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妻(下)》 第十一章 希帆最后的吻别(1) 希帆回到家里时,申瑀然已经离开,璟然的眼睛又蒙上布巾。恰恰好,她不愿意自己红肿的双眼被他窥见。 低着头走进厨房,她将碗盘拿出来。 “希帆,是你回来了吗?”璟然模索着,从床上坐起身。 本噜噜,希帆仰头喝下一大碗清水,冲掉喉间的哽咽,刻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飞扬,虽然这么做对她而言有些勉强。 “是,我想金神医帮咱们那么多,只烧几样菜太不成敬意,就去找陈大哥,说明天要借他的马车进城一趟,订一席明月楼的酒席,可是金神医……对不起,我太晚回来了对吧?” “没关系,他有事,他留下明天的药帖,说后天会过来帮我针灸,之后每隔两天都会过来一趟。希帆,我很快就能走路了。” 二哥在包袱里找到姜媛在他身上下的毒,虽然没找到解药,但知道是什么毒,配解药就容易多了,二哥讲得自信,他说倘若连他都解不了姜媛的毒,恐怕天底下没人能解。 “这样啊,后天他来的时候,我会提早准备饭菜,好好请他一顿。真可惜,我还买了酒,你能喝吗?金神医有没有说要忌酒?” “没有,什么都能吃的。” “那好,今天晚上我们就来庆祝你能听能说,不醉不归。”她笑得满眼灿烂、满嘴真心,假装自己开心欢乐,因为自家老公“大病初愈”。 希帆的努力与殷勤骗过他,璟然点点头,和她一起为自己的痊愈而兴奋。 菜一道道的端上桌,一坛香气四溢的女儿红摆在桌旁,她像以往那样服侍璟然用饭,一样的殷勤、一样的开心,让他丝毫察觉不出任何异状。 他们一面吃、一面说笑,讲村里人的小八卦,讲和陈记木匠铺的掌柜斗法,他也贡献了一些趣谈笑话,但他很小心,始终没有提到京城两个字。 突然间,希帆安静下来,淡淡地看着他蒙住白布条的脸,凝声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其实我不是你的妻子,对吧?”她尽量放轻音量,然后观察他的表情。 她在心里哀求,求他别说谎,求他别演戏,求他用一次真面目面对她,然而她失望了。 璟然微怔,但很快的就将尴尬掩饰过去,回答她的问题,“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注意到他细微的反应,希帆能从小业务一路爬到经理的位置,旁的能力还可以不足,但洞察力一定要比别人强,所以……她觉得好讽刺,他打算一路装到底吗?也好,如果好聚好散是他希望的,那么如君所愿。 “因为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 她的回答让他松了口气,原来如此,这么小的事,几句话就可以遮掩过去。 他不打算亮开自己的身分,不愿意她心存负担,等双脚能够走动,他就必须离开,替皇上把那个大辽宝藏给挖出来,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不会在她身边,因此他必须得到她的信任、必须安抚她,让她愿意在这里耐心等待他回来。 “怎么了,你也遭到毒手了吗?” “毒手?什么意思,我不懂。”希帆的口气天真又无辜,像个十足十的小泵娘,只是倘若他这个时候拿掉眼上的布条,就会清楚的看见她脸上的嘲弄。 “我们被人追杀,一路逃到这里,我以为只有我中毒,以至于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说,没想到连你也……你真的记不得任何事,任何过去我们之间的旧事?” 静静望着他的脸,希帆眼底的冷讽更深。 是个好戏子啊,谎话可以说得如此情真意切,如果不是她无意窥听,如果不是她清楚自己是舞毒娘子姜媛,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他对他二哥说的话,她会相信他讲出口的每句话。 “追杀?什么意思?”她催促他把故事往下编,忘了要再问出他的名字。 “我们在离京半途中遇见盗贼,为保住咱们的东西,我将包袱藏在树洞里,盗贼追过来,不论怎么逼供,我们都矢口否认包袱的事,一怒之下他们就对我们下毒手。”他脑筋动得很快,试图找出能够说服希帆的故事。 他的故事听在她耳里其实漏洞百出,她问道:“离京?换句话说我们之前住在京城?好端端的,我们干么离乡背井?有人迫害我们吗?包袱里有什么重要东西,值得我们舍命相护?你说我们是夫妻,可我手臂上点了守宫砂,我并不是出嫁的妇人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耳朵能听见的那天,村里百姓都说我是你相公?我以为你记得我们的关系。” 他口气里充满失望,听得希帆想笑,这个人不拿奥斯卡奖,实在对不起他精湛的演技。 “不记得了,是邻居们说我们是夫妻,我才会以为我们是夫妻,而且我也不想浪费口舌解释,为什么我们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所以呢?我们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夫妻吗?” 睁眼说瞎话谁不会,她看过的小说和韩剧族繁不及备载,随口乱编故事,剧情都比他精彩合理。 守宫砂?如果这话提早几天讲,他肯定会认为她是在欺骗他,关人无数的姜媛,江湖上最的舞毒娘子,与守宫砂三个字怎么也联想不起来。 但二哥刚刚跟他解释过,的事是姜媛自己刻意放出来的谣言,她不可能“阅”男人无数,因为她那身毒根本碰不了男人,除非男人在已经死亡的状况下还能高举旗帜。 璟然明白二哥的意思,因姜媛长期服食毒物,所以她本身就是个毒物,所以她全身才会散发出一股带着腥臭的腐霉味儿,需要用各种浓香来遮盖。 “怎么不说话,我的问题很难回答吗?”她给他倒酒。 “不难,我只是在想从哪里讲比较好。” “都可以,我不是太计较。” 他点点头,缓声道:“拦路盗贼要的自然是我们的银子,只不过包袱里藏了癖形玉佩,那东西如果流落出去,别人就会知道我的身分,我不希望身分被拆穿,所以不愿意交出包袱。” “那块玉佩很重要?” “对。” “为什么?”她承认打破砂锅问到底纯粹是为了恶作剧,想看看他的编剧功力输自己几万步。 “因为我是镇北王的儿子,我瞧上你,想向你求亲,但爹娘不赞成这门婚事,我便带着你逃家,想往江南去,没想到半途遇上盗贼,他们都是明眼人,我怕他们见到玉佩起贪念,会绑架我向王府要求赎金。 “要是我被他们抓回去,我们就要活生生被拆散,因此无论如何,包袱都不能够交出去。”说完,他举杯喝了酒。 他越编越有意思,连偶像武侠剧都能编出来,他若穿越到二十一世纪,假以时日一定可以在演艺圈闯出名堂。 希帆斜眼望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感到开心,至少他坦承了自己的身分,可他是傻的吗? 不怕哪天她上门向他敲诈,为了不让他的小鲍主心酸吃醋,他得拿多少银子来打发她? 不过……一块随身玉佩都能典当五千两的男人,大概不缺那么一点钱,何况用钱打发女人这档子事,说不定他一年得做上好几回。 “换言之,我们是私奔,并非真正的夫妻?”她又给他添杯酒。 “在我心里,我们就是名副其实的夫妻。” 他说得斩钉截铁,她却听得心涩难解,他啊他,为什么有本事把谎言讲得这么绚烂瑰丽?她真想对他说:在你心里,我们是名副其实的夫妻,可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你把你的小鲍主摆在哪里? 何必呢,再过个几天他的属下就会找到主子,他的二哥几帖药下去,他的双脚就能复原,他很快能够月兑离她了,他何必谎话一串一篇说得那么认真? 真不担心她会把握最后几天时间,把他再弄残、弄废…… 啊,她真是想太多了,他又不是不清楚她是穿越人士,不是恐怖组织,对于砍人头、烧人身不感兴趣,自己这种女人再讲道理不过了,合则聚,不合则散,她比谁都了解,在感情的世界里,勉强是对自己最深刻的伤害。 遥想当年,对待交往七年的男友提分手,她都可以转身,走得半点不恋栈,不传简讯、不在fb上做人身攻击,她这种人哪里需要他的防备?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泄愤似的夹一堆菜到他碗里,声音却甜到让自己听了会抓狂。 “真的吗?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喜欢到愿意为我放下一切,连家人富贵都可以抛弃。” “是。” 璟然响应得很迅速,迅速到让希帆觉得有些无措。 他之所以回答得飞快,因为那是真心话,口出真心话,让他的笑容甜得漾出糖汁。 对,他这个人说鬼话、说谎话、说一大堆欺世盗名的废话,就是不说真心话,他很高兴,这世间终于有个人可以让他不必防备、不必警惕,直接把真心晾在她面前。 摇摇头,希帆暗骂自己,怎么能够把他的回答当真。 第十一章 希帆最后的吻别(2) “我们原本打算逃到哪里?” “江南奉县,那里有一座很美丽的湖,叫做青湖,湖水清澈……” 说起“未来”,话题聊开,她不断为他斟酒,他不断说话,并且不断把酒往肚子里倒。 “为什么选择那里?那里有山有水、风景秀丽?” “那里文人多,而你有一手好厨艺,我们打算临湖开一间饭馆,在屋前植满杨柳树,当风一吹、柳枝摆动,像无数个女子同时翩然起舞,我们的饭馆就叫做舞仙居。” 他说得太认真,彷佛真有那么一回事,并且他们正在努力朝梦想前进,听得希帆的心也花花的,黄汤一杯接着一杯的喝下肚。 “听起来很不错,我掌厨,你做什么?” “我当掌柜的,你花钱大手大脚、从不斤斤计较,所以钱项上头的事得交给我。” 希帆微哂,她花钱大手大脚,是因为相信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不难,因为她前辈子是女强人,并且是个不亏待自己衣食住行的女强人。 但她不与他争辩,不过是作梦嘛,计较细节太煞风景。 “这个建议很合理,你经常吃我做的菜吗?” “说实话,以前机会不太多,但搬到这里之后我天天吃、顿顿吃,往后更换了厨子,恐怕会食之无味。” 说实话?他这人嘴里讲得出实话?心又苦又涩,她真想大喊一声屁啦,可是…… 算了,作梦不犯法,说谎也不算犯法,执法人员没这么闲。 “你最喜欢吃哪道菜?” “每一道都喜欢,不过我对泡菜饺子很期待,前天你给我闻了泡菜味道,和腌菜有点像却又不太像,我不知道用泡菜做出来的饺子会是什么味儿。”说起她的手艺,他都想流口水了,满桌子明月楼的菜都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明天一大早起来,我就做给你吃。” 接下来他们又聊了很多,聊他对未来的规划,聊她的梦想。 他说他要更名改姓,找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好好生活。 她心想,屁啦!喝一杯酒。 他说他想生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不管是儿子或女儿都要很会读书。 她又想,屁啦!鲍主又不是母猪,哪肯牺牲身材替他生下一堆崽仔? 他说春天的时候,他们去湖上泛舟;夏天时,他们并肩坐在湖边垂钓;秋天的黄昏,他想和她手牵手一起在湖边散步;冬天…… 他一句一句的说着,口齿渐渐有些不利落,她知道他醉了,她也醉了,五分醉,离被捡尸还有一段距离。 