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娇娘》 第一章 与聂隐娘初相会(1) 一双眼平静的打量四周,四周一片吵闹,却好似与他没半点关系。 这个秀美俊逸的美男子,讥诮的一扬唇,身为十二生肖之一,众神明着叫他烈马,私底下却戏称他是匹疯马,因他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屑君子之道,自私、自傲,还得意扬扬的自得自己不是伪善的好人,而是个顶天立地的恶徒。 指指点点、闲言闲语早就练就烈马一身铜皮铁骨,那些话听在耳里,不痛不痒,影响不了他分毫。 想到要找个队友回来再与其他生肖一较高下,烈马心头冷哼。以他的智慧、胆势,靠他一己之力,比试拿个第一也是勾勾手指似的小事。他不缺队友也不需要队友,毕竟若找了个笨的,反而拖累了自己,但既然规矩定在那里,他就算不屑也得勉为其难的去找一个。 突然一本书飞到了他的面前,他穷极无聊的想,这算不算是自动送上门的缘分? 自己送上门,不要白不要。他懒洋洋的将书拿了起来。 《裴铏传奇》……他不以为然的一撇嘴,随手翻了翻,突然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撞了他一下,他一个重心不稳,书落在地上,一阵风吹来,翻动着页面,他连咒骂都来不及,就被吸了进去。 “聂隐娘”这三个字清楚的映入了他眼中。 他心思如电转,那女人好似是个刺客?能当个刺客,脑子应该还行吧?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笨女人…… 声色迷漫,夜未央。 一道黑影直入朱红大门,身手灵活轻巧,直接将前头带路的小厮甩到身后,自顾自的穿过大堂,进入魏州雁门郡王府。 内院里喧闹声不绝于耳,远远看去,还能看到屋里四、五个衣杉不整的女人和赤身的男人正肆无忌惮的调笑喧闹。入眼的荒唐没令她如燕般轻盈的脚步有任何迟疑,面无表情的穿过挂着朱红灯笼的回廊。 还未进城就已耳闻益州兵马使在年前领着麾下数千兵马归顺雁门郡王,同时也是魏博节度使的田绪。 田绪早些年归附朝廷,迎娶嘉诚公主,最终受封雁门郡王,这些年来权力日盛,俨然成了魏博的土皇帝,权势大过了天。他府里姬妾成群,个个貌美绝伦,每每将领有功便设宴款待、命姬妾起舞助兴已是常事。 田绪纵情声色,热衷男女情事,还从自身感受中深知女人的魅力,进一步擅用女人为拉拢人心的工具手段。 镑地的节度使,拜将封侯,各拥重兵,据地为王,朝廷无力讨伐,只能姑息了事,田绪早有野心,表面归顺朝廷,私下养谋士、纳兵将,与朝廷或各属地节度使的角力始终进行着。如今又得善战兵马归顺,眼下的局势一片大好。 天际突然一声巨响,烟火绽放天空,原本在郡王府内不停歇的脚步不由自主的缓了下来,抬头望着天空的璀灿。 今天是元宵夜,原该一家团圆的年又过了。 不知今年府里的团圆饭,可有人在乎她的未归,团圆桌上少了她一人? 在一片烟花的光亮下,原本坚强的神情闪现了些许茫然与失落。 小时候的自己天真单纯,爹是武将,向来重男轻女,娘亲虽是正妻,却因体弱只生了她这么个小女娃,因为娘亲失宠,爹也没正眼多瞧她几眼。 她常挂着一张笑脸讨好自己的娘亲,只是她的笑从没真正讨过谁的欢心。 娘亲敬爹、爱爹,爹的眼光却只在为他生了儿子的姨母身上,还亲自教他功夫。 小时候懵懵懂懂,相信只要练就一身功夫就能令爹另眼相看,让娘亲展露欢颜。最终她真练就一身功夫,让爹不再无视,娘亲好似也快乐许多,但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不再是那个爱笑的小女孩了,而娘亲舒心的日子也没过多久,就芳魂远逝。 几年了呢?她看着烟花出神的想。不知不觉白雪消融,春回大地,一年又过去了,娘亲死前交代她要孝敬爹和姨母,守护聂家,让爹骄傲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只是几年过去,这刀口舌忝血的日子,她还要过多久? 她轻声一叹,脸色变得淡然,她不能想。这些年月看尽生死,早该看清人生一遭如云间月、叶中花,不论好坏,皆是转瞬而过。 她解开挂在腰间的皮囊,看着因她停下脚步,而追上她的小厮推开院落僻静一角的小楼的朱红门扉。 田绪在等着她,今日是正月十五,也是她给出的最后一日回来覆命的期限。 这些年来不到最后一刻,她不会出现他的眼前。 田绪曾笑问她,为何总要拖到最后一刻再下手?她没有给他答案,若跟他说,她不想杀人,只怕她这个被他当成除去异己的刺客所说的这个答案,会被他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话。 一个刺客,竟然不想杀人?笑话! 然而有时她自己也觉得是场笑话。 小楼内,田绪怀里正抱着一个肌肤如雪的丽人,一见她的身影,立刻爽朗大笑,“你回来了。” 她垂下眼,低下头,默默行礼。 田绪这几年因为纵情声色,倚红偎翠,脸色显得灰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看来却像是五十几岁的人。 她目不斜视地将手中皮囊放在满桌佳肴间。 一旁也抱了个美人的益州兵马使李德光,面上因喝多了酒而发红,“这是哪来的俏姑娘,过来给爷瞧瞧。” “将军,别──”他怀抱里的美人巧笑倩兮的拉住了李德光的手,“将军有了奴家还不够吗?” 李德光大笑,搂着美人的手一紧,年前带兵前来投靠,田绪不单赏了金银宅院,还懂得投其所好,挑了这个花好月圆的元宵夜设宴款待几名将士,并找了数十个美人相伴,从天未黑便开始作乐到月上树梢,可说是宾主尽欢。 “小美人,别吃醋,爷只是想要……”李德光的声音因为桌上那个皮囊被打开而楞住,纵是身经百战,乍看到桌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他的酒还是瞬间醒了大半。 他倒抽了口气,身子一个不稳,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所幸怀中的美人手脚快,巧笑倩兮的扶住了他。 他认得此人是幽州的刺史,虽有些才情,却不是个好人,利用刺史的身分,暗中打劫来往旅人与商贾,明着是个官,暗地里却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前些时候才听说他用银子打通了些关系,正要高升进京,怎么现在……只剩一颗动也不动,死也不闭眼的人头。 “做得好!”田绪见到这颗人头,不见惊惧,神情反而益发畅悦,“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回去歇着。本王可得好好想想,如何赏你才好。” 若真能选择赏赐,她只想远走四方,但是田绪绝不可能放人,她是他手上的棋子,还有利用的价值。 如来时的不发一语,她微退了一步,行了个礼,默默转身退了下去,但人才走到门口,她就停下了脚步。 “怎么?”田绪注意到她的举动,眼底精光一闪,“有事?” “隐娘有个不情之请。”她转头看着田绪。 田绪露出玩味的笑。倒难得见这性子清冷的丫头有请求,“说。” “若日后郡王有令,派人相告便是,隐娘──”她的目光若有所指的看着四周的荒唐,淡淡说道:“不便来此。” 田绪的脸上一沉,这丫头这态度摆明了对府里景象的厌恶,她以为立了几件功就可以在他面前端个架子吗?她的功夫确实了得,但也不过是他用来杀人的棋子罢了,要不是念在她还有利用价值,绝不容她放肆。 “我明白了。”他不快的说:“你下去吧!” 聂隐娘闻言,没半刻迟疑的离开。 “这女人!”田绪啐了一声,心中来气,喝了一大口酒。 “郡王……”李德光实在无法当着那颗睁着眼的人头把酒言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给本王拿剑来,”田绪将杯子一甩,愤慨的开口,“这老家伙当年暗助朱滔,差点害死了本王,本王给他个教训罢了。” 田绪接过身旁丽人拿来的剑,当着李德光的面,竟然眼也不眨的直接砍向那颗人头。 李德光一惊,别开了眼。当年田绪造反,杀了自己的堂兄,当时的魏博节度使田悦夺位,田绪口中所言的朱滔当时为幽州节度使,他知道田悦一死,魏州肯定有人不服,趁机生事。一时大喜,派兵攻打,想要吞了魏博属地,却没料到自己没能耐,反而让田绪胜了,最后灰溜溜的败走。 一场乱事结束,田绪坐稳了魏博节度使的位置,但他的同胞长兄却死在战事中,这么些年过去,田绪始终将曾经得罪自己的人挂在心上,不打算放过。 幽州刺史当初也不过是出了些兵马帮朱滔壮些声势罢了,今日却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明明是朝廷命官,田绪也没将之放在心上,下手之狠,可见狼子野心。 想起方才面貌清秀却一脸冷绝的黑衣女子,传闻田绪养了一群死士部曲,个个武功非凡,能杀人于无形。原以为传言言过其实,今天看来却有几分真切,但一个女人…… 死不瞑目的首级就在不远处,怀中的美人依然笑得娇娆,看来这场面并非首见,这屋内似乎只有他被震憾。 不论是男是女,能被田绪看中,都不能是等闲之辈,若是无用之人,他只会不留情的除去。 纵使美人在怀,李德光的心不由得升起了些惧意。他原是图田绪正受朝廷重视,又富甲一方,所以才来投靠,现在看来却觉得冲动了。只怕自己升起一点二心,这身首异处的就成了自己。 “放心吧!将军,”似乎看穿了李德光又惊又恐的思绪,田绪心情转好,他要的便是要众人怕他,属下服从他;他要的就是这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滋味,“本王向来赏罚分明,只要将军对本王尽心,本王自不会亏待将军。” “谢郡王。”李德光起身,行了个大礼,纵使惊惧,还是心中好奇,“只是敢问郡王,方才那俏姑娘看来身手了得,不知师承何处?” “她?”想起方才聂隐娘的神情,田绪的眼中闪动了丝兴趣,这样的女子拥在怀中该是别有一番风情,“本王手下大将聂锋之女──聂隐娘。” 聂隐娘!李德光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是位高手。” “确实是高手。只要她出手,绝不空手而回。若非这老家伙狡滑,身边高手如云,寻常人不能近身,我也不会派她出马。隐娘功夫了得,手起刀落,能死在她手上,这老家伙不会有太多痛苦,说来还算是便宜了他。别跪着,起来。再跟本王喝一杯。” 李德光不敢迟疑的从地上起来,也不敢再坐下,一口喝光了手中的酒。 而桌上那染了血的菜肴,他是碰也不敢再碰…… 烈马醒来后始终阴沉着脸。他向来自傲,从没料到自己有一日会沦落至此。 他用尽全力,除了痛得额头冒汗外,依然无法移动身躯半分。 这个处境对向来疾行如风、行事果决的他来说,绝对称得上是最严重的侮辱。 所以他火了,非常的火! 刘昌裔──现在的烈马是众人眼中敬畏的陈许节度使曲环心目中最重视的一员大将,他官拜营田副使,手握近万兵马,人数虽不多,却是令四方皆闻风丧胆、不容小觑的善战军队。 一介武官,除了有几分真功夫,刘昌裔难能可贵的是为人谦逊、与人为善,又广纳贤士、知人善用,曲环能有今日的权势,他跟随在旁多年,功不可没。 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却正好可以形容目前卧床半死不活的他。他的才情和百姓爱戴的名声,使他不单成为各地节度使的眼中盯,就连曲环身边的人也看着他眼红。 烈马的手用力一个紧握,他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的捶打自己那双动也不能动的腿。据说曲环才病倒,刘昌裔随后就断了腿,还是从他最熟悉的马上摔下来的。 在他昏迷之时刘昌裔的手下已经查出原因──他的座骑被动了手脚。 为人谦逊,与人为善……哼,全都可以下地狱去了! 烈马眼底闪着不耐怒火。此仇不报非君子,他的教条向来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想害他的人,一个个都别想过好日子!他将以刘昌裔的身分耍弄他们,就当是他在这无趣的凡人生活中的玩乐目标。 “大人。” 听到这声小心翼翼的叫唤,烈马,也就是刘昌裔,他的眼神冷冷射过去。 这眼神令何钧打了个寒颤。他是刘府的总管,跟在刘昌裔身边多年,但他发现,从大人因意外坠马醒了之后,情绪多变,不单斥退左右奴婢,只留他一人能近身,情绪还反覆无常,他服侍得更胆战心惊。 “今日……”何钧逼着自己硬着头皮开口,“太阳和暖,大人在床上多日,可要出去走走?” “走?”刘昌裔冷冷一哼,“你过来教我怎么走?” 这该死的奴才是没脑子吗?他腿都伤了还叫他走,还总管!要不是腿伤了,他肯定踹他一脚。 何钧冷汗涔涔,连忙跪了下来,“小的该死!” “给我拿纸笔来。” 何钧得令,连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拿来了纸笔,抬了个小几案放在床上。 刘昌裔飞快的在纸上画着,何钧一双眼因为敬畏而闪闪发亮。 “找个木匠,照样给我弄一个来。”刘昌裔画好后对何钧说道:“明日我便要见着。” “明日……”何钧一惊,正要说些什么,但一看到主子的神色,他机灵的将话给吞下去,连忙拿过纸,一脸的恭敬,“小的一定给大人准备好。” 他连忙行礼,退了出去。主子醒来之后实在变得不一样,原本敦厚待人的那张笑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稍有不顺就阴沉的怒颜。 何钧低头看着手中的纸,虽说害怕没法子在短时间办成这个差事,但看着图上有两个大轮子的椅子,心中对自己的主子还是升起了不小的佩服,虽然脾气变了,但还是足智多谋。 有了这张有轮子的椅子,主子的腿还没好,也能够自由的移动。 何钧才走,刘昌裔便听到院门口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他的眼神一冷,立刻躺下来,闭上了眼。 来的是原主的宠姬阮世君,据闻是他从某个犯了大罪的刺史后院中救出的女子。 这个刘昌裔或许有才情,面对美色却似乎没有招架之力,一个刺史的姨娘,他竟也能收入后院,可笑的是,这个阮世君也不顾众人指指点点就这样进了刘府,还在府里受尽了刘昌裔的宠爱。 不可否认,阮世君的皮相甚好,他虽然认清自己现在成了刘昌裔,但是他没兴趣接收他的女人,更别提是个颇有心机、手段的女人。 “大人……” 阮世君进门那声轻柔的呼唤依然没让刘昌裔有任何的反应。 他闭着眼,就算听到嘤嘤的哭泣声,依然闭着眼一动也不动,心头默数着数字──只有这样才能令他压下脾气,没直接将人给赶出去。 今天阮世君哭得久了些,直到他数了第五轮的一百,她的哭声才停。 三天两头便来这一场孟姜女哭倒长城的大戏,她不累,他都觉得烦。要不是看她长得好看,将来或许有用,他真想叫她滚。 耳里听到哭声止住,感觉她站起身,手轻触了下他的脸,然后轻轻一声叹息,就踩着小碎步离去了。 刘昌裔直到关门声传来才缓缓的睁开了眼。 这女人柔情万千,无怪乎走到哪里都能受到宠爱,纵使心知肚明他是装睡,她也从未点破,只是悲伤哭泣。若是一般男人该是早被勾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但他不是一般人。 他的目光看着窗外,寒冬退去,春天来了。 三月天的一场雨,洗得天空澄澈,空气清新,他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要找到他的伙伴──那个被魏博节度使派来杀他的刺客。 想起他被撞进书里时隐约看到的名字──聂隐娘。 刘昌裔眼底的冷意更深,闪着算计的光芒。这女人最好如同书中所言的那么厉害,他可不允许有个蠢妇跟在一旁扯后腿。 “大人,您就只带着小的出府,可会不妥?”何钧一边推着轮椅,一边小心翼翼的看着四周。 虽说他是知道有几个暗卫在暗处守着,但若遇上突发状况,现在主子的腿不方便,就怕一个不留神会出差错。 刘昌裔不以为然的扫他一眼。瞧他一脸的战战竞竞,这胆子怎么就这么一丁点大! “若是怕了,你就滚回去。” 何钧闻言,忙不迭的闭上了嘴。主子的性子,他自以为就算没模一个通透,至少过去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可是从主子坠马醒来之后,性子比以前阴沉了几分,虽然有些不一样,但还是赏罚分明,不会无来由的责骂,所以他心中虽然对主子的惧意依旧,却也没像主子刚醒那般高吊着一颗心。 第一章 与聂隐娘初相会(2) 春日的空气微寒,何钧将盖在刘昌裔腿中的毡毯拉好。 他的主子本来就有一副好皮相,原本健壮的体态,因为受伤的关系瘦了不少,看起来有些病态的颓废,却多了点超然的味道,跟之前那个满脸笑意、进度有礼的人相去甚远。 发现何钧打量的眼神,刘昌裔冷冷的看过去。 何钧一惊,连忙收回视线,迅速推着轮椅,漫无目的的带着他四处兜转。 刘昌裔的目光超然的看着四周,他不怕有人对他不利,相反的,他将自己刻意摆在最醒目危险的位置,因为他在等──等有心人来找他。 这是陈许地区最繁盛的陈县,城北向来是百姓聚集地,遍布作坊商家和市集。 现在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来往采买的人不少,众人脸上都带着笑,但偶尔还是能看着几个衣衫褴褛、狼狈万分的逃荒百姓,以及听见夹杂在笑语之中哀怨凄楚的乞儿乞讨声。 这盛世已显露败坏前兆,上位者尸位素餐,放任藩王割据,各占一方,只求表面归顺,不思作为,上下离心,只怕上位者惊醒之时,家国已破。 “有偷儿!” 突然前方有了骚动,何钧还来不及将刘昌裔推到一旁闪躲,一个衣着破烂的乞儿直接就撞了上来。 刘昌裔不堪这一撞,从轮椅上狼狈的摔下地。 乞儿一惊,也跟着摔倒在地,顾不得痛,起身就要逃跑,但是手却被刘昌裔稳稳拉住了。他心里一急,用力甩开刘昌裔的手,一得到自由,就要往前跑,才跑了一步,肚子就被何钧狠狠的踹了一脚。 乞儿抱着肚子,脚步不稳的退了好几步,哀嚎着跌在地上。 后头追上来的人,见他不跑了,立刻拳打脚踢一番。 “大……爷,”何钧见四周的人都渐渐的靠了过来,人一多,他识趣的改了口,连忙上前扶着刘昌裔,“可有那里不适?” 刘昌裔轻摇了下头,也不顾自己狼狈的摔倒在地,他看着两个壮汉拳打脚踢的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沉声斥道:“住手。” 两个壮汉听到这威严的一喝,动作迟疑了一下,但仍继续拳打脚踢。 何钧将刘昌裔扶到椅子上后,不客气的上前推开动手的两人。 两个壮汉被何钧一推,退了一步,正要骂人,就见几个家丁推开人群,清出一条道路。 一个长得脑满肠肥、一身富贵的男人有些气喘吁吁的走了过来,不忘踹了地上因痛苦而申吟的乞儿几脚,“该死的小表,老子可是城东的柳员外,偷老子的银子,不要命了!” 乞儿才被狠打了一顿,现在无力反击,整个人只能抱着头缩成一团。 陈县的城北是百姓聚集地,城东则多是富贵人家,这个柳员外住在城东,想来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但那副嘴脸实在令人讨厌。 刘昌裔见柳员外又抬起脚要踹过去,神情一冷。这一个个的耳朵是聋了吗?真不把他的话给听进耳里?于是又斥了一声,“住手!” 柳员外听到这声威吓,微楞了下,转头看了过去。 “把人带过来。”刘昌裔冷冷的说。 何钧没理会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柳员外,走上前,弯下腰伸手一拽,就把乞儿给拖到主子前面。看他就算被打也死命握着手中的钱袋,不由得一哼,还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硬是扳开了他的手,将钱袋拿起来交到了刘昌裔的手中。 “爷,”何钧恭敬的说:“真是个偷儿。” 刘昌裔缓缓伸出手,接过有些沉的钱袋,目光冷冷的落在乞儿的身上。见他抬起头,小小的脸上满是鲜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装着满满的泪水,却倔强的没让流下来──他欣赏这样的倔强。 “为何行窃?”他的声音不大却很低沉,没来由的令周遭的吵杂静了下来。 乞儿咬着牙,没说话。 “若不开口,就送你见官。”刘昌裔的目光森冷而威严。“到时候被砍去双手,一辈子当个残疾人,就别后悔放过爷给你的机会。” 对上他的目光,乞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本不想说,但最后还是抖着声音道:“肚……肚子饿。” 刘昌裔冷冷一哼,“这算什么理由。” 乞儿一听,不服气的回嘴,“肚子饿为什么不是理由?!我真的好几天没有东西吃,我要银子买吃的。还有我娘病了,要看大夫,还有弟弟们……他们也在等着我带吃食回去!” 刘昌裔坐在轮椅上,他没有太多的恻隐之心,但就是看那个仗势欺人的柳员外不顺眼,存心跟他扛上,插手管事。 他眼也不眨,不留情的将手一挥,“何钧,带他回去。看看他所言是否属实。若是真,就给他些银子安顿一家老小;若是假,就扭送官府,要府衙严办,砍了他的双手。” 何钧点头,就要上前把乞儿拉起。 原本寂静的四周,开始有人嗡嗡的议论了起来。 柳员外见众人对自己指指点点,面子有些挂不住,双手叉腰,挺了个肚子走出来,“混帐。这偷儿偷的是爷的银子,要怎么处置也是爷我说了算,凭什么让你把人带走?” 刘昌裔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的钱袋一丢。 柳员外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一下,有些手忙脚乱的伸手要接,但那肥肿的身子不够俐落,钱袋直接掉在地上,惹来了围观人的讪笑。 柳员外被辱,一张脸涨得通红。 “该死的奴才,还不替爷捡起来!”恼羞成怒,柳员外只能一脚踢向一旁的家丁。 家丁吃痛,连忙弯腰捡起。 “银子你已拿回,”刘昌裔冷冷的嘲讽,“还想如何?” 柳员外看着眼前带着病容的男人,觉得他有些眼熟,却又一时之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但碍于众目睽睽,他不能输了气势,于是扬起头,嚣张的斥道:“笑话,大爷我要不要饶这不长眼的小子还轮不到你这废人说话。” 听到刘昌裔被说是废人,一旁的何钧眼睛气得快要凸出来。 刘昌裔却只是阴森森的看着柳员外,“不放人,你想如何?” “我……”他想要先将人打一顿泄恨,若人牙子有兴趣,这年纪的男童可以卖个不错的价钱,估计他还能赚上一笔,但这话自然不能老实说,“我的人,大爷自有打算。” “你的人?”刘昌裔的目光须臾不离柳员外,手稳稳的握住藏在椅下的剑。“这人我要定了,你能如何?” 他可不介意在这个仗势欺人的柳员外脸上划上一刀,纵是夺他一命又何妨?在陈许一带,就连曲环都不会动他,更何况是个小小的员外。 这便是拿权势压人,拥有权势很有趣,能杀人、能夺取,他既然下凡走这一遭,又得了这个身分,自是享受得心安理得。 一瞬间对上刘昌裔森冷的眼,柳员外心中露出惧意,但仗着自己的人多,他吸了口气,一挥手,命自己的家丁一拥而上,“这家伙找死敢管闲事,给我狠狠的往死里打,看这废人以后还敢不敢──” 柳员外的话没机会说完,因为不过才眨眼之间,一把锐利的剑已经直指他的咽喉,那锐利的剑峰,只要轻轻一挥,就能取他的项上人头,他吓白了一张脸,冷汗浮上了额头。 他惊恐的眼对上面前一双清明的双眸,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这女人一身黑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根本没看清楚,她就已经来到眼前,速度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刘昌裔心里微惊,脸上平静依然,这女人彷佛平空出现,身手令人惊艳。 见她浑身透着寒意,他的手缓缓的从椅子下的剑移开,英雄救美的戏码见得多,今日被美人所救,他也不觉得有失颜面,反而乐在其中。 柳员外感觉刺在脖子上的剑用力了几分,他一吃痛,剑尖已经不留情的刺进了他的肉里。 看着柳员外颈子流下的血滴,刘昌裔嘴角轻扬。这种人他本就不屑出手,觉得辱了自己的身分,现在有人替他教训正好,但这姑娘的身分毕竟跟他不同,若真让她大庭广众之下闹事杀人…… 他看着四周,懒洋洋的开了口,“多谢姑娘相助。” 这句谢,令聂隐娘清冷的眼底有了情绪──她竟在没有思考的情况下,直接出手相助!她是来杀人,不是来救人,她却冲动了……她垂着头,缓缓收了剑。 柳员外一得到自由,正想要逃开,却因为双腿发软,往后一跌,摔了一大跤,两个家丁连忙一左一右的扶起他。 聂隐娘的眼神恢复清冷,没理会柳员外可笑的软弱,迳自转头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原以为威震四方的刘昌裔会是个高头大马的粗人,没想到他长得斯文秀气,一身杏色常服,黑发束在脑后,脸上虽有病容,眼神却带着一股洞悉人心的超然,与她想像得截然不同。 “营田副使──”她缓缓开了口,“刘、昌、裔。” 刘昌裔一点也不意外她认得自己,毕竟她是来杀他的。 阳春三月,天空满是彩霞,街上人来人往,呈现勃勃生机,但这份热闹显然没影响聂隐娘分毫。 她身上透着杀气,原本这杀意对着柳员外,而今转向了自己……刘昌裔微扬起嘴角,淡淡的认了,“是。” 柳员外倒抽了口冷气。 刘昌裔?!没料到一年多未见,他竟成了这副模样,天底下谁不知道刘昌裔是掌管陈许数万大军的曲环最看中的手下。这些年来,也多亏曲环将他纳为己用,不然也没能耐立功,受朝廷重用,坐上今日的位置。 柳员外这下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刘昌裔只要动动手指头,就可以将他一家子赶出陈县。 他的腿刹时软得似棉花,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连忙示意家丁扶着自己,顾不得讨公道,悄悄的溜了,就怕自己晚走一步,项上人头不保。 刘昌裔的沉稳平静令聂隐娘有些另眼相待,但她没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既然已经露了行踪,她也不用再等。 她挥剑而起,几乎同时间察觉到周边气息的变化,她挥剑一挡,架住了刺向她的剑,两个昂然的男子一左一右出现在眼前。 她早该料到以刘昌裔的身分来看,不可能只带一个下人出府,是她失策,不该一时冲动在大庭广众下现身,她不该多管闲事,那柳员外想要如何欺压百姓与她无关……偏偏就是一时没管住自己。 饼了十几招,她知道这两人的身手屈于她之下,可是他们正在热闹的街上,刀剑无眼,这剑来刀往,她怕伤及无辜,所以只能被动的挡着,一边寻着较空旷处移动。 刘昌裔坐在轮椅上,如看戏般的看着与自己两名暗卫打起来的女人。 看出她被步步逼退,却并未使出全力,他的嘴角微扬──难不成是怕伤及无辜?这可有趣了。 他毫不留情的伸出手将一旁的乞儿抓过来,不顾他一脸惊恐,把他推向厮杀中的三人。 聂隐娘见状微惊,一把拉着乞儿退了一大步。若再迟一步,两个暗卫的剑就会把这小儿给劈成两半了。 她这一分心,让其中一名暗卫刘云找到空隙,一刀就要砍下。 “住手。”刘昌裔的声音响起。 刘云的剑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心中有再大的不解,还是听话住了手。 “退。” 刘云跟刘风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浮现惊讶,但也不多言,如来时一般,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消失。 聂隐娘可以感觉身旁乞儿小小的身躯抖得如风中落叶,她冷冷瞧着刘昌裔,他在街上救了个乞儿,若说他心慈,他又在刀剑无眼的情况下,将手无束铁的乞儿推上前送死,不见其善。 “何钧,”刘昌裔开口道,眼睛却直盯着聂隐娘,“不是叫你把这小子带回去瞧瞧他所言是否属实,怎么还让他不长眼的打扰姑娘和刘风他们的比试?” 何钧整个人都懵了,方才刀光剑影之下,明明就是主子把人给推进去的,跟他压根没关系,现在怎么……虽然搞不清状况,但认错肯定没错,“大人恕罪,小的知错。” “既然知错,还杵着做什么?把人带走。” 何钧回过神,主子说的,照做便是。只是乞儿现在被眼前一脸冷洌的女人抓着,她手中那把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锐利得令人头皮发麻,他实在没什么勇气上前。 偏偏刘昌裔的眼神可不允许他退却,最终,他只能牙一咬,硬着头皮上前,一双眼不忘小心翼翼的盯着聂隐娘,就怕她突然一剑刺来,他的小命不保。 见她动也不动,他飞快靠近,扯过乞儿,同时庆幸她松开手,没有为难,于是一抓到人,连忙将乞儿给拉开了好几步,回到刘昌裔身旁。 刘昌裔的手挥了挥,要他将人带走。 何钧左右为难,站在面前的这个女人她方才的身手他看在眼里,连两个暗卫联手都顶多跟她打了个平手,现在怎么能独留主子一个人面对? “大人,不如小的先送你回府。” “不用,”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聂隐娘,“这位姑娘会照料我。” 何钧实在怀疑所谓的“照料”,这姑娘明摆着是来对主子不利。 “大人──” “走。”刘昌裔的声音不重,却已经有了不耐。 这代表着发火的前兆,何钧脖子一缩,只能满心不愿的拖着乞儿走开。 何钧才走远,刘昌裔便懒懒的对着聂隐娘勾了勾手,“过来。” 看着他的举动,聂隐娘的神情更冷。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刘昌裔扬着嘴角,盯着她一脸防备,“我双腿不便,推我回府。” 她要杀他,他却要她推他回府?!这人没毛病吧?聂隐娘顿时有些心慌,面上的表情更是阴沉了几分。 “快!我有些不适。” 看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她不由自主的动了子,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你有暗卫在旁。” “是有暗卫。”他承认后又不忘补一句,“而且还不少。” 这话是在挑衅她吗?她的眼神一冷,握着剑的手一紧,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又让她糊涂了。 “但他们既然被称为暗卫,不到紧要关头便不该露面,也多亏如此,不然你也不会有机会可以服侍我。” 这人有毛病,聂隐娘阴着脸,“此乃紧要关头,我要杀你。” 要不是她的表情太认真,刘昌裔真的差点笑出来。索性给她面锣和鼓,让她昭告天下她要杀他刘昌裔好了。 “这世上要我死的人不少,你不过是其中一人。对你或许新鲜,但对我,实在已经称不上了不得的紧要关头。”刘昌裔一派气定神闲,“只是我这脚还得再过些时日才会好,所以我向你要个公平。” 鲍平?!他要公平?她侧着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虽说是行动不便,但他的气焰可比一般人更要猖狂。 “我要你等──”刘昌裔专注的看着她的双眸,而她惊讶回望他的双眸竟如此干净清澈,身为一个杀手,却有这么无瑕漂亮的眼睛,里头没有任何阴谋算计,他不由得扬起嘴角,心里生出一丝兴味,“等我能站起来,再动手杀我。” 既然都是一死,为何要等?她更糊涂了,心乱的时候,她无法做决定,于是她退了一步,反正田绪给她的期限未到,她还有时间好好想想。 “你觉得今日我救下乞儿是对是错?” 聂隐娘的脚步停顿,不知他为何突然将话峰一转,脑袋有些混乱,无法反应。 “其实不论是对、是错,我始终相信世人若能选择,都不会愿意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尽吧些鸡鸣狗盗之事。只是这世间有太多身不由己,有太多无奈身不由心,说到底就是一句情非得已。” 拿着剑,她回望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他说的是那名乞儿的处境,但字字句句却好似在说她。 刘昌裔静坐在那,一动也不动的看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一丝变化。他说得头头是道,但说出来的字句是要打动她,不是要说服自己。什么身不由己、情非得己,根本就是些废言,想要就要,该舍便舍,没有丢不开的情感,转世轮回后谁又记得谁,悲喜全是空谈。 “你方才将乞儿推向我。”她还记得他方才的举动,若不是她动作快,那乞儿已经死了。 “因为我知你心中有善。” 善?她侧着头,思考了下。 或许曾经有善,但想起这些年的岁月,她为恶,连自己都不敢面对自己。师父给她的剑上有个万字佛印,但她却用赠剑杀人。 “人生在世数十载,十天半个月也不过眨眼就过。等我脚好再取我性命。人总有疲累时,放慢脚步歇会儿。就当赏个脸,陪我一段如何?” 他的话使她平静的心湖起了涟漪,千思百转,只化成了一句,“你留我,难道不怕死?” 听到她这话,他忍不住轻声一笑,“人生自古谁无死,不过来早或来迟,怕又有何用?”他故意顿了一下,才缓缓说道:“聂隐娘,你拿着刀替田家杀人,不也是看破了生死?” 她的眼底闪过了惊讶。 看她的神情,他知道她就是他要等的人。 她的身手如他所想像的凌厉,但她的人,不是他以为的冷酷无情。 她的本性良善,就算有再好的功夫,也成不了一等一的杀手。他纵使功夫不如她,却多得是办法能左右她。 聂隐娘退了一步,又不自觉的退了一步──不知为何,她有些怕他。 “别走。”他的声音轻柔,似在蛊惑着她。“我还得等你送我回去,你若走了,就我这双腿,只怕一个人在这大街上无所适从。” 她进退两难、默然无语,肯定他那些在暗处的暗卫心情定也跟她一样五味杂陈。 彼此都心知肚明,纵使暗卫跟得再紧,也不可能有她手中这把剑的速度快,她现在要取刘昌裔的命轻而易举,但他的神情平静如水,双眸彷佛看透她般直视着她,令她下不了手…… 这些年来,她从不猜策田绪为何要杀那些人,但今日,她似乎有些明白田绪为何要取他的命了。他聪颖绝伦,危难当前不见惊惧,此人不除,将来若是友也就罢了,若是为敌,只怕后患无穷。 田绪给她的时间还多得是,她确实可以等他脚好,给他一个公平。 只是,她会杀他吗? 看他转过头,抬起眼与她的视线接触,明明她才是手中握剑之人,那瞬间,她竟没有丝毫把握。 第二章 纵是险棋又何妨(1) 才入夜,一辆马车刚在刘府大门停下,后头就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最后停在马车旁。 马上的壮汉翻身下马,也不等马车上的小厮上前,迳自一把拉开布幔,“你也听说了吗?” 楚天凡一点也不意外会看到他,他慢条斯理的下了马车,轻点了下头。 “大人这是犯糊涂了!”苏硕也顾不得是在刘府大门前,旁边还都是些刘府的下人,声如洪钟的斥道:“纵使美色再迷人,也不该随便拉了便回府。” 楚天凡看苏硕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看来是直接从兵营策马跑来。 此时听到下人传话的何钧已迎了过来,顾不上楚天凡,苏硕急急的跟何钧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忙忙的进了刘府 楚天凡则走得不疾不徐,当年与苏硕在同个村落长大,自己的爹是个秀才,设了间私塾营生,日子清苦但也其乐融融。 直到一日大军到来,见人便砍杀,若不是刘昌裔赶到,将他和苏硕等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救下,只怕他早已跟着爹娘一起成了刀下亡魂。 这些年来,他与苏硕一人尚文,一人崇武,忠心护主,最后还被刘昌裔引荐给曲环,如今他已成推事判司法,苏硕也已是个副将,刘昌裔永远是他心目中那个思虑周全、面面俱到的主上,只是今日之事实在唐突,思前想后,他就是理不出头绪。 楚天凡才穿过前院大堂,苏硕早已心急火燎的钻进了后院东侧的议事厅。一路上遇到他的奴才都连忙让路,没人敢拦这个向来行事火爆的副将大人。 “大人,此女留不得!”苏硕直接踏入议事厅里,大声斥道。 刘昌裔斜坐在一旁的几榻上,腿上摊着一张薄毯,目光专注的看着眼前的棋盘,自顾自的与自己对奕,看也不看气呼呼的苏硕,只拿着一颗黑棋挥了挥,“卿来得正好。你说说,这子儿要怎么落?” 苏硕急匆匆的赶来,可不是为了下棋,挥开了端水要给他稍作梳洗的婢女,顾不得以下犯上的不敬,月兑口道:“大人实在糊涂!” 刘昌裔挑了下眉,迳自落了子,“怎么?卿觉得这步棋错了吗?” “大人!”谁在谈什么鬼棋,苏硕气得想翻桌。“错!错得离谱!” “是吗?我看倒是挺好的。”刘昌裔嘴角一扬,对苏硕的怒气视而不见,提了一颗白子。 “大人走的是险棋。”苏硕一手按上桌子,终究还是顾忌刘昌裔,没出格的动手翻了棋盘,只恨恨的用力捶着一旁的桌面。 “纵是险棋,”刘昌裔抬头,似笑非笑的盯着一脸激动的苏硕,“也不过是盘棋,卿莫太认真了。” 楚天凡跟在苏硕身后进门,将刘昌裔的气定神闲看在眼里,“大人可是对此女另有安排?” 刘昌裔的目光移到楚天凡平静的脸上,他向来自傲,原就有副好皮相,成了刘昌裔后,这家伙虽然长得不如他原本的样子好看,但也算是体面,不过说什么也比不上眼前这个男人,斯文秀气中又带了丝潇洒。 在刘昌裔遭逢意外,烈马取而代之后,烈马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当机立断将楚天凡派到曲环的身边。 楚天凡心中或许以为他的举动是因为曲环自冬日一场风寒后便卧床不起,怕是时日无多,曲环之子又年幼,若曲环一死,陈许节度使的位置将空出来,几个受宠的属下个个都指望自己能在最后被曲环看重成为“留后”,进而夺权夺位,将陈许一带的权势握在手上,当个土皇帝。 但他将楚天凡派到曲环的身旁,不是为了图谋,而是这个家伙太聪明,只怕不出几日便会看出他的不对劲,他初来乍到,为这一双腿正烦,实在不想身旁有一双时刻探测的眼,他不怕被看穿,只是烦,烦得没心思去理会,所以找个理由支开他。 至于苏硕倒是好打发多了,一个武将,一身忠义,一封边关来的书信就让自己把他赶到边疆,只是不知为何没去几天又回来了,庆幸的是苏硕脑子单纯,要他往东就往东,往西便向西,不过就是沉不住气,今天不过就是点芝麻小事,就风风火火的出现在面前。 不过转念一想,也难得刘昌裔一个废人,还有人不顾一切为其尽忠,死也不言悔。 被忠心就能得到他的信任,这两个家伙一心为“刘昌裔”图谋,这份情他承下了,有功自有封赏,但今天他们为了聂隐娘而来,他却不可能理会他们的想法。 这女人,他要留着,他一意孤行惯了,要便是要,没有例外。 “府里的事……”刘昌裔的语气懒洋洋的,周身却有一股犀利感隐隐而生,“是何人向卿等通报?” 刘昌裔一问,楚天凡微楞,苏硕倒没多想,老实回答,“方才进节帅府见节帅,正好听闻上官涚跟节帅告知其事。” “上官涚?”刘昌裔神色一敛,“他消息倒是灵通。” “大人,现在可不是说上官老贼的事,而是──” “大人,”楚天凡打断了苏硕的话,双手一拱,“属下有事,先行告退。” 看楚天凡一脸铁青,刘昌裔微扬了扬唇,这家伙果然是个聪明的,他向来喜欢跟聪明人相处,他漫不经心的点头,“去吧。” “喂!天凡──”苏硕连声叫道:“你去哪?!你不劝劝大人吗?” 楚天凡没理会苏硕的叫唤,迳自到外头找了何钧。这府里有人内神通外鬼,眼前先瞅出叛徒,比赶走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来得重要。 苏硕还没想到那一点,一心只挂记着聂隐娘,看楚天凡走了,仍不死心的说:“大人,那女人不能留,死也──” “今日节帅的情况如何?”刘昌裔打断他,转了话题,绕到了曲环的身上。 苏硕心思单纯,也没多想,一下就忘了原本要说的话,老实回答,“节帅依然未见起色,上官涚随侍一旁,他妈的孝顺得像是节帅是他老子似的,亲侍汤药,看了真令人恶心。” 上官涚的野心众人皆知,刘昌裔的意外十有八九是他主导,毕竟众人皆知曲环极中意刘昌裔,若曲环撒手人寰,刘昌裔又死了,只怕这陈许节度使的位置只能落到上官涚的头上。 以上官涚那一丁点能耐,只怕百姓没好日子可过。 “大人的情况已然好转,不如大人明日便进节帅府一探节帅。”这个时候,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改变局势,他可不想让上官涚小人得志,当年这老家伙几乎灭了他打小成长的小村庄,害死了他爹娘,若要让他臣服于他,不如给他一把刀,自刎算了…… “我这腿还是不成,再等些时日。” “大人!”苏硕急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实在不该让你继续待在兵营里,虽说练兵重要,但你的脑子不好使,早晚吃亏。你该跟天凡学学。” 苏硕一脸的不屑,他本就学不来他们那些文人雅士肚子里的曲曲折折,他一心只知忠心护主,并认为这是自己被刘昌裔看重的优点。 见苏硕不服气,刘昌淡淡的说:“敌暗我明,他既然敢光天化日对我的座骑动手脚,企图取我性命,若我现在真入了节帅府,节帅现下病重,里外只怕都是上官的人,我若去了,肯定无法活着走出节帅府。我一死,节帅的性命也不保。” 苏硕闻言,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楞楞的坐下来。若有所思的看着刘昌裔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微扬。 想起上官涚对曲环的嘘寒问暖,说是假,但也带着几分真──毕竟刘昌裔只是伤了腿,性命无虞,若是曲环真的在刘昌裔死之前去世,他死前定会用最后一口气命令刘昌裔为留后,守着陈许节度使的位置。 若曲环真来这么一下,上官涚就彻底没戏了,所以曲环不会死,至少在刘昌裔没命前,他会好好的活着。 “此人歹毒!”一想通,他气得又从椅子上跳起来怒斥。 “无毒不大夫。”刘昌裔反而沉稳的落了个白子。他觉得这情况很有趣,自己向来喜欢争斗,更喜欢赢的感觉。 “大人现下是月复背受敌,若是节帅真撑不住,上官老贼也可以假传军令,抄了刘府满门,大人可不能什么都不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担心无用。我手握重兵,纵使真让上官涚上位,他暂时也不敢对我如何。你就好好替我练兵,不要让我的军队只一天就被人灭了便成。” “一切有我!”苏硕用力一拍自己的胸膛,说得豪气干云。“大人放心。” 闻言,刘昌裔嘴角扬起的笑多了些真心。 “众将士都挂念将军,”苏硕目光炯炯的看着刘昌裔,“不上节帅府,大人总能进营里看兄弟们一眼。” “还不成。”刘昌裔轻抚着下巴,“只怕有人盯着。” 苏硕皱起眉头。 “你就好好替我练兵,这些日子我也累了,打算趁春日时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笑看风云。” 苏硕实在受够了文诌诌的词汇,若他是刘昌裔,手上虽只有近万军士,但这却是陈许一带最善战的一支,大不了一声令下跟上官涚打上一仗,凭他们的能耐,纵使难免损兵折将,但肯定能把上官涚给杀了,这才是真痛快。 正要开口建议,刘昌裔却突然问道:“你这次替我去关外办事,事情办得如何?” 苏硕原本飞扬的神情蓦地消失,如洪钟般的声音也低了下来,“这……这不在书信里全给大人写清楚了吗?” 