《医门好亲事》 楔子 “不、不要,放开我,放我走!” 熙来攘往的大街上一阵骚动,一名身形高大伟岸,相貌出众的男子,单手攫着一名少年,少年激动的挣扎着,却甩月兑不掉男子有劲的手。 原来少年是个乞儿,经常在附近扒窃,虽然不曾被当场逮过,但附近的店号及摊贩对他都不陌生。 可刚才他趁着人多扒窃了男子的钱囊,却被男子逮个正着,欲拉他见官。 “公子,我家还有三个年幼弟妹等着我养,求你行行好,饶过我这一次吧!”少年苦苦哀求,十分可怜。 男子神情严肃,目光凌厉的看着少年,“你是弟妹的榜样,若是你弟妹知道你是这么养他们的,日后是不是也学你这样?” “不,不会的。”少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会改,我会改的。” 男子浓眉一拧,心意坚定,“先见官再说。” “喂!”突然,一名十八、九岁的姑娘自围观的人群中窜了出来。 大伙儿将视线移到她身上,好奇并等着看好戏。 “你这个人难道没有恻隐之心吗?”穆希恩圆瞪着两只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接着很快的倒抽了一口气,因为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好看的男人。 他有着长长的三角眉,眉长而浓密,英气逼人,眼睛深邃又高深,彷佛能看进人的灵魂深处。他有好看的嘴唇,平整的下巴,还有高人一等的身形…… 慢着,现在可不是欣赏美男子的时候,再说,这美男子可是人美心不美呢! “他都说他有三个年幼弟妹要养,你为什么不能高抬贵手放了他呀?”她语带质问及诘责。 男子微微抬高下巴,眼神睥睨地道:“你该不是跟他同伙的吧?” “什么?!”她一惊,立刻自清,“我才不是扒手呢!” 男子挑眉冷笑,“瞧你撇清得多快呀,你也知道扒窃别人的财物是坏事,不是吗?” “这……”她羞恼的瞪着他,“你别瞎扯了,我现在跟你谈的不是犯罪,是宽恕。” “犯罪是他的选择,宽不宽恕也是我的选择,一个犯罪的人不能奢求别人的宽恕。” “……”见鬼了,他说的还真都是道理呢! “穷也不能起盗心,他要养弟妹应该靠自己的双手去劳动,而不是在街上四处寻找下手目标。”男子坚持地道:“我必须带他见官,给他一个教训。” 少年一听,急了,“不不不,我不能被关啊!我弟妹会饿死的!” 穆希恩也穷,她知道穷的滋味。如今她娘生着重病,她却没有钱可以帮她娘请大夫,老实说,她也很想去抢去偷,但男子说的没错,犯罪是一种选择,而她选择守法。 只不过得饶人处且饶人,人人都有困难的时候,这个人又何必咄咄逼人? “你就饶他一次不行吗?要是他被关起来,弟妹饿死了,你良心可安?”她说。 男子冷冷一笑,“我晚上睡得可好了。”说罢,他拽住少年,转身便要走。 少年在这当下无人可求援,只好像只乞怜小狈般,眼巴巴的望着替他求情的穆希恩。 穆希恩是禁不起别人求助的,她骨子里有着扶弱济贫的侠女性格。 于是,她冲上去拉住男子的手,“你放了他!” 男子浓眉一拧,不悦的沉声一喝,“放开你的手。” 迎上他霸气外露的目光,她心头一震,却又不肯收手,“不放!你快放了他!” “不放。”他吃了秤砣铁了心。 穆希恩实在想不到其他方法解救少年,心急之下,低头就在男子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你!”男子吃痛,松开少年,一个振臂挥开她。 少年趁机开溜,不一会儿功夫便消失在人群中。男子懊恼的瞪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隐忍着。 穆希恩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弄不好他会擒住她,然后拉她见官。她可不能见官啊,要是她被关了,谁照顾她病弱的娘亲? 忖着,她一个转身,也飞快的跑了。 第1章(1) 聂家是偏京天祈城的大户人家,家族经营药材生意。聂家老太爷聂世武自祖上手中接下万济堂,传给独子聂青云,但独子早逝,他便将希望全放在三代单传的孙子—聂平远身上。 聂家卖的是药材,救人无数,可偏偏两代都体弱,聂青云四十岁便死了,虽有一名正室、一名平妻,却只生了一儿一女。 聂平远是不足月出生的,从小体弱多病,十七岁前几乎是在床上度过的。虽是聂家单传,却没人愿意将闺女嫁给他这样的病表,直到二十四岁,聂老太爷终于帮他讨了房媳妇—沉雨燕。 沉雨燕虽出身不好,但长得健康娇俏,聂平远当初看见她时也非常喜爱。 聂老太爷盼望着她能替聂家添丁,没想到不到三年她便与人私通,被聂平远发现并逐出聂家。在那之后,聂平远的身体每况愈下,某次病中,他一度气息微弱到让人以为他死了。 当时聂老太爷跪在祖先牌位前求了一晚,彷佛祖先听到他的祈求并回应了他,聂平远果真活了过来,而且从此健康强壮,像是月兑胎换骨般。 恢复健康后的聂平远,整个心神都寄托在家业上,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他让万济堂成了天祈城最大的药材行,并开设了济生院,自各地网罗知名的大夫驻院诊疗,以一条龙的方式经营聂家事业,扩张版图。 聂家出了个能干的子孙,聂老太爷自然是十分欣慰,只可惜他太醉心工作,始终未再娶,让聂老太爷忧急不已。 而就在他忧心聂家无后的时候,他寻到了故人穆浩的消息。 当年大魏与吴国两国未统,偶有争端战事,他为了药材买卖经常往来两国。一次战事又起,他受困吴国差点儿没了性命,幸得素昧平生的穆浩相救,两人因此成了知交。 可惜一场历时九年的战争中断了两人的联系,一别已数十年,待两国一统后,他到处找人探询穆浩的下落,却始终未有消息。 但他,从没放弃过。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让他寻到了穆浩及其家人的下落,可惜故人已逝,再无相见的缘分。 穆浩只有一子穆天凡,他几年前因痨病而死,只留下妻女两人,而她们就住在天祈城城西的长屋区。 长屋区住的都是低下阶层的人民,他们十分贫困,其中不乏一些犯罪者,是个龙蛇杂处的地方。 聂老太爷托人前去寻访故人的媳妇及孙女,发现她们的生活困顿清贫,其媳陈氏犯了宿疾,生计全落在孙女穆希恩的肩上,为报故人之恩,他决定将她们母女两人带离长屋区。 这时,老管家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穆希恩嫁给聂平远,一来名正言顺的照顾她们母女,报答故人恩情,二来又能替聂平远再讨房媳妇,延续聂家香火。 聂老太爷听了,甚感赞同,于是派人跟陈氏提出请求,陈氏母女对此提议毫无异议的答应了,反倒是聂平远一开始还不肯乖乖就范,直到聂老太爷使出杀手,说要在死后将聂家物业家产全数充公后,聂平远才答应再娶。 就这样,聂平远再娶,婚期就落在正月十八。 穆希恩头戴沉甸甸的凤冠,覆着盖头,乖乖的坐在新房里等候新郎官。 正月十八,外面下起了小雪。据说天祈城并不常有下雪的机会,可她来了便碰上了。 在台北,即便是上阳明山,都难得在冬天看见雪这种玩意儿。 穿越来此,成了十九岁的穆希恩已经半年了,她适应得还不错,能拥有这年轻漂亮的新身体,老天对她也算不薄。 穿越来此之前,她名叫张雨夏,二十八岁,是个在癌症病房工作的护理师。她还记得那天早上她正在值班,突然一阵晕眩倒下,医生在替她急救时,她飘在天花板上看着这一切,也许自己是护理人员,看了太多死别,竟然心情平静无波。 不多久,医生便宣布急救无效。 她想,她应是过劳死吧?未来得及知道自己的死因,她便穿过一道白色隧道,藉着穆希恩的身子醒来。她不知道穆希恩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相信穆希恩已经死了,才得以让穿越时空的她藉着这个身体重生。 陈氏是个慈祥的娘亲,她将未能对妈妈尽的孝道全部倾注在陈氏身上。陈氏体弱,宿疾缠身,她虽有医护的专业,可在这时代却派不上太多用场,她需要钱买药材替陈氏养身治病,可她最缺的就是钱。 这时,聂家找上门,说陈氏的公公穆浩是聂老太爷的恩人,聂老太爷为报恩,希望陈氏将女儿嫁给聂家一脉单传的聂平远,两家联婚,亲上加亲。 聂家是名门望族,陈氏当然欢喜女儿能有此好归宿,更何况穆希恩已经十九岁,许多女子在这年龄都已经当娘了,要不是穆家太穷,她早替穆希恩寻了婆家。 但尽避如此,陈氏还是先问了她的意见。而她,没有犹豫及挣扎便同意。 既然她都成了穆希恩,自然就得做穆希恩当做的事。嫁给聂平远,陈氏就能跟着她到聂家享福,聂家是卖药的,到时陈氏要吃什么珍贵的药材都不缺,而且聂家养了许多大夫,随便一个都能替陈氏看病治疗。 扁是冲着这一点,她就没有不嫁的道理。 但说真的,她心里还是有点忐忑。虽然她并不是外貌协会的会员,但还是很担心嫁的是个獐头鼠目的家伙…… 她不自觉的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算了,哪怕他是猪八戒,你都得嫁。” 突然,她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前停了下来。她的身体突然绷紧,呼吸也不自觉的憋住。 她猜想那应是她的夫君聂平远。在拜堂前,她不曾见过他的样子,也不曾听闻他的声音,完全无法想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进聂家后,本来一直有个丫鬟珠玉伺候着她的。可进到聂平远所住的三雅苑后,珠玉便离开了。因为据说聂平远不让人进他的三雅苑,虽说他有个名叫四平的小厮跟管事费叔,但他们只能住在离三雅苑较近的小院落,而不能住进三雅苑。 她想,他要不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要不就是个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再不…就是个神经质的人了。 就在她想着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然后关上门,朝她走了过来。 他来到床边,她低着头,看见了他的脚。他的脚不小,估计个头也不矮。 她正忖度着他可能会跟她说什么话,又想着当他掀起她的盖头时,她该做出什么反应时,他已经先一步掀去她的红盖头。 “抬起脸来。”他说。 她终于听见他的声音了。他的声音低沉好听,看来应该长得也不会太差强人意。只是,她为何觉得他的声音有点耳熟呢?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她疑怯不安的抬起头,当她对上了那双凌厉迫人的黑眸,再看见那张好看的脸,顿时脸色一变。 “是你?” “是你?”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聂平远唇角一勾,“真是冤家路窄呀。” 她也正想说这句话啊!冤家,真是冤家,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居然嫁的是他—当日在市集上拽着乞儿要见官,却被她狠咬一口的男子。 老天,这是什么孽缘?那个人是聂平远?而且……她还跟他拜堂成亲,成了他的续弦? 当日她狠咬他一口,如今他会如何报复她呢?惨了惨了,她的人生要变黑白的了! 见她哭丧着脸,聂平远大抵知道她在忧愁着什么。 他真是没想到当日在市集上咬他一口的丫头,如今竟是他的妻子。他对她的印象可深刻了,但绝不是因为她有张漂亮的脸蛋及精致娇美的五官。 她虽年轻貌美,但他对并没有太多的渴望及欲求,答应娶一个陌生女子,也是因为难以违逆老人家的意思。 尽避他没那意思,看着昔日冤家的她,他却突然想给她一个小小的惩罚。 他一个欺近猛地将她压在床上,她后脑杓撞了一下,凤冠顶得她好痛。 “啊!”她生气的推他一把,“你做什么?好痛!” “痛?”他使坏的一笑,“待会儿还有更痛的呢。” 她一时没听懂,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更痛的?他该不会是想揍她或咬她吧? “但你放心,我会尽可能温和一点,时间也会尽可能短一点,不会折腾你太久的。”他说着的时候,用一种深沉的、暧昧的眼神盯着她。 她回过神,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羞红了脸,用力的拍了他胸口几下。 他不痛不痒,眼角带笑的看着她,“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别浪费时间了。”说罢,他欺近她并将她压在身下。 “啊,不要过来!”她又羞又慌,放声大叫。 “这偌大的三雅苑就只有你跟我,别说没人听得见你的声音,就算是有人听见了,也没有胆子闯进来。”见她一脸惊吓,他乐在心里。 “你……” 穆希恩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况且她对那件事也不是毫无所悉,担任多年护理人员的她,见多了男人的身体,没什么好大惊小敝。 可当她看见他,并想到自己将跟他袒裎相见时,反应竟夸张的大。 “啊,救命啊!不要靠过来!”她对着靠近的他又打又踢,可身形高大的他却将她完全压制,教她白费力气。 他欺近作势吻她,她紧闭双眼,放声大叫。看着她五官扭曲,发丝凌乱,凤冠又歪七扭八的滑稽模样,他哼地一笑,松开手坐直身子。 她睁开眼,发现他端坐在床沿,表情淡淡的,不禁一愣。 “你……干么?”她惊魂未定的看着他。 “没干么。”他冷冷地道:“少一副我要对你用强的样子,我对你没兴趣。” 闻言,她一怔。 “这亲,我本就答应得莫可奈何,早就打定不跟新娘圆房的主意。”他毫不留情面的对她说:“看见是你,我就更没兴致了。” 虽说他对她没有立即性的威胁,她应当感到欣喜,但听见他这番冷嘲热讽的话,她还是觉得不舒服。 “最好是这样!”她不服气地道:“你也让我倒尽胃口。” “太好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各过各的生活吧。”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自床上拉起,“出去,我要睡了。” “欸?”她一震,“那我睡哪?” “厨房旁还有个房间,从今天开始,那里就是你的寝室。” “什……”好家伙,居然叫她去睡厨房旁的小房间?没关系,她穆希恩可是能屈能伸呢! “好!”她秀眉横竖的瞪着他,“你可不要随便来我房间!” 闻言,聂平远蹙眉冷笑一记,“你求我都没门。” “哼!”她哼出鼻息,一个跺脚,转身便走了出去。 一大早,聂平远便将门板敲得震天价响,“懒猪!快起床!” 穆希恩迷迷糊糊的醒来,揉揉惺忪睡眼,一时都忘了自己已经嫁作人妇。直到她听见他语带威胁地道— “你再不起来,我可要破门了!” 听到他说要破门,她醒了,彻彻底底的醒了。 她翻身坐起,对着门回应:“我起来了!要做什么?” “去千寿阁跟爷爷请安,你是新媳妇,还得去奉茶。”他说。 “……喔!”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身分已经不同以往。 于是,她飞快的起身、梳洗,然后跟着聂平远前往千寿阁。以往,聂家人请安的时间都是相同的,但今天因为聂老太爷有些话要对新人说,便要其他人今天免了请安。 聂平远带着穆希恩进到千寿阁,聂老太爷已经起身在厅中坐着,见两人进来,脸上满满的笑意。 “爷爷,早安。”两人同声向聂老太爷请安。 “好好好,你们也早。”聂老太爷终于又替聂平远娶了媳妇,而且还是故友的孙女,自婚事谈成后,他每天都是喜上眉梢。 一旁,金大娘将茶盘呈到穆希恩面前,“少女乃女乃,奉茶。” 穆希恩接过茶盘,恭敬的上前跪下,“爷爷请喝茶。” 聂老太爷笑咪咪的拿起杯子,浅啜了几口茶,将茶杯搁下后便从一旁几上取来一个红色的锦囊。 打开锦囊,他拿出一条镶嵌着清透碧玉的银手链,笑视着她,“好孩子,把手伸出来,这是爷爷送给你的见面礼。” 穆希恩迎上他那慈祥的目光,怯怯的将手伸出来。 聂老太爷将银手链为她戴上,边说着:“从此以后,你便是聂家人了,聂家一定会是你们母女俩的依靠,你放心。” 穆希恩看着他,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鼻酸。她想,她是有点感动了吧? 聂老太爷看着她,语带感叹地说:“未能在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报答他的恩情是我最大的遗憾,如今能照顾你跟你娘,我不知有多感激。”说着,他蹙眉一笑的看着一旁的聂平远,“平远,你可要好好照顾希恩呀,知道吗?” 聂平远神情平静,“我会的,爷爷请放心。” 闻言,穆希恩不自觉的瞥了他一眼,瞧见他脸上没有半点心虚惶然,她忍不住轻啐一记。 照顾她咧!昨晚就把她赶到厨房旁的小房间住,还说会好好照顾她?真是睁眼说瞎话。 “希恩,”聂老太爷继续交代,“你若有什么需要或困难,尽避跟平远说,懂吗?” 她点点头,“谢谢爷爷,希恩知道了。” “嗯。”他满意的点头笑笑,“你们昨晚肯定没睡好吧?” 听聂老太爷这么说,穆希恩心里小小的跳了一下……他以为她跟聂平远昨晚洞房花烛夜,必然恩爱缠绵吗? 炳哈,他根本不知道聂平远答应再娶根本是阳奉阴违,压根儿没打算玩真的。不过也好,她也不想跟聂平远这个讨厌鬼圆房。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聂老太爷体贴的让他们先行告退。 于是,两人退出千寿阁,回到三雅苑。回到苑里,穆希恩又钻回房里小睡,睡着睡着,却被一阵香味唤醒。 闻着那香气,她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个不停。其实,她真的饿坏了,昨儿成亲她什么都没吃,早就饿得七荤八素。 她想,许是聂府的佣人到三雅苑来给少爷跟少女乃女乃备膳吧? 她兴奋的自硬板床上爬起,穿好衣鞋立刻出房门,往隔壁的厨房冲。一到厨房门口,她吓了一跳,因为在里面备膳的不是聂府的佣人或厨子,而是聂平远本人。 见他站在灶前熟练的翻炒着蛋炒饭,她目瞪口呆。 “好香……”她忍不住发出声音。 聂平远用眼尾余光瞥了她一记,没搭理她,她迳自走进厨房里,站在一旁看着他犹如型男大主厨般的专业姿态。 她真没想到堂堂万济堂的少爷居然会自己下厨,而且还炒出这么香喷喷的蛋炒饭来。 “我最爱吃蛋炒饭了。”她说。 “是吗?”聂平远终于转过脸来看着她,然后淡淡一笑,“太好了,没你的份。” 她一怔,然后气结的瞪着他,“小气巴拉!” 他不以为意,迳自将蛋炒饭起了锅,放进盘子里,而一旁还搁着一碗美味的蔬菜杂烩。 第1章(2) 她完全不能理解他为何得自己下厨,同时也意外他居然有好手艺。 “没有人帮你备膳吗?”她问。 “我喜欢自己煮。”他说着,将饭跟杂烩都摆上托盘,然后走出厨房。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派悠闲的准备用膳。 她捱过来,紧盯着他的炒饭跟杂烩,“我很饿……”她说。 “去找人给你备膳。”他说:“你是聂家少女乃女乃,饿不了你。” “不能让我吃一点吗?”不知道为什么,她好想吃他炒的蛋炒饭,因为那香味让她有种说不出来的怀念。 他一脸冷淡的看着她,“不要。” 看他似乎打定主意不分她吃两口,她悻悻地啐了一记。 “不要就不要。”她走开,嘴里嘀嘀咕咕地道:“小气鬼,喝凉水,喝了凉水变魔鬼……” “你说什么?”他微顿,质问着她。 她回头瞥了他一眼,“我什么都没说,我现在要找我娘去了。”说完,她步出了三雅苑,前往陈氏所住的碧竹苑。 碧竹苑其实是聂青云的平妻周氏跟女儿聂平莘所住的地方,周氏喜欢竹,聂青云便在她苑中种满翠竹,并名为碧竹苑。周氏无子,一直以来都将聂平远视如己出,从前聂平远的三餐都是由她亲自张罗,爱护有加。 人人都盛赞她心地宽厚,而娘亲早逝的聂平远也将她视如母亲般敬重。 陈氏还未随穆希恩进聂家时,周氏便已决定要接她到碧竹苑来同住,就近照顾,为此,穆希恩十分感激。 穆希恩来到碧竹苑,跟她娘、周氏、十六岁的聂平莘吃吃喝喝,说笑闲聊,好不快活。 而且在这儿,她还打听到一些关于聂平远的事。 她听说聂平远从前身体不好,常常卧病,到了二十多岁才讨媳妇,可没多久,媳妇与人私通,被他发现后便逐出聂家,在那之后他大病一场,“几乎”一命呜呼。 据说聂平远当时已没了气息,聂家上下都准备为他办后事,没想到一夜未竟,他又突然醒了过来。 也就是说,他没死成。 这在临床倒是见过,有些老人家因为衰老了,气息微弱到难以观察,被误判为死亡的事,虽不多,但也并不稀奇。 她想,他可能是气息太微弱,聂家人才会以为他挂了。 总之,他不但没挂,活过来后整个人还性情大变,从前总是儒雅温吞的他变得强势果决,甚至在三雅苑里弄了个小厨房,自己准备三餐。身为万济堂的继承人,他却不吃中药,坚持吃新鲜的食物补身。 接着,他又重新整顿万济堂,扩展聂家事业,三年不到,万济堂在他经营下成了天祈城的药王。 她得说,她很佩服他,他若生在未来,想必是什么大企业的菁英分子或是执行长吧? 不过不管他多厉害能干,他的脾气跟性情可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虽是新婚,但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燕尔。也好,她就每天到碧竹苑闲嗑牙,跟她娘亲过上这难得的好日子吧! 一转眼,四个月过去了。 这日陈氏送穆希恩走出碧竹苑后,便拉着她到一旁的墙角里问着:“希恩,你这个月还来月事?” “是啊。”她点头,“怎么了?” “你的肚子都没动静吗?”陈氏问。 “有啊,”她说,“肚子饿的时候就会咕噜咕噜的叫。” 陈氏瞪了她一记,“娘跟你说认真的,你打什么哈哈?” 穆希恩知道陈氏想打探的是什么,于是撇撇嘴,一脸无奈又无赖地道:“娘,您急什么?” “娘怎么不急呢?”陈氏悄声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太爷要你嫁进聂家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是为了报答祖父当年的恩情。”她咧嘴一笑。 “你这孩子真是……”陈氏往她的胳臂轻捏了一下,“平远是聂家单传,眼见着都快三十了,却还没有一儿半女,老太爷巴望着你赶紧替他们聂家生下孩子,聂家对我们母女有恩,你可要加把劲,别让老太爷失望。” 听着陈氏这番话,穆希恩啼笑皆非。 “娘,瞧您把我说得跟头母猪似的。”她蹙眉苦笑。 “别胡说八道。”陈氏制止她,神情严肃地说:“平远从前底子差,差点没了命,娶了沈氏后,她连颗蛋都没孵出来,很多人都说可能是平远的问题,所以娘才担心……” “担心什么?”她疑惑。 “就算问题可能是出在他身上,人家也会把事安在你头上。”陈氏忧心地道:“若你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恐怕……我们母女迟早也不能在聂家待下。” 闻言,她一震。 她这会儿才明白,原来陈氏担心这个。也是,陈氏半辈子辛苦穷困,颠沛流离,好不容易现在有了安稳栖身的地方,她当然害怕这彷佛老天恩赐的一切再度失去。 话说回来,自从进了聂家后,陈氏的身体确实变好了,整个人容光焕发,跟从前判若两人,加上她与周氏投缘,周氏又待她好,两人如今情同姊妹,她自然不愿离开聂家。 “娘,我的肚子要有动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她说。 闻言,陈氏微顿,“什么意思?” “我跟他至今还未圆房。” “什么?!”陈氏陡地道:“你、你说你们……怎么会这样?” “就……他看我碍眼,我看他不顺眼吧?”她打趣。 陈氏激动地道:“你在说什么?这事怎能这样搞呢?要是外面的人知道这事,你说—” “娘,”她打断陈氏,“您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希恩。”陈氏神情一凝,难得的板起脸孔正视着她,“娘可不是跟你开玩笑,这事非同小可。” 她愣了一下,“喔。” “喔什么?”陈氏抓着她的手,紧紧地说:“平远不碰你,你可得主动一点。” “什么?”她瞪大眼睛,“我主动?死都不可能!” “什么死都不可能?要是你继续肚子没动静,聂家还能要你这个媳妇吗?不说到时我们母女俩可能得离开聂家,就说聂老太爷吧,你怎能辜负他的恩情?他可是收留了我们,还让你当聂家少女乃女乃呀!” “老太爷收留我们是为了还祖父的恩情,说起来是互不相欠了。”她说。 “别胡说。”陈氏声音一沉,“你可要加把劲,别混一天是一天,日子过得很快的。” “娘啊……”她一脸讨饶。 “你得对平远花点心思,让他对你……” “好啦好啦,”怕陈氏没完没了,穆希恩打断了她,随口敷衍,“冲着他聂家家大业大的分上,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他生孩子的。” “什……你真是……”陈氏气结。 “行了,您回去歇着吧,我要回三雅苑了。”穆希恩说完,脚底抹油的跑了。 聂老太爷每天心心念念的就是穆希恩的肚子能有动静,替聂家生下孩子,就算是女娃儿都好。 因为一旦生下孩子,即使是女孩,聂平远无法人道的谣言也会不攻自破。自沉雨燕私通之事传出后,外面就谣传她之所以与人私通,便是因为聂平远无法人道。 这事,他私下问过聂平远,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也就是说聂平远是没问题的,但为何几个月过去,穆希恩的肚子还是……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能等,若聂家在平远这儿断了后,他死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因为心急,因为期盼,他便要周氏私下去打探此事,未料得到的回覆竟是聂平远跟穆希恩至今未圆房。 他气急败坏,立刻将聂平远唤到跟前来。 “爷爷找我来有什么要事吗?”一进门见聂老太爷一脸怒容,聂平远便觉不妙。 “平远,”聂老太爷气怒的瞪着他,“你是不是还没跟希恩圆房?” 闻言,他一怔。他不让任何人进三雅苑,如此隐私的事为何会传进聂老太爷的耳里? 他与穆希恩未圆房之事,除了他,就只有她知道。 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前几日,他出门前去找管事费叔交代了一些事情,离开时经过碧竹苑的外围走廊,隔着一道墙,他听见了穆希恩跟陈氏交谈的声音。 她们的音量并不大,但他却清楚的听见了穆希恩所说的那句话— “冲着他聂家家大业大的分上,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他生孩子的!”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对看似无害的母女,竟有着这样的居心。 虽说这婚姻也不是因为爱,但听见她说这些话,竟莫名的戳中了他,倒不是痛,而是……沮丧。 这个看似天真无害的丫头,其实也是有打算的。 她想要在聂家占有一席之地,必定要尽快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可他始终没碰过她,她的希望当然也就落空。为了逼他就范,她竟将如此隐私的事告诉了聂老太爷? “爷爷是从何得知?”他问。 聂老太爷气急攻心地道:“平远,你真是太让爷爷失望了!你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责任吗?你是聂家三代单传,可知道聂家香火可否维系,全都凭靠着你,你怎可以……”说得激动,聂老太爷彷佛气喘发作般的喘不过气来。 见状,聂平远赶紧驱前关心,“爷爷,您别生气……” 聂老太爷挥开他的手,气呼呼地道:“别生气?你叫爷爷如何不生气?你明知道……”话未竟,他又咳了起来,然后虚弱的瘫在椅上。 “爷爷……”看老人家气到满脸涨红,脖子爆青筋,上气不接下气的瘫坐在椅上,聂平远心里十分内疚,却也十分恼怒。 他内疚的是让年事已高的聂老太爷气坏身体,恼的是穆希恩竟将这件事告诉聂老太爷。她安的是什么心?她想气死他老人家吗? “你、你听好……”聂老太爷涨红着脸,艰难又恼怒地道:“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再跟希恩分房,并且让金大娘住进三雅苑伺候,不准说不。” 说是伺候他们夫妻俩,但实际上,聂老太爷是要金大娘监视及回报他们夫妻俩的一举一动。 聂平远不傻,他当然知道聂老太爷的用意,只是这次他无法再拒绝聂老太爷安排,因为他担心聂老太爷真会气出病来。 “平远,你听见了没?”聂老太爷眼神严厉的看着他。 他无奈地道:“孙儿明白。” 尽避答应,聂平远却是千百个不甘心、不愿意。 好个穆希恩,他真是低估了她也错看了她。好,她想跟他圆房,他就跟她圆。 但让不让她生,那还得看他要不要。 回到三雅苑,他喊着:“穆希恩,你在哪里?!” 不一会儿,穆希恩自她房间出来,手里还抓着一块热腾腾的饼。“干么?” 她就算看不出来他的脸色有多么难看,也听得出他声音里夹带着多少的懊恼愤怒。但,谁惹他大少爷不开心了? 聂平远快步的走向她,“在你房里?还是在我房里?” “嗄?”她困惑的望着他,“什么?” 他一把抓起她的手,冷冷一笑,“你手油腻腻的,我看还是在你房里吧。”说罢,他猛地将她往房里扯去。 穆希恩让他这么一拉一扯,吓得手上的饼都掉了。“干么?啊……我的饼!” 那饼是她嘴馋,托府里小厮出去帮她买回来的,居然才吃两口就让他给弄在地上了。 “不过是一张饼,你穷慌了?”聂平远冷笑一记,语带揶揄及暗示地说:“等你拿到了你想要的,还怕没饼吃?” 她一愣,“什……” 还没回过神,他一个振臂将她摔在床上,她动作敏捷的翻身而起,下意识的想尽快逃走,可他动作比她更快。 他自她身后擒住她,两条臂膀困着她的同时,也紧紧的攫住她的手腕,教她动弹不得。 “放手,你做什么?!”她吓坏了,但依然张牙舞爪。 “做什么?”他低下头将嘴唇贴近她的耳朵,低声地说:“当然是帮助你成就你的美梦。” “美梦?你在说什么?” “穆希恩,你真是穷怕了吗?这么想要富贵荣华?”他话中带着不屑及轻蔑,“当初在大街上你帮助那少年月兑逃,我虽恼你,但心想你应是心地良善,没想到你肚子里有这么多坏水。” “什么?”她惊怒地说:“你在说什么坏水?放开我!”说着,她奋力的挣扎。 他将她擒得更紧更牢,沉声地说:“何必装模作样?别动,小心我弄伤了你。” “你、你到底想怎样?”她感觉他在指控她什么,气得声音颤抖。 聂平远动作迅速又强硬的将她的腰身一扣,让自己的身体紧贴着她的,她瞪着他,眼底闪着羞赧及愤怒。 “我知道你打着什么主意。”他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就是有人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我讨厌那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她困惑不已,气恼地说:“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 “要睡你,我随时都可以,但我不喜欢这种逼不得已的感觉。”他眼底迸射出两道令她忍不住打颤的寒光,“不过既然你这么急,那我就奉陪到底。” “什……”她意识到他要对她做什么了。 因为意识到了,她感到害怕。 “放手,我、我不想跟你—”她话未说完,他便用一个霸道的、强硬的、惩罚的吻打断了她的话。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就连使出吃女乃的力都推不开他,狗急跳墙之下,她急了,便也使出猫爪功,手一扒,狠狠的朝他脸上抓了一把。 一个时辰前,她才刚剪些指甲,指甲还刮得很。 他痛了,放开了手,盛怒的瞪着她,“你!” 她愤怒又受伤的瞪着他,“你是个混蛋!”说罢,她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聂平远下意识的模模自己刺刺辣辣的脸颊,神情冷肃又懊恼的看着她离去的身影。 第2章(1) 翌日,请安的时间一到,所有聂家人都到聂老太爷的千寿阁向他请安问早。 聂平远一到,便瞥见紧跟在陈氏身边的穆希恩,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正眼都没瞧她一下。 大伙儿进到千寿阁向聂老太爷请安,聂老太爷看着聂平远,像是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妥而打住。 “平远,”他语气闲闲地道:“今天金大娘就会到三雅苑去住下,你给她安排一个房间吧。” 聂平远虽然对爷爷这个决定……喔不,那应该算是命令不满,但只能接受。 “孙儿知道。” “好吧,没事的话,你们就各自去忙吧。”聂老太爷挥退了大家。 几个人步出厅门,眼尖的周氏便看见聂平远脸颊上的几道抓痕。 “唉呀,”她惊呼一声,“平远,你这脸是怎么了?” 聂平远微微的攒起浓眉,“没什么,是只野猫抓的。” 罢才他其实很担心聂老太爷看见自己脸上的抓痕,幸好聂老太爷老了,眼睛不好了,看什么都不太清楚。 “野猫?”周氏微顿,然后觑着一旁不发一语的穆希恩,掩嘴而笑。 昨儿晚上穆希恩突然跑到碧竹苑跟她娘窝了一晚,谁都知道她八成是在三雅苑跟聂平远有了冲突。 但她不说,谁也没多问。今早看见聂平远脸上的伤,想必昨晚一定闹得挺凶的。 “我想……应该是只可人的猫吧?”周氏笑问。 聂平远眉心一皱,不悦的瞪了穆希恩一眼,冷冷地道:“只是只不受教的野猫。” 穆希恩一听他指桑骂槐的说她是不受教的野猫,不禁也恼了。 她不服气地回呛他一句:“那只猫肯定是在替天行道!” 聂平远微微挑眉,神情冷峻地看着她却一语未发。在人前,他是不轻易表露出情绪的。 陈氏轻轻拽了女儿一下,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忤逆他。 