她喜欢五分醉,那是相当好的酒醉程度。 它可以让人放大胆子、勇往直前,做一堆清醒时想都不敢想的事;它会让人暂时放弃理智不顾后果,只凭喜欲行事;它可以让她合理化自己的计划,可以让她满足欲求;可以使她理直气壮地相信——这是你欠我的,而欠债终归要偿还…… 所以五分醉的她靠上他的身体,闻着他身体上的青草香。再说一次,他身上的味道和茉莉花香有说不出的融合…… 只是花季快过了,白白的小花即将消失在枝头。 “海伦,既然你心里已经把我当成名副其实的妻子,不如今晚我们就成就好事?”她想吞了他,想尝遍他的味道,想为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找回报偿。是啊,她是商人,付出就要得到,她不做赔本生意的。 “嗯嗯。”他醉得比她还厉害,只觉得她的靠近令自己心神荡漾。 “嗯嗯”是好还是不好? 算了,这种时候半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他,她再也再也再也不要吃亏! 于是使尽吃女乃的力气,希帆醉后展现出神奇力量,踉踉跄跄地把他扶上床。 以正常的理论来说,酒醉的人会软脚,但她大概是太期待了,以至于肾上腺素大量分泌,所以推推拉拉、扯扯抓抓之下,比想象中的时间还少一点点两人就双双滚到床上了。 希帆有经验,只要女人肯豁出去,挑逗男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何况还有酒精借她几分胆,所以她大胆的扯掉他的衣服。 比起个子娇小的希帆,璟然很高大,基本上如果他拒绝的话,她是绝对无法得逞的。 但他相当合作,他似乎很喜欢她的身子,一有机会就想把她抱在怀里,以至于希帆所剩不多的理智,居然能够分析出他有几分喜欢自己。 当然这个分析结论不理智,但不理智的结论让她有满满的、满满的幸福感。 唉……是啊,在爱情的领域里,理智是无法生存的。 除去他的衣服,卸下自己的衣裳,希帆拉过棉被,把自己和他藏在棉被里。 棉被熏得很香,他的身体很暖,小小的空间充满了她喜欢的味道,她忍不住靠近他,仰起头轻轻的吻上他的脸。 只是轻轻的一个碰触,却彷佛开启了什么机关,只见他猛然的翻身拥住她,在希帆尚未反应过来时,热切温热的双唇已经封上她的。 这个吻激烈而狂热,一下子吸走她所有的知觉,脑子突然变得模糊而混沌,她彷佛被卷入了大海里,随着波浪一波波的浮沉…… 清晨时分,希帆先醒过来,昨儿个激战的场面历历在目,是她主动开的头,只是那个她以为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在上半场就抢走发球权,如果撇开嫉妒不谈,经验丰富的他确实让她好好地享受了一回。 缓缓叹息,她不愿意就此清醒,伏在他胸口,但愿这个带着无数粉红泡泡的梦能够持续下去…… 闭上眼睛,希帆徐徐的汲取他身上的气息,芬芳的青草香,把她带回高中的操场,她看见无忧无虑的自己,看见笑得大声、叫得大声,单纯、天真,不曾被人欺骗的自己,那时的她是多么清新干净如白纸。 陷入自己回忆里的希帆,没发现璟然早就醒来了,在她清醒之前。 一场淋漓酣畅的房事让他领悟到,原来做这种事可以不单单是为了发泄,原来跟心爱的女人上床,会带着浓浓的幸福感,并且令人不断回味。 是,他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醉,他假装自己醉了,因他想知道她要做什么,为什么不停的灌他酒,然而在知道她的真正意图之后,他心里既激动又高兴。 因为不只是他因她而投降,她也为他而弃械,证明爱情是发生在两人身上,不是单方面的事。 她曾经说过,爱情最让人扼腕的是公平性不足,往往是你爱她,她却不爱你,你对他专情、一心一意,他却只想对你敷衍过去,所以爱情让人恨、让人气,偏偏又让人舍不得丢开手。 希帆的呼吸声渐渐平缓,她在他怀里再度熟睡了。 拥着她,璟然拉开眼睛上头蒙着的棉布,就着窗子射进来的晨曝贪看她的容颜。 其实她的五官有一点点改变了,她变得不太像姜媛,五官线条变得柔和,长相变得婉约,她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老师有教,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她耕耘了,所以昨晚的丰收理所当然。 而他,乐得像偷到腥的猫咪,嘴角的笑意收敛不住,她想,如果不是他真的有几分喜欢自己,就是她的床上表现让他很满意。 今天,她不愿意追究事实真相,不想去探讨谎言编造,她只想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天。 姜家的屋子里笑声满满,希帆教会各位邻居嫂子、婶娘许多做菜诀窍,亲手调制很多酱汁分赠给大家,也把家里所有储备的面粉、菜、肉用光光。 众人齐心合力包好上千颗水饺,煮出好几大锅的酸辣汤,每户每家都分到了,这个晚上家家户户都传来兴奋的笑声。 送走邻居,吃完泡菜饺子和酸辣汤,希帆有点疲惫,但有洁癖的她,还是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帮两人烧了很多热水,连脚趾缝都洗得香喷喷又干净的。 然后他们上床,两个人面对面,还没说话希帆的唇就先印上他的脸。 这是个教人无法满足的吻,于他而言远远不够,于是霸气的他又抢走发球权。 这夜,他们抵死缠绵,一次一次又一次,好像贪求不足的野兽,他们在彼此身上挖掘爱情、掏尽幸福,他们想把彼此的气息和味道,深深地烙印在每个脑细胞里。 这个晚上两人都没有想过明天、没想过分离,在短暂的睡眠里,璟然甚至梦见自己和希帆坐在摇椅里,看着墙边结实累累的石榴树,说着一生当中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第十二章 独尝被抛下的痛(1) “希帆?” 在第三十次呼唤没有得到任何响应之后,璟然再也耐不住了,他迅速从床上坐起,扯下眼睛上的布条,目光四下梭巡。 天还没大亮,窗外还有些灰蒙蒙的,这个时候喜欢赖床的希帆就算醒来,也会窝进他的怀里继续睡回笼觉。 但,现在她在哪里?将屋子梭巡过一遍,没有希帆的身影,他凝神细听,院子里也没有她的脚步声,而远方……只有鸡啼。 她到底去了哪里? 接在这个问题之后,璟然突地发觉不对劲。他不至于睡得那么死,即使昨夜很忙碌,但他是习武之人,一向警觉,没道理会睡得这么沉,连希帆从床上起身越过自己都毫无所觉。 “希帆,你在哪里?”他扬声大喊。 没有人响应…… 突然间,一股巨大的窒息感朝他迎面袭来,他不确定自己意识到了什么,只是觉得莫名的恐慌和焦虑,好像希帆不在,他也无法思考了,感觉也不见了,连心都不在了……彷佛整个人被掏空。 这就是希帆经常挂在嘴边的寂寞吗? 一直不觉得这间屋子大,现在竟觉得好空旷,只是少了一个人,他却觉得……像是丢掉一整个世界。 深吸口气,璟然告诉自己定下心,仔细想想她会去哪里,思索片刻,他想起她昨天好像说过今天要进城一趟,要去明月楼订酒席…… 不对,她从来没这么早出门过,她怕他醒来找不到人,总要把他安顿好了才能放心走出家门。 心,隐约不安着,视线投射在紧闭的门扇上,他等待下一个开启,会看见希帆的身影。 璟然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他失望了,门是被推开了,但进来的人不是预料中的希帆,而是二哥和刘章。 “三爷!”看见璟然,刘章激动地冲上前,跪在地上猛朝他磕头。 刘先生开始替璟然打理当铺后,收下一票人,他们多半是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孤家寡人,入了刘先生门下,便全部改姓刘。 当年刘章进门的时候,是个从乡下逃难出来的泥腿子,目不识丁、体弱多病,整个人奄奄一息,身上满是疥疮,臭得流脓。 是璟然让申瑀然给他看病,调养好他的身子,还雇了师父教他武功,教他读书,他今天有这番前程,全赖主子的宽厚,因此虽然他只比璟然小两岁,刘章也硬是将他当成再生父母。 ^他有一身硬底子功夫,本来想跟在主子身边保护主子的安全,但主子身边人多,光是皇上那边送来的人,就把主子给围得密密麻麻的,哪有位置让他站,主子这才让他去保护刘先生,不是他说大话,如果当初是他跟在主子身边,哪可能发生今天这种事?舞毒娘子他还不看在眼里! 这四十几天里,他像无头苍蝇般急得团团转,主子从没失踪过那么久,京城上下都说他和舞毒娘子搞上了。呸!不可能的事,王府里漂亮的丫头比比皆是,甭说皇上最疼爱的永华公主了,就是王妃亲自替主子挑选的姨娘、通房,也个个貌美如花,主子怎么会为了个使毒的女人神魂颠倒,迷得连家都不回了? 何况出宫前,主子还让人带讯,说有秘密皇差,要刘先生召集当铺里几个掌柜在总铺等候,没道理说不见就不见呀。 这些天刘先生四处寻找主子,找得头发都花白了,整个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幸好主子的蟒形玉佩终于出现,众人才快马加鞭前往梅花村。 昨儿个才到,申二爷就出现,他把主子这段时日的遭遇说了一遍,让大家放心。所以他就说嘛,如果不是着了道儿,主子哪会和舞毒娘子凑在一块,那是个谁沾了谁倒霉的女人啊。 好在不管怎么样,现在总算是有惊无险、化险为夷了。 若不是申二爷怕惊扰失忆的舞毒娘子,只肯让一个人跟过来,而十几个人当中,又以他的武功最好,否则哪轮得到他站在主子面前,真是谢天谢地,主子安然无恙。 “起来,别磕了,看得人心烦!”他已经够烦的,希帆不见踪影,不安在心底逐渐扩大,有说不出口的躁闷。 刘章闻言跃起身,“主子,申二爷说您的腿……” “没事,二哥能治,顶多半个月的事。” “那可太好了!” 这会儿真的松气啦,刘章开始屋里屋外的到处找人,可他前前后后逛上几圈,压根儿就没看见其它人,他气不平,又跑回璟然跟前问:“主子,舞毒娘子去哪儿?她有胆子做蠢事,这会儿倒知道躲着人啦?” 刘章个子很高,像根大铁柱似的,脸黑黑的,往屋子中间一杵,宽敞的房子顿时便得几分逼仄。他的口气忿忿,一副想把舞毒娘子给揪出来,沾酱吃了似的。 他一心一意替主子抱不平,没想到他这副表情会惹毛了主子。 璟然板起脸孔、冷下双眼,望一眼二哥问道:“二哥是怎么同他们说的?” “说舞毒娘子失忆了。”总不能说什么灵魂穿越吧,若不怕韩希帆被架上火柱子烤熟的话,倒是可以实话实说。 申瑀然的回应让璟然按捺下火气,他不能否认这是最好的说词。 抬起头,他寒声道:“她现在不是舞毒娘子,你们看见她,要喊一声韩姑娘。” 吧么这样客气?刘章像是不认得主子似的,愣愣的两道傻眼光直射在主子脸上。不会吧,主户看上舞毒娘子了?!!也让申瑀然错愕,前天弟弟才说两人是假凤虚凰、各自演戏,怎么这会儿把人给认下了,莫非……望向弟弟赤果的上半身以及凌乱的床单,他把人给吞了?! 那日他问过璟然,宫里有公主,府里有继母,他身边还有姨娘、通房,韩希帆有没有可能不计较名分愿意做妾? 是他自己说韩希帆有感情洁癖,而璟然这种“三心二意”的男子,在她的眼里就是有瑕疵的次等货啊。 既然如此还明知故犯?他是想先上了再说,还是被彻底迷惑,打定主意破坏皇上和继母的计划? 天,如果是后者……他这样搞是想搞死谁?拒绝赐婚,等同于和世子之位绝缘,继母积极了二十几年的事,怎么能让他胡作非为? 刘章心头也急啊!主子果真被妖女给勾引了,他忧心忡忡地望着主子,不行,他们家主子只有公主才配得上,不是随便女人都可以……心急火燎,他弯下腰一把将主子给打横抱起来。 “你在做什么?把我放下来!”璟然哪不知道这傻大个想做什么,但他必须留在这里等希帆回来。 刘章打死也不肯把主子放下来,近乎哀求地对璟然说:“主子,我们回当铺吧,刘先生和许多大掌柜都在等您回去。” 阿章以为把璟然带开就没事?申瑀然失笑,果真是个粗汉子,不过这种作法虽然有点呆,却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男女分开一段时间,很多感觉便会自动消失。 然而刘章的行为却把璟然给彻底惹恼了,他压下嗓子,寒冽的语气瞬间把刘章给冻成冰块。“原来你已经可以代替我作主了?行,要不要你来当主子、我来当奴才?嗯?” 一个上扬尾音,吓得刘章飞快把他放回床上。 “主、主子……我是觉、觉得天底下美女很多,那个舞、舞毒娘子实在很、很普通,何况、何况公主的身分那么高贵,没有人不爱吃肉,喜欢吃素的啦,主子是太久没碰到肉了,才会觉得吃素也会饱……” 这是什么不伦不类的比喻?璟然被他气得头顶快冒烟。 刘章的声音越来越小声,最后小到成了蚊蚋飞过,低调得很。 申瑀然叹气,看不下去的站出来解救刘章,人家是忠仆啊。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二哥先把我的脚医治好,我再带人往江南,把皇差给办好。” “待在这里医?” “对,在这里医治。”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他找到机会说服希帆和自己一起下江南,只要到了那里办完差事,天高皇帝远,他爱怎样就怎样。 对,他改变主意了,希帆没有知会自己就悄悄进城,她把他吓得太厉害,他不想这样吓自己,两个月时间太长,如果她再来一次,他的心脏会受不了,他不允许同样的事再发生。 主子想留下?! 刘章满脸的愁苦,怎么办?妖女什么都不记得,竟还有这么强的功力?难道主子中了她的蛊? 不行不行,他脑子不好,说服不了主子,还是快点回当铺里把这件事告诉刘先生,让刘先生好好想个办法解决。 懊死!舞毒娘子果真不是普通妖女,人不在场,还能控制主子的心志,可见得她的功力远远在主子之上…… 就在刘章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同时,璟然发话了,“把柜子里的包袱拿过来。” “是。”刘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打开柜子把里头的包袱拿出来交给他。 璟然接手,他打算将《大辽史记》交给刘先生,让刘先生先把碎羊皮给拼起来,看看那是否为藏宝图。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包袱里看见一封信,那是之前不曾存在的东西…… 不安感越发浓厚,璟然手指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璟然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他不认得上面的字迹,却很清楚这封信是谁留下来的,他只读了第一行字,心在瞬间就坠入谷底,她知道他所有的事情了! 同样的一封信,在接连读过五遍之后,璟然觉得自己的心瞬间被一块重铁给压碎,铁块掉下来的速度太快,他来不及感觉疼痛,心就已经被碾成碎屑,拾掇不起也缝合不了。 现在的他终于能够理解希帆的感觉了。那是被抛弃的痛,会呕、会气……是真正的痛! 在清楚尝遍了这样的痛苦之后,他明白自己被希帆抛弃了。 曾经,她不断被男人欺骗,倾尽所能、付出所有之后,才恍然明白自始至终只是一场戏。现在她对他也是这种感觉吧?她恨他的谎言,嘴巴却还要说谢谢。 那种强撑着自己的心,骄傲的命令自己别示弱,所以明明痛恨,却还要讲场面话,说自己不怨不怪,说谁也不欠谁,其实她极力想隐瞒的,是心底那个被他刨出的大伤口。 她身上没有钱,却还要豪气地把所有的钱留给他,她要勇闯古代世界,却断了自己最后的一份支撑,这是要有多大的傲气才做得出来这样的决定。 他真的不懂,没事那么骄傲做什么?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为什么知道真相时,不抓住他狠狠臭骂一顿?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装没事、听他满口谎言? 明明是满肚子的心疼,可这一刻全化成愤怒,璟然气急败坏,却无处宣泄。 望着主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刘章的心跟着起伏不定。 他家主子是见过世面的,什么大风大浪都碰过,从来没人可以为难他,可是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缓缓挪到璟然身边,连吸气都不敢太大口,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主子,皇上交办的差事……” “我们走!”璟然咬牙道。 啊?刚刚不是不走,现在怎么又变成……刘章反应不过来的愣住,但随即心下一喜,主子的命令很好! 他乐眯眼的弯下腰抱起璟然,企图施展轻功以最快的速度把主子带离开这个对他来说是瘴疠之地的地方。 刘章满脑子想的是离开得越远,主子就越安全,谁知他才要凌空飞起时,又听见主子下令—— “把那三把椅子一起带走!” 啥?他哪有这等本事,能够扛着主子和椅子施展轻功? 刘章不明白主子在想什么,才刚想开口,璟然又道:“召集所有人马,以梅花村为中心,派出十二组人往十二个方位寻找姜媛。” 他心里想,希帆没有钱、没有车,只能靠两条腿走路,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一、两天内就能把她找回来。 到时他会向她好好解释来龙去脉,告诉她,那天对二哥讲的话只是想哄二哥安心留在京城,他还要向她解释,这时代的男人习惯把所有责任一肩挑起,不习惯把问题留给女人忧心,所以他编出私奔的谎言纯粹是不想让她担心。 如果她想当女强人,不喜欢事事被蒙在鼓里,没关系,他会为她改。 璟然过度自信了。 他不知道希帆虽然没有钱,却有本事赚到足够的旅费,不知道她进了城就立刻买马买车买仆人,而在他发下命令寻人的此时此刻,希帆正在木匠铺子里签下一纸契约。 用螃蟹车、吊篮、收纳椅、活动式置物柜……等等图纸换得将近三千两银票,她不是靠两条腿走路的,而出面张罗吃食的也不是她,所以璟然错过希帆,她离开他越来越远,多年以后再见面时,希帆已经认不得他了。 他找不到她! 希帆就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找不到半点行踪,璟然派出的都是一流的高手,擅长隐匿追踪,可是半个月过去,都没有任何人传回令他高兴的消息。 懊死的,她到底去哪里?她一个穿越人,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清楚,她那么笨,每回都被人骗,会不会……会不会她又被恶人…… 想到这里,他的心被狠狠的揉成团,然后举出一百个例子来证明自己的问号。 他想,她那张脸就像蜂蜜,到处都会引来苍蝇,她不会武艺、不懂轻功,万一碰到恶霸无赖怎么跑得掉? 他想,到处都有拐人的人口贩子,要是她被抓走,依她的长相肯定会被卖进青楼妓院。 璟然越想越心慌,每个假设都让他彻夜辗转。 第十二章 独尝被抛下的痛(2) 刘章私下偷偷问申瑀然,“申二爷,主子生病了吗?不过就是一个女人,就算喜欢她、想把她留在身边,可也就是区区一个女人而已,犯不着为她寝食不安、日思夜念吧。” 申瑀然听在耳里,知道刘章的话错了,韩希帆于他不是个区区的小女人,而是早在不知不觉间,她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三爷。”刘先生进屋,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刘先生年约四十,仙风道骨,留着两撇胡子,炯亮的瞳眸充满智慧,他对璟然而言亦师亦友,璟然从他身上学到的,不比自己祖父身上所学的少。 璟然放下笔,这才发现自己正在写的寻宝计划上,画了一名女子,那张憨睡的面容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梦见什么好事似的。 刘先生看见纸上的女子,心中微叹,这回三爷是真的栽进去了。 三爷与申大爷和申二爷不同,申大爷长年在军中,没机会接近任何女子,对感情尚且懵懂,申二爷对女子的态度是宁缺毋滥,多年来不曾听过他心仪何人。 而三爷,老是为皇上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时不时进出风月场所,一年年下来,他养成看不起任何女人的态度。 女人在他眼中是玩物,是标上价钱的东西,一夜风流不留痕迹,他不在乎女人的心思,把女人看成衣服,喜欢就多穿两回,不爱便扔到一边,他从不对女人上心,包括那个舞毒娘子。 之前京里曾传出过小话,说姜媛看上他,可三爷对人家不屑一顾,引得姜媛大怒,放话要摘下他这朵花。 这事儿在京里传为笑谈,好好一个镇北王府三少爷竟被女人形容成花儿,向来只有他采花的分儿,这次竟有人敢放话想要采他,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好戏,看三爷会不会臣服在姜媛的石榴裙下。 不管当时姜媛放的话是真心,还是为后来掳走三爷所做的布置,他敢确定三爷对姜媛这个女人毫无兴趣,否则不会下狠手杀死对方。 只是……后来听申二爷说过发生在三爷身上的事后,他忍不住想,附在姜媛身上的是怎样的灵魂?怎会让三爷深陷? 这些日子以来三爷魂不守舍,他强抑暴躁狂怒,试图定下心为皇上的寻宝作谋划,却总是分心。三爷的每个举止他都看在眼里,他很清楚,三爷正为韩希帆挂心。 刘先生心藏隐忧,万一三爷抛下一切,抽身去寻找韩希帆,申老爷怎么办?镇北王府怎么办?皇上会怎么看待申家? 皇上多疑,会不会疑心三爷私吞宝藏,会不会认定申家把那宝藏拿去蓄养兵马,图谋大事?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镇北王府要怎么收场? 不行,不能光是担心,必须想出方法解决。 璟然接手汤药,不顾汤药苦涩,仰头就像在灌陈年好酒似的一口气喝下肚。 刘先生将蜜饯盒子送到眼前,璟然推开了,药再苦也抵不过心苦…… 心苦?璟然微微一怔,原来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绞的感觉就是心苦?原来有把大斧在心口连续狠劈的感觉就是心苦?向来视女人为无物的自己,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心苦? 要是早几个月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会以为对方疯了,但现在,是的,他正为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时代来的女子而心苦。 刘先生说道:“三爷身上的毒全解了,申二爷说,再调养几日便能返京。” 璟然点点头,接着静默不语。 “在想什么?”