刘昌裔挑了挑眉,将手中的棋子给放回钵里,指指一旁柜上的木盒。“拿来。” 苏硕依言将木盒拿过去。 刘昌裔将木盒打开,里头是一叠书信,他翻出了苏硕写的信──一个大老粗,练得一身好功夫,字却写得歪七扭八。 “你自己瞧,”他挥了挥手中的信,“不过几个大字,什么叫成亲可也不可?” 苏硕搔搔头,闷声说:“那女人是个公主,大人迎娶继室,能藉联姻得援助,所以成亲可。” “那又为何不可?” “就是公主脾气虽然大了点,但还有点真性情,见其婚姻被左右,大吵大闹,我看在眼里,于心不忍,所以不可。” 刘昌裔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苏硕在刘昌裔的目光注视下,不自在的动着身子,“俺就是个大老粗,不懂大人和天凡的盘算,所以看了公主之后,只能说自个儿心里想说的──大人成亲可也不可,一切随大人之意。” “好一个大老粗。”刘昌裔带笑的扫了他一眼,看来苏硕对那公主有一丁点意思,只是娶这公主对他将来有益,所以要将公主让给他……看着苏硕,他得好好再盘算盘算。 苏硕则拿起桌上婢女送上的茶水,一口饮尽。奇怪,明明就是在谈大人从街上带回的那个不知来历的女人,最后怎么变成他被质问了?偏偏大人又老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瞧,他有些坐立难安了。 正好眼角余光瞥见楚天凡一脸沉重的走进来,他立刻将杯子给放下,“怎么了?有人敢惹你?!老子替你出气!” 楚天凡好气又好笑的看了苏硕一眼,对他轻摇了下头,转向刘昌裔,双手一拱,“属下办事不利。” “你不过一个人,这些日子又得替我留心节帅府的动静,一心难以二用,我府里的事自然不能顾及。反正有何钧在,话是谁传出去的,早晚会查出,到时严惩便是。你就专心注意节帅的动静,我府里的事,暂时别管。” 楚天凡听得明白──我府里的事,暂时别管。所以今日在街上意图伤人,最后却被带回府里的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的事也不、许、管。 楚天凡看着刘昌裔,发生意外后,他原本仁慈敦厚的性子变得有些令人捉模不定,曾经他担心刘昌裔的仁善会在上官涚面前吃闷亏,经过一场意外反倒令他果决起来。 他原来很庆幸这样的转变,但今日刘昌裔冒然将人带回府里的举动又令他心生迟疑,此女是敌不是友,偏刘昌裔一意孤行,这不摆明了在自己身旁摆了只不知何时会咬人的狗? 楚天凡原想再劝几句,但脑中突然闪过刘昌裔方才的话──纵是险棋也不过是盘棋……难道留此女有用? 刘昌裔见他眼神闪动,知道他已经想通,果然跟聪明人相处轻松多了,他挥了挥手,要楚天凡坐下,“陪我下一局。” 楚天凡心思一转,下摆一撩,坐了下来。 看两人真的波澜不惊的下起棋来,苏硕的白眼都快翻到后脑杓。他坐不住,又没兴趣呆看着什么都不做,便跑到外头找了何钧。 “那女子长得如何?” 何钧向来机灵,一下就听出苏硕问的是街上那女子,“回副将,只能堪称样貌清秀,但身手了得,刘云和刘风联手还打不过她。” 当初在街上太过紧急,一心只担心刘昌裔的安危,事后细细一想,这女人还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啐!”苏硕压根不信一个女子有这么大的能耐,只是何钧说那女人不过样貌清秀,所以刘昌裔带人回府,不是为色所迷,那是为了什么? “现在人在何处?”苏硕边说边往外走,他要去会一会,看她是否真有这么厉害。 “明月楼。” 苏硕脚步一顿,“什么?” “明月楼。”何钧重复了一次。 虽说何钧只是刘府的总管,替刘昌裔管着府里内外大小事,苏硕则是刘昌裔最看重的副将,替他操练士兵,但两人同样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向来很合拍,所以苏硕在想什么,何钧一清二楚。 当刘昌裔带着那姑娘回府,交代要将她安排在明月楼时,何钧也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月、清风两栋小楼紧临,清风楼向来是刘昌裔议事之处,而明月楼则是刘昌裔起居之处,但因为腿伤了,移动不便,所以他这些日子索性吃睡都在清风楼里,一方面减少移动,一方也方便接见求见之人,一举数得。但刘昌裔的腿总会好,现在安排个女子进了明月楼,似乎还真有点什么。 之前刘昌裔死去的正妻都还没这份恩宠可以跟他同居一室,这个女人真不知那来的福气能被刘昌裔如此看重。 苏硕停下脚步转过身,抬起头,看着明月楼的小绑上透出的烛光,隐约还有人影晃动,这可是刘昌裔起居之处,他不单将人留下,还放在自己的身旁,若她功夫真如此高,方才他们说的话还有可能全落入那女人的耳朵里。 难怪人家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大人现下明明正在跟外族的公主议亲,这女人是来插什么花?! 他几个大步跃上了小楼,纵使可能会惹毛刘昌裔,他也要会会这女人。 刘昌裔之于他不单是个主子,更是个能人,他心甘情愿屈于他之下,身为一个忠心属下,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子因为迷恋而身陷危机。 原本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的夜,突然响起桌椅翻倒的声音,声音响起的同时,刘昌裔眉头一皱,抬头看着正要落子的楚天凡,声音一沉,“推我出去。” 楚天凡也顾不得两人正下到一半的棋局,立刻起身,推刘昌裔出去。 一打开门,就见何钧急得一张脸都白了,园子里两道身影一来一往,剑风凌厉,打得不可开交。 “住手!”刘昌裔冷冷一斥。 苏硕听到刘昌裔的声音一惊,下意识的收剑,但是聂隐娘却没有停手的打算。 苏硕的主子是刘昌裔,他得听令,但聂隐娘可不当刘昌裔是主子。苏硕方才一进门就说她是妖妇,不问一声便对她动手,她正心烦意乱,恰好来了个人可以令她活动活动身手,顺便冷静下来,因此她没打算停。 苏硕险险的躲过聂隐娘一剑,怒道:“大人要你住手。” 聂隐娘面无表情,一剑劈下。 “这泼辣的娘儿们!”苏硕也火了,不管刘昌裔的命令,不客气的反击。 “苏硕身手不凡,这姑娘的功夫却在他之上,不容易。”楚天凡虽是文人,也看出苏硕被聂隐娘打得脚步有些不稳,好几次差点闪不过挥向他的剑,险险就要跌倒在地。 方才刘昌裔出声阻止,与其说怕苏硕伤了那姑娘,不如说是要替苏硕保住些许颜面,只是聂隐娘不给刘昌裔面子,没有收手的打算。 看来不论刘昌裔对聂隐娘有何想法,人家根本不上心。 楚天凡还在兀自思量,刘昌裔就自己推着轮椅过去了。 何钧一惊,连忙上前要阻止。这刀剑无眼的,若伤了如何是好?但他才有动作,就被楚天凡阻止了。 “大──” 楚天凡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静静看着刘昌裔面无表情的接近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 苏硕被攻得一个脚步踩不稳,整个人跌坐在地,大口的喘着气。 聂隐娘原本要刺向苏硕的一剑,在看到刘昌裔靠近时硬生生的停住,剑停在半空中,距离他不到一寸,她盯着他,难道他真不怕死?!若她的剑再快些,就在他身上划上一口子了! 他目光如电的回视,“我叫你住、手。” 聂隐娘握着剑的手一紧,“你不是我的主子。” 他沉沉的目光注视着她,这女人真不听话,“我自然不是你的主子,我没你主子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为了节度使这个位置,连自家兄弟都能手刃。” 她想反驳,却又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说的是事实,田绪确实是个为权势了而违背伦常之人,她的剑尖瞬间缓缓的垂下。 苏硕从地上爬起来,虽说败了,但还是一脸的不服输,更别提原本守着府里内外的侍卫,数十人听到动静早都进了院里来。 这里头还有几个是苏硕一手训练出来的,在手下的面前,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待听到关键之言──为了节度使的位置连自家兄弟都能手刃。这莫非指的是田绪?!这死丫头原来是魏博派来的细作! 苏硕再次拔剑而起,“我杀了你!” “还嫌不够丢人?!”刘昌裔冷冷扫了苏硕一眼,“她不杀你已是万幸,你还不知收敛。” 苏硕脸色微变,“那是……”他想要替自己辩解几句,但方才刘昌裔在一旁一定看得清楚明白,他确实是技不如人。 奇怪这丫头看来年纪轻轻,怎么有这么好的功夫?辩驳的话不好厚着脸皮说出来,苏硕心有不甘的闭上嘴,但还是打了手势,要众人将聂隐娘给围住。 他打定主意,若有个不好,就算胜之不武,众人欺负一个女人,为了刘昌裔的安危,他暂时不理会礼义耻那些大道理。 看着四周一拥而上的侍卫,聂隐娘一脸平静,不屑的看着刘昌裔,“你以为你的人伤得了我?” “我若要伤你,就不会带你回府。”刘昌裔见她不惊不惧,实在很想叹息,明明年纪轻轻却老气横秋,一身黑看了刺眼,不见一丝朝气。 “可受伤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问话,不单聂隐娘傻了,连苏硕都惊得瞪大了眼。 苏硕不甘的指指自己,又指指聂隐娘。受伤?!再怎么说,伤的人也是他吧!他不服气的要上前,却被楚天凡一把给拉住。 聂隐娘看着刘昌裔,脑中回荡着他那句问话──可受伤了? 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在乎她是否伤了…… 一阵轻风吹来,她终于回过神,发现他正等着她回应,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摇了下头。 “那便好。”他对她浅浅一笑,“时候不早,你早些歇息吧。全都退下。”刘昌裔开口要侍卫让路。 聂隐娘迷惑的看着他的笑,有话想说又不知要说什么,最终只能敛下眼,转身走开。 “大人。”苏硕见聂隐娘彷佛没事发生似的转身走开,气得快要跳脚,“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稳着些。”楚天凡淡淡一劝。 “我如何稳得住?此女阴毒,”他大声的吼道,故意给聂隐娘听到,“实不能留!” “人家光明正大的跟你打,哪里阴毒?”楚天凡看他孩子气的模样失笑,上前推着刘昌裔的轮椅回到清风楼,凉凉丢下一句,“堂堂苏副将,别打不过人家,便存心诬蔑。” “我不是打不过,只是……”苏硕喘着气,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楚、天、凡──”他恼到连名带姓的叫唤,“怎么连你也跟着糊涂了。” “若主子执意糊涂,咱们又何苦执着清醒?”楚天凡神情自若的打算跟刘昌裔继续未完的棋局。 听到楚天凡的回答,苏硕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被属下说糊涂,刘昌裔不怒,反而笑出声,扫了何钧一眼,“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今日之事,全都不许说出去。” 何钧虽搞不清楚刘昌裔心头的盘算,但很清楚这眼神的意思,立刻恭敬的说:“是。” 苏硕不死心的在后头喳呼,“大人,你一定要把人给赶出去!” 刘昌裔揉了揉耳朵。 何钧立刻会意,立刻拉住了苏硕,“苏副将,我去年酿的桂花酒可以开封了,你先替我尝尝味道可好?” 苏硕原不想去,但又想到那甜香的酒,最后看着楚天凡。 “去吧!”楚天凡知道苏硕的脾气,于是顺着他的毛模,“我会劝大人。” 有这个保证,苏硕才闭上嘴,跟着楚天凡去喝酒了。 人一走,四周终于清静,刘昌裔看着棋盘,满意了。 “此女身手不凡,若能为大人所用……”楚天凡的声音很轻,不让自己的话让聂隐娘听闻,“对大人如虎添翼。” 刘昌裔没答腔,静静的落子,几回合之后,声音才缓缓响起,“节帅身子不好,上官涚要防,田绪想将我除去,自然也不能留。” 楚天凡的思绪如电转,很快就懂了──刘昌裔打算让那女人转投自己,好杀了田绪。 他终于明白刘昌裔的话中有话,若真如刘昌裔所愿,留下这女人虽险,但确实是好棋。 刘昌裔嘴角微扬,森然一笑,他对权势富贵没兴趣,但却乐于跟那些想要害他,取他性命的人玩玩。 第二章 纵是险棋又何妨(2) 出了清风、明月两楼的院子,聂隐娘在外头一片花团锦簇的花园中发现了个清幽的五角亭。 这几日,她天天盘腿坐在凉亭中,长剑摆在跟前,闭着眼睛冥思。 从十岁跟着师父学艺开始,她便习惯了这一日两次的打坐。 耳里听到风声,鼻息满是清香,这份平静,彷佛又回到了师父的身边。 想起学成离去那一日,师父给了她一把剑,说她已经没什么可教给她的,只能赠她一剑,要她下山回家,承欢膝下,有缘自会再相会。 她心中虽有不舍,但还是拜别师父回归故里,但师父所说的承欢膝下没有实现,因为娘亲病了多年,她与聂府上下又因多年的分离有了隔阂。娘亲一死,她与爹和后院的几位姨娘更有着难以跨越的距离。 她原想再去寻师父,偏偏娘亲即便剩最后一口气还是挂着父亲的仕途,所以她只能留下助父亲替田绪立功。 这些年,聂府上下对她是热络了些,她心里明白这些热络不是因为视她为聂府一员,而是因为她用命替田绪杀人,众人知她满手血腥,惧她手中的利剑无眼。 有时她会想,若十岁那年,她没有看到师父在街上打跑恶徒,因那一身正气让她生了想要习得功夫、令体弱得只生下她而不再受爹宠爱的娘亲感到快乐的念头,今日的她会走向什么路? 懊是平静一生,相夫教子…… 她的思绪突然飘远,想起数年前,师父来看过她一回,知道她为田绪杀人,师父不怒不恼,只说她若真要走上这条路,让自己活下去的唯一一条路,只有令自己心死,不动情感。她牢牢记住,让自己思绪麻木,冷眼看世人,一人来去,不与人特别亲近,只因为明白越是亲近越容易心软。 耳边响起了琴声,乐声悠扬,她原本平静的心却起了涟漪。 不论外头对刘昌裔有何传闻,单就她眼中的刘昌裔,他堪称才子,虽说是军旅出身,甚至还曾替当年担任神策军大将的曲环训练捍卫京城的禁军,但他却不若一般武将,只知好勇斗狠,反而琴棋书画皆通。 刘府的花园幽静,显得从小楼传来的琴声更悠扬,不远处两棵大树遮住了小楼,她闭着眼,知道她虽看不到树后小楼的动静,但她知道从小楼往下看,可以将亭中的自己看个仔细。 一段不远的距离,隔开了两人。 两人各怀心思。他沉得住气盯着她,她也如局外人看着他。他身边的能人谋士不少,个个视她如眼中钉,只要她一出现,暗处总有好几双眼睛紧盯着她,众人皆知她不能留,但是刘昌裔却置若罔闻。 她的目的是杀他,但她迟迟未下手。而他明明也清楚她的来意,却待她如上宾,不见丝毫防备。 他们俩到底算什么关系?有时想到他那双彷佛看穿自己的一双眼,夜深人静,她竟为此无法入眠。 “可受伤了?” 寻遍记忆,除了他外,从没人在乎她是否受伤了…… 敏感的察觉有脚步声接近,她不动声色,依然默默坐着。 “小姐。”脚步声在凉亭外停了下来。 这声叫唤令聂隐娘睁开了眼。一个小丫头跪在凉亭外,恭敬行礼,头低得都碰到了地。 她依然盘坐着,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何钧,无声询问。 “这丫头是来伺候姑娘的。”何钧挂上笑脸回答。 聂隐娘这些年向来独来独往,住在山上跟着师父的日子,烧菜煮饭打水都自己来,纵使回到家里,爹是田绪手下的大将,受到赏赐不少,妻妾成群,府中下人也多,但她依然没要人近身伺候。来到这里,她更不可能让人跟在身旁,她摇头,不管刘昌裔想搞什么鬼,她都不打算奉陪。 “姑娘三思,”何钧笑得狡黠,相处这几天,虽然这姑娘有些古怪,总是一身黑,不太爱说话,但也不是个难伺候的主子,所以他对她没了之前的惧意,反而多了分卖力的讨好,毕竟主子天天都问及她的起居,再笨也知道这是主子现在心头上的人。“若是姑娘不要小翠,这丫头就只能被打发出府了。” 聂隐娘闭上了眼,这天下的可怜人何其多,若何钧打算要勾起她的恻隐之心是白费心思。如师父所言,走上这条路,她必须关上自己的心,隐藏自己,不然这刀光剑影的日子,早晚会将她给逼疯。 “请小姐帮帮奴婢!”小翠见聂隐娘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急得连忙磕了好几个头。 头重重碰在石地上的清脆声音令聂隐娘忍不住想要皱眉头。她总说服自己,死在她手里的人不少,她的心再好,满是血腥的灵魂早注定坠入地狱,所以别再白费力气助人,但这一声声的哀求却触动了她心底不愿意轻易示人的柔软。 安逸的生活会使人忘了坚持,这满园牡丹花香、清风明月,一点一滴侵蚀着她的冷漠。 “奴婢一家全靠着奴婢过活,若被赶出府,奴婢就只能跟过去一样在外头乞讨偷窃过日子了。小姐当初跟大人在街上帮了奴婢一次,这次还请小姐行行好,再救奴婢一次。” 小翠的话令聂隐娘缓缓睁开了眼,她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小人儿,轻声道:“抬起头来。” 小翠闻言,立刻抬起了头。 她的额头因为重磕在地,已经出血了,但那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虽闪着泪光,依然有着抺不去的坚韧。 聂隐娘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那日在街上偷东西的乞儿?” 小翠用力的点了点头。 聂隐娘没想到原来乞儿竟是个小泵娘,想起那日她一身破烂,现在洗净身子,穿的衣服料子虽普通,至少干干净净,但那瘦小的样子,彷佛被风一吹就跑。 “大人那日派小的去了这丫头的家里,”何钧在一旁进一步解释,“说是家……其实不过就是城外的一间破庙。小翠的娘确实病重,不过这小丫头懂事,帮娘亲养着两个弟弟,我照着大人的指示给了点银子,回来禀告了大人。大人交代若是姑娘愿意留下小翠,就让小翠跟着姑娘留在刘府,将来有个活路,一家老小有人照顾。但若姑娘不愿意……”何钧同情的叹了口气,“大人交代,刘府不是善堂,不会留着小翠吃白食。” 偌大的刘府,安插一个下人不过就是一句话,这不是摆明了逼她点头收人。 这个刘昌裔存心令她为难?! 她抬起头,目光望着小楼,似乎想要穿过大树,看清后头的男人。 琴声未断,依然飘进耳里…… 何钧不动声色的轻轻推了推小翠的肩膀。 小翠立刻会意,可怜兮兮的带着哭声道:“小姐,请您发发慈悲,救救奴婢和娘亲。” 聂隐娘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看着小翠那张血迹和泪水交杂的小脸,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小姐!”小翠不顾疼痛,又开始磕头。“求求小姐。” 她的样子令聂隐娘的太阳穴抽痛。她不忍心见一个小小的丫头一生就这么毁了,更别提娘亲和弟弟们都要靠她过活,若有什么万一,就是拖一家子陪葬。 “够了。”她终是开了口。 何钧向来机灵,一看到聂隐娘的脸色就知道她心软了,立刻示意,“小翠,姑娘点头了,还不快谢谢姑娘成全。” 小翠破涕为笑的看着聂隐娘,“谢谢小姐!” “起来吧。”聂隐娘敛下眼,掩去思绪,拿出一个小药瓶,“里头是伤药,先去洗把脸,把额头的伤处理处理再过来。” “谢谢小姐。”小翠感激的捧着药瓶,跟着何钧离开。 这个刘昌裔真是令人越想越不明白,琴音伴着风声依然悠扬,她心乱如麻,他却依然自得。 不知对谁生气似的,聂隐娘拿起剑,离开了亭子。 她早晚要走,偏偏在她身旁安排人,若说是要监视她,却偏偏派了小翠。先不论小翠不是府里的家生子,忠心与否还未知,单看小翠瘦小的身板,只要一根小指头她就可以要了她的命,所以他再愚笨也不会派这么弱不禁风的丫头,但若不是监视,又是为了什么? 靶觉……她呼了长长的一口气,这么多年来,她原本麻木的思绪,竟然开始活跃起来了。若守不住自己的心,就会变得软弱。她记着师父的话,何况她奉田绪之命要杀了他──一定得要。 “小姐,用膳。”小翠恭敬的伺候。“奴婢已经先试过,没毒。” 聂隐娘也没多话,只是静静的拿起筷子。 “小姐,奴婢已经听你的话,把娘和弟弟们给接进府里了。”小翠兴匆匆的在一旁说道:“何总管嘴巴上虽说府里没这规矩,但是奴婢说是小姐交代,何总管也只好照着做,小姐在这里还真是神气。” 神气的人不是她,是刘昌裔。聂隐娘心知肚明若没有真正的主子点头,何钧根本不敢擅自做主听她所言。 聂隐娘吃了几口白米饭,看着桌上的大鱼大肉,这样的日子在外人眼中该是受尽荣宠,但偏偏……她只吃了几口青菜,便将碗筷放下了。 小翠见状,一张笑脸瞬间垮了下来,“小姐,你根本没吃多少东西。” “饱了。”小翠个性活泼,一张嘴不知消停,整天在她耳边叽叽喳喳,但她也没有制止她,任由她说着话。 她总是独来独往,她不喜欢寂寞,却得被迫寂寞,现在有小翠在身边,只要有个声音,她的心情都好。 “小姐好几日都只吃白米饭,身子怎么受得了?”小翠看着一桌子大鱼大肉,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些饭菜可是她在街上过日子时想都不敢想的美食,但是小姐却动也不动。 “拿下去吧。”聂隐娘起身,“若不嫌弃,就跟你家里的人一起享用。” 能拿这些好菜回去给娘亲和弟弟们,他们一定很开心,只是小翠还是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厨子的手艺小姐不喜欢?我去跟何总管说说。” “不用。”聂隐娘淡淡的拒绝,盘腿坐上了罗汉床,拿出放在一旁的书册。 这间房的藏书不少,有稗官野史也有山川图志更有为数不少的兵书,她这几日从小翠的口中才知道,现在住的小楼是刘昌裔起居之处。 这些日子刘昌裔是因为腿伤行动不便,所以才会暂居议事厅,她一个女人被放在他的地方,虽说下人之间的耳语没机会传进她耳里,但她毕竟在聂家这个大家族里活了这么些年,不用想也大概能猜得到那些流言会到多无法无天的地步。 但她杀人都敢了,又怎么在乎那些流言,她喜欢这里的安静,就算是刘昌裔的起居之处又如何,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甘于在一个人身后,受他权势的庇护,偷得片刻的悠闲,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的看着书,不知不觉渡过一日又一日。 看她拿起书册,小翠就知道到了自己该闭上嘴的时候。她将桌子收拾好,端着几乎没动过的佳肴走了出去。 何钧早等着小翠过来,看小翠手上端着食盘,连忙将盖在上头的布巾给掀开,这一瞧,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姑娘的嘴还真叼。你没告诉姑娘,你已经先试过毒了吗?” “说了。但小姐还是不肯多吃。”小翠也是苦恼。 何钧搔了搔头,原以为聂隐娘不肯多吃是因为怕食物有毒,所以特别交代了小翠跟聂隐娘提一提,呈上的食物没问题,谁知聂隐娘还是不吃。 亏他还特地叫厨子用上好的食材,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出一桌又一桌的好菜色,明明色香味俱全,人家还是不领情。 “怎么了?”苏硕大步走了进来,看着何钧一脸苦恼,不由得一挑眉,“瞧你这脸色。” “副将,你瞧瞧。”何钧有气无力的指了指小翠手中的食盘。“这菜色如何?” 苏硕瞄了一眼,“极好!大人的膳食?” “大人都没吃这么精细。”何钧不由得一叹,指了指上方,“是楼上那一位。” 苏硕顺着何钧的手指看上去,“死丫头?!” 因为刘昌裔怎么也不肯说这女人叫什么名字,苏硕也不会巴巴的去跟那女人套近乎,所以直接称她死丫头。 何钧点头。 苏硕哼了一声,“这大人还真是失心疯。这死丫头长得又不怎么样,只知舞刀弄剑,大人花什么心思。” “我们家小姐是好人!”小翠对于聂隐娘的收留之情感动于心,立刻替聂隐娘说话。 “丫头,”苏硕不以为然的瞄她一眼,“记着,你是刘府的人,心向着外人可不好。” “我是大人派去伺候小姐的!”小翠在街上打架惯了,虽然身子瘦小,但有股不服输的气势。 “果然死丫头身边的也是死丫头!”苏硕警告的挥了下拳头,“信不信我一拳就把你打得八丈远?” “我只要叫一声小姐,小姐就会来救我。”小翠压根不怕,这几日陪在一旁看聂隐娘练剑,她知道她家小姐功夫了得。 这话可着着实实刺到了苏硕的痛处,“你叫啊!最好叫得全府上下都知道!”苏硕忍不住扬起声调,“那个死丫头,有种就──” “外头吵什么?” 听到议事厅里传来刘昌裔的声音,苏硕不太情愿的闭上了嘴。 何钧连忙对小翠使了个眼色,要她端着食盘退到后头去,恭敬的在门外通报,“大人,苏副将来了。” 门里先是没什么动静,然后门被推开,楚天凡走出来看着苏硕,“你又吵什么?” 苏硕一哼,故意似的扬起音调,“还不就在吵着大人的贵客。说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但大人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讨不了人家半点欢心。” 楚天凡无奈的看着苏硕,这些话明摆着讽刺刘昌裔白费心思,又暗讽聂隐娘不知好歹,一下得罪了房里的刘昌裔和在楼上的聂隐娘。 “全都给我进来。”刘昌裔的声音在屋内冷冷响起。 楚天凡闻言,率先转身走进去…… 何钧对小翠使了个眼色要她离开,但小翠不服气的说:“大人说,全──进──去。” 何钧瞪了她一眼。苏硕说的真是对极了──死丫头身边跟着的也是死丫头! 小翠端着食盘,抬起头走了进去。 刘昌裔见小翠端着食盘,不由得看了何钧一眼。 何钧在心中暗暗叫苦,赶紧接过食盘放在刘昌裔面前。 刘昌裔的手一挥,将盖在食盘的青布给掀开。 “大人,”何钧说道:“这是姑娘的晚膳。” “她身子不适吗?”食物似乎压根没动过的痕迹。 “小姐没事,”小翠回得直接,“只是不知是否是食物不合胃口,这几天总是没吃多少东西。” 刘昌裔瞪着何钧,这事怎么没听他来跟他提? 这一瞪令何钧心悸了一下,怕被怪罪,忙不迭的开口解释,“姑娘不是不吃,只是吃得少了些。就些米饭、青菜……”他的声音在刘昌裔阴沉的眼神底下缓缓变小,“小的也是担忧,怕是这些饭菜不合口味,便日夜要厨子想着变花样,可看来还是不合姑娘的口味。” 说到最后,何钧已是一脸无奈。他真的尽心尽力了,备给那姑娘的三餐比刘昌裔这个主子还好,偏偏人家不领情,他总不能强迫人家吞下肚吧。 “你天天就送上这些大鱼大肉?” 何钧听到刘昌裔的问话,脸上多了些迟疑,“回大人,小的是见姑娘食欲不佳,所以特别用了心思。花费的金银自然不免多了些。若大人觉得不妥,小的明日便──” 刘昌裔拿起原本盖在食盘上的青布,不由分说就往何钧头上一甩。“我看你还是别特别用心思比较好。” 何钧一惊,手忙脚乱的将布给扯下来,有些懵了。 刘昌裔收回放在食盘上的视线。 聂隐娘只用了点米饭和青蔬,只有一个可能──她不吃荤食。 这女人也真是倔,若吃素挑明了讲不就成了,情愿只吃白米饭也不吭一声,最后受苦的还不是自己。 蠢妇!他在心中啐了一声。 “不吃算了,饿死她!”苏硕实在无法喜欢那女人,为免自己见到她就冲动的想动手,所以他很克制自己,不让自己跟她打到照面。 楚天凡淡淡的说:“少说几句,别添乱子。” “添乱子的是那女人。上好的饭菜送到面前还不吃,以为自己真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成。” “小姐是好人!” 苏硕的手立刻直指着小翠,“再说一句她的好话,就把你的嘴给撕烂。” 小翠眼底闪着不服气。“大人也觉得小姐是好人,不然也不会把小姐收进房里。” “什么收进房里,大人现在腿伤了,你以为大人能有什么能耐对那个死丫头怎么样?真要收房,也得等大人真好了,把她弄上床,生米煮成熟饭,成了大人的女人再说。” “你少说几句。”楚天凡看了阴沉着脸的刘昌裔,觉得头痛。 方才他才告知刘昌裔,今日照顾曲环的大夫说,节帅撑不了多久了,现在正值多事之秋,大人正烦着,实在不会想要听苏硕这些胡言乱语。 苏硕看着楚天凡的眼神,这才注意到刘昌裔森冷的眼眸,不太情愿的闭上了嘴。 刘昌裔倒是谁也没怪罪,只淡淡的交代了一句,“备斋菜,送上来。” 何钧楞了下,“大人饿了?!”主子不是才跟楚天凡用过膳,现在又要吃?! 刘昌裔没答腔,只是冷冷的扫他一眼。 何钧打了个寒颤,连忙转身去办。 “若没事,你们都回去吧。” “大人今日不下棋?”楚天凡开口。 这些天,他夜夜都来陪刘昌裔下棋,两人藉着棋局布属将来曲环死后的局势,就算让有心人听了,也未必听得明白。 “不。”拿起桌案上的一本兵书,刘昌裔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楚天凡也没多问,站起身,双手一拱,退了出去。 苏硕搔了搔头,不是很想走,但楚天凡已经拉着他出去了。 小翠也行礼要走。 “叫你家小姐来一趟。”刘昌裔看了小翠一眼。 小翠的心微惊了下,大人跟小姐之间的关系,她实在看不明白,但她看得出大人很关心小姐,而小姐虽不说话,但她注意到自己说到大人时,不论小姐在做什么,都会静下来听她说,所以……两人有情,只是闹脾气,所以才都没有见面吧? 她天真的想,现在大人主动要见小姐,两人可以和好了,于是一脸兴奋的说:“是。” “去吧。” 小翠立刻一个叩首,飞也似的出去了。 屋里一静,刘昌裔的思绪立刻动了起来。在他还没准备好前,曲环还得再撑些时候,他微敛着眼思忖。 曲环的位置有许多人巴不得想拿在手里,不单是现在日日在曲环跟前嘘寒问暖的上官涚,更有几个之前跟曲环有些嫌隙的节度使。 聂隐娘是田绪派来的,看来魏博节度使对陈许这一带也有兴趣,这一个个的官真是有趣,名利皆有了,却终究看不破千载功名身外影,百岁荣辱镜中花的道理。 朝廷对这几个功高震主、手握重兵、据地为王的节度使早就心有不满,只怕巴不得他们自相残杀,到时朝廷坐收渔翁之利。所以他若硬跟上官涚撕破脸,自己人先斗起来,只怕得到好处的不是上官锐也不是自己。 若是原本的刘昌裔,或许会跟上官涚先闹起来,但现在他只是冷眼看着上官涚接下来的把戏,对他而言先攘外,让一心想置他于死地的田绪死,比对付软弱的上官涚重要多了。 聂隐娘那强装冷酷的纯真性子还挺对他的眼的,只要她的心向着自己,以她的能耐要取田绪的性命是轻而易举。 她这个年纪,纵使功夫再高,也不可能对世间的一切无动于衷。果然不过用一个小翠就逼出了她的恻隐之心,若再对她好些,只怕连命都能给他,心甘情愿任他左右。 心虚吗?他何须有心,情情爱爱是人世间男女的把戏,他没兴趣掺和,他是烈马,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 第三章 姨娘挑衅遇毒蛇(1) 聂隐娘早有准备刘昌裔会找上她,只是时间早晚,听着小翠的话,她没有迟疑,直接拿着从不离身的剑,面无表情的进了清风楼。 她进门时,刘昌裔正看着书册,她也没打扰,只是直挺挺的站在一旁。 “只有我俩,无须拘束。”他没瞧她,只是将手随意一挥,“坐。” 她没有动作,只是盯着他。 他慢慢的抬起头,与她四目相接,见她还是不动,索性伸出手,直接拉她坐下来。 聂隐娘眼底厉光一闪而过。 “别拿这张脸对着我,我不是被吓大的。”他放下书册,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明明就是个年轻的小泵娘,何必弄得自己死气沉沉?我叫人给你做衣裳,穿些适合你的衣裙。” 她想穿什么,是什么模样,根本不关他的事。她想叫他无需费心,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进去。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谨慎的看过去,只见何钧恭敬的领了两个下人将备好的饭菜安静又迅速的放在桌上。 “下去吧。” 何钓带着人下去,走到门边时迟疑了下,但双眼一对上刘吕裔,他立刻会意的将门给关上。 “吃吧。”他拿了副碗筷放在她面前,“若不吃荤食,说一声便是,何必为难自己?”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她从未透露给任何人知道,从她十岁跟着师父之后,她便不再碰荤食,五年后拜别师尊,回了聂府,这些年来也从没人发现。 “想问我怎么知道?”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替她布菜。 她看着他,动也不动,只是看着他。 “只要多点关心便知。”他对她挥了挥筷子,“看在我关心你的分上,多少吃点。” 必心?她迟疑的接过筷子,呆楞楞的吃了一口,心中五味杂陈。回家多年,就连自己的娘亲都没有察觉她不吃荤食,反倒被一个认识没几天的男人发觉了。 没来由,一股心酸来得突然,她立刻将头一低,闷着声音说:“其实只要几个馒头便成了。” 她强忍着不落泪的样子,令他的心弦一动。“我不会连几个菜的银子都舍不得。以后有什么缺的,若你不想透过何钧,就直接跟我说。” 直接越过奴才找主子,聂隐娘很清楚自己的身分不配得到这份荣宠,她压下心中的酸楚,深吸了口气,将碗放下。 刘昌裔对她的举动轻挑了下眉。 “你知我要杀你。” “这问题咱们谈过了。” “你以为给我一个奴才,赏我几顿饭菜,说句关心就能令我打消念头?” 看她似乎动怒,他反而觉得开心,总比死气沉沉的好,“是否打消念头在你,我向来只做我想做的,至于你的心思,我管不着。你杀我也罢,不杀我也罢,我不在乎。” “疯子。”她鲜少说这种情绪化的字眼,但他的话令她慌乱。 她起身要走,刘昌裔迅速拉住她,“把东西吃了才许你走。” 她瞪着他,“放手。” “不放。” 她气恼,“纵使你身边能人不少,等他们赶到,我早已取你性命。” “我知道。” 她有些气急败坏,“若知道,还不放手。” “我是疯子。” 刘昌裔说完竟不客气的用力一拉,想强迫她坐下。 “这是你说的,我就疯个彻底。不过就是顿饭,接受份关心,有何难?” 有何难?!她真想大笑出声。她的人生从一开始,为的就从不是自己,娘在生了她之后,爹抬进府里的第一个姨娘,正是娘亲的亲妹妹。娘失了宠爱,始终郁郁寡欢,直到她拜师学成回来,替爹在田绪面前立了功,才看到娘脸上有丝笑容,但她还来不及记忆这抹笑,娘就死了。 十岁那年巧遇师父,她求着师父将她带走。跟在师父身边五年光阴,虽说身子累,但至少她学了一身好功夫,她知道师父关心自己,但师父太过严厉,不许她哭哭啼啼,她也习惯师父对她的冷漠。 她与刘昌裔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仇人更贴切,但是他却要她接受他的关心。接受不难,但接受之后呢?她尝到了一生最想要的感觉,就怕自己会恋上这滋味不想走。 两人僵持着,她看着他的双眸,知道要不就是一刀杀了他,要不—— 她看向那一桌的菜,坐了下来,将手抽回,拿起碗筷,囫囵吞枣似的将菜全扫进自己的肚子里。 刘昌裔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 看着她因为塞得太大口而噎住,他也没有一丝嘲笑,只是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她喝了一口水,用力将东西吞下,又继续吃,直到把东西吃得差不多,吃得都快要吐出来才停下来,恨恨的看着他,“够了吧?” 他不显思绪的点了下头。 她猛然站起身,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等你的脚好,我一定会要你的命。” 这女人……他忍不住摇头,“好!我等着。” 听到他的话,聂隐娘知道他早看穿了自己的虚张声势,她骗不了他,在他眼里只能当个笑话,她紧咬着牙,头也不回的走开。 看着她僵硬的背影消失眼前,刘昌益的笑容隐去。 一个奴才,一顿素菜,一声关心就能打动——这聂隐娘就是个蠢妇。但愚蠢不该死,该死的是让她变成今圆这模样的人。 目光移到那桌素斋,他的脸色转为森冷。 “住在明月楼的姑娘到底是何来历?” “小的听厨房的大娘说,似乎是大人从外头带回来的。总是一身夜行衣,手拿利剑,像个哑巴似的,几乎都不说话。姓啥名谁没人知晓,但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要杀了大人,只是大人听在耳里非但不气恼,反而喜欢得紧,前几日还特地从外头买了个丫鬟伺候她,起居更全都交由何总管打理。一般人连近身都难。” 阮世君的眉头轻皱,她的模样原就生得好,这一皱眉更带着一丝忧郁的柔弱。 从刘昌裔坠马之后,他便不再踏进她的屋子里,就连她去看他,他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之前的宠爱就如过眼云烟似的,不在他的心头留下一丝的痕迹。 刘昌裔的正妻早死,之后他没再娶妻。 这半年来的相处,她知他其实不重,一心只知对曲环尽忠,所以曲环得知刘昌毅收自己进府,原觉得她的身分不配他这个手下大将,但因为刘昌裔喜欢,曲环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此可知,曲环早把刘昌裔当成儿子疼爱,甚至还打算替他再挑门贵妻。 只是这门亲事还没谈成,曲环病倒,刘昌裔又坠马,但他早晚会迎娶正室,在那一天来临前,她只能用尽一切手段让刘昌裔对自己上心,就算将来有人再进门,也不会撼动她半分。 “只怕那女子口口声声想对大人不利是假,藉此得到大人注目才是真。”阮世君揣测了聂隐娘的思绪,“这女人倒是好手段。” 她在脑子里细细的盘算,刘昌裔对那女人虽好,但时间短暂,绝不会热络到非她不可。 只要感情还未深种,除去这个碍眼的丫头,一切就能回归平静,反正除去个浪蹄子这种事,她以前也没少做过。 选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将自己打扮好,阮世君状似不经意的在花园里与正在打坐的聂隐娘打了照面。 她静静站在凉亭外,看着聂隐娘清丽的五官,不算绝美,却有股超然气质。她心头不由得冷哼——原来刘昌裔现在换了口味,转而喜欢这种清冷的女人。 “姑娘好雅兴。” 聂隐娘早知道有人来了,但双眼依然闭着,懒得理会。 去替聂隐娘端茶水的小翠,远远看到凉亭外有人,连忙跑了过来,“小姐打坐之时不让人打扰。” 她跑得急了,手上的水都洒了出来,但她只记着不让人打扰聂隐娘,也顾不得其他,水不小心溅到了阮世君紫色的衣裙,她厌恶的一瞥。 “这是那来的丫鬟,没半点规矩!”阮世君身后的丫鬟连忙站上前,不客气的推了小翠一把。 小翠踉跄了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虽然没见过阮世君,但她有眼色,看出她身上衣服料子极好,身分肯定不一般。 “奴婢小翠,”她精神的说道:“小姐打坐时,别人不能打扰。” “好大的架子,打坐?!”丫鬟双手叉腰,气势凌人,“什么时候刘府没了规矩,让个来路不明的丫头给阮姨娘受气。” 阮姨娘? 听到这声叫唤,聂隐娘睁开了眼,看向阮世君。原来她就是让刘昌裔不惜受指指点点也要收入府的他人妇。果然美矣,娇柔的样子连她都忍不住多瞧上几眼。 “我们家小姐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丫头。说话客气点,”小翠不悦的叉着腰,“姨娘有什么了不起,大人说,小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所以姨娘再大也大不过大人,大不过我家小姐。” 阮世君满腔怒火全上了一张粉脸。 “你这没规矩的丫头!”身后的丫鬟扬起手就要给小翠一巴掌,但她的手还没落下,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小石头打中了她的手背,上头立刻红肿一片,她正要痛叫出声,一颗石头又稳稳的打中了她的脸颊。 她捂着脸,惊慌失措的目光看向盘腿坐在凉亭的女人,石头是从她手中射出来的。 阮世君之前跟着那个刺史时,看过的能人异士不算少,知道现在自己顶着刘昌裔侍妾的名分,这女人就算再得刘昌裔看重,也不敢真对她动手。 “姑娘倒是护短。”阮世君的双眼盈上水气,楚楚动人,“自己的丫头口无遮拦不知教讯,却先欺负奴家的丫鬟。” 聂隐娘没说话,只是用着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阮世君,脑中却浮现自己爹亲那几房侍妾为了争宠所上演的一幕幕荒唐,娘亲还因此难过揪心垂泪到天明,想到娘夜夜难眠的模样,她的心冷了。 这里清静,她喜欢在这里打坐,现在看来,这个不受打扰之地已不平静。 阮世君绝不会毫无理由的出现,但不论她想做什么,她都没心思奉陪,刘昌裔终究不过是个寻常男子,她竟为了这样一个男人而心烦意乱,她真是犯了傻。 聂隐娘拿剑一跃而起,冷着脸走开。 “姑娘,奴家有话想说。”阮世君挡住了她的路。 “我与姨娘无话可说。”聂隐娘连正眼都不想见她。 “看来姑娘心傲,不屑与奴家相交,奴家自知身分低下,但总是姊妹一场,想与姑娘和平相处,共事一夫。” 姊妹?共事一夫?!聂隐娘冷哼,敢情阮姨娘以为她是刘昌裔的人?不过阮世君会这么想不令人意外,她不正住在刘昌裔的房里吗? 想起这些日子,她说刘昌裔是个疯子,自己不也跟他一起疯,竟然放任自己与他之间的关系,由着外人胡言乱语。 “我与大人没你想的关系,你要争风吃醋随你,但别算上我。” “姑娘别恼,”阮世君试图拉着聂隐娘的手讨好,但被聂隐娘闪过,她便一脸委屈的说:“若有误会,奴家陪罪便是。” “陪罪免了。” 柔软无骨的美人那微抬的脸蛋、盈盈若水的眸光,说有多美就有多美。看来男人就爱这样的娇柔作派,她心中一刺,竟没来由的嫉妒这个与自己的刚烈全然不同的女子,“姨娘这般身段,还是拿去讨好男人,别在我面前作戏。” 聂隐娘不留情的批评说得阮世君面子有些挂不住,她心中一恨,看不惯聂隐娘的超然。 不管刘昌裔是否碰过她,人都住进了明月楼,话传出去两人也是不清不白。她竟还有脸端了个高高在上的架子! 压下自己心头的厌恶,她硬是挡住她的路,“若是奴家说错了了话,姑娘别恼,奴家给姑娘陪罪。” 看阮世君跪了下来,聂隐娘的眼神更冷,她没叫她起来,她爱跪就随着她跪,见路被挡,索性走另一条路,谁知才转入另一条小径,就看到楚天凡正推着刘昌裔过来。 今日实在倒霉,这花园不过就两条路能离去,现下都被堵了。她僵在原地,往左往右都不成,索性丢下小翠,便打算点地而起,越过花坛离开。 此时楚天凡看到一旁花丛窜出一条蛇,正要喊人,注意到刘昌裔的手微举,朝聂隐娘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眼神一敛,立刻扬起声音,“小心,大人!有蛇!” 原要离去的聂隐娘立刻回头,看见一条青蛇出现在刘昌裔正要经过的小径上,她不假思索地回过身,一剑直接将蛇杀了。 “身手挺例落的。” 聂隐娘抬起头,看着刘昌裔坐在轮椅上,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她面无表情的收起剑,却没料到草丛里竟然还有另一条蛇,她来不及闪避,脚踝被狠狠咬了一口。 她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反应,刘昌裔竟然从轮椅上一跃而起,单手捏住蛇头,一把扯掉蛇,同时把她往后一拉。 聂隐娘被拉得踉跄一下,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几个侍卫连忙上前,发现后头竟有个骇人的蛇窝,众人便合力将蛇窝灭了。 无心去理周遭的混乱,聂隐娘推开他的怀抱,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刘昌裔站得直挺挺的双腿。