在这种女权低落的年代,做妻子的以夫为天,更何况她跟聂平远身分悬殊,陈氏认为她能嫁他为妻已是天赐恩典,她自然不该与丈夫作对。 穆希恩当然能理解陈氏的想法,毕竟她是生自这个封建时代的女人。只是尽避知道自己如今身在这种封建的时代,她还是无法乖乖就范,当初是为了让陈氏接受好的照顾及治疗,她才会轻易答应嫁给一个陌生男人的。 “贤婿,”陈氏一脸卑微讨好地道:“待会儿又要到万济堂去忙了吧?” “是啊,岳母。”他冷笑一记,“我不在的时候,可要麻烦您好好教诲我那不懂得何谓三从的妻子。” 此话一出,陈氏露出惭愧的表情,尴尬地道:“好,我会的。” 听到他这样对陈氏说话,穆希恩气炸了,“聂平远,你凭什……” “希恩。”陈氏一把抓住她,难得的动了怒,“你太放肆了。” 穆希恩看着她,顿时安静下来,可脸上尽是不满及愤懑。 “好了好了,没事了。”周氏出面打圆场,拍了拍聂平远的手臂,“平远,你还赶着出门呢,快去吧。” 他用眼尾瞥了穆希恩一记,唇角一勾,扬起一抹得意笑意,旋身迈开步伐走开。 聂老太爷一声令下,金大娘搬进了三雅苑,聂平远跟穆希恩两人在无可奈何下只能同房。 本来两人谈判过后,决定三天一轮,一人睡床,一人睡椅,可后来他们发现金大娘常偷偷模模的靠近他们房间,只为了确定他们同床。 为免节外生枝,两人只好同在一张床上,但壁垒分明,楚河汉界。 这晚,穆希恩早早睡了,熟睡到聂平远回到房里她都没发现,到了半夜,一只热烫烫的手伸了过来,吓醒了她。 “啊!”她整个人跳了起来,以为他趁她熟睡想吃她豆腐,正想狠狠给他一巴掌,却看见他蜷着身子,微微发抖。 护理人员的直觉告诉她,他有状况。 身为护理人员,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虽然他可恶,但罪不及死。 “聂平远?”她轻唤他,“你怎么了?” 聂平远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我……冷……” 她一愣。冷?他盖着被子呢!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他正发着高烧。 “喂,你好烫。”她说着,立刻起身,“我去叫金大娘。” “不……”他拉住她,但力气不及平时的五分之一。 “为什么不?”她疑惑地说:“得请大夫来看看你呀。” “不、不要……”他眉心一皱,虚弱却坚持地道:“我不看大夫,我、我不吃药。” “什……”她一怔。 他聂家做的便是药材生意,还有多名大夫驻诊,为什么他不肯就医,也不肯吃药? “你是三岁小孩吗?”她有点生气的瞪着他,“病了就要看大夫,就要吃药,你怕什么?” “我不要。”他坚持到近乎任性的抓着她的手,“跟你说不要,听见了没?我睡一晚就没事了……”说着,他闭上了眼睛,手却还拉着她。 她无奈的看着他,忍不住一叹。 她现在也无法取得退烧药,只能就她的专业以手边有的资源让他退烧。她将自己的被子叠在他的被上,尽量让他的身体暖和,然后再去弄来温开水想办法让他喝下。 他只要一流汗,她马上替他抹干,还帮他月兑掉湿透的衣服,换上干爽的衣物,一整晚,她重复着这些事,不厌其烦。 天快亮时,她困得趴在床边睡着了。 这时,聂平远幽幽转醒,看见她趴在床边,他微微愣了一下,脑海中有些碎片般的记忆—关于她。 他这两天喉咙一直觉得痛痛的,觉得只是小风寒,多喝水、有充足睡眠,应该就能不药而愈。 记得白天在万济堂时便已微微发烧,但他不以为意,也没请大夫帮他开药方子,没想到等到他要离开万济堂时,整个人开始头晕了。 凭着坚定的意志力,他撑着回到聂府,洗了个热呼呼的澡,便回到房里睡觉,怎知身体越来越烫,同时又感觉越来越冷,整个人晕眩到让他感到心慌。 他记得穆希恩要去找人来帮忙,他阻止了她…… 他不吃中药,不是他不相信老祖宗的智慧,不相信中药也有神效。而是,他不确定自己吃的是药还是毒。 这偌大的聂府里,有人要害他,但他不知道是谁。这三年来,他小心翼翼的自保着,不吃经过他人之手准备的食物,更拒绝任何以补身为由而炖煮的汤药,他必须好好的保护这个身子,不让它再受任何的毒害。 一整晚,她在床边忙碌着,不时的帮他擦汗、为他更衣、替他盖被、模他额头……她的手很温暖,很温柔。 她尽心尽力的照顾他,并没有因为他们交恶就对他置之不理。虽然她是为了带着她娘亲进聂家享受荣华富贵的生活,但仔细想想,没有谋生能力的女人,哪个不巴望着可以找个让自己衣食无缺的男人嫁? 也许,他对她的要求太过严苛了。 看着她累瘫的睡在床边,还发出微微的鼾声,他忍不住盯着她熟睡的侧脸,伸出手轻轻拨开那绺垂在她粉颊上的发。 这时,她突然醒来,睁开双眼望着他。 他一惊,却来不及将手收回,一脸的尴尬,正忖度着要说什么,她已经站了起来,伸手模着他的额头,然后笑了笑。 “咦?”她兴奋的看着他,“你退烧了。” “喔……”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肚子饿吗?”她问:“我去帮你煮一点粥,好吗?” 他微顿,若有所思。 穆希恩想起他不吃别人经手的食物,面露无奈地道:“我忘了,你只吃自己做的东西。” 他凝视着因为爱莫能助而有点沮丧的她,那落寞的眼神在他的心湖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你是可以相信的吧?”他一脸认真的问她。 她愣了一下,“嗄?” “你煮的东西,吃了不会出事吧?”他又问。 她秀眉一拧,拍拍胸脯,“我厨艺是不精,但也没让谁闹过肚子,你大可放心。” 他沉吟须臾,“那好吧,帮我煮碗热粥,我饿了。” “包在我身上。”她咧嘴一笑。 她煮的东西确实称不上美味,但填饱肚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吃过了她煮的粥,他梳洗一番便要出门,她急忙制止他,“你昨晚才发烧耶。” “烧已经退了,我也觉得好多了。”他说。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她故意一脸嫌恶地道:“你一脸病容呢。你说,要是到万济堂买药的人看见你这个当家的一脸病容,还会相信万济堂的药有疗效吗?” 闻言,聂平远下意识的走到镜前照了照,又模了模自己俊朗的脸庞。“哪有什么病容?”他眉心一皱,不以为然的看着她。 “你发烧,表示你抵……免……呃,不,那表示你身体出了状况。”她本来月兑口便要说出抵抗力弱、免疫系统差,可又想起他这个古代人肯定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而改口。 “总之你要是不好好待在家里休息,坚持抱病去工作的话,肯定会发大病的。”她说。 他眉头一拧,“你是有多怨恨我,得这样诅咒我?” “我可不是危言耸听。”她神情严肃地道:“你一天不上工,万济堂就会群龙无首吗?你是很重要,但有没有这么重要?” 听着她这番话时,他心头微微一颤,她这番话好耳熟,曾经有个人也这么对他说过,就是这样的语气,就是这样的表情。 但,怎么可能? 他困惑又狐疑,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被他这么盯着,她微愣,“干么这样看我?” “你……”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甩甩头,甩月兑那可笑的念头。 “你就当放自己一天假,在三雅苑好好歇息吧。”她说,“若你觉得我碍眼,我可以到碧竹苑找我娘。” 他微怔,她以为他不论如何都要去万济堂,是因为不想在府里面对她?他蹙眉苦笑一记,“你觉得自己那么面目可憎?” 她挑挑眉,不以为然地道:“当然不是,大家都说我人见人爱,还说再难搞的人,我都能搞定。” 这可不是她自夸,从前在癌症病房,那些因为病魔折腾、施行化疗导致身体不适而发脾气的病人,大家都交给她处理,因为病人到了她手上,个个都会乖乖的吃药打针,没有一个跟她讨价还价。 她印象最深刻的病人是个三十三岁企业家邹宇宁,超级工作狂的他被发现罹癌时已是三期末了,癌细胞已经蔓延到他的脊髓,让他非常的痛苦。可他在医院接受化疗时,却还以网路视讯遥控着公司的运作,几度还跟医生吵着要出院。 他像是不怕死似的,整个心思都在工作上。她从没见过像他那么勇敢又镇定的癌症病人,尽避医生给他的报告再糟糕,再令人绝望,他也彷佛是在听着别人的诊断报告般。 他的脾气又急又硬,所有的护理人员都不合他心意,不是被他轰出去,就是根本管不了他吃药打针。总之他是个工作至上、生命其次,完全不肯乖乖配合的病人,凡事只依着他的心情跟步调。 最后,主治医生派她专责看顾他,她对他从来不讨好央求,反倒是常常跟他唱反调,甚至像教训孩子般的对他,他脾气拗,我行我素,可她却总能治他。 她从不管他肯不肯,要不要,他该打针的时候就帮他打针,该吃药的时候就喂他吃药,她总告诉他—你对公司来说很重要,但也没你以为的那么重要,等你挂了,他们自然能找到顶替你的人。 他很讨厌她这么对他说话,可又服她,他们的相处总是剑拔弩张,却又有着莫名的默契跟共识。 只是很不幸地,最后他还是敌不过癌症摧残,在经过十一个月的治疗后离开人世了。 在癌症病房,她看多了死别,可想起初进院时的他意气风发,死前却骨瘦如柴,她忍不住痛哭失声。那是她从事护理工作以来,最失控的一次。 尤其在那之后,她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张写着“如果能再活一回,只想跟你在一起”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便知道是他在虚弱时写下的,虽然没署名,但不论谁看了都知道他指的是她。之后,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他的名字,只怕她伤心。 虽已是过去的事了,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心痛…… 看着她眼眶突然湿了,他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她。“你干么?” 她飞快的抹去眼角的泪,“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他微顿。 他是男人,她想起的应当也是个男人……她想起了什么男人?那男人跟她又是什么关系? “你不认识他,也永远不会有跟他碰面的一天。”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 “什……”他眉心一拧,不悦地道:“又触我霉头?” “他跟你一样,不听话,所以死了。”她用央求的眼神定定的望着他,“你今天在府里歇一天,行吗?” 她那殷切的神情以及如泣如诉的恳求令他的心头一撼,坚定的意志竟动摇了。 拗不过她,他懊恼地道:“行了,我知道了,可你……”他指着她鼻子,“不准给我掉眼泪,不然我现在立刻就走。” 她收住泪水,点点头,咧开嘴笑了。 这日,穆希恩跟聂平远的异母妹妹聂平莘去挑几块缝制新衣的布疋,挑完了布疋,两人顺路到附近的茶楼品茗吃点心。 穆希恩年长聂平莘三岁,两人挺有话聊。从聂平莘那儿,她听说了很多聂平远从前的事,可听着听着,她总觉得聂平莘讲的是一个她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因为,她所接触、所知道的聂平远完全不是聂平莘所说的那样。 不过,人都是会变的,这倒也不奇怪—虽说他前后判若两人。 看时间差不多了,聂平莘便要两人的丫鬟珠玉跟春心到附近的糕饼铺子买她娘爱吃的杏仁糕。 第2章(2) 珠玉跟春心离开后,她便唤来伙计买单,这时却突然出现一个身穿蓝衣的年轻男子,看他身上的缎子并非寻常的东西,想必是个富家少爷。 “两位姑娘,你们的单,在下买,你们先别急着走,跟在下及我的兄弟多聊两句。” 他说着的同时,她们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一名男子,他打正发走伙计,上前一步。 “两位姑娘,在下林万全,是京城宝成号的二少爷,你们应该听过宝成号吧?”他问。 “没听过。”穆希恩老实的说。她确实是没听过什么宝成号。 一旁的聂平莘轻拉她一下,在她耳边说道:“宝成号是京城的粮商,是有点名气。” “喔。”穆希恩不以为然,挑眉一笑。 宝成号有名,万济堂在天祈城也很出名啊,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她不想太骄傲,便也没将万济堂的名号说出来。 “我们走吧。”穆希恩不想理会这种四处游玩,自以为风流潇洒的纨裤子弟,拉着聂平莘就要走。 两人挡去她们的路,死皮赖脸地道:“何必这么装模作样?两个姑娘上茶楼来,不就为了招蜂引蝶?” 聂平莘一听,气急败坏地道:“你说我们招蜂引蝶?你、你是哪只眼睛看见了?” 穆希恩心想她们一个是聂家的媳妇,一个是聂家的女儿,在这儿闹出事来,对聂家肯定不是好事,便拉着聂平莘,低声地道:“算了,别理会他们便是。”说着,她们又要走。 可不管她们往哪边闪,林万全就挡着她们,不让她们离开。 穆希恩恼了,“你们到底想怎样?” “你们陪咱兄弟俩喝两杯茶,我自然就放你们走。” “你当我们是什么?陪你喝茶?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聂平莘年轻气盛,一劲的泼辣。 “你说什么?”林万全听她如此羞辱自己的容貌,顿时火冒三丈。 聂平莘见自己踩了他的痛脚,忍不住得意地道:“我说你长得猴头老鼠脸,丑不拉叽,想学人风流,重新投胎吧你!” 聂平莘羞辱起人来毫不留情面,当着众人的面,林万全的颜面全让她卸了。 他恼羞成怒,竟然对着聂平莘出拳。 看着那拳头挥向聂平莘,穆希恩想都不想的上前去挡。 砰的一声,那拳头硬生生的落在她脸上,她眼前一黑,在聂平莘的尖叫声中失去了意识— “唉唷……”穆希恩疼得申吟,在痛楚中慢慢的恢复了意识。 睁开眼,她看见聂平远坐在床沿,两只眼睛定定的看着她,她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咦?”她记得她跟聂平莘在茶楼遇到无赖,然后聂平莘激怒了他,那人要揍聂平莘,她便以肉身护之,然后……她怎么会躺在这里? “咦什么?”聂平远神情略带懊恼地道:“早知道你会惹祸。” “惹祸?不,我只是—” 她想解释说明,他却打断了她,“你的猫爪功这么厉害,怎么没拿来对付那个混蛋?” 她微顿,他知道她为何受伤了?那他不是应该好好感谢她救了他妹妹吗?为何听起来像是在损她? 喔对,他一定是觉得她丢他的脸。堂堂一个聂家媳妇,竟然在未有随从的状况下在外面抛头露脸,而且还因为跟男人起冲突而挨揍。 虽说她已经穿越到此快一年了,可有时脑袋还是转不过来,老忘了自己已经是古代人,而且还是大户人家的媳妇。 “我……”她自觉理亏,正想道歉,他却打断了她的话。 “你很勇敢。”聂平远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愣住,愣愣的看着他。他夸她……勇敢?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平莘才挨了拳头。”他说:“你很勇敢。” 突然被他夸奖,教她受宠若惊,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如何回应。 她惊疑的望着他,嗫嚅地道:“你没生气吗?” 他挑挑眉,“我是那么是非不分的人吗?” “可是我……” 她正要说话,聂平莘进来了,手里拿了聂家祖传的去瘀药。 “嫂嫂,你醒啦?”聂平莘飞快的跑过来,眼底满是感激地道:“嫂嫂,真是对不住,让你受罪了。” 穆希恩蹙眉一笑,“别那么说,我当你是妹妹呀,妹妹被欺负,姊姊怎能坐视不理?” 聂平莘听着,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聂平远看着她,叨念了两句,“不是早跟你说过,嘴巴别那么尖酸刻薄吗?瞧,这会儿可出事了。” “大哥,”聂平莘一脸无辜,“你不知道那个林万全有多可恶,他还羞辱我跟嫂嫂,说我们在茶楼招蜂引蝶,我是一时气不过才骂他的。” “林万全?”聂平远眉心微微一拧。 “嗯。”她点头,“他说他是京城宝成号的二少爷。” 聂平远听着,若有所思,沉默不语,须臾,他回过神看着她,“药给我。” “喔。”她赶紧把祖传的去瘀药交到他手上。 聂平远将药倒在一抹方巾上,然后一手端起穆希恩的脸,“味道有点呛,抹上去时也有点热,忍着点。”说完,他将蘸了药的方巾轻轻按在她的瘀青处,然后缓缓的、小心的轻推。 迎着他专注的眸光,她严重的心悸着。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的眼睛,闻不到呛鼻的药味,也感觉不到热。 她以为他看不起她的出身,厌恶她,可如果真是那样,他为何又对她这么温柔? 意识到她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聂平远微微一顿,板起脸孔,“看什么?” “你今天这么温柔,肯定是良心发现了吧?呵!”说着,她自顾自的傻笑。 他眉心一锁,突然用力的朝她的瘀青处压下去。 “啊!”她惨叫一声,眼泪蹦了出来,气恼地道:“你干么?!” 聂平远将药塞到她手里,“自己弄,我没良心。”说罢,他起身走了出去。 一旁的聂平莘看着,忍不住掩嘴笑着。 “你还笑?疼死我了……”穆希恩眼尾绽着泪花,瞪着她。 “大家都说嫂嫂跟大哥的感情不睦,但我看来还不坏呀。”她说。 “哪里不坏?”穆希恩气呼呼地道:“你没看他刚才怎么欺负我?” “我倒觉得这是一种情趣。”聂平莘说。 “才不是!”穆希恩虽不以为然,胸口却无端的一热。 经过两天,穆希恩脸上的瘀青虽已褪去,但还是有点肿。一早,他们来到千寿阁向聂老太爷请安问好。 请安完毕,聂平远一如往常的出门去了,穆希恩便到碧竹苑串门子。近午,她离开碧竹苑返回三雅苑,竟碰见了四平。 四平是聂平远的贴身小厮,他在府里,那表示聂平远也在。 她十分兴奋的上前,“四平,少爷回府了?” 四平看着她,支支吾吾,一脸不安,“回少女乃女乃的话,那个少爷他、他……” 看他支吾其词,吞吞吐吐,穆希恩直觉有异,“怎了?说话吞吞吐吐的,少爷回府就回府,你怎么……少爷在三雅苑?” 四平摇摇头,“不,没有……” “那他在哪里?”她问。 “少爷在沐春厅。”四平怯怯的回答。 “少爷有交代我帮忙招待客人什么的吗?”她问。 四平猛摇头,“不不不,少爷说千万别让少女乃女乃发现……啊?”察觉自己说溜了嘴,一脸忐忑。 “千万别让我知道?”她眉心一拧。 这是什么意思?聂平远怕她失礼、怕她丢脸,所以不想让她知道他有客人吗? 沐春厅是聂府三个待客厅堂的其中一个,离聂府大门较近,一般接待的都是不会久留或是交情较浅的客人。可若只是一般的客人,聂平远为何慎重到怕她出现会丢了他的脸?难道说,她连招待一般客人的资格都没有? 忖着,她实在觉得恼火。 但既然聂平远交代了四平,她也不好让四平难做,甚至惹来一顿责骂,于是她闷闷不乐的回到了三雅苑。 中午,金大娘帮她弄来午膳,可她全摆着,没有胃口。 看她尝一口都不曾,金大娘关心的问道:“少女乃女乃,怎么都不吃?” 她平时胃口好,吃得又多,突然一口饭都不吃,奉聂老太爷之命来“看照”着他们的金大娘难免担心。 “我没胃口,也不觉得饿。”她有气无力地说。 “没胃口?”金大娘微顿,不知想起什么的瞪大眼睛,兴奋地说:“少女乃女乃,你该不是有了吧?” “有什么?”她一愣。 “有喜呀!”金大娘说。 她翻了一个大白眼,“金大娘,你别闹了,我肚子里什么都有,就是没小孩。” 金大娘有些许失望,不自觉的盯着她的肚子,“还是没动静吗?” “当然,我们……”她话到嘴边,及时打住。 知道他们没圆房,聂老太爷就派了个金大娘到三雅苑来盯着他们,要是知道他们即使同床也还是没发生什么事,聂老太爷搞不好要亲自来坐镇监看了。 不不不,这事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话锋一转,她问:“金大娘,少爷今天要宴客,你知道吗?” 金大娘点头,“知道,客人已经来了。” 她一怔。连金大娘都知道聂平远今天要招待客人,可她却被刻意瞒着?她这个少女乃女乃真是够可悲的。 想着,她越来越生气,三天前她挨拳时,还以为自己在他心里多少有点分量,可现在看来,她什么都不是。 “金大娘,你知道是什么客人吗?” “听说是京城来的。”金大娘一脸爱莫能助,“详情如何,我也不清楚。” “是吗?” 哼,京城来的客人就比较高贵吗?高贵到她这个聂家少女乃女乃连露脸的资格都没有?好个聂平远,他真的很懂得怎么贬低人、践踏人,羞辱人。 好!他怕她丢他的脸,她就偏要丢他的脸。 她现在就去沐春厅见客,杀他个措手不及! 打定主意,她起身离开三雅苑,快步的朝沐春厅而去。 罢靠近沐春厅,四平拦住她的去路。“少女乃女乃,你要去哪儿?” “沐春厅。”她说。 “少女乃女乃,少爷吩咐过了,千万不能让你去沐春厅。”他嗫嚅的道。 “什……”想不到他还派四平在这儿预防万一?她就真的这么出不了厅堂? 想着,她恼了。脸一沉,“你别拦我。” “小的也是听命行事,还请少女乃女乃别……” 四平话未说完,她已经掠过他身侧,快步朝沐春厅移动,四平追在后面,不敢伸手抓她,急得满脸涨红,汗水直下。 来到厅门前,正要跨进沐春厅,突然有个男子冲了出来,穆希恩差点跟他撞个正着,因此也看见了男子的脸。她一愣,只因男子竟是三天前打了她一拳的宝成号二少林万全。 林万全脸上冷汗直冒,神情慌张而痛苦,看见她,他愣了一下,“你、你……”他认出她来,可什么话都没说便冲了出去。 他的随从紧跟在他身后,捏着鼻子,也是一脸惊惶失措。 她正满月复疑窦,就看见聂平远一派轻松悠闲的从沐春厅走出来,看见她在门外,他先是微怔,然后勾唇一笑。 “你来得不早也不迟。”他说。 她立刻上前,好奇的问:“他就是你说的客人?” “正是。”他点头,“我前天在酒楼遇见他,跟他聊了一会儿,他知道我是万济堂的聂平远,便说要跟我交个朋友,他盛意拳拳,我怎好拒绝?所以就邀他到府里吃顿便饭。” 穆希恩脑袋里的疑惑越来越多。 聂平远知道对方是林万全,为何还要宴请他?以他的脾气跟水平,又怎么肯结识林万全这样的人? “他既然是来吃便饭的,怎么急急忙忙的走了?”她狐疑地道:“而且他身上好像有股怪味。” 他唇角一扬,得意的笑了。 “是屎。”他说,“我在他的盅里下了足量的泻药,包他没在茅坑上蹲个三天离不开。” 闻言,她呆住。 这一瞬间,她明白了,透彻了。原来这就是他不让她出现在沐春厅的主因啊! 当日,林万全不知道她是聂家的媳妇、聂平远的妻子,要是她现身在宴上,林万全见到了她,定会对聂平远起防备。 原来聂平远搅和了这一局,全是为了替她出气? 想到林万全刚才那狼狈的样子,她忍俊不住的笑了。 “哈哈哈!”她笑得激动,还动手猛拍着他的胸口。 聂平远微微皱起眉头,低声地道:“行了,注意你的形象。” 她微顿,迎上他那认真的眼神,稍稍收敛,可还是藏不住满心的欢喜。其实,让她如此欢喜的不全是因为林万全得到报应,而是聂平远竟为她大费周章的摆了这桌鸿门宴。 冲着他今天为她做的,她可以忘了他之前对她的坏。 “谢谢你为了我这么做。”她凝视着他,衷心感激。 “为了你?”聂平远挑挑眉,语气不以为然地道:“你搞错了,我不是为了你。” “咦?”她怔住,两只眼睛惊讶的望着他。 不是为了她吗?那他干么没事摆这桌饭,还在林万全的盅里下药? “我只是很不高兴。”他说。 “不高兴……”她呐呐地道:“什么?” “打狗也要看主人。”他说完,旋身走开。 这时,穆希恩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被他摆了一道,气得在他身后大骂,“谁是你的狗啊?!混蛋!” 背着她走去的聂平远,唇角微微的上扬,笑意里夹带着一丝柔情。 “聂平远,我要是狗!你是什么?笨蛋!” 她旁若无人的对着他大叫,下人们都露出了尴尬又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后纷纷走避。 聂平远一点都不觉生气或愠恼,相反地,她那不同于一般女子的泼辣劲儿跟大剌剌的个性,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说他让她想起了一个人,而她,有时也教他想起一个人…… 第3章(1) 少女乃女乃当众骂少爷这事,很快便传到碧竹苑去,成了大家闲话家常时的有趣话题。穆希恩余怒未消,可大家都笑了。 “嫂嫂,我看大哥许是喜欢你,才会这么捉弄你的。”聂平莘笑说。 “可不是吗?”常跟着她去碧竹苑搅和的金大娘也搭腔着,“我在三雅苑的这些日子,倒觉得少爷对少女乃女乃很特别呀。” “哪里特别?”她不以为然的翻翻白眼,吃了一口核桃酥,“是特别的坏吗?” 听着,周氏呵呵笑着,“希恩,二娘也觉得平远对你很是不同。” 穆希恩皱起眉头,羞恼地说:“二娘,连您也要笑话我?” “绝对不是。”周氏笑道:“平远是个将公事看得比私事还重要的人,他可以为了公事废寝忘食,却从来不会为了私事费心,时间对他来说十分宝贵,他会花心思及时间去对付林万全,便是因为他对你被打之事很在意。” “可不是吗?”聂平莘故作吃味状,“那天被打的如果是我,也许大哥就不会这么修理林万全了。” 穆希恩看着她,眼底满是宠爱,“放心,如果你被打,我一定替你讨回来。” 聂平莘听了立刻勾着她的手,将头贴在她肩头撒娇,像只猫儿似的,“就知道嫂嫂疼我。” 看着她们姑嫂两人如此情深,大伙儿都笑了。 这时,陈氏语重心长地道:“希恩,看来平远也是个长情之人,你可得好好伺候着他。” 她微怔,一脸迷惑地说:“伺候?怎么个伺候法?” 难道要她给他月兑衣卸履,抹脸擦脚,还得喂他吃饭喝水吗? “你这孩子是真傻还是装糊涂?”周氏蹙眉一笑,语意深长地道:“当然是事事伺候,就连床笫之间也要好生服侍着呀。” 穆希恩一听,耳朵一热,脸一红,“娘、二娘,您们在说什么?” “害什么臊?这儿又没外人。”周氏说。 穆希恩看了看四周,确实,这里全是一些熟面孔,而且她们平时聚在一起时都是荤素不忌的。 突然,她看见了未满十七的聂平莘,“平莘还是个孩子呢!” 周氏噗哧的一笑,“平莘都能嫁人了,还是个孩子吗?” 对喔,她现在所处的年代,十六岁的姑娘大多已经当娘了呢。就算是在她来的那个世纪,十六岁的女孩也懂得很多事了。 “已经有两户人家来提过亲,老太爷还在琢磨着。”周氏说:“过了这个年,估计着就要把平莘嫁出门了。” 闻言,穆希恩一怔,下意识的看着聂平莘。 聂平莘快满十七了,迟早都要出嫁,但她觉得十分不舍,因为她真把聂平莘当妹妹了。 “嫂嫂是不是舍不得我?”冰雪聪明的聂平莘望着她笑。 她点点头。 “那好,我不嫁,大哥跟嫂嫂养我一辈子好了。”聂平莘俏皮可爱的往她怀里蹭。 “胡说什么?真是……”周氏笑斥着她,却是爱怜宠溺。 聂青云跟其妻郑氏前后虽相隔十年过世,忌日却很巧的在同一天,因此每年到了这个日子,聂平远就会领着周氏跟聂平莘到般若寺去为他们祈求冥福。 今年,他有了新妻子及岳母,自然也将她们带上。 一行人到了般若寺,在住持的协助下为先人念经祈福,焚香祭拜。事毕,他们在住持的目送下离开般若寺,准备搭乘马车踏上归途。 正要上车,突然有个女子从旁边窜了出来— “平远,留步!” 聂平远愣了一下,疑惑的看着眼前的美艳女子,虽然她穿着朴素衣裙,却有张姣美艳丽的脸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狐媚气息。 “沉雨燕,”这时,聂平莘十分生气地道:“你想做什么?” 聂平莘十分讨厌沉雨燕。沉雨燕进聂家门时,她还很小,可不知是气场不对还是八字不合,她就是讨厌她,后来沉雨燕与人私通被逐出聂家大门,她暗地里还觉得欢喜。 自被逐出聂家后,他们已经三年没见到她了,她现在突然出现肯定没好事。 听见聂平莘喊出这女人的名字,穆希恩便知道眼前的美艳女子就是当年与人私通而被逐出聂家的沉雨燕,也就是聂平远的前妻。 不知怎地,她的心揪了一下,有种不舒坦的感觉。 她下意识看着聂平远,他脸上没有半点情绪,只是冷冷淡淡的看着沉雨燕,彷佛她是陌生人般。 也是,她当年与人私通被逐出家门,就算这不伤聂平远的心,肯定也伤了他的自尊心。 但因为他脸上没表情,穆希恩反倒有了各种想像及臆测。对于这个前妻,他有着什么样的感觉呢?若他对她还有感觉,那么,其中夹带着“感情”吗? “平、平远,”沉雨燕站在他的面前,微微屈着身子,十分卑微可怜的模样,“我知道今天是爹娘的祭日,你一定会来,所以……” “谁是你爹娘?”聂平莘气呼呼地道:“你已经不是聂家人!” “平莘,”周氏拉了她一下,“别出头,让你大哥说话。” 聂平莘心有不甘的狠狠瞪了沉雨燕一眼,然后看着聂平远,“大哥,别理她。” 聂平远神情平静,脸上波澜不兴,“有事吗?” “平远,我、我现在无处可去了。”沉雨燕说着,眼眶已泛泪。 聂平远淡淡地道:“是吗?那个男人呢?” “他骗走了我的钱,已经跑了,我、我回不了娘家,真的走投无路了……”说着,她声泪俱下,难以言语。 这时,聂平莘哈哈大笑,“真是罪有应得,大快人心。” 聂平远瞥了聂平莘一记,示意她别再说话。聂平莘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聂平远了。不过,她小时候并不觉得聂平远可怕,是直到这三年来才开始敬畏他。 “你想怎样?要钱过日子?”他闲闲的问。 “不是的,我只是希望能回聂府。”沉雨燕说着,瞥了穆希恩一记,怯怯地说:“我知道你已经再娶,我也没有那胆大妄为的念头,只是想在聂府谋个事,求个温饱。” “你是说……”他微微拧起眉心。 “我什么活儿都能做,求你收留我吧。”沉雨燕说完,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然后哭了起来。 见她这样,穆希恩倒有点同情她。 在古代,与人私通的女子,惨一点的可是要浸猪笼,或许是聂家仁厚,也或许是天祈城是繁荣的大城,而非封建保守的乡下,又或者在这个朝代通奸罪不至死,总之沉雨燕是保住了性命。 不过私通毕竟不名誉,娘家断不可能收留她,被男人骗财骗色又一无所有,看来她除了沦落风尘或是长伴青灯古佛,再无别的路可走。 “收?不收?”突然,聂平远转头看着穆希恩。 她愣住,“什……” “我总得尊重一下你的意愿。”他淡淡的说。 他若无意,大可直截了当的拒绝沉雨燕,自己拿不定主意还问她,说什么尊重不尊重。 他拿不了主意,若不是因为宅心仁厚,便是因为对前妻还有余情吧?忖着,她突然觉得懊恼。 “收不收,那是你的事。”她故作无所谓、不在乎地道:“你决定就好。” 看她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原本一直没表情的聂平远瞬间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是吗?”他勾唇一笑,“那就收吧!” 聂平远收留沉雨燕的事,在聂府掀起了不小的风浪,聂老太爷知道了,还将他叫去详问了一番。 聂平远说聂府不差多一个“下人”吃饭,收留她只是念旧,希望聂老太爷尊重他的决定,别教他变成说话不算数、出尔反尔的人。 聂老太爷心想他应有分寸,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就这样,沉雨燕被收进了聂府,编派到刘嬷嬷手底下,负责一些整理清扫的工作。 聂府的仆婢们都知道沉雨燕是个什么样的人,加上她当初还是少女乃女乃时总是颐指气使,严待下人,因此此次回来,大家都不喜欢她,甚至排斥她。 不过沉雨燕却不在乎,尽避大家都不给她好脸色看,她还是自在的过着她的日子。 穆希恩经常在府中看见沉雨燕的身影,毕竟她不是个容易被忽略的人,加上她长得美艳,就算不施脂粉也是狐媚。 偶尔在府中碰上,沉雨燕也十分礼貌客气的喊她一声少女乃女乃。 人都有鬼迷心窍、犯糊涂错的时候,沉雨燕已为她犯的错误付出代价,失去所有,看沉雨燕被大家排斥,甚至是厌恶,穆希恩是同情她的,可是沉雨燕的存在又像是她心上的一根针,扎在那儿死不了,却时时刺痛着。 前妻呀!人家都说前女友跟前妻都是可怕的生物,这个美艳的前妻会影响她跟聂平远的感情吗? 想到感情?她不自觉的一叹。她跟聂平远有感情吗?她都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他们有夫妻之名,但无夫妻之实,他们天天睡在一张床上,可却相安无事、互不侵扰,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对她有爱。 有时,她觉得他们靠近了,但常常莫名地又觉得他们离得老远。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很在意他—尤其是在沉雨燕出现后。 他是怎么看待沉雨燕的?只是同情她的遭遇,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地?还是对她仍有着什么期待或眷恋,甚至是想像? 如果是前者,她倒宽心,那表示他是个仁厚之人,但若是后者呢?沉雨燕的存在会不会动摇他们原本就不稳固的关系? 每当她感到忧心时,她就想着是不是该想办法把沉雨燕弄走,可当她一有这种想法,马上又陷入深深的罪恶感及自我嫌恶。 不属于她的,迟早都会离她而去。若聂平远对沉雨燕还有余情,还有想望,她怎么拦都是白费功夫。 再说,大户人家有三妻四妾是很稀松平常之事,若沉雨燕乐意,聂平远尽避不给她名分,只收为妾室的话,也非不可。 只是明明这些事在古代都是可以合理化的,为什么她还是觉得痛苦难受?想想,她还真不是做古代人的料。 一早,到千寿阁跟聂老太爷请安后,大家各自散开。聂平远一如往常到万济堂去,周氏跟聂平莘要去拜佛,穆希恩便跟陈氏一起回碧竹苑。 四下无人,陈氏悄问:“希恩,你肚子还没半点消息吗?” “娘……”她一脸讨饶。 “不是娘急,是你太不上心。”陈氏续道:“你都已经跟平远成亲这么久了,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如今那沉雨燕又回到聂府来,娘怎能不替你担心?” “娘啊—” “我听说,”陈氏打断了她,“当初平远可是很喜欢沉雨燕呀,她天生狐媚,是男人都爱,我怕她在聂府待得久了,你的地位就……” “娘,生孩子的事急不来的。”她说。 “不如娘托你二娘帮你抓几帖药补身吧?” “补什么都没用。”她无奈的一叹。 “怎会没用?女人若是底子冷是不容易怀上孩子的,从前我们生活不好,或许你的身体—” “我们没有夫妻之实。”为打住陈氏的话,她坦白她跟聂平远不为人知的秘密。 陈氏难以置信地说:“希恩,你们不是已经同房同床了?” “是呀,不过……” “平远都不碰你?” 陈氏的表情及语气让她觉得自己很逊,好像她是个毫无魅力,勾不起男人一丝的女人。 她难掩沮丧,懊恼地道:“娘,别说了。” “老天爷。”陈氏一副彷佛天要塌下来了一样的表情,“是他不行?还是你……” “娘。”她眉心一拧,沉下脸,“别说了,再说我要生气了。” “这……”陈氏意识到自己的说法很伤人,神情歉疚地道:“希恩,娘只是替你担心着急,他为什么不碰你呢?是你不愿意?” “我是没表现出我愿意的样子啦。” 不过上次她为了聂平莘挨了一拳,聂平远还特地将林万全拐到家里来,然后狠狠的整了他一下,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对她是在意的呀。 若是如此,他为何至今仍不曾碰她?她长得虽不似沉雨燕那般美艳迷人,却也是娇俏动人,难道他天天看着她,跟她同床,却还激不起一丁点的? 第3章(2) “你不喜欢他吗?”陈氏两只眼睛定定的看着她,“你们对不上眼,情不投意不合?” “我……”穆希恩怔住。 她不喜欢他吗?不,她其实觉得他还不赖,除了那无可救药的工作狂热跟令人咬牙切齿的毒舌外,他几乎是个无懈可击的男人。 说真的,对象是他的话,她真的可以。 那么,他们之间到底少了什么?主动吗?还是某种更确定的“确定”? “希恩,你可别傻傻的,没生下孩子,你的地位可是难保。” “娘,生孩子不是为了保住地位。” “不然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因为爱。”她说:“因为我爱他,他爱我,我想帮他生孩子,他想要我帮他生孩子,这才是生孩子的真正意义呀。” 听着,陈氏傻眼,而穆希恩也突然明白了什么。 就是没有“爱”呀!若有爱,他早该碰她了。他对她,或许只是不讨厌,能接受而已。 忖着,她心情很低落。 聂平远刚进家门,沉雨燕便上前来迎接。 “平远……喔不,少爷,辛苦了。”沉雨燕脸上堆着笑意,两只眼睛像看见鱼的猫似的紧盯着他。 聂平远看着她,脸上没太多的表情。 “你回来后,还好吧?”他知道大家都排斥她,不是不搭理她,就是趁机对她冷嘲热讽一番,他以为不用多久她就会求去,没想到她还是待下来了。 “我见你最近都忙到很晚才回来,特地给你炖了一盅汤。”沉雨燕怯怯的看着他,语带试探地说:“你愿意喝吗?” 聂平远眉梢微微一扬,没说话的看着她。 “少爷,我知道我曾经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沉雨燕眼眶湿润,神情歉疚地说:“我很后悔,后悔得想一死了之,可是我又觉得我该补偿你。” 聂平远还是沉默。 “少爷,”沉雨燕抬起彷佛能蛊惑人心的眸子,楚楚可怜的望着他,“就算要给你做几辈子的牛马,我都心甘情愿。” “好好的人不做,做什么牛马?”聂平远淡淡的一句。 沉雨燕微顿,故作无知可爱的样子,“少爷,我是真心的想补偿你,若你有什么需要我做……”说着,她试探却又大胆的伸出手触碰他的手臂,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开口,只要能讨你欢心。” 聂平远微微的蹙起眉头,似乎在咀嚼着她的话意,须臾,他明白了,然后一笑。 “当真什么都愿意做?”他问。 她颔首,“是的。” “喂!沉雨燕!”突然,聂平莘的声音传来,不悦又恼怒。 两人往声源望去,只见聂平莘跟穆希恩朝着这儿走来,而显然地,她们都看见沉雨燕伸手碰触聂平远。 沉雨燕收回手,规矩恭敬的站在一旁。 聂平莘拉着似乎不愿意走过来的穆希恩,气呼呼的来到他们面前,然后恶狠狠的瞪着沉雨燕,“你这个狐狸精在做什么?你可是有罪之人,谁准你这么放肆?” “小姐,我哪里放肆了?”沉雨燕问。 “还说没有?你明明碰了我大哥,我跟嫂嫂都看见了!”聂平莘质问着她,“你想做什么?勾引我大哥吗?我告诉你,我大哥跟我嫂嫂好得很,才没有你见缝插针的机会!” 聂平莘才说完,沉雨燕突然抬起脸来,直直望向穆希恩,眼底有着一丝的不以为然。 他们好?他们正月十八成亲至今,中秋都快到了,可他们仍未圆房,聂平莘却说他们好? 是的,她胆敢对聂平远献殷勤,全是因为她知道他们尚未圆房。 昨天,她回到房间准备歇下时,发现枕头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少爷不中意希恩少女乃女乃,至今尚未圆房,少爷让雨燕少女乃女乃回府,定是对你余情未了,奴才衷心期盼少爷跟少女乃女乃你能破镜重圆,重修旧好。 这张纸条让她重新燃起一线希望,她猜想定是府中哪个丫鬟或小厮想讨好她,才会告知她这个秘密。想到聂平远跟穆希恩成亲至今仍不肯碰她一下,她真觉得穆希恩有够可悲的。 想着,沉雨燕不自觉的冷笑,并瞥了穆希恩一眼。穆希恩虽然比她年轻几岁,但绝没有她的风情,像她那种毫无魅力的丫头,哪里敌得过妩媚的她? 从前聂平远还是个体弱的病表时,虽然表现差强人意,有点不济,但偶尔还是可以跟她来上一回。 如今的聂平远身强体壮,竟这么久都未碰过穆希恩一下,可见她完全勾不起他一丁点的性趣。她相信只要自己用点手腕,费点心思,聂平远必是手到擒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服气吗?”聂平莘瞥见她看着穆希恩时的眼神,很是不悦,“你这只臭狐狸,要是你敢有任何—” “平莘。”突然,聂平远沉声的打断了她。 聂平莘一顿,“大哥,她……” “注意你说话的语气跟用辞,她好歹曾是你的嫂嫂,休得无礼。”聂平远神情严肃的训着。 “大哥,我哪里说错了?是她偷人在先,你根本不该答应让她回来,她……” “够了。”他浓眉一皱,似是恼了。 聂平莘一愣,惊疑的看着他,穆希恩也是。 她没想到聂平远的反应这么大,也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维护着沉雨燕。想到刚才他们状似亲密的样子,她心头不禁一抽,好痛。 “平莘,我们走吧。”穆希恩拉着聂平莘,旋身便走开。 她觉得自己根本是落荒而逃,这太不像她的个性了,她一直是个强悍的人,她总是勇于对抗、勇于争取,可现在……她却像只丧家犬,更像是未战先逃的残兵。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自觉对聂平远动了恋心,可她却完全不能确定聂平远的心意为何。 “欸,你听说了吗?” “你是说少爷跟那个女人的事吗?” “是啊,听说有人看见他们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庭院里卿卿我我、耳鬓厮磨。” “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可是从刘嬷嬷那儿听来的。” “从前少爷第一眼看见沉雨燕时就深深着迷,如今又动心也是意料中的事,不说别的,冲着少爷愿意让她回聂家来便见端倪……” “说是让她在府里干活,天知道干的是什么活?” “那我们是不是要对她客气一点?要是她咸鱼翻身,咱们可惨了。” “那肯定是的。唉,真是可惜,我还挺喜欢现在这个少女乃女乃的。” “这有什么办法?谁要她的肚皮一直没动静,我敢说要是沉雨燕怀上少爷的孩子,少女乃女乃肯定地位不保。” “那可真是让人同情呀……” 几个聂府的家婢在院子里闲聊着,话题正是聂平远跟沉雨燕,而她们的对话全让正要出门的穆希恩跟聂平莘听得一清二楚。 聂平莘替穆希恩不平,恼怒的出声,“谁让你们在这儿嚼舌根?!” 闻声,几个家婢吓得全直挺挺的站好,把头垂得老低。 “我看你们肯定是闲慌了,聂府的活儿太轻松了是吗?”聂平莘几个箭步冲到她们面前,指着她们的鼻子骂,“一个个都是长舌妇!居然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有个较年长的家婢怯怯的抬起头,“小姐,我们没胡说八道,是真的有人看见了……” “闭嘴!”聂平莘一点都不想穆希恩听到这些让人难过又丧气的话,“信不信我罚你们?!” 几人一听她要罚,急忙讨饶,“小姐息怒。” 穆希恩走了过来,轻轻的拉了她,“平莘,算了。” 刚才那些家婢的话她都听见了,说她无感,说她不信,说她没上心,那绝对是骗人的,但处罚这些家婢有用吗?更何况,若她们说的确实是实情呢? 打从聂平远答应收留沉雨燕的那一刻起,她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她以为以她二十一世纪新女性的思维,可以接受并理解这件事,却没想到…… “我警告你们,再让我听见这些话,绝不饶你们!”聂平莘气怒。 “是的,小姐,我们再也不敢了。” “都走开!”聂平莘一声令下,几人立刻做鸟兽散。 聂平莘一把拉起穆希恩的手,眼中燃着战斗的火焰,“嫂嫂,走。” “走去哪儿?”她一愣。 “当然是去找沉雨燕那只臭狐狸,”聂平莘气愤地道:“你一定要让她知道谁才是聂家的少女乃女乃!” 穆希恩眉心一蹙,神情无奈地道:“算了,平莘。” “怎能算了?她……” “平莘,”她打断聂平莘,笑叹着:“若这事是假,我何必去问?若这事是真,我问了又如何?” “话不能这么说,她……” “你大哥不喜欢我是事实。”她幽幽地道。 聂平莘眉心一拧,“谁说我大哥不喜欢你?我觉得他很喜欢你呀!” “若他对我有一丁点的喜欢或爱,又怎会……”话到嘴边,她硬是吞了下去。她怎好在聂平莘面前说聂平远从来没碰过她?她怎么能说他们成亲至今,同床却异梦,空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呢? “嫂嫂,你放心,要是大哥对你不义,我铁定要跟他翻脸的。”聂平莘一脸坚定。 看着她,穆希恩温柔一笑,伸出手抱了抱她,“谢谢你,平莘。” “走,”聂平莘一把勾住她的手,“照原订计划,我们出去走走。” “我……”她眉心一锁,“有点不想出门了。” “嫂嫂,别为了那种事坏了心情。”聂平莘坚持地道:“吃了筑馨居的流金包,保你什么恼人的事都忘了。” 看聂平莘那么有心,穆希恩实在不忍驳了她的好意,于是勉为其难的点点头。 就这样,两人便带着珠玉跟春心出府去了。 到筑馨居买了包子,二主二婢四人打道回府。 突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公子!醒醒!” 接着,周遭的人全围了上去,议论纷纷。 穆希恩光是听到公子醒醒,护理师魂便全然苏醒,拉着聂平莘快步往人群里钻。 一挤到前头,只见一个随扈般的男人摇着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年轻人大喊,她立刻上前,“你先走开。” 随扈愣了一下,惊疑的打量她,而一旁围观的人们也都好奇的看着她。 “你是谁?” “我是万济堂的穆希恩。”她神情凝肃地说:“你要救你家公子便走开。” 那随扈看她神情笃定,语气又带着权威,不知怎地竟退开来。 穆希恩立刻检查年轻人的脉搏跟心跳,发现他已没有呼吸心跳,立刻帮他施行cpr。 这一幕,令所有在场的人目瞪口呆。 因为,万济堂的少女乃女乃竟然在大街上对一个男人上下其手,还跟他亲嘴?! 所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就连那随扈也傻住。 “嫂嫂?你……”一旁看着的聂平莘声音都不自觉的颤抖了。 她真没想到嫂嫂如此胆大包天,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男人有肌肤之亲,她想阻止嫂嫂,可又打心里觉得嫂嫂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只是…… 她下意识的看看四周,直觉告诉她,这次会掀起比上次挨揍还要强烈八百倍的风波。 穆希恩不是忘了自己身在古代,但她无法视而不见。身为护理人员,她必须这么做,人命关天,一刻都不能犹豫。 终于在她不断对年轻人施行心肺复苏术后,他恢复了呼吸心跳。 看着这一切,所有人啧啧称奇—尽避他们都觉得穆希恩此举惊世骇俗。 “姑娘,这……”随扈看着慢慢恢复意识的主子,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快带他去找大夫吧。”她说罢,便赶紧拉着聂平莘跟两名丫鬟跑了。 因为她知道……事情大条了! 第4章(1) 果然,不久就有人急急忙忙将大街上的事情向人还在万济堂的聂平远回报。 听了描述,聂平远神情凝肃,眼底隐隐有着一丝惊疑不解。 他知道此事一定会立刻传回聂府,甚至传遍整座天祈城,于是他立刻赶回家。 一进门,管事费叔神情忧急地道:“少爷,少女乃女乃她——” “我知道。”他打断了费叔,“人呢?” “老太爷把大家都叫去本源阁了。”费叔说。 闻言,他心头一震。本源阁是聂家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聂老太爷将大家叫去那里,必是认为穆希恩犯了辱没祖先之罪。 当然,他可以理解这件事在他们眼里有多么不可原谅,尽避穆希恩是为了救人一命,可聂家少女乃女乃对着男人的嘴吹气,那是多么惊世骇俗,无法见容于礼教啊。 他跨开大步,立刻前往本源阁,在门外便听见聂老太爷的声音。 “救人是大夫的事,怎有你出手的余地?” “爷爷,当时情况危急,根本来不及找大夫了。”跪在聂家列祖列宗前的穆希恩解释着:“若是他的呼吸跟心跳停止太久,恐怕脑子会……总之救人是刻不容缓的事,犹豫不得。” “你是聂家的少女乃女乃,当着众人面前跟男人嘴对嘴,而且还不止一次,你……”聂老太爷是疼她的,可她这次犯的是大事,他真不知道如何偏袒她了。 “爷爷,聂家开万济堂不就是为了救人吗?只要能救人,还管用什么方法?” 穆希恩试着说服他。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法?” “当时那是唯一的方法,也是最快的方法,我别无选择。”她说。 “你、你真胡涂!”聂老太爷说得激动,一时喘不过气来。 一旁的周氏连忙上前,“老太爷,您别气,这事等平远回来再说吧。” 此时,陈氏也跟着跪下,声泪俱下地道:“老太爷,是我教导不严,让这孩子丢了聂家的脸,您就罚我吧。” “娘,”穆希恩眉心一拧,“你这是做什么?” 这时,聂平莘也说话了,“爷爷,嫂嫂她做的事虽然是有点难以理解,不过她救了那位公子是事实,大家都看见了。” “你还说!”聂老太爷指着她,“你尽会惹事,为什么没阻止你嫂嫂?” “我……”聂平莘一脸无辜。她是想阻止啊,可是来不及。 站在门外听着他们对话的聂平远在掌握了大概的状况后,终于进入厅内。 见他进来,聂老太爷立刻招手,“平远,你来得正好。” “爷爷,”聂平远上前,神情凝肃,但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我已经知道了。” “既然知道,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聂老太爷说。 穆希恩是他恩人兼好友穆浩的孙女,他也一向喜欢她、疼她,虽犯了这么大的错,可他还是狠不下心做出任何的处置,问题是这事已经传开,若聂家未对此做出任何响应及处置,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他们聂家? 念在旧情,他左右为难,难以定夺,只好将这事交给聂平远处理,毕竟穆希恩是他的妻子,他是最有资格说话的人。 聂平远转过身,先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陈氏,然后两只眼睛直勾勾看着还跪在那儿的穆希恩,“你怎么说?” 穆希恩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无话可说。” “大哥,”聂平莘赶紧替她求情,“嫂嫂真的是为了救人才那么做的,你小小的罚她一下就好。” 聂平远瞥了她一眼,又看着穆希恩,“那人活了?” “嗯,活了。”她说。 “听说你对着他的胸口压,又对着他嘴吹气,然后他就活了,是真的?”他问。 她点头,“是真的。” “你……”他目光一凝的直视着她,“是怎么知道能这样救人的?” 她总不能说她做的是cpr,然后她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护理师吧? 于是,她随口胡乱瞎掰一番。“我猜的。”她说:“我想说他心不跳了,就压他几下;他没气了,就吹几口气给他,那只是灵光乍现罢了。” 聂平远沉吟着,若有所思,定定的看着她,迎着他的眸光,她暗自的吞了一口口水,难掩不安。 虽说是为了救人,可她是他的妻子,不管他对她爱不爱、在不在乎,她终究是他的妻子。自己的妻子在大庭广众下跟男人嘴碰嘴,任谁都接受不了。 包何况,聂家还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从今尔后,他要怎么在外面行走?别人就算不敢明着对他指指点点,也会在背地里笑话他吧? 第一任妻子与男人私通,第二任妻子在众目睽睽下与男人亲密接触……唉,她光是想象都觉得他有点可怜 了。 “你罚我好了。”她说。 “你认为自己做错了吗?”他问。 “原则上是没错,只是……”她又无奈一叹,“总之我是让你丢脸了。” 突然,外头有人嚷嚷着,不是别人,正是沉雨燕。 “老太爷!”她冲进厅内,一下子就跪倒在聂老太爷面前,“老太爷,您可不能偏袒呀!” 聂平莘气恼地道:“谁让你进来的?” 沉雨燕不管她,续道:“我听说少女乃女乃今天在大街上做的事了,老太爷,现在整个天祈城都在谈论这件事,聂家的脸这次真是丢大了。” “你少胡扯,你能跑到每个人家里去,知道他们都在谈这件事?”聂平莘气得想把她撵出去。 “老太爷,”沉雨燕义正词严地道:“当初我犯了错被赶出家门,我自知有罪,没有半句怨言,如今少女乃女乃做了这种事,是不是也要比照处置,以正视听?否则外面的人会说聂家是非不分,毫无廉耻的。” “放肆。”周氏眉心一拧,沉声地道:“沉雨燕,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二夫人,我只是实话实说。”沉雨燕续道:“若少女乃女乃犯了这样的错,却是轻轻放下,就算聂家不管外边的人怎么说,难道就能忽视聂府上上下下的观感?” “你……”周氏一时说不出话。 一旁,聂平远始终保持沉默,若有所思。他细细的听着沉雨燕的话,然后阳口,“她说得一点都没错。”他说。 闻言,穆希恩一怔,惊疑的看着他。没错?他认同沉雨燕的话?那么他戏怎么处置她?像当初赶走沉雨燕般的赶走她? “大哥,你……”聂平莘想说话,他以眼神制止了她。 听他赞同自己的说法,又制止了想为穆希恩发声的聂平莘,沉雨燕忍不往窃喜。她想,她又离聂平远更近了,只要赶走穆希恩,她要重回少女乃女乃之位,指日可待。 “爷爷,”聂平远转而看着聂老太爷,“聂家治家向来赏罚分明,确实不能因人而异。” 聂老太爷一怔,“平远,你……” “穆希恩,”聂平远转身看着穆希恩,神情凝肃地道:“你行为不检,有辱门风,我本应给你一纸休书,将你逐出家门,但念在你救人一命,将功抵过,我便罚你禁闭在柴房一个月。” 此话一出,沉雨燕陡地一震道:“什……”她以为他要逐穆希恩出家门,没想到只是关她一个月。 “大哥英明!”聂平莘笑逐颜开,差点要高呼万岁。 而心一直悬着的陈氏也松了一口气,脸上略有了笑容。 听到了他的判决,穆希恩呆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刚才她一度以为她要被赶出家门了,许多想法及画面自她脑海中溜过,其中还有聂平远跟沉雨燕相依偎的画面。 她以为他赶走她后,便要跟沉雨燕在一起,因为他不喜欢她,对她没兴趣也没性趣,可最后一刻,他却说要留下她,这难道意味着…… “平远,这便是你的决定了?”聂老太爷再一次向他确认。 聂平远点头,“爷爷,她是您的恩人及故友之孙女,若逐她出门,恐怕您的心里不会舒坦,罚她关在柴房一个月,也够了。” 聂老太爷听了,心中大石放下,微微的点点头,“也好,也好,那就这样决定吧。” 聂平远颔首,然后转身看着穆希恩,嘴里对着管事交代道:“费叔,立刻将少女乃女乃关至柴房,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许探视也不准靠近。” 穆希恩被关进柴房了,为期一个月。 让她难过的不是她谁都见不到,不能吃她爱吃的东西,还得忍受茅厕的味道,而是聂平远的那最后几句话。 原来他对她法外开恩,不是因为疼惜她、不舍她,对她有一丝的感情,而是因为她是穆浩的孙女。他是为了不让聂老太爷心里对故友过意不去,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处罚她。 她真没想到让她沮丧难过的,竟然是这个。 聂平远罚她早上只能喝一碗白粥,中午供膳一碗白饭及一碟菜,也就是说她一天只能吃两餐跟喝水,除了送水跟食物的金大娘,谁都不准靠近柴房或意图跟她接触,若有违反者,便再加罚多关十天。 一天两餐,而且是分量这么少的两餐,他真是太过分了,是要她当神仙吗? 被关禁闭的第一天,她便饿得七荤八素,头昏眼花。虽说只要有水喝,就算三天不吃饭也是死不了,可一天碗白饭实在是太不人道了。 天一暗,她便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躺平,她想只要睡着了,就能忘了饥饿的感觉。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地闻到香味,非常非常香。她迷迷糊糊的醒来,心想自己恐怕是饿昏了在作梦,可那香味是那么的真实,就彷佛……眼尾余光一瞥,她看见门缝底下有两颗肉包子。 她倏地翻身坐起,揉揉眼睛以确定自己没看错。没错,那真真切切的是两个肉包子。 于是,她飞快的跳下床跑向门边,抓起包子就咬,嚼着又热又香的肉包子,她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猜想,她娘肯定没这么大的胆子偷偷给她送吃的,所以一定是周氏还是聂平莘吧?除了她们,没别人够胆量及分量违背聂平远的命令了。 丙然呀,做人平时还是要多多与人结善缘,才能在落难的时候得到援助。 吃完了肉包子,配了几口水,她心满意足的睡了个肚子饱饱的觉。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到了午夜,她总被香味唤醒,然后柴房的门底下便出现各种热食,而且都是她爱吃的。 她十分好奇及疑惑,若给她送食物的是周氏或聂平莘,她们为什么不叫她一声?是怕发出声音被人发现吗? 她想,一定是这样的。 不过,她真的很想亲口谢谢她们如此有情有义。 于是第五天,她决定熬着不睡守在门边,等着冒险帮她送食物的好心人,到了午夜,一双手自门底下探进来,她根本没时间分辨那是男人或女人的手,便一把抓住。 “外面是谁?”在她问着的同时,她感觉到自己抓住的是一只大手,估计是个男人。她猜测应是周氏或聂平遣哪个小厮偷偷给她送吃的来。 “我。”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而且是聂平远的声音。 “什么?”她吓了一大跳,却将他的手抓得更紧。 她真没想到竟然是他。罚她的不正是他吗?怎么他还三更半夜的帮她送吃的来?而且是连续五天…… 她胡涂了,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对她到底是…… “快放手。”门外,聂平远声音微带懊恼,“我要回去歇着了。” 她回过神,“不放。”说着,她用两只手紧紧的抓着他的手。 “这几天都是你给我送吃的?”她问。 “这偌大的聂府,除了我,还有谁敢违反聂平远的命令?”他说。 “罚我的就是你,你为何要假好心帮我送吃的?” “什……我假好心?!”他声音中带着懊恼及不悦。 “难道不是?”她语气有点激动地道:“你好狠的心,居然罚我一天只能吃两餐,而且是一碗白粥、一碗白饭跟一小碟菜?你不知道我食量很大吗?你不觉得自己很没有良心吗?我那么做确实会让你难堪,可我是为了 救人呀!你不觉得你这样罚我很没道理吗?爷爷年纪大了,脑袋是古板了一些,可是你总该开明一点吧?那个人都快死了,我能不救他吗?你知不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么做是替聂家积福,你懂不懂?” 她劈里啪啦臭骂他一顿,然后用力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会抽手或是打断她、骂她几句,但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任她胡乱发泄完了之后,他语气冷静地说:“你不是饿了吗?怎么还有力气骂人?” 他平静的语气让她心头一震,然后不可思议又不知为何的,她的情绪也沉静下来了。 她未开口,门外的他说话了。 “我并不介意你为了救人而跟男人有肌肤之亲。”他缓和平静地道:“罚你不是因为我认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为了平息风波,让大家无话可说罢了。” “咦?”她一怔,“你是说,你不计较我跟男人亲嘴?” 他是真的开明?还是对她无感到根本不在意她跟其它男人有任何接触?若这么说来,因为私通被赶出去的沉雨燕,果然在他心里是有存在感的。 “你的妻子与男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你真的不生气?”她试探。 他听着,低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她有点懊恼的问。 “如果你真的背着我乱来,我当然会生气,可你是为了救人,我生你气岂不是太无理了。”他续道:“济生院的大夫每天都要接触不同的女病人,难道他们的妻子都要生气?” “他们跟女病人之间的接触也顶多是把把脉而已,可我——” “我没生气,虽然……”他打断了她,“我还是有点在意。” “咦?”闻言,她心头一悸。 他没生气,只是在意?他的意思是他可以理解她的作法,但他在意她跟别的男人有那样的接触?也就是说,他对她不是全然无感觉的? 瞬间,她的心口热了起来。 第4章(2) “虽说是为了救人,但你的行为毕竟难容于现世,我不担心你有辱聂家名声,我是不想你日后在外行走让人有辫子可抓。”他平和地道:“我罚了你,不管是聂府还是外头的人都会知道你已经受罚,日后就算他们想说你什么,也不至于太过。” 听完他的话,她终于知道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聂老太爷,不是为了聂家名声,不是因为他恼,而是为了她。 他是如此的用心良苦,她真是错怪他了。 不过他说现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预知在未来,这种行为是合理的,不会被攻击或挞伐? “我还以为你是没血没泪的爱钱鬼。”她说。 他瞬间将手抽了回去,“饿死你好了。”他恼火。 棒着门板,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她无法完全猜中他此时他真正的情绪跟感觉。 “欸!”她急唤,“我其实是想说谢谢你啦!” “骂人是没血没泪的爱钱鬼,还说是谢谢?你这是哪门子的谢谢?” “我的意思是你并不是我原先所以为的那种没血没泪的爱钱鬼啊。” “你还一直说!”他语气懊恼,但转口便问:“明天想吃什么?” 她认真的想了一下,语气兴奋地说:“筑馨居的流金包。” “想得美。”他丢下一句,走了。 翌日晚上,筑馨居的流金包出现了。 穆希恩吃在嘴里,甜在心里,这是她跟他成亲以来第一次有如此甜蜜的感觉。 接下来的每一天,聂平远都会为她送来吃的,她要什么,就是什么,转眼一个月就要过去了,这日他来到柴房外,给她送来她昨天说想吃的红烧狮子头。 “欸,我明天可以吃一样东西吗?”她问。 “什么?” “你的蛋炒饭。”她说,自从上次见过他亲自炒的蛋炒饭后,她就一直念念不忘,那是她在现代最爱吃的食物之一。 “你的要求真的越来越多。” “反正你也是要煮,就顺便……” “顺什么便?我也只做早膳,午晚膳我都是在外头吃的。”他有点不悦,“我才不会特地烧柴热灶帮你炒饭。” “喔……”她有点失望,但这其实在她的意料当中。 “你那什么失望的语气?别太不知足,我还没这样伺候过人呢。吃完早点睡吧,我走了。”说罢,他旋身便离开了。 穆希恩默默的吃着红烧狮子头。“好好吃喔……”她边吃边喃喃自语。 被关禁闭的期间,她每天都有好吃的东西祭五脏庙,他说的或许没错,她真的是太不知足了。 这是她“出狱”前的最后一晚。时间到了,聂平远却还没来。 以往这个时候,他都已经带着她喜欢吃的东西来安抚她吵闹的胃了,怎么今天还没出现? 左等右等,等得她有点上火了。 虽然这不是他该做的,更不是她应得的,可因为过去一个月来,他从没让她失望落空过,因此此时她有种失落懊恼的感觉。 丙然,人都是不能宠的。 “这可恶的聂平远,在搞什么?我肚子饿扁了。”她坐在床边跺着脚,“再不来,我就……”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他的声音。“穆希恩。” 一听见他的声音,她飞快的跑到门边,“你现在才来?我快饿死了。”在她说话的同时,她已闻到熟悉的香味,那蛋香、那饭香…… 她心头一惊,正想说话,只见门下已出现一盘蛋炒饭,她倏地瞪大眼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要的蛋炒饭。”他说,“我可是特地烧柴起灶帮你弄的,你要是敢嫌东嫌西,你就死定了。” 捧着那盘炒饭,穆希恩激动又感动,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我怎么会嫌呢?这饭里可是有着你满满的爱心啊!” 惊觉到自己在耍花痴,她懊恼的皱皱眉。 门外的聂平远哼一声,“爱什么心?你想太多了,快吃吧!” “嗯。”她拿着筷子,快速的扒了两口香喷喷的蛋炒饭。 一入口,咀嚼个两下,她便有种温暖又温馨,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是这个味道,这蛋炒饭的味道好熟悉,让她彷佛回到了现代,她的心跟胃顿时得到了抚慰…… “怎么没声音?”听她好半晌不说话,聂平远问。 “太好吃了,我没时间说话。”她说着,又火速的扒了几口。 “真有那么好吃?”他问。 她想了一下,老实地说:“是不到能卖的那种程度啦。” 他眉头一拧,“那你还说好吃?” “有时好吃是一种感觉而已。”她边吃边说着:“总之我觉得好吃。”说完,她又继续扒饭。 不一会儿,她已经吃光了一盘炒饭,然后心满意足的将盘子搁到门底下。 聂平远取了盘子,“你也吃饱了,快睡吧。”话毕,他转身就要走。 她唤住门外的他,“等等!” “干么?还没饱啊?”他又转过身,对着门里的她问。 “不,我吃得很饱,只是……”她好想跟他再说说话,“明天就要出去了,我有点睡不着。” “太高兴了吗?”他问。 “不是,是有点……”她不自觉的一叹,“舍不得。” 他失声一笑,“你关上瘾了?” “不是那样,你很奇怪耶。”她嗔斥一记。 “不然呢?” 她虽看不见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从他的声音,她感觉得到他此刻亦是轻松愉悦的。 “我们成亲好些日子了吧?”她问。 “别问,我从来没算。”他说。 “我们成亲以来,虽然同住在三雅苑,同睡一张床,可话却说得不多。” 听出她话中夹带着一丝怅然,他微微一怔,隐约意识到什么。 “这一个月我被关在这儿,竟是我们话说得最多的一个月。”她说:“隔着门板说话,就好像分隔南北,然后……” 像是在打电话。这句话,她没说出来,因为她说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见不到面,只能听见声音时,不知怎地竟有一种想念、依赖的感觉。从前她在实习时,跟当时的男朋友分隔两地,只能以电话一解相思,见不到面的日子,感觉对方分外的美好。 只不过最后因为她太忙,男朋友便劈腿了。 她并不怪他,他要的陪伴,她满足不了,最终只有放手。 苞聂平远隔着门板说话,让她想起了那种感觉及那份美好。 “然后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转口问道:“我明天出去后,你会像现在这样跟我说话吗?” “你说,我自然会说。”他中断了他们的话题,“好了,我明天还有事忙,得回去休息了。” “嗯。”她失望却又理解地道:“祝你好眠。” “你也是。”他说完,转身离开了。 这一夜,她睡得不好,严重失眠了。翌日,有人来放她出去,她一回到三雅苑,金大娘就转告她,她娘要她到碧竹苑去。 去了碧竹苑,周氏、聂平莘跟陈氏已经候着她,她们原想着关了一个月,她肯定瘦了、憔悴了,可却被看来神清气爽的她吓了一跳。 尽避她的气色极好,陈氏还是十分不舍,她请周氏出面派人跟聂平远说要留穆希恩在碧竹苑住两天。 聂平远遣四平回复,准她留宿碧竹苑两天。 听了四平传话,陈氏十分开心,兀自想着要亲手下厨做几道女儿从前爱吃的小菜让她解馋。 可穆希恩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虽说他们至今仍是有名无实,但好歹也同睡一张床好些日子了,分开一个月,他对她没有半点想念?他不觉得床空吗? 他难道没有迫不及待的希望她快回到三雅苑,跟他睡在那张床上,偶尔斗个气、拌个嘴? 原来那么心心念念着的人,只有她。 一整个下午,陈氏忙着弄家常小菜祭穆希恩的五脏庙,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周氏说肯定是关了一个月闷坏她了,才会胃口不佳,她们不知道的是,她犯的活月兑月兑是相思病。 