刘先生的手落在璟然肩上。 璟然抬眸望向眼前的睿智长者。从十二岁起,刘先生就跟在自己身边,刘先生说,申老太爷是他的救命恩人,从现在起他自己的这条命是他的。 从那之后,刘先生一路辅佐自己,像长辈,也像父亲。 刘先生随时随地提醒他应该要注意什么,而自己防备任何人、算计任何事,却从不把脑筋动到刘先生身上,他们有别人无法打破的默契,有牢不可摧的信任,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刘先生,我病了,我不知道这种病有没有药可医?”璟然像无助的孩子般,紧紧拽住刘先生的衣袖。 多年来第一次,看着璟然现在的样子,刘先生觉得他像个孩子。 “你哪里不舒服?”拉起他的手,刘先生为他号脉。 “我心痛,它经常失序、狂烈跳动,我恐慌、害怕,以前的自信消失无踪。” 他的回答让刘先生感到心疼。 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身边,刘先生目光温柔的与他对视,他用沉稳的口气问道:“你的心什么时候会突然失序、狂烈跳动,又是什么时候会觉得恐慌害怕?” “在……”在想起希帆的时候,想她被人欺辱、自己却不在她身旁;是作恶梦的时候,梦里她与其它男人欢言笑语时。 刘先生拍拍他的肩令他回神,“与韩希帆有关,对不?” 见璟然久久不回应,他叹道:“心病还得心药医,你这是犯了相思,再好的汤药都救不了你。” 相思?打死他,他也不相信这种病会找上自己,他身边的女人不少,姨娘、通房和外面的露水鸳鸯……他的经验丰富,他这种万花丛中过日子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犯相思病? 但……他犯了,严重病着,在每一刻想到希帆时,心,都会忍不住疼痛。 有时候他真不服气,了不起她聪明一点、想法多一点、说话有趣一点,又与众不同一点点,凭什么能驻进他的心,但事实就是如此,这些的“一点点”就是能让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就是能让他一个不仔细就分神,就是能让他想起和她有关的点点滴滴,就是能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怎么可以让她对他的影响一日一日的加剧。 回望刘先生,却见刘先生莞尔不语,一双眼睛带着微微的悲怜望向他。 “刘先生,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 “什么眼光?”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璟然倔强地别过脸,不愿多看他一眼。 刘先生失笑,这家伙从小就是个倔强、不服输的,你越是说他不行,他越是要想尽办法表现。 “我没有同情你,事实上爱上一个女人,也不是件需要别人同情的事。” 璟然闻言猛地转头,与刘先生对视许久,之后忍不住长叹、垂首,面对爱情,他无法倔强。 “怎么了?”刘先生问。 “我很想否认自己爱上她,想嘴硬对您说我只是喜欢她,觉得她还不错而已,就像喜欢文姨娘、喜欢表妹和永华公主一样。 “但这是自欺欺人,我不会为了表妹整个晚上翻来覆去、长吁短叹;我不会随时随地想念永华公主,不会拿笔无意识的画下她的睡颜;我不会因为任何女人变得焦躁难安。 “我无法否认自己爱上她,即使痛苦难当,依然不悔。当然,我可以找借口说我之所以无法将她放下,是因为她没有照着我的心意走;我之所以想她、念她,是因为只有男人可以抛弃女人,女人不可以抛弃男人,在我还没有说游戏结束之前,她就不能抽身,她无权自作主张,她必须听我号令……但是这些话全是狗屎,它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 “所以呢?” “我必须把她找回来,不然这辈子我的生命再也无法完整。” 点点头,刘先生续问:“你为什么会这么爱她?没有人可以取代她吗?” “没有。” “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天底下再也没有女人会像她那样待我。”璟然发现,光是谈论希帆,他就觉得好快乐。 “就我所知,不少女人都待你很好。” “她们对我好是因为我的身分、地位、财富,如果我是个无权无势又贫穷的瞎子聋子哑子,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身边。可是她留下了,单纯地喜欢我这个人,不贪图我背后的东西。” “也许,她别无选择。” “她不会别无选择,您知道吗,她光用摇椅和轮椅的两张图纸就换回一千二百两,丢下我她可以过得更好,但她选择留下,还把得来不易的六千两拿出来付医药费。”想起二哥的狮子大开口,他眉心蹙紧,她身边没有钱,日子能过得下去吗? 刘先生终于明白,韩希帆为什么可以掳获三爷的心。 三爷是个敏感而聪明的孩子,从小就有极好的眼力,能够轻易看透人心。三爷很清楚自己的表妹有多肤浅、多无知而虚伪,她的温柔、讨人喜欢是有条件的,之所以对三爷好,是因为相信王妃会为亲生儿子争得世子之位,或许她不敢妄想正妃位置,却对侧妃之位深感兴趣,而三爷的那些姨娘们的想法也跟那个表妹差不了多少。 三爷并不喜欢永华公主,但王妃的期盼、皇上的态度,让三爷表现喜欢,即使他不赞同王妃许多行径,却无法割舍血缘关系,明知道她的所做所为令人厌恨,却无法否认王妃再肤浅的行为全是为他谋算。 人人都说他叛逆,但其实上并不是,三爷是个表面叛逆,内心再温顺不过的男人,否则他不会自毁形象来为皇上办那些龌龊事,他之所以如此,是想顺从老太爷的意思,替申家的前程铺路。 他也不会明知道表妹的想法还与之亲近,他也只是想让王妃开心,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在那个家里,鲁钝无知的母亲过得并不如意…… 微哂,他对璟然道:“申老太爷曾经说过,你们三个兄弟三种性情,大爷最肖似他,能谋善断、勇敢、不惧牺牲,在必要的时候,能够比谁都狠。二爷表面上体贴温柔,内心却是再固执不过,从小到大虽未曾与长辈红过脖子,但没有哪件事是他想做却无法达成的,否则镇北王府哪容得下一个习医的少爷?可到最后,申老太爷还是妥协了。” 璟然同意。是的,祖父妥协,他为二哥找来师父,两人交换的条件是二哥必须下场参加科考,那是二哥极不愿做的事,可二哥不但点头同意,还表现出一副专心赴考的模样。但是到最后,二哥利用了母亲的私心阻止自己参加春闱。 祖父并不知道,二哥的师父不但医术精湛,使毒的手法更是惊人,在他手下习艺,二哥怎会分辨不出母亲为他准备的莲子汤里加了料? 二哥顺势而为,不过是为了顺从自己的心意罢了。 母亲不是聪明女人,偏偏私心重,以至于惹出这场祸端,从那之后,父亲冷落了母亲,便是自己也不待见她,二哥看不下去,才将实情告诉他。 “而三爷,总是表面上倔强,心里却柔软无比。” 璟然苦笑,刘先生总是把事情看得透彻。他生在权贵之家,比起一般平头百姓享受了更多的自由和富贵,但他却依然觉得受制。 他必须为了孝顺,服从长辈的心意,即使觉得长辈的想法错误;他必须为了尽忠,假扮纨裤,好替皇上所欲铺路,即使他不喜欢这种角色;他必须为了母亲的期待,在皇上跟前挣脸面,即使他不想要镇北王的爵位;他不喜欢权谋算计,不喜欢步步为营,不喜欢城府深沉……但他身边的人,慢慢将他塑造成这种人,只因为他够聪明、够能干,有足够的条件完成众人的期盼。 天晓得他多喜欢单纯、喜欢轻松、喜欢直来直往,像梅花村的村民那样。 虽然谋划、算计对他而言轻而易举,但他不喜欢人与人咫尺相邻,心却相隔遥远,不喜欢与人相交心中只有经营,他喜欢让脑子放空,听着她说那些奇妙的事情,喜欢试着用她的逻辑思考事情…… 只是从来没有人在乎他的喜欢或不喜欢,而唯一在乎他的那个人,他却失去她的音讯。 烦了、厌倦极了,他想立刻抛下所有的一切去寻找希帆,去找到自己要的单纯,他要和她一起生活,像过去四十六天那样,每天睡到她说的自然醒,醒来总有个懒女人又窝回自己怀里,喃喃说道:再睡一下下就好…… 想到希帆,璟然立刻陷进回忆。 她说:什么样的人最幸福?单纯的人最幸福!也许和你一起,单单纯纯过一辈子,便可以轻易得到我寻寻觅觅的幸福。 她说:我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喜欢我、爱我,还是别无选择,但从今天起,让我们一起努力吧,努力学会欣赏彼此、喜欢彼此,并且爱上彼此,如果哪一天发现,我们没有对方就会不思饭食、无法安眠,那么我们的爱情便水到渠成。 她说:生活几十年的夫妻之间还存在着爱情,是件多么美妙而甜蜜的事情。 如今他的爱情已经水到渠成了,那她的呢? 璟然再度发呆,只不过这回嘴角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 发现三爷又神游了,刘先生苦笑着摇头,他清清嗓子拉回三爷的注意力。 “你们兄弟性子南辕北辙,二爷面软心硬、三爷面硬心软,每回三爷和王妃起争执,嚷着要离家出走,可到最后真正出走的却是从未与家人争执过的温和二爷。” “二哥确实是这种性子。”所以要让二哥承爵位,他没有把握,只能筹谋再筹谋。 第一步,他必须安下二哥的心,将他留在京城里,制造自己愿意承爵、愿意像过去符合众人期待的假象;第二步,弄出一个无人可以反抗的情况,让其它人逼二哥当上世子爷,从此镇北王府再不是他的责任,届时海阔天空任他翱翔。 “所以三爷想到办法全身而退让二爷承爵位了吗?” 刘先生抛出话题,璟然顿时勾出笑意,总是刘先生知他最深…… 第十三章 一屋子算计的人(1) “三少爷回来了!” 一阵欢言笑语传进内堂,正在喝茶的镇北王妃王氏顿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推开在身后为自己捶背的姨娘,急忙起身。 “三少爷在哪里?”扬声,王妃声音里带着抑不住的笑意。 “禀王妃,三少爷回自己屋里了。” “走,去璟园。”王妃下令,众姨娘们跟着起身,簇拥着王妃离开。 胡雪芬也飞快整了整鬓间的碎发,轻声问:“平儿,我的模样还好吗?要不要回去换件衣裳?” “姑娘,先去璟园吧,若是让张姨娘和文姨娘觑了空,把人给接走……三少爷可是将近三个月没回来呢。趁着王妃在,能给姑娘撑腰,她们不敢造次,若是今晚能玉成好事,还怕王妃不替你主持公道?”平儿在胡雪芬耳畔低语,手指了指落在娘子军后头的两个姨娘。 这话有理,表哥身边有两个姨娘和三个通房丫头,正房嫡妻她不敢想象,有皇上宠爱的永华公主在等着,但如果表哥成了王爷,除了正妃之外,还有两个侧妃的位置,张姨娘、文姨娘不是简单的角色,她们跟在表哥身边多年,自己就算有姨母可倚仗,也不见得能争得过她们,自己若是再不加把劲儿…… 不多想了,胡雪芬挥手道:“走,咱们去璟园。” 平儿抿唇微笑,自家姑娘心思浅、好摆弄,若能替她谋个好身分,日后自己与三少爷……一抹红晕浮上,前些日子有传言道:王爷打算请封世子。 大少爷、二少爷常年不在家,而王妃的枕头风天天吹,三少爷肯定能够当上世子爷,届时……想起王府里那些享也享不完的荣华富贵,想着飞上枝头当凤凰的自己,平儿垂下眼睫,藏住笑意。 另一厢,刚回到自己院落璟园的璟然,正听通房丫头若晴娓娓述说他不在府里的这段日子里,府里发生的大小事情。 “……府里有消息传出,王爷想上奏折请封世子,三少爷不在,王妃寝食难安,命人四处寻访三少爷的下落,没料到三少爷离府后没几天,大少爷返京,说是皇上恩准,要将大少女乃女乃接到边疆……” 闻言,璟然点头轻哂,大哥是接到他的信了吧。 