原就知他身材高大,今日一见果然—— “你的脚痊愈了?!”她的声音很冷,没有太多起伏。 “嗯。”他顾不得男女之防,一把扯破她的裤管,露出蛇的齿痕,他冷着眼解开自己的腰带,用尽全力绑在伤口上方。 他才绑好,眼角看着银光一闪,还来不及反应,就见聂隐娘从另一脚的绑腿中抽出匕首,朝肿起的伤口划上一刀,不留情的就像划开的不是自己的皮肤。 她的冷绝令他心惊了下。 她将匕首放到一旁,挥开他靠近的手,自顾自的动手挤着伤口,将毒血挤出。 聂隐娘没看清是什么蛇,但看血是黑色的,周围已无知觉,看来有毒,她的手劲更加重几分。 察觉他再次向她靠近,她啐了一声,“不要碰我。” 刘昌裔一恼,若说他疯,聂隐娘也算是疯了。他早知道阮世君找人放蛇进园子,他原是来看个好戏,看她怎么应对,却没料到她竟然为了救他而让自己被咬伤。 有一瞬间,他的胸口一紧,有股陌生的窒息感,他只是好玩,可不打算看她死在眼前,于是不顾她反对,硬是挥开了她的手,严厉的瞪了她一眼,替她挤出毒血。 她也没说话,只是冷眼看他,手伸向一旁的匕首。 只要心一横,手起刀落,他的命就葬送在自己的手里。 “你要杀我,”他连看都没看她,淡淡的语气中带了丝冷,“今天就不该再救我。” 他的话使她的身子一僵。 楚天凡派了何钧赶忙去拿解毒丹药,一送上来,立刻拿给刘昌裔,“大人,解毒丹。” 刘昌裔用力挤出脏血,抬头看了她一眼,“吃下去。” 聂隐娘怨怼的看他,没有任何的动作。就算蛇有毒又如何,就算毒发身亡,她也不在乎,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 “疯婆子,要死等我点头再说。”似乎看穿她的思绪,他怒道。这个以为天底下没人在乎她的女人,一想到会死,可能以为能获得解月兑,所以不单不怕死,还欢迎得很。 他一把拉过她,见她倔强的闭紧嘴,他用力将她的嘴撬开,将药给塞进嘴里。 她毫不领情的咬他的手,口中可以尝到血的腥味,但是他依然一脸冷绝,她不想示弱,却觉得天旋地转,腿渐渐没了知觉,然后是全身,麻痹感漫向她的感官,逼得她软弱无力的只能将药吞进去。 她眨眨眼,企图保持清醒,双手想推开他,但才碰到他,却使不出一点力气。 晕眩向她袭来,失去意识前她落入了刘昌裔的怀抱,她闭上眼的瞬间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 紧张吗?他们说是仇人更加适当,何苦为她紧张? 刘昌裔在她身子一软,快失去意识时,立刻伸手将人抱住。 “大人!” 此时阮世君在丫鬟的扶持下出现,一脸焦急。 刘昌裔冷冷看了她一眼。 阮世君被他眼睛流露出的寒意骇住,但随即稳住心神,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方才真是太吓人了,姑娘没事吧?” 刘昌裔没心思看阮世君演戏,闪过她意图伸过来的手,打横将聂隐娘抱起,大步走开。 见他这般怒视自己,阮世君心头一颤。 刘昌裔见到自己,纵使不是每次皆柔情密意,但也不至于像要杀人似的盯着她看,看来他对这女人用情的程度比她所猜测的还要来得深。 这女人打坐的亭子四周花团锦簇,只有一左一右两条小径能离开,今日她故意往其中一条一跪,挡住了她的路,让她走向另一条她派人摆放蛇笼的小径,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刘昌裔会在那节骨眼出现。 那女人虽然被蛇咬了,但出手救了刘昌裔,只怕会因祸得福,令刘昌裔更看重几分。 阮世君不由得懊恼起来。 房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聂隐娘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眼神有些涣散。 刘昌裔见她转醒,坐在床沿,将她半扶起来,轻声说道:“把药喝了。” 聂隐娘半梦半醒的喝了一口,入口的苦涩令她一下回过神,看着自己虚弱的窝在他怀里,她无力挣扎,只能将头一撇,“不要。” “由不得你。”他脸上的柔情因为她的拒人千里之外而隐去,不见一丝怜香惜玉,抓住她,逼她喝下苦药,两人拉扯之间,药喝了一半也洒了一半。 聂隐娘被灌得咳嗽不已,药喝完,刘昌裔松开手,看着她无力的趴在床上。 他冷眼将空了的碗交给一旁一脸不安的小翠。 在小丫头心目中,这两个都是主子,帮那个都不对。看聂隐娘难受,她心里也难过,但是刘昌裔的脸色却让她没勇气吭半声。 “如此倔强,看来死不了。” 聂隐娘趴在床上,半天才止住咳,恨恨的转头看他。 “咬你的是蛇,”见她怨怼的神情,他讽刺道:“不是我。” 见他还有兴致嘲弄自己,她一恼,“要不是你,我不会沦落至此。” “沦落?”刘昌裔嗤之以鼻,“一口利剑,杀人无数,就算没有我,你也已经沦落到十八层地狱了。” 她的脸色因为伤更因为他的话而变得异常苍白,她的手模着四周,“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这句话已经听腻了,换句新鲜的。” 聂隐娘的脸色忽红忽白,他知道自己不会动手伤他,若真想要他死,那蛇咬他时,她大可袖手旁观,但她没有——以他的聪明才智,只怕也是算到了自己的动情动心。 在初识之时,她出手救他的当下,她与他之间的战争,已经输了。 她的心蓦然平静下来,觉得自己可笑,她变得面无表情,淡淡的开口,“我的剑呢?” “我收了。” 理所当然的口吻令她眨了下眼,“还给我。” 他勾起唇,半嘲弄的打量着她,“你想走?你以为你现在走得了?” 她不跟他废话,他不给,她就自己找,于是挣扎着想起身。 他置身事外般的看着她撑起自己却又马上无力的跌回床上。 小翠在一旁见得急,想上前帮忙,但刘昌裔的神情令她不敢擅动。 刘昌裔冷眼旁观,见她挣扎着离开床铺,最后重重摔倒在地,却连痛都不哼一声。 就是个蠢妇!他一恼,手一捞,轻而易举把她丢回床上。 “我不杀你了……”她无力的喘着气,难堪的认了,“把剑还我,让我走。” “我早知道你不杀我了。”他专注的看着她的眼,“但你不能走。” 她不服输的看他,“你以为你留得住我?” 挑衅在刘昌裔眼底一闪而过,“要赌吗?” 他不可一世的口吻她已经太过熟悉,她不想费心跟他周旋,她用双臂撑起自己,眼前却一花,心一惊,察觉本来就无力的身子变得越来越沉重,“你给我喝了什么?!” “不过是些安神的药,”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散在脸上的黑发,“可以让你好好睡一觉。” 聂隐娘的眼神出现恐惧,她不想好好睡一觉,这些年的日子,她根本无法安心闭着眼,因为她要时刻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我不要!” 她挣扎着要起床,但他的手一压,轻而易举就将她按回床上。 “你该死!”她诅咒他,真的动怒了,握紧拳头用尽全力的一击,却软弱的落在他的肩头。 刘昌裔紧盯着她到这地步依然闪着不服输光芒的双眸,直接动手扯她的衣服。 “你做什么?” “你衣服湿了,爷亲自替你换。” “不要!”她无力挣扎,只好以目光求救的看向小翠。 小翠急得苦了一张脸,正要向前,却被一旁的何钧抓住,半拖着出去。 “下次喝药就乖乖喝,一滴都别剩。”他只手扣住她的双手,锁在她的头上,从容不迫的看着她,“再沾湿衣裳,我就再替你换。” 他的声音低沉,一只手扯开她的衣带。 身体一凉,聂隐娘的眼眸满是惊慌失措。与其说怕他,不如说更害怕自己对他的反应。 刘昌裔扯下她的衣服,他原只是想给她一个警告,却没料到除去她的衣物之后,他的身体竟然起了反应。 注意到他眼神的转变,她额上布上了一层薄汗,“不要……” 他没让她把话说完,“我发现,你没有功夫的时候,可爱多了。”说完,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第三章 姨娘挑衅遇毒蛇(2) 刘昌裔的唇带着霸道的掠夺,聂隐娘的心口狂跳得厉害,脸像火烧,察觉他的手抓上她的前襟,她想要摇头,挣扎着清醒,但眼皮却如千斤重,思绪恍惚了起来,闭上了眼,落入黑暗之中。 刘昌裔的眸色转深转浓,看着她沉睡,粗喘了几下,竭力压内的激荡情绪,拿起一旁干净的衣物套在她的身上,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脖子上的金锁片。之后他将金锁片解下,半卧在床上,只手抱着她,细细打量着上头那个小小的聂字。 察觉怀中的人一动,他低下头,看着她在梦中辗转反侧。 她蜷曲在恐惧中,她梦到了死在她剑下的亡魂,他们离她好近,伸出手就能摇住她的脖子,她拚命的想要闪躲,一边发出低低的申吟声。 突然一个温热身躯贴近她,将她紧紧抱住,温暖传到她体内,她情不自禁靠得更紧,她感到温暖带来的安全,惊恐慢慢退去 看她就算睡梦中也不安稳,刘昌裔不由得皱起眉头。说聂隐娘是心狠手辣的杀手,实在言过其实,空有一身高强功夫,带给她的不是快乐,而是无止境的痛苦烦忧。若是如此,这身傲人的功夫不如不要。 他轻触着她的脸颊,温柔得不像心冷的自己。 听到门口传来细碎的交谈声,他眼底闪过不悦。 小心起身,不忘将她身上的被子盖得密实,他大步走过去将门打开,“吵什么?”语气含怒但不忘压低声响。 小翠见门被打开,顾不得行礼,从一旁挤了进去,那护主的样子实在令人好气又好笑。 “她死了吗?”苏硕一见到刘昌裔便口无遮拦的问。 一旁的楚天凡听了,真想将人打晕了——这不会说话的还是少说两句的好。 苏硕不管,径自说道:“若死了也是一了百了,虽说她是为了救大人才受的伤,但是以大人的功夫和周遭的守卫,其实也轮不到她出手,所以一切都是她自找的。虽说她身手真是不错,但还是只有一死,对大人才是好事。” 这左一句死右一句死的刘昌裔听得很刺耳,但他还不至于为这个怒斥苏硕。毕竟说到底,苏硕也是忠心,为的是他的安危。 “大人这后院也实在乱七八糟。”苏硕不客气的指着院门口,何钧正拦着试图要进来的阮世君,“先是来了个阮姨娘,现在又留一个连名字我都不晓得的刺客,今日这一出,八成是其中一个为了争宠而导的戏。” 楚天凡觉得太阳穴抽痛,苏硕气一上头,什么都忘了,他原想要替苏硕这个傻大个陪罪个几句,却发现刘昌裔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院门口。他稍微心安,知道刘昌裔纵使心头有怒,针对的也是院门口的那一位。 刘昌裔看着阮世君,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神色,但见她的模样似乎在拭泪,而何钧也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女人深知自己的容貌是天底下最好的武器,很懂得利用,但不是每个男人都吃这一套。 他收回视线,看着楚天凡,已经晚上了,两人现在还来求见,肯定不只为了管他后院女人的事。不说废话,直奔主题。“有事?” “还不是上官涚。”苏硕这才想起了正事,忙不迭的说了,“今日竟厚着脸皮进兵营说要诰赏众将士,也不想想咱们都是大人的兵马,那轮得到他来行赏。走时,他才顺口一提说要邀大人一聚,那家伙会有什么好心思,肯定宴无好宴,大人直接回绝了吧!” 刘昌裔的目光稳稳看着楚天凡,要他说个清楚。 “上官将军说许久未见大人,心中挂念得紧,”楚天凡恭敬的说道:“三日后设宴将军府,请大人务必赏脸。” 刘昌裔眼底精光一闪,在曲环才被诊断出撑不了多久的时候,就急着见他,想要对他不利,上官涚实在是个没脑的。他口气没有太大的起伏的说:“说我不良于行。” “只怕将军用八人大轿也会把大人抬进将军府。” 刘昌裔冷冷一笑,目光看着阮世君的方向,美丽的女人也是颗好棋。 “告诉将军,若将军不嫌弃,就改设宴于我府上。”上官涚巴不得他死,他不会愚昧到送上门任人宰割。“若没事,退下吧。” 苏硕仿佛还要说什么,楚天凡不给他机会,半拖半拉的将人往外带。 “叫她进来。”刘昌裔转身下了楼。 楚天凡拉着苏硕的脚步微楞,知道所谓的她指的是阮氏,他揣测不出刘昌裔的用意,毕竟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曾经的爱妾,一个是他现今放在心头的人,他能如何做? “是。”楚天凡深知下属不便插手主子后院之事,纵使好奇,也没有多问半句。 看到苏硕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他扯着他的手又加重了几分。 “天凡,你可知若我不想走,你怎么拉我也拉不动?” 楚天凡没好气的瞪着苏硕,“自然明白!只是不想苏兄祸从口出。” “我是为了挡着大人再犯傻。自古红颜祸水,我怕大人失了分寸。” “好一句红颜祸水,想不到苏兄也会说上几句成语,但相信大人自有其考量。”说完,楚天凡对院门口哭得梨花带泪、令人心生怜惜的阮世君道:“阮姨娘,大人有请。” 阮世君闻言,脸上终于出现一抹笑,有礼的一福,立刻带着自己的婢女进去。 苏硕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走吧!”楚天凡倒是处变不惊,目不斜视,“那是主子的女人。” “啐!”苏硕不屑的一撇嘴,“我的胃口可没大人这么好,这女人柔弱得用我一根手指就能捏死。硬要说,那个不知名字的死丫头还比较对我胃口,一有不快就拿剑来打上一顿,这才是痛快。” “你口屮的死丫头也是主子的女人。只是现在不是。” “大人也真是的,若我说——” “若你说就是把人给压上床,月兑下衣服,用强的也强要了,是吗?” 被说中了。苏硕搔了搔头,又想起聂隐娘的功夫,“但是我怕大人会先被痛揍一顿,所以大人要行事前,得派人在四周守着才行。不对,不如趁着她现在有伤,直接就要了吧!” 再说下去楚天凡的头都要痛得爆炸了,加快脚步走出刘府大门,坐上了自己的马车。 原以为苏硕会自己上马离开,却没料到他竟挤进了他的马车里。 楚天凡没好气的看着他。 “饿了。”这么大的个儿,实在容易饿,“上你府里蹭顿饭。” 楚天凡暗叹了口气,叫小厮驾车走了。 阮世君揣着一颗不安的心,一脸委屈的进了屋子,她的婢女手上还恭敬的捧了个木盒。 “大人,”阮世君柔柔的行了个礼,“姑娘没事吧?” “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刘昌裔的口气没有太多情感,径自坐在椅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阮世君被盯得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但毕竟是青楼出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很快就镇定下来,她望着刘昌裔,一脸真切的开口,“姑娘可得没事才好。说到底也是为了救大人。这是大人前些时候赏给妾身的老参,妾身特地拿来给姑娘。” 刘昌裔看了打开的盒子一眼,果然是难得一见的老参,“既是赏你的东西,你留着便是。” “姑娘乃是府中贵客,今日为大人受伤,妾身心中跟大人一样担忧。”她偷偷打量着刘昌裔的神色,心中一直对方才在园子里,刘昌裔抱着那女人离去时所露出的神情而不安,但现在见他一脸平静,也没对那受伤的女人有多少担忧,心才稍稍的安定,“不过尽点棉薄之力罢了。” “我就替她谢过君儿了。”刘昌裔对何钧使了个眼色,何钓立刻上前拿走婢女手中装着老参的木盒。 一声君儿令阮世君露出泫然欲泣的样子,“大人,妾身可许久未闻大人这么叫唤了。” “这些日子事忙,”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冷落你了。” 阮世君拿着帕子压了压自己的眼角,露出令人生怜的一抹笑,“不委屈,只要大人心中还有君儿便好。” “瞧你说的。”他搂住她,把她抱在怀里,“我纵使没日日见你,但也是时时挂记着你。你身子也不好,这老参我先暂且收下,但也不好平白拿你东西,”他看着一旁的何钧,“明日看姨娘缺些什么,只要姨娘喜欢,全给备下。” “是。”何钧点头,心中实在搞不懂刘昌裔这忽冷忽热的态度,之前将这阮姨娘当成摆设,他还以为阮姨娘的宠爱到了头,没想到今日不过送上根老参,就又让主子另眼相看了。 见两个人浓情密意,他也识趣的带着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人一走,阮世君也不再端着架子,直接倚进刘昌裔的怀里,“想想也是怪吓人,妾身实在庆幸大人无事。”她露出惊魂未定的神情,“府里可未曾听闻有蛇伤人之事。” “春口时分,冬眠出洞,蛇类四处爬行难免,”刘昌裔搂着她,三言两语就略过此事,“只是这蛇看来似乎不少,你这些日子小心些,别让自己也伤了。” 见刘昌裔没有怀疑到自己头上,阮世君彻底安心,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头,“谢大人厚爱,今日见大人脚伤已好,实在万幸。” 刘昌裔的嘴角一扬,低头看着她一双勾人的媚眼,“是啊!只是这脚实在该一辈子不好才是。” 阮世君眼底闪过惊讶,“大人怎么说这等丧气话?” “时不我与。”他拉开她的手,有些失落的重重叹了口气,“这上官涚硬要我死,节帅又病得糊涂,眼中只有他。看来我已经无路可走,只能抛弃这一切荣华,才能求个全身而退。” 阮世君初听闻有些懵了。阮世君儿时家境不好被卖入青楼,嬷嬷见她长得好又聪慧,特别用心对待,年龄渐渐大了,自傲自己的花容月貌,性子不免骄纵,纵使身在娼门,但她天生绝色,诗词歌舞无一不精,不信自己没有荣华富贵命,所以想尽一切办法要替自己争得一个位置。 最后让她遇上了苍州刺史,虽说已年过半百,但至少手握权势又腰缠万贯,跟了他之后必能从此月兑离青楼,一生吃穿不愁又有下人婢女使唤,她于是找机会勾得苍州刺史替她赎了身。 苍州刺史本就好渔色,后院的女人不少,但比起她在青楼的经历,那些端了个架子的官家女人自然不是对手,她的狐媚独占刺史的宠爱,说一不二,走到哪里人人都把她当成正主儿,只是好日子没过多久,刺史却因一个通敌罪名被押入大牢。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妇,知道这条罪名弄到最后可是满门抄斩,所以在一家子正想尽一切办法要将刺史从牢里救出时,她已经找到退路,夜半求见受曲环命令前来苍州抄家的刘昌裔,自荐枕席。 最后果然让他对她起了怜惜之心,纵使背负霸占他人妇的罪名也要将她留下。原以为老天厚爱,让她再得机会,刘昌裔深受曲环重用,若是曲环一死,任刘昌裔留后,往后他还有可能成了节度使,手握一方霸权,没想到才没多久,他竟失志到想要放弃荣华富贵。 阮世君压下心急,露出娇柔的笑,偎进了刘昌裔的怀里,“凭大人的才情,定能化险为夷。” “罢了!”刘昌裔伸手将阮世君拥入怀里,“我也不求富贵荣华,只要君儿相伴。你我两人在山野之间寻个茅屋,爷就当个山村野夫,你就为爷洗手做羹汤,做对神仙眷侣岂不美哉?” 阮胆君脸上虽然笑着,但心中着实一惊。退隐山林当个一无所有的乡野村妇?!她不要,这不是她要的! “这样的日子极好。”她垂下自己言不由衷的眼,她对刘昌裔也不是没有情感,毕竟他正值壮年,比起行将就木的刺史来说,他更值得她托付终身,只是再多情分也比不上她一心想要追求的富贵荣华。 “方才苏硕来报,说是上官将军要见我一面,看来是想要看我这伤是真是假。” 提到上官涚,阮世君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这个人垂涎她的美色,她是知道的,或许刘昌裔当初会收了她,也有一部分是为了给上官涚添堵。 刘昌裔把阮世君的神情全都尽收眼底,虽然她依然娇弱的窝在他怀里,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没逃过他的眼,“上官涚他现在可是节帅心目中最看重的大将,若节帅真有个万一,这陈许一带就是他的天下。以我之前与他的过节,只怕真到了那一日,我命不久矣。”他拍了拍自''d的腿,“我瞒着腿好的事,就是怕他再对我动杀意,现在看来是瞒不了他了。” 在阮世君眼里,刘昌裔虽不争强好胜,却从不轻易言败,而今承认自己败下阵来,难道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日?!这可不成,靠山倒了,她得赶紧再攀上另一棵大树。 “爷就说身子不适,双腿不良于行,设宴于刘府如何?” 刘昌裔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伸出手轻抚她的后背,“你可是有好法子?” “趁着将军过府,设宴款待,以大人的聪明才智,兴许能想出化险为夷的好法子。”心思百转,她将自己柔柔的贴进他的怀里,“就算最后大人真有心求去,总也得先处理好府里 的一干下人,他们忠心耿耿的替大人办事多年,大人不好让他们将来没个依归。” 刘昌裔抚着下巴,一副沉思的样子。 阮世君知道刘昌裔向来心慈,自己用下人当借口肯定打动了他,实际上她不过是替自己争取机会,让上官涚能见上自己一面。 “设宴之事,就交给妾身。”阮世君柔声哄道:“妾身一定让宾主尽欢,保大人无事。” 刘昌裔赞赏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好!就听你的!还是君儿懂事,一心为我,此生有你,我真是不枉此生。” “妾身是大人的人,自然一心为大人。” 他嘴角带笑,但笑意始终未达眼底。 聂隐娘这一觉睡得沉,直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早守在一旁的小翠一见她有动静,连忙拿着一旁早早备下的温水,上前扶起了聂隐娘, “小姐,先喝点水。” 聂隐娘头还有点昏沉,喝了几口水,这才有了点精神,“什么时辰了?” “午时快过了。”小翠说道:“小姐可要吃点东西。” 午时快过了?!聂隐娘怔忡的看着外头一片亮晃晃,她许久未曾如此安稳的睡上一觉。 睡梦中温暖的怀抱,纵使清醒依然记得清楚,但她倒希望自己能够忘个干净。 “小姐?!” 聂隐娘收回视线,看着一脸担忧的小翠,轻声道:“我不饿。” “小姐多少得要吃点东西。等会儿还得喝药。”小翠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大人有交代,若小姐醒来得派人去说一声。” 聂隐娘飞快的叫住她,“别去。” 小翠硬生生停下脚步。“小姐,昨夜大人可守了你一夜,大人几乎都没睡,就担心小姐半夜发热,身子不舒服。” 一个男人守着一个女人一夜,看顾昏睡的她,这应该代表对她也有一丝在乎,只是想到媚眼如丝的阮姨娘,想到自己的刺客身分,她命令自己不要一厢情愿的去揣测。 见到聂隐娘轻皱起的眉心,小翠感觉心疼,只是她虽一心向着聂隐娘,但她始终没忘记她真正的主子是刘昌裔。 “小姐,让我去跟大人说一声可好?”小翠有些可怜兮兮的看着聂隐娘,知道她家小姐心好,看不惯她受责罚,“大人挂心小姐,现在知道小姐醒来肯定也能放下心。” 看着小翠,聂隐娘拒绝的话始终吐不出来。 她现在很虚弱,纵使不想见他,也得他也不想才行,只要一日不离开这里,她躲也躲不开他。 “去吧!”她低声说道。 一得到聂隐娘首肯,小翠双眼一亮,飞也似的去通报何钧,请他转达给刘昌裔知道。 聂隐娘的手撑着床柱,摇摇晃晃的起身,眼角余光瞥见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如此娇弱,看在眼里,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咬着牙,忍着脚痛和晕眩,硬是撑着一口气走到了花厅,不愿卧在床上让刘昌裔见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只是,不过几步路却走得异常缓慢。 “看来那安神药下得还不够重,你竟还有力气下床。” 听到身后的声音,她提着的一股气差点溃散,几乎跌坐在地。 刘昌裔的左手稳稳的抓住了她的手臂,往前一站,让她整个人倚在自己的身上。 她抬起眼与他的视线接触,昨夜他紧搂着自己的画面闯进脑中,她别开眼,不去看他。 “用膳了吗?” 她敛着眼,没说话。 刘昌裔看向一旁的小翠。 小翠立刻回答,“小姐说她不饿。” 刘昌裔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何钧在一旁见了,捏了把冷汗。觉得这小翠实在没脑子,纵使主子不饿也得备好膳食才对,果然没受过提点,不懂得规矩。 “今早爷交代了,要厨房用好些蔬果熬了高汤,现在只要去热热,下些面条,清淡又美味,正适合姑娘。”他对她使了个眼色。 小翠立刻会意,“谢何总管。”不需第二句话,她连忙去厨房张罗。 “大人,小的也去瞧瞧。”何钧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还不忘将门关上。 刘昌裔扶着她坐下,发现她的苍白和虚弱,胸口涌起莫名的心疼,他向来乐于左右他人,却不愿思绪随着另一人起伏。 而她——他抬起聂隐娘的下颚,与她对望——有些特殊。 聂隐娘下意识的伸出手,抵在他的胸前,阻止他的接近。眼角却看到他脖子上挂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金锁片。 她虽然还没什么力气,却坚定的伸出手要扯回。 他挑眉嗤笑,抓着她的手,压在自己的胸口,倾身凑向她。 聂隐娘身子一僵,刘昌裔忽然吻上她的眉心,他的举动令她着实一惊。 他品味了下唇边的滋味,确实还挺不赖的。他霸道的说:“这个金锁片我要了。” 她一恼,“我的剑呢?” 这时候还要找剑?他挑了挑眉,扶她坐下,然后打开一旁的柜子,拿出她的剑丢给她。 她没料到他会突然丢过来,伸手要接,却慢了一步,剑掉在她的脚边,她瞪着剑,难以置信。 他一笑,慢条斯理的走了过去,单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捡起剑,抬头看她,“看来,你的伤真得养一阵子。” 看着他将剑拿到她面前,聂隐娘眼底浮起一丝倔强,“你对我好,不过是希望我不要对你下手罢了。” 他一笑,“随你怎么想。你大可不接受,继续冷眼待我,但就是别想阻止我。” 她咬着牙,伸手拿过剑,“东西还我。” “剑已在你手。” “我的金锁片。” “不过就是个不起眼的小锁片,”他挑衅的拿着金锁片晃了下,“如果你想要,我打块金牌给你挂着都成。” “你——”她死死瞪着他,觉得他存心装傻,以逗弄她为乐,“那是我出生之时,我娘打给我保平安的。” 刘昌裔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你为了聂家出生入死,只有这个金锁片保平安,你也太好打发了。” “你懂什么!”她忍不住啐道。这是她娘唯一留下的东西,意义自然非凡。“还给我。” “不还。”他厚着脸皮直接说:“我要了。” “你明摆着抢,算什么英雄好汉!” “谁跟你说我是英雄好汉,当英雄都死得早,我的命值钱,还得再活好几十年。” 如此厚颜无耻,她忍不住握上了剑柄。 “你不会伤我,所以还是省点力气吧。”他坐到她的身旁,顺手将她搂过来,把玩着她的黑发,“不用在我面前虚张声势。” 她怒得原本苍白的脸都红了,“狗急了也会跳墙。” “别放着好好的人不当,去当狗。” 聂隐娘被此话激怒,头一阵晕眩,身子不禁一晃。 刘昌裔将她搂得更紧,“你看,存心跟自己过不去,蠢妇。” 她闭着眼,无力的将头靠在他的怀里,鼻息尽是他的味道。 “都怪你……”原是斥责,但出口却像是撒娇。 他低下头,望住她忧郁的眉眼,握住她的手,感受上头因长年练剑而起的茧,将之贴在唇上吻着。 此时小翠端着食盘急急冲进来,“小姐,快过来吃点——” 聂隐娘直起身,虽然无力却仍硬是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刘昌裔冷冷的看了小翠一眼。 小翠觉得无辜,眼睛瞧瞧这,瞄瞄那,最后决定把食盘往桌上一放,人就溜了。 “吃点东西。”他抱起她,把她放到桌边的椅上。 “我不饿。” 他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要爷喂你吗?” 闻言,她僵着身子一动也不动。 “无妨。”他伸出手将食盘拉到面前,“原来你脚伤了,连手也不成了。也好,当个废人应该快活点,反正我连衣服都能替你换,喂你吃东西也是件小事。” 看他提起硬扯下她衣服的事,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聂隐娘气得瞪他。 “这眼神,应该是真要我动手——” 他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先拿起竹筷自己吃着。刘昌裔侧着头,看她吃东西的样子似乎跟食物有仇似的。 这近乎自虐的倔强,让他忍不住伸出手模了模她的头〃“不过是不想看你饿坏了身子,若吃不下,别硬撑。等会儿乖乖喝药,我晚点再来陪你。” 她的动作微顿。 他侧着头,在她的唇上印上一吻,没等她反应过来,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大步走了出去,并让小翠进来伺候。 她茫然的久久无法回神。 第四章 突然冒出的大哥(1) 聂隐娘半卧在床上,身子恢复了些力气,就是懒洋洋的,不想动。 纵使夜已渐深,仍隐约听到前头的丝竹之声。 “小姐,”小翠端来了药,“快把药喝了,该歇着了。” 聂隐娘摇了下头,这安神的药一喝下,她整个人就晕乎乎的,她都怀疑自己这辈子会一直昏睡不起。 “大人说,再喝个一帖,小姐就能改药方了。”小翠劝道:“小姐快把药喝了,身子才能快点恢复。” 不过就是被蛇咬了一口,根本没这么严重。聂隐娘伸手接过碗,却没有就口,而是搁到一旁。 “小姐——” “今夜府里可是有客?”聂隐娘问。 小翠无奈,只能替聂隐娘拉好被子,点了点头,“听何总管说,大人要宴请上官将军。” 上官将军?她敛眉想了一会儿。上官涚,听说此人,性子又有些软弱,但因为曾在曲环遇难时救过他,所以得到重视。 “听说今晚前头可热闹了,”小翠兴匆匆的说:“阮姨娘安排了咱们府里几个最漂亮的丫鬟排了支舞,我远远瞧过几次,真是漂亮好看。” 聂隐娘想起田绪的府里也常夜夜笙歌。田绪向来善于用酒肉、女人热闹宴席,所以刘府宴客,她也能勾勒出个画面。 说不清、道不明心中那份苦涩,她敛下眼,手轻抚过被子上的牡丹花。 夜色笼罩大地,上官涚来了后,以刘昌裔和上官涚两人的关系,只怕人全都在前头戒备着,不会有人关心后院的动静,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 田绪给的期限将至,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伤害刘昌裔,再留下来也是多余。她深吸了口气,纵使有负田绪之命,她还是要回去复命。 看着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药,她淡淡的说:“小翠,我有些饿了。” 小翠一听,立刻说道:“大人交代炖了些燕窝,小姐吃点可好?” “好。” 看着小翠兴匆匆的离开,聂隐娘的眼神一柔。这些日子真多亏了有她的陪伴,小翠个性直率,有着谁待她好,她便对谁好的单纯,那一股子傻劲,就像以前天真的自己。只是今日与她一别,该是永无再见之期,她真心希望小翠此生都能如此快乐的过下去。 她拿起剑,踩着还有点发软的脚步起身,往外走去。 刘府宴席摆的不单是山珍海味、好酒好菜,就连食具都是金银所制。刘昌裔此举不是炫耀财富,而是防人下毒,毕竟砒霜等毒物一遇银器就变色。 刘昌裔刻意在脸上铺上薄粉,显得精神欠佳,当着众人的面,有些狼狈的被何钧和苏硕一左一右的扶坐在榻上。 “光后这脚还不成吗?”上官涚叫着刘昌裔的字,一脸关心的模样。 “该是再过几日便好。”刘昌裔回答得隐讳。 上官涚的目光刻意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对自己眼中看到的模样还算满意,不冷不热的说了声,“能好便好。” 少了刘昌裔在一旁,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才让曲环日益看重他,再给他些时候,说不定他就能取代刘昌裔在曲环心中的位置。 也因此,刘昌裔的身体不能好转,一定要一直病着,偏偏这些日子刘昌裔都躲在府里,让他想要一探真相都无法,只好藉设宴款待逼他出面,却没料到他反邀自己过府一聚。自己还担心刘昌裔搞鬼,带了不少将士一同前来,现在看来似乎是他多虑。 刘昌裔坚持设宴刘府,应该是不想让人瞧见那原本不可一世的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 “来,光后!”上官涚对刘昌裔举杯,“咱们喝一杯。” “谢将军,但我身子不成,”刘昌裔打了个手势。 苏硕立刻起身,压下心中的厌恶,举杯对上官涚道:“属下代大人敬将军一杯。” 上官涚冷眼扫向他,他向来不喜欢苏硕,除了因为苏硕为人耿直,说话直率,不怕得罪人,更重要的是他是刘昌裔的心月复,对刘昌裔忠心耿耿,但这场面,他也只能举起杯,一饮而尽。 “前些日子苏副将不是陪着陈公去塞外替你家大人提亲吗?”这件事挂在上官涚心头好一阵子,正好趁机问个清楚,“怎么没了下文?该不会是光后这腿的事传出去,人家公主也嫌弃吧?” 苏硕一恼,就要站起身。 楚天凡却在此刻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听到声响,几个美人鱼贯而入。 上官涚没料到突然来了这么多的美人,原打算再讽刺几句的心思立刻一散,目光紧盯着眼前一个一个围上来伺候的美人。 刘昌裔冷眼旁观,看着阮世君特地安排的美女哄得上官涚心花怒放,阮世君不愧是青楼出身,懂得男人心态,宴会娱乐交给她,果然稳当。 现在就等着好戏上场…… 突然玉笛声响,悠扬婉转,上官涚透过醉眼看着入内的绝子,不禁双眼一亮,这女人可是他求之若渴的可人儿。看着她在自已面前轻舞宽袖,扭腰摆臀,他看得眼都直了。 她目光对上他,一个柔媚的眼波流转,勾得他的魂都飞了。 一舞既毕,美人柔柔的跪在了上官涚的面前,献上一杯酒。 上官涚大悦,伸手拿起,一饮而尽。 “将军果然好酒量,”阮世君柔声说道:“大人总在妾身面前夸赞将军神勇,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耳里听着阮世君的夸赞,上官涚一脸得意,他本来就自傲,当初那不长眼的苍州刺史得罪了他,他不过用了个通敌的罪就让他连冤都来不及喊就死在牢里,只可惜这俏生生的美人要跟着受罪。原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送往边疆流放的途中将人弄进他的将军府,却没料到曲环那家伙竟派了刘昌裔处理刺史抄家一事,弄得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美人入了刘昌裔的府里,成了他的姬妾。 “君儿,过来。”刘昌裔说道。 阮世君温柔一笑,起身窝到了刘昌裔的身旁。 上官涚瞧了,嘴角不由得一撇,“光后果然好福气。” “将军谬赞。”刘昌裔脸上带笑,轻拢了下阮世君因方才起舞而有些乱的头发。 上官涚见了刺眼,喝了一口酒,“只是光后现在废了这双腿,看这脸色,只怕身子也已经不行了,看来无福消受美人恩。可惜了这娇嫡嫡的美人。” 一旁的苏硕闻言,沉不住气的正要开口,就被楚天凡暗暗压住大腿制止。 刘昌裔看着上官涚,只淡淡一叹,“确实可惜了。” 上官涚狐疑的看着他,若依刘昌裔以往的脾气,虽不至于不顾分寸的跟他怒目相向,但暗讽个几句也是应该,没料到他今天倒沉得住气。 难不成……他的目光不经意的看向他动也不动的双腿,这腿伤比他想得还要严重?! 若是刘昌裔这辈子残了,就是天也帮他,纵使现在刘昌裔怀里抱着他心心念念想得到的美人,但想到刘昌裔成了废人,嘴角就是不自觉的上扬。 “算了!喝!”他爽快的对刘昌裔举杯。 “君儿,”刘昌裔低头看着阮世君,“你替我招待将军,陪将军喝几杯。” 阮世君闻言,立刻从刘昌裔的怀中坐起身,双手拿起酒樽,“敬将军。” “好。”上官涚一口将酒饮尽,旁若无人的对阮世君挥了挥手,“过来!你家大人要你代替招待,坐这么远,生疏了。” 阮世君以目光询问刘昌裔,见他没说话,就在婢女的扶持下坐到上官涚的身旁。几杯黄汤下肚,就跟上官涚有说有笑起来。 苏硕看了心中实在气极,不由得推着楚天凡,“你们这种文人不是最看不惯婬靡放纵之事,现在怎么不吭声?” 楚天凡轻瞄淡写的道:“大人不说话,我们自然也没插嘴的分。” 苏硕看着眼前上官涚与阮世君打情骂俏的样子,真佩服刘昌裔还沉得住气。 此时何钧接到下人通报,急得从外头要冲进来,但看了下大堂内的情况,硬生生停下脚步,最后索性从等着上菜的奴婢手中拿过食盘,吸了口气,神色自若的走到刘昌裔的身后,借着上菜的机会,低语了几句。 楚天凡注意到此事,见刘昌裔听完后虽然神情始终未变,但看何钧亲自送菜,肯定有事发生。 上官涚一心只挂在与她调笑的阮世君身上,根本没有察觉。 何钧收拾好空的食盘,退了出去。 “这女人还真是人尽可夫。”苏硕的嘴一撇。 “她也不过是听从大人的意思办事罢了。”楚天凡用余光注意着刘昌裔的一举一动,就见他瞄了自己一眼,他随即敛目思索。 “纵使人人有令,她也不用整个身子都贴上去,当咱们是三岁小儿,瞧不出她的心思吗?”苏硕完全没注意,一心只顾着批评,“她八成是听到风声,知道上官涚十有八九会手握重权,所以忙着要去攀高枝。” 楚天凡没有理会他,隐约猜中了刘昌裔的心思,开口问道:“大人可是身子不适?” 他的问话使得周遭一静。 刘昌裔的手轻压着太阳穴,顺着楚天凡的话,“确实有些头痛。” 阮世君眼神一转,她毕竟是刘昌裔的侍妾,夫君身体不适,她纵使再不情愿也得从上官税身旁起身,心中暗叹可惜了这个大好机会。 刘昌裔见她动作,立刻摆了摆手,“你不用过来。替我招呼将军便成。我只是累了,回屋歇会儿。” 闻言,上官涚便不客气的直拉着阮世君坐下,只意思意思的丢了句,“你这身子可真令人担忧。” “不过是些许不适罢了。” 此时何钧已经推了轮椅上前。 “让开!”苏硕推开了何钧,一把将刘昌裔抱起放在轮椅上,径自推着刘昌裔离开,他才没兴趣在这里看这对狗男女。 才离开大堂,进了清风、明月两楼所在的院门,刘昌裔神色漠然的站起身,大步向前。 苏硕一愣,不是说身子不适?瞧这健步如飞的模样,明明就好得很。 他立刻跟了上去。 “姑娘请别为难属下。” 聂隐娘连剑都拿不稳,却直指着挡在面前的刘风,没料到这个时候他没在暗处守着刘昌裔,竟然还盯着她,她才出了房门,他人就出现挡住了路。 “让开。” 她走一步,刘风退一步,见他只开口劝阻,没向她动手。看来是刘昌裔先前已经给了交代,或许这次她真走得了。 “小姐,你若要走,小翠跟你一起走。”小翠才端回燕窝,看着对峙的两个人,差点要哭出来,立刻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拉着聂隐娘没有拿剑的手,又摇又晃。 聂隐娘头都快晕了,无奈的瞧小翠一眼,以她现在的体力,一个刘风都打不过,更别提身上还挂了个她。 “回房去!”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她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一黯,“叫你的人让开。” “死丫头,”苏硕口气不善,他不知道聂隐娘心头有何盘算,但不管她想怎么样,今天就是不成,“大人正在前头宴请上官涚,你要生乱也别挑这个时候为难大人。” 她并不想要为难刘昌裔,她幽深的眸子看向出现眼前的男人,淡淡的说:“我要回去覆命。” 刘昌裔的黑眸冷若寒冰,“我人活得好好的,你如何复命?” “这点无需你担忧。”若田绪真因她办事不力而怪罪,她也认了。反正她也真的累了,或许还能因此得到解月兑。 他一把扯过了她的手,她瞬间踉跄了一下。 “小姐?!”小翠一急,连忙说道:“大人,轻点儿,小姐脚有伤。” “我知她脚有伤,”他目光如矩的直视着她,“但能独自下楼走到这里,可见伤已经好得差不多。” 聂隐娘倔强的扬起下巴。“你今日不让我走,我明日也会走。只要我身子一好,我立刻走。” 她的话莫名其妙的惹恼了他,实在讨厌这个不听话又愚蠢的女人。“我没让你走之前,不许你走。” “留我何用?”她认真的看他,“你擅谋略,对一个人好,事事用心,绝对不会是平白无故。你也想要我替你杀人?为你夺权势、夺天下?你想利用我。” 她说中了他的心思,但她字字句句里的不屑令他生气,他握着她手腕的手一紧。 “被我说中了是吗?”她的心蓦然刺了一下,“你说我蠢,我是蠢,所以我可以答应你,若田绪高抬贵手,不因此次行刺你失败而怪罪聂家,还愿意放我离去。我就回来,任你差遣,任你左右,当你手中的棋,行不行?” 看穿一个人的想法很有趣,但这不代表自己能被看穿,刘昌裔眸光一冷,粗鲁的拉着她,“回房去。自己走上去,还是我扛你上去?” “我要——” 突然有模糊的交谈声音传来,由远而近。 “大人,上官将军正向此处而来。”何钧推着轮椅,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楚大人拦不住。” “这老家伙欺人太甚!”这是刘府内院,哪是他能随意走动的! 苏硕一怒,就要去挡人,但是刘昌裔拦住了他,现在他不打算跟上官涚撕破脸。 他的目光灼热,须臾不离聂隐娘,“若要走,行!除非我死!但要我的命,不用你亲自动手,只要你在上官涚面前说我留了你这个魏博来的刺客便成。” 聂隐娘的脸变得苍白,看着刘昌裔坐回轮椅上。 一旁的小翠不安的扶着她。 此时上官涚身旁伴着阮世君大步沿着院门前的石子铺道走来,大摇大摆的姿态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模样。 此时院里正是牡丹花开的时节,一路走在刘府这弯弯绕绕的小径上,上官涚越看越觉得这府邸雅丽不俗。他是个武夫,对这些花花草草没多大研究,但也很清楚要整出眼前这片景致,没有丰厚的财力可不成。 入眼的这一切,更加深了他的信念,他一定要取代曲环,想办法解了刘昌裔的军职,让他的人马、财富,包括身旁那含羞带怯的美人都入他的手。 边走边想,不由得笑得得意开怀,神情一直到看着刘昌裔才微冷下来,“我挂心光后的身子,所以来看看,怎么?光后不在屋子歇着,怎么反倒带着一干人在这吹风?” 刘昌裔状似无奈的轻叹,“还不是为了这女人。” 女人?!上官涚瞄了一眼站在一旁拿着剑的女子,长得算是清秀,但跟身旁的阮世君比还是差得远了,而且看那略微苍白的脸,似乎身子不适。 “这女子原是我的外室,这些日子我脚伤,无法去看她,她便气得日日守在刘府大门,前些时候何钧推我出府透气,给她抓着机会,在大街上拿着剑像个泼妇似的要杀我,我不得已才将她带进府里,怕她那善妒的臭脾气丢人现眼。果然……才过没几天而已,她知今日府中设宴,没知会她,却让君儿在跟前伺候,一下子翻了醋缸子,正闹脾气,拿着剑直说要杀了我。” 上官涚听完,只觉得荒谬。“你也实在糊涂,此等妒妇,留着何用?让她走了便是。” “偏偏我就是喜欢她这泼辣劲,还没尝够,实在不想放她离去。” 聂隐娘耳里听着刘昌裔的谎话一句接一句,越说越离谱,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越涨越红。 “是哪家闺女,如此不知规矩?”上官涚一问,倒令四周一静。 刘昌裔抬起头,聂隐娘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心中惴惴。 “是——”他慢条斯理的说:“苏副将的妹子。” 苏硕没料到刘昌裔竟把人丢进他苏家,妹子?!