真是想不到她居然会犯这种病,从前她总觉得自己什么病都可能上身,就是不可能闹相思病,而今……许是她太闲了吧? 从前在医院忙得昏头转向,难得休假就是往死里睡,哪有美国时间去思念谁。 可现在她闲着没事做,整天就是吃吃喝喝打打屁,才会无聊到胡思乱想,看来她得帮自己找点事情来忙。 晚上,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床顶板,明明觉得累,却怎么都睡不着。 睡在她身边的是她娘,可她脑子里想的却是聂平远,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想着他,而且想立刻回到他身边。 不知是哪来的决心跟勇气,她翻身而起,穿衣着履,然后偷偷的溜了出去,朝着三雅苑而去。 抱着兴奋又忐忑的心情,她回到了三雅苑,猜想着聂平远会是什么反应跟表情。可她踏进三雅苑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走廊,一路朝她跟聂平远的卧室而去。 月色下,她清楚的看见了那个女人,是沉雨燕。 她踏着月色而来,一溜烟便钻进她跟聂平远的房里,这一刻,她有种快不能呼吸的感觉,她听见自己雀跃的心正一片片剥落,让她好痛。 原来是这样呀,难怪他不急着要她回三雅苑,难怪他不想她,那张床从没空着,她不在的时候,他的身边一直有人…… 眼泪瞬间自她眼眶中涌出、滑落。那泪,好烫,好伤。 几日后,穆希恩趁着聂平远不在,回到三雅苑拿了一些衣物,欲返回碧竹苑时竟迎面碰上沉雨燕。 聂家上下都知道穆希恩自柴房出来后就没回到三雅苑,在府里遇上了也总是假装没看见,能闪多远是多远。 这些事,沉雨燕当然也都知道。 看见沉雨燕,穆希恩浑身不舒服,她想起那晚沉雨燕夜里模进聂平远房间,想着他们在那张床上如何翻云覆雨,想着……她从没对一个人如此反感过。 她一个转身,不想跟沉雨燕有任何的接触及交集。 “少女乃女乃,”沉雨燕叫住她,几个大步跑到她面前,“怎么少女乃女乃见了我也像见了少爷一样视而不见?” 她眉心一拧,懊恼的看着沉雨燕。 “少女乃女乃,你是不是不喜欢少爷?”沉雨燕问。 “关你什么事?”她冷冷地道。 “当然不关我的事,不过这关聂家的事。”沉雨燕继续道:“谁都知道老太爷始终巴望着少爷能赶紧替聂家延续香火,可少女乃女乃跟少爷却一直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闻言,穆希恩陡地一震,“你怎么……” 沉雨燕是怎么知道她跟聂平远还未圆房?喔对,一定是聂平远告诉她的。 “聂平远连这个都告诉你?”她懊恼又气愤。 这事当然不是聂平远告诉沉雨燕的,但她就是要穆希恩这么认为。 她笑了笑,“是,少爷他告诉我很多事,如果少女乃女乃有兴趣,我可以一件一件说给你听。” “我没兴趣知道你跟他的事。”穆希恩冷冷的直视着她。 “他?”沉雨燕蹙眉一笑,“少爷可是少女乃女乃的丈夫,怎么少女乃女乃却像是在说着不相干的人?” “那种男人,我一点都不稀罕。”穆希恩神情凝肃的直视着沉雨燕,眼底迸出坚定而强悍的光,“你要,尽避爬上他的床吧。” 沉雨燕微怔,眼底透露着疑惑。 穆希恩感觉她在装傻,索性开门见山地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不是在给他暖床吗?” “咦?”沉雨燕愣住。 “我都看见了,你可别不承认。”穆希恩眼里满是愠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那张床上做了什么!” 沉雨燕陡地瞪大了眼睛望着她,看沉雨燕一脸惊愕,穆希恩心想她许是没想到自己跟聂平远的事,会被她发现吧。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说。 沉雨燕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然后哼笑,“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怕伤到你,平远他一点都不喜欢你,你应该知道吧?不然你想想,哪个男人能跟女人同床那么久却碰都不碰一下呢?平远他……身体可好得很。” 说着这句话时,沉雨燕挑了眉头,一脸得意及满意。 看着她脸上的嚣张及得意,穆希恩气恨得想甩她一巴掌,像电视剧上演的那样,可她没有,她好歹是知识分子,是见过世面的人,她绝不做出那种看似强势,实则可悲的举动来。 “你不用担心我会受伤,因为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她唇角轻扬,坚定又坚强地道:“替聂家传宗接代这个重任,就让你这头母猪去做吧!”说罢,她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真没想到自己会用“母猪”这两个字来羞辱一个女人,她有点后悔,但又莫名觉得舒畅。 走着走着,她忍不住斑喊一声,“爽!” 第5章(1) 十几天了,聂平远没遣人来要她回去三雅苑,她也像是打定了主意在碧竹苑住下似的。 聂府上下都为此事议论纷纷,最后甚至传到聂老太爷那里去了。这天晚上,聂老太爷假藉喝茶的名义将大家到千寿阁来,席间故意探问。 “希恩,之前为了平息风波将你关在柴房一个月,你没生气吧?”他问。 穆希恩摇摇头,“爷爷,希恩没生气,那对希恩已是宽容。” “是吗?”聂老太爷瞥了聂平远一眼,“那么怎么还不肯回三雅苑呢?” 穆希恩胸口一紧,眉头一皱,顿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说平远,你是男人就让着点,小两口吵吵架难免,你哄哄希恩吧!” 聂平远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热茶,冷冷淡淡地说:“我是不哄女人的,她要回来便回来,不回来就继续在碧竹苑待着吧。” 他这话一出口,大伙儿都尴尬了。 周氏跟陈氏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有敢言的聂平莘开口说话了。 “大哥,你该不是还在生那件事的气吧?嫂嫂都受罚了,你为什么不能……” “平莘。”穆希恩将手轻轻搭在她手臂上,打断了她,“别说了。” 话毕,她正视着聂老太爷,“爷爷,我有点不舒服,先告退了。”说完,她站了起来,转身离开千寿阁。 偌大的聂府,她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三雅苑,她不想回去,回去碧竹苑,免不了要遭到她娘还有周氏母女俩的疲劳轰炸。这府里不管到哪都有人,根本没有她可暂时躲藏的“小宇宙”。 突然,她想到一个地方——柴房。 她曾在那儿待了一个月,她知道平时鲜少有人会去那儿。在那儿,她应可得到短暂的平静吧? 于是,她立刻前往柴房,推开门走进去,曾经为了罚她而临时架的床架已经拆了,柴房里除了堆栈整齐的木柴,什么都没有。 她随便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不自觉的沉沉一叹。 想起刚才聂平远那无所谓的表情及态度,她真难过心寒。夫妻一场,纵使没有肌肤之亲,夫妻之实,他又何苦这么冷漠,让她在大家面前难堪? 他是故意的吗?他觉得她碍事,故意羞辱她,教她知难而退,自动求去吗?是不是她的存在妨碍了他跟沉雨燕的好事?若是如此,他为何又在她受罚时天天为她准备吃的? 一个人怎能如此反复无常呢?他有什么毛病啊?!他若要她滚,她当街为男人做cpr时,不正是赶走她的机会吗? “混蛋!你干么这么捉弄人?!”她满月复怨气及怒气无处发泄,忍不住对着成堆的木柴大叫。 “木柴碍到你了?”突然,她身后传来聂平远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从柴堆上跳了起来。 转过身,瞪着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睇着她的聂平远,她气怒的质问:“你来做什么?” “这聂府哪个地方不是我的?我爱去哪就去哪。”他说。 “也对。”她恨恨的看着他,“那这儿留给你用吧。”说罢,她跨开步伐就要走出去。 行经他身侧时,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一震,惊疑的看着他。 “你到底想怎样?”他沉声,眼底竟有着难以察觉的无奈。 迎上他的黑眸,她心头一撼,不知为何竟结巴了,“什么怎、怎样?” “我是从来不哄女人的。”他直视着她,语带质问,却又像是在央求她给一个答案,“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我没闹别扭,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一直避着丈夫就是你该做的事?” “我没避着你。”她瞪着他,“我只是不想靠近你。” 闻言,他用力的拽了她的手臂一下,她疼了,气恨的瞪着他。 “你真是惹火我了。”他声音低沉而具威胁地道:“我不哄你,但我命令你,穆希恩,今天就给我回三雅苑!” “不要!”她负气的瞪着他,“我要待在碧竹苑!” “那我就拆了碧竹苑!”他冷冷的说。 “什……”她一震,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他唇角一撇,冷然一笑,“别以为我不敢,再大的房我都拆过。” “聂平远,你……”她气愤的挣扎着,“你到底想怎样?我看不懂也不明白!” “你才教我看不懂也不明白。”他更牢更紧的攫着她的手,“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我不懂你是哪条筋不对,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什……”变了个人的是他吧? “你娘疼你,想留你在碧竹苑睡两天,我允了,但你竟然就不回来了?你的丈夫在哪,你不就应该在哪吗?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教你?” 她懊恼的瞪着他,瞧他说得一副很希望她回去的样子,可他却利用她不在时让沉雨燕进到他们的房间,既然他喜欢的是沉雨燕,干脆就把沉雨燕接到三雅苑好了。 “我回不回三雅苑有何差别?”她冷笑道:“你的床又不缺暖床的女人。” 闻言,聂平远一愣,“你在说什么?” “怎么你跟她的反应都是一样的?”她哼地一笑,心里很受伤,“不要在我面前装傻,我知道你跟她都干了什么勾当,我不想睡在那张别的女人睡过的床! “聂家需要有人传宗接代,既然你不喜欢我,连碰我都为难,我也不想占着茅坑不拉屎。”她续道:“你喜欢沉雨燕就干脆纳了她吧,我无所谓的。” 他听傻了,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原因。 “你装傻的本事倒比沉雨燕强。”她不以为然地道:“我离开柴房后,你准我在碧竹苑留宿两天,我本以为你是体贴我娘,想让她跟我好好相处两天,没想到你根本就不想我回三雅苑,第一天晚上我回来,就看见沉雨燕三更半夜溜进我们…… 不,是你房里,你跟她……你们……我不想睡在那张有别的女人味道的床上,我不想跟别的女人共享一个男人,总之你们……你们……随便你们啦!” 她气得语无伦次,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聂平远懂了,所有一切,他在此刻都清楚了,原来她看见了。从她的反应,他看出她在吃醋,他知道她有多在乎。 心知她在吃醋,他却故意闹她。“原来……你都看见了?”他敛眉一叹。 闻言,她心头一紧。“你承认了吧?” “你在乎吗?”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注视着她,似笑非笑,带着促狭。 “我才不在乎,我只是有洁癖!”她死鸭子嘴硬地道:“别的女人碰过的床,我不睡,别的女人睡过的男人,我不碰!” 听着,聂平远忍不住想笑,嘴巴说不在乎,心里可在乎得要命。 “你知道我是聂家单传,聂家就靠我传宗接代吗?”他理直气壮地说:“聂家需要子嗣香火,越多越好,我娶几个女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你就找沉雨燕或是任何其它的女人帮你生吧,我不在乎。” “当然,你何必在乎?”他蹙眉,哼地一笑,“你嫁给我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聂家的钱,不是吗?只要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何必在乎我有多少女人?” 她眉心一拧,神情凝肃,郑重地道:“我才不稀罕你的钱!” 他微顿。不在乎吗?可他明明亲耳听见她说了那种话。 “我听到你对你娘说的话,你说为了钱可以帮我生几个孩子。”他直视着她,“可别说你没说过那些话。” 她认真的回想一下,这才想起几个月前她跟她娘的对话。 “那是被我娘逼急了,随口敷衍她的话,你……”她恍然大悟,惊疑的看着他,“慢着,难道上次你对我那样是因为……” “没错。”他微恼地道:“我正是因为听到你们母女俩说的话,而爷爷又把我叫到跟前去骂了一回,才会认为是你到他老人家面前告状以逼我就范。” 闻言,她这才明白他当初为何那么对她、羞辱她。 “哼!我才没那么卑鄙。”她气恼地说:“虽然当初我是为了能给我娘治病才答应嫁给你这陌生人,可我才不会为了钱帮男人生孩子呢。”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嫁给我,都该有生孩子的觉悟吧?”他问。 “但我还是期待能跟你培养出感情。”她老实地道:“没有爱,我办不到,我又不是生孩子的工具人。” 他眉心微微一皱,“工具……人?” 发现自己说了这时代没有的用语,她改口以更白话的方式说明,“我不是生猪仔的母猪,沉雨燕愿意当母猪,你找她去。” 听见她的“母猪论”,聂平远忍不住笑了起来。 旋即,他正色地说:“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正室,现在就回三雅苑住。” “我不要。”她目光一凝,倔强的直视他。 他眉心一压,沉声地说:“我可不是在求你,而是命令你。” 他的口气让她更生气,“你休想命令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你就让沉雨燕跟你睡吧!何必三更半夜偷偷模模? 我成全你们,祝你们破镜重圆,重修旧好,希望她是一头会生的母猪,替你……” 话未说完,他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用力热切的吻她。 瞬间,她一阵天旋地转,眼前花白一片,她的感官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嘴唇对着嘴唇的火热触觉。 他的吻好热情,好浓,好炽烈,不带半点征服或惩罚,而有着满满的宠爱及渴望……她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竟沉醉其中,感到愉悦及兴奋。 她羞恼的推开他,满脸涨红,“你做什么?!不准吻我!” “为什么不?你是我的妻子,而且我喜欢你。”他说。 “嗄?”她一震。她刚才听见什么?他说他喜欢她? 见鬼!他趁着她不在时让沉雨燕登堂入室,攻城略地的侵犯她的领地,现在居然说他喜欢她? “何必如此惊讶?”他眉梢一挑,“我若不喜欢你,不在乎你,为何每天晚上带着吃的去喂饱你?正如你方才所说,我若不喜欢你,大可趁着这次机会将你逐出聂家,而我又为何没那么做?” 对呀,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可是他不碰她,又跟沉雨燕偷偷幽会也是事实呀。 “我所做的这些事,难道无法让你感觉到我喜欢你?”他问。 她眉心一拧,困惑地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感到困惑,如果你喜欢我,为何我们同床那么久,你从没想过碰我?为何我不在时,你要让沉雨燕进到三雅苑?” “首先,我没让沉雨燕进三雅苑,更没让她上我们的床。”他严正澄清。 “可我明明亲眼看见——” “她不知从何得知你我尚未圆房,认为自己有机可乘,于是趁着你不在时溜进我们房里想勾引我。”他说:“可你放心,我连一根头发都没让她碰着。” 闻言,她一怔,惊疑的看着他,“真的?” 他苦笑一记,“我看来是那么随便的人吗?” “我听说你以前很喜欢沉雨燕,第一眼看见她就深深为她着迷。”她说。 他有点懊恼地道:“我以前的眼光不太好。” “你让她回聂家,我以为是因为你对她还有余情。” 他无奈一叹,“我让她回来自有用意,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他深深凝视着她,“如果你不喜欢看见她,我立刻叫她走。” “不不不。”她急忙阻止,“她无处可去,你若赶她走,她恐怕……” “她企图篡你的大位,你还同情她?”他蹙眉笑叹,眼底满是温柔及爱怜。 “一事归一事,只要你对她没有余情,她对你也没有意图,收留她又何妨。” 看着如此善良正直的她,聂平远忍不住想将她拥入怀中。 “穆希恩,”他抓着她的肩头,两只眼睛直视着她,“我从没让任何女人上我们的床,那床只有你的位置,至于你问为何我不碰你,我告诉你,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得花多少力气克制自己、压抑自己……” 闻言,再迎上他那充满侵略感的炽热黑眸,她身子一阵发烫,脑袋也热烘烘的。 “我不碰你,是因为我的自尊心不容被你拒绝。”他说:“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像我想拥有你一般的渴望着我。” 她脸儿一阵热,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渴望他吗?答案应是肯定的吧,若她不渴望,自柴房出来的那天晚上,又怎会难以克制的跑回三雅苑。 “穆希恩,”他那深邃炽热的眸子锁住了她的眼、她的心神,“你对我有爱吗?” “呃……”瞬间,她的喉咙发烫、灼烧、干涩、发不出声音来。 “有吗?”他抓着她的手指微微用力。 “有……吧?”她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娇怯的回答了他。 “吧?”他懊恼她的语气是如此的不确定,“怎么听起来很勉强?” “干么抓我语病?”她眉心一蹙,觉得他根本是在找她麻烦。 她醋都喝了几坛子了,他还感觉不到她对他是什么感情及想法吗? “如果我不在意,干么这么生气,这么难过?我为什么要在乎你跟沉雨燕是不是旧情绵绵无绝期?是你……唔!” 他一把擒住她,以唇堵住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嘴。 她忘情的勾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直到她快不能呼吸而轻推开他。 聂平远眼底满是对她的爱怜及渴望,低下头,他将嘴巴贴近她的耳朵,低声地说:“你也该帮我生几只小猪了。” 聂平远醒来,眼底有着一抹深沉。 他静静地、深深地看着躺在自己臂弯中的穆希恩,她沉沉的睡着,脸颊泛着一抹红晕。 昨夜的一场缠绵,他们都拥抱了对方,也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曾经他对她有过误解,但经过相处,经历了一些事件,他慢慢的发现她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女人,也渐渐的被她吸引,甚至在意着她。 她是一个美好的女人,有着他无法抗拒的特质,她倔强也柔软,她偶尔孩子气,却有成熟的一面,总是不经意的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心,觉得熟悉、觉得温暖。 但,她也常让他感到困惑。 “穆希恩,”他轻轻的抚模她的脸颊,低声喃喃地说:“你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嗯……”像是感觉到他的手及视线,穆希恩幽幽转醒。 睁开眼睛,迎上他炽热又温柔的视线,她心头一悸,羞色袭上双颊想起昨晚他是那么温柔却又霸气,呵护着她、也满足着她,她忍不住一阵轻颤。 “睡得好吗?”他问。 “很好。” “也是,你打了一夜的呼,磨了一夜的牙,还说了一夜的梦话。” 她惊羞地道:“真的?我打呼磨牙?” 看她一脸尴尬,彷佛地上若有个洞,她便要钻进去的模样,他忍俊不住的笑出声。 “骗你的。” “欸?”她一愣,然后气呼呼的槌打他的胸口,“你真讨厌!” 聂平远任她在自己怀里像个小女孩般的闹别扭,宠爱之情布满眼底。 这时,外头传来金大娘的声音—— “少爷?少女乃女乃?醒了吗?” 心想金大娘不知是否听到他们的说话声,穆希恩有点羞赧的抿着唇,不敢发出声音。 他低声的对她说:“我看,可以叫金大娘回到她原来的岗位上了。” 她先是一顿,然后笑着点点头。 当初聂老太爷派金大娘到三雅苑就是为了监视他们,确定他们像夫妻般的生活在一起,而今他们有名有实了,金大娘自然派不上用场了。 “醒了。”他回应着门外的金大娘,“有事吗?” “少爷,请安的时间快到了,要——” “备水吧。”他打断了她,“我跟少女乃女乃梳洗一下便去。” “是。”门外的金大娘声音听来有点小小雀跃,因为这是她到三雅苑来之后,他们夫妻俩第一次睡过了时间。 尤其聂平远向来早起,今天却到现在还未起身,金大娘是几岁人了,心里当然有个底。 她来到三雅苑就是为了确定聂平远跟穆希恩同房,可这几个月来,他们虽然同房,互动也算平常,但就是少了点什么,以她敏锐的观察,她可以确定他们纵使同床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这让她有点担心也感到为难,不知道是否该将她的观察据实告知聂老太爷,可今天的不寻常让她可以确定聂平远跟穆希恩已经成了好事。 她暗自庆幸,并期待着返回原岗位工作。 第5章(2) 这个上午,聂平远没有到万济堂去,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没到万济堂上工。 他跟穆希恩向聂老太爷请安完毕,便一起返回三雅苑,还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夫妻俩就这么享受了一个美好而悠闲的上午。 只是一个上午,聂府上下都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不为别的,只因他们前往千寿阁及返回三雅苑的路上,都是手勾着手的。 穆希恩依在他身边,脚步轻盈跳跃,犹如喜悦的小鸟般,而他看着她,虽不语,眼底却满是爱意。 这一切看在大家眼中,已再明白不过。 下午,万济堂来了人,说西疆的商队送来万济堂半年前订的药草及药物,聂平远对此十分重视,便带着穆希恩一同前往万济堂点收入库。 这是她婚后第一次陪同他到万济堂,从旁看着他工作的状况,她不禁对他心生崇拜,他是个顶尖的商人,也是个善于领导统驭的上位者,做事一丝不苟又面面俱到。 他忙的时候,她便自己到处看看,万济堂在他的管理下井然有序,效率极高。 她不得不说他活在古代真是太可惜了,若他生在二十一世纪肯定是个不输郭董的大老板吧? “少女乃女乃,”这时,一名少年来到她身边,递上了一杯茶,“请喝茶。” 她转过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面熟,而少年也笑笑的看着她。 “我是不是见过你?”她忍不住好奇地问。 少年点头,“我曾在大街上扒了少爷的钱囊而被逮,是少女乃女乃助我月兑逃的。” “喔,对!”穆希恩终于想起他就是那个说要养弟妹的少年扒手,只是他怎么会这在儿? “你为什么……”她狐疑的问。 “这都要感谢少爷。”他说:“在我窃取钱囊后的第三天,他找到了我,我本以为他要抓我见官,没想到他给了我这份工作,让我在万济堂当学徒以学得一技傍身。” 闻言,她十分惊讶,“你是说真的?” “当然。”少年点头,“托少爷及少女乃女乃的福,我现在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劳力及能力养活弟妹了。” “那真是太好了。”穆希恩说不上来心里有多激动。 曾经,她因为聂平远坚持抓少年见官而觉得他是个冷酷又不通情理的人,可现在她才发现,其实他比谁都温暖。 接下茶,她鼓励他,“你要好好学习,千万别辜负了少爷的一片心意。” “我知道。”少年用力点头,“少女乃女乃没别的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嗯,你去忙吧。” 少年离开后,另有人走了进来。他是罗定波,周氏的表哥,十年前经由周氏的引荐进了万济堂。 她认识他,刚才来到万济堂时,聂平远便向她介绍过了。 因为是周氏娘家的人,做事又勤快牢靠,聂平远对罗定波十分器重,如今他已是万济堂的二掌柜。 “少爷要小的来跟少女乃女乃说,可能要再稍候。”他说。 “没关系,我也没事,等就等吧。”她一笑。 像是要陪她消磨时间般,他并没立刻离开。“少女乃女乃跟少爷成亲也快一年了吧?” “差不多十个月了。” “看少女乃女乃气色红润,神清气爽,应是非常习惯最府的生活了。” “是的,大家都待我们母女很好。”她说。 罗定波一笑,“聂家确实都是好人,少女乃女乃真是有福才能觅得这样的好归宿。”说着,他语带试探地道:“有件事,不知道好不好问少女乃女乃?” “二掌柜请说。” “少女乃女乃可有在调养身子?”他问。 “二掌柜为何这么问?” “少女乃女乃,若在下有所冒犯,少女乃女乃只管斥责我。”他续道:“老太爷年事已高,少爷又是三代单传,老太爷一直殷盼着少爷能尽快为聂家传宗接代,可少女乃女乃的肚皮至今仍无动静……”说完,他一脸小心,生怕得罪了她。 可她没生气,她跟聂平远虽成亲十个月,却是到了昨天才成为真正的夫妻,而她昨天又是安全期,就算他们努力做人,也得等到下个月或是下下个月才能有结果。 “二掌柜,我没生气。”她一笑,“我知道爷爷急得很。” “少女乃女乃不急吗?”罗定波小心翼翼地问,“万济堂有最好的药材,也有顶尖的大夫,少女乃女乃怎么不给大夫调养一体呢?” 她不急着怀孩子,当然不急,何况她这身体还年轻呢!若她是怀胎不易的高龄产妇,或许就会借助药补的帮助了。 “万济堂有帖调理助孕的药,不如待会儿我拿几帖给少女乃女乃吧?”他说。 “不用了。”她连忙婉拒,“夫君他不喜欢汤药那些东西,他不喝,肯定也不让我喝。” 罗定波蹙眉一笑,“也对,不过少爷自己是万济堂的当家却坚决不碰药材,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穆希恩听着,忍不住笑说:“说奇怪也不奇怪,就像那些卖劣质油的人,打死都不会用自家的劣质油呀。” 罗定波一愣,“嗄?” “喔,我不是说万济堂卖的是劣药,只是打个比方。”她这才发现自己比喻错误,尴尬的一笑。 这时,有人来了,“少女乃女乃,少爷要走了,请你先到前面等着。” “知道了。”她响应一声,起身向罗定波告辞,然后离开。 陈氏将穆希恩跟聂平远终于有了夫妻之实之事告知好姊妹周氏,周氏很为她及聂平远高兴,甚至还偷偷瞒着聂平远煎药给穆希恩补身。 之所以得偷偷的,就是因为聂平远本身不喜欢喝药进补,怕他也反对穆希恩喝药补身,周氏才要穆希恩瞒着他,盼她快快怀上孩子替聂家添丁。 虽然不喜喝补药,但周氏盛情难却,穆希恩也只好从了。 每次吃补汤不是她到碧竹苑去吃,就是周氏趁着聂平远不在,叫聂平莘偷偷端到三雅苑给她吃。 这天,聂平莘端着药盅来到三雅苑,穆希恩喝完之后,聂平莘便邀她去月老庙参拜,给自己求个好姻缘。 十七岁的她目前已有两门亲事等着聂老太爷点头,可聂平莘私下打听过这两个对象,都不是她理想中的人选。 但她知道自己已届婚龄,聂老太爷迟早会在这两个人之中为她挑选一人成为夫君,虽然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她还是存着一线希望,期待着还有其它人选。 于是,穆希恩陪着她一起去月老庙求签,还在她的怂恿下也抽一支。 结果穆希恩抽到的是上上签,聂平莘抽到的却是下下签,解签人说这签显示的意思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穆希恩也安慰她签诗仅供参考,可她的心情却糟透了。 两人一路回到聂府,才到门口就看两个男人被费叔及家丁拦在大门外。 两人觉得疑惑,快步上前。“怎么了?” 这时,两个男人都转过头来,一个约莫二十出头,一个则约四十岁左右。穆希恩觉得他们眼熟,这才想起他们似乎就是一个多月前的那对主从。 “主子,就是她。”随从说。 年轻人露出惊喜之情,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穆希恩,“我终于找到你了。” “嗄?”她一愣,疑惑的看着他。他该不会是特地来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吧? “少女乃女乃,他们一直说要见你,我们……”费叔为难。 “没关系,我处理便是。”穆希恩淡淡一笑。 她可以理解费叔有多为难,毕竟那件事闹得不小,如今好不容易平淡了,若再起风波可不是好事。 “你就是穆希恩,穆姑娘吧?”年轻人笑视着她,“在下马毅,京城人氏,一个多月前蒙姑娘相救,得以保住一命。” “都过了那么久了,你……”聂平莘担心他的出现会再影响到穆希恩跟聂平远的感情及关系,只想立刻打发他走。 可他误会了她的意思。 “姑娘莫怪。”他打断了聂平莘,“并非在下不知感恩,而是当时古超将我送回京城治疗及修养,一待便是一个月,这些日子我在天祈城四处打听,这才知道当初救我的就是穆姑娘。” “此事不足挂齿,公子不必放在心上。”穆希恩也想赶快打发他走,以免节外生枝。 “穆姑娘,我想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马毅笑着,一脸诚恳。 “真的不用。”她尴尬。 老实说,这个名叫马毅的年轻人长得十分俊俏讨喜,浓眉大眼加上挺鼻,笑起来还有两个可爱的梨窝,虽然有点缠人,但不至于让人觉得是个无赖。 而且,他给人一种真诚、天真的感觉。 “穆姑娘,请你接受我的心意,我——” “喂!”聂平莘懊恼的打断了他,然后挡在嫂嫂的面前,“什么穆姑娘穆姑娘?请你叫我嫂嫂一声聂少夫人,行吗?她是我嫂嫂,是我大哥的妻子,如果你都能寻到这儿来,不会不知道她是什么身分吧?” 马毅微顿,有点惊喜的看着聂平莘,真是个可人的小泵娘,甜美又呛辣,是他在京城不曾见过的姑娘。 他一笑,“姑娘,我当然知道穆姑娘的身分。” “既然你知道,就该明白当初我嫂嫂为了救你,惹上了多大的麻烦,她差点儿就被赶出家门了,你知道吗?”聂平萃生气道。 “什……”马毅一听穆希恩差点被赶出聂家,不禁一怔,“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聂平莘气呼呼地道:“你的随从应该有告诉你整件事情的经过吧?我嫂嫂不顾一切的救你,差点儿保不住聂少夫人这个位子,如今她好不容易跟我大哥和好了,你别来纠缠她就是最好的报答!” 老实说,穆希恩觉得聂平莘不需要跟马毅说这么多私事,但她这么说,马毅应该能理解她的难处而识趣离开吧。 但,她猜错了。 马毅一点都没有因此对她感到抱歉,聂平萃的话反倒激起了他莫名其妙的正义感。 “穆姑娘,聂家要赶你走吗?”他神情激动地道:“若真如此,那太好了,我正想——” “喂!”聂平莘再一次打断他,气急败坏地道:“好什么?你这个人有什么毛病?因为你害得我嫂嫂差点被休,你还叫好?你再不滚,我拿扫帚打你!” “姑娘,我哪里说错了?”马毅一脸认真地道:“你大哥若不要她,我要她,不行吗?” 这时,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费叔看见聂平远回来了,立刻提醒着穆希恩跟聂平莘,“少女乃女乃,小姐,少爷回来了。” 她们朝着费叔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他正走过来。 聂平莘紧张地道:“喂,你们快走。” 马毅不为所动,反用寻衅的眼神朝聂平远望去。 聂平远走了过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及情绪,他老远就看见这两个陌生男人,心里正猜想着他们的身分。 “是客人?”他问。 穆希恩不知如何回答,露出了尴尬且不知所措的表情。 “大哥,他们只是问路的,就要走了。”聂平莘随口胡诌一通。 “在下马毅。”马毅摆明了天不怕地不怕,直接呛明身分,“一个多月前被穆姑娘所救的人。” 知道对方的身分,聂平远眉稍微微一挑,“噢。” “噢?”马毅看他反应冷淡,有点懊恼。 “在下聂平远,‘穆姑娘’的丈夫。”他冷然一笑,“你向我的妻子道过谢了吗?” 马毅一顿,不知怎地竟乖乖的回答他的问话。“当、当然。” “是吗?”聂平远眼神淡漠但锐利地道:“那不送了。”说罢,他一手抓住穆希恩的手,旋身便往府里走。 马毅一时傻眼,待回过神,聂平远已将穆希恩拉回府里,而家丁也关上门了。 一进府,聂平莘便跟上来,小心翼翼地道:“大哥,那个马毅真的很缠人,嫂嫂都不理他了,他还——” “你们又去哪了?”聂平远打断了她。 “月老庙。”聂平莘老实的回答,然后又一心想着要帮穆希恩澄清,岂知她越说越多,多说多错,“我跟嫂嫂都求了一支签,我的是下下签,嫂嫂的是上上签,谁知道我们一回来就遇上那个马毅,我看嫂嫂抽的该是下下签才对,真够倒霉。” 聂平远听完,表情冷冷地道:“穆希恩,你都嫁人了,抽什么月老签?你还想求姻缘吗?” 穆希恩哑口无言,欲哭无泪,聂平莘这番话不只帮不了她,根本是在她背上插刀呀。 “不是的,大哥,其实是——”聂平莘眼见自己帮了倒忙,更急了。 “行了。”他打断她,“你回碧竹苑去吧,不要一天到晚乱跑。”说完,他便抓着穆希恩回到三雅苑。 一进三雅苑,聂平远突然一个振臂将穆希恩锁进怀里,低头便给了她一记热辣辣的吻。 她挣了一下,脑袋瞬间发麻,整个人瘫在他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那热烈的唇自她的唇上慢慢离开,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注视茗她,“上上签是吗?真是神准,立刻就给你求来一个年轻俊美的小伙子。” 她听出他话里带着浓浓的醋意,一边觉得心惊胆跳,一边又感到心花怒放。 “那个马毅确实是个讨喜的美男子吧?”他问。 “是不错,但差你一点。”她笑视着他,一脸讨好。 “少来。”他浓眉一皱,“你刚才一定心花怒放,不能自已了。” “绝对没有。”她严重否认并澄清。 “人都贪新爱鲜。”他说。 她一怔,看来,他是真的很在意。也对,他曾被沉雨燕背叛过呢,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现在十年都还没过,他肯定很难忘却那种痛吧? “夫君。”她神情认真地道:“你放心,我不会背叛你,也不会离开你的。” 闻言,聂平远微微一顿,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不说话。 “真的?”他问。 她用力点点头,伸手环抱住他,“真的。”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响应了她的拥抱,将她抱得更紧。 第6章(1) 翌日一早,有人急急来报,说聂府门口的那条石板路上沿途都是鲜花,还署名是给穆希恩的。 接着不久,又有人以马毅之名送来上等的布疋跟饰物,也说是为了答谢穆希恩。 聂府上下议论纷纷,穆希恩觉得困扰却又无可奈何,看那些礼物堆放在前庭,她一筹莫展,可聂平远看了那成堆的礼以及门口的花,表现却十分平静。 “夫君,”她嗫嚅地道:“这些礼该如何处置?退回去吗?” “退礼?那多失礼。”他唇角一勾。 她不解地道:“那……”难道他要她收下? “待会儿派人将这些礼全拿去典当换现,然后以马毅的名义捐给般若寺作为救济贫民的善款吧。”他说完,便出门前往万济堂了。 连着几天,马毅都做了相同的事,穆希恩感到很崩溃,可是聂平远的反应却不大,这让穆希恩感到不安,担心马毅的纠缠引起聂平远的不悦进而影响他们的感情,她跟聂平远好不容易感情稳定,怎么半路杀出个马毅来?想到她跟聂平莘在月老庙抽的那支上上签,还真是让她欲哭无泪。 需要姻缘的是聂平莘,不是她啊。 为免马毅坏了她的美好婚姻,她打探到马毅入住在天祈城最高级昂贵的金阁客栈后,便立刻带着珠玉跟一名家丁前往客栈拜访。 见她来,掌柜立刻上前招呼,“聂少夫人,马公子说你会来,果然。” “……”马毅居然料到她会来?他送那些礼物为的就是迫使她不得不主动出击吗?还真是个聪明的小伙子。 “聂少夫人,我带你去天字一号房吧。”掌柜说。 “不。”穆希恩才没那么迟钝愚蠢,胆敢到男人的房里拜访。正所谓瓜田李下,她可不能落人话柄。 “掌柜的,可否麻烦你备个待客的厢房让我跟马公子说话?”她问。 掌柜先是一愣,但旋即明白她的顾虑,立刻叫来一名伙计先将穆希恩及随行的丫鬟珠玉及家丁带至一处厢房。 不多久,马毅及侍从古超在掌柜的引领下来到厢房。 “穆姑娘,”马毅一进门,见了穆希恩便十分兴奋,“你还喜欢我帮你挑选的礼物吗?” 她神情严肃地道:“希望你不要再那么做,你已经严重打扰了我的生活。” “我只是想……” “请你不要忘记我是有夫之妇,你的举动不只骚扰了我,也影响了我的夫家。”她续道:“你应该读过圣贤书吧?该知道这样的行为是非常不当且不智的。” 她都已经这么严厉的“谴责”他了,他应该会感到羞愧吧? “穆姑娘,我要……”岂料马毅竟一脸坚定,手指着她,笑得俏皮,“得到你。” “嗄?”她瞪大眼睛,用一种“你要不要去济生院挂个号”的表情看着他。 他要得到她?他不是知道她是聂家少女乃女乃吗? “你真是疯了。”她愠恼。 “我没疯。”他一笑,“我一定要得到你。” “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吗?”她哼笑一记,“因为我跟你嘴对嘴?” 马毅咧嘴一笑,“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什……”穆希恩哑口无言。 她真是低估了古代人的执念,对她来说那不过是口对口人工呼吸,可对他而言却是亲密接触。 “穆姑娘,我不在乎你已是人妇,只要你点头,我便帮你拟休书给聂家。”马毅眼中迸射出认真的锐芒,“我不计较你嫁过人,只要你愿意恢复自由身与我一起返京。” 闻言,穆希恩用一种看着奇异生物般的眼神看着他,不敢相信他居然有这么莫名其妙的想法,什么他不计较她嫁过?这不是他计不计较的问题,而是她愿不愿意吧?! “你有病。”她觉得他不可理喻又莫名其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离他多远是多远。 转身,她迈开步伐就要走。 “穆姑娘。”马毅拉住她,“你听我说,我其实……” “放开我!”她恼火的挣月兑他,而他又立刻抓住她。 两人拉拉扯扯,一旁的古超、珠玉及家丁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穆希恩为了摆月兑他,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啊!”马毅疼得松手,惊愕的看着她,“穆姑娘,你……” “离我远一点!”她气愤的对他大叫,然后带着珠玉及家丁离去。 这时,古超立刻上前关心他的伤势,“公子的手……” “不碍事。”马毅一笑。 迸超神情凝肃,“公子可别过了头,这事要是传回京里,恐怕……” “本王不信有富贵荣华、金银珠宝打不动的女人。”他撇唇一笑,自信及骄傲全写在脸上,“更何况,她是本王命中注定的女人。” 神秘贵公子追求聂家少女乃女乃之事轰动了整个天祈城,也成了人人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 穆希恩尴尬极了,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出门,就连在府里走动都觉得困扰。 聂平莘替穆希恩打抱不平,便摆月兑了丫鬟春心,瞒着周氏及聂平远,偷偷的跑到金阁客栈找马毅理论。 “聂姑娘,你要见马公子?可是马公子没交代小的说要见你,这……”掌柜不敢贸然让聂平莘上天字一号房去。 上回穆希恩能见着马毅,是因为他交代过只要穆希恩想见他,哪怕是三更半夜也要放行,可他并没说聂平莘也可比照办理。 “我不管,我就是要见他!”聂平莘气急败坏地道:“他害得我嫂嫂连房门都不敢踏出一步,我一定要找他理论!” “这……”掌柜非常为难,“不瞒你说,马公子现在也不在客栈里。” “你少骗我了,你再不让我去见他,我就……” “聂姑娘,我没骗你,他是真的不在。”掌柜的一脸委屈,“我要是有半句谎话,天打雷劈。” 听他连毒誓都发了,她又怎好还怀疑他?“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小的真的是……咦?”掌柜的话未说完,已瞥见马毅跟古超走了进来,他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马公子,你可回来了。” 听见他喊马公子,聂平莘立刻转过身去,只见马毅正走进客栈,而且还一派意气风发的样子,她见了就有气,立刻冲上前去。 “喂!”她瞪着他,没好气地喊。 马毅看着眼前的聂平莘,微微一顿,然后笑问:“聂姑娘?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看他笑得一派轻松,聂平莘更觉懊恼地道:“你可快活了,你知道我嫂嫂被你害惨了吗?” “我害惨穆姑娘?”马毅眉心微微一拧,苦笑一记,“我想对她好都来不及,怎会害她?” “你还说这种话?!”聂平莘管不着这是客栈大厅,扯开嗓门就骂,“你莫名其妙,简直混蛋!” 马毅没有生气,脸上依旧挂着轻松怡然的笑意,“聂姑娘,这儿人多,咱们上去说话吧。”他说完,自顾自的往前走去。 聂平莘愣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贸然进到男人的房里是件不合礼教,同时也相当危险的事情。 可是眼下她没得选择,这事已经闹得满城皆知,她若又在客栈大厅跟马毅争执,恐怕会把事情弄得更一发不可收拾。 “去就去,我怕你不成。”说着,她立刻跟上,随着马毅回到他的天字一号房。 一进房里,马毅先要古超倒了杯水给她,她不领情,指着他鼻子怒斥,“马毅,你这个无赖!不准你再骚扰我嫂嫂!” 马毅好整以暇的啜了一口茶,笑笑的睇着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怎能剥夺我追求所爱的权利?” “什么?”她气恼的瞪着他,“你要追求也该去追求未嫁的闺女,我嫂嫂是有夫之妇,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他挑眉一笑,“所以我才希望她休了你兄长,跟着我回京城去享福。” “你、你胡说什么?!” “我朝律法,女子是可以给丈夫下休书的,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大哥跟嫂嫂的感情好得很,她才不可能给我大哥下休侪呢!”她因气愤而涨红着脸,“我警告你,你最好快点滚回京城去,要是我大哥跟嫂嫂的感情起了什么变化,我绝不饶你。” “噢?”他一脸兴味的睇着她,“怎么个不饶我法?” “我、我……”她一时之间竟辞穷。 看着他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更感羞恼。“你管我用什么方法对付你,总之你别再骚扰我嫂嫂就是了! 她是我嫂嫂,永远都是!” “看来……”他觑着她,“你跟穆姑娘情同姊妹?” “那是当然,她就像是我的姊姊一样,你敢骚扰我姊姊,破坏她的婚姻跟生活,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马毅深深觉得她是个有趣的姑娘,率真、勇敢、直言,而且还有着一张漂亮娇俏的脸庞,她看来约莫十六七岁,也是能嫁人的年纪了。 救他的人若是她,事情就简单多了。 只不过,老天既然让穆希恩救了他,那肯定有其安排。天意如此,他当然只能顺应天意。 “你想不想跟穆姑娘真的以姊妹相称呢?”他故意闹她、逗她,而且他已经料想得到她会是什么反应。 “咦?”她一愣,“什么?” “你还没嫁人吧?”他笑视着她,“若你愿意,可以和穆姑娘一起跟了我,只要你不计较大小,跟她和平相处,想必你们会是一对好姊妹的。” 聂平莘听了,怒火中烧,两只眼睛像着活火似的瞪着他,“你胡说什么!” 看着她那杏眼圆瞪,咬牙切齿,浑身气得发抖的模样,他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一脸得意。 聂平莘见他如此嚣张张狂,实在是气不过,瞥见一旁搁了只花瓶,她随手抓起花瓶便朝他砸去。 不料,花瓶未丢出去却先碰到一旁的桌角,应声碎裂。 “啊!”她吓了一跳的同时,花瓶碎片已割伤了她的手,顿时血流如注。 看见鲜血,她吓得一阵晕眩,整个人瘫坐在地,见状,马毅立刻上前一把抓着她的手。 “古超,把金创药跟干净的纱布拿过来,顺便弄盆水。”他神情严肃,细细的检视着她的伤口。 她心头一悸,被他抓着的地方瞬间灼热起来,她想把手抽回,却被他抓得又牢又紧。 “别动。”他目光一凝的直视着她,“不然会流更多血。” 她意识到自己心跳得厉害,胸口也发烫,为了隐藏那奇怪的情绪,她故作生气地道,“不用你多事,快放开我,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 马毅蹙起眉头,深深的看着她,然后淡淡的一笑。“等我帮你止了血,自然就会把我的脏手移开。” 迎上他那真挚热忱的眸光,她顿时感到呼吸困难,喉咙干涩发烫,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迸超拿来干净的水、金创药及纱布后,马毅亲自为她止血、清洗伤口,然后包扎,动作轻柔且小心,眼神专注又真诚,让聂平莘心里那头小鹿乱冲乱窜也乱撞。 “疼的话就说一声。”他语气温柔。 她心头一悸,顿时红了脸。 突然之间,她不觉得他可恶了,甚至,觉得他是个讨喜的人。 不,事实上,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个让人很难讨厌的人——即使他的行为举止教人无法苟同。 他我行我素到了一个极致,那种“只要我喜欢,没什么不可以”的嚣张、霸道跟张狂,让护嫂心切的她恨得牙痒痒,可他对心所向往之物的执着及热情,却又教无法做自己主人的她十分羡慕及欣赏。 不自觉地,她的语气缓和了。“不疼,”然后问:“你不是个坏人吧?” 他抬起眼笑视着她,“当然不是。” “那你为何要纠缠我嫂嫂?”她不解地说:“你明知她是有丈夫的女人,为何还不死心?” 第6章(2) 他一笑,“我从小体弱多病,相士对我娘亲说,我恐怕难以活过二十岁。” “咦?!”她一震,惊疑的看着他,“你今年……” “再几个月,我便满二十了。”他说。 她惊讶地道,“那只是江湖术士说的话,你……” “他可不是一般的江湖术士。”他一笑,“总之相士说我若有机缘,有朝一日便会遇上救我一命的女子,那女子便是命中注定能守护我,为我带来好运的福星。” 闻言,她讶异地道:“所以我嫂嫂她……” “她便是我命中注定的女子。”他续道:“相士说过,若我娶此女为妻,便可一世无灾无患,长命百岁,因此我非得娶穆姑娘为妻不可。” 聂平莘眉心一拧,“你那相士可说过,你的福星已是人妻?” “这倒是没说。” “所以喽,这根本是无稽之谈,不足采信。”她说。 他爽朗一笑,“不管你信是不信,我信,我娘亲信,所以我才会不计一切的想得到穆姑娘,人非草木,我相信有一天她会被我打动的。” 他说话的同时,已将她的手包扎完毕。 她懊恼的将手抽回,两只眼睛直视着他,“不可能的!我嫂嫂喜欢的人是我大哥。”说罢,她起身快步走出房外。 她一路往楼下跑,穿过庭院及两处院落冲出了客栈,来到外头的大街上,她不断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有点喘不过气来。 如果没有“福星”,他便活不过二十岁?那么他只剩几个月可活了吗?忖着,她不知怎地竟一阵胸闷。 两日后,马毅刚走出客栈,一名女子自旁边快步欺近,引起古超的注意及警戒。 “请问是马公子吗?”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沉雨燕。 马毅疑惑的看着面生的她,“你是?” “小女子名叫李彩,是穆……是希恩的好姊妹。”她假报聂府一名丫鬟的名字,“我今天是为了希恩的事情来找马公子的。” 听她说是为了穆希恩而来,马毅立刻心神一凝,“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公子有所不知,希恩她在聂家的处境真的十分艰难。”她说。 他一怔。艰难?聂平莘说她跟穆希恩情同姊妹,那表示穆希恩跟聂家人处得不错,既然相处融洽,又何来的艰难? “公子,希恩她是被逼着嫁进聂家的。”沉雨燕这几日盘算了很久,决定冒险来找马毅,就是为了离间穆希恩跟聂平远的感情,也是为了怂恿马毅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然后教聂家老太爷及聂家上上下下因此对穆希恩反感。 有道是烈女怕缠郎,一旦穆希恩在聂家待不下去,难保不会有接受马毅的一天。马毅年轻俊美,似乎又是世家子弟,她不信穆希恩不会心动,爱情这种东西最不牢靠了,只要有点诱因跟助力,很快就会有所改变。 到时,聂平远没了穆希恩在身边,她便可趁虚而入。 “你说她是被逼的?这是怎么回事?”马毅急问。 “这件事,马公子只要去打听便一定会知道。”沉雨燕续道:“希恩的祖父是聂老太爷的恩人,她祖父跟爹都死了,她娘又有病在身,聂老太爷打听到她们的下落后,便打了一个如意算盘。 “聂平远未有子嗣,老太爷便以医治她娘为条件,要求她嫁给聂平远,并为聂家传宗接代。”她一脸难过地道:“她不喜欢聂平远,聂平远也对她不好,她刚嫁进聂家时,他还只准她睡在厨房边的小房间。”说着,她假意拭泪。 “有这种事?”马毅听说穆希恩遭此待遇,十分震惊及愠恼。 “希恩虽然很想离开他,可又担心聂平远会因此报复她们母女俩。”沉雨燕抬起泪湿的眼帘,“马公子,若你真的爱惜她,是真心想追求她,那你一定要救救她。” 马毅不疑有他,因为具有侠义心肠的他,此时的脑袋里已满满都是“我要极救穆希恩”的念头。 “聂平远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他非常可怕,凡是不顺他心的人都难逃被惩罚的命运。”她轻叹一声,“上次希恩为了救马公子,被关在柴房足足一个月,每天只有一碗清粥裹月复,真的非常可怜。”她说的话真真假假,如此才能让人相信。 “岂有此理!”马毅气愤地道:“聂平远若不珍惜她,何不放了她?” “公子……”一旁的古超似乎想劝他冷静,以免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决定。 马毅以眼神命令他什么都不准说,然后对着沉雨燕拍胸脯保证,“李姑娘,你放心,我会救穆希恩离开那水深火热之地的。” “谢谢公子,那小女子先告辞了。”沉雨燕说完,弯腰一欠,转身便迅速的消失在人群之中。 “公子,”古超看着马毅脸上那表情,便知道他在盘算着什么,“您千万别冲动,事情闹大了可不好。” 迸超在马毅身边已有十年时间,他几乎是看着马毅长大的,除了马毅的娘亲,他该是这世上最了解马毅的人了。 马毅从小就爱打抱不平,虽是身分尊贵之人却向往游侠生活,他从前体弱多病,他娘保护得紧,从不让他离开视线,这两年身体好些便开始想往外跑,他娘本来不准,可又宠着他,最终只好由着他去。 其实他娘是什么想法,古超多少明白,他娘深信相士所言,一直期盼着那个救马毅一命的女子出现,可眼看着时间逼近,那女子还未现身,他娘心想把他留在京里保护着也不是办法,或许出了京反倒有一线生机。 丙然,就在他突然病发并危急之时,救星出现了。 尽避知道穆希恩是有夫之妇,但马毅的娘亲为救亲儿,本来是打算派人来跟聂家要人的,不过马毅坚持要靠自己的本事抢得福星归,于是他娘便提供他一切援助,只期待他尽快将福星带回京城。 “闹大了又如何?”马毅哼笑,“我娘说了,天大的事,京里扛着。”说罢,他瞥了古超一记,“走,咱们现在就去聂府要人。” 马毅带着古超杀到聂府,可聂府家丁说聂平远今天带着穆希恩到万济堂去了,于是马毅立刻赶往万济堂,想找聂平远“放开”穆希恩。 来到万济堂,只见聂平远正步出万济堂,他几个快步上前拦住他们的去路。 他两只眼睛直直的看着聂平远,“聂平远!” 聂平远脚步微顿,一派气定神闲,没有半点惊色。他直视着眼前的马毅,心头微微的不悦,因为他的死缠烂打,穆希恩这阵子连三雅苑的门都不敢踏出去,今天他特地将她带来万济堂,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感情 坚定,并未因为马毅的出现而有变数。 另一方面,他也是要教穆希恩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在,而且他都扛。 别人说什么或是怎么看她,她都不必在意,因为万事都是他说了算,她只需要相信他、仰赖他即可。 “马公子,你要抓药?”聂平远平心静气地道:“我万济堂有的是良药及名医,保证你药到病除。” 马毅哼道:“聂平远,别跟我抬杠,本公子今天前来是要你将穆姑娘交给我。” 万济堂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每个人都停下手边的事情,好奇又兴奋的等着看这场精彩好戏。 “你说的穆姑娘是我的妻子穆希恩吗?”聂平远问。 “废话。”马毅一脸正气凛然地道:“我知道当初穆姑娘是为了病重的母亲才答应嫁进聂家,也知道你视她如粪土,不只不愿与她同房,甚至还在之前将她关在柴房一个月,饿她、糟蹋她!” 闻言,聂平远蹙眉一笑,冷冷地说:“看来你调查得很仔细。” “你这是承认了?”马毅指着他,义愤填膺地说:“你聂家这种行径与逼良为娼有何不同?!” 听见他用逼良为娼形容当初穆希恩嫁进聂家的状况,聂平远倒觉得有几分传神,确实,当初若不是为了替陈氏治病,那反骨叛逆的穆希恩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尤其是在见到他之后。 “聂平远,既然你不喜欢穆姑娘,为何不留一条路给她走?为何要将她困在聂家?” “小子,”聂平远眉梢一挑,“你从哪里看出我不喜欢她?” “你只是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罢了!”马毅愤然。 自从穆希恩救了马毅后,聂平远就一直在处理这事件的所有后续,先是为了杜众人之口,他将穆希恩关进柴房一个月,原以为一切到此结束,可马毅却突然出现,而且以不可理喻及不可思议的理由纠缠着穆希恩,搞得满城尽知,议论纷纷。 夺人妻这件事,自古以来都是暗着来,可他,却是大鸣大放的抢,毫无顾忌,彷佛这世道没有王法般,由此,他多少可猜到马毅有不寻常的来头,因为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的城官为此事出面。 他不知道马毅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或许马毅这名字也不是他的真名,他唯一知道的是……马毅要抢他妻子,而他绝不允许。 一直以来为了不将事态扩大,他始终对此冷处理,但见到马毅似乎势在必行也誓在必得,他这个做丈夫的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今天他便要让马毅知道,穆希恩是他的妻子,除非穆希恩要离开他,不然谁都不能从他身边将她带走。 “马毅,”他脸一沉,神情凝肃地道“我的妻子救你一命,你要谢她可以,但要抢她,不行。” 马毅眉心一皱,霸气地说:“没有我不行之事。” “你倒试试。”聂平远语带警告地道:“就算你是王公贵族也得遵循王法,除非我不要她或是她不要我,你才有机会得到她,否则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你不休她,她可休你。”马毅说:“我会说服她休了你。” 闻言,聂平远啼笑皆非。“你若能做到,我聂某人也服了。”他直视着马毅, “我问你,你爱她什么?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吗?” “她……”马毅一顿,一时说不上来自己爱穆希恩什么,他只知道穆希恩是他命中注定的福星,是他非得到不可的女人。 “我知道你为何纠缠着我的妻子。”聂平远已从聂平莘那儿得知马毅纠缠穆希恩不放的原因,而他不以为然。 “听舍妹说,你是因为相士的一句话才对我妻子纠缠不清,也就是说你是为了自己才想将她占为己有,并非因为了解她、理解她,发现了她的优点长处而被她吸引,可我……”他犀利的目光一凝,笔直的射向了马毅,“跟你不同。” 迎上他凌厉的目光,马毅心头一撼,言下之意他就理解并了解穆希恩,并因为发现她的优点及长处而喜欢她吗? 马毅低哼一记,不以为然地道:“你呢?你不过当她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又哪来的理解了解?” “一开始我确实是因为难违祖父之命才娶了她,可现在我喜欢她。”聂平远眼神坚定地道:“不是因为她能帮我什么,或让我长命百岁,只是因为我喜欢她。” 聂平远这番话根本就是爱的宣言,所有人都听见他说的,尤其是在此时自万济堂里走出来的穆希恩,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这些话就像大钟在她耳边敲响,余音缭绕,她不自觉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她一直觉得他是个好看到无以复加的男人,而此刻他更是帅到破表了。 “马毅,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再打扰我的妻子,否则——” “否则如何?!”马毅打断了聂平远,脸上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跟桀骜,“我也喜欢她,自从她跟我嘴对嘴亲上之后,我就对她……” 他话未说完,一直不吭声的穆希恩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当着众人之面赏了他一巴掌。 马毅呆住,护主心切的古超则是一个箭步上前想擒住穆希恩,见状,聂平远伸手挡住他,两只眼睛犹如利刃般的射向古超。 “你愿意为你主子做的事,我也能为我的妻子做。”他沉声。 迎上他的黑眸,古超一震。 看着情势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现场虽围满了人,却是鸦雀无声。 这时,穆希恩上前,两只眼睛圆瞪的看着还没回过神的马毅,“马毅,为了救人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因为生命宝贵且无价,所以我当时才会不顾一切的救你,可你,不要让我后悔当初救了你。” 马毅猛然回神,“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她打断了他,展现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强悍,“当日我是为了救你一命才与你嘴对嘴,那充其量不过是往你嘴里吹了几口气,不是什么亲吻,真正的亲吻该是这样……”说罢,她旋身一把捧住了聂平远的脸,将唇贴上了他的嘴,给了他一记热辣辣的深吻。 众人惊呼,异口同声地道:“哇!” 聂平远先被她的大胆举动吓了一跳,但旋即他便揽着她的腰,热情的回应了她的吻。 他一响应她,她反倒吓了一大跳,她以为他会骂她没有羞耻心,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他,可他却…… 不知过了多久,聂平远慢慢的离开她的唇,转头看着马毅,犹如战场大捷、意气风发的大将般。 “你清醒了吧?”说罢,他揽着穆希恩,留下一群瞠目结舌的人,迈开步伐而去。 第7章(1) 回到三雅苑,聂平远一把抓住穆希恩,忽地将脸凑近到她的面前,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唇角扬起一抹兴味的笑意。 “你好大的胆子。”他声音低沉得让她的心发痒。 她怯怯的看着他,“我、我是真的被他气到了。” 她心想他该是要骂她了吧?一个妇道人家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捧着男人的脸就狂亲猛亲一番,就算对方是丈夫,这也是惊世骇俗、不被接受及认同之举啊! 现在想想,她真是太冲动了。 “我是不是又闯祸了?”她语带试探。 “你是呀。”他说:“所以我要罚你。” “咦?”她一怔,紧张兮兮地道:“又关柴房?” “不。”他一笑,“这次,要关在我这里。”说着,他轻拍自己的心口。 穆希恩一愣,呐呐的看着他,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羞色袭上她的脸颊。 聂平远双臂伸展一收,将她牢牢的抱在怀中。 “你不生气吗?”她怯怯的问。 “气什么?” “气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了那么大胆的事情。” 聂平远挑眉一笑,“我很高兴你那么做。” 闻言,她一惊。怎么可能?就算他们是夫妻,但他真能接受她做那种会让人眼珠子都爆出来的事? 他低头看着她,“你是为了向马毅证明你当时对他做的那件事不是亲吻,才会公开示范的,不是吗?” “嗯。”她点头,“主要是我想教他死心,不要再执迷不悟。” “我想你成功了。”他一笑。 “所以你是真的没生气?”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他明明是个古代人,为何能理解并接受她这种惊世骇俗的行为?他难道不担心别人在后头说话吗?他不怕她丢了他及聂家的脸吗? 就算在二十一世纪,亚洲人亦是相对比较保守的,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热吻的也是少之又少,他居然能…… “你好奇怪喔,”她忍不住困惑的打量着他,“你居然不觉得生气,而且也不计较我跟别的男人亲嘴。” 他脸一板,“我可没说过不计较你跟别的男人亲嘴。” “可是我跟马毅……” “你跟他那算是亲嘴吗?”他严肃地道:“你刚才不也说了,只是朝他嘴里吹几口气罢了。” “对对对,”她尴尬的一笑,“我是为了救他才跟他嘴对嘴的,不是亲嘴。” 说完,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小小声地道:“谢谢你的谅解,我真的很担心你会介意,会生气。” 她小女孩般的神态及语气,教人心生爱怜,他将她搂在怀中,低声地说:“为什么担心?” “当然是担心你会不要我,”她娇怯的看着他,声音软软地道,“当初我用那种方式救他已经造成你跟聂家的困扰,如今他又因为我当时救了他而纠缠不清,闹得满城皆知……” “你后悔救了他吗?”他问。 她想起刚才对马毅说的话,抿了抿嘴,“其实我一点都不后悔,救人本就是该做的事。” “再重来一次,你还是会救他吗?” 她看着他,猜想这该不会是陷阱题吧,可看他的表情及眼神,又不像是在测试她,于是,她老实地说:“会。” “为什么?” “因为见死不救的事,我做不出来。”她说。 聂平远淡然一笑,“那不就得了,做当做的事,只求问心无愧。”说完,他又将她深深的拥进怀中。 “穆希恩,你会一直待在我身边吗?”他突然问道。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狐疑的看着他。 “我……”他微顿,“这几年都很孤单……” “咦?”她微怔,不解。聂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再加上万济堂及济生院的伙计及大夫,明明他的生活中有那么多人,他为何会觉得孤单? “但现在有你,我知道自己有伴了。”他深深注视着她,“所以,我担心有一天你会消失在我面前。” 她微微歪着头,一脸迷惑地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总觉得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也许有一天会不见。” 确实,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地方及时代。 她的肉身已经不在了,所以她是回不去的,就算可以回去,她也不想回去,因为她不想离开他。 不管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心都已经属于这个时代,也属于他。 “不会。”她凝视着他,眼神专注,唇角挂着甜甜的笑意,“我会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的。” 听着,他安心的笑了。 两天后,穆希恩从金大娘那儿听到一个消息——沉雨燕被聂平远逐出聂府了。 “什么?”她一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早的事呀。”金大娘以为她知情,没想到她毫无所悉。 “为什么?”她疑惑。 “不知道。”金大娘续道:“少爷一早要出门时,在前厅外看见沉雨燕,也没说什么,就要她到账房支五十两银,然后立即离开聂府,沉雨燕哭天抢地的哀求少爷别赶她走,可是少爷似乎是铁了心。” 穆希恩百思不解,虽然之前聂平远曾提过要赶沉雨燕走,但当时她觉得沉雨燕无处可去也是可怜,于是建议他将沉雨燕留在府中,没想到……发生什么事了吗? “少女乃女乃,那沉雨燕老是使些小奸小恶,你不必可怜她。”金大娘早看沉雨燕不顺眼,如今她被赶出聂府,不知有多少人称快。 “也不是什么可怜她,只是觉得没必要。”她一叹,心想着晚上待聂平远回来,她要问问他。 傍晚,聂平远回来了,穆希恩立刻向他询问此事。 “你赶沉雨燕走?” “嗯。” “怎么事前没听你提过?”她好奇他居然没事先告诉她。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提它做什么?”他轻描淡写。 “你突然赶她走,总不会没有理由。”她试探地说:“发生什么事了?” “当初留她,只不过是为了查明一件事情。”他说:“如今我确定了,留她何用?” 他这么一说,她更疑惑了。“查明什么事?” 聂平远一笑,轻轻的捏了她的鼻尖,“没什么事,你怎么这么爱问?” 她眉心一蹙,“因为你神神秘秘的,害我有点不安。” “有些事,”他深深的看着她,“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可是我会想呀。”虽然知道他不说总有他的道理及原因,但她还是会好奇呀。 他忖了一下,“好吧,据我的眼线回报,沉雨燕曾到金阁客栈找过马毅,是她在马毅面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马毅才会误以为你被逼着嫁进聂家,还误会我对你苛刻,甚至虐待你。” 她微怔,然后故意闹他,“你是对我很苛刻,而且常常虐待我呀。” 