大哥离家,他派人在暗处照看大嫂,当他发现母亲给大嫂下绝育药时,又加派人手将大哥的佩园防得滴水不漏。 绝育药一次两次被换掉,母亲知道后仍不歇手,处处与大嫂作对,好好一个尚书府千金嫁进王府里,却成了可怜的媳妇受气包。大嫂是个温顺柔和的好女人,但祖父、父亲不管后院事,没有人替她撑腰,于是他才会写封书信直达边关。 是绝育药之事让大哥下定决心上奏折,向皇上请求返京接走妻子的吧?这样很好,大嫂知书达礼、聪慧体贴,若是夫妻团聚、培养感情,不管是对大哥还是对大嫂都是好事。 “……此事王妃不允,以孝道为由想把大少女乃女乃留在府里,大少爷周旋多日,后来是老太爷发了话,大少爷才顺利接走大少女乃女乃。 “之前,佩园的陈姨娘和紫鸳双双传出喜讯,王爷很高兴,大少爷年岁不小,终算有后,可没想到喜讯传出没多久,陈姨娘在院子里就滑了一跤,把孩子给摔掉,而紫鸳昨儿个肚子莫名其妙疼起来,请了太医,可是汤药喝下去没多久却疼得更厉害,夜里佩园不断传出惨叫声,听说大清晨紫鸳的肚里掉了一块肉下来,人现在还昏迷着,不晓得还能不能醒来……” 璟然越听眉心皱得越紧,又来了,母亲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停止做这种事?从小到大,他见多听多、思空见惯,为了争宠,后院牺牲多少无辜生命? 案亲是男人,于他而言,那些女人就是个花钱买来的玩意儿,生生死死根本不放在眼里。 案亲心头清楚,三个儿子都养在祖父那里,母亲动不得半分,便也乐意让那些花钱买来的女人分去母亲的注意力,可是母亲现在动的是大哥的子嗣,自己怎能吞忍得下去? 希帆说:每个生命都是独立个体,身为父母亲,不能作主孩子的未来,不能替他们决定人生。 那次他们说写的谈话题目是“孩子”。她说自己曾经想过,不要男人只要孩子,因为只要好好对待孩子,他便不会背叛自己。 在她的自言自语间,他理解她的世界,也慢慢被洗脑,渐渐地,他越来越喜欢那个尊重人权、强调民主的自由时代,喜欢人人都能保有自己的看法,并且被尊重,喜欢不必为了忠孝节义处处委屈自己。 他享受听她说话的时光,他怀念她的叨叨絮絮,他喜欢她在自己身边走来走去,他一次两次的幻想和她坐在摇椅里聊天的场景。 然而就在他渐渐恋上这种生活的同时,她却离开了。 留下一封看似豁达却充满委屈的信,那几张纸把他的心给扭拧了,从此气难平,像憋着什么在胸口似的,连喘气都痛得厉害。 希帆离开后,他双眉深锁,他无法因为藏宝图之秘密解开而兴奋,无法因为身体的痊愈而开心,他对所有的事越来越急躁、不耐,说不出的无明火日日在胸口烧窜,彷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自己似的。 这个病症越来越严重,他经常睡到半夜梦见她落魄、受人欺,因而惊醒;他老是事情做到一半分神,想起某个有她的场景;他经常望着那三把椅子回想她说过的字字句句。 他想她,想得心疼、想得心碎,想得心里破了个大洞——即使他气她。 他气她,气她超乎自己的意料,只能靠两条腿走路的女人不应该跑得那么快,不应该将所有暗卫全数派出去了,至今尚无半分消息传来,她没有钱、没有武功,怎么能躲过身经百战的暗卫们? 第一次,他讨厌她的聪慧。 他没有病得这样厉害过,即使神医二哥在身侧,他依然一天天的消瘦,虽然他能隐去心思、压制暴怒,但他痛苦,每天每天都想月兑去束缚、放下一切去寻她。 只是事情还需要一个收尾,刘先生说得对,既然要做,就要做个透彻、做到毫无破绽。 “老太爷近日里频频入宫,王妃四处打探消息……” 若晴话说到一半,守在门口的丫头便扬声喊道:“王妃万安!” 璟然阻止若晴再继续往下说,起身迎向刚进门的母亲。 王妃进门便心急地拉住儿子的手,“璟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会被舞毒娘子抓去?满京城上下都传遍了,娘担心呐。” 传言,被舞毒娘子抓走的男人最后都会精尽人亡,她就这么个儿子,要真是这样,教她怎么活? “那不是事实。” “所以呢?你是去了哪里,整整两个多月没有半点消息。” “皇后娘娘让我出宫办差,这事儿得暗暗折腾,不能透露半点风声,可我名号响、风头健,几天不在京城里闹出点事儿,肯定有鬼,这才演一出戏欺骗别人,否则我消失两、三个月,皇上心里哪能不猜疑?”璟然把话说得不明不白又暧暧昧昧的,任凭母亲去想象添油加醋。 饼去他进宫,总是以皇后娘娘为名头,进宫的次数频繁了,大家都认定他是皇后娘娘最钟爱的侄子,而皇上爱屋及乌,即便他惹下天大地大的祸事,皇上也会帮他兜着。 他没估料错,才三两下功夫,母亲就串出一篇故事来。 她想,儿子肯定是帮娘娘去整治后宫那些贱人,不晓得这回专擅后宫的又是谁?当女人就是苦,一辈子都离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肮脏事。 “替娘娘办完差事,你得收收心啦,关起门来好好念书,别成天往外跑,待明年春闱拿个功名,以璟儿的聪明才智,肯定没问题的,是吧?” 说完话,她等着儿子回应,但璟然却不吭声。 王妃皱眉,心头一沉,这孩子怎么这么倔,都那么多年过去了,还不肯放下?那年璟然知道是她暗中下手,害得瑀然上吐下泻错过科考后,就扬言永不参加乡试。 眼看儿子和自己的心越离越远,她便有些后悔当年不应该把璟儿交给老太爷养的,若是自己亲手带大,现在怎么会和自己离心? 她叹气,“我知道你心里怨娘,可别人不明白我的苦心,你应该懂的呀,我一门心思不全是在为你考虑吗?王爷偏心,总说佩然、瑀然没有娘亲在身边照料,便处处对他们周到。但你晓不晓得,眼下还没有分家,王爷已经将大半的家产记在佩然和瑀然的名下,府里留下的不到四成,日后这份家产还得一分为三,到时你能分到多少?如果我再不为你多费点心,日后你可怎么办才好?” 这件事璟然知道,说穿了,这还是他向父亲提议的。 当铺的收入多到令人咋舌,这两年,在刘先生的建议下,布庄、票号、客栈……一间间的拓展,富可敌国的他怎会盯着镇北王府里的一点小东西? “当年的事是我做错,娘也悔不当初,王爷为此没少对我冷淡,这些年连我屋里都不肯进,难道我受的惩罚还不够?我再坏,也从没叫瑀然离开,他不想待在王府与我何干,可满府老的、小的全把这件事怪到我头上,我、我……我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听着母亲的自怨自艾,璟然心生烦躁。 他知道那件事确实不能怪到母亲头上,但源头在于她的私心啊,这种事从小到大,他已经看到厌烦了,多少次大哥、二哥将计就计,让母亲吃过不少暗亏,她却始终学不乖,一意孤行。要不是哥哥们看在自己的分上轻轻放过,这府里的后院哪会这么平静? 就拿大嫂这件事来说,如果大哥狠心,把母亲残害申家子嗣这种事闹到父亲、祖父跟前去,他们不看重女人,却看重子孙、门楣,恐怕母亲再无法安坐镇北王妃这个位置,也许家庙、也许古寺,下半辈子只能在青灯古佛面前度过。 他心底清楚,心胸窄、眼界狭隘不是母亲的错,因为她出身低微,所以目光短浅、见识有限,祖父曾经叹道,当年京城里传出父亲克妻名头,好人家哪肯把女儿嫁到镇北王府,可父亲年岁尚轻,总不能孤独终老,于是祖父只好作主选了个祖上还不算差的人家,谁知舅家家道中落不过短短十几年,就连教养子女也顾不上了,竟教出如母亲这般心量小、眼皮子浅的女人,祖父还怪过自己眼光差,误了父亲。 没有任何一个当儿子的乐意听到这种话,可这话却教他无从反驳。不单是母亲,舅家上下都是这样的人,这门亲戚一直是镇北王府的心头痛。 第十三章 一屋子算计的人(2) 舅家要钱、要势、要帮衬都是小事,最要不得的是他们无止无尽的贪婪,当初舅家一心想把表姊、表妹塞给他们三兄弟,甚至使出阴私手段,害得大哥着了道抵赖不掉。 母亲的目的是想在大哥身边安插棋子,试图控制大房,因此在这件事情上头使了把劲儿,闹着非要大哥负责任,娶表姊为嫡妻。 爱里有母亲、府外有舅家,他们合力逼迫大哥把这件事给认下,表姊甚至还在长辈的安排下演了出上吊的闹剧。 祖父震怒,命令从不理会后宅家事的父亲彻底调查事情始末,父亲连夜彻查,还打死了母亲身边的大丫头,才终于把事情厘清,之后父亲将舅父、舅母和表姊请过府,他们喜孜孜地又大摇大摆地来府里,以为申家终于低头,愿意认下这门亲事,却不知父亲设了局,当着他们的面套出真相,狠狠扫了母亲的颜面。 虽然父亲没有惩罚母亲,但从那之后母亲在府里的地位一落千丈,要不是祖父看重自己,恐怕就算母亲手段再狠,几个姨娘也早就爬到母亲头上。 那天,祖父对舅家放话,想当通房就自己进门,不想当通房,王府甭说没有嫡妻位置给一个七品小辟的女儿,就是妾室之位表姊也沾不上。 最后一顶小轿把表姊给送进申家后门。 对于糟蹋自己名声的女子,大哥心里哪能不恼不恨,他自然连看都不愿意多看表姊一眼,好好的女子,因为长辈的算计而毁去一生。 表姊进门,在第二年时悬梁自尽,这次是真的,花样年华的表姊香消玉殒、走入幽冥,而雪芬表妹是表姊的嫡亲妹妹,那件事让母亲在舅家抬不起头,为弥补舅家,母亲把雪芬表妹接回王府,这回母亲学乖了,不敢在大哥、二哥身上算计,只能从自己儿子身上下手。 他亲口答应母亲,会娶表妹为妾室,但嫡妻自有祖父与皇后娘娘作主。 但是现在他不要了! 以前不晓得自由会让人多惬意快活,认为身为申家儿子,就该承担责任、就该挺起肩膀,可是,这是还没遇到希帆之前,如今的他只想为自己而活。 “璟儿,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如果连你也生娘的气,你让娘怎么办才好?”说着,王妃抹去眼角的泪水。 璟然强行压下心头的憎厌,凝声对母亲说道:“那件事情已经过去,母亲就别再提了。” “我哪里想提,还不是你们一个个心里都放不下。”王妃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儿子,就算再没眼光她也看得出来儿子的不耐,于是连忙转话题,“璟儿,这些日子老太爷和王爷经常关门密谈,听说他们正在商谈请封世子的事。” “所以呢?” “你大哥在军中,前阵子又立下军功,你舅舅说功高震主,当皇上的都怕臣子坐拥兵权,何况老太爷当年在军中的势力还在,就怕那些军官见你大哥这样能耐投了他。娘没估计错的话,皇上应该不会同意你大哥承爵位,至于你二哥,他常年不在府里,如今更不知道流浪到何方,再加上他没功名,也不曾在皇上跟前露脸过,自然也不是承爵位的好人选,这样一来,能够当世子的只有你了。” 母亲的话让他冷笑,她是把每个人都算计过了,可就是没算到他想不想当这个世子爷。 那日,他是与二哥一起回京城的,二哥知道他思念希帆,深怕自己不顾一切恣意妄为惹恼皇上、拖累镇北王府才跟他一起回来,路上二哥还谆谆嘱咐,要他以大局为重。 他这一辈子都在为大局着想,却从来没有真正痛快过,这次他不再这么做了! 他记得自己冷着脸孔问二哥难道不了解他,他是怎样的性子,大局?祖父从小这样教导他们,但真正把祖父的话听进去的,大概只有他了。 如果大哥在乎大局,就会弃武从文,免除皇上的猜忌;如果二哥在乎大局,就会接受祖父的安排;只有他,愿意顺从祖父顾全大局,做一些于朝廷有益、向皇上表达忠心,却不惜毁掉自己的事情。 他二十二岁,不曾娶亲。清流名门的世家千金看他不上眼,因为替皇上做事的关系,让他恶名远播,而祖父和父亲不愿意将就低门小户,母亲这个前车之鉴让他们深感后悔。 至于永华公主,人人都说皇上有意将最宠爱的女儿许配给他。 是真的吗?他不信!