他看着聂隐娘,就见她僵着身子,看来也根本不知自己为何莫名其妙跟他成了兄妹。 “原来是苏副将的妹子。”上官涚抚着自己的胡子,苏硕这家伙拚着命不要也要护着刘昌裔也就算了,现在就连妹妹都送到刘昌裔的身边。“还真是亲上加亲。”说着语气有些泛酸。 “没错!妹子,就是我妹子。”苏硕明白眼前情势,刘昌裔既然开了口,就是不想认也得认下,“这死丫头向来冲动,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夫便不知天高地厚,我前些年把她送去舅父家,原想让她学个规矩,谁知回来后还是这泼辣德性,还对大人投怀送抱,多亏大人不嫌弃,愿意收她入房。之前就是怕她没个规矩,进府来得罪了府里的几个贵人,所以才求着大人暂时别带她回府,谁知她不知羞耻,硬是巴着大人进府来。真是女大不中留。丢人、丢人!” 聂隐娘握紧了拳头——她投怀送抱,不知羞耻又丢人?!她咬着牙,吞了这个闷亏。 听苏硕这么一说,可勾起了上官涚的兴趣,仔细的打量起她。 聂隐娘恼怒,瞪了他一眼。 上官涚不由得一愣,倒有双勾人的眼。没发怒,反而声音一柔,“你叫什么名字?” 聂隐娘将脸一撇,不屑之情明明白白。 上官涚眉头一皱,这女人真是不知好歹。 “我妹子叫——”苏硕看着满园春色,牡丹花盛开,随口胡诌,“苏花。” 聂隐娘一时没忍住,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苏花?!她一阵猛咳。 “我都叫她花儿,我早死的爹娘就是希望这死丫头可以像朵小花般漂漂亮亮,风情万种。” 谁说傻大个儿没脑,聂隐娘看着苏硕滔滔不绝,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属下。 上官涚觉得可笑,“想不透啊!想不透。光后你身旁明明就有君儿这等美人相伴,怎么还有心思招惹河东狮?再过些时候,你讨个正妻进门,君儿心头会多难受。”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阮世君在一旁连忙柔声道:“君儿谢过将军怜惜,君儿不觉得委屈。” 阮世君一字一句都是进度有度,但脸上那泫然欲泣却道尽了说不出口的哀愁。 上官涚看了心疼不已,“别难过!以后有事,大可派人上将军府来说一声,”他拍了拍阮世君的手,“本将军给你作主,纵使这苏花有苏副将当靠山,也欺不到你头上。” 阮世君含羞的勾了下唇,“谢将军。” 苏硕见了嘴一撇,上官涚对他人侍妾如此细心呵护,是当在场的人全都瞎了不成,偏偏刘昌裔还是不吭声,难不成真想把自己的女人送给上官涚不成。 聂隐娘见阮世君不顾刘昌裔在场,整个身子都倚向上官涚,不由得月兑口道:“阮姨娘到底是大人的侍妾,纵有再大的委屈,也有大人可以作主,无需上官将军费心。” 聂隐娘的话说到了苏硕的心坎里,立刻给了她赞赏的一个眼神。“妹子说得好!” 第四章 突然冒出的大哥(2) 阮世君闻言,一脸难堪,拉开了与上官涚的距离。 上官涚恼羞成怒的斥了一声,“好个兄妹情深,同声一气。怎么?本将军怜惜一名女子都不成吗?苏花,你可别仗着现在有苏副将帮着就无法无天!” 听出上官涚的火气,苏硕心情大好,“这胳臂向来都往里弯,我护着我妹子本是常理,倒是将军护着别人家的姨娘不知是何居心?我知将军男子汉大丈夫,不重细节是自然,但是阮姨娘身为女子,也该知分寸,当众人的面巴着别的男人,就怕旁人不知你是何出身吗?” “苏副将,你——”阮世君双眼蒙上水气,看着刘昌裔,“大人,苏副将这话瞧不起奴家也就罢了。传出去,人家不就要嘲笑收了奴家的大人吗?奴家真是冤枉。” 刘昌裔状似疲累的一皱眉,“够了!你们一个个是嫌我这模样还不够狼狈,非得在将军面前丢人吗?” 上官涚不悦的一哼,目光扫过众人,“都道家和万事兴,看来大人府里可得好好管管了。” “让将军见笑了。”刘昌裔一个拱手。 刘昌裔如此低人一等的姿态令聂隐娘锁起了眉头。 突然一个小厮从外头跑了过来。 “瞧你这般慌慌张张的,”何钧立刻上前将人一把拦住,斥责了声。“何事?” “回何总管,”小厮连忙说道:“陈公、陈公求见。” 何钧一惊,看向刘昌裔,就连上官涚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陈公原是宫中御医,一生未娶,与曲家是三代世交,告老还乡之后就跟着曲环,医术了得,深受曲环信任,这些日子去塞外替刘昌裔提亲,未料陪同前去的苏硕先行回来,而他现在才到。 “快请。”刘昌裔没敢怠慢,立刻说道。 何钧立刻点头,转身出去。 “陈公还真是看重大人,一回城就赶着来见。”上官涚有些吃味。“看来是亲事已成。” 陈公跟曲环有着打小就种下的情谊,交情不一般,偏偏他虽亟欲拉拢这老头子,陈公就是对他不冷不热,反倒跟刘昌裔热络得多,最后还收了苏硕这大个儿当义子。 想他这辈子,不论是他想网罗的贤士、勇将,甚至是女人,都被刘昌裔抢先一步,他心中何止一个恨字。 “陈公该是得知我受伤的消息,所以过府略表关心罢了。君儿。” “大人。”听到自己的名字,阮世君立刻上前。 “你也该是累了,先回去歇着。” 阮世君柔柔的一个行礼,搭着丫鬟的手离开,离去前还不忘欲语还休的看了上官涚一眼。 丙然,她不过一个眼神就看着上官涚像个毛头小伙子似的双眼闪着晶莹亮光。阮世君心中升起得意,刘昌裔纵使再有风采,为了她的将来,她也不会与他走在一路,正步步高升的上官涚才是她要的。 只是她得意的目光在不经意对上刘昌裔一副了然的眼神时不由得心一突,赶紧敛下眼,媚眼再也不敢再乱瞟的低下头 她的样子令刘昌裔冷笑在心里,收回视线,抬头看着聂隐娘,就见她眼中闪着愤懑—— 这可是在替他抱不平? 他一勾唇角,“苏硕,先把你妹子带回屋去,”不忘再交代一句,“不许她再胡来。” “是。”苏硕立刻点头。 刘昌裔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请。” 上官涚轻哼了一声,大步的走开。 等楚天凡一推走刘昌裔,苏硕立刻拉住了聂隐娘,“走吧!花儿妹妹。” “我自个儿会走。”她闪过他的手,但是身子却一个摇晃。 “别逞强了。”苏硕摇头,招来小翠,“你不让哥哥我扶,让小翠扶着总成吧?” 她只是还有些脚痛,其他根本没有大碍,但她没有拒绝小翠的手。 眼角看到苏硕的手向她伸了过来,她身子一僵,正要闪躲,就听他道—— “放心,我不是要对你不利,只是瞧你脸色难看,替你拿会儿剑。”说着不顾她反对的抢了剑,“回房就还你。身子没好,就别不自量力,不是说功夫挺好的,怎么看来像只病猫?” 聂隐娘没答腔,让小翠扶着回房。 耳里听着苏硕的叨念,偶尔夹杂几句小翠的附和,她若有所思的敛下眼。 之前她与苏硕之间的对立肃杀骤然而逝,或许是因为苏硕肯定自己不会伤害刘昌裔,也或许是她相信刘昌裔的人不会伤害自己,反正不管是什么,两人倒生出了点和气的氛围来。 进了刘府,陈庆贤才知今日刘昌裔设宴款待上官涚,一看到进屋的两人,立刻起身,“大人、将军。” “陈公,万万不可。”上官涚几个大步上前扶了陈庆贤一把。这老家伙虽没半点官职在身,但受曲环信任,还跟京城几个达官贵人的关系良好,所以绝对不能得罪。 “谢将军。”陈庆贤对上官涚点了下头,急忙看向刘昌裔,看他坐在轮椅上,脸色大变,“大人的腿伤如何?” “只怕……”刘昌裔顿了一下,“不良于行。” 虽然极力克制,但陈庆贤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曲环一心要栽培刘昌裔,但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他会失足落马,导致双腿尽残。若是上官涚因此取而代之,以上官涚的度量,只怕曲环双眼一闭,曲府一家老小都难逃一死。 “老夫得罪了。”陈庆贤将衣衫一撩,单膝跪下,捏着刘昌裔的双腿。 这一模,才发觉他气血通畅得与常人无益,双腿该是好了,他抬起头与刘昌裔四目相接。 “陈公,”刘吕裔先开了口,“我这腿还有机会吗?” 上官涚也在一旁的瞧着,脸上带着一丝焦急。 陈庆贤收回视线,敛下眼,重重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令上官涚心中大快,“可是无药可救?” “可惜大人正值盛年,将来日子如何是好?”陈庆贤神情凝重的起身,“不过大人放心,老夫定会为大人尽力施救。” “谢陈公。”刘昌裔凄然一笑,“这腿废了便废了,至少命还留着。我唯一牵挂的便是节帅的身子。” 陈庆贤再次叹息,“节帅已病入膏肓,纵是大罗神仙降世也难救。老夫勉强只能替节帅再续命些时候。节帅一心可是挂念着你未有正室,你——” “我这腿不成,亲事再议吧。”刘昌裔有气无力的打断了陈庆贤的话。 看着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若不是此举太过张扬,上官涚真想仰头大笑。现在可是连天都要帮他,只要曲环一死,唯一忌惮的不过就是刘昌裔一手训练出来的军队,但他的双腿废了,兵权早晚也得吐出来,到时要刘昌裔死也不过只是一句话。 到时不单阮世君,放眼望去这富丽堂皇的刘府,以及满府的金银财宝,全都是他的了。 聂隐娘半卧在床上,目光从刘昌裔进门就直盯着他不放,像是早料到他会来。 她不知道陈公是谁,苏硕只简单说是个大夫,还是他的义父,但看刘昌裔和上官涚的态度,陈公绝不会只是个大夫这么简单。 刘昌裔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拿起桌上的碗走向她,“小翠说你今夜不愿喝药。” 她摇头,这药令她一日又一日昏睡,她不想再碰。 “若不喝药,你根本无法好好安睡。” 她的心一突,撇开自己的脸不看他,“那也与你无关。” “我记得我曾说过,”他坐在床畔,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若不喝,我会逼你喝,若衣服湿了……” 她的脸一红,恶狠狠的瞪他,“除了威胁我之外,你还能做什么?若有心思拘着我,不如费心管管你的姨娘。” 他笑了出来,“我都不介意她跟上官涚眉来眼去,甚至将来爬上他的床,你又何必气恼?” 她难以置信,“她是你的侍妾,若真有那一日,你将沦为笑柄。” “我不在乎。我没兴趣留住蚌一心想走的女人。” “那你为何——” “你除外。”他清楚她想说什么,所以淡淡的堵住了她的话。 聂隐娘怒目看他。 刘昌裔对她的怒气仿佛未见,“苏硕还真有才,苏花——这名字虽俗气了些,但好记。苏花……花儿。” “别这么叫我。”她没好气的扫他一眼。 “不这么叫你,要怎么叫?娘子可好?” 她的心跳得厉害,低斥了声,“胡扯!” “我没胡扯,”他心情愉快的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方才你也认下了。” “那是迫不得已,我自始至终没说话。” “没吭声,便是认了。” 她两眼睁大,“无赖!” 不论疯子或无赖,他听了都无关痛痒,他将碗拿到她的面前,“娘子乖,喝药。” “不喝。”她看他靠近,身子直往后缩。 “真要我喂你?”他眼底尽是捉弄,“我——” 他话还没说完,肩膀一个吃痛,没料到她竟屈起腿,用没受伤的脚直接踢向他。 手摇了一下,但他随即稳住,碗中的药并未洒出来。 “看来还真是有了精神。”他对她挑了下眉。 她压下心慌,“虽未痊愈,但也足以离开陈许。” 他不认同的摇了下头,转身将手中的碗搁到一旁。“你故意的。” “什么?” 他看着她笑,明显不安好心,“我说你故意惹我。” 她楞住,揣测他话中的意思,却只觉得一个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刘昌裔压在床上。 他抓住了她的双手高举过头,让她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 “你疯了不成?!”她喝斥他,声音却有一丝不受控的颤抖。“我身子还没好,趁人之危并非君子。” “我本就不屑君子之道。”他乐于当小人,还当得心安理得。“而且你一口一声要离开,代表身子好了。” 他的唇贴着她的颈子,手钻进她的衣襟里。 她浑身如火烧般的热,但他若以为用这种方式可以留下她,未免天真。 她绯红的脸无措的撇向一旁,但刘昌裔不放过她,扣住她的下巴,紧盯着她的眸子,要她接受他与她之间的情感。 她的脑袋彻底底成了一团乱麻,无法抵挡澎湃的情潮…… 刘昌裔府里再进新人一事,陈庆贤原本不管,但一听这人是苏硕的妹子,怀疑就上了心头。 起了个大早,陈庆贤先进节帅府见了曲环,原想去见刘昌裔,但念头一转,先上城外军营找了苏硕。 苏硕练了一个早上的兵,正要用午膳,听到士兵来报,立刻漾着大大的笑迎上去。 “义父,怎么来了?”苏硕忙着要士兵给陈庆贤上副碗筷,“正好与我一起用膳,等晚些时候我离营,咱们再喝个不醉不归。” 陈庆贤抬起手,拍了拍高自个儿足足一个头的大个儿,他无子无女,苏硕无父无母,两人就像真正父子似的相处融洽。“义父有事问你,边吃边谈。” 苏硕点头,练了一上午的兵,还真是饿了,不客气的大口吃着饭菜。 陈庆贤漫不经心的开口,“这些日子可有好好伺候大人?” “当然。” “既是当然,”他嘲弄的瞧他一眼,“大人至今双腿不能行走这事,你怎么在家书中只字未提?” 苏硕差点被口中的饭菜噎住,用力将饭菜吞下,放下碗筷,急巴巴的说:“义父,是大人的意思,说是不想让义父挂心。” 若是以前就罢,现在陈庆贤可不觉得刘昌裔的隐瞒只是单纯不让自己挂心。 他看着苏硕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摇头,“算了,义父也不是怪你,只是大人对坠马一事,没再追查?” “没有。”苏硕眉一皱,突然来了气,“义父,你说咱们大人是怎么了?上官老贼想害他,他置之不理,就连他府里的阮姨娘,就差没当着我们的面进了上官涚的房,偏偏到这地步,大人还是闷不吭声,义父,你去给大人瞧瞧,他脑子是不是病了?” 陈庆贤抚着自己的胡子,出去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回来再见刘昌裔,他倒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大人处事向来仁慈,光明磊落,不屑小人行径,”陈庆贤喃喃说道:“此事倒是难得沉住了气,动起阴谋算计。” 苏硕不解的挑了下眉。“阴谋算计?!大人吗?” 陈庆贤看着苏硕一副单纯的样子,不由得一叹,进一步解释,“大人的腿伤早已痊愈,现在瞒着上官涚,又任由自己的姨娘对其投怀送抱,这一件又一件的事,大人做来,绝不可能平白无故,肯定有所图谋。” “义父,”苏硕一脸的惊奇,“你怎么知道大人的腿好了?” 陈庆贤一哼,“我是何许人?若真诊不出来,还真是愧对这宫中第一御医的名号。” “确实、确实,义父向来医术了得。”苏硕连忙点头称是。 “还有一事……”陈庆贤专注的看着苏硕,“你得老实道来。” “义父想知道什么,直说。” “苏花。” 苏硕一愣,“苏花?” “没错!大人新收入房的苏氏,你的妹子。” 陈庆贤很清楚当初上官涚为抓个叛逃的逆将,带兵追杀,行经一个小村落,人口不过百余人,上官涚见村外的草上有未干血迹,知人窝藏村落之中,竟然不顾村人性命,放火烧屋,见有人逃窜,一律砍杀,不留活口,一时血流成河。 所幸最后刘昌裔带人赶到,阻止了上官涚的举动,这才在刀下救下了苏硕和楚天凡,可惜两人的爹娘、兄妹全都死在上官涚的士兵刀下,苏硕一家早已死绝,不可能平白冒出了个妹妹。 “义父也知道我妹妹早死了,苏花是大人硬要我认下的妹子,”提起聂隐娘,苏硕语气中的愤慨一扫,说得眉飞色舞,“咱们家的苏花是个不得了的女子,她功夫了得,我用尽全力,顶多跟她打了个平手。”事实上,他是人家的手下败将,但为了自已的面子,他决定撒个小谎。 “能跟你打个平手?!”这件事可不在陈庆贤的意料之中,“什么来历?身手这么好!” “说来话长,简单来说,”苏硕大口喝了水,才继续说道:“这女人是田绪派来的。” “田绪?!”陈庆贤瞪大了眼。 “别急、别急。”苏硕连忙安抚,“她虽是田绪派来的,不知为何,竟然不杀大人,反而救了大人一次又一次。我虽笨,但对男女情事也不至于无知,我看那死丫头分明对大人动了情,总之大人想办法将人留下了。那日上官涚突然闯进后院,怕上官涚发现她的身分,大人便随口说是我妹子。” “荒唐!”陈庆贤哗了一声。 苏硕见陈庆贤动怒,不由得缩了下脖子,“义父,不过就是个女人——” “不过是个女人?!”陈庆贤气恼的瞪他一眼,“她是田绪的手下,能入田绪的眼,你以为她真是个善类?” 这话苏硕不好反驳,但还是为聂隐娘说句公道话,“可是我瞧着花儿比那阮世君顺眼多了,虽说一张脸没太多表情,但至少一身正气,是个十足十的女侠。” 陈庆贤眉头一皱,苏硕这人单纯,只要看一个人顺眼,就当对方是好人,“别以为大人给了她一个假身分,说是你的妹子,她就真成了你的妹子,尽替她说好话。” 苏硕不自在的搔了搔头,原本自己确实不喜欢苏花,总觉得她是个杀手,且她功夫太高,自“”打不过她,有失颜面,但转而一想,一个小泵娘要不是迫于无奈,干么放着好好的闺女不当,要出来过这种刀口舌忝血的日子。就好像他,若是没有当年的遭遇,现在大概还在小村庄里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当个寻常农户。 说到底,就是命运捉弄人。 “天凡呢?”陈庆贤提起楚天凡,“他对此事可有说法?” “他看来跟大人心意相通,该是赞成。”毕竟从一开始,楚天凡在一旁看着事情发展也没劝过半句。 这一个个的小伙子怎么都糊涂了?!陈庆贤难掩担忧,刘昌裔这一生眼看就要毁在女人的手上,当初他不顾众人指指点点,收了苍州刺史的姨娘入房,现在又留住田绪派来的刺客,到底在做什么! “既知她是田绪派来的刺客,便不能留。” “她不会伤大人。”这点苏硕可以拍胸脯保证。 “你如何肯定?” “义父,如果花儿真要伤大人,早就动手了。” “纵使她不会动手,但只要传出大人府里留着一个田绪派来的人,光是通敌的罪名就足以令大人性命堪忧。” 这点倒是苏硕没想过的,他锁住了眉头,“义父打算如何?” 陈庆贤没有说话,最下策不过就是杀了那个女人罢了,这点不难,难就难在若是刘昌裔也动心的话就不好办。 曲环当年对他有恩,所以他承诺过在曲环死后用命来保他一家周全,刘昌裔向来忠心仁厚,若他上位定会善待曲氏一门,所以不管如何,他是一定得助刘昌裔一臂之力,容不得一个女人毁了一切。 第五章 大喜之日认妻位(1) 打从成了刘昌裔,他就承袭了原主的记忆,因此也知道陈庆贤是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为了曲环才一心助他,要不是看他年事已高,人还不算太坏,他实在懒得听他长篇大论,弯弯绕绕的从盘古开天辟地说到商纣、周幽—— 他把玩着手中的黑棋,心里猛翻白眼,想他不过小小的一个营田副使,对当皇帝没兴趣,顶多去当个节度使,挂个王爷的名号玩玩,纵使真沉迷,也不至于像商纣王、周幽王为了美人而亡国,生灵涂炭。 他的目光看着满园春色,竟意外看到聂隐娘踩着有些不稳的脚步正在练剑。 这女人不单蠢,还有个硬脾气,怎么说都说不听! “当初大人去苍州,因同情阮姨娘娇弱却要被派往边疆为奴,硬是将人给留下,节帅念你这些年尽心尽力,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大人。但今日……这明明是一个意图行刺的女子,大人纵使再敦厚仁慈,也该有点分寸。” 发现刘昌裔的目光看着窗外,似乎没用心听他苦口婆心劝诫,陈庆贤不由得恼了,“若大人下不了手,只要说句话便成。” 刘昌裔眼神一冷,懒懒的收回自已的视线,转向陈庆贤,“陈公打算对我的女人如何?” 看着他阴冷的眼神,陈庆贤一楞,刘昌裔向来敦厚,对人以礼相待,从未如此冷漠视人,他微低下头,“老夫一心为节帅和大人着想,从无二心,不忍见大人为美色误事。” “陈公此言差矣。天下本是男人的战场,商纣王、周幽王任女人左右是他们意志不坚、缺乏主见,国破了、家亡了,后世却将过错推在女人祸国头上,岂是公平?!” 陈庆贤一时哑口无言。 “我既非商纣王也非周幽王,不会愚昧到任由一个女人乱了心思。陈公只要尽心照顾节帅,让他康复为要。我的女人,陈公就别管了。” 陈庆贤沉重的一叹,“大人心如明镜,也该清楚节帅早年四处征战,身上大小伤无数。若只是外伤还好办,但内伤已是积重难返。” 刘昌裔对曲环并没有太多的情感,只是此人留着比不留对他更有益。只有他活着,才能让上官涚忌惮,暂时不敢动他。 现在自己虽然手握陈许一带最优秀的将士,毕竟寡不敌众,硬跟上官涚兵戎相见,虽然未必会败,但肯定损兵折将、伤亡不小,这种赔本的生意,他不会做。 对付上官涚,最好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他不再是阻碍。 “北方库莫奚族梅只部的奚酋希望大人尽快操办亲事。” 刘昌裔的目光懒懒的盯着练剑的聂隐娘,“我若真娶了,苏硕怎么办?” 陈庆贤的心一震,“不论大人听到何种流言都不可轻信!” “若是本人亲口所言,能不信吗?” “这混帐小子!”陈庆贤一恼,苏硕真是糊涂了,再怎么样,奚酋的掌上明珠算是曲环看中要嫁给刘昌裔的女人,纵使他动了情,这份情也得硬吞进肚子里,不让人察觉。 “陈公别恼,不是他,苏硕的忠心,你我都明白。” 陈庆贤不解,“那是……” “公主亲派人送信而来。” 陈庆贤一张老脸僵住,公主从小在草原长大,个性豪迈,看到苏硕说是一见钟情,硬是缠着要嫁他,他只能当机立断叫苏硕回来,却没料到她竟直接找上了刘昌裔。 “大人,儿女亲事本是父母之命,奚酋要公主与大人成亲,大人无须理会公主——” “我已派天凡前去为苏硕提亲,”刘昌裔懒懒打断了陈庆贤的话,“今早该是出发了,陈公就等着喝公主这杯媳妇茶吧。” 陈庆贤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公主金枝玉叶,苏硕不过是个五大三粗的武人,这怎么成!大人速将天凡召回。大人娶了公主,有奚酋的势力帮助,对大人的将来才是助益,至于苏硕——” “陈公,”刘昌裔的口气显得意兴阑珊,“我知你处处为我图谋,但我还不至需要拆散一对鸳鸯来铺我的路。苏硕的忠心我信得过,纵使他迎娶公主,手握重权,我也信他不会加害于我,既是如此,不如成全他们吧。” 陈庆贤开口欲言,却又不知从何劝起,说穿了,自己心头多少也有私心,苏硕是他的义子,能迎娶公主,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陈庆贤双手一拱,替苏硕谢过,“大人仁慈。” 仁慈?刘昌裔嘴角微扬,这根本无关仁慈,而是他本就没打算娶那什么公主,既然苏硕喜欢,给他就是,他一手促成这门亲事,不论苏硕或公主都承了这份情,也正好让聂隐娘认个有背景的兄长、嫂子,他没有半点损失…… 他眼角余光看到正在练剑的聂隐娘摔在地上,原本散漫斜卧在榻上的身子一跃下地,大步走了出去。 陈庆贤惊讶的看着刘昌裔越过自己面前,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也看到了屋外的情况。 不会为了个女人乱了心思?!他怀疑刘昌商话里有几分的真实。 聂隐娘冷汗涔涔,单膝跪在地上,以剑撑地,大口喘着气,极力想要缓和从胸口直窜的疼痛。 刘昌裔伸手扶起了她,“身子还没好,就急着舞刀弄剑,不自量力。” 她倚着他,难受得没精神回嘴。 这个模样倒令他升起了几分紧张,“真不舒服?” 她没好气的扫他一眼,敢情他以为她是装的?! “大人,”跟在后头出来的陈庆贤以目光暗自打量聂隐娘,“可要让老夫瞧瞧姑娘的身子?” 刘昌裔让聂隐娘倚在身上,微转过身看着陈庆贤。他不是信不过他,只是以他的愚忠,怕容不下聂隐娘。 陈庆贤似乎猜到刘昌裔心头所想,也没出声,静静等着。 “有劳了。”最终,刘昌裔妥协。毕竟陈庆贤的医术了得,让他瞧瞧也能安心。 “无须费心。”像是唱反调似的,聂隐娘觉得自己的气息缓了,胸口的痛隐去后,只觉得疲累,“我没事。” 刘昌裔没理会她,把她打横抱起来。 聂隐娘不由得一惊,搂住了他的脖子。 “当我的女人第一条规矩——听话。”他将她抱回屋里,放在椅上,然后退到一旁,“陈公,请。” 聂隐娘气他,见陈庆贤靠近立刻竖起一身防备,但见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动作不禁迟疑。她总不能一把将人推开,这么大的年纪,若是伤了可不好。 思及此,她恨恨的看着刘昌裔,就见他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 虽然聂隐娘的迟疑只是一瞬间,但陈庆贤也认同了苏硕的话,这女子虽看似刚烈,但骨子良善。他替她细细的诊脉,”张脸沉了下来,“姑娘失血过多,导致气血两虚。所幸姑娘身子硬朗,喝几帖药便能恢复。只是未恢复前,姑娘不宜再舞刀弄剑。” “不过是被条蛇咬了口罢了。”聂隐娘以前不是没受伤过,真不知道自己的身子有这么不济。 “纵使是小伤,但不好好照料也能夺命。”陈庆贤抚着胡子,语调有着不以为然,“我会开个方子,回头便让苏硕抓药送来。姑娘年纪轻轻,好生将养,很快便会恢复。” 聂隐娘无力的一叹,这代表她暂时还不能走吗?眼见时间一日日过去,她若再不回去,田绪不见自己复命,不知会不会对聂家发怒。 她一个抬头,不经意对上刘昌裔仿佛看穿她想法的眼神,下意识的躲开。 刘昌裔收回自己的视线,叫着屋外的小翠,“送小姐回房。” 小翠上前,但是聂隐娘一动不动。 “你要我亲自送你吗?”他冷冷的声音响起。 聂隐娘浑身一僵,见他真弯下腰要抱起自己,她立刻站起身,搭上了小翠的手,微恼的离开。 走得急了,她竟忘了总不离身的剑,刘昌裔若有所思的拿起,拔剑而出,打量锐利的剑锋——她拿此剑杀人,剑身却讽刺的刻了个卍字佛印。 久久,他才幽幽开口,“说吧。” 陈庆贤敛下眼,恭敬的说:“姑娘身上有毒。并非蛇毒。虽非致命,但长此下去,只怕此生无法再使功夫。” 刘昌裔握着剑的手一紧,方才陈庆贤要苏硕亲自送药他就察觉了不对,“可有解?” “不再服毒,老夫再施针排毒,过些日子应该能解。”陈庆贤目光紧盯着刘昌裔。 “何钧。” 在门外的何钧听到声音,立刻跑了进来,“大人。” “姑娘近来饮食如何?” “吃得少些,但一切如常。” “药呢?” “都由小翠亲自熬煮,从不假手他人。”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何钧说道:“对了!人参。” 刘昌裔眼底厉光一闪而过。 “阮姨娘送上的老参。前几天小翠来找小的,说是听她娘说人参补气,姑娘这些日子身子弱,想跟小的要些参,小的想起阮姨娘送的老参,便给了她。据说这几日,小翠都会切下一小片让姑娘含着吃。” “去找小翠,不要惊动姑娘,把参拿回来。” 何钧看着刘昌裔的脸色,一颗心没来由的七上八下,连忙去办。 陈庆贤静坐在在一旁喝着茶,不发一言。听方才所言,刘府后院并不平静。 没多久,何钧拿回来一个木盒。 陈庆贤上前仔细检查,“就是此物,姑娘不能再服。” 刘昌裔冷着脸,看着木盒里头已经被切了些许的参,模着切口还有些湿润,看来不久前聂隐娘还有服用。 他大手一挥,将木盒连同里头的参打落到地上。 何钧一惊,心里害怕却也不敢擅动。 陈庆贤眼中闪着光亮,“大人方才才言不会为了个女子乱了心思。” 他的话令刘昌裔身子微僵了下,理智一下子回到了脑子里。 “把东西收拾了。”刘昌裔恢复冷静,对何钧说道:“去库房再找根好参送去给姑娘,今日的事,不许说出去。” “是。”何钧没多问,连忙收拾妥当,退了出去。 “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捉了阮世君,将之剉骨扬灰想来挺快意的,但她还有用,他要用她拖住上官悦,所以他不会动她,至少暂时不会动。 他低头看着闪着寒光的剑。不过是个女人……他若有所思地转动手中的剑,剑身翻转间可见到如雪般的银光闪烁,柔中带刚。 陈庆贤不言,只是静静的等着。 突然,刘昌裔停了手,盯着那个卍字,“这事……就这么了了。” 陈庆贤不解,原以为刘昌裔对那姑娘多少带丝情意,现在遇到有人加害她,却选择不作为,似乎又显得绝情。他猜不透…… “陈公,”刘昌裔淡淡的说:“给她开些养身的方子,至于身上的毒,不用解了。” 陈庆贤心头一震。“老夫斗胆,请问大人此举,所求为何?” “她杀气太重,若武功全失,无法舞刀弄枪,安分当个女人也好。” 陈庆贤的眉头锁了起来,看似无情却有情,很多话已经无须多问。纵使刘昌裔嘴巴不认,行为已经说明一切。 “大人,”他略微沉重的提点一句,“姑娘看来性子刚烈,此事若是让她得知,只怕无法善了。” “她不会知道,除非……”刘昌裔直直看着陈庆贤,声音蓦地一沉,“陈公帮她。” 这些年来陈庆贤自以为了解刘昌裔为人,认为他行事磊落,现在却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陈公大可不必担忧,节帅一家,纵使我赔上一命也会护其周全。”刘昌裔清楚陈庆贤最记挂的事物,“过些日子,苏硕也要成亲,你身为他的义父也该有许多事要忙,你就去吧。” “是!”陈庆贤心事重重的退了出去。 坐在马车上,陈庆贤陷入长考。 刘昌裔当初留下阮世君只是心慈,纵是贪恋美色也是一时,但如今留下那姑娘,不惜废其一身功夫,只为留她在身边,看来他的心真是沦陷了。 现在唯一能跟上官涚对抗的只有刘昌裔,既然他承诺了,自然至死方休,只是留下那姑娘,他心中的担忧依然盘旋不去。 “去苏副将的府邸。”他交代驾车的马夫。 懊做的事还是得做,无法说服刘昌裔改变念头,眼前只能先将苏硕的婚事办好,其他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夕阳西下,苏硕从军营离开,回府前,将陈庆贤交代的药亲自送到了刘府。 将药包亲手交给小翠,正好看到在亭子里打坐的聂隐娘睁开眼,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今日妹子的气色看来极好。” 聂隐娘看出苏硕眼里的善意,弯了下嘴角。虽然跟苏硕之间的关系亲近了不少,但还是无法像他一样一口一口大哥、妹子的叫着。 看他一脸春风得意,她嘴角的笑意不自觉也爬上了眉眼,知道他要成亲,打心底替他高兴。 虽然她还想不透为何刘昌裔要将对自己将来大有帮助的女人,因一句“两情相悦”便成全了苏硕,但无论刘昌裔有何算计,有情人终成眷属都是极好的事。 聂隐娘起身,走到苏硕面前,有些不自在的低了下头,一把匕首出现在她的掌心,送到了苏硕面前。 苏硕低头看过去,那是一柄匕首,用镶着发亮宝石的刀鞘装着。 “真美。”短鞘上的珠宝在夕阳余辉下闪着光亮。 “我身上除了那把剑就只有这把匕首,剑是师父所赠不能送人,但这匕首当初见了觉得漂亮,所以……”承认自己像个寻常姑娘家喜欢漂亮的小玩意她有些不自在,“总之没什么好东西,希望你不要嫌弃,给你……当是庆贺你成亲。” 苏硕欣喜的将匕首接过来,“妹子有心了!大哥很喜欢,妹子不论送什么东西,大哥都喜——” “这匕首挺不错。” 苏硕的手突然一空,有些茫然,转头就看到刘昌裔饶有兴趣的打量原本在自己手中的匕首。 “这是我送苏硕的成亲贺礼。”聂隐娘回过神,没好气的说:“还给人家。” “既是成亲贺礼,只拿这把匕首相赠未免寒酸。爷就大发善心,你拿这把匕首跟我换,库房的钥匙给你,你随意,要送什么礼都成。” “大人,其实这把匕首不寒酸,我挺喜……”看着刘昌裔淡淡扫过来的眼神,苏硕像是了解了什么,“原来大人也喜欢。” “还行。”刘昌裔对苏硕挥了挥手,“这把匕首我收了,你的礼改天送上。” 聂隐娘真没见过刘昌裔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把东西还给苏硕。我不要你刘府什么库房钥匙,你要送什么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娘子,”他意有所指的扫了她一眼,“现在才分彼此,未免迟了。” 聂隐娘的脸不自然的一红,对他伸出手,“给我。” 刘昌裔难得没废话,直接交出去。 聂隐娘有些楞住,还以为要跟他唇枪舌战一番,这厚脸皮的人才会还来。像怕他会反悔似的,她连忙拿过来,塞给苏硕,“你快收好。” 苏硕有些无措的把匕首拿在手里,楞楞看看聂隐娘,又看向刘昌裔。 “你别理他。”聂隐娘忍不住月兑口道:“这是我送你的。” 刘昌裔一勾唇,缓缓对苏硕伸出手。 苏硕立刻没有迟疑的将匕首奉上。 他的举动令聂隐娘微楞。 刘昌裔接过,有些倨傲的瞄了聂隐娘一眼。 这般无赖,明着抢不成,来这招!聂隐娘心头好气又好笑,她一个跺脚,“苏硕——” “妹子你饶了我吧!”苏硕觉得快要疯了,“不管了、不管了!妹子,你跟大人两口子自己谈清楚,别把我扯进去。不过大哥要说你一句,都说以夫为天,以后不论大人想要什么,你都该第一个想到大人,明白不?” 耙请她送贺礼还送错了?聂隐娘实在傻眼。 刘昌裔倒是觉得苏硕说得极为有理,傻大个儿这回上道。 苏硕退了一步,随意一个抱拳当是行礼,连忙头也不回的跑了。 小翠机灵的左右看了看,也很机灵的溜开,何钧早在一开始就很聪明的离了一段距离。 看着一个个跑得飞快,聂隐娘不由得啐了一声,“胆小表。” “看不过去?”刘昌裔一脸无所谓,“把人逐出去便是。” 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大步走开。 他勾唇一笑,径自跟在她身旁,一边打量着细致的刀鞘。女人就是女人,喜欢这些闪闪发亮的玩意。他将匕首抽出刀鞘,那锐利的银光,令他扬了下眉,伸手轻抚而过。 “刀鞘漂亮,但匕首不是平时把玩的玩意儿。”注意到刘昌裔的举动,她立刻制止,“小心伤了自己。” 他的动作停住,带笑的看她一眼,“担心我?” 明知故问!她忍不住瞪他。 他不怒反笑,挺喜欢她女儿家的姿态。 “只拿个金锁片打发我,却给苏硕大礼,真伤我的心。”他是个自傲的男人,就是要她眼中只有他,一切依他。 “我真怀疑你是否有心,”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不论如何,现在匕首已经在你手里了。” “这不同。”他大言不惭,“爷要东西向来是要人给得心甘情愿。” 真不知这不要脸面的话他怎能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他向来不管别人心中所想,想要就要,何曾在乎别人是否心甘情愿。 她拿走他手中的匕首,重新插入刀鞘,然后拉起他的手,慎重的交到他手里,“你想要便给你。好好收着,别丢了。” 他唇一勾,也不顾下人就在一旁看着,收紧双臂,把她搂进怀中。 直到他温热的唇吻住她,聂隐娘才回过了神,挣扎了下,但他却没有放手的打算。 她轻叹了口气,不再避开他的温柔。 小翠说破了嘴,聂隐娘就是动也不动。 “小姐,你再不换衣裳就误了时辰了。” 聂隐娘瞄了桌上那套喜庆的红色薄丝短衣,一旁还摆着一条同色的裙子,裙摆拖得老长,很美、很艳丽,这是时下仕女的穿着,但她若穿上可不知道怎么走路。 所以不行,她转了头,眼不见为净。 小翠绕到她的面前,双手合十,又使出哀求的手段,“小姐,今日可是苏副将大婚,小姐是苏副将的妹子,若是不去,苏副将可就没面子了。” 聂隐娘也不想让苏硕失了颜面,可是她根本就不是他的亲妹妹,要她穿这一身红衣去祝贺,虽然她心里也有过小小的幻想,好奇自己换上后是何模样,但是……她摇摇头,撇过头不看小翠。 小翠不死心又跑到她面前,泫然欲泣,“我的好小姐,大人若是回府来接小姐,看小姐还没换衣裳,肯定气恼。” 提到了刘昌裔,聂隐娘的心头闪过一丝犹豫,这阵子换了陈公送来的药后,她的身子好了不少,但是陈公要她在未痊愈前不能运功,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这么多年来,她想过无数次,若自己只是个平凡女子,过的会是怎样的生活,而今她真的不问世事、不管光阴流逝……目光移到桌上的衣服,她不由自主伸手模着柔软的衣料,这些日子平静得就如同作梦似的,但她无法自欺欺人,她不是苏硕的妹子,这身代表正妻的红也不属于她,她与刘昌裔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今日若她真与刘昌裔连袂现身婚宴,只怕陈许那些不知她是何来历的百姓不只会当她是苏硕的妹妹,还会认为她是刘昌裔的妻妾。 刘昌裔……她不禁苦笑,他以为给了自己一个身分,就能改变一切吗?她已经搞不清他是太深沉还是太单纯…… 听到门口的声音,她知道来人是他,只有他能不顾一切大剌剌的来去,她收回自己放在衣服上的手。 小翠看到刘昌裔,暗叫了声苦,低着头,“大人。” 刘昌裔的目光懒懒扫了一眼,没为难小翠,只看着聂隐娘,“时辰已不早了,你的手脚得快些。” 她抬起头,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自己却先怔了一下。 他身穿玉色宽袖长衣,系上腰带,头发不像以往挽髻,而是用一条与长衣同色的发带整齐的束在脑后,一派潇洒自若。 刘昌裔直视着她的眼,勾了下唇,“好看吗?” 聂隐娘一下子回过神,横他一眼——气他,更气自己。她脸颊不自在的泛红。 小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身子小心翼翼的往门口挪,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溜了出去。 “这奴才胆子真小,”刘昌裔失笑,“你可打算将她赶出去?” 她早明白他威胁下的逗弄,站起身,没好气的说:“别总拿小翠威胁我。” “我并非威胁,而是她本就可以随你喜好留或走。”他抬起头,抚了下她的脸,嘴角的弧度越发张扬,“正如你,要走或留,得听我的。” 她已经放弃与他争辩这个话题,她很清楚在口舌上是很难跟一个自以为是、脸皮又厚的人争出道理。 “换衣服,你大哥成亲,这几日不让你去帮把手已是失了规矩,现在不过要你露个脸罢了,不许闹脾气。” “苏硕并非我兄长。” “苏硕为人坦荡,有这么一个兄长护着,对你极好。” 不可否认,她跟苏硕是不打不相识,一开始彼此还有些看不对眼,但这些日子他替她送药及嘘寒问暖的那份关心她已放在了心上。他要成亲,她自是高兴,可刘昌裔硬要带上她的举动…… 第五章 大喜之日认妻位(2) “你在盘算些什么?” “盘算?”他皱起了眉头,眼底闪过不悦,“只是带你凑凑热闹,不想你镇日闷在家里,怎么?以为我在算计你?” 他的神情令她的心一突,实在不能怪她心生疑窦,他做的事,哪件背后不是含着算…… 她不自在的看他动怒的样子,小心地伸出手轻拉了下他的衣袍。 “是我误会了。” 他张口似乎要说什么,最后只是一声叹息。“蠢妇。” 他很喜欢说她蠢,一开始还气恼他的批评,如今听他如此唤她时,却有股自己也讲不清的甜蜜。 “先换衣服,别误了时辰。” “但是……”看他对自己伸出手,她身子立刻一侧,闪过了他的手。她太清楚他的意图,“别!我自己换。” 他原想再逗她几句,但时辰真是不早了,若再迟些,宴就散了,“一刻钟,我就只给你一刻钟。” 他大步走了出去,门外的小翠一看到他,立刻行了个礼,又跑进屋子里。他好气又好笑的摇了下头,对等在外头捧着珠宝盒的婢女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进屋并将门关上。 他静静的等着,果然听到里头的动静—— “那两个丫头有点功夫,你身子还没好,别不自量力跟她们打。她们不过是伺候你着装,再不喜欢也得忍着。”他扬声对屋内说道:“若你再使性子,以后这两个丫头就日夜都跟着你,而不是只是今日伺候而已。” 丙然屋子一静,然后传来聂隐娘一声咒骂,然后就没什么动静,看来是乖乖听话了。他的嘴角不由得扬起了一个弧度,透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温柔。 眼角不经意的发现何钧,他的神情一冷,“瞧啥?马车备好没?” “回大人,马车已备好。”何钧连忙垂下自己惊奇的打量视线,“照着大人交代己置上软榻,姑娘肯定坐得舒服。” “嗯。”刘昌裔冷冷的哼了一声,“该改口叫夫人。” 何钧一愣。夫人?!他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夫人?!阮世君就算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姨娘,现在这个“苏花”却是夫人?!这代表着主子将来要以正妻之位待之吗? 刘昌裔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的园子,听闻身后的门被开启,微转过身。 聂隐娘本就长得清秀好看,在两个丫鬟的打点下变得更加明艳动人,原本带着英气的眉宇也因为一身柔美的装扮而多了婉约雅致。 嘴角不自觉扬起,刘昌裔轻点了下头,他喜欢,很喜欢。 “以后就这么穿着,别总是不男不女。” 她瞪了他一眼。 他的手却坚持的握住了她的手臂,“走吧,娘子。” 她下意识挣扎,却踩到了裙摆,整个人向他扑过去。 刘昌裔立刻伸出手将她抱个满怀。“下人们都在,这么投怀送抱,娘子真不愧是江湖儿女。” 她的脸一红,手忙脚乱的要从他怀里退出去,“都怪裙子太长,我从没穿过,浑身不自在。” “习惯便好。”他牵着她的手,没让小翠上前,小心的护着她下楼。“走吧!真迟了。” 看他的样子,心里纵使有迟疑也抛到了九霄云外。这霸道又体贴的男人,她只有在他身边,才会放任自己变得娇弱,被珍宠、被呵护。 她柔柔一笑,带着温柔与甜蜜。 他无意中低头看了她一眼,顿时眉目微敛,浅浅一笑,再抬起头来,又是一脸平静从容。 苏硕虽是个副将,但他是刘昌裔看重的将领,今天娶的又是北方库莫奚族梅只部的奚酋女儿,所以他的婚事在县城是一等一的大事。 今儿个爆竹爆个不停,喷呐锣鼓声不绝于耳,看着这片热闹,聂隐娘坐在马车里,心头不自觉期待起来,不知苏硕娶的美娇娘长得是何模样? 刘昌裔也由着她拉开窗帷,没出声制止,任由她像个孩子似的看着四周。 有着刘府家徽的马车才停下,苏硕已经亲自相迎。 原本热闹的气氛在看到穿着大红袍的新郎官一把将一身玉色宽袖长衣的刘昌裔从马车上抱下来,放在轮椅上时蓦然一静。 刘昌裔双腿已废一事,众人都有所耳闻,但今日多数人还是第一次亲见,没料到向来风度翩翩的刘大人,竟成了个残疾人,众人眼神里满是遗憾及可惜之情。 “恭禧。”刘昌裔本人倒对那些善或不善的眼神不以为意,在椅上坐妥,向苏硕道喜。 苏硕难得不好意思的红了红脸,“这都要谢大人。” 刘昌裔瞄了后,“别忘了你妹子。” 苏硕一笑,立刻声如洪钟,像是刻意说给众人听似的,“她这丫头,我还真想忘了。从小顽劣,四处为家,当丢了多好。前些时候回来,年纪都这么大了,真怕她没人要,多亏大人肯收她入府,不然她的亲事还不知要急白我这个大哥几根头发。”他掀开门帘,对聂隐娘伸出手,“来吧!妹子。” 聂隐娘没好气地看他——就非得在大庭广众面前给她下面子?! 苏硕亮着一口白牙,对她俏皮的眨眨眼,“瞧瞧我妹子今日还真美,但美不过你嫂子。” 苏硕得意洋洋的样子让聂隐娘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是人还没娶进门,就把妻子给捧上了天。 她将手放在他的手掌之上,微低着头,被他扶下马车。 看着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丽人,原本寂静的空间响起了嗡嗡议论,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今日过后,陈许一带的百姓谈论的不单是年轻有为的苏副将娶得如花美眷,更多是他多年未归的妹子回了家,最后竟还成了刘昌裔的妻妾,在兄长大婚穿着一身正妻的鲜红现身。 聂隐娘多年来皆隐身暗处,一身黑衣,不惹人注目,未料今日却成为众人注意的焦点。 多双灼热的眼几乎要令她发抖,她被扶下马车,看着前方等着的刘昌裔,她走得缓慢。 