聂平远听着,一把将她擒进怀中,紧紧的锁着,“我虐待你?好呀,今晚我就好好虐待你。” 她一听,脸儿都热了。“不正经。”她推开他,“你就是因为这样而要她离开聂府?” “也不是,其实我两天前就知道是她去找马毅胡说八道的,可是当时我不想跟她计较,”他续道:“可今早我看见她,突然觉得她面目可憎,因为不想再看见她的脸,所以就要她离开。” 她呆住,“你还真是反复,那以后你会不会突然要我滚?”她问。 他一笑,“那得看你的表现了。”说着,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记。 “其实她也是因为一心想回到你身边,才会搞这些小动作。”她轻叹一声,“话说她无处可去,会不会想不开呀?” 他听完哈哈大笑,“放心吧,她那种人不会这么容易被命运打败,她什么都敢做,就是不敢死。” 听他把沉雨燕形容得跟蟑螂一样,她忍俊不住的笑了。 “我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够她做个小生意谋生了。”他揽着她的肩膀,“你若有时间担心别人,还不如担心自己吧。” 她微怔,“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往她的肚子看着,“你再不赶快帮我生个娃儿,恐怕爷爷就要帮我纳妾了。” 她下意识的模着自己的肚子,突然忧心起来。 觑着聂平远不在的空档,聂平莘端着她娘周氏特地煎的汤药来到三雅苑给穆希恩喝。 “嫂嫂,娘说这次的药有点苦,可是很有效,你要忍着点呀。”聂平莘说。 “喔。”她稍稍打开盅盖,果然闻到浓郁的中药味,又立即盖上。 “对了,”聂平莘一脸严肃地道:“听说那个马毅还在天祈城。” 她一愣,“他还没走?怎么会?我都已经做到那样了,他还不死心?” 自那次她当着马毅及所有人的面亲了聂平远后,马毅就再也没来纠缠她,她还以为他已经死心乖乖回京城去了,没想到他居然还在天祈城。 聂平莘沉吟着,“他就快满二十了,若没得到那个命中注定的女子,可能小命不保呀。” 穆希恩噗哧一声笑了,“平莘,你相信那种事吗?” 聂平莘一脸正经严肃地道:“若是真的呢?若是得不到命中注定能护佑他的女子,他也许会遭遇不测……” 她眼底闪过一抹忧愁,“要是他真的死了呢?” 穆希恩觑见她眼底的那抹忧愁,不觉疑惑,“平萃,你担心他?” 闻言,聂平莘猛然一震,急着否认,“不不不,我才没担心他!我只是……” “平莘,就算那相士说的是真的,我也爱莫能助呀。”穆希恩无奈的一笑,“就算我不是人妻,心里也已经有你大哥了,我哪里救得了他?” “若相士所言不假,只能说这是他的命了吧?”聂平莘幽幽一叹,续道:“那天我要是不找你出门就好了。” “嗯?”她微顿,“怎么说?” “你忘了那一天你本来不想出门,是我硬拉着你出去的。”聂平莘又是一叹,“要是不出门就不会碰上马毅,你也不会救了她,又生出后面那么多的事情来……都怪我。” 穆希恩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笑说:“平宰,这么说来,马毅的救命恩人该是你才对呢!要不是你执意出门,我们哪里会摊上这件事?” 聂平莘愣了一下,“是吗?” “你想想,能救人可是功德一件,虽然闹出这么多事情来,但马毅能活下来,那是多么美好的事呀。” 穆希恩这么一说,聂平莘有些释怀,也似乎联想到什么,脸上不自觉的浮现笑意。 “对了,”聂平莘话锋一转,“药凉了就难喝,嫂嫂快把药喝了吧,那我先回碧竹苑,晚点再来找你。”说完,旋身便走了。 “嗯。”穆希恩打开盅盖,不自觉的皱皱鼻子。其实她很不喜欢中药的味道,可是为了赶紧给聂平远生个小女圭女圭,她再怎么不爱也得捏着鼻子喝下。 捧起药盅,正要喝下汤药,突然身后传来聂平远的声音—— “你在喝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穆希恩吓得赶紧放下药盅,而聂平远已经来到她面前了。 他神情凝肃的看着她以及那碗盛着黑色汤药的药盅,他已经闻到那味道了,而且看来很不高兴。 她怯怯地道:“那个你、你怎么……”这个时间他明明该在万济堂或是济生院的,怎么会突然回来? “你喝的是什么?”他神情严肃不悦,眼底还有着一抹惊心忧虑。 “是、是助孕的补药。”她一脸忐忑。 他眉心一拧,“我不是叫你别喝这种东西吗?” “可是我……”她头越压越低,“这是二娘的一片心意,我怎好拒绝?” “二娘?” “二娘说我肚子一直没动静,才好心帮我补身。”她抬起眼帘,讨饶地说:“你别生气,我自己其实也想喝,因为我想帮你生孩子。” 他目光一凝,直视着她,“孩子不是帮我生的,要你自己真心想生。” “我想呀。”她看着他,“我想生你的孩子。” 看着她,聂平远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如果你想生孩子,就别乱吃这些东西。”说着,他拿走她手上的药盅。 “二娘也是想帮我,这药就算喝了没用,至少也无害。” “药补不如食补,你知道吗?” “嗯,知道。”她怯怯地道:“你可别怪二娘喔。” “放心,我不会的,这件事你也不用告诉二娘,免得她心里不舒服。”聂平远说着,便将药盅带走了。 第7章(2) 虽然聂平远交代她不要向周氏说起这件事,穆希恩还是觉得对周氏过意不去,因此他离开后,她便去碧竹苑跟周氏说明此事并道歉。 “二娘,真是对不住,你要我瞒着平远喝药,可是他……”她一叹,“我没想到他今天突然回来。” 周氏一听,立刻问道:“平远没说什么吧?” 她摇头,“他只是说药补不如食补。二娘,他没生您的气,您也别放在心上。” 周氏蹙眉笑叹,“二娘也是替你们着急,才会偷偷煎药给你吃。” “希恩知道二娘的心意。”她说:“不过这么看来,以后还是别喝了,再让他逮着,我就惨了。” 周氏点点头,“二娘明白。”说着,她轻拍穆希恩的肩,笑说:“没事的,二娘以后不给你煎药便是。” 聂平远让人仔细研究了周氏煎的补药,果然得到他最不希望知道的结果——药中有致使女子无法怀孕的药材。 这三年来,他一直小心提防着,即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他也十分戒慎,不为别的,只因他醒来前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影像,便是“聂平远”喝了一碗毒汤。 那不是他的记忆,是因为“接管”了聂平远这副身躯,才有了那最后的记忆。 他不知道毒汤是谁给聂平远喝的,因此他醒来后再也不吃经过他人之手的东西,尤其是中药补汤。要说安全,外面的东西虽是不干不净,至少吃了不会要命。 但这府中,究竟是何人给了聂平远那碗毒汤,他至今都未查出。 可这次,受害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女人穆希恩。 三年多了,他非常非常珍惜这“再一次”的机会,也一直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这身子。 曾是“邹宇宁”的他,是个十足十的工作狂。在工作上,他追求的不只是成就,还有账户里数字的节节攀升。他并非出身富贵,却凭着才能在大企业里闯出一片天,年纪轻轻便坐上执行长的大位,掌控着一家资金雄厚的金控公司,未料在他计划成立一家自己的公司时,却发现自己罹癌,英年早逝。 死后,他穿越并重生到聂平远身上,成了万济堂的少当家,便在聂家大展长才,万济堂本只是药材行,是他创了济生院,重金礼聘名医驻院问诊,以一条龙的方式经营聂家事业。 后来,他得知沉雨燕与人私通,在他穿越来的三个月前遭聂平远逐出家门一事,他怀疑是沉雨燕对聂平远下毒,所以沉雨燕说要回来时,他才会答应,但经观察,沉雨燕除了使点不入流的小奸小恶,并没有聪明的脑袋干真正的坏事。 如今,周氏对穆希恩下药,让他警觉到敌人原来一直都在身边。 他不得不说他很震惊。周氏无子,向来对聂平远视如己出,悉心呵护,平时毫无异状的她,为何想加害于他,甚至牵连无辜? 除了周氏,府中还有谁有异心?周氏的表哥罗定波在万济堂里一直表现良好,他是否也要开始提防着罗定波,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怎么不睡?” 穆希恩起身,看身侧空着,于是下床走到外面,只见聂平远站在廊下,似乎为着什么事烦心。 “就要睡了。”他说。 穆希恩上前轻轻挽住他的手,将头靠在他肩上,“你有烦心的事?” 看着穆希恩,聂平远犹豫着该不该将周氏的事告知她。 陈氏与周氏情同姊妹,穆希恩又视聂平莘如同亲妹,要是她知道周氏的补药是害人不孕的毒汤,而且又是聂平莘亲手端给她的,她该是如何的难过…… “希恩,你没再乱喝药了吧?”他问。 她摇摇头,“不敢了。” “那就好。”他神情凝肃。 “夫君,为什么你对补药这么反感呢?”她疑惑地说:“万济堂做的就是药材生意,不知救了多少人,怎么你却一副补药是毒药的样子?” “我是为你好。”他轻捏她的鼻头,“不要问,乖乖听话便可。” “老是不让我问也不让我知道,你好像觉得我很笨,什么都不懂。”她噘着嘴,有点生气。 他蹙眉一笑,“不是你笨,只是不想你胡思乱想。” 她微怔,“我能胡思乱想什么?” “你是个天真无邪的人,就继续保持这样的天真吧。”他眼底满是爱怜,“我会守护着你的天真的。” 迎上他那深情的眸子,她的心暖呼呼的,正情不自禁想捧着他的脸,给他一记热情的吻时,外面突然传来焦急的呼喊—— “不好了!不好了!”四平急急忙忙的冲进来,见应该已和衣就寝的两人却站在廊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飞快的跑过来。 已是深更半夜了,四平如此大声嚷嚷的闯进三雅苑,肯定是出了大事。 聂平远神情一凝,“什么事?” 四平又急又惊,脸色铁青泛白地道:“大事不好了,万济堂出事了!” 聂平远脸上没有太多惊色,只有凝重。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反倒表现得十分冷静镇定。“希恩,帮我把外褂拿来。”他说。 “喔。”穆希恩答应一声,立刻转身回到房里替他将外褂取来。 他穿上外褂,系好腰带,转头看着她,“我去去就回来,你先睡吧。”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穆希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不知怎地,她感到害怕,可又说不出她怕的是什么。 “平远,你要回来呀。”她不自觉的喃喃说道。 万济堂自西域进货的药材出问题了。 有几个上门抓药的患者吃了这帖药后竟瘫痪在床,严重的甚至昏迷不醒。 聂平远赶到万济堂时,整个万济堂已经闹哄哄的了,他忙着了解情况并指派济生院的几名大夫立刻赶到受害者家中给予救治。 可大夫们却吃了闭门羹,还遭到受害者家属的咒骂及羞辱,碰了一鼻子灰的回到万济堂。 “少爷,这可怎么办?”伙计们一筹莫展,个个愁云惨雾的样子。 “大家先别慌,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治愈那些受害者。”他安抚着大家,“放心,不会有事的。” “少爷,要是有人因为吃了万济堂的药死掉,那万济堂就完了。” “那就别让任何人死掉。”他说:“张大夫、马大夫,孙大夫,你们继续跟患者家属接洽,提供他们任何需要的协助。” “可是他们不愿意呀。”张大夫无奈一叹。 “请各位不要这么快放弃。”他神情及语气都十分坚定,“万济堂一定会度过难关的。”说着的同时,他注意到有个人不在。 “二掌柜呢?”他问。 “二掌柜家里来了信说是母亲急患,他稍早便赶着出城了。” 闻言,聂平远脸色一沉,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他才想着要先将跟周氏关系密切的罗定波暂调至闲职,没想到便出了这等大事,而且罗定波还早一步出城了。 看来,他迟了一步。 “当家的在吗?”突然,外面传来骚动。 话声刚至,几名官府衙差已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衙门捕头魏陌,见聂平远就在里面,他先是一顿,然后客气地道:“当家的,想必你知道魏某为何而来吧?” 魏陌的娘一年前曾生了一场大病,就是济生院的大夫治愈了她,当初大夫给她开的药都是非常稀有且昂贵的药,魏陌一度还付不起医药费,多亏了聂平远让他按月支付,不催不讨,还吩咐大夫逐月追踪状况,如今魏陌的娘已完全康复,身体甚至比从前还健康。 对魏陌来说,聂平远对他有恩,他当然是分外的客气礼貌。 “魏大人,我正在了解整件事情的始末并寻求解决方法。”聂平远老实说。 魏陌面有难色,“当家的,恐怕要请你跟我走一趟官府了。” “魏大人,到底是……”一旁的大掌柜急问。 “有人举报万济堂卖伪药,而且已将物证送至官府,大人命我前来带当家的回去,等把事情弄清楚了,自然会让当家的回来处理事情。”魏陌说。 “魏大人,我们万济堂是不可能卖伪药的!”大掌柜激动地道:“到底是谁诬陷我们?” “大掌柜,”聂平远打断了大掌柜,“魏大人也是听命行事,别让他为难。” 罢有人因为吃了万济堂的药而瘫痪甚至昏迷,就有证人将所谓的物证送至官府,并举报万济堂卖伪药……看来敌人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目的就是要毁了万济堂。 懊来的总会来,既然来了,他也不必惶惧,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魏大人,”他神情平静地道:“我随你走一趟吧。” “得罪了。”魏陌难掩歉意及无奈。 “好说。”聂平远气定神闲的一笑,便跟着魏陌走了出去。 然而聂平远这一去,便没有回来了。 因为除了物证伪药之外,还有一个在万济堂的伙计当秘密证人,指证万济堂卖昂贵的伪药,因此聂平远一去了官府便被官老爷当庭收押禁见,接着大掌柜及几名经手的伙计跟大夫也遭到官府收押调查。 这事在天祈城引起轩然大波,从前总是门庭若市的万济堂及济生院,如今却是门可罗雀,一些伙计跟大夫见情势不对,纷纷出走。 短短十天,万济堂及济生院便关门歇业。 聂府一片愁云惨雾,聂老太爷也因为忧虑,一夜之间便病倒不起。 聂家过往常常行善,不只为穷人看病送药,也经常发放物资给需要的人,可如今发生这事,大家似乎都忘了他们曾经做过的好事,每天总有人到早已关门的万济堂及济生院贴字条辱骂,或是到聂府门前叫嚣,搞得聂家上上下下都不敢出门。 十几天了,穆希恩无法见到被收押的聂平远,心里十分忧心焦急,她想为他做一些事,可又不知道从何做起。 她一边照顾因惊忧而病倒的聂老太爷,一边试着跟万济堂的其它伙计及大夫联络,但没有人能提供办法将聂平远自牢中救出。 好几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偷偷的哭泣,可她知道她能哭,却不能懦弱或放弃,她得打起精神想想自己能为聂平远及聂家做些什么。 话说回来,万济堂目前名义上虽由聂老太爷当家,但事实上已全权由聂平远发落,如今聂平远身陷囹圄,她又不懂得如何打理这么大的一门事业,看来看去唯一有资格及能力的就只有周氏了。 于是,她前去碧竹苑找周氏。 “希恩?”周氏正在喝茶,见她来,笑着招呼,“二娘刚拿到一些好茶,你来得正好。” “二娘,我没心情喝茶。”她难掩愁容。 周氏先是一顿,然后无奈笑叹一记,“我知道你没心情,但日子总是要过。” “二娘,不知道您有没有人脉可以去跟官老爷说说情,请他准我们见见平远。”她说着,忍不住红了眼眶,“二娘,我很担心平远,不知道他在里面——” “希恩,”周氏打断了她,又是一叹,“二娘实在爱莫能助,我十七岁嫁进聂家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从不过问万济堂的生意,哪来什么人脉?” “那……二娘,如今平远出不来,爷爷又病了,万济堂不能一日无主,所以我希望二娘能暂代当家一职。” 她语带商量及央求。 周氏一听,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希恩,我何德何能?”她说:“你是平远的妻子,将来也是府中掌中馈的人,按理平远不在,是该由你来发落的。” “可是我……”她从前在医院不是管行政的,在前头冲锋陷阵她会,但在后头领导管理,她哪里懂? “希恩,这是你磨练的好时机。”周氏拉着她的手,轻拍她的手背,温柔地说:“孩子,放宽心,吉人自有天相,二娘相信平远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第8章(1) 数日后,有人带来口信,竟是马毅邀穆希恩赴一茶叙。 好一阵子没有马毅的消息,也不见他再出现,她以为这个人已经从她生活中消失了,没想到他又出现。 他想做什么?如果他一直待在天祈城,应该知道聂家发生的事吧? 她原本可以不见他,但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应该见他一面。 于是,她支开珠玉,悄悄自聂府后门出去,搭着马毅派来的轿子来到一座清幽宅院。 进到宅院,古超前来迎接。“穆姑娘,这边请。” “这里是……”她以为带路的人会将她带往金阁客栈,没想到是来到这陌生的宅院,老实说,要不是看见古超这个熟面孔,她还真的有点害怕。 “这儿是主子在天祈城的行馆。”他说。 “咦?”马毅在天祈城有行馆?那他之前为何要住在客栈? 像是读出她眼底的疑问,古超接着又说:“主子不想别人知道他的身分,所以之前住在客栈里。” 闻言,她微怔。不想别人知道他的身分?他的身分很特殊? “主子在等你,请跟我来吧。” 穆希恩跟着古超走过几处回廊,穿过两道拱门,经过一处庭院,然后来到一问清静的厅堂前,进入厅堂,只见马毅正在沏茶。 看见她来,马毅难掩脸上喜色。“穆姑娘,别来无恙?” “你要做什么?”她没心思跟他多说,开门见山的问:“好一阵子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 马毅一笑,眼底有着孩子气的促狭,“你该不是想我吧?” “你是不是在作梦?”她咧嘴冷笑一记,“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愿意来见我,难道不是因为猜到我为何找你?”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不,我不知道。”她说:“只是直觉告诉我,我应该见你。” “那么你的直觉很准,你是应该见我。”马毅深深一笑,“你想救聂平远吗?” 闻言,穆希恩陡地一震道:“你说什么?” 马毅闲适的一笑,“前些日子我回京城去了,本想着就在京城等着死期吧,可听闻万济堂卖伪药、聂平远被收押之事,我猜想你一定非常无助,于是我又回来了。” 她正色地道:“万济堂没有卖伪药,一定是有人搞鬼。” “话不是你说了就算,听说人证物证俱在,聂平远是赖不掉的。”马毅一笑,“卖伪药致人于死,可是重罪。” “目前并没人因此送命。”她说。 “瘫痪、昏迷还不严重吗?”他蹙眉笑问。 确实,瘫痪及昏迷都是非常严重的状况,她不能否认,因为瘫痪久了、昏迷久了也是会致死的。 “我夫君一定会查出是谁搞鬼陷害万济堂跟他。”她神情凝肃而坚定。 “怎么查?”他挑眉一笑,“他在狱中什么都不能做,除非他出得来。”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她毫无头绪,根本无法查明事实真相,官府又不准聂平远见任何人,她更是无法从他口中得知任何线索。 除非他能出来,否则真相恐将石沉大海,而他也可能会被关在狱中一辈子。想到这儿,她的心一紧,忧急之色显露在脸上。 马毅深深注视着她,“我能帮你。” 她一愣,抬起眼帘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帮你把聂平远弄出来。”马毅唇角一勾,“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意识到他要她答应的事是什么,“马毅,你、你想……” 马毅转身自案上取来一封信函,“只要你将这封休书交给聂平远,我保证他能重获自由。” “什……”她一震,惊疑的看着他手中的休书。 “你怀疑吗?”马毅一笑,自腰际取出一颗白玉印章,“你自己瞧瞧。” 她狐疑的接过印章,只见上面刻着仁康两字。她愣了愣,“这是什么?” “本王的用印。”他说:“我是仁康王,司马毅,当今圣上是我的异母兄长,我的娘亲是先王宠妾绯妃。” 闻言,她震惊的看着他。他是王爷?哇!丙真是古代呀!一堆皇亲国戚。 “穆希恩,”司马毅看着她,深深一笑,“如今能救他出来的只有本王……喔不,应该说只有你。” 她眉心一拧,内心无限纠结。 他真能把聂平远自狱中弄出来吗?这是古代,也就是说以他的身分地位,绝对有办法将聂平远弄出来——如果他真是仁康王的话。 她相信万济堂不会卖伪药害人,她更相信聂平远虽然爱财,但绝对取之有道,他一定是清白的,但他得先证明自己的清白才能恢复万济堂的名声,倘若他一直被关在狱中,万济堂几代所累积的声誉也就毁了。 眼前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相信司马毅是仁康王,可以救出聂平远。 “你真的可以?”她目光一凝的直视着他。 “我以项上人头担保。”司马毅笃定地道:“只要你成为我的护身符,他一定能重获自由。” 看着他手上那封休书,再想起聂平远,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心意一定,她欲抽走他手中的休书。 “慢着。”司马毅突然将手一抬。 “怎么?你又反悔?”她神情凝肃的直视着他。 他一笑,“我才要担心你反悔呢,你得嫁给我,知道吗?” “什……”她一怔,“我不是只要当你的护身符便可?” “不,依国师的说法是我得娶护身符。”他说。 闻言她面有难色,她能为了救出聂平远而跟他走,但她无法接受聂平远以外的男人。 她这辈子只有聂平远,纵使不能相守,在她心里她永远都是他的人。 见她脸上表情,司马毅已猜到她心里所想,他撇唇一笑,“你放心,我不是野蛮人,若你不愿意,我是不会逼迫你的,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当护身符,一切依你。” 她微顿,“你是说我们可以成为有名无实的夫妻?” 他想都不想的点点头,“当然。” 她两只眼睛直直的望向他,“要是你敢骗我,我就……” “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聂平远在牢中盘腿而坐,闭目养神。 他已在牢中一个月了,官府方面因有人证物证,认定万济堂确实卖了伪药,而他就是主谋,且官差寻找供货源头未果,他又不肯认罪,因此将他收押禁见。 他,心急如焚。 他急的不是自己身陷囹圄,不知何时方可获释,而是那些狱卒闲聊中提及万济堂跟济生院已经歇业,聂老太爷因忧急成患,卧病不起,教他忧心不已。 他相信穆希恩有足够的意志力及勇气撑起一个家,但她不知道周氏对她下药之事,势必对周氏毫无防心。 若是周氏趁他不在再次对她下手,该如何是好? “聂平远,有客。”突然,狱卒喊着。 他倏地睁开眼睛,疑惑这一个月来他谁都不能见,谁也都无法见他,怎么如今官府竟允他与外面的人接触? 正忖着,只见狱卒已将穆希恩带了进来。 “希恩?!”一个月不见,她消瘦了一些,想必是操烦所致。 终于看见她跟她说上话,他心中的兴奋难以言喻,但不知为何,她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 “希恩?”他疑惑也关心,“你没事吧?家里一切都好?” 穆希恩站在牢门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两眼空洞的看着他。 他直觉出了什么事情,急伸出手穿过栅栏的缝隙抓着牢门外的她,“希恩,你怎么了?” 她像是突然回过神,目光凝视着他,接着眉心一皱将手猛地抽回,他正疑惑她如此不寻常的反应时,她已从袖中拿出一纸信函交给他。 他不解的看着她,“这是……” “你看了便知道。”她说。 接过信函打开一看,竟是休书,他一震,惊疑的看着她,“希恩,这是怎么回事?” “你识字,如何不知?”她扬起眸子冷冷的看着他,“我受够了,我要离开你。” 他听了她所说的,但他不觉得那是会从她嘴巴说出来的话,她不是个轻易放弃投降的人,她有超强的战斗力,眼前越是艰困,她就越坚忍果敢。 “希恩,发生什么事?” “你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吧?”她语气冷淡又带着怨慰,“万济堂跟济生院都关了,聂家已经完了,老太爷也一病不起,整个聂府上下一片死气沉沉。” “这些我知道,我是说你——” “我受够了。”她打断了他,“我嫁进聂家是为了享福,可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不敢出门,就算出门了也不敢抬头挺胸,就怕有人会追上来臭骂我一顿,说我是聂家的少女乃女乃,吃穿用度全是坑人害人所得到的钱。” 他神情一凝,“希恩,万济堂没有卖伪药,聂家绝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这种事不是你说了算。”她泼了他一桶冷水,“瞧瞧你现在多落魄,我跟着你有什么指望?!” 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的用词都冷酷绝情得教人难过心寒,但他不相信那出自她的真心。 他所知道的她,不是这样的女人。 “你不是这种人。”他说。 她冷哼一记,“你以为你多了解我?我当初愿意嫁给你,除了想替我娘治病之外,也是图你聂家家大业大,往后一辈子不愁吃穿,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穆希恩心如刀割,但她知道她必须像个专业的演员,掩藏自己真正的感情,表现出可憎可恶的样子,好教他彻底的失望死心。 “聂家完了,你也完了,我不想一辈子也这么让你毁了,所以我要离开你。” 她扬起下巴,冷傲地道:“你自求多福,再见。”说完,她扭身便走。 “穆希恩!”他喊住她。 他的声音教她心头一颤。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她不敢也不能回头,因为她知道自己已在崩溃边缘,只要再多看他一眼,刚才的努力就会前功尽弃。 “你还是我的妻子。”他说:“记住。” 穆希恩心头一揪,疼得她几乎想尖叫。 她迈开步伐往前走,眼泪也随之滑落。 聂平远被释放了,在穆希恩给他休书后的隔一天。 他不傻,他很快的便猜测到其中的关联。回到聂府,所有人见他终于回来都欢天喜地,殷盼着他能解决聂家的困难。 但有人是闷闷不乐的,那便是聂平莘跟陈氏。 “大哥,你一定要把嫂嫂带回来,她、她去马毅那儿了。”聂平莘说起穆希恩,眼里满是泪水。 聂平远显得平静,不是他不急,他不在乎,而是他知道目前的他是无法将穆希恩带回来的。 “好多人都在骂嫂嫂,说她无情无义,可是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人。”聂平莘抹去眼泪,“大哥,马毅其实就是仁康王司马毅,一定是他以释放你为条件逼迫嫂嫂给你下休书的。” “希恩的娘呢?”他问。 “她不肯跟嫂嫂走,还待在碧竹苑。”聂平莘难掩愁色地道:“可是她整天闷闷不乐,不吃不喝,我怕她……” “平莘,”他轻拍她的肩膀,温柔一笑,“希恩不在,你就代她照顾她娘吧。” 她点点头,“这不用大哥交代,我会的。” 看着天真无邪的聂平莘,聂平远想着她的娘亲周氏……平莘是被蒙在鼓里的吧?她并不知道周氏对希恩做了什么吧? 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周氏绝不可能让她知道什么,若她知道,早就露出马脚了,而这亦是他深感庆幸之事,他多么不希望天真无邪的平莘牵扯上这可怕无情的宅斗。 眼前,他只确定周氏确实骗穆希恩喝下不孕的汤药,其它的事还未能证实与她有关,但他会一件一件查明,尽快恢复万济堂的声誉及自己的清白。 因为唯有恢复清誉,重振万济堂,才能把他的妻子要回来。 安顿好家中一切,毫平远一刻都不肯浪费,立刻将万济堂的掌柜、伙计,以及济生院的大夫召集到万济堂共商大事,连在伪药事件发生前返乡探亲的罗定波也来了。 “二掌柜,听说令慈急患卧床,现在可好?”他问。 “托少爷的福,家母安好。” “那便好。” “少爷有何打算?”罗定波问:“如今万济堂跟济生院都关门歇业,一班伙计无以为继,大家都发愁呢。” “大家都请放心,万济堂跟济生院歇业期间,照发月俸。” 此话一出,大家都十分惊喜,可也有人替他担心。 “少当家,”大掌柜忧心地道:“万济堂跟济生院不知何时方可再度开业,这对聂家来说会不会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大掌柜无须担心,我还撑得住。”说罢,他转头看着张大夫等人,“张大夫,我要亲自拜访那些伪药受害者及他们的家属,请你明日为我带路。” “那自然是没问题,不过……”张大夫一脸忧愁为难,“先前我去的时候,遭到他们极不友善的对待,恐怕少当家的去会……”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他气定神闲地道:“我自然会想办法的。” 第8章(2) 穆希恩来到行馆已经快一个月了,司马毅对她极好,也十分的尊重善待她。 从他口中,她知道他出生时国师曾说过他活不过二十岁,除非他遇上救他一命的女子,并娶之做为护身符,这就是他无论如何都要把她自聂平远身边抢走的主因。 他对她并没有男女间的情爱,更不是一见钟情,也就是说,他对她并没有任何的或企图,正因为如此,她才可以安心的、不需提防的待在行馆。 饼午,司马毅来到她的房间,看见她午膳未食,他皱起眉头。 “你又没吃?”他走向她,“仇婶说你早上也只吃了一点东西,怎么?你想饿死自己?” “饿不死人的。”她淡淡地说。 “你可是我的护身符。”他说:“护身符若不好好活着,我怎么活?” “你放心。”她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我不会故意做危害生命的事情,你释放了他,我便照约定待在你身边。” 司马毅睇着她,沉吟不语。 快一个月了,她虽安分的待在他身边,可人在心不在。他当然知道她心里牵挂着谁,老实说,几度他都觉得她可怜,想放她回到聂平远身边。 可她是他的护身符呀,聂平远没有她还能好好活着,他若没了她,不知何时会被阎王给要了命。 他想,天祈城不是久留之地,为断了她对聂平远的念想,他得尽快将她带回京城。而且母妃也一直催他带着护身符返京,再不回去,恐怕母妃便要派人来接他了。 “这两天你在城中若有想见的人就去见吧。”他说:“三天后,你便要随我返京了。” “什……”她一怔。 “别忘了我是仁康王,我的王府在京城,而不是天祈城。”他说:“我母妃已多次派人来催我回京,我再不返京,恐怕她会派人到天祈城来接我。” 她一脸忧郁,不发一语。 “你是我的护身符,我去哪,你就去哪,这是我们谈好的条件。”他睇着她,“你没反悔吧?” 她摇头,眼底满是无奈。 “离开天祈城也好。”他说:“满城皆知你休夫之事,你在天祈城也无处可去,不如随我返京还乐得逍遥,返京后,我们立刻成亲,然后……” “王爷,”她打断他,直勾勾的望着他,“我会与你成亲,但请你记得我们的约定。” 他微顿,忆起他们的约定之一,她只跟他做有名无实的夫妻。 “你需要的是护身符,不是妻子。”她说:“若国师所言属实,你只是需要我在你身边保你一世平安,并不需要我为你传宗接代,我俩成亲后,各自生活,你要另纳多少妾室,我都不会过问。” 司马毅听完,笑叹一记,“难道你不认为你有爱上我的可能?日久生情,你听过吗?” 她直视着他,“我给他休书的那天,他对我说,我还是他的妻子,在我心里,他也还是我的夫君,纵使我改嫁给你,那也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司马毅蹙眉问:“我的身分地位高过他,相貌也不输他,你怎确定你不会心动?” “不管司马毅有多完美,都不是聂平远。”她说。 听着,司马毅没生气,反倒释然一笑,“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总之这两天你想见谁就去吧,我不会派人跟踪你,但你得保证会回来,不然……” 她不会跑,因为她跑了,聂平远便会再回到狱中。 她不只是司马毅的护身符,也是聂平远的免死金牌。 “我能去哪里?”她苦笑一记。 穆希恩知道她娘在聂家一定会受到很好的照顾,因此她没有回聂府探望她娘及周氏母女俩,因为她知道陈氏会哭求她留下,可她有非走不可的理由,与其上演一场洒狗血的亲情大戏,还是别见的好。 可是有个人,有个地方,她非常牵挂,那就是聂平远跟万济堂。她想聂平远一定正忙着查明真相,致力于恢复万济堂的声誉,都一个多月了,万济堂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得去看看。 于是,她独自来到万济堂,这儿仍是歇业的状态,只开了扇侧门供人进出,往昔大门未开就有人在外面排队,天天犹如闹市般,现在却是门可罗雀,冷清静寂。 不知道伪药之事聂平远调查得如何?他找到搞鬼的人了吗?他能洗刷自己及万济堂的清白了吗? 看着大门上那块写着“万济堂”的横匾,她不觉眼眶一湿。 突然,有个伙计从侧门走了出来,看见她,他十分激动地说:“是你?你还来做什么?!” 她一怔,一时忘了如何反应。 这时,伙计大声吆喝里头的人,“喂!大家快来看,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来了!” 一下子,几个人自侧门冲了出来,看见门外的她,个个表情愤恨。 “当家的一出事,你就脚底抹油跟着京城来的阔少爷跑了,现在你还敢来?!” “是啊,你是来看当家的倒霉吗?” “真是不要脸的女人,无情无义,枉费当家的对你那么好!” 伙计们都知道穆希恩给了聂平远休书,然后住进司马毅的行馆,但他们不知道穆希恩并非薄情寡义才给聂平远休书,是为了救他才不得不离开。 