他比较倾向相信皇上这是在抬高他的身价,好让他有更大的空间帮皇上做更多的事,也是在吊着他的胃口,让他误以为皇上信任他,不曾对他有过疑心。 他最擅长的就是观察人心,不至于忽略永华公主在对自己微笑时,眼底闪过的轻蔑。 这对父女合力演戏来欺骗他、欺骗众人,他便也顺势演出倾心公主的戏码,让皇上相信自己上钩了。 因此骄傲的他,不被女人在乎,也不在乎任何女子。 那天和二哥的谈话,重重地敲击了二哥的罪感恶,而他就是要这样的结果,他忍不住想起二哥对他说过的话—— “对不起,辛苦你了。”申瑀然道。 “二哥别担心,我会娶永华公主、会娶表妹、会当世子爷,所以二哥,回家吧,你离开后父亲对母亲的态度就大转变,祖父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其实是想你的,毕竟你是他一手带大的。”他依然说谎,只为了把二哥留下。 “等你册封那日,我就回王府恭贺。”他不愿意继母对他心存忌惮。 “乌蓝山之行,我恐怕得离家两、三个月,二哥就算不愿意回王府,也请二哥多方关照。” “我知道,祖父的腿脚好些了吗?” 当时话题被转开,他不介意,因为这番谈话已经让他确定二哥会留在京城,只要府中有任何“变动”,二哥就会实时现身…… “璟儿,你怎么不说话?”见他迟迟不发一语,王妃有些担心,璟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他可千万不能再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状况,皇上和皇后娘娘那边好不容易才松了口。 被母亲的声音拉回神,璟然说:“让我当世子?我何德何能,文不成文、武不成武的,比起大哥,我连他一根小指头也比不上,何况我别的才能没有,打架闹事倒是常有,我这种人当世子,难道不贻笑大方?” “璟儿别妄自菲薄,京城有几个亲王世子不纨裤?你的人品才学不算差的了,更甭说宫里还有个非你不嫁的永华公主。” 非他不嫁?讥诮浮上眼帘,望住母亲,他心道:无知的人真幸福。 王妃顿了顿后,续道:“过去你做的那些胡涂事儿,不就是年轻不懂事吗?前几天娘进宫去向皇后娘娘讨旨意,娘娘允诺,会找个合适的时机与皇上提提,尽快把你和永华公主的婚事给办了,等你尚公主,请封世子可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娘进宫请皇后娘娘赐婚?” 璟然闻言心惊,该死,他不知道母亲这么大胆,竟敢私自决定这件事,他双眉陡然皱紧,目光中透出一丝冷冽。不管皇上和永华公主的真心还是假意,他都不能让这赐婚一事成真! “说错了,不是娘娘赐婚,是皇上。”她笑着更正儿子的话,一抬头才发现他的脸色不对。怎么了?她又做错事了? 包好了,现在皇上会怎么想?想他要邀功?想他已经不耐烦这种地下角色,想用“君无戏言”来逼迫皇上把公主嫁给他? 不行,他不能让母亲的无知破坏他的计划。深吸了口气,璟然跟王妃错身往外走去。 王妃见状连忙转身道:“璟然,你要去哪里?” 璟然没回答,不料站在王妃身后的胡雪芬被平儿一推,顺势倒进走过来的他怀里。 王雪芬欲迎还羞的仰头望着他,抿唇浅笑,露出满脸温柔的说道:“表哥,对不住,我脚软没站稳。” 璟然没看见她的温柔,也没发现她的欲迎还羞,他突然间又联想起喜欢自言自语的希帆,最近他常常这样一点点小事就会让他想起她。 希帆曾说:男人是天生愚蠢吗?心里老想着有便宜干么不占?老是相信女人的投怀送抱是碰巧,而不是有心的刻意制造。 她老是用老气横秋的口吻说:姊姊教你个乖,在爱情里,女人的手段和脑筋比男人更厉害,勾引你、挑逗你,给你几分甜头尝尝,图的是什么?是后续呀!女人是天生的商人,往你身上丢一分感情,便得拿回你的三分爱意,给不起爱?也没关系,就拿有形的东西来弥补,钻石黄金、美钞名牌包都行。 但每每她说一堆这种饱含讥讽的话之后,又会叹息的说:别理我,我只是在丑化爱情,唯有将爱情眨得够低,我才不会陷进去,因为……亲爱的海伦公子,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你。 突然想起这些对话,璟然忍不住脸红心跳,他很满意希帆那么早就喜欢上自己。 满屋子的女人并不晓得璟然到底想起了什么,只见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明亮迷人的笑脸。而还待在他怀里的胡雪芬近距离看见,心儿怦怦乱跳,脑海里不断的绕着一句话——表哥很喜欢我呢…… 于是她抓住他的衣襟,试图更靠近他一点。 璟然对气味相当敏感,胡雪芬身上的浓重胭脂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她身上的味道和希帆自然散发的淡淡馨香真是南辕北辙。 璟然脸上的笑意在瞬间消失,眼睛里的冷冽瞬间将她冻结,教人害怕的目光让胡雪芬不自觉的颤栗,他没有出手拉开她,光是眼神就让她吓得退开几步,软掉的脚瞬间变得有力。 鄙夷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掸灰尘似的,他丢下话,“下回再发生相同的事,别怪我不客气。”说完拂袖而去。 什么?!那是表哥对她说的话吗?不可能啊,表哥对她一向很好,怎么会说出这么残忍又恶毒的话?刚刚表哥明明还笑着啊,表哥到底怎么了?像是被雷轰到似的,胡雪芬被震得动弹不得。 第十四章 君臣互玩攻心计(1) “恕微臣万万不能从命!” 长揖,额头贴在地板上,璟然不慌不乱,藏在衣袖下的脸孔甚至带起微微笑意,因为他知道今日自己会大获全胜,让皇上依从自己的心意行事。 然而御书房里的气氛凝重,皇上板着一张脸,定定看着伏在地上的璟然,随侍太监快步走到门边挥退站在两侧的侍卫,侍卫们往外退开几步后站定,太监这才退出门外并关上门。 站立在旁的镇北王申晋融额间布满冷汗,脸色铁青,视线不敢离开儿子,他不明白,璟然一去两个月,回到京城竟搞出这等动静,他以为替皇上办成几件差事就骄傲自满,连皇上的脸面都可以扫了吗? 蠢!当年父亲替大赵保住半壁江山,也不敢这般自骄自满,不敢和皇上对着干,忠言直谏是一回事,拓皇上耳光又是另外一回事,聪敏颖慧的他怎么可能分不清楚? 申晋融身侧有一张椅子,是皇上赐座给老镇北王申老太爷的。 常年打仗,他身上落下大大小小的伤,年轻时还不觉得如何,年纪大了这才一一出现毛病,他站不久、跪不了,一双腿虽然还不算废,却也好不到哪儿去,因此每回进宫皇上定会赐座给他。 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申老太爷脸上有藏也藏不了的骄傲。 他虽然希望孙子顾全大局不要驳了皇上的面子,但却也不得不大赞孙子的聪明睿智和胆识过人。他没想到孙子竟敢当面拒绝皇上的赐婚,这可是他爹娘千辛万苦求来的大喜事呐,他这副模样不但扫了皇上的脸,也扫了他爹娘的颜面,日后恐怕里外难做人呐。 视线转向儿子,发现儿子的局促不安,他忍不住微微摇头,儿子的心机城府确实远远不如孙子,当年自己卸下职位,待在家里教养孙子,这件事还真是做对了。 “想来,朕的公主还配不上你呐,怎地,看上哪家千金?说说,朕替你们赐婚!” “传言赐婚”这件事原本就是用来钓申璟然的伎俩,没想到申璟然却先来说不能从命,就算这事是假,自己的龙颜也拉不下来,他的宝贝公主是有哪里不好,要这样让人驳颜面?! 赐婚两字从皇上牙缝间迸出来,带着一股凛然的寒意,如果璟然抬头,将会看见皇上眼底射出的杀意,这会儿要是璟然和哪家有仇,直接把人家千金的闺名报上去,报仇定能顺心遂意。 不过……这一切都是假的!璟然清楚得很。 那不过是皇上想哄他——朕如此看重你,你居然还托大不依? 皇上正摆着一道局要让他走,如果他能说得动皇上“回心转意”并且不惩罚他,便能对大家证明皇上对他的重视远远不是一般人所能及得上的,皇上要的就是往后他得加倍卖命为他办事。 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办差立功无赏更不能赏的原因是此功太阴私,不能言明,他卖命挣得的就只能是几句没啥用的“看重”。 他能够理解皇上的矛盾,皇上既想用他,又怕镇北王府坐大,所以不给他升官,不为他封爵,然后搅烂他的名声。认真想想,皇上对大哥不也如此,若以大哥立下的功劳论较,大哥不该只是五品小将。 只是一年、两年尚可,长年下来,对他和大哥未免有些不公平。 为人作嫁那么多年,他是该收手了。 “皇上误会了。” “误会?你的意思是朕的耳朵不中用,你没有求朕收回赐婚旨意?” “臣是求皇上收回旨意,但原因不是皇上想的那样,而是事关……”他抬起头,瞄了父亲一眼,一脸欲言又止的。 这对君臣默契十足,见璟然在申晋融身上飘过一眼,却没将眼神继续往老镇北王身上延伸过去,便能理解他想说的是什么事。 皇上目光转向申晋融,“申爱卿,你先退下。” 申晋融心知长期以来儿子一直在替皇上办些能做不能说的事,皇上既然不欲让自己知道,他本该回避。 他很清楚自己的才智不如儿子和父亲,能力也平庸,但也就是因为这样,皇上才容得他承爵位,不过他处事待人极为圆滑,眼色相当好,虽不营党结派,但与群臣百官交好,便是太子也得敬他几分,所以他自觉还是有几分本事能够替儿子谋前程。 申晋融退下之后,皇上又是一双冷眼对上璟然,大有一副“你讲不出好说词,就提头来见”的态势。 璟然不怕皇上的怒气,他只知道在面对一个好戏子时,自己能做的就是比对方更入戏。 再度一个长揖,额头直抵冰凉的白玉石地板,他没有被皇上的肃然吓到,再抬起头时脸上带着盎然笑意。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微臣已经找到宝藏的所在。” “什么?!”皇上击桌而立,脸上又惊又喜,表情变化之快让人咋舌。他不敢置信地望向璟然,手往前激动地指向璟然急急道:“你说什么?!再讲一次!” “臣已经找到宝藏了,只是……”话说一半,这种吊人胃口的把戏璟然使得炉火纯青。 “只是什么?” “微臣只花几天便解开藏宝图之谜,只不过这一路上危机重重。” “好,你站起来慢慢说,把过程从头到尾说清楚。” 皇上曾经派许多人去寻访宝藏,不但没有结果,还死伤无数,这回他根本不敢在申璟然身上抱存希望,没想到他居然办成了! “是,回禀皇上,三个月前我查出舞毒娘子接近我和宝藏有点关系,于是我便杀死舞毒娘子,找一名容貌极其相似的女子假扮她,想钓出她身后的大鱼,果然挖掘出一个令人意外的事实。” “什么事实?” “原来宫里有人也想要这笔宝藏,他在三个月前事先找上舞毒娘子,要她将我掳走问出宝藏的下落,之后再和假的姜媛联系,于是我们将计就计的配合着演戏,花了些时间把那位图谋宝藏之人钓出来。” “是谁?” 璟然不回答,却从袖里抽出一封信交给皇上。 皇上打开信封,只瞧一眼便恨恨将信揉成团,往火炉里丢去,纸团一下子燃起,冒出几缕黑烟。 璟然静静等着皇上的反应,他信里面写的是小太监李铎,他是贤惠妃的人,而贤贵妃是涂伯障的女儿,依皇上的疑心病,牵丝攀藤,早晚会查到涂伯障头上。 而为什么他不直接写涂伯障?说过了,皇上疑心病重,他真的写下涂伯障或贤贵妃,说不定皇上会怀疑他在替皇后铲除对手。 “启禀皇上,和那女子接头的是李铎,口风极严,我让她探探李铎背后的主子是谁,但他个性谨慎,不多久便换人接头,微臣深怕风声走漏,便先按兵不动。” “好,想吞下宝藏,也得有那个命享。”皇上眼中闪过凌厉杀意。 “那日出宫,我跟舞毒娘子……” 第十四章 君臣互玩攻心计(2) 接下来的故事编造的成分占八成,他从和假姜媛韩希帆离开京城讲起,说希帆聪明睿智、家教不凡,两年前他无意中救她一命,她立誓以此生来报答他的恩惠。 是她找出藏在《大辽史记》里的藏宝图,是她把破碎的图片拼凑而成,是她与他胼手胝足,在蛮荒的山区里到处寻找宝藏。 山里有蛮族、有擅长蛊毒的高手、有天险、有瘴疠、有野兽,当时他带了一百七十余名手下,到最后逃出来的只有他和希帆两人。 然而他身中奇毒,目不能视、口不能说、耳不能闻,若非希帆运用智慧,沉着冷静的助他躲开无数次的危险,恐怕他无法活着回来见皇上。 “是谁解开你身上的奇毒?” “是微臣的二哥申瑀然。二哥无心世子之位,早在多年前离家出走,他不愿意留在府里成为微臣的阻碍,为此璟然心存罪恶。多年来,我到处寻访二哥下落,终算诚心动天,让微臣查出二哥以金神医的名号到处济世救人,于是派人暗中保护二哥,恰也因为如此,救下自己一命。” “韩希帆呢?现在何处?”若璟然所言为真,他倒真想见见这个奇女子。 “她将我交给二哥,报答过救命之恩之后便音讯全无。”璟然叹息,“臣蒙皇上赐婚,将掌上明珠交到微臣手里,臣只有感激涕零的分儿,哪有推拒之理?只是即便二度前往宝穴,希帆已经为微臣画下详尽的地图,但臣依然没有十足把握再次入宝山能够全身而退。 “皇上的赐婚美意原是镇北王府求也求不来的喜事,只是寻宝一路艰险万分,当中变数太多,倘若臣有个万一……、水华公主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不该为微臣耽误终生。” 这是很好的说词,再也找不到其它更好的了。 于是皇上被“说动”了,是啊,天底下哪个父母亲愿意女儿未出嫁便守上望门寡,璟然的考虑有其必要。 “好,非常好!”皇上满脸含笑,转头望向申老太爷,说道:“爱卿,你有个好孙子啊。” “申家的子子孙孙愿为皇上尽忠。”申老太爷起身,朝皇上深深一揖。 “朕明白镇北王府的忠心耿耿,行,办好这件差事之后,朕再下旨将公主许配与你。” “谢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祖孙俩一起磕头谢恩。 “别谢朕,这是你辛苦的功劳。说吧,需要多少人、尽避开口,等你将宝藏寻回立下大功劳,朕便准了镇北王的世子请封。” 这回他把皇上的毛给模得顺透了,才令皇上开金口准了世子请封,否则他这个没名没分的纨裤子弟,不晓得还要当多久的混世魔王。 只是现在的他不稀罕、不在乎了,皇上想给,他还不乐意受呢。 “谢皇上恩赏!” “这是你该得的。” “启禀皇上,此行人手宜精、不宜多,人太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引起各方注意,臣打算到各个军营里挑选身手矫健,对蛮族、森林战有经验之人。” “行。”皇上允下。 接下来璟然呈上寻宝图,在图纸上指指点点,把自己的计划一一禀告皇上。 回程时申家祖孙俩同乘一车,闭目休憩的申老太爷突然张开眼睛,烁厉目光投向璟然。 璟然回望祖父,心知此事骗得了父亲却欺不来祖父。 申老太爷问,,“你打算把安插在军营里的自己人全拔出来?” “是。” “你想歇手了?” “是。” “为什么?” “祖父不觉得皇上屡屡试探孙子,他对孙子早就心存忌讳。” 这点他同意,璟然从小早慧,和几个皇子一起玩耍,明明年纪最小,却总是耍得皇子们团团转、处处听他号令,这在寻常人家里不算什么,但在帝王家是禁忌。 申家三个男儿,一个个都能干,佩然不必说,璟然不必多讲,而瑀然……他总说自己不如哥哥和弟弟,事实上他半点不输他们。 他记得瑀然曾经问:“爷爷,您在军中有势力,爹爹在朝堂里结交好友无数,如果我和大哥、弟弟都做大官,皇上不会想对付咱们家吗?” 那是第一次,瑀然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他不想参加科考。 当时,瑀然只有八岁! 几个孙子都比他睿智呐,这些年他才算看透人生,明白不可能把所有的好处全攥在手里,他清楚,申家想从皇上身上得到尊荣富贵,而皇上却想从申家手里夺回过去给的恩赏,只是苦无机会。 申家子孙越能干,皇上就越猜忌,几次他想劝儿子退隐,但儿子坚持留在朝堂替几个儿子埋根基,没想到孙子比儿子看得更透彻。 “你打算怎么做?” “藏宝处并不危险,我打算利用这次寻宝机会诈死。”璟然很清楚,任何事都躲不开祖父的眼,所以不打算隐瞒。 “为什么?” “孙子想过了,倘若我真带着宝藏回京,君无戏言,皇上将被迫把公主赐婚给我,并让孙子接下世子之位、进入朝堂。 “这些年孙子心中不平,老觉得自己被皇上冤了,依孙子骄傲的个性,有机会出仕,便再不可能隐埋才能,继续庸碌一生,届时镇北王府在京中的地位将再升上几级,树大招风、功高震主,得罪皇上不说,为求平衡,日后大哥有任何战绩,皇上都可能因为担心镇北王府坐大而处处压制,这对大哥不公平。” “所以呢?” “我诈死后,皇上为了感念我的寻宝功劳,必定会替镇北王府封立世子。对皇上而言,最佳的人选是二哥,不是大哥,因为二哥醉心医术,对朝廷政事不感兴趣,我没猜错的话, 皇上会让二哥领个闲差、坐领干薪,一个碌碌无为的爹、一个无欲朝政的二儿子,再加上退隐的祖父和不在人世间的我,镇北王府再也不会是皇上的心头刺,届时皇上便不会处处打压大哥。 “太子性情温和实诚,与皇上天差地别。朝堂上,有父亲的好人缘为大哥铺路,私底下,大哥与太子情谊深厚,日后大哥定会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申家门楣自有人争荣竞耀。至于母亲,我不在了,她再也没什么好争的,王府后院会安静得多。” “你倒是各方面都算到了,那你呢?” “我有当铺、有人脉、有势力、有数不尽的金银,日子自然会过得畅快。” “你确定这是你要的?” “是。” 申老太爷一扬嘴角,果然是令他骄傲的孙子,“很好,你每个细节都精算过了,但瑀然打死不现身,皇上如何能封他?” “二哥是和我一起回来的,他答应过我,在我出京寻宝的这段期间会待在京城里,关注王府。” “他都回京了,还不肯回府看看我这个老头子?”申老太爷叹道。 “二哥心里是记挂祖父的。” “我明白。” “祖父,等宝藏运回京城,我的死讯也传回京之后,请祖父“大病一场”吧……”祖父不病,戏就不够真,骗不了二哥回府,更骗不了皇上那双眼,早说过了,要哄得过皇上,就得比他更入戏。 听着璟然的话,申老太爷忍不住大笑,这孩子竟连他这祖父也算吁进去?不过,他没说错,瑀然那孩子再孝顺不过了。 第十五章 放下食堂老板娘(1) 五年后,江南,燕子湖畔—— 这里是所有到江南的人都想一游的地方,不单因为湖色风光吸引人,更因为那家食堂的老板娘,美得令人惊艳。 那家食堂有个很奇怪的铺名,叫做“放下”。 有人说:那是因为看到燕子湖,心里有再多的事都会不自觉地想放下。 也有人说:见过老板娘之后,再美的女人也会被放下。 不管是哪个说法,都没有经过老板娘的亲口证实。 “放下食堂”主事者是一名姓韩的二十岁女子,有个四岁多的儿子,听说丈夫去世后,为夫家所不容,被赶出门。当时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怀上孩子,只好带着嫁妆离开夫家,来到这个江南水乡。 江南很美,湖光水色、地灵人杰,人人都说再丑的女子到这里住蚌三、五年,也会染上一身温柔婉约。 确实,老板娘本就是个美女,在这儿住上这许多年,容貌不但没有因为岁月而留下憔悴的痕迹,反而更增上几分柔美。 她温婉的笑容,总笑得顾客失心疯,点了满桌子吃不完的菜,让食堂赚上一笔。不过顾客也并不亏钱,因为放下食堂的菜仅此一家别无分号,能够买到、吃到,都算赚到。 这天,老板娘希帆握着儿子小悯的手,一笔一笔的教他写字。 她并不赞成这么早教孩子写字,但小悯闹得厉害,子京受不了,跑到她跟前诉苦。 “主子,您不教小悯学写字,他老是对着墙上的挂牌和菜单牌子自己乱写一通,万一写错了,以后要改就更加困难了,定下的钱也不好三不五时的改。”说罢,热血冲动的好青年卷起袖子就要当小悯的师父。 让子京教?他那手烂字?希帆额头降下密密麻麻交叉分布的黑线,于是她决定自己教。 但教了之后,才发现小悯真是个与众不同、濒临绝种的稀有孩子。 她只听说过给孩子玩具糖果、带他们出门玩,孩子会乐得大叫,倒没听说过教写字、读书,孩子会像中乐透特奖似的疯狂。 那天,小悯听说她这个娘终于松口肯教他写字,他竟高兴得楼上楼下跑三趟,呜呜啊啊的大叫好几回,她乍看之下还以为他是红皮肤的印地安人。 生个稀奇孩子,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希帆不打算追究答案,反正不管是好是坏,都不能把他给塞回肚子里从头来过。 “主子,四月初六快到了,咱们又要卖泡菜饺子、酸辣汤和芋头稞吗?” 夏子京把账本往希帆跟前一放,揉揉小悯的头,他是小主子,照理说这么做很不礼貌,但主子发话说小孩子不可以给他优越感,否则日后没本事还自视甚高,就是人生重大悲剧。 优越感是什么他不太确定,但他大概知道就是不能把小主子捧在掌心里的意思吧,可是小主子这么可爱,不疼他很难耶…… 离题了,他们正在谈的是四月初六的菜单。 不知道什么理由,主子坚持每年的这天,食堂里只卖两道小吃和一道汤品,小吃就是泡菜饺子和芋头稞,汤是酸辣汤,已经好几年了,年年一样。 希帆看着子京满脸的疑惑,淡淡地笑了。 与其说她是用两菜一汤来纪念那个喜欢重口味的男人,不如说她是用它们来记录一段爱情、一份感觉。 五年前的四月初六,她穿越来的第一天,遇见聋哑盲又不良于行的海伦公子,孤独的她一天一点爱上靠在他肩膀上的感觉。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好男人,不晓得他的身分,初初穿越,她依赖上只能依赖自己的他。 很奇怪的逻辑,但她本来就是个奇怪的反骨分子,辩论社教会她站在反方立场看论点。 可是在梅花村里,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夫妻,照理说反骨的自己不可能理所当然的接受,她明明就觉得柳树村那卷款潜逃的妇人没有错,身为新时代女性的自己,应该为了追求幸福跟着照做,但是她并没有。 她认认真真把他当成丈夫,仔仔细细照料他的起居,然后一天一点爱上他,爱得难以自拔。 针对这一点,直到现在她还弄不清楚,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傻?只能归咎穿越后会有一段脑袋混沌不清的适应期。 他和她在一起整整四十六天,她想,他们和四、六这两个数目字很有缘分,他们在四月初六认识,四十六天后分手,小悯刚生出来的时候很小,只有四斤六两重,有时候灵机一动,她想,他们会不会在四十六年后再次相逢? 倘若再见面,他们肯定认不得彼此了。 她在二十一世纪里谈过几段恋爱,每次都以分手做为结局,那时候她想过,或许有一种人天生与爱情绝缘,不知是哪部电视剧里说过的她忘了,只记得印象深刻,那句话是这么说的——爱情是一种奇迹,而婚姻是将爱情永久保存的方法。 也许是因为自己不喜欢魔术,所以始终无法见证奇迹,也许是喜欢她的男人对于永久保存不感兴趣。 然而不管是哪一种“也许”,总之在穿越之前,她已经断了对婚姻的向往,她想起自己曾改弦易辙,对小米说:“借我几只精虫,我去做人工受孕。” 那时觉得这种想法相当合理,既然没有办法让一个男人对自己全心全意,那么就把所有的爱放在孩子身上吧,毫无保留的爱他,倾尽全力的爱他,不求收获地爱他、爱他、爱他,让自己的一生不至于缺憾。 