不是为了装个闺秀样,而是身上裙装虽美,但实在碍事,若一个不注意,只怕会当众出丑,扑倒在地。 刘昌裔从苏硕手中接过了她的手,安抚的捏了捏。 一个简单的动作,使她的心静了下来,有他在,一切都没什么。她的嘴角泛起一抹自得的笑意。 陈庆贤是苏硕的义父,早就坐在主位上,一看到进门的刘昌裔立刻起身要让位。 刘昌裔抬了下手,制止了他,“今日乃是苏硕娶媳妇,我不过是带花儿回来道个喜,陈公莫要多礼。” 陈庆贤原本满是笑意的目光在对上暗暗扯着裙摆的聂隐娘时微黯了下。 刘昌裔铁了心将人留下,还打算瞒天过海在众人面前给她一个新身分。他不由得在心中轻叹。刘昌裔聪明,选了苏硕成了聂隐娘的兄长,先不论他是苏硕的义父,这个“花儿”他就算不要,也不好真出手伤她,最重要的是苏硕今日娶的库莫奚族梅只部的公主,奚酋的女儿——高娃。 刘昌裔嘴上不认,但他的心思他全看在眼里。刘昌裔一手促成了这门亲事,让苏硕娶得了美娇娘,高娃得偿所愿,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对夫妻,兴许为了刘昌裔是死都无悔,更别提只是认个妹妹,护着她周全,这又何难? “陈公,纵使苏花是苏副将的妹子,但这场合,光后带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姨娘出来坐大位,还穿着一身惹眼的红,如同正妻似的未免不妥。来人啊!还不把人给请到后头去。”上官涚皮笑肉不笑的说。 陈庆贤敛下眼,上官说存心要挑事,偏偏他说的话没错,他也不好反骏也不打算反驳,只是淡淡的等着刘昌裔的反应。 苏硕一听到上官涚的声音,原本喜悦的心情消了大半,不悦的一哼,“末将谢将军提点,但苏花是属下的妹子,不论她跟大人是何关系,就是我妹子,我喜欢看她穿上漂漂亮亮的红衣,我成亲拜堂,就要她好生待着瞧!” 上官涚没料到苏硕竟不给面子直接驳斥他,面上一沉,“苏副将好大的口气,乌鸦娶了凤凰就当真以为自己也高贵起来了不成?也不想想,你今日娶的这妻子原该是光后的,我从没听过属下抢了主子女人,还扬扬得意的事。” 苏硕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刘昌裔淡淡的出了声,“高娃喜欢苏硕,两人情投意合,结亲天经地义,美事一件。但听上宫将军一提,花儿这一身红确实不妥。只是今日苏硕娶了高娃公主,有个公主嫂子,花儿的身分自然不同,我实在不好让花儿屈就侍妾的位分。” 陈庆贤在一旁听了,眉头已经轻轻皱了起来。 “正好趁此良机告知诸位,”刘昌裔拉着聂隐娘的手,“此后我刘昌裔对苏氏将以正室待之。” 苏硕闻言惊讶的微张了嘴。 聂隐娘脑子一片空白,虽说两人有了夫妻之实,但她从不奢望两人会有将来,但他竟当着众人的面说这席话,确定了她的身分。 妻子,刘昌裔的妻子……荒谬!她想斥责他,但心头却是一片暖。 “这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苏家还真是迎进了尊大佛。”上官涚话中带酸,“就连光后都不得不向你一个小小氨将低头。” 苏硕一阵光火,这人存心让他跟大人有嫌隙,正要开口大骂,突然—— “大哥,莫恼。” 苏硕原本满腔的怒火因为聂隐娘一声柔柔的大哥而隐去,他惊奇的看着她。 聂隐娘眼眸含笑,轻柔的说:“今日是大哥大喜之日,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动气?大哥对大人的一片丹心,日月可证,不过有人眼红罢了。若大哥置气,就中了计了。” “没错!”苏硕哈哈一笑,直接把上官涚晾在一旁,“还是花儿聪明。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光后,你这夫人——” “小小女子就是难登大雅之堂。”刘昌裔打断了上官涚可能的任何指责,“将军向来宽厚,相信不会跟个弱女子一般见识,难得来送亲的奚族弟兄都在,将军应该也不想让大伙儿看笑话。是吧?” 上官涚一楞,目光飞快看了眼四周,今日是两族通婚,堂上不少穿着胡服的奚族人,若方才的话传到奚酋耳里,他确实没好处。既然刘昌裔都向自己道了歉,他也不算失了面子,这才冷哼一声,坐到一旁。 苏硕啐了一声,要不是刘昌裔和义父,他压根不想请这个该死的杀父仇人来观礼。 不过这妹子不错!他伸出手,得意的拍了拍聂隐娘的肩膀,满脸笑意在看到刘昌裔的眼神微僵,楞楞的收回自己的手。怎么碰一下都不成?!不是给他当妹子吗? 突然外头一阵震天的爆竹声,苏硕的神情立刻一变,像个心急的小伙子似的冲了出去。 新娘子来了!他顾不得众人嘲笑,急巴巴的去迎。 看他的样子,聂隐娘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吸引了刘昌裔的目光,四目相接,他缓缓对她伸出手,她的笑意微隐。 他动了动手指,催促着。 她迟疑的将手放在他的手上。 “喜欢婚礼,改日也替你办一个。” 她的脸突然刷的红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刘昌裔哈哈大笑,目光看着门外。苏硕算是高娶,原以为得要配合女方让苏硕办个奚族婚礼,没想到他的妻子虽还未过门,却一心替苏硕着想,一切随着夫家规矩,看来纵使再豪迈洒月兑之人,遇上一个情字也不得不低头。 苏硕带着一张傻乎乎的笑脸,牵着新娘子入内,拜了天地,拜了陈庆贤,夫妻对拜后要送入洞房。 在经过刘昌裔身旁时,苏硕停下了脚步,想要开口道声谢,但刘昌裔只是对他轻点了下头,算是知了他的心意,手一挥,要他什么都不要多说。 苏硕心头一阵激动,牵着新娘子,进了新房。 喜宴热热闹闹的开始,喧闹声、劝酒声不绝于耳。 聂隐娘脸上的笑一直都没有消失,她早忘了快乐的滋味,但今日这一片闹烘烘的嘈杂令她的心暖了起来。 “去看看你嫂子。”喝得微醺的苏硕拉着聂隐娘,“去跟她说一声,大哥晚些时候才能月兑身,她若饿了,就先吃东西,别等我。” “大哥真疼嫂子。”心情一好,她也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当然!不疼她,娶她进门做啥?”苏硕也承认得理所当然,“大人不也挺疼你!还当这么多人的面认了你。去吧!咱们苏府没那么多规矩,以后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 她敛下自己盈满感激的眼,站起身在小翠的扶持之下离开。 发现刘昌裔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苏硕仗着喝了点酒,拍了拍他的背,“大人放心!在苏府,谁还敢给我妹子脸色瞧?” 刘昌裔一笑,拿起酒杯,“敬你。” 苏硕接过,一饮而尽。 前头的热闹令后院显得有些寂静,苏府不若刘府占地广,穿过一个小院子就到了新房,一路上都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她嘴角扬着,步伐不由自主慢了下来,细细品味着这一景一物。 “姑娘。” 听到身后的叫唤,聂隐娘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就看到了陈庆贤。 “陈公。”她一笑,立刻上前有礼的唤了一声。 “姑娘有礼,可否借一步说话?” 聂隐娘看了小翠一眼,“你先到一旁去。” 小翠点头,离开两人好一段距离。 “陈公请说。” “姑娘的身子看来已经大好。” 聂隐娘一笑,“是,这都多亏陈公。” 陈庆贤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道:“姑娘身体既好,可运功试试,若已恢复就早些离开陈许,回魏博去吧。” 聂隐娘的笑容隐去。 “姑娘心思敏慧,应该清楚,不论这里有些什么,都不属于姑娘。” 原本的欢愉轻松从血液里退去,聂隐娘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大人仁慈,因姑娘为他受伤,所以留下姑娘。但姑娘身分特殊,留下只会危害大人。大人一心替姑娘寻个新身分,但姑娘毕竟是魏博来的刺客,只怕万一让有心人得知,话传出去,大人百口莫辩,危及大人。姑娘若真对大人有一丝情意,还请高抬贵手,离开陈许,离开大人。” 聂隐娘抖着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闭上了嘴,若有所悟的垂下螓首。 陈庆贤有些不忍,却还是坚持己见,“若姑娘念在老夫及时发现姑娘中毒,让姑娘得以保全自己多年功夫的恩情上,就请姑娘听老夫一句,离开陈许,永不再回。” 久久,聂隐娘的唇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我明白了。前头热闹,这里清静,陈公还是到前头去吧。” 陈庆贤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开。 直到人走远,聂隐娘这才抬起头,看着满园喜庆。 真奇怪……她的嘴角扬起一抹嘲弄,明明是同个场景,不过才一转眼,心境竟已不同。 这些热闹终究不属于她,适合她的,终究是那个只有自己独来独往的世间。 刘昌裔、刘昌裔……她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他就在不远的地方,但他们终究走不在一起。 外头已经敲更,此时已三更天了,窗外传来几声夜莺啼叫。 聂隐娘房里的烛火早熄了,她握着剑,感觉力量一点一滴充满身体,耳里仿佛还能听到喜宴上的热闹喧哗,她的眼睛一敛,翻过窗,没入夜色之中。 后门传来的吵杂,一下子惊醒了众人,烛火一一点亮。 原本就还未入寝,正在议事厅看着公文的刘昌裔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还没走到门口,何钧就跌跌撞撞跑进来。 刘昌裔没有看他,直接越过他,几个大步上了明月楼,除了桌上摆的那套红衣外,人去楼空。 他的手用力紧握成拳,脑子电光石火的闪过一个念头——陈公骗他?! “拦住她!”他立刻朝黑夜一吼。 两道黑影立刻往后门的方向奔去。 他也立刻奔了出去,但是刘云先一步来到跟前,跪了下来,“大人恕罪!属下迟了一步,刘风已去追赶。” 她的武功真的恢复了!刘昌裔大怒,“叫陈公来见我!” 何钧一愣,现在?!这三更半夜的,今日还是苏副将的大喜之日…… “还不去?!” 何钧打了个寒颤,连忙照办。 没多久,陈庆贤摇摇晃晃的进门,刘昌裔用力一击桌案,“说!” 苞在陈庆贤身后的苏硕有些莫名其妙,从他只是拿着束带随意一束头发,就看得出他来得匆忙,“方才宴上义父喝多了,大人何事发这么大的脾气?” 今天他成亲,义父高兴得多喝了几杯,因为不胜酒力,所以早早苏硕就让人安排他在他府里睡下。 刘昌裔叫人来请时,瞧小厮焦急的模样,害他以为出了什么事,也不顾自己的新婚之夜,就陪着宿醉未醒的义父走这一趟。 “大人是为了你的妹子……”陈庆贤是有些微醺,不至于醉得糊涂。 “苏花?!”苏硕一楞,“她怎么了?” 陈庆贤坐了下来,要何钧给自己送上热茶,真是年纪大了,不过喝了些,头就晕沉沉的。 “看大人怒火冲冠,看来人是走了。” “走……走了?!”苏硕看着刘昌裔,鲜少看他发这么大的火,乍听苏花走了,连声再见都没有,他心中有些遗憾,但是又想到……“大人,苏花本就不属于此,离开也是早晚的事。纵使她走了,你也犯不着这么大半夜的找义父过府吧?” “大人找我兴师问罪,因为是我帮她一把,让她走的。”陈庆贤认得洒月兑,喝了口浓茶,人也清醒了些。这丫头是个性情中人,说风是风,走得真快,若不是她是田绪的人,留下也未尝不可啊!他在心中长叹了口气。“看她走得毫不留恋,可见对大人无一丝情意,走了也好!” “混帐!”刘昌裔怒极。 苏硕搞不清楚情况,但一个是一心敬重的主上,一个则如同他再生父母,两人闹上了可不好,他急急站在刘昌裔的面前,“不过是个女子罢了!义父、大人……这是何苦呢?” “是啊!不过一个女子罢了。”陈庆贤目光如炬的看着刘昌裔,“大人真要为此而取老夫性命?” 刘昌裔纵使在盛怒中,也没有真想要陈庆贤的命,只是…… “为何要这么做?” 陈庆贤深深看了刘昌裔一眼,最后站起身,在他面前跪了下来,语重心长的劝道:“大人,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大人虽非为王为帝,但一个判断也是系了数千、数万的人命。你半生为节帅尽忠,如今节帅行将就木,大人断不能在最后关头弃之不顾。大人自傲,自以为事有两全,能护住节帅又能留下姑娘,但老夫惧意甚深,这世上最是讲求公平,不可能让大人样样都想要又样样能得到。世事自古难两全,命不由人,节帅与姑娘,大人只能择一,老夫斗胆,只能冒死抗令。” 刘昌裔的手缓缓握成拳头,心有不甘——身不由己,命不由人,这全是他打心底唾弃的东西,却第一次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尝到了苦涩,那味道难受得令他想诅咒一切,瞪着跪在堂下的陈庆贤,他不服气,但最终他只能吞下这滋味,冷着脸沉默不语。 第六章 磨镜郎聂府寻妻(1) 魏城城西的胭脂巷,这是魏博一带最有名的烟花地,入夜时分,巷内两侧的朱阁翠楼,伴着朱红灯笼与来往的寻欢客,点缀着孤寂的夜。 一道黑影闪进了巷内,纵身一跳越过了一道院墙。 院内有一栋小巧的楼阁,一楼灯火柔和,二楼灯光微暗,一曲如泣如诉的琵琶声从一楼窗边飘出来。 聂隐娘不动声色,悄没无声息的上了二楼。 屋内只留了盏摇曳的烛火,她放下手中的剑,坐在屋内的椅上,神情木然的等着。 没多久,门口有了动静,她闪进了一旁的屏风后头。 一个娉婷的身影在一个丫鬟打扮的小泵娘的扶持下进了屋子里。 就见丽人身上只穿着一身淡紫纱衣,长长的裙摆堆在她身后,随着她的步伐拖动。 一见进屋的人是她,聂隐娘立刻从屏风后露面。 柳绮雪微惊,但很快恢复平静,吩咐身后的丫头,“冬儿去外头守着。” 聂隐娘立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柳绮雪,她沦落风尘多年,凭着花容月貌及长袖善舞的手段闯出艳名,早在多年前,她被个大金主看上,替她赎了身,还替她买下了这间绮雪楼,身分早就不同于一般的青楼女子。 众人皆好奇她身后的金主是谁,但柳绮雪的口风极紧,对这位金主绝口不提,聂隐娘是少数几个知情之人。 柳绮雪是田绪众多的女人之一,在青楼送往迎来,替田绪打探消息。 “你迟了。”柳椅雪的语调有着隐隐的激动。 聂隐娘微敛下眼,“郡王可有怪罪?” “有些怒,”柳绮雪一叹,“但郡王也非不明理之人,明白世间事难免有意外。你能回来便好,可是事成了?”柳绮雪望向聂隐娘,见她手中除了握着长年不离身的剑外,空无一物。 苞了田绪多年,柳绮雪自然知道田绪做事向来心狠,杀人也要眼见为凭,见到项上人头才肯罢休。 聂隐娘微敛下眼。“郡王可在此处?” “郡王已回府,你们错过了。”柳绮雪亲自倒了杯茶放到聂隐娘面前,“见你空手而回,可是败了?”她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问。 这几年,只要遇到棘手难以对付之人,田绪总会派出聂隐娘,只要聂隐娘出手,从没不成。 “此人并非恶徒。” 柳绮雪一楞,“你难不成根本就未出手?” “隐娘无能。” 柳绮雪打量着她,在她脸上找寻答案,最终一叹,“你非无能,而是不愿。” 虽说聂隐娘有些拒人千里之外,但在风尘中打滚多年,柳绮雪看出她面冷心善,只是造化弄人,正如她本是良家子,年幼丧母,与老父相依为命,偏偏父亲遭人陷害,被诬偷窃,入狱不久就病死狱中,她也无奈陷入烟花之地。 她对那些权贵本就没有半点迎合的热情,却因身在青楼只得隐藏真性情,直到遇见田绪,虽说他待人心狠,但至少对她极好,只要他在的一天,她便不会受人欺侮,所以她甘心为他卖命。 聂隐娘则是为了聂府上下,所以纵使一心渴望平凡,还是被迫走上杀手之路,回不了头。正如今日,没达到使命,她却依然担心聂家受牵连,为了一丝淡薄到几乎没有的亲情,回来领罚。 “隐娘,纵使今日你不杀他,郡王也会另派他人。郡王向来做事狠绝,要杀的人绝不放过,刘昌裔注定逃不过此劫。”柳绮雪苦口婆心的劝道:“若你真动了恻隐之心,不如你自个儿动手,至少能够给他个痛快,不让他死前受折磨。” 聂隐娘的脑海中闪过了刘昌裔洒月兑的风采,她敛下眼,掩去自己的思绪。她离开了,等同答应陈公此生不再入陈许、不再见刘昌裔。纵使心有惦念,此人也与自己不再相干。她压下思绪,摇了摇头。 柳绮雪见到聂隐娘的神情,知道劝不了她。 虽说她们共事一主,但聂隐娘毕竟特殊,她的勉为其难是为了聂家老小,虽说她是听令行刺,但她从不滥杀无辜,派她出手的人才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虽说少取一个人的性命,田绪肯定心生不悦,但还不至于在这用人之际,毁了聂锋的前途。只是对田绪来说,一次抗命就是不忠,非他所用便是敌人,而他的敌人从来不长命。 “这事,我会派人告知郡王。”柳绮雪也不再劝她,只说道:“你也在外奔波了些日子,不如梳洗一番,今夜就在这里宿下吧。” “多谢姑娘,但隐娘多日未归,还是先回府一趟的好。” 柳绮雪闻言也不强留,只心疼这个小泵娘,聂锋视她为讨好郡王的工具,从未替她的将来盘算,但她却依然为聂家尽心尽力。 看她如来时悄然无声的走了,柳椅雪换了一身衣服,收拾思绪,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似的步出了小楼,继续回到深夜的灯红酒绿中。 回到聂府夜已深,聂隐娘原以为众人早就歇息,却没料到堂上灯火通明,外头跪着一票奴才,将这个夜晚弄得亮如白画。 聂隐娘阻止了要通报的门房,面无表情的走了进去。 大堂外的园子里围着一干下人,下人一见是她,连忙让了条路,原本低着的头更低,连看都不敢看她。 众人隐藏不住的惧意全让聂隐娘看在眼里,她只想要平凡的过日子,不显山露水,却偏偏造化弄人,没有一个人敢亲近她,好不容易遇到愿意亲近她的人,她却主动推开了。 她握着剑的手一紧,努力让自己保持一脸平静。 聂锋见到进门的她,不由得心一惊。 这一去数月未见人,他心知肚明她是受田绪的命令办事,他也从不过问她办的是什么事。对这神秘来去的女儿,与其说是疼爱,不如说是惧怕,就怕她的剑会不会在哪一日不留情的听着田绪的命令朝他而来。 聂隐娘的眼睛冷冷扫了过去,堂上坐着的是他的父亲聂锋,一旁则是自己的亲姨母—— 在她娘生下她之后,就急着嫁入聂府,狠狠伤了她娘亲的小薛氏。下方还有两个侍妾,却不见去年夏日才进门,现在最受宠的四姨娘夏氏。 “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聂锋对着聂隐娘清明的双眼有些不自在,连忙起身,“快快去歇着吧。” 聂隐娘原不想多管闲事,但她看着跪在堂下的小丫鬟,她被打得浑身是血,只剩最后一口气,不禁冷冷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就是后院这几个娘们生乱,”跟女儿解释自己房里的事实在尴尬,更觉得管不住妻妾的自己无能,“没事儿。”聂锋安抚道。 “没事没事,不过就是点小事。”小薛氏拉着聂隐娘,连忙说道:“让姨母瞧瞧,这脸都瘦了,可得熬些汤,给你好好补补。” “谢谢姨母,”聂隐娘的声音依然不冷不热,“我只是累,歇着几天便好。” 小薛氏拉着聂隐娘就要走,但偏偏聂隐娘不动如山。 “怎么不见夏氏?” 聂隐娘向来没有称聂锋的侍妾为姨娘,不是瞧不起这些人,而是当她回府时,姨母都以姓氏向她介绍,她也没有多想,就一律以姓氏称呼,纵使最后知这行为无礼,但姨母不管,她也就不理会。 “她……身体不舒服。” 看众人眼神闪烁,聂隐娘知道事情不单纯,夏氏是田绪赏给聂锋的小妾,虽说是最后进门的,但因为是主子赏的人,所以进了聂府也自恃高人一等,前些时候还说有了身子,这下更是母凭子贵。站在其他妻妾的立场,夏氏这份高傲是不讨人喜欢的。 “可是孩子有事?” 小薛氏一楞,知道事情早晚瞒不住,只好说道:“孩子没了,但这事你别管,现在抓出了罪魁祸首。” 聂隐娘的目光扫过了堂前,最后落在那个奄奄一息的小丫头身上。 “抬起头来。” 小丫头闻言,虚弱的抬起头。 聂隐娘看了她一眼,“说!怎么回事?” “奴婢春儿……”小丫头才开口,眼泪就不停的掉,知道这可能是自己唯一能活命的机会,所以用尽力气开了口,“是夏姨娘房里的丫头,今儿个夜里,夏姨娘想喝鸡汤,是奴婢亲自熬的,谁知姨娘喝了之后就出血不止,大夫来了,说是孩子不保。求小姐替奴婢做主,真不是奴婢做的。” “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小薛氏的声音一扬,“只有你碰过给夏氏的汤。” “奴婢……”春儿哭得可怜,“真的不是奴婢。” “给我打!”小薛氏一怒,“嘴硬的奴婢,看你还认不认?” “姨母,够了。” 小薛氏一楞,对上聂隐娘一副了然于心的眼神,心不由一突。 “姨母难道想屈打成招?” “你……说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是我指使的?” “当然不会是姨母,姨母取代了娘亲坐上正妻的位置,纵使小妾们再闹、再得宠,姨母也是稳稳的坐在这位置上,怎么会失了身分为难一个小小的姨娘?只是夏氏是郡王赏给爹的女人,姨母现在与其花心思为难一个奴婢,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封住众人的嘴,别让事传进了郡王府,惹怒了郡王。” 小薛氏的脸色有些僵。原想教训那个不长眼的夏氏,却忘了田绪这号人物,她不禁心头发颤。 “隐娘……” “我累了。”聂隐娘垂下眼,目光不去看春儿,自己能帮她的只是说几句话,让她在成为代罪羔羊死去前不会太过难受。她无法替她争个清白,因为若她替她出头,最后死的会是小薛氏,这个伤了她娘亲的心,娘亲却一心护着的亲妹妹。 她压下心头的厌恶,让自己的思绪变得麻木,不理会那一声声的哀嚎,走了出去。 回府三日,聂隐娘除了打坐、练剑之外,几乎关在屋子里足不出户。她住在聂府最偏僻的小院,这里安静,让她不被打扰。 这几天小薛氏特地熬了不少补汤来给她,她连碰都不碰。 “小姐。” 聂隐娘刚练完剑,捂着有些发疼的胸口,正要回屋去,听到这声叫唤,她停下了脚步,冷冷看过去。 “这是夫人特地命人熬的人参鸡,小姐快趁热喝。”小丫头低着头,畏畏缩缩,连说话都在发抖。 看着她,令聂隐娘想起了小翠,也不知道她这一走,是否会牵连到她?发现自己的思绪飘远,她立刻一咬牙,把人给逐出脑海。 她低头看着那碗鸡汤,清澈的汤水看来是下了功夫,已把油花细细的去掉,但想到细心替她备斋菜的刘昌裔,她的眼神微黯,“我不饿,拿回去。” 小丫头闻言,也没有迟疑,连忙转身出去。 平时根本没人愿意来伺候这个古怪的小姐,几个姨娘私下都说,大小姐杀人不眨眼,只要一有得罪便会取人性命,连老爷和夫人也惧她三分。 看着小丫头跑远了,聂隐娘嘲弄的一扬唇,呼了长长的一口气。自己的身子虽然好了, 也能耍上几套功夫,但只要一练得急了,气血一涌,胸口便痛。 小丫头跑到了院门口,差点撞上前来的聂锋,她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来,“老爷。” 聂锋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大步越过她。 小丫头松了口气,连忙站起身,看着聂锋的样子,脑子一转,连忙去回报小薛氏。 聂隐娘远远就见到聂锋走来,便没进屋,索性停在原地等着。 “郡王府来信,郡王要来聂府一趟。” 聂隐娘心头微惊。 聂锋眉头一皱,“你可是办事不力,让郡王不悦?” 聂隐娘没有答腔,她确实没有达到命令,但以田绪的性子,若要论罪,应该是派人将她叫进郡王府里,而不是他纡尊降贵来聂府。 聂锋投身田绪麾下多年,虽无大功但也无过,自然没理由让主上特地过府来。他一颗心七上八下,想到田绪刚赏的小妾才出事,田绪这会儿过来,不知是否是事情传进了他的耳里,打算来兴师问罪。若真是如此,他当然得叫上刚回府的聂隐娘,或许能看在她屡屡建功的分上不追究此事。 “快准备准备。”聂锋交代,“可别怠慢了。” 聂隐娘微敛下眼,转身进屋准备。 她才放下擦脸的帕子,门外就传来了声音,“小姐,郡王的轿子已到了聂府。” 聂隐娘深呼吸了一口气,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往外走。 她来得迟了,到的时候田绪已经坐在大堂的主位上,门外还摆着不少用红布覆盖的木盛盒,几个跟着郡王而来的小厮笔直的站在一旁,聂府的下人只敢远远的瞧着,没人敢靠近。 看这喜气的阵仗,聂隐娘狐疑,但依然不惊不惧的进了大堂。 才一阵子不见,田绪更显得苍老,日日纵情声色,极尽享乐,看来他的身子被掏空是早晚的事。 “隐娘来得正好。”田绪脸上没有聂隐娘预期的怒气,反而一脸的笑,“快过来坐下。 聂将军也坐,都是一家人,无须拘束。” 聂隐娘微敛下眼,依言坐了下来,心里推敲着田绪口中这句“一家人”。 “隐娘今年多大年纪?” 聂锋听到问话,连忙起身回话,“回郡王,隐娘今年二十有一。” “都说了一家人。”田绪挥了挥手要聂锋坐着,“坐着回话便成。已经二十一岁了,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隐娘竟到了这年纪。只是聂将军,隐娘都已经二十有一,怎么也不替隐娘物色个好人家?” 聂锋额上布满冷汗,心脏怦怦乱跳,这几年来田绪重用隐娘,他这个当父亲的,对着这女儿与其说是疼爱,不如说是惧怕。一方面担心她办事不力,田绪怪罪,牵连聂家;另一方面又担心她性子阴沉,哪日惹她不快,剑就向着自家人。他也不是没想替她寻门亲事,只是才提了个头,她便说自己终身不嫁,他也没勇气逼她嫁人,现在田绪却登门来质问…… “末将惭愧。” “这也不怪你,”田绪突然大笑,“这些年来隐娘为我办事总不居功,都是你这个当爹的教得好。只是女儿家,到了年纪,总该有个归宿,不然就是聂家对不起她。” 田绪的话令聂锋有些羞愧的将头又低了几分,他对这个女儿确实关爱太少,“末将惶恐。” “莫慌!今日来,本王便是要给隐娘一个交代,跟聂将军说门亲事。” 聂锋方才见到郡王府的下人抬进屋子里那十几个木盛盒就有着怀疑,现在田绪真开口说是来替聂隐娘说亲,他只能压下不安,硬着头皮开口,“敢问郡王……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还能是谁,聂将军说说,”田绪高傲的一扬下巴,“隐娘配我如何?” 聂锋一听,差点连椅子都坐不稳。 聂隐娘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没想到田绪竟有抬她入府的念头。 田绪直视着聂隐娘,将她皱起的眉头看在眼里,似乎早料到她心里不愿,他不生气但口气坚决,“这次你不杀刘昌裔,我不怪你,我想你年纪也不小,就让你入田家为姬妾,将来尽心为我办事就好。” 聂隐娘抬起头,冷冷的看着田绪。 她一直是田绪杀人的棋子,但她臣服于他不是因他的才情,而是为了聂府上下,今日她没办成他交代的事,她早已有领罚的觉悟,却没料到他竟会要迎她入府。 看着田绪打量自己的模样,好似给了她天大的恩惠,她脸上的不快浮现,以她的身分嫁给田绪,纵使是个姨娘,在外人眼中也是高嫁,但就算她心中没有刘昌裔,她也不愿意嫁给一个心狠手辣的男人。 “对了!本王听说……”田绪瞥她一眼,装作漫不经心的看向聂锋,“听说前几日的夜里,聂府很是热闹。” 聂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虽说夏姨娘没了孩子是聂府的私事,但夏氏是田绪赏赐的女人,若是田绪硬要追究,聂府可没好果子吃。 聂锋焦急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聂隐娘。 聂隐娘不吭一声,夏氏的孩子丢得还真是时候,这一个又一个的坑摆明逼她走上一条不想走但非得踏上的路,以她的身手,月兑身何难?只是聂家上下百余人又该何去何从? 这微薄的亲情绊住了她,她只能木然以对。 “隐娘不说话便是同意,”田绪一脸得意的看着聂锋,“聂将军觉得如何?” 聂锋虽与聂隐娘不算亲近,但毕竟也是自己的女儿,无法二话不说推女儿入火坑,田绪纵情声色,后院女人不少,以聂隐娘的性子,若真嫁进去,等于活活逼死她。 “聂将军?”田绪的声音已经加了些不耐。“你觉得如何?” 聂锋心头有着愧疚,然而眼前这情势,只能认下这门亲事,但他还没开口,门口却响起极大的吵闹声。 隐约听到有人大吼大叫,叫些什么听不真切,但这声音传进了聂隐娘的耳里意外的有些熟悉,原本木然的神情瞬间现出了些许光采。 “这是怎么回事?”田绪听有人喧闹,不由得恼火。 聂锋连忙挥手派人去探。 聂隐娘神情未变,但一颗心莫名的七上八下。 “回郡王、老爷。”一个小厮满头大汗的跑进来,跪了下来,“有人在门口大吵大闹,口口声声说要找娘子,说他是……” “是什么?”聂锋连忙追问。 小厮目光飞快的看了聂隐娘一眼,“说是小姐的夫君,要见小姐一面。被门房斥了一顿,但他不走,只顾着在门口朝屋内大喊,已经来了不少人围观,指指点点。” 聂锋的脸色一变——隐娘这会儿怎么突然冒出了个夫君? “隐娘,”聂锋看着聂隐娘,急急的要她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聂隐娘没有答腔,隐约有个荒谬的念头浮上思绪——不可能,他在陈州,这是魏城,他绝不可能来。他向来聪慧,绝不会蠢到入魏城来找她,绝对不可能!但她的目光却不自觉的飘向屋外。 田绪见状,心头一恼,“把门外的人带进来。” 小厮不敢迟疑,连忙去带。 第六章 磨镜郎聂府寻妻(2) 没多久他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身上的衣物虽干净,但已显得破烂,还有几块补丁的痕迹,身后背着一个木箱,箱上插着一根旗帜,是个卖杂货的磨镜郎。 他一进屋看这阵仗,一时腿软,瘫在了门口。 这副难登大雅之堂的畏怯样令田绪眉头一皱,斥道:“来者何人?” “小的……” 磨镜郎声音抖着,一双眼扫了堂上一眼,看到聂隐娘这才有了底气,连忙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的到了她跟前,紧握着她的手,双膝跪了下来,“娘子、娘子——我可找到你了!” 聂隐娘瞪大眼睛看着由远而近,最后跪到她面前的男人,脑子一片空白——刘昌裔! 纵使他脸上、手上都涂得漆黑,她还是从他有神的双眼认出他来。他真的在这里,还口口声声叫她娘子?!她又是恼怒又是无奈,这个疯子真不要命了!她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是他却紧握着不放。 “娘子,你说,我做错了什么惹恼了你,只要你说,我改,一定改!”说着也不顾在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大哭了起来。 看刘昌裔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聂隐娘感到额际一抽一抽的痛,她想把他扶起来,但是他却坚持跪着。 “若娘子不答应跟我走,我就一辈子不起来。” 一时之间,屋子里除了刘昌裔的哭声之外,没有半点声响,气氛顿时凝重尴尬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田绪的声音透着阴沉。 聂隐娘无言以对,不是不答,而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是魏博的属地,田绪一心要杀刘昌裔,他现在人就在跟前,若是被认出来,刘昌裔只有死路一条。 刘昌裔拿着衣袖一抹自己的鼻涕眼泪,跪在田绪的面前行了个大礼,整个人都快要趴在地上,“小的古苗,和娘亲四处走唱,卖杂货磨镜为生,前些日子在街上遇上恶人欺侮,多亏娘子出手相救。只是可惜我娘亲受了惊吓一病不起,娘子心慈,给了小的不少银子请大夫,娘亲还是没熬过,几天后就一命归西。死前娘亲最挂心我的亲事,便替我求了娘子,娘子点头同意跟我成亲,娘亲这才心满意足的闭上眼,可没想到娘亲的丧礼才过,娘子帮着小的葬了娘亲后就不告而别,我找得她好苦。” 聂隐娘实在觉得刘昌裔有当说书人的本钱,这无中生有的本事之高,简直无人能敌。 “小的只隐约听娘子提过自己是魏城人士,”他急急忙忙从怀中掏出了个金锁片,上头有个清楚的聂字,“这是娘子当时给我留下的定情之物,我便拿着这个来到魏城,逢人便问可有识得姓聂的人家,我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无果,直到聂将军府,果然……”讲着又激动的大哭了起来,“让我找到了娘子。” 聂锋立刻让人上去拿刘昌裔手中的金锁片。 刘昌裔哭花着一张脸,见人接近,立刻将金锁片给紧紧的护着,“不能给!若给了之后,娘子不认这门亲事怎么成?” 看着他如此小家子气、难登大雅之堂的样子,聂峰有些气恼。想要出声斥责,偏偏田绪在一旁,轮不到他开口。 田绪凝视着聂隐娘,“此人说的可是真的?” 聂隐娘丝毫不惧的对上他试探的眼,知道若她否认,刘昌裔必死。 “是!”简短的一个字,她认了这个磨镜郎。 刘昌裔闻言,这才不跪了,从地上爬起来,激动的抱住了聂隐娘,又掉下了男儿泪。 被他抱进怀里的聂隐娘心头一软,这个疯子! 看着眼前抱在一起的两人,田绪心头五味杂陈,原气恼聂隐娘竟没对刘昌裔下手,打算斥责,但又想起她虽长得不算绝色,但也是清丽可人,又有一身功夫在身,若让她进府伺候,也别有一番风情滋味,却没料到早已私订终身,还挑了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夫君,现下众目暌睽,他就算对这女人再有兴趣也不好强抢他人妇。 “看来我与聂府的亲事是不成了。”最终,田绪冷哼了一声。 聂锋连忙跪了下来,“郡王息怒。” “罢了!是本王唐突了。”田绪站起身,看了哭得不能自已的男人一眼,“隐娘既已成亲,本王也不好没个表示,这些礼物就当本王给隐娘添妆,改日隐娘就带着夫君来郡王府一趟,本王好好宴请小俩口。” “谢郡王。”聂隐娘推了刘昌裔一把。 刘昌裔立刻双膝跪地,额头都磕在地板上,连抬起都不敢抬,只抖着声音说:“谢郡王、谢郡王!” 田绪连瞧都不瞧一眼,头也不回越过他。 田绪一走,聂锋虽也不乐见聂隐娘嫁进郡王府,但又觉得面子挂不住的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女亲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竟私订终身,成何体统?” “爹向来只视我为棋,望我光耀门楣,未曾有过真心关爱,今日有何脸面指责我私订终身?”聂隐娘冷冷的反问。 聂锋愕然的看着她。 聂隐娘的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伸出手,拉起了刘昌裔,头也不回的将人带走。 刘昌裔一路缩着脖子,畏缩的被聂隐娘大步拉着走,连抬头看四周的勇气都没有,途中还踉跄了几步,能演到这种程度还真是成了精了。 一进到她的小院,聂隐娘才松开手,刘昌裔已经先伸了个懒腰,舒了长长一口气,“这屈着身子做人的滋味挺累的。” 她没好气的看着他。“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陈公调了些粉让我涂在脸上,”他得意的一抚自己的脸,“除非细看,不然旁人认不出我。更别提田绪没见过我,更不可能知我是何许人。” “纵使如此,也不是万无一失,田绪身边总有见过你的人,若被认出如何是好?” “放心!不会有被认出的一日。” 这份自信实在不知从何而来,她瞪着他,就见他双手背在身后,纵使一身破烂衣服,但脸上已恢复熟悉神采。 “这便是你的住所?!”他打量着四周,“小了些!但还算清静,适合你。” 真亏他还能如此镇定,“若你的身分被发现,随时可能被杀。”她闷声的说。 “要杀便杀。”他的口气满不在乎,“但记得若真有这一日到来,全是你的错!” “我的错?!”她的语调不由自主的扬起,在他面前,她总是难以冷静。 “我说过当我女人第一件事就是听话。”他忍不住伸出手捏了下她的脸,“我没点头让你走,你却跑了。不听话的蠢妇,我自然得要来把你追回去。” 看着他,千言万语,她最终只冒出一句,“你疯了。” “我本就疯颠,”他一脸得意,“你不早知道的吗?” 对着他,聂隐娘实在有种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曲环身子不好,陈许情势随时有变,你就不怕你人不在,江山易主?” “若真是如此也是命。”他的口气云淡风轻。 在他决定入魏博属地找人的那一日,他便抛下了一切,他骨子里终究是不服输的烈马,不信什么身不由己,只要是他想要的,他一定要拿到手。 聂隐娘凝神看他,见他神态自若,不由得轻叹,“你真是糊涂,陈公难不成就由着你胡闹?” “你以为他挡得住我?”提到陈公,心头的怒气淡了,口气却有些不以为然,“他以为人生在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但我不信,若连个女人都护不住,权势要来也是个笑话。” 聂隐娘的心怦然一跳,她终究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听到他真情流露的话也迷了心神。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放心。等田绪的宴会后,我们立刻离开,不会有事。” 她怔了一下,“你还想入郡王府?!” 他坚定的一把拉过她,将她抱在怀里,感受一下久违的温暖身子,“田绪邀娘子与我进郡王府一聚,若我们走了,他肯定气恼,所以总得好好拜见再走。” 她不由得一恼,“刘昌——”差点失控直呼他的名字,她压低自己的声音,“别再胡闹。立刻回陈州去。” “蠢妇,纵然这是你聂府,但爷现在在这里,这里的主子就是爷,别对我指手画脚。” 实在是有理说不清,聂隐娘恼怒的看着他,眼角余光看到院门口有人不安的东张西望,她脸一沉,连忙把他推到自己的身后,一副母鸡护着小鸡的模样,“进来。” 是看门的小厮,听到声音他连忙进来,现在众人都在谈论小姐和这个仿佛凭空冒出来的“姑爷”,想破脑子也想不通为什么功夫了得的小姐竟然挑了个不起眼的磨镜郎为夫。 “小姐,聂府大门的门柱上栓着的人正吵闹不休,引人指指点点,敢问小姐要如何处置?” 门柱上栓着的人?聂隐娘正想开口询问,刘昌裔抢先了一步,“我这一急,都忘了哥哥!我去把他带进来。” 她从未听闻刘昌裔有兄长,看着刘昌裔又恢复那个畏缩的样子,跟在小厮的身后出去,聂隐娘只能狐疑的等着。 没料到最后竟看到被绳子绑住双手的苏硕,他头发乱糟糟,一脸的胡子,一路上还不停的胡言乱语,疯疯颠颠,说有多骇人就有多骇人。 聂隐娘强迫自己不要有任何的动作,直到人被带到面前,跟在后头的小厮都退下,她才急急的上前。 “大哥?!”聂隐娘伸手替苏硕解开了绑在手上的粗绳,“你怎么成了这模样?” 上次见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新郎官,现在却像路上讨食的乞丐。 “还不是为了大人。”苏硕见四下没人,也不再装痴傻样子,苦着一张脸,“他硬要寻你,弄得义父没办法,替他调了易容的药粉,还要我贴身跟着。可是才出发没多久,大人又说我太引人注目,要跟着他可以,但得变个样子。所以大人扮成磨镜郎,我就成了他痴傻的哥哥。这一路上还有许多人当真,赏我不少银两。”苏硕搔了搔头,突然咧开了嘴,“这也算因祸得福吗?” 这个傻大个儿,聂隐娘没好气的看着刘昌裔,这不存心耍弄人吗? 刘昌裔一挑眉,脸上不见半点心虚,“他高头大马,我区区一个磨镜郎身边跟着这么大个儿守着,难免使人心生怀疑,叫他扮痴傻,还绑着他,也是万不得已。” “荒唐。”聂隐娘啐了一声,看到苏硕手上有着一条明显的血痕,不禁一恼。 “这不是大人弄的。”苏硕可不想见大人不顾危难找到了人还跟聂隐娘吵起来,“我进魏博属地时才扮这成模样,一路上大人都拿捏力道。这伤是方才大人进府来,将我交给你聂府的下人,那狗奴才用力一扯才伤的。拜高踩低,聂府的奴才实在不若妹子你纯真可人。” 这点聂隐娘实在无法反骏,但现在可不是替他教训奴才的时候,两人以身涉险来到田绪的属地,若一个不好,谁都别想走。 “我让人备些饭菜,大哥吃完,就带着大人快走。”她拿刘昌裔没法子,但苏硕向来忠心,绝对会跟她同一阵线。 “田绪说要宴请我,我怎能走?” 聂隐娘转头瞪着刘昌裔。 他却仿佛未见她神色恼怒,得意洋洋的说,“不过就是场宴会,让我吃顿魏城的好酒好菜,我们再走不成吗?” 苏硕心中一喜,“花儿你已经答应跟咱们走吗?” 聂隐娘还没开口,刘昌裔就说了,“我都来接人了,她不走成吗?闹脾气离家出走也得有个限度。” “刘、昌、裔!”她低声咬牙切齿的叫着他。 “备水,我得梳洗一番,这几日可真是累了!”他打量了下四周,直接大步进了屋子里,真的就像这里的主子。 聂隐娘瞪着他自在的背影,转而怒视苏硕。 “别瞧我,”苏硕脖子一缩,“我也拿大人没法子。我才成亲没几日,我也不想跟着他。你就别闹了,去跟田绪吃顿饭然后快点跟我们走。你那嫂子虽貌美如花,但脾气比你还倔,只怕这次回去我不死也半条命了。” “若大哥怕嫂子发怒,把大人硬拖回去不就成了。” “你功夫比我好,你拖。” 聂隐娘傻眼,没料到苏硕连劝一声都不打算,还直接把问题丢给自己,“他一日不走,就多一分危险。” “我知道,”苏硕双手一摊,摆明莫可奈何。“大人的脾气古怪,我也没法子。”义父或楚天凡或许还能与大人舌战一番,但他只要大人一开口,就直接被说得一刀毙命了。 “如此任意妄为,如何成大事?” “花儿,不许胡言!”苏硕斥道:“大人血性,此乃真男儿。” 聂隐娘在心中叹了口气,大哥的忠心真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苏硕推了聂隐娘一把,“大人正等着,快去伺候!” 她无奈看着刘昌裔消失的方向,原以为此生无缘再见,却没料到他竟不顾一切的寻来,纵使为他的安危感到不安,但心头一个角落蓦然软了下来。 才入夜,小薛氏便派人来请,纵使刘昌裔容貌有些许改变,但聂隐娘还是不愿他在人前露脸,越多人见到他,越有可能曝露他的身分,所以她想也不想的身子疲累为由回绝。 只是小薛氏不死心,自己带着婢女来了。 “你留在屋里,”刘昌裔脸上倒没有聂隐娘的恼怒,气定神闲的交代苏硕,然后看着聂隐娘,“今日夜色挺美,咱们去外头等姨母。” 聂隐娘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很清楚自己不用费神跟他起口舌之争,因为此人无赖、无耻还引以为傲,跟这种脸皮万箭不穿的家伙争论,自己不会有一丝胜算,索性闭着嘴,冷眼旁观。 “虽是急了些,”小薛氏坐在亭子里,看也没看立在亭柱旁的刘昌裔一眼,径自说道:“但毕竟要进郡王府,总不好失了规矩,我叫了绣娘来给姑爷做几件衣裳。” 要不是要顾及聂府的颜面,小薛氏也不想跑这一趟。夏氏的孩子没了,正怕她闹到田绪的跟前,所以这阵子,她知道收敛,摆出一个当家主母的大度样貌。 “又不是大过年的,能做新衣裳!”刘昌裔一双眼感动得闪闪发亮,“娘子家还真是富贵。” 瞧那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小薛氏在心中冷冷一哼,“纵是富贵也与姑爷无关。” 刘昌裔被斜视了一眼后,整个人像是要缩进柱子里去。 “不是我在说你,你怎么就挑了这么样一个夫君?”