他们个个义愤填膺,气恨愤怒的瞪着她,“你这个无情的女人,也不想想当初聂家不计较你身分卑微,让你进门当少女乃女乃享福,现在聂家有难,你就连娘亲都丢下,自己享福去了。” “就是呀,没骨气!” 她知道这些伙计是替聂平远抱不平才会如此羞辱她,她不气也不怪他们,甚至感到欣慰,若不是对聂平远忠心耿耿,他们不会这么激动。 她当罪人没关系,只要能帮到聂平远,她什么都可以牺牲。 她安心的一笑,转身便要离开。 “你想逃?”突然,有人冲上来一把拉住她。 她吓了一跳,正想挣月兑,他却顺势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啊!”她摔了一跤,跌在地上,疼得起不来。 “穆希恩,你这无情无义的女人!我要代替当家的教训你!”那伙计说完,月兑下布鞋往她脸上扔。 她下意识的把头一转,抬手去挡。 “喂!大家一起来教训她!”他一声吆喝,其它人便围了上来。 愤怒会被引发、被煽动、被传染,几个伙计一听见他的吆喝,像是着魔中邪般的围了上去,每个人都月兑下鞋子朝她身上打。 “住手、不要……”她无处可逃,无力反抗,只能双手抱头保护自己。 “打她!让她好看!”几名伙计像是杀红了眼,毫无理智可言的连手攻击她。 他们自以为正义,自认为是在替天行道、替聂平远出气,全围着她往死里打。 她惊恐又悲哀,可她不气他们,只能咬牙忍泪,蜷缩着身躯忍受着及人格的羞辱。 这时,一辆马车刚至,有人掀开帘子疑惑的探头,正是聂平莘。 “伙计们在做什么?”见万济堂的伙计团团围着一个人叫骂踢打,她不禁纳闷。 马车上尚有一人,便是聂平远,他先下车来,一边牵着聂平莘下来,一边吩咐驾车的四平,“叫他们住手。” 四平点头,便朝那群人喊着:“住手、住手。” 然而一群伙计杀红了眼,像是听不见他的声音般,聂平莘按捺不住性子,迈开步伐便往前冲去。 “你们做什么?都给我住手!” 几名伙计听见她的声音,才像是回了魂似的同时停下手,然后惊疑的望着正走过来的聂平莘,以及她身后不远处的聂平远。 大家一惊,立刻停手并退开,这时,聂平莘看见倒在地上的是穆希恩。 “嫂嫂?!”看见穆希恩那狼狈受伤的模样,聂平莘难掩心痛,几个大步冲上前去。“嫂嫂,你没事吧?” 她扶起倒在地上的穆希恩,忧急的问。 看着她,穆希恩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可是她终究忍住了。 “我没事。”她故作淡漠。 “小姐,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她——” “你们住口!”聂平莘打断了他们,气愤地说,“不准这样说我嫂嫂!” “小姐,她已经不是你嫂嫂,她给当家的下了休书了。”伙计嗫嚅说道。 “你们懂什么?!”聂平莘对着他们啦哮,“嫂嫂她——” “他们说得一点都没错。”突然,穆希恩语气冷淡的打断了她。 她一怔,狐疑的看着穆希恩,“嫂嫂,你……” “我已经不是你嫂嫂了。”穆希恩轻轻拨开她的手,然后艰难缓慢的站了起来,“我已经把休书给了你大哥,我跟聂家毫无瓜葛了。” 闻言,聂平莘一脸震惊受伤地道:“嫂嫂,你别这么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一定是司马毅逼的。” “他没逼我。”穆希恩唇角一勾,“我是自愿跟他的。” “不可能,你不是那种人。”聂平莘泪如雨下。 看着跟她情同姊妹的聂平莘如此伤心又痛心的样子,穆希恩心如刀割,但她不能哭,不能动摇,不能回头。 她答应司马毅休了聂平远,是为了让聂平远得以恢复自由,替自己及万济堂洗刷污名,只是日后纵使洗刷了污名,恢复聂家声誉,她也不可能再回到他身边。 她是跟了仁康王的女人,就算她与司马毅有名无实,也是个不清不白的女人了。 她,注定跟聂平远再无缘分。 “你哪里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故作无情地道:“你出生便是金枝玉叶,可我不同,我穷过苦过,我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你懂吗?” 闻言,聂平莘难以置信也无法接受,她猛摇头,泪眼汪汪的望向站在原地不动的聂平远。 他没有表情,文风不动。 “大哥,”聂平莘哭喊着:“你说话呀!” 聂平远走了过来,揽着聂平莘的肩便旋身朝侧门走去,与穆希恩擦肩之际,他低声地说:“我会还你公道的。” 听着,穆希恩的泪水应声而下。 穆希恩跟着司马毅回京城了。 本以为一回京城便要择日成亲,但因为国师说司马毅不宜在二十岁这年娶妻,因此婚期延至一年后的初春。 就这样,穆希恩以客人身分在王府住下了。 这期间,聂平远没有一天松懈放弃过,他一边进行调查,秘密寻访每一个相关人士,并持续探访伪药受害者并提供金钱及医疗帮助。 一开始他总吃闭门羹,甚至遭到拒绝及羞辱,可他不死心,始终表现出高度的诚意及决心,终于慢慢打动了受害者家属的心,并与万济堂进行协调。 而在这同时,天祈城有一家新药行同济堂正如火如荼的筹备中,同济堂开在与万济堂同一条路上,一家在路头,一家在路底。同济堂的幕后老板十分神秘,店都快开幕营业了,大家还不知道当家的是何人。 就在同济堂开幕前夕,周氏趁着向聂老太爷请安时,宣布了一件事情。 “老太爷,相信平远跟您提过同济堂的事了吧?” 聂老太爷微顿,“平远是提过,听说同济堂就开在万济堂附近,怎么了吗?” “老太爷,同济堂的老板是我。”她说。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一脸错愕,除了聂平远。 “娘,您说什么?” 周氏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向聂老太爷说明,“老太爷,如今万济堂是什么景况,相信您是知道的,再这样下去,聂家三代基业恐怕就要在这儿毁了。” 说着,她转头看着聂平远,无奈地说:“平远虽有心有才,可如今万济堂摊上伪药的事,也不知何时方能翻身。” “娘,只要证明万济堂没卖害人的伪药,万济堂跟济生院就能重新营业,您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弄一家新店号来打万济堂?”聂平莘激动不已。 “平莘,”周氏眉心一蹙,无奈沉叹,“娘绝不是要用新店号打万济堂,而是要为聂家开出一条生路呀,如今万济堂已毁,若不另起炉灶,早晚坐吃山空。” 聂老太爷错愕,无法谅解她先斩后奏的行为,可如今他已将万济堂交给聂平远,便也不好过问。 “老太爷,我这么做全是为了聂家,希望您能谅解。”周氏身段极低,低声下气地道:“我之所以直到今天才向你禀明此事,全是因为担心您老人家反对,只好斗胆……”说着,她怯怯的望向一直没发言的聂平远。 “平远,二娘的苦心你应该能理解吧?我是不忍看聂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呀。” 聂平远唇角微微上扬,神情平静从容,像是对她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惊讶。 “二娘,我能理解。”说罢,他看着聂老太爷,“爷爷,二娘说得对,聂家不能坐以待毙,二娘这么做确实对聂家有利无害。” 有了聂平远的支持,周氏脸上浮现笑意。 “平远,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周氏续道:“同济堂会由罗定波担任大掌柜,一些伙计及大夫也会先调至同济堂,你应该没有异议吧?” 聂平远沉吟须臾,问道:“二娘,这些人是否该跟万济堂、济生院撇清关系?” 她微顿,“你的意思是?” “人们如今对万济堂失去了信任,若外头的人知道同济堂只是万济堂的分身,恐怕也难以信服。”他说。 她忖了一下,似乎觉得他所言甚是。 “那你想……” “同济堂跟万济堂、济生院无关,也跟聂家无关,它是二娘娘家所有,是二娘的资产,二掌柜、那些大夫跟伙计也都与万济堂无关。”他直视着她,“这些事,二娘务必要昭告公众,以免疑虑,影响了同济堂的运作。” “那么,你对此没意见吧?”她再一次确认。 “当然,有劳二娘了。”他深深一笑。 第9章(1) 同济堂开张了。 周氏居于幕后,将同济堂交给罗定波打理。这么做主要是要让同济堂完完全全跟聂家月兑钩,毕竟她是聂家的媳妇,若她出面主导,人们自然会将同济堂跟万济堂联结在一起。 于是,她让罗定波对外表明他才是同济堂的负责人,因为不忍一票伙计因万济堂关门而生活无以为继,于是在大家的推崇下筹资开设了同济堂,以为天祈城民众继续服务。 同济堂虽有大夫驻店,但几乎不为人诊疗医病,而是着重推广补药,主打一些滋阴补阳的丹药及补汤,罗定波甚至替补药取名为“男神丸”跟“美人汤”。 凡声称有滋阴补阳之效的补药,向来都备受注意,男人重补阳,女人要滋阴,不管有效没效,总想尝试一下。 在服用过同济堂的丹药及补汤后,许多人都感受到它的奇效,顿时,男神丸跟女人汤在天祈城大卖,男男女女趋之若鹜,不多久,青楼里也开始盛行服用同济堂的丹药,花姑娘及龟公龟婆都私下到同济堂取药,然后再转卖给寻芳客服用。 寻芳客服用之后立获神效,因此大受欢迎。 同济堂开业才一个月便取代了万济堂,成为天祈城的药王,只要一开店总是门庭若市,客人络绎不绝,每天的进帐相当可观。 罗定波几乎三两天就进聂府向周氏报告营业情况并呈上账册,搞得聂平莘十分不悦,不只不给罗定波好脸色看,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黏着周氏。 这日,向聂老太爷请安之后,几个人步出千寿阁。 “平莘。”周氏喊了聂平莘一声,她却置若罔闻,径自的往前走去。 聂平远见状,喊住了她,“平莘。” 听见聂平远唤她,她停下脚步,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兀自板起了脸孔。 “你娘喊你,没听见吗?”他替周氏唤住了她。 周氏走上前,眼底堆着怨慰,“你这孩子是怎么了?” “没怎么。”聂平莘没好脸色的看着她,“我只是看不惯娘现在所做的事,可又阻止不了,所以只好避着娘,这样不行吗?” “你……”周氏知道她还在为同济堂的事跟她闹脾气,“你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娘可是为了……” “你”这个字,周氏及时的打住,没说出口。 她恼恨的看着不知好歹的聂平莘,“以后你会感激娘的,娘可都是为了聂家。” “若真是为了聂家,娘应该跟大哥一起重振万济堂,而不是另起炉灶。”说罢,她一个转身,气呼呼的走了。 她一走,周氏气叹一记。 “二娘,别怪平莘,她还是个孩子,不知轻重。”聂平远说。 周氏微怔,“平远,你不怪二娘吗?” 他一笑,“怪二娘什么?二娘不也说了,这一切都是为了聂家。平莘她这么生气,许是见同济堂如今生意兴隆,担心万济堂再无翻身之日吧。” 她沉吟道:“你不担心?” “二娘好,聂家便好,聂家好,我就好。”他说:“不管是同济堂赚钱还是万济堂赚钱,都是好事。” 周氏听了,沉默了一下。“你这么想就太好了。” “少爷。”这时,四平来到他身边,“大掌柜在外头等着你。” “嗯,我知道了。”他点头,然后又看着周氏,“二娘,万济堂若再也无法翻身,可要请您收容大掌柜一帮人了,他们都曾经为万济堂、为聂家付出过。” 她微微蹙起眉心,“同济堂如今是由定波打理着,这些事恐怕得他点头才行,我再替你问问吧。” “那就有劳二娘了,我先告退。”聂平远说完,旋身走了出去。 周氏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神情一沉,若有所思。 聂平远随着大掌柜来到一处小宅子,敲了门,有名小厮出来应门,两人进到宅子里,随小厮走进一间厅堂。 那里有两人正候着他们,其中一人非中原人士。 “当家的。”说话的是刘非,五十岁,是名专职的买办及掮客,专门帮买家跟商队牵线,万济堂向西域商队买的药物及药材,都是透过刘非居中牵线而成。 “非爷,”聂平远一揖,“这位便是你说的那个……” “正是。”刘非转头对着那西域人士说:“撒瓦拉,这位便是万济堂少当家聂平远。” “原来你才是当家的?”撒瓦拉能说中原的话,只是怪腔怪调,需要花一点精神细听,才能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当家的,你要我去访查万济堂除了跟哈波商队买药,还跟谁买药物,我透过其它买办及掮客,追查到万济堂几个月前曾跟撒瓦拉商队买药。”刘非说:“这位便是商队的头儿。” 聂平远看着撒瓦拉,沉吟着。向西域买药都是经由他同意才下的订单,货也是他查收的,但他并不认识撒瓦拉,也就是说有人冒用万济堂及他的名义向撒瓦拉订药。 “撒瓦拉大爷,”聂平远正视着撒瓦拉,“你见到的万济堂当家,可是我?” 撒瓦拉摇摇头。 “那么,你若再见到他,可还认得他?” “当然。”撒瓦拉毫不犹豫地道,“我最近又见过他,他开了一家同济堂,还跟我买了一批很好的药。”撒瓦拉说着,突然怪笑,“当家的想买一点试试吗?吃过的男人都说好。” 闻言,聂平远已确定冒用他名号买药的是罗定波,而撒瓦拉所说的药,应该就是同济堂在青楼里私下流通的男神丹。 “你卖的药在你的城邦里可是合法的?”他问。 撒瓦拉微顿,“我们那儿没有规定,不过老实说,这种药吃多了是会伤身的。” 听着,聂平远跟大掌柜互视一眼。 “如何伤身?”他问。 “会变黄。”撒瓦拉说:“整个人会变黄。” 聂平远一听便知道撒瓦拉所说的药吃多了,会严重伤害肝肾。在撒瓦拉的城邦或许没有律法管制用药,但在中原,若是药物致人重病甚至死亡,却是重罪。 这时,聂平远跟大掌柜使了个眼色,大掌柜立刻取出一个药包在撒瓦拉面前摊开。 “你可认得这药?”聂平远问。 撒瓦拉点头,“认得,这是我卖给那位当家的药材。”说着,他取出其中一种干药草,“这药不能乱用,会让人身体无力,吃太多的话会醒不过来。” 聂平远听着,眼底闪过一道锐芒。就是这个了,这药包是他自万济堂伪药的受害者那儿拿到的,撒瓦拉说这药是他卖给罗定波的,也就是说,是罗定波将这些药卖给了不知情的患者服用。 聂平远追问:“你可否出面证明你确实卖药给那位当家?” 撒瓦拉犹豫了一下。 “撒瓦拉大爷,”刘非神情严肃地道:“聂当家是个正直的商人,如今因为你卖药给罗定波,害得他的万济堂关门大吉,名声败坏,难道你……” “撒瓦拉大爷,我想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聂平远淡然一笑,“你是否担心往后无法再在中原做买卖?” “确实。”撒瓦拉说:“罗定波跟我买药时,我曾经交代他要告知买药的人不可大量及经常服用,要是官府追查起来,恐怕我……” “你卖的药在你的城邦并不违法,而且你也确实告知罗定波用药时当注意的事项,我保证事情不会牵扯到你头上。”聂平远试着说服他,并开出条件给予好处,“万济堂跟济生院的用药量十分大,日后我会继续向你的商队购买药材,只要你愿意帮我这个忙。” 撒瓦拉跟刘非有些交情及利害关系,本就要卖刘非这个面子,如今再听聂平远说要跟他做买卖,便点点头答应。 他取出订单及收据,上面有着罗定波跟撒瓦拉的签名及手印,还有品项名称,“当家的,这应该足以证明了吧?” 聂平远收下单子,深深一笑,“撒瓦拉大爷,我保证你能全身而退,预祝我们将来的买卖顺利愉快。” 证据到手后,聂平远未动声色,打算给周氏及罗定波来个致命一击。 他先是派人到同济堂及青楼去买男神丸,然后将丹药、药材以及撒瓦拉交给他的订单及收据一并送交官府,官府收到物证惊觉兹事体大,立刻交由大夫查验,结果确定罗定波果真用了恐会致人重病及死亡的西域奇药,并在同济堂及青楼私售。 同时,也经由比对确定罗定波对万济堂的病人下药,导致多人瘫痪昏迷,以损害万济堂及聂家的声誉。 辟府查验属实,趁夜将罗定波逮捕,并漏夜侦办审问。 当晚,官府派出衙差兵分多路,同时收押同济堂的多名伙计及大夫,调查他们涉案深浅,人性都是自私的。 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些伙计及大夫为了自保,一个个吐出实情。 原来罗定波自万济堂带走的伙计跟大夫皆是被他收买或与他配合的人,他们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协助罗定波将不该放的药材加入病患的药帖中,让这些病患瘫痪昏迷,并诬陷万济堂用了害人的伪药。 辟老爷彻夜侦办此案,亲审罗定波,不为别的,只因他夫人有一与她亲如母女般的女乃娘,便因吃了万济堂的药而瘫痪不起,教他夫人忧急伤心。 当初事件爆发时,他之所以盛怒将聂平远收押禁见,便是为了夫人,后来仁康王私下要求他释放聂平远时,他还百般不愿,甚至动了反抗的念头。 要不是夫人劝他,他恐怕已愤而辞官。 如今真相大白,他不禁庆幸自己听了夫人的劝,但同时他也气恼罗定波竟为一己私利,不惜伤害无辜患者的健康并危害他们的生命。 “罗定波,”他愤怒的瞪着眼前的罗定波,“你明知那丹药过量恐致人于死,竟还昧着良心卖给不知情的人,该当何罪?” “大人,草民并不知道那药吃多了会——” “住口!”官老爷沉喝一记,“在你跟撒瓦拉的订单及收据上都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你还狡辩? “不只如此,你还将会致人瘫痪昏迷的药加入药方中,导致多人受害,就为了陷害聂平远及万济堂。”官老爷续道:“聂家待你不薄,你却利用职务之便及他们对你的信任做出这种天理难容之事,你可知罪?!” “大人,我、我根本不知情。” “那些伙计跟大夫都一起指控你了,你还砌辞狡辩?” “什……”听说伙计跟大夫都出卖了他,他陡地一震。 “罗定波,王朝律法言明,卖致人重病及死亡的药属一级重罪,理当问斩,幸好目前仍无人因此死亡,你可逃过死劫。”官老爷哼了一声,“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回不关个二十年,恐怕你是出不来的。” 罗定波一听到要关二十年,不自觉腿软。“大人,我是受人教唆的呀!” “噢?”官老爷眉心一拧,“谁?” 罗定波抬起眼帘,畏惧小心的看着他,“小人若供出真凶,是否可减轻刑责?” “你若愿意供出真凶并提供可用证据,本官自当另有定夺。” 罗定波思忖了一下,像是有了决定。 “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就这样,罗定波将事情的始末原委,一五一十,逐条逐项的告诉了官老爷。 一早,聂家人来到千寿阁向聂老太爷请安。 才出来,四平来报,“少爷,几名衙差在门外。” 闻言,大家都一脸狐疑。 “衙差来做什么?”聂平莘不解。 “回小姐的话,几位差爷说是来带人的。” “带人?”周氏微顿,“他们来带什么人?” “差爷没说,四平急了也没问。” “四平,你真是……”聂平莘急了,“再去问。” “不用了。”聂平远唤住他,“你去请几位差爷进来稍候。” 四平答应一声,立刻跑开。 聂平远转头看着周氏,“二娘,这事别惊动爷爷,我们移步桂厅谈。” 周氏微怔,“谈什么?” “大哥,”聂平莘似乎意识到什么,紧张地道:“难道是因为之前的伪药案?” “我也不清楚。”他从容不迫。 “大哥一直没找到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会不会是官老爷又……”聂平莘气恼地说:“那个司马毅说话不算话,他明明说要还大哥自由,现在……” “平莘,”他打断了她,“该来的总要来,有些事我得交代给你跟二娘。”说完,他旋身便朝桂厅的方向走去。 周氏跟聂平莘互觑一眼,随即跟上。 三人进到桂厅,将门带上,聂平远单刀直入地道:“二娘,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周氏愣住,“什……” “大哥,”聂平莘困惑地道:“娘该知道什么事?” “平莘,”聂平远看着她,眼神温柔,“事情与你无关却可能伤到你,但你放心,不论发生什么事大哥都会保护你、照顾你。” 闻言,聂平莘更是疑惑了。 “二娘,”聂平远转而注视着周氏,“昨晚罗定波跟同济堂的几名伙计及大夫被抓了。” 周氏陡地一震,“你说……” 聂平宰一脸惊疑,不自觉的看着娘亲的脸。 “他们在同济堂及青楼私售恐危害人命的药,罪证确凿。”他说:“同时,万济堂的伪药之事也是他们所为。” “什么?!”聂平莘一听,又惊又怒地道:“那个罗定波居然忘恩负义?枉费娘这么信他,他竟敢伙同那些人陷害万济堂及聂家!” “他并不是主谋。”他说:“主谋另有其人,而且他也已经供出了。” 周氏陡然瞪大眼睛,惊疑的看着他,“平远,你……” 第9章(2) “二娘,我至今不解,您为何要这么做?聂家亏待您了?”聂平远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大哥,你说什么?”聂平莘看着他,然后再看着娘亲,“娘,大哥到底在说什么?!” 聂平莘情绪激动的拉着周氏追问,可周氏却寒着脸一语不发。 “二娘,您原本不会这么快下手的,是吧?”聂平远直视着她,“可当希恩告知您她喝汤药的事被我发现后您便急了,担心东窗事发,于是先下手为强让罗定波向西域人买些境外药物危害万济堂的患者,被万济堂背罪……这些,我都没说错吧?” 聂平莘越听越害怕,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娘,“娘,您说话啊!您快说话!大哥说的是什么呀?” “二娘,希恩非常信任您,她娘也与您情同姊妹,您为何要骗她喝下不孕的汤药?”聂平远又问。 闻言,聂平莘一震,“什……娘,大哥说的是真的?您、您真的……” 周氏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她没极力辩驳,亦没有承认,若她是清白的没做过那些事,她早该为自己辩护。可她,没有。 聂平莘觉得不妙,觉得害怕,她隐约感觉到她娘做了那些可怕的事情,而且还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帮凶。 因为不知道多少次,都是她亲手将汤药送到三雅苑给穆希恩服下的。 “娘,您说话!”她抓着周氏,愤怒又伤心地道:“您真的那么做?您快说不是您,快说啊!” “二娘,罗定波什么都说了,官老爷手中也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他说:“现在,我想听您亲口说。” “娘……”聂平莘知道大哥若无十足十的把握,绝不会轻易指控一个人,尤其那人还是娘。 但她如何相信她娘真的做了那些事,她不只想害嫂嫂不孕,教聂家绝后,还用伪药害人以毁掉万济堂,如此可怕的事,怎可能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道人家所为? “娘,您说话,我求您!”她哭求着周氏。 周氏看着她,眼眶里泪光闪闪,“平莘,娘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闻言,聂平莘一震,“为了我?” “事到如今,我就把事情的始末都说出来吧。”周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道:“一切都从我爹逼我嫁给你爹的那一天开始——” 周氏回想过往,娓娓道出。 “我与罗定波不只是表兄妹,也是青梅竹马,我与他一起长大,情投意合,未料我爹不顾我的抗拒将我嫁给了你爹,嫁都嫁了,我心有不甘却也接受。”她倒抽了一口气,续道:“我虽没给聂家生下男孩,却也是尽心尽力、恪守本分,可当你爹死后,我才发现你爹跟老太爷要将家产全部给你大哥,你连一点渣都没有。” “娘……”聂平莘泪如雨下,无法言语。 “我十分愤怒,于是跟罗定波计划夺取万济堂。”她直视着聂平远,“我将你视如己出,赢得所有人的赞赏,接着又将罗定波带进万济堂,并持续在你的饮食中下微量的毒,让你无法健康的掌管万济堂。” 听到这儿,聂平莘几乎想夺门而出,只因她没有足够的勇气继续听完,这是个可怕的故事,足以让她作上三年的恶梦。 “你休了沉雨燕时,我认为是最好的时机,若在那时结束你的生命,所有人一定会以为体弱的你是因为不堪情殇而殁。”她续道:“罗定波取得一境外无色无味之毒药,决定一次将你毒死,我将毒汤给你喝下,你便慢慢没了呼吸心跳,睡着般的死去。” 聂平远蹙眉苦笑,“原来是你。” 原来当初毒杀原主聂平远的,也是她。 “我以为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岂料你不久后又活过来,从此吃喝不经他人之手,让我再无机会。”周氏冷然一笑,“后来你娶了希恩那个丫头,我又因着跟陈氏熟络,自她口中知道很多你跟希恩的事。” 聂平远微顿,“我跟希恩未圆房之事,是你告诉沉雨燕的?” “没错。”周氏续道:“我偷偷在沉雨燕的枕头下放了张纸条,让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接近你,我也以为你会禁不起诱惑跟她……”说着,她眼底微带懊恼地道:“可我没想到你却已经爱上了希恩,见你们感情甚好,我开始担心她替你生下孩子,毒不了你,我便毒她。当你发现她偷喝药时,我只好先发制人,毁了万济堂,也 毁了你。” “娘,为什么……”聂平莘满脸是泪,痛心不已,“我根本不要什么家产呀!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大哥一直很尊敬您,当您是亲娘,您……” “平莘,”周氏眉心一拧,“你才是娘的亲生骨肉,我不为你,为谁?” “二娘,你不该一错再错。”聂平远感叹。 “这都要怪你爹跟老太爷,若不是他们那么偏心,我也不会……” “喜娘。”这时,聂老太爷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他推开门走了进来,老脸上难掩遗憾及伤心。 “喜娘,你大错特错了。”聂老太爷长长一叹,“你可知道平莘她爹给平莘留了什么?” 周氏一愣,疑惑摇头。 “二娘,”聂平远说:“爹给平莘留了一座宅子还有千两银子,将来是要给她当嫁妆的。” 闻言,周氏陡然一震,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都怪我,若我早将这件事告诉你,你就不会心怀怨慰,做出这些事了。”聂老太爷无限感慨地道:“我原本打算等平莘确定亲事后再跟你说的,是我的错……” 周氏整个人木然半晌,颓然地瘫坐在地,然后放声大哭,聂平莘难过不舍,也抱着她哭了起来。 聂平远驱前,“二娘,您该承担的刑责恐怕是逃不了的,但您放心,我会替您求情,不会让您受罪。” 周氏抬起泪湿的眼帘,惭愧万分,“平远,我……” “二娘什么都别说了。”他打断了她,平静地道:“您不必担心平莘,她是我的妹妹,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亏待她的。” 周氏闻言,脸上微微颤抖抽动,眼泪犹如大雨般直下。她低头痛哭,无法言谢,但聂平远却已明白她心中的无限悔恨。 在聂平远向官老爷求情之下,最后罗定波被判牢狱十二年,周氏则为三年。 真相大白,万济堂恢复名声亦重新开业,恢复往日荣景。 聂平远决定立刻启程前往京城将穆希恩带回天祈城,但聂老太爷对此很有意见,就连穆希恩的娘都觉得不妥。 “平远,我们虽知道希恩是为了你、为了毫家才下休书给你,并跟着仁康王返京,可是……”聂老太爷想说的话不好再说,不禁顿了顿,看着一旁的陈氏。 “平远,”陈氏神情无奈地道:“是我们希恩没福气当你的妻子,你还是把她忘了吧。” “平远,仁康王不可能将希恩还给你,就算他把希恩还给你,希恩她……你让她如何在天祈城行走?”聂老太爷的忧心不是毫无道理的,整个天祈城都知道穆希恩休了聂平远,而且她已经跟着仁康王返京,就算回来也会遭人非议,到时不管是对聂家还是穆希恩都不是好事。 “平远,希恩如今跟了仁康王,就算回来,你俩心里都有芥蒂,我怕……”陈氏幽幽一叹,“算了吧。” 聂平远神情平静,沉默的听着两人说话,觑不出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聂老太爷语带试探及商量地道:“不如,我再帮你找个媳妇,可好?” 聂平远突然目光一凝,语气坚决地道:“直到现在,她还是我的妻子。” 闻言,两人一怔。 “我是收下她的休书,但休书上只有她的名字跟手印,没有我的。”他说:“不管是在我心里还是律法上,她都是我的妻子,她只是去京里做客,没有别的。” 他的坚定及执着让聂老太爷跟陈氏都一震,顿时无语。 “爷爷,岳母,”他直视着两人,续道:“希恩她为了聂家背上不名誉的恶名,我不只要带她回来,还要为她平反,这是我欠她的、是聂家欠她的。” “可是……” “别再说了。”他霍地站起,神情凝肃,“我心意已定,即刻启程。”说罢,他旋身走出厅堂。 一出厅堂,外头等着他的是聂平莘,她笑咪咪的看着他,难掩兴奋及激动。 “大哥,好样的。”她竖起大拇指赞美他,然后一把勾着他的手,“我跟你一起上京吧。” 他微顿,“你去做什么?” “当然是帮你忙呀。”她拍拍胸脯,“放心,司马毅要是敢不交出嫂嫂,我就拆了他的王府。” 他蹙眉一笑,“虽然你吹牛,大哥还是很感动。” 她皱眉嘟嘴,“什么吹牛?你不信我做得到吗?” “我就是怕你去闯祸。”他轻捏她的鼻子,笑说:“你还是乖乖待在家里别乱跑。”说完,他迈开步伐,向穆希恩所在的方向而去。 数日赶路,他抵达了京城,并来到仁康王府。 王府大门深锁,门外有两名侍卫看守,见陌生人靠近,立刻驱赶。 “你不认得字吗?这儿是仁康王府,快走开!” “两位大人,在下是天祈城的聂平远,想求见仁康王爷。”他恭谨地道。 “王爷岂是你说见就见?快滚!”侍卫不客气地吼。 这时,身后传来马蹄声,忽听一人喝道:“谁?” 聂平远转过身,见马上之人正是司马毅的贴身侍卫古超。 迸超见到他,吃了一惊,“聂平远?” 两名侍卫见古超竟识得聂平远,也是一怔,“古大人,这人说要求见王爷。” 闻言,古超眉心一皱,严肃的看着聂平远,“听说你已找到下药真凶,还自己及万济堂清白了?” “正是。”聂平远一揖,“托王爷的福让我自牢中出来,方能替自己平反。” “你来做什么?”古超问。 聂平远直视着他,毫不迟疑地道:“带我的妻子穆希恩回天祈城,她在王府做客已久,不便再多作打扰。” 闻言,古超一顿,两名侍卫亦是。 京城里谁不知道仁康王府住了一位娇客,这名女子原是人妻,休了丈夫后便跟着仁康王来到京城。她,便是穆希恩,亦是仁康王的护身符。 她虽以客人的身分留置于此,但即将成为王妃,如今聂平远却说穆希恩是他的妻子,只是暂在王府做客? “聂平远,”古超沉声地道:“穆姑娘早已给你休书,不再是你的妻子。” 聂平远自怀中取出休书,“这休书上除了她的名字跟手印,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我并没同意中止这段婚姻,依王朝律令,她仍是我的妻子。” 迸超懊恼的看着他,“穆姑娘是王爷的护身符,你是带不走她的。” “王爷若不将我妻子归还,我便上皇宫告御状。”聂平远声音和缓,语气却坚定强硬。 “御状?你想死吗?”古超说道:“王爷是当今圣上的异母弟弟,你以为圣上会眼睁睁看着他有性命危险,却不救他?” 聂平远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坚定地望着他,“请古大人转告王爷,我来了。” 迸超一顿,懊恼不语,须臾,他喝道,“开门!” 两名侍卫开了门,古超便牵着马进了王府,将马交给马夫,火速找上正在院中独自下棋的司马毅,告知聂平远在府外求见之事。 “他来了?”司马毅闲闲问道。 “王爷,要不要赶他走?” “不必,就让他等吧。”司马毅专注的看着手底下的一盘棋,“过两日雨期将至,看他能等多久。” “王爷,这事要让穆姑娘知道吗?”古超问。 司马毅微顿,认真思索,沉默了一会儿。“让她知道虽无妨,但无须节外生枝。”说完,他继续进行着手底下的棋局。 雨下两天了。 穆希恩独倚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丝纷飞,忽觉一阵凉意侵袭,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来到王府后,她就没再离开王府一步,虽然司马毅并没有限制她的行动,也不时邀她出游,可她全无心思也无气力。 在这儿,她得不到一点关于天祈城、聂家、万济堂的消息,她不知道聂平远如何,也不知道她娘亲及她所在乎的人们如何,她悬着心,却又庆幸自己一无所悉。 那儿,她回不去了。聂平远,注定与她无缘。 起身,她想弄壶热茶暖心暖胃。虽说这儿总有人伺候,但她向来不惯被服侍,常常会支开那些婢女,自己打理张罗。 走出房门,右转拐过一处回廊,是一道圆拱门,她行至此,忽听见圆拱门那头有几个王府婢女正在说话。 “那个人还在府外等呀?” “是啊,今早听小盎说他还在府外淋着雨呢。” “真是痴心长情呀,都几天了吧!” “他虽然健壮,但这么几天折腾,哪里撑得住呀?” “唉,只能怪老天了,谁让他妻子是咱们王爷的护身符呢!” 听见几个婢女的谈话,穆希恩心头一震。 她们口中的他,是聂平远?他在府外?什么时候的事?他…… 她的胸口瞬间一紧,几乎快不能呼吸,大步踏出圆拱门,三个王府婢女看见她突然出现都吓了一跳。 “你们刚才说的人可是聂平远?”她神情凝肃的抓着其中一名婢女问。 “穆姑娘,那、那……”婢女意识到刚才的对话被她听见,因害怕会受到主子责罚而惊恐得不敢回答。 “他在府外?”她激动的看着婢女,“回答我!” 婢女摇摇头,惊慌得都快哭了。“穆姑娘,奴、奴婢不敢说。” 穆希恩放开她,“你不说,我自己去看。”语罢,她冒着雨穿过院子跑走。 第10章(1) 雨像是针一般,一滴滴、一丝丝、一针针的刺进聂平远的头上、脸上、手上……它们穿透他的衣衫,扎进他的皮肤里,然后一针针落在他心上。 他已经在这儿站四、五天了。 那天他说要去皇宫告御状,其实他知道行不通也不可能,但他那么说,可以让司马毅感受到他势在必行的决心。 仁康王府所在的位置并不僻静,距离京城最热闹繁华的大道只有几十步,经常是人来人往的,他在这儿多日早已引起注意,他猜想,现在已经有很多人都在谈论着他的事。 这件事会闹大的,而他就是要闹大。 