小薛氏挥了挥手中的帕子,“聂府这些年受郡王赏赐,说到底也有你一份功劳,再怎么样……你也该挑个体面些的。” “体面何用?”看着刘昌裔被绣娘拉来扯去,还露出呆傻的笑,聂隐娘的面上不由得一柔,“只要有份真情真意便足矣。” 小薛氏狐疑的看着她,跟了这么不显眼的男人是心甘情愿9!:还以为聂隐娘是个聪明的,没想到眼光如此差劲。 “你跟男人讨真情真意……”小薛氏摇头,“那全是骗人的,你看看你爹,难道不明白吗?姨娘也是忙得糊涂了,所以没能早早给你定下亲事,但你也不能随意挑个男人。瞧他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不过量个身罢了,身子像是有虫似的动来动去。我思前想后,觉得三日后,你倒不如趁着进郡王府的机会,向郡王透个讯——说你打算将夫君赶走,让郡王回心转意再收你进府去。” 聂隐娘冷冷的看着小薛氏。原以为小薛氏跟她之间纵使亲情淡薄也还有一丝情意,但今日才知是自己一厢情愿。田绪是什么样的人,小薛氏心知肚明,却还要她嫁给他。 聂隐娘锐利的眼神令小薛氏心一突,连忙说道:“隐娘,姨母可是真心为你好。你……你没忘了你娘亲的遗言吧!咱们毕竟才是最亲的,我这个姨母可以掏心掏肺的疼你。” 聂隐娘瞬间站起身,小薛氏一惊,吓得脸色发白。 见她一脸惊恐,聂隐娘暗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已认定了这个男人,不论富贵、平凡,我跟定了他。我当没听到方才姨母的肮脏念头,姨母以后……”她模了下腰间的剑,恐吓意味甚浓,“不要再提。” 小薛氏的脸色又是一僵。 聂隐娘不想再对着她,径自走向刘昌裔,斥了一声,“站好。” 刘昌裔立刻乖乖不动。 她自己帮刘昌裔量身子,只是他一直驼着背,量起来的尺寸也是不符。 “不如就别弄什么新衣了。”刘昌裔趁着她靠近,暗暗的抚了下她的手,“只要娘子愿意跟我走就成了。” “几件新衣就想换我?”她忍不住一笑。 “我一穷二白,身上唯一值钱的也只有娘子给的金锁片和那把附着刀鞘的匕首,财富荣华没有,只有一个我,成吗?” 她敛下眼,眼眶微热,“若你什么都无,只是”人,我一定死也巴着你不放。” 可惜,他不是!这点两人心知肚明。 “娘子放心,”他目光淡淡的瞥了眼看向他的小薛氏,“我不要新衣服,只要娘子跟我一起就好。娘子就像我死去的娘亲,一心为我,总要我日子平平安安,不要追求什么富贵荣华权势,平静过日子。不像姨母,一口一口的说疼着娘子,却要你抛弃糟糠夫,嫁给郡王当小妾。” 小薛氏的脸涨得通红,瞪着刘昌裔。 刘昌裔连忙缩到了聂隐娘的身后,“娘子,可是我又说错了话?” 聂隐娘看着小薛氏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不敢吭半声,用尽了一切力气才能维持面无表情,淡淡的开口,“你说的极是,但姨母人不坏。” 小薛氏的脸色稍为好转,但没料到她又补了一句—— “只是自私了些。” “自私?!我懂。”刘昌裔一副了然样子的点了点头,“我娘说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是这话虽是常理却非正理,过了头定会有报应,我真是担心姨母最后会死无葬身之地又下地狱。” “你胡说什么?”小薛氏再也忍不住的起身斥道。 刘昌裔吓得又缩到了聂隐娘的身后。 “姨母自己也说我的夫君难登大雅之堂,是个粗人,”聂隐娘冷冷的把方才小薛氏对刘昌裔的嘲弄还回去,“他不懂规矩,姨母怎么也跟他计较起来了?” 小薛氏气得发抖,“瞧他这副模样,去郡王府,丢的可是聂府的脸面。” “我已成亲,不再是聂府的人。”聂隐娘一点也不留恋的说:“郡王设宴后,我便会与夫君离去。” 原以为艰难的一件事,说出口后只剩释然。 小薛氏没料到聂隐娘竟然有去意,一脸惊讶,“姑且不论你爹同意与否,郡王可是第一个不点头。” 田绪不放人确实是个麻烦,对于田绪而言,她还是个好用的棋子,而他赏给聂锋的姨娘现在失了孩子,想降罪聂家,田绪不怕挑不到错处,何况早在一开始田绪就抓住了她的弱点。所以她走不了,至少暂时走不了。 刘昌裔注意到聂隐娘神情的转变,他的手默默握住她的。 他掌心传来的温暖令她心安,她抬头见他嘴角那抹浅浅的笑,“看来我得留在聂府里。” “无妨!我陪你。” 她专注的看他坚定的眼神,让他留在魏城,他能自在,她却得为他成日提心吊胆,他的到来,令她没有选择。纵使心系聂府安危,她也得跟他离开,至少先将他平安送回陈许。 看到她的表情,刘昌裔明白自己打动了她。他状似不经心的转眼一瞥小薛氏,更加肯定聂隐娘是个蠢妇,竟为了这样的“家人”倾尽一切,庆幸苍天有眼,让他出现,不再由着她被左右。 小薛氏看着两人含情脉脉,忍不住在心中一哼——不过就是个不起眼的磨镜郎,聂隐娘真不知怎么挑上这样的货色。 “量好了吗?”早在她丢开手后,绣娘就又过来帮刘昌裔量身了。 绣娘在一旁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你们也早些歇息。”小薛氏站起身,“离去之事,休要再提。聂府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两个废人。”说完就径自带着人离去。 聂隐娘眼底闪过愤怒。 刘昌裔握着她的手一紧,按住了她的脾气。 “你何苦为我而来?!”她的眼底流转着莫名的失落,“你本不必忍受这些。世上女人何其多,为何独独是我?” 为何独独是她?因为他被某个杀千刀的撞进了这个故事里找伙伴,而她就这样闯进了他的生活,让他不能不管。这是个理由,但里头也有自己的一丝真心在。 他谈真心?自己想来都觉得像笑话似的,但发现原来除了自己之外,他还能在乎一个人,感觉竟然不坏。 第七章 宴中趁乱杀田绪(1) 纵使替田绪杀人,聂隐娘也从不感到害怕,但郡王府今日看似喜庆的宴席却令她心头升起不安,扰得她心乱如麻。 聂锋走在最前头,刘昌裔紧跟着聂隐娘走在后头,才跨进朱红大门,他就因为紧张而踩了自己的衣角,跌了一大跤,惹来讪笑。 聂锋听到动静,转头看过去,觉得丢人的啐道:“还不快起来。” 刘昌裔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不顾颜面扫地,紧紧拉着聂隐娘的衣角。 田绪一左一右的抱着女人,目光冷睨着他们走近,对他毕恭毕敬的行大礼。 “起来吧。”田绪懒懒的开口,“赐坐。” 刘昌裔不经意的一个抬头看了田绪的方向一眼,不由得月兑口道:“娘子,你瞧,好美的姑娘,美得像仙女似的。” 聂隐娘抬头看了一眼,又冷冷的瞧他,纵使要装憨扮傻也得有个限度,这么当着她的面看别的女人露出像要流口水似的色胚样,实在令人不快。 刘昌裔仿佛没接收到她的不悦,继续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田绪身旁的两个女人。 田绪见他的样子,倒是被逗乐了,哈哈大笑,“食色性也。隐娘也别恼,美色当前,是男人都会失了分寸。” 聂隐娘抬起脚,不客气的踢了刘昌裔一下。 刘昌裔一个踉跄,被踢倒在地。 这下厅里笑的可不只田绪一人而已。 刘昌裔讪笑了下,狼狈的爬起来,收回了视线,跟着聂隐娘入坐,眼睛不敢再乱瞄。 “你可讨了个凶悍的娘子。” 刘昌裔摇着头,怯生生的说:“娘子不凶,娘子心好。她救了小的和娘亲,娘亲死了,娘子替小的葬了娘亲,还答应小的守坟三年尽孝。” “守坟三年尽孝?!”田绪瞧着聂隐娘,“三年?!” 聂隐娘并不知这件事,但早就练就了凡事顺着刘昌裔的话做,于是淡淡的点头。 田绪露出荒谬的神情,“现下这个时局正是本王用人之际,你该不会真要去守坟三年?” 聂隐娘稳稳的看着田绪,知道这是个离开魏博的机会,“请郡王成全。” 田绪一哼,看向了聂锋。 聂锋并不知什么守坟的事,但看到田绪的眼神,他只能开口,“这事荒唐,莫要再提。” “替小的娘亲守坟三年,怎么会是荒唐?”刘昌裔一副埋所当然的开口,“我娘说,为人子女不知孝顺,就连猪狗都不如。” 田绪恶狠狠的看着刘昌裔。这该不是在指责他吧?! 聂隐娘在一旁立刻出声,“夫君唐突,请郡王息怒。但是夫君言之有理。为人子女若不知尽孝,如何再谈忠心主上?隐娘不过是守坟三年,三年后,依然听任郡王差遣。” 田绪闻言,这才稍解了点怒气,“本王也并非阻你尽孝,你要去便去。只是你这次未替我除去刘昌裔,着实令本王不快。” 聂隐娘敛下眼,关于这点,她并不打算辩驳。 “刘、昌、裔!”田绪冷冷一哼,“有机会本王倒要会会此人,看此人有何能耐,不过,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聂隐娘看着田绪的目光闪过一丝疑惑。 一旁的刘昌裔看着端上的美食佳肴,也顾不得田绪还未开口,径自就撕了条烤羊腿大口吃着,吃得满口油,整手脏,一边发出啧啧声。 不过此刻没有人理会他,全都等着田绪开口。 “昨夜陈许探子来报,曲环已死。上官涚自命为留后,上官涚与刘昌裔向来有嫌隙,以上官涚那度量,只怕不会让刘昌裔活得太久。” 聂隐娘耳里听着田绪得意的笑,她费尽力气才能保持自己神情不变,连眼神也没飘移半分。 曲环死了?!刘昌裔……一切都怪她。若他不为了她入魏城,今日未必是这局面。 “不过本王有办法令他多留几天的命。”田绪高傲的说。 聂隐娘压下心乱,看着田绪。 “曲环才死,陈许肯定生乱。这些年来曲环能让陈许一带百姓安居乐业,并深得人心的原因是有刘昌裔的才德相助。这上官涚是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能耐能坐稳那位置?只要我出兵陈许,肯定打得上官涚手足无措,最终只能派出刘昌裔应战。如此一来,我不是替他多留了几天的命。” 丙然,田绪对陈许有兴趣,聂隐娘敛下眼,曲环一死,田绪就捺不住野心。她拿着帕子擦了下刘昌裔满嘴的油渍,见他傻乎乎的一笑,她在心头一叹,她真猜不透他怎能如此淡然,置身事外,不露一丝破绽。 田绪喝了口美人送到嘴边的酒,“聂锋。” “末将在。”聂锋立刻起身。 “三日后,本王要你整兵去会会上官涚,到时拿下陈许两州,我要见到刘昌裔的项上人头。” “是。”聂锋点头。 田绪转而看着聂隐娘,“你认为刘昌裔并非恶人,不愿下手。但今日又口口声声尽孝,如今你爹和刘昌裔两人战场相见,你该帮那一个?” 聂隐娘敛下眼,无言以对。 “娘子,这不用想了,”刘昌裔将嘴里的肉给吞下肚,“爹要出兵,你自然得帮,一定得帮。” 聂隐娘抬头看着他的眼底有无奈。曲环已死,只怕回到陈许,他也是死路一条。 刘昌裔有些滑稽的挤着眉,一手油也不擦,直接拍了拍她的肩,“娘子别难过。娘亲在天之灵会原谅你的,只要你去帮爹,回来之后,答应跟着我去守坟……不!不好!娘子,不如我这磨镜郎的活儿也不做了,我带着哥哥一起跟你去打仗!” 她看着刘昌裔,无言,真的彻底无言。 “好!极好!”田绪大乐,立刻派人赐酒,“隐娘,你夫君虽然痴傻,但比你懂得顾全大局。本王跟你的夫君喝一杯。” “谢郡王。”刘昌裔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接过一旁婢女送上的酒,喝了一大口,却不小心被呛到,一阵猛咳,但还是絮絮叨叨的说:“这酒好喝,菜也好吃,我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 “喜欢就多吃一些。只要你的好娘子忠心为我杀敌,这好酒好菜任你享用一辈子,”田绪举起手中的杯子,“本王在此,以这杯酒起誓,定要夺下陈许,杀了刘昌裔。” 聂隐娘动也不动,但是刘昌裔却拿起杯子塞进了她的手里,她冷眼看他。 “娘子,快,咱们跟郡王共乐,喝点。”说完,刘昌裔爽快的喝下酒。 这可是一杯誓言要取他性命的酒,他竟像是没心没肺般一口喝下。 “对了,”他见她不动,憨憨笑了下,“我忘了娘子不喝酒。我替你喝。”拿过她的杯子,一口饮尽,“真是好喝啊。” 一场宴会热热闹闹,但聂隐娘早无心在此。曲环已死,陈许正乱,若田绪派兵,只怕雪上加霜……她怕,真的怕。 田绪心情好,多喝了几杯,有些醉醺醺的抱着两个美人起身,“本王累了,尔等随意。” 众人起身,目送他离去。 田绪一走,聂锋也没了心思宴饮,三日后便要出兵,有太多事要交代,于是起身走向门口。 聂隐娘早就想离开,便直接起身跟在身后。 刘昌裔摇摇晃晃的起身,看样子也喝多了。 她立刻伸出手扶住他。“可还好?” 刘昌裔倚着她,点着头,才走出大门,他却申吟了一声,“娘子,我肚子不舒服。” 聂隐娘不由得眉头轻皱,“你吃得太多了。” “东西极好吃。”刘昌裔捂着肚子,“你先上马车等着,我去方便一下。” 聂隐娘原想跟,但刘昌裔摆了摆手,任由一旁的小厮扶着离开。 才走出众人的视线,那小厮就松开了手,直指着内院一个方向,“茅厕在那,自个儿去。” 刘昌裔抱着肚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小厮压根不理会,从刘昌裔一入席,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就令人打心里瞧不起,现在又看他抱着肚子跳上跳下,更觉得厌恶,挥挥手,就是不理会他。 刘昌裔苦着脸,走向小厮指的方向,但人才一离开小厮的视线,立刻站直了身子,眼色闪过阴鸷。静静的等着。 突然内院传来声响,刘昌裔寻着声音赶去,就看到田绪半果着身子跌跌撞撞的跑出来,大吼着,“来人啊!有刺客!刺客!” 刘昌裔连忙挡住田绪,“郡王。” 田绪撞上了刘昌裔,他连忙抓住了他,“快!替本王杀了他。”他将人推向追着自己的蒙面黑衣人,自己却重心不稳的跌倒在地。 黑衣人的动作迟疑了下,刘昌裔瞪了他一眼,黑衣人的刀立刻毫不留情的砍下。 刘昌裔的手一抬,手臂硬生生被划了一刀,血染上了衣襟,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在田绪的身旁。 不过也庆幸有他出现,一眨眼的时间,王府的侍卫就围了上来。 黑衣人见情况不对,立刻往一旁的黑暗处窜去。 “郡王,”刘昌裔捂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臂,半爬半跪的到田绪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 田绪吓白了一张脸,被扶起来后,好似要找回面子似的瞪着四周围着自己的人怒吼,“一群混帐,全去给我追,一定要将人给本王活捉,竟敢行刺本王,本王要一刀一刀的割下他的肉,喝下他的血!” 众人得令,全都立刻散去。 “你做得好!替本王挡了一刀。”田绪看刘昌裔兀自痛得缩在地上,伸出手,想要将人拉起,谁知对方的手才搭上来,突然用力把他往下一扯。 田绪微惊了下,人直接跌跪在地,他大怒,正要斥责,突然后背一痛,他的双眼难以置信的瞪大,正要出声,但他背后的匕首又用力几分,直入他的心肺。 “郡王……”刘昌裔在他耳际轻声说:“其实方才那杯起誓的酒,不是你敬我,而是我敬你——一路好走。” “你——” “我?”他阴沉一笑,“我是刘昌裔。这匕首是我娘子送我的,我就用它送你一程,谢你这些年让她孤寂痛苦,夜不成眠。” 说完,他使尽力气,把匕首刺入田绪的身躯,令他毙命,早点走上黄泉路,下地狱好好的去面对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亡魂,来生替自己一生罪孽赎罪。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脸色一变,立刻大声的哭喊,“郡王?!郡王?!你这是怎么了?别吓小的。” 跋到的聂锋和聂隐娘见到这一幕,脸色大变。 聂锋无心理会刘昌裔的手还流着鲜血,赶紧将他给推开,就见田绪后背插了支匕首,双眼大睁,已无气息。 田绪死了?!他一时失了力气跪坐在地,这事实在来得太突然。 “岳父大人,快找大夫!我这伤痛死了,还有郡王,快找大夫!” “闭嘴。”聂锋啐了一声。 郡王在府里遇袭身亡,若是传出去,肯定会出乱子。 聂锋立刻要心月复将郡王抱起,送回房里,又派人去请大夫,田绪已死的事,在还未跟他人商量前,暂时都瞒着。 刘昌裔看着众人护着尸首离去,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田绪已死,短时间内魏博不可能对陈许出兵,然后就: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看着聂隐娘。 他可以瞒过众人的眼,但独独瞒不过她。 她垂下眼,看着他手臂的伤——田绪的命,才是他来到魏城最主要的原因,他不单单是来寻她的。 “别管我,娘子先去看看郡王。娘子送的东西……不小心丢了。” 她送的东西?!她有些茫然,然后脑子灵光一闪,心情沉重的请人送刘昌裔回聂府,目光幽幽看他拖着摇摇晃晃的步伐消失在眼前…… 聂府后院依然一片寂静,只有聂隐娘的小屋散着微微的光亮。 刘昌裔赤果着上身,让苏硕替自己包扎。 聂隐娘将门推开,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苏硕不自在的瞧了她一眼。 刘昌裔一个扬唇,“回来了?” 聂隐娘没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看他。 “田绪现在如何?” 提到田绪,聂隐娘有了反应,她微低着头拿出匕首。 “多亏你拿回来了。”刘昌裔手一伸,从方才月兑下的袍子上拿出刀鞘,正要伸手拿回匕首,聂隐娘却蓦然将手一紧,稳稳的握住刀柄,将匕首压在他的脖子上。 苏硕一惊,立刻上前要挡,却被刘昌裔制止,“你出去。” “大人?!” “出去!” 苏硕拖着脚步,一脸不安的出去,同时说道:“妹子,有事好好说。事情……人其实是我杀的。” 可惜他的话没人回应也不会有人信,苏硕无奈的叹息一声,走了出去。 “想杀我?动手啊。”刘昌裔从容的说:“我等着。” 她恼怒的看他,“为什么?” “若他不除,早晚要我的命,”他说得云淡风轻,“我不过是取得先机,先发制人。” “你利用我。”她忽略不了心头翻滚的失落。 “是。”他承认得理直气壮,脸上不见一丝心虚,“多亏有你,不然今日我也寻不着机会进郡王府,更别提寻得机会杀他。” 满心以为他为自己而来,原来都是她的妄想,她的手不由自主的一颤。 刘昌裔垂眼注意到她的反应,声音一柔,“只要田绪在的一日,聂府上下的命就在他手上,纵使你再满心不愿也得由他左右。今日他不过察觉用聂府牵制你早晚会失了功效,便决定娶你为姬妾,此人不值得你倾尽一切相助。” 她浑身似乎失去了力气,丢掉了手中的匕首,“我满心以为你虽行事疯狂,至少是个好人,但你与田绪……原来并无不同。” 他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拉过来,逼她直视自己的双眸,“我本就不是善人,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世人向来只问结果,不问手段。死在你手下的人也不少,我不过就是替我自己除去”个想要伤我之人罢了。” 聂隐娘无法指责他,只是田绪死了,他的正妻嘉诚公主膝下无子,将来接位的人还不知是谁,只怕又是一场争夺。接下的日子她想都不敢再想。 “放开我!”她挣扎,见他不放手,心一横,一掌打中他的胸口。 他没闪也没躲,闷哼了一声,硬是吃下她一掌,手就是不放。 她不由得睁大了眼,“你真是疯了!”她眼底难掩担忧的看着他的脸色转白。 “你若担心新主怪罪聂府,你可以杀了我替聂家立功,我成全你。就当我还你利用你的情分,”他缓缓的放开她,转而拔出她的剑,直抵着自己的颈子,“给我一剑,我无怨言。”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沉钟,重击人心。 聂隐娘从他眼中的光芒知道,他比她自己更肯定她不会对他动手。她退了一步,“我师父曾说过,若我走上这条路就不能动心,不然可能死无葬身之地。我原以为言过其实,但今日才知,师父或许早就看到今日……我气你,但我没想过杀你,是利用也好……从此两不相欠。你走吧。” “不走,”他捂着自己胸口,“除非你跟我走。” “你已经杀了田绪,魏博暂时不会出兵陈许,你快点回陈州看看情况,我之于你已无用处。” “有无用处是我说了算。” 她想起他现在的处境,顿时明白了,“你要我护你回陈许,除去你的敌人吗?” 他捂着胸口,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她。 她不惊不惧的看着他,满脸的怒火,“田绪已死!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威胁我,就算是你也一样。” 她强迫自己不再看他,拉开了房门,就见苏硕焦急的在门外打转。“把你家大人带走。” 若是可以,苏硕早就把人带走。他迟疑的看着聂隐娘,看到刘昌裔摇摇晃晃的身子,立刻上前,“大人,你怎么了?” 见情况不对,苏硕冲过去,连忙抱住了闭上双眼,晕了过去的刘昌裔。 看着他倒下,聂隐娘的冷漠退去,立刻冲过来。方才她并不是真想要伤他,只是一时气急攻心…… 夜已深,聂锋回府已过子时,但他依然派人叫来聂隐娘。 他闭着眼靠着椅背假寐着,直到听到门外小厮推门的声音,他才睁开眼,看着已换下一身红衣,又如以往一身黑衣的聂隐娘,问道:“他人如何?” 聂隐娘低垂着眼,知道他问的是刘昌裔,低喃的语气有一丝难掩的关怀,“受了伤,身子虚弱了些。调养些时间便好。” 聂锋叹了口气,口气沉重,“郡王已死,但此事暂不可声张,所以管好你夫君的那张嘴,不许他四处张扬。” 聂隐娘直直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知道田绪遇刺身亡的事还没查出头绪,但很难保证最后不会查到刘昌裔的头上。 “为何要瞒着郡王死讯?” “郡王没有嫡子,死得突然,嘉诚公主正在从长安赶回魏城的路上,”切得等公主回来再行处置。至于你……”聂锋的话声隐去。 她的眼神一敛,察觉父亲的眼神定在自己身上,她一动不动的等待着,等他再次开口,要她助他效忠新主,让她这些年的杀戮再来一次轮回。 “带着你的夫君离开魏城。” 聂隐娘平静的眸光有了情绪,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聂锋将她的惊讶看在眼里,嘴角不由得自嘲一扬,“不论新主是谁,郡王宴席上点头答应让你尽孝去守坟一年。你就去吧,或许三年过去,我们父女俩都可以不用再受制于人,自在舒心的过几年太平日子。” 聂锋的话令聂隐娘心中微微一动。 聂锋沉重的叹了口气,他受郡王所制,只怕一个不好就是聂府数十条人命陪葬,但随着时间过去,群雄割据,穷兵黩武,田家换了一个又一个新主,却不见一个有扶危定乱胸襟的主上,反而个个都奢靡享乐,残暴成性。田绪死了,他心中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庆幸,只是不论新主是谁,田家的气数也快到头了。 身为田家部曲家臣,他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田家一亡,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还另说,其他人也就罢了,但这个拿命替他守着聂家的女儿,做的已经够了! “虽说你夫君现在有伤,不宜奔波,但怕你现在不走,将来没走的机会,我自知不是个好父亲,但这些年你来为聂家所做的,爹都看在眼里。”聂锋疲累的轻按着头,“你既已选择了个平凡的夫君,就平静的过日子吧。” 平静的日子……她想要过这样的生活,只是平凡的夫君——刘昌裔并不甘于平凡。 聂隐娘用陌生的眼神看着聂锋,从未想过会从他身上再得到一丝所谓的父女之情,但今日他的放手,让她极力想平静下来的心绪更加波动。 “走吧!”他对她挥了挥手。 聂隐娘不言不语,双膝缓缓的跪下,弯下腰,额头碰地行了大礼。 今日一别,或许就是永别,既已选择,她此生只怕不会有机会再回魏博。 第七章 宴中趁乱杀田绪(2) 一辆马车,简单的几件行囊,聂隐娘亲自驾车,载着刘昌裔和苏硕离开了魏城。 聂隐娘顾着赶路,也没歇息,直到出了魏城数十里,夕阳西下,这才缓了下来。 回首望着来时路,这么远的距离,纵使查到了什么,应该也追不上他们了。 察觉马车停下,苏硕这才拉开布幔,笑开了一张脸,“还以为妹子都不知累的。” 聂隐娘对他微微一笑,转身看着卧在车上的刘昌裔,他的身子因为受伤一直发着低热。 “他可好?” 苏硕点了点头,再迟钝也看出聂隐娘与刘昌裔两人有不愉快。 “大人醒了几次,喝了点水,又睡了。没多说什么,但是身子没再发烫,应该无碍。” 聂隐娘听了,心稍安了下来。“我急着赶路,错过了旅店,今晚可能得委屈大哥在荒野住上一宿。” “说这什么话,我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姑娘,若说委屈,你一个姑娘家才是委屈。” 苏硕跳下马车,伸了个懒腰,“你看一下大人,我先起个火,然后四处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 聂隐娘原想拒绝,但想了一会儿,还是没阻止他。 把剑放到一旁,她进了马车,躺卧着的刘昌裔让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小,也委屈了苏硕一个大个儿缩在这里照顾他,不过以苏硕的死忠,他是不会有半句怨言的。她拧了条帕子,轻拭他的脸。 他的脸色已经好转,看来真的无碍了。她的手轻抚过他的眉眼,最后轻轻在他的额头印上一吻。 从前以为若不再牵挂聂家,她便可以自由自在,归隐山林,从此清风明月,平静过一生……她嘴角一扬,现在才知脑中勾勒的平静美好全是自欺欺人。 她知道自己最终会跟他回陈许,替他夺来权势。他想要就帮他,是她一开始心软,现在又无法割舍,只能接受结果。最难的不过就是抉择,一旦决定了,犹豫都是多余。 听到外头有声响,她替他盖好被子,下了马车。 苏硕已经升好火,还从附近的河里捉了几条鱼,空气很快飘着香味。 苏硕拿着树枝插着鱼,看到她才想起来,“我都忘了你吃素。等会儿大哥去给你找看看有什么野果没有。” “大哥别忙了。”聂隐娘谢过了他的好意,“有干粮,填个肚子就好。” 苏硕耸耸肩,也不勉强。这荒郊野外的,凡事只能将就。 看着燃烧的火苗,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聂隐娘轻轻的开了口,“大哥。” “嗯?”苏硕翻着手中的鱼,瞄了她一眼。 “他身上的伤……是你做的?” 苏硕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谈到郡王府的那一夜,他不太自在的动了动身子,“这点事你问我做啥?自己去问大人,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聂隐娘无奈的看着苏硕。 苏硕避开了她的眼,但又被她瞧得心虚,只能叹口气,老实说:“大人早就跟我说好当时上郡王府可能面临的所有情况。那个当口,我只能砍大人一刀,才不会被人怀疑。妹子……天地良心,我刀子划下的位置是大人交代,没出错半分。” 看着苏硕一脸焦急的解释,聂隐娘好气又好笑,傻大个儿还以为她要怪罪他伤了刘昌裔。她摇了摇头,果然一切都是计划——刘昌裔心狠,狠到可以拿自己的命当赌注,只为了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疯子!真的是疯了!苞一个不顾一切的疯子,她还能去争什么输赢,一开始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妹子——” “没事。”聂隐娘眨了眨眼中的水雾,对他一笑。 苏硕再憨直,也瞧出了点不对劲,张口正要多问几句,却因为看到马车有了动静而从地上跳起来。 后头的声响没让聂隐娘有任何动作,她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火光。 没多久,苏硕扶着只披着一件衣服、走路还有些摇晃的刘昌裔在一旁的大石坐了下来。 “大人该好好躺着歇息。”苏硕一脸难掩担忧。 “躺了一天,够了。”刘昌裔吸了口气,空气有些冷洌,转眼间已有了丝秋意,他透过火光端详一动也不动的聂隐娘,“怎么?还生气?” 她缓缓抬起头,好整以暇的面对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直率的问:“这世间可有令你惧怕的事?” 他唇角一扬,“有!只是还未出现。” 她忍不住摇头失笑,“好一个不可一世的刘昌裔。曲环已死,上官涚随时能要你的命,你回陈许也不怕?” “上官涚?他还不够格,刘云。”他的话声才落,一道人影很快出现在三人的面前。 聂隐娘挑了挑眉,她急着赶路竟没有发现他在他们附近,这些年的功夫还真是白学了,想起自己最近练几套剑法就心血翻涌、气喘不止,她的眼神微黯。 “说吧!陈州现在是何局面?” 刘云没有迟疑的说道:“曲帅才亡,上官将军就自命留后,将曲家上下全都拘在节帅府。楚大人带着大人的军令,领兵守着节帅府,曲府一门暂无性命之忧。上官将军气极,要宣见大人,但陈公早已对外宣称大人病重,危在旦夕,阮姨娘自愿出面替大人求将军,两日前阮姨娘进了将军府,至今未归。” “那女人自愿向上官求情?”苏硕忍不住啐了一声。“明明不安好心还说得深明大义。” 聂隐娘没说话,只是专注的看着刘昌裔,发现他不惊不恼,仿佛一切都早有预料。 “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上官涚想要,给他便是。” 苏硕一脸的错愕,“大人!那可是你的侍妾?” “留不住,走了便算。” “大人你这话不对,”苏硕搔着头,“若话能通,你又何苦要巴巴的从陈州追到魏城,花儿不过也是个女人,大人也留不住人家,让花儿走了便算了。” 刘昌裔瞪了他一眼,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硕立刻无辜的一个撇嘴,“我……我又没说错。” 聂隐娘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哥,大人是为了杀田绪而入魏城,与我无关。” 苏硕看到刘昌裔的脸沉了下来,心头一紧,连忙要出声解释,却见刘昌裔竟不顾自己臂上的伤,直接将聂隐娘拉到面前。 “你真如此想?!” 她看他手臂上的白布又染了血,眉头一皱,抽回自己的手,“无论我怎么想,你都该知道你的性命宝贵,别拿白己的身子开玩笑。” 她起身走回马车上,去拿止血的药物。 苏硕搔着头,心中暗暗叫苦,小俩口还真是闹上了,大人是不敢劝,但花儿倒是能说上几句。 看着聂隐娘专心的替刘昌裔重新包扎,他清了清喉咙,“妹子,你误会了,大人真是舍不得你走,所以——” “大哥,我全知道。”聂隐娘打断了苏硕的话,将药敷上了刘昌裔的伤口,然后用布块压住,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大人没开口要我走,我不会走的。” 苏硕一笑,花儿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只是一转眼看到刘昌裔的脸色似乎又更阴沉了几分,他的笑容微隐——人都说不走了,这还气恼些什么? 闻到空气中有烧焦的味道,他才发现鱼焦了,苏硕连忙跑回火堆旁,决定自己还是多做事,少说几句。 刘昌裔在曲环丧礼当天赶了回来,一张脸因受伤而苍白,不用装就像是大病了一场。 忙了一天,一场哀凄过去,病恹恹的刘昌裔被楚天凡送回府。 梳洗过后,刘昌裔一身清爽,脸上早没丧礼上的苍白脆弱,眼中恢复了以往的精神奕奕。他坐在椅上,一手翻着这些日子的公文,一手拿着何钧端上的药一口喝完,将空碗交回去。 “大人,今天有些凉,可要备些炭火?” 刘昌裔头也没抬,无关紧要的东西随意一翻就摆到一旁,“这里不用。给夫人房里送去。” 何钧自然不用问所谓的夫人是谁,只是……“夫人不在府里。” 刘昌裔的眉头一皱,抬起了头。 “夫人去了苏府。”何钧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看着窗外,外头已是星光满天。“什么时辰去的?” “过午便去了。”何钧问,“可要派人去叫?” “不用了。”刘昌裔收回自己看向窗边的视线,心想她或许是第一次见高娃,说得投机,所以忘了时辰。这样也好,这阵子看她总是闷闷不乐,去看看高娃心该会放宽些。 “大人可要用膳?” “等夫人。” “是。”何钧也不再多言,静静的退到了一旁。 等一看到聂隐娘带着小翠出现在院门口,他立刻迎了上去,在她面前低语了几句,聂隐娘看了眼议事厅的方向,点了点头。 何钧又立刻跑了回来,“大人,夫人说梳洗过后再与大人用膳。” “嗯。”刘昌裔嘴上不说,目光停在其中一封公文上头——许县的兵马使安国宁。他分心的说:“就在这摆膳吧!” 何钧立刻照办,几个奴才安静又迅速的上了菜。 刘昌裔一直听到门口有声响才抬起头,就见聂隐娘披着一身红袍耀眼而娇贵,他不由得微扬起唇,觉得还是鲜艳的色彩比死气沉沉的黑色适合她,他站了起身,对她伸出手。 聂隐娘也没迟疑,直接握住了他的手,“都这个时辰,怎么还未用膳?” “看些东西,不知不觉就到了这时辰,你呢?”他打量着她,看来今日去苏府心情果然好转,“苏硕没留你?” 她与他一起坐下,笑了笑,“留!怎么会不留?只是下午吃了点糕点,肚子还不饿。” “特地跑去见你嫂子?”他顺手替她夹了块豆腐进她碗里。“如何?” 聂隐娘侧头看着他,“是个美人儿,与大哥挺相配。” “这样便好。” 她静静的吃了几口饭,才又开口,“这段日子我想去苏府练剑。” 他挑了下眉,院里便能练剑,根本无须大费周章跑到苏府去。心中狐疑一闪而过,但未来得及细思。 “我与嫂子投缘,听她谈些关外风光,很有趣。” 听她一说,他立刻点头,“好吧。” “谢大人。” 她的字句令他眉头轻皱,曾几何时两人之间多了份疏远? 注意到他打量的目光,她疑惑的看着他。 “你还在生气。”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或许有些难过,但她心中早已没了怒火。她摇头,“我只是怕你处心积虑留我,我却帮不了你。” 他觉得可笑,“安分的当你的刘夫人,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我很安分,”她瞅了他一眼,“不安分的是你的姨娘。” 她不出府也就算了,今日在苏府,她可听到太多有关阮姨娘与上官涚之间的风花雪月,说什么将军因节帅之死,夜不成眠,因有营田副使刘大人的侍妾一旁抚琴才能安眠,而刘大人为表其忠心,也命其妾侍奉一旁。说的好听是忠心为主,说的难听是卖妾求荣。 “随她。”刘昌裔不在乎,“反正不过就是借她的美貌和手段,在曲环死后,拖着上官涚一些时候罢了!” “所以又是计谋?” 他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不论是或不是,对她,我已算仁慈。” 他对阮世君向聂隐娘下毒的事还耿耿于怀。 聂隐娘对刘昌裔有许多的形容,但仁慈……绝不可能。 “大人,”何钧上前,低声的说道:“阮姨娘回府了。” “嗯。”刘昌裔不冷不热的哼了一声。 “你想如何处置?”等何钧退到一旁,聂隐娘问。 “先用饭。”他对她一笑,“这茄子烧得不错。” 他的神情令她玩味,聂隐娘也没再多问,阮世君在将军府待了好几天,这口气是男人绝对都吞不下去。偏偏她今天在苏府,从高娃的口中得知,阮世君会进将军府是陈公建议…… 若是陈公出手,背后就肯定有刘昌裔的意思,这便解释了他原该有许多情绪,却总是平静,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现在人回来了,她真好奇他打算如何安排? 阮世君早有预料刘昌裔会派人来叫,懒洋洋的起身着装,她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眼波含春,黑发如云,她嘴角一扬。 她并不想回来,但是她毕竟还是刘昌裔的妾,之前说是刘昌裔病重,上官涚要见一面不得,所以发了好人的脾气,她才在陈公的建议下,上将军府向上官涚求情。 表面上她是为了刘昌裔,其实她还是为了自己。在将军府留了三日,外头的传言难听,她也不以为意,刘昌裔又能拿她如何?她可是打着替他求情的大旗,要不他也不会这几日连派个人来探都没有。 阮世君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绝美的脸上挂着一抹淡笑。知道现下这个局面,就算刘昌裔心中对她有气也是莫可奈何,曲环已死,陈许节度使的位置已握在上官涚的手里,刘昌裔还得靠着她才能留得一条命。 她被带到了议事厅,就见刘昌裔一如往常斜卧在一旁的榻上,面前摆着棋盘,手握黑棋正在思量。 她款款的行了个礼,“这些日子无法见大人,妾身心里急得慌,今日见大人气色极好,君儿实在开心。” “让君儿担心,”刘昌裔看着她,露出一抹浅笑,“是我的不是了。” 阮世君为他似笑非笑的俊秀容貌微失神了下,他实在是个好看的人,他俩站在一起,是多相配的一对璧人啊,可惜……为何今日得势的人不是他? “这几日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还真不能好好的静养。”刘昌裔对她勾了勾手。 他的温柔令阮世君恍若失神的向前,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他低着头,看着他手中这双柔女敕的手,“说到底,是我承了你一份情。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阮世君听到这句话,心不由得一动,或许她可以助他,她月兑口说道:“眼下情势虽难,以大人的本领也未必没有胜算,大人还是可以一争。” “不争了。”他对她撇嘴笑了,眼底却无一丝笑意,“事已至此,只求全身而退。” 冷冷的一句话令阮世君原本激动的情绪瞬间冷静下来,“大人想求全身而退,只怕难上加难。” 他觑了她一眼,淡淡的开口,“君儿这话……你知道了些什么?” “将军之所以至今未对大人动手,一方面是节帅才死,另一方面则是认为大人的腿已残,将军以为大人对其无一丝威胁才放过。若让将军得知大人早已痊愈,以将军疑人的性子,只怕大人想走也走不了。” “确实如你所言,所以,我该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他的声音很温柔,但阮世君却在之中听到了一丝危险,他是她越来越捉模不透的一团谜,她原以为一切尽在她操控中,最后却好像陷入了设好的局,只是她没了回头路。 “妾身能帮大人瞒住此事,若是大人愿意自卸军权,妾身可以去向将军求情。上官将军要我,只要大人将我送给将军,我便能保大人平安。” 最后,她还是要他承她一份情。 他盯着她半晌,“若我说,我不要你走,纵使是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呢?” 她的心跳不由得加速,她早听多了男人的花言巧语,但刘昌裔的话还是令她动了心,只是—— “妾身不愿,纵使心仪大人,妾身却更爱荣华富贵。若大人执意不放妾身,”她的眼神一冷,出口威胁,“妾身只能将大人腿伤已愈的事告知将军。” 刘昌裔的手缓缓的放开了她的手。 看着他的目光转为森冷,她一惊,正要抽身而退,但是他的动作更快,一把勒住了她的脖子,声音危险的轻柔,“你威胁我?” 她的心狂跳,但还是一脸的坚持,“大人三思。我没将我的丫鬟带回府,我留了一封信给她,若是我有任何不测或是大人不将我赠予将军,她便会将这封信转交将军,到时大人的事,将军就全知晓了。” “好!极好。”他缓缓的松开了手,“阮世君,牢牢记住,这是你选的路。” 阮世君楞楞的看着刘昌裔,他眼中已不见一丝愤怒责怪,反而是一切了然于心,令她没来由的心头发寒。正想开口,但是刘昌裔却向门外唤道—— “何钧。” 门外的何钧进了门。 “备车。”刘昌裔当机立断的说:“去将军府。” 何钧立刻转身去交办。 有一瞬间,阮世君后悔了,但是刘昌裔已经大步走开了。 她开口想唤住他,眼角余光却看到榻后的屏风有个隐约人影闪动。 那''身红袍,虽未看清长相,她也知道是苏氏——那个虽无大婚,却被刘昌商以正妻视之的女人。 她的神情冷了下来,与其还得跟个女人争个已没有权势的夫君,不如跟着上官涚,又得宠,甚至不得宠也能保有荣华富贵。 夫君失势,到头来只能任人鱼肉。心神一定,不再迟疑,她走了出去。 刘昌裔一句不留恋,真的将阮世君送走,同时把手中的兵马交给苏硕,然后告病窝进了府里,纵使外头说他为求活命,不借献妾,连良心、尊严都不要,当个卖妻求荣、苟且偷安之辈,他依然活得怡然自得。 聂隐娘在苏府练完剑,洗净了一身汗,回到刘府,就在院里的大树下看到单手枕在脑后,双眼闭上,睡得安稳的刘昌裔。 她让何钧退下,缓缓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拿起放在一旁的兵书,该是看累了睡着了,他睡得安稳,根本不管外头流言如何甚嚣尘上。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浓黑的眉,高挺的鼻子,来到他的唇,手却突然被一口咬住,她惊了一下。 他轻笑的翻身坐起,一把搂住了她。 “你没睡?” “睡了会儿,”他语调轻松,“你才走近就醒了。今日回来得较早。” “嗯。”她点头,也没瞒他,“陈公来找大哥。” 聂隐娘有些无奈,她虽无倾城之貌,更非绝世红颜,但在陈公心里早把她当成了祸水。 刘昌裔挑了挑眉,陈庆贤至今无法接受他为了聂隐娘入魏博,纵使他杀了田绪,也无法抹杀因此没在曲环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陪伴在一旁的罪过,陈公不敢对他多言,但对聂隐娘就没好脸色。 “看到陈公,我才想起,这段日子怎么不见楚天凡?” 他不以为瞄的看她一眼,“你是我的妻,在我怀里,还想着别的男人实在不妥。” “这话听来可笑,”她把头倚进他的怀里,放松自己,“你还把侍妾送给了将军。” 刘昌裔一点也没因此而动怒,眉语间还有些洋洋得意,“她也去得心甘情愿,那日你不也亲耳听到了?” 她在屏风后听得清清楚楚,也把阮世君的迟疑看进了眼里。她不相信刘昌裔没察觉,只是他根本不给阮世君任何反悔的机会。 说到底,是他心狠!她忍不住戳着他的胸。 他将她的手压在身上,“若她不愿,我也逼不了她。你要起恻隐之心,去养些猫狗便罢了,别尽胡思乱想。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顾着自己都来不及,你还有空去理个无关紧要的女人。” 聂隐娘实在想提醒他,这个所谓无关紧要的女人对他该有一丝情意,但最终只是一声叹息。纵使有情又如何?刘昌裔无心也是枉然。 至于他们俩呢?她有情,他呢?像是不服气似的,她抬起头,用力的吻向他的唇。 刘昌裔有些惊讶她的主动,眸光转柔,搂着她的手一紧。 其实把玩权势很有趣,但平静过日子,好像也还不错。 第八章 生辰之日的风波(1) 曲环死后不过月余,上官涚却不顾可能会有的争议,大摆宴席。 这是他接下陈许节度使的第一个生辰,自然得要办得热热闹闹。纵使有人劝他不可太过张扬,但他向来好大喜功,早已忘形。 聂隐娘不想去凑这份热闹,但是刘昌裔收到了帖子,他非得去一趟,他既已决定,她又不放心让他只身前往,自然也跟在一旁。 看着刘昌裔一副淡然的样子,聂隐娘坐在马车里再度劝他打消念头。“你并不是非去不可。” 刘昌裔好笑的看她。“你怕了?” “是怕,”她也老实承认,“怕他对你不利。” “放心。”她的担忧满足了他男性的自尊心,搂过她安抚的轻抚了下她的后背,“今日是他生辰,他不会有兴趣在他寿宴上染血。顶多就是把我当成宴中的笑柄,取笑我几句,让他心头愉快。” “你既知他存心让你难堪,你为何还去?” “冈为今日有事发生,我想看他乐极生悲的嘴脸。” 聂隐娘狐疑的看他,“你打算在他生辰之时杀他?” 他捏了捏她的脸,“别一口一口杀的,你夫君是斯文人。” 聂隐娘好气又好笑的看他。斯文人?!真亏他有脸说。突然她的脑中闪过这阵子没见到的楚天凡。 看刘昌裔一脸得意,看来心头的盘算不少,轮不到她担忧。一这么想,她也就不再忧烦,推了推他,坐直了身子。 他们来得迟了,将军府前的街道早停满了马车,看到有着刘昌裔家徽的马车停下,原本吵杂的四周微静了一瞬。 刘昌裔与上官涚之间的瑜亮情结早就浮上台面,众人皆知,只是时至今日,一来一往间,胜负已定。 马车停了下来,何钧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推了轮椅,小心翼翼的将刘昌裔扶下车。 聂隐娘低着头,始终不发一言的跟在一旁进了屋。 “夫人,”一个婢女上前,“这边请。” 按规矩,女子不能同席。聂隐娘看着刘昌裔,不放心自己不在身边照料。 刘昌裔微微一笑,安抚她,“放心吧!有苏硕。有事就叫人来说一声。” “是。”聂隐娘规矩的行了个礼,带着小翠,跟着婢女而去。 女眷们全都被安排在后院,隔了道墙,隐约还能听到男客席间的交谈声。 聂隐娘才进门,原本就交谈得正热烈的女眷们,突然全都闭上了嘴。 她可算是从麻雀摇身一变,成了凤凰的。一个武将的妹妹,父母双亡,纵使嫁入官家,顶多就是个妾,但现在却一跃成为刘昌裔的正妻。众人对她好奇,但因为上官涚与刘昌裔之间微妙的关系也不好接近。加上最近刘昌裔竟将自己的侍妾送给了上官涚,这等难堪的事传出,大伙儿私下都说即便是刘昌裔的正妻又如何,也不知会不会被自己无良的夫君让给他人。 落在她身上的审视与恶意,早都在聂隐娘预料中,自然一派从容。 “好妹子,你可来了。”一个皮肤微黑,体态健美,五官立体,看来有着胡人血统的女子打破了沉默,上前热络的拉着她的手。 一看到高娃,聂隐娘脸上的笑多了几分真诚。 “快过来坐。”高娃拉着她向前。 聂隐娘原被安排坐在最角落、上官家存心要冷落的位置上,高娃却硬是把她给拖坐到自己的身旁。 斑娃的位置正好在上官夫人姚氏的左侧,虽说苏硕不过是个副将,高娃充其量不过就是个副将夫人,但因为她娘家身分特殊,还挂了个外族公主的名头,上官涚也不敢冒然得罪,待为上宾。 斑娃让人坐下,她的热络发自内心,更是给众人看,她可不许任何人小瞧了她的小泵子。 “听说嫂子有了身孕?”聂隐娘坐下来,语调轻快了起来。 斑娃的脸难得一红,“你哥哥说了?” 聂隐娘点头,取笑道:“昨日一早便乐呵呵的冲进刘府,声音大得里里外外都听到了。大人被吵醒,还嘟囔了好一会儿。” “真是丢人。这才被义父诊出来。他那急性子,又不是天下就他有孩子,还四处嚷嚷。” “他要当爹了,开心点是当然。”聂隐娘替苏硕说好话,“嫂子可别恼大哥。” 斑娃忍不住点了下她的鼻子,“不过数落他几句,就替他说话。你们还真是兄妹情深。” 聂隐娘俏皮的一笑,聂家有血缘的所谓亲人,给她的温暖还远远不及这对真心疼爱她的苏家夫妻。 两人自顾自的说话,根本不理会其他女眷。 斑娃草原长大,本不爱中原的繁文缛节,她有孕在身,本可以推拖不来,但因为聂隐娘要来,她家的傻大个儿担心这个妹子,所以她就走这一趟。 斑娃看着聂隐娘一身红艳,黑发如墨,看来柔弱美丽,据说是因为刘昌裔喜红,不喜欢她穿着一身黑沉沉,聂隐娘也乖乖照做,在高娃眼里,她就是个以夫为天的女子。 两个人谈得正欢,一个婢女突然上前。“刘夫人,”她在聂隐娘的耳际说道:“六姨娘有请。” 斑娃对自己与聂隐娘的交谈被打断感到不悦,冷眼一瞄,拉高了音调,“六姨娘?可是阮氏?” 婢女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回夫人,是。” 聂隐娘认出这个嗫嚅的婢女是阮世君在刘府时的丫头,刘昌裔倒大方,送给上官涚一个侍妾外,连阮世君院子里的丫头、小厮和嬷嬷也都奉送,这件事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巴结讨好的手段,令刘昌裔至今还被暗自耻笑。 聂隐娘却很清楚刘昌裔此举无关讨好,只是不想要府里还留着阮世君的人,以免府里的事外传,节外生枝。 “好一个阮氏,”高娃一哼,目光往四周一扫,满意自己高扬的声音引来了注意,“我还以为你们汉族人重规矩,没想连个妾都能随意派个丫头来,说要别府的正经主子去见她。” 上官涚的夫人姚氏神情顿时有些难看,“这是怎么回事?” 丫鬟连忙跪了下来,“六姨娘说是与刘夫人久未见,心头挂念,所以才想求见夫人一面。” 姚氏冷冷一哼,在阮世君来前,这府内上上下下都得经她的手,但这狐狸精手段好,把上官涚给哄得晕头转向,连每年她这个正妻慎重放在心头的寿宴都抢去操办。 “青楼出身,就是没个规矩。”她不留情的批评了一句,一点都没给阮世君留颜面。 “我看应该还不单是青楼出身,”高娃也不怕得罪人,“我听闻这六姨娘当初弃了那苍州刺史,硬是爬上了刘大人的床,现在见情势有变,连忙又巴上了上官大人。方才我还听闻,六姨娘招了不少以前的好姊妹,说要在今日生辰宴上献艺,想来外头她找来的女子都逗得咱们的爷心花怒放。未料六姨娘还有心思找我家小泵子?” 姚氏脸色一阵青白,袖子底下的手用力拧着帕子,曲环才死,这生日原只要叫个戏班子,唱几出戏便好,偏阮世君吹了枕头风,硬是花了大笔银子请来各地的名妓,把上官府弄得像青楼妓院似的。男人看在眼里欢喜,但这一个个的正室看在眼里,可是怨在心里。 “是她没规矩,”她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回头我教训便是。” “教训是要,只怕咱们的上官大人舍不得。我看她这么没规矩,就算不能正名,也把自己当成暗地里真正的主子了。” 斑娃这话一出,周围就是一阵暗自窃笑。 姚氏的面子挂不住,忍不住月兑口道:“说到底还不是刘大人将人给送进了我府里,才惹了这一场。” “别人也就罢了,”高娃听了可不客气,“夫人说这话未免可笑,别人不知,但夫人应该是看得清清楚楚。人是刘大人送来,还是阮氏自己送上门来?!咱们心知肚明。” “今日上官大人生辰,夫人与嫂嫂无须为了个可有可无的姨娘动怒。”聂隐娘的手暗暗的捏了捏高娃的手,柔柔的开口缓颊。 姚氏脸上一阵青白,最终也是喝了口一旁丫鬟送上的茶,不再提阮世君。 斑娃轻哼了一声,闭上了嘴。 “告诉你家姨娘,”聂隐娘淡淡的交代的等在一旁的丫鬟。“以她的身分,我俩无须再见,谢她挂念。” 丫鬟迟疑,但看上官夫人脸色不善,最终只能不甘的离去。 “就这么放过她?!你这性子怎么跟人拚斗?”高娃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三言两语就略过,还不见一丝情绪。 她从苏硕的口中知道聂隐娘之前是刺客,但看她打扮起来,往众女眷间一站,容貌不单不输人,语语中还带着丝不争不夺的娇柔,惹人怜爱,说她身怀绝艺,能杀人于无形,应该是言过其实。 聂隐娘一笑,知道高娃跟苏硕都是同样藏不住话的脾气,真心为她好,只是她实在无法解释。她确实不知如何拚斗,这后宅内院的阴毒心思,她是真不懂,因为真要她出手,通常不是说话,而是直接刀剑相见。 小翠突然神色有些紧张的走了进来,低声在聂隐娘的耳际说了几句,她的脸色立刻一变。 “怎么了?”高娃第一个察觉了她的不对劲。 聂隐娘匆匆一笑,搭着小翠的手站起身,对姚氏行了个礼,“大人的身体不适,请夫人容妾身告退。” “既是大人身体不好,你快走吧。”姚氏挥了挥手,不论是刘昌裔或是聂隐娘,她看着就想到了后院的阮世君,上官涚实在糊涂,怎么就在府里塞了这么一个狐狸精? 聂隐娘搭着小翠的手,走向了门口,差点跟冲进门的小厮撞在一起, “这是什么规矩?”今日还真是乱成了一团,姚氏一阵气恼。 “夫人,”小厮慌乱的跪了下来,“不好了!将军、将军晕了。” 姚氏猛然的站起身,也顾不得仪态,急急的要去看。 聂隐娘心头也是惊讶,但也没兴趣去一探究意,一心只挂着刘昌裔,但没走几步,却看到另一头远远赶来的纤细身影。 是阮世君!看来她也接到了消息,赶着到上官涚面前占个位置伺候了,她在心中冷冷一笑,正要收回视线,眼角却瞄到一个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人,她就跟在阮世君身后不远处,目光与她相接,她的脚步不自主的踉跄了一下。 “夫人!”小翠连忙扶住她。 聂隐娘连忙稳住自己,耳里听到的尽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声,移开视线,自己虽容貌未变,佴穿着打扮有了十足的不同,纵使明白机会渺芒,还是希望她没有认出自己来。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被小翠扶着走到刘昌裔被安置的地方,当她看到刘昌裔闭着眼,半卧在榻上时,一颗心全飞到他身上,其他都不顾。 让人帮忙把人抬上了车,没等帘子放下,她的手抚上他的额头,“那里不舒服?” 他缓缓睁开眼,只见望着她的一双眼清明无比,不见一丝病态,她不禁皱起了眉。敢情又被驱了?! “我无事。”他浅笑的拉下了她的手。 “你吓了我一跳!”她有些埋怨的看他,“你是骗人骗上瘾,还是演戏演上了瘾?” “只是想月兑身罢了。”他伸了个懒腰,然后顺手将她搂进怀里。 “你倒是挑了个好时候。你可知上官将军晕了?!” 他忍不住轻笑,“自然知道。这家伙没能耐,一丁点小事就让他晕了。” 她实在好奇他口中所谓的“小事”是什么。 “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 她斜眼看他,压根不信。 “我真没做什么,”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脸,“只是天凡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些消息给上官涚祝寿。没想到这份礼真大得让他晕了——”他忍不住炳哈大笑,这上官涚比他想象中还无用。 “别笑。”她要他双眼看着自己,“什么大礼?” “曲环已死,上官涚接留后,野心不小,曲环尸骨未寒,京里的诏书也还未到,他便急巴巴的自任陈许节度使。他还真以为天下是他的,他这名分还名不正,言不顺,也不想想这陈许一带本是富饶之地。不单田绪,就连申蔡节度使吴少诚都早就对这地方有兴趣,之前不动是与曲环交好,有点交情。 “现在人走茶凉,上官涚又好大喜功,他自然趁势攻打陈许。想来我还替上官涚解决了个麻烦,田绪死了,不然派兵而来,定少不了田绪一份。万一两相夹杀,上官涚这下子可不单晕过去而已。” 明明战事一触即发,刘昌裔说话的口气却像是等着看笑话似的。聂隐娘不由得皱起眉头,“你想袖手旁观?!” 他好整以暇的看她。“是又如何?” “纵使上官涚与你有过节,但是战事一起,生灵涂炭,遭罪的只是百姓,你堂堂营田副使,手握陈许最善战的兵马,总不能置身事外。” “你真比我想得还要仁慈大度。你难道不怕我今日助他,明日换我成他的刀下亡魂?” 她眼中厉光一闪,“不怕!因为若他真敢动你,我会先杀了他。” 他快意的扬声一笑,“好!就凭你这句话。上官涚这关,我会帮他过。” 刘昌裔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他本来就打算助上官涚,只不过要他出手,可不是不用代价。 聂隐娘坐在他的大腿上,推开他欲亲上她唇的脸,“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你大可跟我开口,但是有一事,我得一提。” 刘昌裔对自己的行为被阻止而感到不悦,闷闷的说:“什么?” “我遇见个故人。” 他的动作一顿,一挑眉,“谁?” “此女乃是魏博人士,姓柳名绮雪,沦落风尘多年,凭着花容月貌,长袖善舞的手段闯出了艳名,”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神情,“早在多年前,她被人赎了身,还替她在魏城的胭脂巷里买下了间绮雪楼。” 他凝眸注视她半晌,“买下她的人是田绪?” 她的眼神闪了闪,不太自然的一笑,“确是田绪,但她人不坏,我虽与她只有几面之缘,但她总是以礼相待。” 他的声音徒然一低,脸色转为阴鸷,“她认得你。” “纵是认得又如何?”她不以为然的反问:“你总不可能指望全天下见过我聂隐娘的人都得死。” “说死未免沉重,”刘昌裔一哼,“我又没说要对她如何?” 她定定的看他。“你骗不了我。”若论心狠,他远远在她之上。 他不悦的眯起眼,伸手勾起她的下颚,直视她的双眼,轻声说道:“太仁慈,会害了自己。” 她没争辩,只言,“柳绮雪只不过是认得我,你放过她。” “蠢妇。”刘昌裔拧眉瞪她,他可不相信这世上有绝对的事。 聂隐娘坚定的看着他,要他点头不伤人。 “我可以给她个机会,若她真无伤人之心,这几日定会上刘府求见一问原由,但若她决心与你为敌,现在只怕已赶着离开,回到魏城去。等下次再见你,就是她取你性命之时。” 她摇头,不以为然,“田绪已死。不论她求见与否都不再重要,你根本无须伤她。” 她似乎认为田绪既亡,一切都该结束。 刘昌裔在心中一叹,奇怪,他以前不是最讨厌蠢妇,怎么这女人笨得令他觉得心疼? 看她一脸的倔强,原本有些森冷的目光一柔,“算了!放她一条生路便是。”反正有他在的一天,没人可以伤害她。 聂隐娘眼睛一亮,“你真好。” 他还真不想接受这一个“好”字,搂过她,吻上了她的唇。 马车停在刘府的门口,帘子突然被拉开,不过外头的不是何钧,而是快马赶来的苏硕,他一看到里头抱着的两人,先是一愣,双眼对上刘昌裔冷漠的眼神,立刻转过身,不自在的轻咳了一下。 聂隐娘耳朵都红了,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是刘昌裔却像无赖似的又吻了她几下。 “什么事?”他懒懒的问。 苏硕连忙开口,“老家伙——不是!节帅有要事请大人过去。义父要大人无论如何都要走一趟。” 提到了陈庆贤,刘昌裔这才松开了抱着聂隐娘的手,揉了揉她红扑扑的脸,“你先进去,我走一趟。” 她担忧的看着他。 “放心吧!”他对她勾了勾唇,“无事。” 聂隐娘只能点头,下了马车。 苏硕匆匆对她一笑,“大人我会顾着,没事。” “大哥不单要顾大人也要顾着自己,”聂隐娘忍不住打趣了一句,“别忘了自己家有如花美眷,过些日子还会有个大胖小子。” 苏硕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 “上来。”刘昌裔要苏硕跟自己一起坐马车。 “大人,我骑马便——” “上来。”刘昌裔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大人我想——” “大人该是有话跟大哥说。”聂隐娘低语了一句。 苏硕被提点,立刻灵光一闪,闭上嘴,爬上马车。 “进去吧!”刘昌裔对聂隐娘轻摆了下手,“起风了。” 聂隐娘敛下眼,进了府里。 第八章 生辰之日的风波(2) 马车走了一小段路,刘昌裔才开口,“派人封锁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苏硕原本散漫的神情立刻变得凝重。“大人可要追查什么人?” 刘昌裔心思如电转,若是柳绮雪没有试图离开,留她一命无妨,只是他答应了聂隐娘,不论那女人有何心思,他都不能对她有所危害,他向来做事无须对任何人交代,此刻却觉得两难。 “大人?” “罢了。”他冷冷一哼,“只希望这次是我看走眼。” 苏硕听不懂刘昌裔的话,“大人,说话怎么没头没脑的?身子不适?” 刘昌裔见他打量的眼神,不由得踢了他一脚。 “我好得很。下去!这么大个儿,这马车太挤。去骑你的马,先去将军府探个消息。” 苏硕实在觉得冤枉,不悦的一个撇嘴,“马车挤?!方才看你跟花儿抱得那么紧,你怎不嫌挤……” 闪过了刘昌裔再踢过来的脚,苏硕一笑,也没等马车停,直接就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的马忠心,纵使没主人也跟在后头,他立刻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上官涚醒来,不觉得自己窝囊,只想着自己实在是失策了,曲环才死,就好大喜功,派了数千将士先去攻蔡州的城,没料到兵败如山倒,损兵折将也就算了,现在人家还反过头来要攻打陈许。宴会上一听到消息,他就晕死过去,一醒来,整个人慌得都失了分寸。 进兵来犯的是吴少诚,先不论他向来善战,陈许所有兵马加起来还不到他的一半,凭着他现在战无不胜的气势,只怕不出半个月就会打到陈州来了。 就半个月的时间,他连收拾细软逃跑的时间都嫌不足,多亏了救醒他的陈庆贤提醒,他才想起窝囊的刘昌裔。 现在刘昌裔的腿不良于行,还是个病表,不如趁这个机会,叫他替自己带兵迎战,就算败了也无所谓,只要能多拖住吴少诚一些时候,等到吴少诚真打过来,他人也走了。 心头飞快盘算,上官涚立刻叫苏硕叫回刘昌裔,略微心急的等着。 苏硕快刘昌裔一步回到上官府,一听闻上官涚打算派刘昌裔出兵,心中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愤愤不平。 “他自己好大喜功先去打了吴帅,现在为何是大人善后?”苏硕推着刘昌裔进府,气得心头一把火。 刘昌裔没有答腔,怕他冲动坏事,叫他留在屋外,径自转动轮子,进了上官涚的房里。 一进房,他先是对半卧在床上的上官涚一个拱手,然后看向一旁的陈庆贤,“陈公,节帅身子可还好?” “回大人,节帅一时气急攻心,休养几日便好。” 刘昌裔轻点了下头,看着上官涚,“节帅现在可是陈许的统帅,可得好好的保重身子。” “我知道。”上官涚端了个架子,怎么也不可能承认自己是被吓晕的,“不过就是这几日累着了。知你身子也不适,但是事出突然,不得不让你再跑一趟,光后该有听闻吴少诚这人?” “曾有几面之缘,”刘昌裔老实回答,“吴帅少有英才,骁勇善战,用兵如神。” 上官涚听刘昌裔的夸赞,心头不舒服,“不过就是个小人罢了。曲节帅尸身未寒就派兵侵略陈许,实非君子。” 刘昌裔满心不以为然,上官涚也不想想自己,曲环的尸骨未寒,就急着取而代之,他敛下眼,掩去自己的思绪。 “所以光后,本将军决定要派你去迎战吴少诚。若论用兵,你的能耐自不在话下,那吴少诚只能是手下败将。” “这……”刘昌裔露出为难的神情,“陈许有难,我本该当仁不让,只是我的腿不行,手下兵马不过近万,与吴少诚的兵力悬殊,只怕有负节帅所托。” “我知你手下兵马不多,但也是最善战的一支。若你点头,陈、许两州兵马全任你调动。”上官涚爽快的说,“我信得过你。” 信得过他?刘昌裔眼底闪过讥讽,若拿走了陈许的兵马,上官涚这个陈许节度使到头来只不过是个空壳,一个没有兵马的节度使最终的下场只能任人宰割,上官涚在曲环身边多年,他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却还愿意将兵马给他?! 上官涚八成认定他这一去是回不来了。拿这么多的兵马来换他刘昌裔一个人的命,他这命还真是值了。 “既然将军信得过属下,”刘昌裔不再推辞,“属下自当尽忠,以图报答。” “好极了。”上官涚见他点头,立刻笑道:“本节帅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是。”刘昌裔转头看着陈庆贤,“虽想借重陈公长才,随军出征,但陈公毕竟年事已高,此役又看来凶险,陈公就留着伺候节帅吧。” 陈庆贤摆了摆手,“属下虽已有了些年纪,但还是老当益壮,定要随着大人左右。” 看着两人惺惺相惜的模样,上官涚在心中冷哼,“陈公还是听光后的话,留下来吧。我这突然晕过去,也不知是身子那里出了毛病,可得陈公好好的替我瞧瞧。” 这个陈公虽然不能说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但是医术了得却是真的,曲环在他的照料下,身子还拖了好几年,若让他跟在刘昌裔身旁相助,纵使只有一丁点的帮助,都不是他乐见。他压根不想要刘昌裔活着回来,派他去迎战,只不过是要拖些逃亡的时间。 “可是——” “就依节帅之意吧。”刘昌裔打断了陈庆贤的话,“时候已不早,节帅也该歇息。明日整军,既刻出发。” 上官涚立刻将才从曲环手中拿到,都还没模热的军印交给刘昌裔。 刘昌裔敛下眼,接过来,从今天起这陈许的兵马是他的了。 夜深了,陈庆贤带着苏硕悄然来访,刘昌裔正在议事厅与楚天凡对弈。 楚天凡一见他们进屋,立刻起身,“陈公、苏副将。” “别多礼了。”陈庆贤一脸无奈的看着身旁的苏硕,“你劝劝这小子,心头不平,直叨念得我头痛。” “义父,我能不来气吗?上官老贼派大人出征,断定大人此去没命回来。不安好心!” 苏硕气得直嘟嚷。“亏你们还有心思下棋。” “苏兄,”楚天凡又坐回椅上,继续未完的棋局。“对弈求心静,心静才能心清。” “我倒看不出这道理。”苏硕盯着那棋盘上的黑子、白子翻了个白眼。 刘昌裔也没指望苏硕看出个道理,苏硕之所以为苏硕,就是他那冲动又火爆的性子,懂得心静就真不是他了。 他挥了挥手中的黑子,对着楚天凡说:“你跟他说吧。” “说什么?”苏硕问。 “这些日子大人派我前去许州。许州兵马使安国宁与上官涚素来不和,如今上官涚自命留后,安国宁心有不服,但又知其势力与其不能一争,所以打算献城,投降吴少诚。” “投降?!去,”苏硕一哼,“这仗还没打,自己人就先降了,咱们这一去不就真是送死。” “安国宁不愿屈就上官涚之下,转而投效吴少诚不意外。有趣的是,上官涚把陈许兵马全交给我。”刘昌裔愉悦的下了颗黑子。 楚天凡看着刘昌裔一派轻松,“大人的意思是?!” “上官涚处心积虑想要陈许节度使这个位置,为的是权势与财富,谁知自己根本无力服人,”刘昌裔勾着唇角,“位置还未坐稳,他人来犯就乱了心思,只担心自己的性命,也顾不得这个位置。他把兵马全给我,让我替他出兵,看似信任我,实则只是多拖些时间,这几日,只怕他会忙着搜刮城里值钱的东西然后逃走。这场仗胜或败,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无耻之徒!”苏硕气极,“真想一刀杀了他!” 刘昌裔头也不抬,“沉住气。陈公是你义父,你还担心他不替你讨回公道?” 陈庆贤沉默,心绪翻转。刘昌裔似乎早算了到了今日,所以早早就交代他要留在上官涚的身边。他是个大夫,懂药理,能救人也能害人,只要一点一滴的在上官涚的药里动手脚,时间一长,上官涚活不长久。上官涚早就已经是刘昌裔的手下败将,还自以为是、洋洋得意。 “陈公这几日可得好好的劝劝节帅,既是曲帅死前任命的留后,他又自任节度使,上疏朝廷,等朝廷的诏书一到,他便名正言顺。若此刻弃城而逃,只怕遭天下人耻笑。纵使金银珠宝在身,也成青史上的罪人。” 若以前陈庆贤对刘昌裔的能力有过一丝怀疑,如今也已彻底抹去,他的城府虽深,但思虑清明,将是个果决英明的主上,若他真有心,以他的能耐可不单单只是一个陈许节度使。 “老夫明白。”陈庆贤恭敬的一个拱手。 “只是现在最棘手的不是上官涚,更不是吴少诚,”楚天凡的目光须臾不离刘昌裔,“而是安国宁。若他真投降,许城一破,只怕许州就成了吴少诚的天下。他的兵马不出一日就能直捣陈州。” 不过就是小小一个城池,实在犯不着劳师动众,刘昌裔目光专注在棋盘之上,一个勾唇,“先吴少诚一步,夺下许城。” “大人可有好方法?” 刘昌裔正要开口,却注意到门外有人影晃动,他的脸一沉,神色不善的啐了一声,“进来。” 没多久,门被从外头推开,进来的是小翠,头垂得低低的。 刘昌裔没好气的看着她,“人呢?” “夫——”小翠才起了个头,立刻说道:“只有奴婢。” 刘昌裔冷哼了一声,“回去告诉你家夫人,现在她不是一个人,左右还带着你这个累赘,若她不想要我把怒气发在你身上,把你给赶出府,她就得机灵点,要逃也得带上你。” 小翠不自在的动了子,连行礼都没有,连忙转身跑回明月楼。 室内一阵沉默,久久苏硕才忍不住笑意的开口,“实在不是我要说,只是当初大人何苦把花儿安排住进明月楼。她就在一旁,只要她想,任何事也别想瞒她。今天的事她知道了,以她的性子绝不会置身事外,以她的功夫……大人不如就派她去安国宁府上走一趟如何?” 派她去刺杀安国宁……刘昌裔收回自己的视线,看着眼前的棋盘,她确实是个最好的人选。 “先除去安国宁,大人才能全心的对抗吴少诚,”楚天凡在一旁轻声劝道:“夫人的身手了得,不然也不会被田绪看中,大人曾说过,留下夫人有用,此时不正是用人之际?” 刘昌裔依然不语。 楚天凡眼中的疑惑一闪,“大人可是舍不得?” 舍不得?!刘昌裔的心一紧,确实不舍,但她又是最万无一失的人选。她的身手,他信得过…… “好!”他忽略了内心阻止自己的声音,“就让她去。” 陈庆贤心头微惊了下,开口欲言,但最终沉默。 耳里听着刘昌裔神色自若的安排调度,陈庆贤始终不语,他无须多言,若聂隐娘不愿相助,她自会将自己的状况向刘昌裔说个清楚。 “以后你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光明正大的进去。别偷偷模模。”刘昌裔梳洗后,躺在床上,看着一旁正在梳发的聂隐娘说道。 “你的话吓着了小翠。”聂隐娘微侧着身,瞄了他一眼。 “把她丢下的是你,不是我。”他可一点都不见心虚。 她放下手中的木梳,之前自己情急之下,忘了身旁还有小翠就跑了,她嘟着嘴,握住了他的手,“但出声威胁的人是你。” 刘昌裔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此次出兵,你随行。” 她窝在他的怀里点头,脸上没有一丝的意外。 抬起手,模了模她的脸,专注的看着她。“安国宁打算举城投降,城门一开,吴少城的兵马就直往陈州而来。” “你想要我除去安国宁?” 他点头,不愿去想自己跟死去的田绪一样,把她当成了颗杀人的棋子。 聂隐娘敛下眼,若是她的身子没事,除去安国宁不难,但现在她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握。 看着刘昌裔,她终究没把话告诉他,“若能用安国宁一人的性命换陈许百姓安乐,我去。” 她的首肯早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个傻女人连命都能给他,若是自私点该有多好。 “此事得快,无法令你静待下手时机。或许一到许州,你就得立刻入府下手。” “我知。”她对他一笑。 看着聂隐娘的笑容,刘昌裔的心头五味杂陈,“蠢妇,你能拒绝。” “我知道,”她的手轻抚过他的胸膛,知道他心中对她有不舍就已经足够,“只是事态严重,我想求你一事。” “说。” “让刘风与刘云跟着我去。” 他眼底闪过怀疑。 她立刻吻了下他的唇,不愿他去细思,“只是要确保这件事万无一失。” 他环着她的腰,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也好!” 她静静的在他的怀里,感觉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青丝,温柔厮磨。 她能察觉他的若有所思,心想他是担心,担心成败或许还有一点担心她的安危——她闭上了眼,静静的依偎在他的怀里。 陈庆贤与楚天凡正要离营,却没料到遇到迎面而来的聂隐娘,正想要绕路而走,但步伐终究停了下来。 “夫人。”陈庆贤唤着聂隐娘。 聂隐娘有些警讶陈庆贤会叫住自己,连忙停下脚步,“陈公。” 知道陈庆贤并不喜她,所以她总避着他,以免他心里不愉快,难得今日却叫住了她。 陈庆贤看着聂隐娘那双清明的眼睛,心头升起了一丝不自在,“夫人身子可好?” “好。”她说得肯定。 一个简单的字,令陈庆贤一时哑口无言,听着四周纷扰人声,起兵在即,很多事已经是箭在弦上,他语重心长的叹口气,“夫人一介女流,安于平凡,一生在家相夫教子,大人纵觉可惜,也不会逼迫夫人。” 陈庆贤说得隐讳,但聂隐娘听出了意思,不由轻声一笑,“陈公可是在关心我?” 陈庆贤的脸微红了下,“你毕竟是苏硕的妹子。” 这是个好理由,更是个好台阶,聂隐娘也立刻顺着走下去,给老人家面子,“只盼将来有机会能让陈公也认下我这个义女。” “能让夫人叫声义父,是老夫之幸。只是……”陈公退了一步,拱手一礼,“起兵在即,愿夫人一路平安。” “谢陈公。”聂隐娘微微一笑,看出了陈庆贤的心事重重,“陈公无须心中有愧。我与陈公的心思并无不同,若能尽一己之力,纵使微薄也会去做。此行不论结果为何,皆与陈公无关。” 说到底她谢过了陈庆贤的关心,但没打算打消念头。 陈庆贤的心情没因为聂隐娘的话而好转,反而更沉重了几分,“夫人谈的可是自己的一条命……” “我替田绪犯下的杀孽过多,对生死早如浮云。”聂隐娘早想通了,不会为生死纠结,“陈公若信不过我的身手,也还有刘风与刘云。” “老夫担忧的并不单单只是怕事情不成。”陈庆贤长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我会替夫人备些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谢陈公。”她行了个大礼。 “这声谢……”陈庆贤摇头,“老夫受之有愧。” 聂隐娘有些不解,但也不再追问。 一旁的楚天凡目光疑惑的看着两人,直到送陈庆贤上马车时,才犹豫的开口,“陈公,你可是有事隐瞒?” 陈庆贤从马车上拿出一个木盒,交到了楚天凡的手里,“这些丹药你拿着,里头有用法……夫人身上的毒未解。” 楚天凡一惊。 “是我自私,当初一心盼夫人离去,又不想她身怀绝技,为田家所用,所以救她并未尽全力,导致她今口已无痊愈可能。” 楚天凡脸色微白,万万有想到陈庆贤竟然会使这种阴毒小人的步数。 “陈公,你怎可如此?!”楚天凡低呼,难以置信。 “我错了,我已知错。” 看着陈庆贤垂头丧气的样子,楚天凡就算有千万句责骂都说不出口。 “大人……”楚天凡有些困惑的问道:“可知晓此事?” 陈庆贤摇头,“我未提,夫人似乎也未说。这些日,夫人都到苏府去练剑,看来就是不想让大人看出端倪。” 楚天凡皱起了眉头。“大人向来胸有成竹,自以为凡事握在手中,只怕从没想过也有他算计不到的一天。” “偏偏现在箭在弦上,多说无益。” “是。”楚天凡深吸了口气,语气肯定,“夫人方才所言已经明明白白。纵使大人得知后会拦着她,她也会一意孤行。陈公就别将此事放在心上。” 陈庆贤轻叹,坐回马车上,离开了。 楚天凡拿着木盒,看着马车远去,现今这局面,说与不说,都是难。 他的手一紧,纵使知道聂隐娘若有一个不好,刘昌裔可能会取自己的性命,但为了顾全大局,只能沉默。 第九章 身着红衣来行刺(1) 安国宁早知要与吴少诚交战的刘昌裔会行经许州,身为许州的兵马使,他纵使有了二心,但事情未成定局前,为避免落人口实,还是勉为其难的亲自到城外营地相迎。 他带着一骑兵马直入营地,刘昌裔不在帐里,安国宁下了马,在帐外的水盆里洗了把手,眼中带了丝倨傲看着四周。 远处还能听到响彻云霄的吆喝声,刘昌裔看来正练着兵,他嘴角嘲弄一扬,纵使是陈许最善战的一支军队,与吴少诚的大军相遇也是以卵击石。 刘昌裔身上有上官涚给的旌旗、军印,安国宁却没打算出兵相助,反而有了别的心思。 他正觉得投靠吴少诚没送份大礼,少了诚意,正好刘昌裔自己送上门,就别怪他心狠。 今晚他将设宴请刘昌裔进城,来的都是他的心月复,他会在宴中取他性命献给吴少诚。 安国宁等得有些烦了,出声要人去找刘昌裔回来,不过就是个无用之辈,竟劳烦他大爷等他?他不屑的一撇嘴。 没多久,他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他看了过去,就见一道红色的身影飞快的接近。 好快!安国宁的眼底闪过激赏,眯起了眼,正想仔细的看看来人,却没料到红衣人后竟还有人快如闪电追了上来。 一人一马仿佛已成一体,如同一道闪电,眨眼之间越过了红衣人,来到了不远处。 那是……安国宁心头一震——刘昌裔。 探子来报说刘昌裔双腿已残,为求苟且偷生,连妾都献给了上官涚,这次也是被上官涚逼着上战场。 他原本预料会看到个窝囊畏缩的鼠辈,却没料到看见他意气风发的驾驭座骑,身后的青色披风飞扬,身上银甲在秋日午后灿烂阳光下鲜明耀眼,疾速如飞,远远而来…… 到了营帐前才猛地一拉疆绳,黑色骏马长嘶一声,两只前蹄腾空,停了下来。 刘昌裔坐在马上,让马迈着小步,慢慢的走到安国宁不远处,他的目光须臾不离他的脸,硬生生给人一种俯瞰天下的压迫感。 “安大人。”这声有点冷淡的叫唤令安国宁回过神,低了下头。 “刘人人。” 安国宁对刘昌裔原本带了丝敬畏和佩服,只是耳闻他竟将侍妾献给上官涚,苟且偷生的消息之后,他就瞧不上了这号人物。但今日对上他,纵使他只是一个眼神,竟足以令他胆怯。 刘昌裔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上前的士兵。 安国宁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看他的样子,刘昌裔的唇微微一勾。“你输了。” 安国宁的心一突,一抬头看到那一身红衣的骑士也到了跟前,原来刘昌裔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大人善骑,妾身甘拜下风。”聂隐娘正要翻身下马,刘昌裔却是伸出手,直接把她抱了下来。 她微惊了下,但也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刘昌裔抱着她,让她双脚落地,安稳的站好之后,才牵着她的手到了安国宁的面前,“快来见过安大人。安大人,这是我的夫人苏氏。” 安国宁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行军打仗竟带女眷同行,这个刘昌裔真是荒唐!亏他方才还被他的气势震住,他不由得在心头暗笑自己。 “安大人。”聂隐娘微微一福。 安国宁瞧了一眼,看着因策马奔驰脸颊被寒风刮得嫣红的聂隐娘,倒也算个俏丽的女人。 “进来吧!”刘昌裔搂着聂隐娘的腰走向营帐。 “不了。”安国宁略显高傲的扬着下巴,“看大人的模样应该才练兵回来,我便不打扰大人歇息,只是大人一路风尘仆仆,为聊表关心,今晚设宴府上,请大人赏脸。” 今日刘昌裔领着上官涚的军印前来,便是主帅,但安国宁却摆着高傲的态度,不把刘昌裔看在眼里。 聂隐娘定眼看着安国宁,此人长得高头大马,满脸胡子,一身戎服,腰上还有把大刀,看来是个孔武有力之人。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这个人纵使未动心思投靠吴少诚,也不会忠于刘昌裔。 “安大人既亲自相请,”刘昌裔没动怒,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我必定到。” “嗯。”安国宁见他态度和善,满意的点了下头,连礼都不行,就直接上马走了。 刘昌裔看着人走远,不由得啧啧出声。 聂隐娘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可惜了!”他愉悦的说:“看他那身肌肉,该是孔武有力,但脑子不好,不过就是武勇。” 这些日子,她已经太了解他一肚子的心思。“你又想什么?” “他要杀我!”他语气轻快转头看她,“就在今晚。” 聂隐娘的身子微僵。 刘昌裔的表情倒没什么意外,“若他对我恭敬,真心设宴款待,就不会用这种骄傲的方式相邀。摆明/在额上刻着“我要杀你”四个字,蠢、真蠢,可怜我还得为个蠢人来此。” 看他一副打趣的样子,她皱起了眉头,“就你聪明。什么都让你料想到,你怎么不拒绝?” “早他一步下手就成了,”他将她搂近了一点,“等会儿跟我一起去,在他下手前,你得先下手。记住——你可别失手,不然我得跟着死。不过无所谓,就算败了,死在一起,当对同命鸳鸯也还行。” 看着他满脸笑意,她无奈的轻叹,她可不愿意看他出事,他有雄心壮志想与人一争长短,她既要助他,就要保证事情万无一失。 与其与他一同赴宴找机会下手,不如她自己去,就算败了,他的性命无虑。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温暖有力,她放纵的享受了一下,然后拉开他的手,他有他的盘算,她也有她的想法,她不会让安国宁有机会伤他分毫。 看她退开,刘昌裔不由得轻挑了下眉。 “我想再去跑跑转转。” “这天空阴沉沉的。”刘昌裔抬头看了一眼,天气冷了,冬天要来了,这个时节实在不适合出兵,但上官涚却一意孤行,压根不在乎将士性命,这样的人也不配当个将帅。“谁知会不会下雨,别去了。” “只在附近转转,若真下雨就回来了。” 看她露出祈求的神情,刘昌裔的唇微扬,“好吧!早点回来,可别误了时辰。” “知道。”她灿烂一笑,转身正要出去。 “等等。”他出声叫住了她。 聂隐娘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他解开身上的披风披在她身上,手还留恋的轻抚过她肩膀,“去吧。” 她转身走出去,他脸上的笑容立刻隐去,他的心就像这天一样阴沉沉,没来由的闷得慌,他自信凡事都会照着他的计划走,但此刻总觉得好似有事要发生。他环视一周,最后目光停留在那抹远去的红…… 梳洗之后,刘昌裔换了衣服,目光看着外头。“夫人呢?”他问着进来的苏硕。 苏硕摇着头,“我没见着。她还没回来吗?怎么回事?我们都得进城了,不然可就迟了。” 刘昌裔眉头微皱,隐约觉得不对。心一震,他立刻大步往外,却与正要进门的楚天凡撞个正着。他直接越过他,站在帐外,“刘风。” 他的呼唤没有任何的回应,他的心头一寒,“刘云。”他的声音扬了起来。 依然没有人出现。 “这两个家伙怎么也不见了?”苏硕一脸的惊奇。 刘昌裔没心思回答他,几个大步来到自己的座骑前,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马嘶鸣了一声立刻狂奔而去。 “大人……”苏硕一楞,连忙一个挥手,立刻召集要跟着赴宴的轻骑,啐了一声,“要走怎么也不说一声。” 楚天凡皱着眉头看着,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一看到苏硕上马要带人去追,他回过了神,连忙叫住他。 苏硕听到叫唤,立刻慢下动作,坐在马上看着他。“什么事啊?” “给你。这是陈公出兵前给的。”楚天凡将腰间小木盒给拿出来,“若夫人有难,或许有解。” 夫人有难?!苏硕楞楞的接过手,夫人有难?!想到方才刘昌裔的样子,脑子灵光一闪,那个死丫头该不会……拿着木盒,他不再迟疑,立刻领着一队精兵策马追去。 安国宁府内的小厮看到冲进门来的刘昌裔全都傻了眼,连忙要拦,却根本拦不住。 一个青衣长工上前,飞快的上前挡住了他。 刘昌裔手一握拳,直接一挥,对方闪过,他又一拳过去,却在看到来人的脸时,拳头硬生生的停在半空中,最后不留情的一脚踢过去,对方吃了一脚跪了下去。 “大胆!”有些早到的安国宁手下听到声响出来,“谁在这里闹事?” 小厮怯性的看着一脸铁青的刘昌裔,不敢说话。 “这是——”跟着安国宁去请刘昌裔的一个将士认出人,立刻上前,“刘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要进门,”刘昌裔的口气没有太大的起伏,目光灼灼的看着地上跪着的男人,“这该死的奴才拦我。” 薛青眉头一皱,今日可是安国宁要刺杀刘昌裔的宴席,竟然拦着人,这不长眼的奴才。 怕人被气跑了。薛青连忙赔着笑脸,“刘大人息怒,快请进。你来得早了。” 天空飘下了小雨淋在身上,刘昌裔的目光须臾不离跪着的青衣长工,“我还怕来得迟了。” 就见那长工的身体一僵,刘昌裔的心直往下沉。 门口又是一阵骚动,苏硕已经带了十几人由后头急匆匆的赶到。 “进去吧。”刘昌裔没让苏硕有喘口气的机会,冷着脸,大步走进府里。 苏硕连忙跟上去,经过长工面前时分心的看了一眼,他的双眼惊得微张——刘风,他怎么在这里?!苏硕在心中诅咒了一声,原本怀疑的事这下肯定了,花儿真的动手了。 他握紧手中的木盒,立刻跟上了刘昌裔的脚步。 席开了,来了不少人,不单内堂就连外头的院子都坐满了人,刘昌裔被请到主位的下方,佴就是迟迟不见安国宁现身。 刘昌裔的心思百转,勉为其难的按捺住情绪,淡淡的开口,“怎么不见安大人?” 他的问话使席间一静。 薛青站起身,“安大人身体不适,交代属下招待刘大人。他稍后便至。” “安大人身体不适?!”刘昌裔挑了挑眉,“怎么如此不巧?我去看看他。” 薛青连忙阻止,“刘大人,这可不妥。” “不妥?”刘昌裔直勾勾的盯着薛青。 薛青在他锐利的目光之下低下了头,心中暗暗叫苦,总不好说现在安国宁召了个妾正在房里快活,身子不适都是假的。 这宴席是要除去刘昌裔,偏偏安国宁不出现,无号令者,大伙也只能按兵不动。他转个身,只好再交代下人去请安国宁。 谁知下人回来,竟然说道:“大人有请刘大人。” 薛青眼底难掩惊讶。 刘昌裔却是不见惊惧的缓缓站起身。 苏硕见状,也立刻跟着站起来。 “只请刘大人一人。” 苏硕皱起了眉头,看着刘昌裔。 “在这等着。”刘昌裔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跟着下人走去。 这一路刘昌裔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安国宁不可能轻易请他入内堂,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事情成了。但他的脑海中闪着方才刘风挡住他时的态度,他知道有事,他的手缓缓的握成拳头,不愿去猜测,可是心就像被大石压住似的难受。 “大人,刘大人来了。” 门被打开来,出现的是个长得娇美柔弱的女子,是安国宁前些日子才收到的小妾,很受宠爱。 “你下去吧!大人要独自跟刘大人谈几句话。” 下人也没有迟疑,退了下去。 “大人,有请。”女子又微退了几步。 刘昌裔大步越过她,一入屋,扑鼻而来是浓重的血腥味,他连眉头都没皱,在烛光下,看到安国宁直挺挺的躺在地上,那把大刀就落在一旁,看样子已经气绝。 突然听到开门的女子惊呼了一声,刘昌裔转头,就见刘云捂住了她的嘴,将人给押到了角落。 “夫人呢?”刘昌裔没空理会那女人一脸惊恐。 “事已成。”刘云没有回答,只道:“安国宁已死。” “夫人呢?”他的声音很低,隐隐有着颤抖。 刘云的眼一闪,不由自主的看了一旁的屏风一眼。 刘昌裔立刻转身,大步走过去,看到斜卧在榻上,一脸苍白的聂隐娘,他的目光看到她腰际的伤,又见她紧闭着眼,脸色刹时变得比她更加苍白。 他立刻上前,想要碰她,却又不敢,一阵剧痛袭上胸口。 一直以来,他只想要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她的心、她的身和她的忠诚,却发现他承受不住。 他总自傲凡事尽在掌握之中,不会有错,从不后悔。但今天错了——他后悔了,后悔让她以身犯险。平生第一遭,他想诅咒老天爷,他原是打算来玩闹一场,现在倒像是自己被耍弄了一番。 一声似有若无的申吟闯进了他的思绪,他的眼底闪过狂喜,“隐娘?!” 听到声音,聂隐娘奋力的睁开眼,看到他,虚弱一笑,“你要好好赏刘云。是他杀了安国宁。”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聂隐娘看着他的脸,轻声说道:“抱抱我。” 刘昌裔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抱住她。 她把脸埋在他的怀里,突然觉得好笑,“你现在一定对我神乎其技的剑法感到怀疑吧!这只是不小心。我太轻敌了。” 他没法子说话,只能摇着头,手环得再紧了些,似乎如此才能将人留住,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颈间,眼中流出两行泪。 