其实他来到京城的第一天便找上几名说书唱戏的人,让他们将他、穆希恩及司马毅的事编唱成故事及歌曲在酒楼茶楼里表演。 这些地方都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不用几天便会传遍整个京城,给予司马毅相当的压力,纵使司马毅不在意,他相信绯妃娘娘也不会坐视不理。 这几天下来,他的体力一点一点的透支,仅靠意志力支撑着他。而那些强大的意志力,皆来自于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她知道万济堂已经恢复名声了吗?她知道他在这儿等她吗?她……会跟他回去吧?会的,他相信一定会的。 突然,他听见马蹄声由远而近,转头去看,马车已在不远处停下,马车上依序下来两女一男。 雨水及疲惫让他的眼睛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来者是谁,待他们走近,他才发现竟是聂平莘、丫鬟春心,以及管事费叔。 聂平莘撑着伞朝他走来,为他遮挡雨势。 “你怎么……” “大哥,我不放心,所以……”她话未说完已经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一旁的春心跟费叔也因不舍而红了眼眶,“少爷,您……” 他笑叹一记,轻拍聂平莘的脸颊,“大哥没事。” “大哥,你一直在这儿等吗?”看聂平远脸色苍白,神情疲惫憔悴,她实在不忍。 “我无论如何都要把希恩带回天祈城。”他说。 “大哥,若是司马毅不肯把嫂嫂放了,又或是嫂嫂不跟你回去呢?”聂平莘神情忧虑地道:“这些,你想过吗?” “我不想。”聂平远平静地道:“我只知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带她回去。” 看着他坚定无比的眼神,聂平莘了然于心,她点点头,“好,那我陪你,我们一起把嫂嫂带回家。” 就这样,兄妹两人共撑一把伞,在雨中等待着。 穆希恩一路往王府大门跑,就差十步,获知她已知道聂平远之事的司马毅及时赶到,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气怒的瞪着他,“让开!” “你不能出去。”司马毅脸一沉,“你见他做什么?你能跟着他回去吗?” “我没忘了我们的约定。”她说。 “那就好。”司马毅懊恼地说:“你可知道现在茶楼酒肆里都在谈你们的事,昨儿母妃也找我进宫去问了,这事要是传到圣上耳里,你以为是闹着玩的吗?” 闻言,她心头一惊。司马毅是圣上的弟弟,是皇亲国戚,事情闹大了,对聂家及聂平远绝对只有伤害。 “穆希恩,你回不了天祈城也回不了聂家,就算我放你走,你以为你还可以回去吗?”司马毅神情严肃地道:“你当初休了他,跟了我,全城皆知,虽说你我关系清白,可外面的人怎么看?他带你回家,别人又会怎么笑话他?” 穆希恩目光一凝的直视着他,声音微微颤抖,“这些我都知道,不用你提醒我。” 是的,这些她比谁都清楚,正因为她知道,所以她才这么忍耐,这么痛苦。 当初为了聂平远,她接受司马毅的条件成为他的护身符,现在为了聂平远,她不能回天祈城,她得一辈子活在回忆里。 “穆希恩,他若要你,他获释时早该来找你,为何要……” “我懂他。”她打断了他,冷然的看着他,“他知道他还没替自己及万济堂平反,他知道当时的他是没有任何立场及把握将我带回去的,他……” 她想起她在万济堂遭到众人羞辱时,他对她说的那句话……忖着,她不禁红了眼眶。 司马毅看着她悲伤的表情,心里也是一阵难受。他哪里看不出她是多么全心全意的爱着聂平远,又哪里不知道她的人在这儿,心却一直在聂平远身上。 他都知道啊,可是他需要她,比聂平远更需要她。聂平远没有她,顶多心伤,说不准过了一些时日就忘了,然后再娶他人。 可他,会死啊。 “司马毅,”她直视着他,“若你担心这事传到圣上那儿去,就更该让我见他,因为只有我能让他死了这条心回去。”她说罢,伸手推开他,迈开大步往前走去。 走至门口,护院不敢开门,望向司马毅。 司马毅不语,穆希恩转头看他,“开门。”她说。 他这才不情愿地道:“开门。” 护院得令,立刻打开大门。大门一开,穆希恩便见门外有一对撑伞的男女,正是聂平远跟聂平莘。 她愣了一下,两只脚像是被钢钉钉在地上似的动不了。 “嫂嫂?!”看见穆希恩出现,聂平莘喜出望外,泪水直飙。 等了多日,全身湿透,体力也几乎透支的聂平远惊喜的看着终于出现的穆希恩,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嫂嫂,你终于出来了。”聂平莘顾不得正在下雨,跑向前去一把拉着她,“嫂嫂,你跟我们回天祈城,我们回家吧!” 穆希恩心痛如绞。家?聂府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她回不去也没有资格回去,而且,她见他们的目的是让他们离开。 为了聂平远的安全,为了聂家,她必须让他们回去。 于是她挣开聂平莘的手,“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王府才是我的家。” 闻言,聂平莘一震,“嫂嫂,你在胡说什么?你是被逼着待在这儿的,你爱的是大哥,你……” 穆希恩没回答聂平莘,而是走向聂平远,不过几步路,她却觉得脚下彷佛是钉山,每一步都教她痛彻心扉。 强忍着泪,她来到他面前,“聂平远,我早已给你下了休书,你我恩断义绝了。” 聂平远沉默了一下,神情平静,“希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你担心的事都无须担心,天若塌下来,我会扛着。” 她倒抽一口气,“只怕你扛不住,我也活不了。” “那么,至少我会护着你,死在你身上。”他说。 “我不想死,也不需要你以死证明什么。”她眉心一拧,“你知道那些茶楼酒肆里都在散播着什么吗?” 他唇角一勾,“我知道,因为那是我的计划,是我雇用那些说书人传唱散播我们的事。”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竟是他所为,“你想死吗?!要是圣上知道,你就……” “我要你跟我回去。”他神情疲惫却目光如炽,“你在王府做客够久了,我们回家吧。” 做客?他一直当她是来做客的吗?“聂平远,你未免太天真了。”她眉头一拧,“你以为——” “你是我的妻子。”他打断了她,“我来接妻子回家,天经地义。” 从他的眼里,她知道他对她的爱是多么的深刻真挚,可就因为他这么爱她,她更应该为他着想,甚至保护他,她宁可当一世罪人,也不要陷他及聂家于危难之中。 “我早已不是你的妻子。”她说:“我已给你休书。” 他自怀中取出休书,“这休书上只有你的名字及手印,并没有我的,它并不成立。” 她强忍着几乎要崩溃的情绪,一把抽过休书当着他的面撕掉,“我说它是休书,它便是休书,你快走吧!” 说罢,她迅速的车转身子,迈步前进。 “嫂嫂!”聂平莘冲过来拉着她哭求着,“你不是真心的,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我求你别这样,跟我们回家吧。” 她甩开聂平莘的手,一语不发的往前走。 门里,司马毅正等着她,她知道只要再几步路,大门一关,她便与聂平远再无瓜葛,她忍住那椎心的痛楚及悲伤的眼泪,一步步向前。 突然,身后传来倒地声响,还有聂平莘的哭叫声。 “大哥!大哥!” 她停下脚步,瞪大眼睛望着前方的司马毅,司马毅看着她,神情凝肃,也是不语。 “大哥,你别吓我,你醒醒!醒醒啊!”身后,聂平莘哭喊得声嘶力竭。 聂平莘的哭声彷佛一把刀,不断的切割刺戳着她的心,她好痛,痛到情绪终于崩溃,泪水也决堤。 她泪眼望向司马毅,后者长长一叹,眼底透露出无奈,彷佛已知道了什么。 她转过身,义无反顾的冲向聂平远—— 如豆的灯下,穆希恩守在床侧,寸步不离的看顾着高平远。 几日折腾,他太虚弱了。看着脸色苍白樵悴的他,她的心很痛,伸出手轻轻抚模着他的脸,感觉他的胡碴扎着她颤抖的手。 “聂平远,你好傻。”她说着,忍不住又是泪下,“天涯何处无芳草,以你的条件,还怕找不到与你匹配的女子吗?何苦把自己弄成这样?你差点死过一次还不怕吗?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聂家怎么办?万济堂怎么办?还有爷爷……你叫他怎么活?”看着他的脸,她哽咽得无法言语。 “希恩……”突然,他发出了声音,“你在病床边碎念什么?” 她一震,惊疑的看着他,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温柔的看着她,唇角还悬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平远……”见他醒来,她眼泛泪花。 他缓缓伸出手揩去她眼角的泪,再抚模她的脸颊,“这眼泪……是为我流的吗?” 她不语,只是神情悲伤又无奈的看着他。 “跟我回家,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顶着。”他说。 她摇摇头,“我不能,他是仁康王,是圣上的弟弟,不是什么野蛮的乡绅土豪,也不是一般的富家子弟。” 她眉心深锁,“不管你信是不信,皇室深信国师说的话,他们不会让他冒这个险,为了保他,他们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即使是抄家灭族……” “我信王法。”他说。 “不,我不能让你冒险,不能因为我牺牲那么多人。”她悲伤地流泪,“这或许是我们的命,接受它。” “希恩,我不信宿命。”他深深的注视着她,“命运就在我手上,我会争取我要的,现在,我只想带你回家。” 穆希恩听到这儿,泣不成声。 门外,有人贴门细听房里动静。不是别人,正是司马毅。 聂平远跟穆希恩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很沉重。 他一直都知道穆希恩的想法,当初若不是他趁着聂平远落难,而自己又掌有左右判决的权力,纵使他给穆希恩全天下的财宝,让她住在黄金宫殿,炊金馔玉、锦衣华服,她都不会动摇,不会离开聂平远。 她对聂平远的爱有多坚定,他都看在眼里。见她终日抑郁,形影消瘦,他心里并不舒坦,但对她,他从没有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欲念,他只是需要她,她给了他一种安全感,而那来自于国师那些话对他的制约。 穆希恩对他说话向来不客气,甚至有时带着训斥意味,他不生气,因为他总觉得她的口吻像是母亲,也像是姊姊。 第10章(2) 突然,有人一把抓着他,他一怔,转头一看竟是聂平莘正恶狠狠的瞪着他,然后将他拉到旁边去。 “司马毅,你快放了我嫂嫂。” 看着她,他不自觉的露出笑容。老实说,他对聂平莘反倒有点兴趣,这丫头直率刁蛮却很可爱。 “注意你的态度,我可是仁康王。” “谁管你是什么王?”她气恼地说:“我大哥跟嫂嫂如此相爱,你却要拆散他们,我告诉你,拆散姻缘的人是会遭天谴的!” “我哪里拆散他们了?”他蹙眉一笑,“是穆姑娘自愿离开他,不跟他回去的也是她,我并没限制她的行动。” “你少得了便宜又卖乖!”她对他尊贵的身分一点都不顾忌,畅所欲言地说:“嫂嫂要不是担心你会对付我 大哥、报复聂家,她早就跟大哥走了,你真卑鄙,利用了我嫂嫂深爱我大哥的这个弱点留住她,你是小人!” 尽避她骂他卑鄙又骂他小人,他却一点都没生气,只是兴味的笑视着她,突然,他伸手掐着她的下巴,令她吓了一跳。 他笑视着她,“你娘肯定给你生了八颗胆,才让你敢这么对我说话吧?” 她拨开他的手,娇悍地道:“你根本不爱我嫂嫂,只是把她当成一张护身符!” “爱?你懂什么是爱吗?小丫头。”他促狭问。 “我比你更懂爱。”她直视着他,“真正的爱是不会忍心看着对方不幸福、不快乐的,如果你懂爱,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嫂嫂郁郁寡欢,愁眉不展。” 他沉吟道:“所以你认为穆姑娘很爱你大哥?” “当然。”她笃定地道:“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来,就算眼睛看不见,心也能感受,你感觉不到,那表示你既没心又不长眼。” 闻言,他忍俊不住一笑,“你这丫头真够大胆的。你说穆姑娘很爱你大哥,那么你大哥呢?他又有多爱她?” “我大哥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她一脸骄傲地道:“这就是他的爱。” “他对她的爱有没有这么坚定,不是你说了算。” “我敢说,他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她语气坚定又带着挑衅。 司马毅挑眉一笑,“等着瞧。” 翌日一早,古超来到客房,聂平莘正在为聂平远张罗早膳。 “两位,王爷请两位到大厅一见。” “司马毅想干么?”聂平莘眉心一皱,“大哥还很虚弱,他想……” “平莘,休得无礼。”聂平远打断了她,“古大人,烦请带路。” 迸超领着两人去到一处厅堂,一进门,已见司马毅等在那里,聂平莘按捺不住脾气,一个箭步便往前冲。 “司马毅,你又想做什么?” “稍安勿躁。”司马毅好整以暇地道:“你先坐下吧。” “平莘,你太无礼了,不准再放肆。”聂平远训罢,看着司马毅,“舍妹放肆,还请王爷海涵。” 司马毅一笑,“令妹是位有趣的姑娘,我准她放肆。” 这时,门口传来声音—— “王爷,穆姑娘到了。” 聂平远微顿,回头一看,穆希恩已经到了门口,两人对望,都愣了一下。 穆希恩走了进来,狐疑的看着司马毅,“你找我来是为了……” “我们今天就把话摊开来说吧。”司马毅说:“聂平远,我是不会把她还给你的。” 聂平远神情平静,语意却强悍坚定。“但我必须带她走。” “司马毅,你——” “欸,”司马毅打断了想插话的聂平莘,然后深深一笑,“不是要你等着瞧?” 她一怔,突然意会到什么而安静了。 “王爷,我不会违背我们当初的约定。”穆希恩真的很担心聂平远走不出仁康王府,“请你让他们走吧。” “穆姑娘,你还是爱他的吧?”他问。 穆希恩顿时语塞,她当然爱着聂平远,只是突然这么问她,她又怎么答?再说,爱又如何?她再也不能回到他身边了。 “聂平远,你呢?”司马毅笑视着聂平远,“你真这么爱她?你真能接受一个休了你又跟过别人的女人?” “王爷,”聂平远唇角微微一勾,“我不需要去想她发生过什么事情,只要她还爱着我,她愿意跟我走就好。” 司马毅哼笑一记,“你该知道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吧?” “我听说过。”他说。 “国师说过,救我一命的女人就是能保我一世平安,长命百岁的女人,也就是说……”司马毅目光一凝地道:“如果我把她还给你,我便无法安稳一世并有性命危险。她是我的护身符,是我的宝。” 聂平远听完,沉静的一笑,“对王爷来说,穆希恩是宝,对我,她不只是宝,而是命。” 听他说她是他的命,穆希恩心头一紧,热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是命吗?”司马毅不以为然地道:“既然是命,那就一命抵一命,你要我的宝,拿命来换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陡然一惊,除了聂平远,他依旧文风不动,不惊不怒。 “司马毅你想怎样?!”聂平莘气极败坏地道:“你太可恶了!” 穆希恩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聂平远,沉声地说:“你走吧,别做傻事。” “你在这儿快乐吗?舒心吗?”他问她。 迎上他的眸子,她一震。 “如果你在这儿犹如笼中鸟般的不快乐,那么我用一条命换你的自由,也值。”他说。 “什……”她感觉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会,真的敢。“聂平远,我不准!” 说着,她转身怒视着提出这无理条件的司马毅,语带警告地道:“你若对他做什么,我就杀死你的护身符。” 司马毅蹙眉一笑,“好好好,你别这么恼,要他的命或许是过分了一点,那这样吧,我就大发慈悲,”他眼底黠光一闪,对聂平远说:“让你用一条手臂把她换回去好了。” 聂平远淡淡一笑,“谢王爷。” 闻言,穆希恩跟聂平莘都陡地一惊。 “大哥!不行!” “聂平远!”穆希恩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你疯了?!” 他笑视着她,眼神温柔无惧,“一只手换回你,我可没做过这么划算的主意。” “不!你疯了吗?”迎上他坚定无畏的目光,她知道他是真的下定决心,无可动摇。 “古超,刀拿来。”司马毅一喝,古超便呈上一把早已备妥的大刀。 “司马毅!”聂平宰冲到他面前,激动又愤怒地道:“我不准你断我大哥的胳膊!” 他笑视着她,“你不是说你大哥对她的爱很坚定吗?” “你……”她语塞。 他轻推开她,走向聂平远,“放心,这刀锋利得很,绝对不会让你太痛的。” “不行!”穆希恩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聂平远面前,恶狠狠的瞪着司马毅,“你敢?” “古超!” 司马毅一跟古超使眼色,古超立刻驱前抓住穆希恩并将她拉走。 穆希恩奋力的挣扎哭喊:“司马毅,不准你伤害他!聂平远,不可以!不要!” “聂平远,你不后悔?”司马毅站在他面前,直视着他。 他目光坚定无惧,“拿去吧,我只希望你说话算话,把她还给我。” “好,那我就成全你。”司马毅说完,高举大刀。 “不要!”穆希恩尖叫着。 司马毅大刀一落,往聂平远的左臂砍下。 穆希恩闭上双眼的同时,两腿一瘫,整个人软在地上,没了声音。 聂平莘也捣着眼睛,浑身发抖。 “呃!”只听聂平远闷哼一声,然后再无声息。 聂平莘放开手,手心下,眼泪早已溃堤,可当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嫂嫂,”她奔向瘫在地上不动的穆希恩,摇摇她,“没事,没事。” 穆希恩像是回了魂似的抬起眼帘看着她。 “没事,大哥没事。”聂平莘兴奋地道:“他的手还在。” 穆希恩闻言,迟疑的望向聂平远,只见他用右手按着自己的左肩,神情有点痛苦,可他的左手还在,地上一滴血都没有。 司马毅笑叹一记,“这是一把反刃刀,断不了他的胳膊,不过痛是肯定痛的。” 听着,穆希恩呆住,两只眼睛呐呐的看着毫发无伤的聂平远。 聂平远疑惑的看着司马毅,“王爷,你……” “我只是想确定你爱她的决心跟勇气罢了。”司马毅耸肩一笑,“不这样,本王如何心甘情愿的将她还给你?” 闻言,聂平莘旋身奔向他,一时忘情的抱住他,又哭又笑地道:“司马毅,谢谢你,你是好人,我错怪你了,我不该骂你。” 司马毅先是被她这直率的举动吓了一跳,然后又莫名开心的笑了。“既然你知道我是好人,是不是该跟我道歉?”他问。 聂平宰不好意思的笑笑,“真是抱歉,我不该骂你浑蛋……可是,你没了护身符,会不会死?” 看她一脸忧心,他忍俊不住的一笑,“你担心吗?” “我当然……”聂平莘话到嘴边惊觉不妥,连忙吞下,“我也不希望你死呀。” “罢了,听天由命吧。”他一派洒月兑。 “王爷,”聂平远压根不信护身符之说,一点都不担心司马毅真会因此遭遇不测,“你的恩情,聂某没齿难忘。” 司马毅无奈地道:“是你自己帮了自己,我把她还给你吧。” 聂平远点头,转身走向瘫在地上的穆希恩,后者看着他,哇的一声哭倒在他怀里,紧紧的抓着他。 他将她揽在怀里,温柔地道:“希恩,我们回家吧。” 尾声 聂平远将穆希恩带回天祈城了。 虽然一开始有些闲言闲语,但聂平远却不畏惧旁人眼光每天与穆希恩出双入对,并带着她到万济堂及济生院帮忙,每当外人对穆希恩有所疑虑及批判,聂平远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替她抵挡炮火,并不厌其烦的解释,让更多人了解穆希恩当初的用心及本意。 因为有他的支持,穆希恩得以抬头挺胸的行走在天祈城,并利用她护理方面的专业,协助聂平远管理及经营万济堂。 她建议聂平远将之前因吃了罗定波给的药而瘫痪及昏迷的病患接至济生院照顾,聂平远采纳了她的意见,将患者接至济生院进行全方位的治疗及照护,穆希恩甚至亲自到济生院协助并教导一些学习生如何照护瘫痪及昏迷的病患。 聂平远从旁看着,心中的疑惑大爆发,他深深觉得她跟他一样来自遥远的未来。 这天,聂平远到济生院接穆希恩回府,夫妻俩手牵着手,一步步的往聂府的方向而去,路上,两人一如往常的闲聊着。 “今天病患的状况如何?”他问。 “李老跟张妈好多了。”她一脸兴奋地说:“今天他们都下床走了几步路,张大夫说只要持续用药,情况一定会好转。” “是吗?”他笑视着她,眼神温柔,“你看起来很开心。” “看见病人渐渐痊愈,我当然开心。”她续道:“到济生院接受照护后,他们恢复的状况变好了,唉,果然 还是需要专业的照护才行呀。” 说着,她不知想起什么,突然眼睛一亮兴奋的看着他。“夫君,我有一个建议,不知行不行得通?” “你说。” “聂家先有万济堂,后有济生院,我认为也可以开设一家赡养或是疗养院,提供需要的人长期或短期的照护。”她说。 他充满兴味的看着她,“你……真是让我惊奇不已。” “咦?”她一愣。 “我总觉得你不属于这里。”他语带暗示。 她微顿,“你是指……” “你有太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之处,例如你用了神奇的方法救回司马毅,现在又提议开设赡养院。”他停下脚步,伸手轻抚着她的脸颊,“希恩,你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迎上他疑惑的眼神,穆希恩沉吟片刻。 是的,他一定对她充满疑问吧?她决定对他坦白,不管他相不相信。 “夫君,我现在要说的事,你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甚至觉得我脑袋有问题,可是……”她直视着他,神情坚定,“我决定对你坦白。” 他一脸“洗耳恭听”的表情,两眼专注的注视着她。 “你听好了,我来自遥远的未来,我救司马毅的方法叫做cpr,我们有可以在天上飞的交通工具,叫做飞机,我们有电话、传真机、计算机,可以跟十万八千里外的人说话,并看见他们的脸,然后我们……”说着,她发现他的反应很平静,表情超淡定,彷佛他能理解她所说的这些事情般。 她狐疑的看着他,“你一点都不好奇、不疑惑吗?” “你不是说你来自遥远的未来吗?”他一笑,“我相信你所说的那些,在未来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吧?” “……嗯。”他的平静反倒让她吃惊了。 “那么,你是怎么来的?”他又问。 “我、我死了。”她说:“我在医院里死去,灵魂出窍看着医生们对我进行急救,只可惜他们没救回我,我被吸进一个白色隧道里,再醒来时就变成穆希恩了。” “原来如此。”他了然一笑。 看他非常轻易且平静的接受她所说的“天方夜谭”,她越来越觉得奇怪。“你真的是个很奇怪,很特别的古代人。”她说。 聂平远深深一笑,没多作解释,也没将自己的故事说给她听。他想,他就永远当她心目中奇怪又特别的古代人吧。 “欸,未来人,”他紧握着她的手,一脸认真的问:“你不会离开我,回到未来去吧?” 闻言,她哈哈大笑。“放心,我的肉身应该烧掉了,回不去了啦。” 他眉心一拧,故作懊恼地说:“原来是因为肉身不在,回不去,走不了,才留在我身边啊?” “不是不是。”穆希恩赶紧解释,并向他撒娇,“我是真心真意想待在你身边的,才不是什么无可奈何呢!” “是吗?”他故作怀疑状。 她再一次强调,“我说的绝对是真心话。”说着,她将他的手紧紧抓着,“我会待在你身边,陪你一起打拚,我们还要开一家赡养院,不是吗?” 有了她的再三保证,聂平远深深一笑,“嗯。” 看着他沉静安定的笑容,穆希恩甜甜一笑,“夫君,我们一起加油吧!”说着,她做了一个招财猫的动作。 从前每当她为失去意志的病人打气时,总是会摆出这动作。 看见这个动作,聂平远陡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她愣住,“怎么了?” “张雨夏?”他月兑口而出这个名字,他永远都记得这个动作,每当他不想治疗,说些听似潇洒,实则颓丧的话时,负责照顾他的护理师张雨夏总会做出这个可爱的动作逗他笑,为他加油打气。 那些流连病榻的日子,若没有张雨夏,他无法想象该有多难捱。 难怪她总有一些动作、表情似曾相识,那熟悉感原来来自于他们曾经有过的交集及接触。 他是个不配合的病人,脾气又急又坏,凡是接触他的护理师没有一个不被他气哭或是拿他没辙——除了她,张雨夏。 不管他多么凶,她总是有方法治他,而他不知不觉中竟也顺从了她。 他记得他死后,灵魂离开身体飘出病房外,在那游荡的短暂时间里,他发现她躲在顶楼哭,看见她哭得那么撕心裂肺,他的心也揪着。 她照护他的那段时间里,他感觉得到彼此对对方的好感,当时他不只一次的想……如果他能活着,他一定会追求她。 只可惜,他的生命在那一年画下休止符。 穿越重生为聂平远后,他还是经常想起她,但他知道他再也不可能见到她了,如今,她竟然以另一种面貌出现在他眼前,而且成了他的妻子! 老天爷,这是什么样的一种缘分? “你、你怎么……”听他叫出自己从前的名字,穆希恩吓得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他深深一笑,眼底有一抹黠光,一字一字的说:“我是邹、宇、宁。” 穆希恩呆住,嘴巴因惊讶而微微张开,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他是邹宇宁,那个脾气差,气跑也吓跑了所有护理人员的工作狂?她还记得他过世的时候,她难过了好久好久…… 在癌症病房工作,对死亡早已看透、不知道送走多少病人的她,仍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痛苦。她时常回想起跟他相处的时光,那些曾经不愉快的事情,最终都变成美好的回忆。 她是个专业的护理人员,不管面对什么病人都不会有任何想法,可是在照顾他的过程当中,她却慢慢被他吸引,而她也常常从他锐利而沉静的眼眸中,看见了他对她的好感,只是见他一天天消瘦,她知道他终有一天要离开,于是她将那样的情愫放在心里。 她以为那一别已是永别了,没想到他们的缘分这么深,竟然先后穿越重生,然后再度相遇。 想着这不可思议的缘分,她忍不住激动落泪。 见状,聂平远立刻将她揽进怀里,让她在他怀中轻泣,久久不能自已。 “为什么哭?这么不想再遇见我?”他开玩笑。 “不是……”她软软地道:“你、你走的时候,我、我很难过,我……” “我知道。”他温柔一笑,“我看见你躲在顶楼大哭。” 她一怔,抬起头看着他,“你看见了?” 他点头,“你的灵魂都能飘到半空中看见医生帮你急救,我当然也能飘到顶楼去。”说罢,他蹙眉笑问:“姑娘怎么挂的?” “……过劳死。”她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我们都是不要命的工作狂。” “往后不能如此了。”她语带提醒及警告地道:“我们要珍惜老天爷给我们的‘再一次’。” 他浅浅一笑,眼底满是浓情地道:“那是当然,老婆大人。”语罢,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深情一吻。 万济堂附设的赡养院宁夏苑,在那年的夏天落成启用了。宁夏是取聂平远、穆希恩之前名字中的其中一字而来,没人知道它的由来,却都喜欢这个名字。 落成那天,司马毅亲自带着贺礼前来祝贺,看两人夫妻情深共创事业,他十分羡慕,也献上祝福。 “看你们如此恩爱甜蜜,总算不枉我当日冒着一死成全了你们。”司马毅笑视着聂平远,“你可要好好照顾我的护身符,若亏待了她,本王——” “王爷放心吧,”聂平远打断了他,深深一笑,“我不会给王爷任何机会的。” 司马毅先是一顿,然后哈哈大笑。 “咦?”这时,聂平莘走了过来,“司马毅,你来了?” 司马毅见着她,笑了,“聂姑娘,别来无恙?” “我好得很,倒是你,”聂平莘上下仔细的打量他,“看来还活得好好的。” “托福。”司马毅已经顺利过了二十岁,不幸并未发生。 不过他并不认为国师的预言失准,应该是有其它因素让他至今还活着,但他已不去想,人生过一天是一天。 “看来国师也有失准的时候。”聂平莘说。 “怎么你好像很可惜的样子?这么希望我死?”他开玩笑。 她一脸认真,“绝对没有,我经常上般若寺祈求佛祖佑你长寿耶。”她轻啐一记,“我才没那么坏心。” 听见她说常去寺里祈求他能长寿,他不禁惊喜。 穆希恩跟聂平远使了个眼色,然后说道:“平莘,我跟你大哥还有事忙,你帮我们招呼王爷吧。” “喔,好的。”聂平莘不做他想,立刻答应。 穆希恩跟聂平远走后,聂平莘看着司马毅,眼底满是感激,“谢谢你。” 他微怔,“谢我什么?” “谢你成全了我大哥跟嫂嫂,并且真心的祝福他们。”她衷心地说:“我想便是因为你做了这样的好事,才替自己争取了时间。” 他一笑,“这么想倒也是不错。” “就算你往后真的病了,放心吧,就到宁夏院来。”她一脸认真地道:“我接受了嫂嫂的训练,将来也会在宁夏院工作,虽然女看护是不照顾男性病人的,但如果是你,我可以勉强服务喔。” “勉强?”司马毅眉心一蹙。 “我可是未嫁的姑娘,贴身照顾男性病人,要是传出去怎么嫁人?” 他挑眉一笑,“我可是仁康王,不是寻常男性病人。再不行,我娶你不就得了?” 此话一出,聂平莘瞬间红了脸,搭不上话。 这时,两个正在追逐嬉戏的孩子朝小桥上的他们冲过来,一个不小心就将站在边上的司马毅撞进池子里。 “啊!”司马毅不谙水性,一落进池子便惊慌失措。 聂平莘见状,毫不犹豫的跳下池子把他救起。 “你没事吧?”她忧心的看着他。 司马毅摇摇头,看着全身湿透十分狼狈的她,心头一阵狂悸。这时,有人围过来关心他们,可他眼里却只看得见她。 聂平莘被他看得慌了,故作镇定地道:“我说你呀,好像挺多灾多难的。” “可不是吗?随时都会遭遇不测似的。”他说着,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注视着她,炽热不已,“欸,聂平莘,你相信国师说的话吗?” 聂平莘一愣,“什么?” “会不会本王的护身符不止一张?”他笑问。 明白他此刻暗示,聂平莘的脸儿红了。 不远处,聂平远跟穆希恩看着他们的互动,不禁相视而笑。 “我有一种预感,”聂平远故作神秘地道:“聂家就快要办喜事了。” “嗯,我也有相同的预感喔。”穆希恩点头微笑,却突然一阵作呕。 “你没事吧?”聂平远紧张兮兮地道:“待会儿让张大夫帮你把个脉。” 穆希恩睇着他,眼底有着一抹可爱的狡黠,“欸,老公,我有一种预感,你快要当爹了。” 聂平远一怔,呆了似的看着她。 须臾,他回过神一把将她抱住,不顾众人目光。“我要当爹了?” “嗯。”她腼腆地道:“好了啦,大家都在看。” “我不管,我就是开心!”说完,他还是用力的抱着她。 她无奈的一笑,便也放任着他,谁教他骨子里是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大男人呢! 回头想想,这是多么难得又不可思议的缘分啊!他们在未来错过,却在过去相逢。 如果能再活一回,只想跟你在一起。 她想起他写的那张字条。他写的那当下,倾注了多少意念及感情,才足以深刻到让老天爷听到他的无声祈盼? 老天爷真的让他们在一起了。 而她,满心的感激。 ——全书完 写字,是一种治疗 春野樱 我是个很宅的人,若非必要,我可以一直一直不出门。 我喜欢待在家里做静态的活动、听音乐、写字、缝缝补补、看闲书、跟小狈及宠物鼠玩…… 约莫半年前,在意外的机缘下加入一个钢笔社团,我又找到了新的乐趣——钢笔与墨。 要说它是新的乐趣,也不尽然。我的第一枝钢笔是父亲送给我的,那年我是小五,那枝日本白金牌的钢笔, 约莫两三百元。 那时一枝秘书牌原子笔五元,两三百元的钢笔对我来说就像是lv包一样。因为爱写字,父亲送了我一枝。后来摔坏了,也丢了。 小六毕业那年,父亲为了奖励成绩突飞猛进的我,又送了我一枝白金牌的原子笔,市价两百元。 这枝笔,如今还被我珍藏着,但因为过了三十多年,笔芯干涸,再也写不出字来。 本以为就只能这样了,没想到因为加入社团,认识一些爱写字的朋友,意外的让我的笔复活。 社团的好友不只帮我找到笔芯,还割爱父亲送我的白金原子笔的同款钢笔,令我兴奋不已。 写字是有温度的,如果你要问我跟打字差在哪里,我其实也说不上来,但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写字,也推了几位朋友入坑,一起练字。 我唯一喜欢的户外活动是散步,尽避每回的路线都大同小异,但总是能从其中找到不同的乐趣。 我随身携带笔记本跟笔,散步途中若能坐下休息,我便会在笔记本上写下或画下所见所闻…… 写字是快乐的,也是疗愈的。 在弟弟骤然而逝后,我开始抄写经文,每天。 他走得太突然,太让人难以接受及承受。做姊姊的我,总希望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但……能力有限,财力更是有限。 我感到悲伤又沮丧,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这时,有朋友建议我抄经。于是,我开始每天为已经过世的爸妈跟弟弟抄经。 抄经,是需要集中精神的,否则一个不小心便会错字或漏字。在抄经的过程中,因为全神贯注,可以暂时的忘却许多事。 也因为是要回向给他们,希望对他们有所帮助,而稍稍减少了自己的无力感。 我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奉献些什么,但在过程中,却意外的发现……我的悲伤被疗愈了。 念书时,觉得抄笔记写功课像是酷刑,可现在,写字带给我无与伦比的快乐跟安慰。 原来有些事,只要转念就有不同的心境。 一起来写字吧!将心情转换为文字,让悲伤不再是悲伤,快乐却能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