颈上的湿润,令她的眼底闪动了些神采,“原来……你也该是有些喜欢我的。真好……真好……” “不值得。” “值得。”她闭着眼,闻着他的味道,“这身红太刺人眼,以后我不再杀人了。” 她穿着他喜欢的红来行刺安国宁,这是第一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她的思绪有些混沌了起来。 “我本不想叫你来,”她喃喃道:“但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胡说八道。我立刻带你回去找陈公,他一定有法子救你。”他想抱起她,却看她的脸痛苦得扭曲,他的动作立刻一顿,不敢再动作。 “若你现在带我出去,就功亏一篑。” “我不在乎,如果这位置要拿你的命来换,我情愿不要这位置。” 她抬起手,想模他的脸,但最终只是无力的垂下来。 他的胸口再次掀起无法克制的恐惧,“不许闭上眼!看着我。” 她想听他的话,但是她真的没有力气,想要他再抱紧一点,却连开口都没法子。 刘昌裔衣袂飘飘的出现在喧闹的厅内。 他如局外人般看着眼前热闹,他到底为何而来?笑闹声传进耳里,一股寒意浮现在他的眼里——都是这些人害的。他的神情一冷,沉稳的踏进厅里。 有人注意到了他,停下动作,慢慢的,所有人全都盯着他,就见他一步步走到了安国宁空着的位置前停了下来。 “安大人身子不适。”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威严,“真是可惜他如此用心替本官安排了这个宴席。” 苏硕立刻站到了刘昌裔的身后,眼底写着着急,看着他的背影。 刘昌裔转过身,脸上带着一贯似笑非笑的神情。“我备了些东西要送给众将士,但来得急了,倒是忘了,苏硕,”他走到苏硕的身旁,拍着他的肩,“回营去拿来。” 礼?什么礼?纵使心头胡涂,苏硕还是点着头。 “召集兵马,挡住所有出路、要道,”苏硕听刘昌裔的轻声低喃,“我要今日席上这些人——全、部、陪、葬。” 苏硕心头一震,低下头,掩去自己的思绪,立刻疾步而出,翻身上马,疾行而去。 刘昌裔手下的军队精良,却是耳闻的多,见的人少。 但许城的百姓倒有兴能见识到,一个夜晚过去,许城换了个主人,安国宁死了,他手下的将领也无一幸免。 一个早上,士兵一队队时刻在城里穿梭,偶尔还会抓个几个人,但没有打扰百姓的作息。 城里的百姓每个人的心都是七上八下,但直到天黑了又亮,一天过去,日子也没什么变化,便又各人去做各人的事。 “大人。”楚天凡走进了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吴帅急书密件。” 刘昌裔一脸木然,挥了挥手,要楚天凡看,自己则是眼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床上的聂隐娘。 她的呼吸极浅,就好像随时会消失一般,好似这样盯着,就能够让她胸膛继续起伏。 楚天凡低着头,将信打开,看完之后,眼睛闪过狂喜,但一抬头看到刘昌裔的模样,喜悦退去。 “大人,吴帅退兵,不再攻打陈州。” 安国宁已死,他的将士尽除,消息传了出去,吴少诚少了内应,要打这场仗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更别提刘昌裔的狠绝令人望之却步。 楚天凡并不预期待到刘昌裔的反应,他敛下眼,正要退出去。 “陈公为何会让你带伤药和解毒丹给夫人?”庆幸苏硕让聂隐娘用了木盒中的药,不然今日聂隐娘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楚天凡的脚步一顿,早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他也没有隐瞒,“夫人之前中的毒并未痊愈。” 刘昌裔脸上终于闪动了情绪,是狂烧的怒火,“再说一次。” “夫人之前中的毒还未痊愈,我与陈公都知她不该来。” “混帐!”他飞快的上前,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和火气。 楚天凡吃痛,但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出来,“诸侯之间的争夺还在。现在的局面,大人想的不该是儿女情长。请大人顾全大局,为陈许百姓着想。” “陈许百姓?!我连个女人都护不住,你却要我成个救世主!” “她本是大人的一颗棋。”楚天凡不留情的提醒,“大人难道忘了吗?你留她就是要利用她,夫人今日会变成这模样,是大人下的令,是大人的主意。其中不该有大人的真心。” 刘昌裔的手一紧,苦涩翻上心头,他恨恨的松开手。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楚天凡的脚步因此踉跄了几步。 他硬是将苦涩吞下肚,老天爷要他走一遭,看来不是要他找什么人,争个你输我赢,是要教训他向来的目中无人、自以为是。 把人视为棋子,自傲的玩弄众人于掌心之中,但最终发现自己当局者迷,是最看不清的那一个。 “陈公的忠心、你的聪明,可以得到我的赏赐,”刘昌裔眼神冷沉看着楚天凡,“得不到我的感激。” 楚天凡坦然的望着他,“夫人会没事的。” “她当然会。”他重新坐回床旁,轻轻抚过聂隐娘的脸,喃喃的说。 他想在自己的语气多加些以往意气风发的自信,但强大的恐惧已经紧攫住他向来无惧的意志——这世上有任何他怕的事物吗? 若他现在承认,他怕自己失去她,是否还有机会换她睁开眼再看他一眼…… 第九章 身着红衣来行刺(2) “上官涚病了,义父要大人立刻回去。”苏硕盯着目光都在棋盘上的楚天凡,等了许久,没得到半点反应,“你别不吭声。” 楚天凡叹了口气,“你妹子不醒,怎么走?” 苏硕烦躁的搔了搔头,上官涚听闻刘昌裔顺利的拿下许城,还让吴少诚退了兵,这个天大的喜事,竟让他“喜极”晕了,醒来之后,只能瘫在床上,连话都说不清楚。 听在苏硕的耳里是大快人心,只是刘昌裔却没什么反应。 从那一夜拿下许城之后,刘昌裔怕搬动聂隐娘让伤加剧,所以就在安国宁的府邸清了个院落住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硕他们总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做,就只跟着刘昌裔守着人。 “你劝劝大人。”苏硕说。 楚天凡轻摇了下头,“除非夫人醒,不然谁也劝不了大人。尤其是我。”大人没气得杀了他就已经是万幸,根本不会再听他的劝。 “这一个个的……真要把人整疯了!”苏硕啐了一声,大步走出去,不愿再待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情愿去住军营。 才出大门,就看到一个化缘的比丘尼,他随手丢了个碎银子在她化缘的钵里。 “阿弥陀佛。”比丘尼唱了声佛号。 苏硕也随意的回了个礼,翻身上马。 “隐娘在此,可否容老尼一见?” 苏硕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连忙稳住,“你……是谁?” 知道聂隐娘来自魏博的人不多,知道她真实名姓的更只有自己和刘昌裔,怎么这个老尼姑一开口就说要见隐娘? “可否容老尼一见?” 苏硕自知不该放个陌生人进去,但想到现在聂隐娘的情况,他心一横,“随我进来。” 他下了马,带着人进府。 楚天凡远远就看着苏硕去而复返,后头还跟了一个比丘尼。 “她要见聂——苏花。”苏硕坚持聂隐娘是这个名,她的妹子英勇过人,为了大人连命都可以不要,此生就是他要护着的妹子。 楚天凡站起身,恭敬的问:“师父是?” “阿弥陀佛,老尼身分不值一提。” 苏硕是急性子,抱着自己可能被刘昌裔轰出来的觉悟,几个大步走向内堂,“你先招呼一下,我去问一下人人。” 苏硕进了房间,就劈哩啪啦的把事情讲了遍。 “你说什么?!” 苏硕惊讶的看到刘昌裔木然的神情有了反应,立刻重复了一次,“有个尼姑说要见隐娘。” 刘昌裔瞬间站起身。 看他那股气势令苏硕缩了下脖子,还以为刘昌裔要把他赶出去,谁知道他直接越过了他。 这么些天,还第一次看他这么有精神。苏硕立刻跟了过去。 “师父,”刘昌裔脚步太急,踉跄了一下,但他丝毫不以为忤,“你是隐娘的师父。”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比丘尼眼底浮现一丝笑意,“阿弥陀佛。” “求你……救她。”顾不得一切,他的手急得抓住比丘尼。 但他的手扑了个空,不过轻轻一动,她便闪过了他的手。 这身手令跟在刘昌裔身后的苏硕看傻了眼,原来是花儿的师父,功夫还真不得了。 “你可知错?” 乍听此句话,刘昌裔有些茫然,最后灵光一闪,“知。我太过狂妄,自以为是。是我伤了她。” “你伤的何只是她?”比丘尼浅浅一笑,“因心悬于她,便视她的命甚于自己性命。可你残忍,只因她伤,便一声令下满手血腥,替她再造恶障。” “若有罪过由我承担,与她无关。” “互为因果,贫尼只问一句,”她轻声的问:“你可愿改?” 刘昌裔的眼中精光一闪,“她醒来,我改。” 比丘尼摇了摇头,“你还是你,胆大妄为,至死不会悔改。” “若你不救她,我就派兵攻打吴帅,弄得生灵涂炭,大不了连我一条命,死在战场上。” “有求于人,还是语带威胁,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是傻。因为害怕,只能威胁。” “人有千算,天只一算。机关算尽,是你的终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他的双拳不由得握了起来。 “心中不平?!”看着他拳头上的青筋浮现,比丘尼浅浅一笑,“想与天争?” 他向来高傲,未对人低声下气,但为求她一命,心甘情愿。 刘昌裔双膝跪了下来,额头碰地,行了个大礼。“求师父救隐娘。” 比丘尼走到他的身旁,久久不语,半晌才道:“隐娘醒来回陈州,从此与人为善,不管乱世,群雄争端,不与人争,安于一隅,行吗?” “君子一诺,”他应得没有一丝的迟疑。“行。” 比丘尼越过他,走进了内室。 下了场大雪,天地一片苍茫,刘昌裔一身黑色大氅大步从马车上下来,何钧立刻撑着伞跑了过来。 “夫人呢?”他问着拿伞替他挡雪的何钧。 “等了大人好一会儿,方才睡了。” “嗯。”刘昌裔脚步直往明月楼,制止了小翠,自己推开门,独自进去。 屋内只点了微亮的烛火,他将大氅月兑掉,手放在一旁的烤炉上去寒气,刚进屋也不敢直接碰她,只能看着躺在床上的聂隐娘。 直到觉得身体暖了,这才到床边坐下,看着她安静的睡着,脸微微泛红,他嘴角一扬,轻拨了下她散在脸上的发。 迷迷糊糊之中,聂隐娘觉得额头有一阵暖意,这些日子她已经太熟悉这抚触,她还没睁开眼,嘴角先扬起弧度。 嗯?微凉的唇怎么在她的唇上,她睁开了眼。“回来了。” “嗯。”刘昌裔仔细的端倪着她的脸,“饿吗?” “不。”她摇头,“睡前吃了些。你呢?” “在节帅府与陈公用了膳。” “节帅身子如何?” “极好。” 从刘昌裔口中说出的“极好”,对上官涚来说绝对不会是好。 聂隐娘不由得心中一叹,上官涚一气之下晕过去,醒来之后就半瘫在床上。纵使他依然是陈许节度使,但刘昌裔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把大权拿在手里。 她原以为以刘昌裔的脾气,上官涚肯定活不了,却没料到他只交代要陈公细心的照料。 陈公和苏硕、楚天凡原对上官涚恨之入骨,最后竟也都与刘昌裔同声一气,陈公用毕生所学、用最好的药照料着上官涚。 刘昌裔嘴上说得好听,说不打算再轻言杀戮,但她很清楚,他是要上官涚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不得“好”死。这对上官涚而言才是最惨忍的折磨。 “你今天看来气色好多了。” 她动了动身体,他立刻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坐到床上,让她偎在自己怀中。 她的伤足足养了三个月,这几天才算是真正的恢复了精神,这次她最该感激的是师父救她月兑险,但她醒了之后,师父就走了,连句话都没让她有机会说,只拿走了当初她送的剑。 善恶一念间,师父什么都没说,但聂隐娘明白,从今以后,师父望她为善,不再造恶。 收走了剑,捡回了命,但再也没有以前那身傲人的功夫…… “你心里真没遗憾吗?” 刘昌裔挑了下眉,“说什么?” “我一辈子好不了,没有功夫帮你。” 他没料到她竟然会纠结这件事,不由轻笑,“其实你没功夫挺好。反正在你初初中毒之时,我就已经交代陈公别医治,只不过陈公一心为我图谋,才让你好了。” 她楞住了,定定的盯着他看,原来早在许久之前他就将自己放在心上,只是用这种小人招数,实在不光采。 “你真是个无赖!”她忍不住抬手捏了下他的鼻子。 他自傲的一扬下巴。 她要将他推开,但他将她搂得死紧,仿佛怕她又跑掉,“别恼!我这不是改了吗?” 澳?!她哼了一声,“你改了什么?” “不再整天想着算计,从今以后一心只想跟你做对平凡夫妻,一辈子守着彼此。” 这对许多人来说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心愿,但对向来自傲的他,不争、不斗却是难上加难,只是这次的事,真是让他骇住。 将聂隐娘从许城带回陈州之后,他把最多的时间花在陪伴她。 以前喜欢算计,觉得别人蠢,最后才发现自己是最愚昧的一个。曾经失去过,才更珍惜。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在她的唇上又吸又咬。 聂隐娘的双手柔若无骨的缠在他的身上,两人温存了好一会儿。 “明日我想去苏府看嫂嫂。”她倚在他的怀中说。 “你想看高娃,让她过府来就好。” 她有些无奈的拉开他不规矩的手,跟他讲道理,“嫂子挺了个肚子,大雪纷飞,我都舍不得让她来,我大哥更舍不得。” 他不是很乐意被打断,不由得皱眉,“也别说我拘着你,要去行!等明年春暖花开,天气温暖些再说。” 春暖花开?!前几日才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等到春天,高娃肚里的孩子都生了。 想要挣扎的双手被抓住,她抬起腿就踢了过去,却没料到被刘昌裔轻轻松松压制住。他将她整个人按在身上,一脸笑,“我当初便是看你因为被蛇咬,柔弱无力的样子好欺负,才叫陈公不要救你,你没功夫的时候,特别可爱。” 就是个无赖!她脸微红,好气又好笑。 房外寒风吹着,房内却是一片春暖。 事后她将头枕在他的肩上,手环着他的腰,闭上了眼,安安稳稳的睡了,但迷迷糊糊中,听到门口传来何钧的声音。 刘昌裔压住了正要起身的聂隐娘,随意披了件长袍,站起身,将床帏一扯后才唤道:“进来。” 何钧进门后头始终低着,眼睛不敢乱瞄,“大人,节帅的六姨娘求见。” 阮世君?原本睡得昏沉的聂隐娘微惊,眼睛瞬间睁开。 刘昌裔冷冷回道:“不见。” “可是六姨娘说……”何钧硬着头皮把阮世君的话带到,“若大人今日不见,改日就请魏博的故人再来求见夫人。” 魏博的故人?聂隐娘的脑子飞快的转动着。 刘昌裔的眼神透着隐隐怒气,实在很想去找聂隐娘的师父问个清楚,要他为善并非不可,可是这些恶人不除,他要如何与人为善?! 刘昌裔用尽力气压下往上直升的火气。“你先下去。” 何钧退了出去。 透过床帏,看着刘昌裔拿起挂在架上的大氅,她立刻起身,将床帐拉开,看着他的目光有着不安,“你想做什么?” 刘昌裔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放心吧!” “若非必要——”她知道要劝他并不容易,但还是得说,“别伤人。” 他欲言又止,最后一叹。 “我不会定她生死,毕竟命运向来都是捏在自己的手里。”他弯腰,轻吻了下她的唇,要她躺下。 他一转身,脸上的柔情丕变,只剩一脸森冷,大步走了出去。 夜已深,外头大雪纷飞。 一辆马车停在刘府的大门口,坐在马车上的阮世君很清楚自己深夜求见有违礼教,但她早已没有名声可言,一心只想要回曾经属于自己的男人和位置。 上官涚现在是个半死不活的家伙,正妻又不待见她,她的日子比任何时候都还苦。她不甘心自己机关算尽却沦落至此,但是老天怜她,竟让她知道了件惊天秘密。 朱红大门开了,阮世君轻拉窗帷,原以为是下人来通传,却没料到是看到刘昌裔一身黑色大氅出现在朱红大门后。 她的嘴角微扬,拉开门帘,轻唤了一声,“大人。” 刘昌裔冷冷的看她,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阮世君迟迟等不到有人上前扶她,不由得笑容微隐。 这是存心给她难看?!她咬牙忍了下来,自己下了马车,踩着细碎的步伐走过去。 “站住。” 阮世君的脚才踏上门前的石阶,就被冷冷的喝斥住。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盈盈泪眼,“大人……” “夜已深,六姨娘进府不妥,”阮世君同样的把戏已经玩得太多,刘昌裔没兴趣奉陪,若真让她进府,谁知明日会不会有什么荒唐的话传出?他是无妨,但不想令聂隐娘心里难受,“有话在这里说。” 阮世君把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看在眼里,她也没有争辩,缩回踩在石阶上的脚,语气轻快的说道:“若是大人不介意妾身就在此处谈论魏博之事,妾身自然无妨。” 威胁他?! 刘昌裔缓缓出了大门,直到隔了三个石阶的高度才停下脚,睨着她,这个距离只要伸手,就能摇住她的脖子。 阮世君看着他的眼神,原本自得的脸上升起了一丝恐惧,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恐惧令刘昌裔满意了,他冷冷看她,“不论魏博何事,我行端影正,还怕你说不成?” “大人难道不知自己的夫人根本不是苏副将的妹子?!” 他不语,眼底闪着杀意。 刘昌裔的神情使阮世君心慌了下,但还是逼着自己开口,“她来自魏城聂家,是个刺客,专替田绪杀人。” “这真是我听过最荒谬的笑话。”刘昌裔皮笑肉不笑的盯着阮世君。 “大人,我有个好姊妹这几年都生活在魏城。之前来替节帅祝寿时,我特别请她来献艺,她当时见到夫人,她认得夫人。若大人不信,可以找她来对质。” 丙然是她!刘昌裔心头一恼,想起当时听聂隐娘的话放了人,而今果然被反咬了一口,仁慈就是会坏事,当初不该放了那个青楼女子。 “她人在何处?”他慢条斯理的问。 “她正在我府内,我能立刻请她来证明。”阮世君的语调不由得上扬,以为刘昌裔相信了自己的话。“妾身看出大人一定是被蒙在鼓里,由此可见苏副将对大人有异心,存心护着魏博的刺客,想要加害大人。大人英明,应该立即将两人捉来。” “捉?!”刘昌裔点头,“当然得捉。” 阮世君听在耳里,有些忘形的走向他,但是她伸出的手还未碰到他,他大手一挥,大氅打在她的身上,让她重心不稳的跌落在地。 “大人?!”她疼得眼泛泪光。 他居高临下的看她,没被她的眼泪影响分毫,这些眼泪、柔情,对的人做,会觉得楚楚可人,错的人做,只会觉得恶心烦人。 “纵使我的夫人真来自魏城又如何?纵有异心,也是我刘昌裔动了情。我硬要留她,身分是我硬给她的。”刘昌裔字字句句说得肯定,“曾杀人又如何?我看六姨娘为了荣华富贵,手也不全然干净。今天上官涚就是个半死人,他得靠着我才能苟延残喘的活着。我连他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你一个小小的六姨娘。今日这些话你大可说出去,你可以试试,看最后死的人是你,还是我?” 阮世君的表情一震。 “何钧。” “小的在。”何钧立刻上前。 “押着六姨娘上苏府,要副将带几个人,将节帅府六姨娘藏匿的魏博细作给我抓起来。” 藏匿的魏博细作……阮世君的眼瞳一缩,“你想诬蔑我!” “不。”刘昌裔给了自己一个唐而皇之的理由,“我只是让一切回到原点。阮世君,你原本就该被发送边关为奴,是我救下你,而今只是让你走回你原本该走的路罢了。” 阮世君的脸色一白,“我是节帅的六姨娘,你以为你能只手遮天——” “阮世君,今日你在深夜走到我面前,就已经不把自己当成六姨娘;在出声威胁我时,就已经断了自己的路。这一切是你咎由自取。带走!” 何钧要人抓住阮世君,不顾她的挣扎、叫喊,硬是把人给拖走。 刘昌裔没有费心留下来听她哭喊,不带一丝感情的转身,他的目光看到大厅里的聂隐娘,眉头一皱,越过院子,大步走过去,“你这是——” “我想见她。” 他抿唇,根本无须多问她口中的“她”指的是何人? “你要如何处置阮世君我不管,”聂隐娘强迫自己不要去听远去的嘶叫声,她伸出手,轻轻抚去了他肩上的雪花,柔声的道:“但我希望你在定柳绮雪的罪前,让我先见她一面。” 刘昌裔直视着她,聂隐娘没有逼他,只是让他选择。 发怒还好办一点,或许任性、无理取闹更好些,偏偏她好好的对他说,他一恼,突然一把将人搂过来,低下头,恶狠狠的往她颈子上咬了一口。 她被他的粗鲁吓了一跳,但在她还来不及反应前,他松开了她。 “回房去待着。”他大步转身出去,“备马。” 他得亲自去将人带来给她,在柳绮雪见她之前,他得先搞清楚柳绮雪的来意,他可不容许她再受到一丝伤害。 聂隐娘脖子被咬的地方还有些疼,但心却泛着一丝甜蜜。她知道他不相信,但她始终不认为柳绮雪会伤害自己。 第十章 世间再无聂隐娘(1) 在刘昌裔的议事厅里,聂隐娘身上披着温暖的红色厚袍,自在的盯着几榻上那盘未下完的棋,径自跟自己对弈。 听到门口的声响,她缓缓坐直身子,看着进屋的娉婷身影,许久不见,柳绮雪脸上依然带着浅笑,柔美逼人,看来她的日子不因田绪死亡而过得不好,这样她就安心了。 柳绮雪停在不远处,看着聂隐娘的模样,便知两人身分已大不相同,她款款行礼,“夫人。” 聂隐娘立刻起身扶起她,察觉手下柔荑冰冷,也顾不上说话,连忙拉着她带到烤炉前,让她暖暖身子。 柳绮雪把聂隐娘没有说出口的关怀之心看在眼里,这些年在田绪的身边看了太多的人,却从没遇过一个像聂隐娘一样的人。她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个“真”,曾经……她也是像她一样的人。 “听闻夫人有伤,”柳绮雪的目光看着眼前这张容光焕发的脸,“看来应该是好了许多吧。” “确实已好。你怎么——”聂隐娘话声隐去,惊讶的看着自在踏进来的刘昌裔。 他对她挥了下手,“你们谈你们的,我坐这便好。” 聂隐娘的目光追着他坐到了一旁的几榻上,看着他继续她未完的棋局。 “大人……”她嘟囔的轻唤了一声,希望他能走开,让她们独处会儿,但他却当没听到。 若他不愿,没人可以逼迫他,聂隐娘无奈的盯着他。 将两人的神情看在眼底,柳绮雪一笑,“看来夫人不管在何处,认定了件事,就是死心塌地。” 聂隐娘的身体不自在的一僵,倒是刘昌裔露出满意的神情。他自然是喜欢自己的娘子对自己死心塌地。 柳绮雪并不介意刘昌裔在一旁,径自说道:“方才来府的路上,才从大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到来给夫人带来麻烦。早知如此,我便不会找上阮姨娘,请她替我引见。” “姑娘是专程来找我的?”聂隐娘眼里闪着疑惑,“找我何事?” 柳绮雪也没有隐瞒,“郡王薨,公主收养侍妾所生庶子田季安为嫡子,现在魏博依然是田家的天下。我来不过是想给夫人一句忠告。夫人既已离开,就千万别再回头,陷入泥淖里。” 聂隐娘从来没有回去的心思,除非……她脑子闪过一个念头,“可是聂府出了事?” 柳绮雪的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刘昌裔,见他没制止,她才开口说道:“方才在路上,我已跟大人说了,聂将军因想卸甲归田惹恼田季安,看来一场祸事是躲不掉的。这件事早晚会传开,我先一步来告知你,让你有个准备。千万别回去,让田家还有机会拿着聂将军威胁你。” 聂隐娘乍听,一时之间说不清心中的悲喜,只是意外,意外刘昌裔得知此事之后竟还愿意让她见柳绮雪。 她楞楞的转头看着始终不发一语的他,知道这是他的让步,若是以前的他,只怕会想尽一切瞒着她,只因不愿让她得知,动了心思回魏城。 她的思绪翻转,没个头绪,只能敛下眼眸,“谢姑娘特来告知。” 柳绮雪看着聂隐娘,由衷的劝道:“看来夫人过得极好,不如就将过去当成旧梦一场,不再牵挂。” 聂隐娘可以感受到柳绮雪的真实关心,她伸出手握住了她,“谢姑娘。只是不知道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 柳绮雪一笑,“自然是回魏城。” 聂隐娘的心一突,回魏城?!她一脸无奈,“姑娘,何必如此……”一叹,“老实。” 最后两个字听出她口气里带了一丝埋怨。回魏城,聂隐娘肯定,以刘昌裔的性子,他不会让柳绮雪走,毕竟他是天底下最不想让人知道她真实身分的人。 “这些年来我生活在魏城,那里有我的一切,除了那里……”柳绮雪知道以现在的局面,刘昌裔不太可能放过她,但她依然忠于本心,“我不知还能去哪里。” 聂隐娘看出了柳绮雪的坚持,她放开了柳绮雪的手,走到刘昌裔的面前,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盯着他。 刘昌裔懒懒的抬头看她。 “姑娘想回魏城,能否……” 刘昌裔放下手中的棋,“我派人送她回魏城。” 聂隐娘吓了一跳,她话都还没说完,他就点头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说服他,他还要派人送柳绮雪。只不过,如此轻而易举,不会是借着送人的名义,动什么不好的念头吧? “放心,只是送君一程。”刘昌裔似乎看出聂隐娘未说出口的担忧,忍不住抬起手,轻敲了下她的头,“我答应过你,绝不伤她。我虽然还是不屑君子之道,对别人说的话或许有假,但答应你的绝对做到。” 她捂着自己被轻敲的额头,轻轻一笑。“你真好。” 又是这句——好?他有何好?!他的嘴一撇,天知道,他妥协得浑身不舒服。让柳绮雪回魏城,这代表着她带走聂隐娘的大秘密,这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他可不愿做,但物以类聚,若聂隐娘要蠢到底,他也只能跟着。 不论刘昌裔是为什么放过她,柳绮雪都真心感激,若今日是田绪,可能早就杀了她了。 “大人仁慈。”柳绮雪发自内心的一礼。 仁慈……刘昌裔心知肚明自己不仁慈,只是会对唯一一个女人心软而已。 “今日放过你,不代表日后不会对你不利。” 柳绮雪听出刘昌裔话中有话,关于聂隐娘的秘密,她只能带进坟墓里。 “姑娘也是累了,去歇着吧。”刘昌裔对她挥了挥手,“明日我便派人送姑娘。” 这么快!聂隐娘微楞,她还想多问问关于魏城的事,但是她还来不及开口,刘昌裔已经起身,抓着她的手臂往外走。 “这……”聂隐娘目光恋恋不舍的看着柳绮雪。 柳绮雪始终带着笑容看着她离开,不论魏城有什么,从今以后都与聂隐娘无关,她敛下了眼。不!这世上根本已经不再有聂隐娘此人,只有刘夫人苏氏。她受刘昌裔守护,不再孤身一人。 天还未亮,楚天凡便来刘府接走了柳绮雪,等到聂隐娘起床时,人早已走远,她还为此气恼了好一会儿。 刘昌裔见了,只拍拍她的头就出府了。 接连几天,她难得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不太搭理他。 不过刘昌裔也没心没肺的由着她,没把她的气恼放在眼里。 偏偏大病之后她特别怕冷,一入夜,就算屋里烧着炭很温暖,她还是忍不住他身边靠,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一大清早,天阴阴的,她窝在议事厅里看书,小翠送上热茶,她才喝了一口,就听到何韵来报苏硕夫妻来了。 她立刻将杯子往旁边一放,让人去请。 远远就看到苏硕抱着高娃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聂隐娘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哥、嫂子感情真好。” 苏硕也不顾取笑,一路从马车上抱着高娃,直到进了温暖的屋里才将人放下。 “再好也好不过这傻大个儿跟你家大人的感情。”高娃脸上一点也不见羞意,解开了身上的大氅交给上前的下人。 刘昌裔?聂隐娘眼神一转,连忙拉着高娃坐下来,“怎么回事?” “还不就昨日大人说妹子想见见我,”高娃嘲笑的看着聂隐娘,“但瞧这天寒地冻,大人不舍妹子你舟车劳顿,于是发话要我过府一趟,我家傻大个儿当然只能一大早忙着将我带来给妹妹好好的见一见。” 这个刘昌裔!聂隐娘按着头,都快没脸了。 “对不起!嫂子。” “不怪你。”高娃倒看得开,拍了拍她的手,“你夫君疼你是应该,是我不长眼,挑了个没脑子的。”她瞟了一旁的苏硕。 “你胡说什么?”苏硕被说得不自在,连坐都不敢坐。 “怎么胡说了?”高娃取笑得看着苏硕,“我看你这样子,若真有一日我与大人一同有危难,你肯定一心记着你的大人,只救他,不管我。” 苏硕连忙坐下来,也顾不得聂隐娘在旁,就拉起高娃的手,“说这哪儿话,你别……别闹。” “好!别闹,不然你说说——”高娃存心取笑,没打算放过他,“若真有那一日,你救谁?” “自然救大人。”苏硕想也不想的回答。 聂隐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傻大个儿,连个好听话都不会说。 “苏硕!”高娃气得要跳脚。 苏硕连忙拉着她,急急安抚,“你别气。你也知道我的命是大人给的,遇险自然先救大人。不过若你真有什么万一,我跟你一起不活了。” 斑娃闻言,蓦然一楞。 “咱们汉人有句话,生不同衾,死同穴,我们夫妻以后就是一个人。你若有万一,我也不会苟活。”苏硕不会说情话,所以能说出这些话已很令人感动。 斑娃的气一下就消了,有些撒娇的说:“你不过是说说罢了。” 苏硕眼微瞪,“我可不是说说,我说真的。” 斑娃害羞的想要拨开他的手,但是他却紧抓着不放。 看着两个人,聂隐娘轻轻笑出来。心想刘昌裔的算计之中,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便是成全了这对眷侣。 之后聂隐娘交代小翠让人送上些糕点、热茶。 “大哥,可有楚大人的消息?” “他还没回来。”苏硕看着上桌的糕点先给了高娃一块,自己又拿了一块才回答,“放心吧!算算日子,应该早到了魏城,过几日便回来。我看这女子特地来陈州见你给忠告,还算有情有义,大人既然要放她,就真会放了她。只是大哥得要实话问一句——你爹若出事,你真不管?” 这一点也是聂隐娘心中所思忖的,爹若能顺利卸甲归乡便好,若是不能的话…… “大哥,我想去一趟。” 苏硕连忙吞下口中的糕点,啐了一声,“说啥?!你别傻了,你那爹只把你当棋子,靠着你保全聂府的富贵,至于小薛氏,说是亲姨母,但也非真心待你,你就别理他们的死活,安心当你的苏花、刘夫人苏氏便好。他们的死活跟你没半点关系。” “大哥,我终究是聂隐娘。” “你这话可别让大人听到。” 纵使知道刘昌裔所做所为都是为了她好,她也不在乎隐姓埋名过一生,却还是不愿见到一心想要卸甲归田的父亲陷入危难。 斑娃见她一脸沉重,有些于心不忍,推了推苏硕。 苏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斑娃没理会他,径自说道:“让你大哥陪你走一趟。” 聂隐娘闻言感激,“谢谢嫂嫂!但不能让大哥陪我走一趟,你现在怀有身孕,大哥得顾着你。” “我没关系,待在苏府,我不欺负人已是万幸,难不成还有人敢欺负我?”高娃说得张扬,“要不是我肚子里有个孩子,我还打算跟着你们一起去。夫君,你也想要陪着妹子走一趟吧?” “这是当然。我也不放心她一个人上路,但是我也……”苏硕话声隐去,对聂隐娘使了个眼色,转移了话题,“今日的糕点好,也只有我的好妹子能想到大哥喜欢吃这玩意儿。” 聂隐娘一抬头就看到刘昌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只要他来到,空气似乎都凝结着压力。 她没顺着苏硕的话说,拿起面前的茶杯轻啜了”口,“我想回家一趟。”这话是说给进门的男人听。 “你的家在此,还回哪去?”刘昌裔在她身旁站定,不客气的拿走她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 聂隐娘淡淡扫他一眼,“给大人再上份茶具。” 一旁的小翠听了,不敢迟疑的送上。 但是茶具才放下,她就一步、两步……慢慢的退到了门口,跟何钧站在一起,看那两个人的眼神,若是外头没下雪,他们可能会直接退到院门口去。 “我知道去魏城危险,”她抬头看着他,“但我只是去看一眼。” “你要的不单只是一眼,”他伸出手,轻触着她的脸,若是聂锋有事,她不会冷眼旁观,“我不能点头由着你。因为有些事,是万万不能相让的。” 第十章 世间再无聂隐娘(2) 看着两人,苏硕瞄了又瞄,最后脚在桌下被高娃踢了一脚,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大人,若你担心,不如由我——”刘昌裔的眼神一扫过来,苏硕话声一顿,转头看聂隐娘,“花儿,听大哥一句话,你好生在这里待着。你看你做这夫人多威风,一开口,一堆人赶着伺候,别回去找罪受。” 聂隐娘没好气的看着苏硕。奇怪,这么大的一个人,怎么就怕刘昌裔一人? 苏硕不好意思的搔着头,连看都不敢自己的宝贝娘子,刘昌裔的气势太强大,私底下说几句讨她们欢心还行,但当着他的面,他没胆站在高娃和聂隐娘那一边。 “你大哥明事理,他都这么说了,就别让人担心,听话。” 这种对待小儿的口气实在令聂隐娘气闷,她瞪了他一眼,也不管礼貌与否,连招呼都不打就起身离去。 小翠一惊,连忙跟在身后。 斑娃先是没好气的看着苏硕一眼,又恶狠狠的瞪了眼刘昌裔,在两个婢女的扶持之下也跟着出去了。 “大人——” 刘昌裔打断了苏硕的话,“你疼老婆和妹子也要有个限度。是个爷儿们就不该跟着闹。 先不论对错,高娃都要生了,你放着她一人,跟着你妹子,这象话吗?” 苏硕无奈的摇着头,觉得夹在三个人中间实在不单一个苦字形容,他看着已经不畏寒冷退到门廊的何钧,真想象他一样能退多远是多远。 早上起来的时候,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聂隐娘缓缓起身,门外的小翠端了热水进来。 “大人呢?” “大人天还未亮就出府了。”小翠拧好帕子交给聂隐娘。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中,好像记得他吻了下她的脸颊就起床了。 聂隐娘也没有多想,直到夜幕低垂,还不见刘昌裔的身影,她才觉得奇怪,要小翠去把何钧叫来。 饼年前,府里正忙着打扫,何钧一整天忙着指挥下人,好不容易得空喘口气,一听到聂隐娘找,立刻又赶着过去。 “人人怎么还没回来?” “大人说是有事要办,要离府几天,天还没亮就走了。”何钧微惊了下,怎么夫人不知道?! 离府几天?!聂隐娘心中的惊讶更甚于何钧,隐隐约约觉得不安,立刻说道:“去苏府请副将大人。” “是。”何钧也不敢多问,连忙去请。 在房里坐不住,聂隐娘心急的到大堂上等。 苏硕正准备睡了,一听到聂隐娘派人来请,满心狐疑,但也立刻要人备马。 下人的吵杂也惊动了陈庆贤,从高娃有孕之后,苏硕便请陈庆贤入府好随时照料。 他看着苏硕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他轻声问道:“可是夫人有请?” 苏硕微惊,“义父真是料事如神。” “我并非料事如神,”陈庆贤一笑,“我陪你走一趟。” 苏硕闻言,立刻叫人不用备马,改备马车。 马车才停在朱红大门前,聂隐娘就跑了出来。 “你小心。”苏硕一下车看到她,立刻说道:“路滑。” 聂隐娘放慢了脚步,但难掩焦虑,“大哥,你可知大人去那里?” “大人?”苏硕摇头,“不在府里?难不成还待在节帅府?” 聂隐娘的心直往下沉,“他交代何钧说要出门几日,却对我只字未提。” 苏硕这才觉得不对,这压根不像刘昌裔的作风,他立刻转身,扶着陈庆贤下来,“义父,你可知大人去了那里?” 看了焦急的聂隐娘一眼,陈庆贤也没隐瞒,老实告知,“大人去了魏城。” 聂隐娘隐约猜到,但现在听到陈庆贤证实,她依然震惊不已,“为什么?” “大人认为早晚劝不住夫人,与其让夫人涉险,不如他跑一趟。” “陈公,”聂隐娘月兑口唤道:“你为何不拦着他?” “我何德何能?”陈庆贤抚着胡子,摇着头,“哪能管得动向来一意孤行的刘大人。” 聂隐娘心情沉重。为什么要以身犯险9!:都怪她!那淡薄的亲情根本不值得。 苏硕忍不住喳呼,“大人怎么可以把我给舍下?” “大人也是顾念高娃。你就好好的守着高娃和夫人,其他的事,等大人回来再说。” 看着陈庆贤一脸的从容,聂隐娘却无法镇定,“陈公……” “进屋去。天冷。”陈庆贤催促着。 他对聂隐娘始终带着一丝愧疚,刘昌裔自始至终没有将他未尽心解毒一事告知聂隐娘,他松了口气之余,看到聂隐娘敬重他,更觉得内疚几分,所以只能待她更好。 “这些日子好不容才调养好的身子,可不能再受一丝风寒。” 聂隐娘欲言又止,最后乖乖走回屋里。 以前或许还有可能,现在她已经不可能独自一人回到魏博。纵使再挂心于刘昌裔,她自知只能等待。 若是他回来,她发誓,从此之后不再提过去,就跟他过这一生。 聂隐娘在府里坐立难安,所以不顾众人的反对,不畏严寒,日日登上城楼远望魏城的方向,她总是穿着一身鲜艳的红,格外引人注目。 看她日益苍白,苏硕急在心里,又劝不动她,只能由着她。不单自己,还交代守城的士兵留心聂隐娘。 城门下,来来去去的身影没有一个是她所熟悉的,冷风刺骨,她觉得冷,但依然动也不动,夕阳西下,放眼望去,雪地光影闪闪,今日难道还是等不到他…… “走吧!妹子!”苏硕亲自来接人,“城门要关了。” 她低着头,眼神微黯,此时远远听到马蹄声响,她抬起头,看着一马一人自远方而来,心中满是压抑不了的期待。 直到黑影越来越近,她的笑容越发灿烂,声音带着隐隐的颤抖,“大人回来了!” 原本木然的神情变得神采飞扬,踩着略微匆忙的脚步,跑下城墙。 苏硕跟在身后,立刻要士兵将人赶到两旁。 远远的,刘昌裔就看到城墙上的那抹红,除了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他还能清楚的听到自己期待的心跳声,不过离开几天,便觉得自己想她了。 他驭马停在她身边,看着她灿烂的笑脸。 “天冷。” “看到你就不冷了。” “蠢妇。你浑身都冰凉了。”他弯下腰,将她一把搂到自己面前,手紧了紧,看到了苏硕,“我回来了。” 苏硕点头,“大人下次可一定要带上我。” “天凡在后头,晚些时候会到。” “我等他。”苏硕知道意思。 刘昌裔抱着聂隐娘,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握着缰绳,双腿一踢马月复,带着她往刘府的方向而去。 她窝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低下头却看到他抱着自己的手缠着白布。 她的双瞳微瞪大,“这……” “小伤。”他丝毫不以为意。 在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他将她抱下马,大步走进府里。 爱里的下人见到他回来,都难掩兴奋之情。 刘昌裔没理会,立刻把人抱进了明月楼,房门才关上,他便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两唇紧紧相贴,快窒息了才舍得分开。 她微喘着气,静静看着他的双眼,最后眼眶一红,泪水盈盈欲滴,“你到底去魏城做什么?” “我对你那份薄弱的亲情不以为然,”他伸出手,模了模她的脸,“但若你在乎,我也在乎。” “不值得。”她小心翼翼的捧着他的手,庆幸只是一点小伤,他初入魏城是为了杀田绪,这次他是真真切切的为她而去,这份情令她感动。 “值得。”他低头一笑,“原还有些气恼自己的不小心,让火给灼伤了。现在看你这担心的神情,倒是伤得好。” 她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好端端的怎么被火给灼伤?” “过几日该会有消息传来,魏城的地牢起了火。” “你放的火?!” “我已承诺与人为善,怎会去放火?”刘昌裔对聂隐娘一眨眼,“是天凡放的。” 楚天凡做的,不就等于是他指使的。她忍不住抡起拳头,轻捶了下他的肩头。“烧大牢做什么?” “你爹被押了,不弄点乱子,我怎么救人?”他拉下她的手,“放心吧。你爹没事了。” 聂隐娘的双眼闪闪发亮,她虽不认为刘昌裔应该不顾自己的性命去魏城替她救爹,但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头还是一松。 “天凡正与你爹往陈州的方向赶,”刘昌裔说道:“这次不得不说你的仁慈帮了个大忙。多亏柳绮雪弄了个跟你爹体型差不多的尸首交给我,现在大牢经火一烧,众人都会以为你爹死在那场火里。你爹那些侍妾在大难临头时,早就奔的奔、逃的逃,除了你那势利的姨母,竟然还守着,我让天凡出面,让她带着两个孩子回范阳。” 范阳是小薛氏的娘家,拿着他给的银两,安安分分倒也能够过一辈子。 刘昌裔低头看着聂隐娘,“等你爹来了,你见他一面,我再派人送他去范阳与他们一家团圆。” 一家团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聂隐娘微扬了下嘴角,“直接将人送到范阳去吧。他们才是一家人。” 刘昌裔有些意外。“你连一面都不见?” 她抬头对他一笑,笑容里有着解月兑,“不见。聂锋已死,聂隐娘不知下落,从此而后,世上再无此两人。有的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和你刘昌裔之妻——苏氏。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留在你身边了。” 刘昌裔仰头大笑,“这样极好。我就是想断了你所有的路,只能留在我身边。” 她伸出手紧紧搂住了他,无须再节外生枝与聂锋相见,让自己的身分曝露,纵有遗憾也是一瞬间,刘昌裔救了聂锋一命,让她与聂家从此两不相欠,此生她安于在这个男人的身后,当他的女人。 棒年秋天,陈许节度使上官涚亡。 朝廷下诏,命刘昌裔为许州刺史兼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之妻苏氏封邠国夫人。 而刘昌裔也始终为妻子守着那一句承诺—— 与人为善,不管乱世,群雄争端,不与人争,安于一隅…… ——全书完 后记 蓝海的第一本作品子纹 《刺客娇娘》是我跨足蓝海的第一本作品,原本该好好的构思发挥,偏偏在经过昏天暗地的赶稿生活之后,我脑子已经挤不出太多的东西。只能说,若说这是一本罗曼史小说,浪漫少了一些;说是历史故事,又与史实不符,甚至后来我已经乱得想要写成个悲剧,来个爆炸性的转折。 庆幸理智还没有随着忙乱消失,毕竟我绝大部分的时间是个读者,我自己看小说时,实在很痛恨看到作者写了悲剧。所以我很认分的给了一个好结局。 写完这本稿子,也令我决定今年的计划只有一个,也只要一个——不要拖稿。很简单易懂的四个字,但要做到还真的需要十足的毅力外加灵感才行。 但我总得来点热情希望,不然发现每次自己忙也就算了,还要拖着出版社一起,实在很罪过,所以今年就从不要拖稿开始,要说到做到才行。 总之农历年到来,国际书展也热热闹闹的展开,希望一切顺利,大家都能一起支持正版。 新年快乐。 同系列小说阅读: 十二生肖玩穿越:美人跃龙门 十二生肖玩穿越:成亲靠狗运 十二生肖玩穿越:娇宠大猫妻 十二生肖玩穿越:娇妻似钱鼠 十二生肖玩穿越:红楼小吃货 十二生肖玩穿越:刺客娇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