但结论呢?结论是小米虽然没有接受她的提议,却也没有收起计算机和手机,把辞呈放到她桌上,对她说“谢谢,再联络”,对于这点她深感庆幸。 这个念头始终存在于她的脑海,只是还没有累积足够的勇气去对一个生命负责,没想到一场穿越,让她圆了梦。 她遇见一个男人,谈一段她不晓得算不算成立的爱情,然后没有依赖进步的医学科技,她怀孕了。 后来希帆才理解,勇气是无法靠累积而足够的,只要状况碰上了,勇气就会倾巢而出,支持你想做的任何事。 于是如同想象中一般,她把所有的爱,尽数放在孩子身上,毫无保留的爱他,倾尽全力的爱他,不求收获地爱他、爱他、爱他,她想,自己的一生再无缺憾。 只不过,她依然错估了一件事。 她以为和海伦公子之间的感情,是穿越后脑子混沌的关系,没想到情况似乎不是想象中的那样。 希帆以为自己会很快就忘记他,却没想到思念像把钻地虎,越钻越往她内心深处去,把那颗鲜红的心脏绞成肉泥,然后每个轻微的跳动之间,痛得她龇牙咧嘴。 在爱情战场上,她虽然不是无往不利的常胜军,但至少不是毫无经验的菜鸟。 她早已养出一颗强健的心脏,在爱情来临时,她不会欣喜若狂,当爱情逝去时,也能带着平常心笑看过往,她可以笑着和对方挥挥手,很有理智地说一声:谢谢你带给我的美好曾经。 不过,在离开海伦公子那天,她确实很潇洒。 她留下一封信,写着虚伪的感恩话,她说先转身那个是赢家,她试着自我催眠,相信自己是徐志摩,可以理直气壮地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只是……刚走出梅花村村口,她就忍不住了,旁若无人地蹲在路旁大哭起来。 她从来不知道失恋会这么痛,会像腐蚀性高强的盐酸,侵蚀她每分、每寸知觉。 希帆以为两人相交不果短短四十六天,如果这辈子能够活到八十岁,这一段只占了六百三十四分之一,化成百分比也不过是0.1577%,这么小的部分,不应该对她造成太大影响。 但事实证明,感情似乎是无法用数字来计算。 因此腐蚀持续进行,心上的洞越来越大,神经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无法阻止、无法切除,幸好,她有小悯这个强力的止痛药,看着他、疼着他,就会让疼痛稍稍减轻,让日子过得微微甜蜜。 从回忆中回到现实的希帆回答,“当然要卖,这几天得开始备料。”泡菜腌制需要一点时间。 “知道了。”子京应下话后,走出房间。 子京和子晨是兄妹,子京二十,比希帆小两个月,子晨是妹妹,刚满十五岁。 当年离开,她攥着身上的图纸前往木匠铺子换得三千多两。有钱就想买车代步,谁知道马车和她的福特不一样,虽然不必考驾照就可以上路,但马车性格得多,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驾驭的,而她是习惯让机器服务的未来人类,无法理解动物的感情,于是一人一马在大街上对峙起来。 直到子京唤住她。 他说:“小姐,你买下我吧,我会驾车。” 这是个相当吸引她的提议,除了车夫之外,她也需要卫星定位系统,而眼前的男生看起来值得信赖。 于是她点头同意做回前世那种不人道、没民主压榨人的坏事情。 然后他又说:“但你必须连同我姊姊、妹妹一起买下。” 这就是得寸进尺了,并非银子的问题,而是道德良知的问题,如果贩卖人口会判死刑,那么她就要连续死三次。 但迫于现实环境,她又点了第二次头。 子京的姊姊叫子筠、妹妹叫子晨,子筠长得很漂亮,是松岛菜菜子那种等级,可爱、美丽并且满脸的天真无辜,这种雌性生物不管在哪个朝代都会备受欢迎。 而子京、子晨却是又黑又瘦,两人的头发是像稻草似的黄褐色,一副严重营养不良的模样,子晨那缺了牙的嘴巴更是咳个不停。 三兄妹跪在大马路上,身前一张草席覆盖着一个男人,草席又破又短,死人的手脚都露出来了,上面已经长满尸斑,腐烂的恶臭味让人蹙眉,而草席旁边竖着一块木片,上头写着“卖身葬父”。 字迹歪歪扭扭、缺横少撇的,要不是希帆有丰富的看电视经验,大概无法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给了银子,心里却是满月复疑问,以子筠的长相要高价卖出并不困难,三姊弟怎么会把老爸放到快长蛆?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从子晨嘴里解开疑惑。原来子筠和子京、子晨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子筠的母亲是正室,子京和子晨的母亲是继室,换言之,子筠是所谓的嫡长女,在家中身分自然高人一等。 案亲工作得意的时候,三个孩子的待遇相差不大,但后来子京、子晨的母亲过世,父亲生病、家道中落,子筠掌家,两个小的虽没被家暴,但心理承受的折磨没有少过。 子筠不善理财,吃吃喝喝加打扮,家里的钱很快就坐吃山空,她完全不理会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生活琐事,只想靠着借贷度日,她一门心思全放在“如何趁着爹爹还能呼吸之前,赶紧寻个好人家出嫁”。 没想到天不从人愿,媒人刚进家门,爹爹就往奈何桥狂奔。 亲事作罢、讨债的又上门,她只好顺从弟弟的意思卖身葬父。 案亲知道长女性情,死前非要子京承诺绝对不丢下姊姊,所以子京开出的条件是“要就三人齐买,否则不卖”。 而这个该死的条件,阻止了子筠和富家老爷建立关系的大好机会。 总之到最后,希帆带着两女一男和一辆马车离开了。 第十五章 放下食堂老板娘(2) 他们原本落脚的地方不是燕子湖,而是奉县青湖,希帆盘下一家店,开起饭馆,饭馆的名字叫做“舞仙居”,她还特地花了钱,让人在门口植上一排柳树,可惜等不及它们长大,希帆就搬家了。 事情是这样的发生的。 子筠卖相好,物尽其才,希帆让她在铺面上招呼客人,也多躬她,生意刚开张,虽然称不上客朋满座却也不算差。 希帆相当满意,她没想过大放大鸣、日赚斗金,女强人的日子前辈子她过得多了,此生她只想安安稳稳守着一间店、守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就行。 所以她和子晨在厨房里掌灶,把柜台交给子筠、子京两姊弟掌管,希帆到店面上的机会并不多,却没想到长相还是给希帆惹了祸。 子筠是什么时候和钱大户勾搭上,什么时候两人开始秘密交易,什么时候谈好条件,只要她帮忙把希帆掳回钱家,子筠就能当上姨娘。 这些没有人知道。 也许是怀孕让希帆有点嗜睡、有些迟钝,才会缺乏敏锐的观察力,总之直到那个失火的夜里,她才晓得子筠比她弟弟妹妹嘴里形容得更可恶。 其实具备现代灵魂的她,绝对认同人应该自私一点、主观一点、少替别人考虑一点,她真的不认为子筠有太大的性格瑕疵,直到事发。 深夜大火,被迷药迷昏的希帆睡得沉,要不是子晨、子京警觉,喊来左右邻居把绑人的家丁傍拦住,或许那个晚上她真的会进了钱家后院。 但她可不是被男人睡上一次就会死心塌地的女人,依她的个性,大概会弄个鱼死网破,把钱大户搞得家破人亡吧。 而也是那个晚上,子筠失踪了。 有邻居告诉他们,曾经在钱大户家里见到子筠,听说她没当上姨娘,却变成一个供人泄欲的通房丫头,不过主母给了她一条好管道,说是只要能替钱大户生下儿子,就可以晋身姨娘宝座。 钱大户已年近四十,膝下犹虚。 那是子筠的选择,希帆没意见,她有意见的是钱大户的无法无天,她想过要告官、想过要搜集证据,也想过要大闹一场。 但在确定当地的县太爷龚宜璋是钱大户的表亲,年年受钱家供养,这里的法律不是砍坏人而是照顾有钱人,希帆选择退一步海阔天空。 虽然不能混得风生水起,不能像别人家的穿越女,一混就混进皇宫里,至少她要混出一份安定生活,让孩子可以平平安安的长大。 所以她搬家,都是江南、都是奉县,却从青湖搬到燕子湖。 湖是小了一点,风光湖色也略逊几分,但是也有垂杨柳,也有歌女画舫,春天依旧遍地鲜花,生活机能样样不缺。放宽条件,燕子湖可以称得上是个好山、好水、养人的好地方。 她依然经营饭馆,不过名字改了,从舞仙居变成“放下食堂”,也许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安排一场大火,烧掉她和海伦公子的梦想。 “主子,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几样菜放在菜单里?”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子晨开口问。 他们已经连续卖了四年泡菜饺子、芋头稞和酸辣汤,口味好,生意更是好到让人眼红。 第一年,知道的人少,早上生意普通,下午就涌进人潮,把备下的饺子、芋头稞和酸辣汤买光。之后几天,都有人上门来,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明年四月初六请早。” 第二年出现抢购人潮,中午不到,生意就结束了。后面这两年,情况更严重,清早店刚开张就有人排队,他们的备料一年比一年多,却还是不够卖。 子晨不明白,这么好赚钱的事儿,主子干么不天天做?非要等到四月初六才卖一回? 希帆莞尔笑开,敷衍道:“物稀为贵,如果天天卖,能有这么好的生意。” 才怪!子晨吐吐舌头,好东西就是会有人喜欢、有人爱。 “主子,我被邻居嫂子念过好几回,要不今年多做一点,嘉惠左邻右舍好不好?” 希帆微笑,“料是你备的,问我做什么?” “太好了!”子晨一拍手,下楼准备告诉左邻右舍这个好消息。 还是个大孩子呐,希帆叹气,低下头继续教儿子练大字。 她起了个大早,清醒的时候,月亮还斜斜地挂在天边,依旧满空星辰。 子晨说得没错,每年的四月初六,生意好到令人发指,排队的人龙从店门口一路排到湖畔,绕个几圈再绕回来,大有百货公司周年庆的感觉。 每年都有人因为买不到而发怒,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希帆能用上的办法都用了,提高价钱、限量购买、发号码牌……但情况并未因此而改善,他们只好多雇几个熟识的邻居来帮忙,因此每年的量都做得比前一年多。 厨房里热火朝天,包饺子的大婶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一个个低着头、两手忙不停。 希帆拌着馅料,一盆一盆的,没多久功夫就变成一盘盘水饺。 子京把蒸好的芋头稞送到铺子前面,一屉一屉、越堆越高,热腾腾的稞、飘散出令人垂涎三尺的香气。 几大锅又酸又辣的酸辣汤熬成,刺激得满厨房的人深吸好几口气。 忙碌时时间过得飞快,月亮西沉、太阳初升,金黄色的阳光从窗口射进来,亮了每张饱含笑意的脸。 辰时一到,子晨、子京和希帆不约而同放下手边的活儿,走到铺子前。 今天前头需要更多人手,虽然铺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面,但门一打开就有人迫不及待进门占位。 已经会认字写字的小悯拿着菜单到各桌,让大伙儿点餐,没位子可坐的,有人选择买回家,也有人选择在旁边等候,但前者占了近九成。 泡菜饺子有人买生的回家,有人买煮好的,一路吃、一路走回去。 子晨负责下饺子,子京负责装餐食,希帆负责结帐,有帮手小悯在,今年子京不至于忙到分身乏术。 “晨姨,第三桌要二十颗饺子、一碗酸辣汤和两份芋头稞。”小悯扬声,希帆迅速抬头朝第三桌望去多看两眼。 为节省时间,通常一张桌子会坐三到四个人,就算只有单身前来,也会别人的期盼目光中让出半张桌子。 但让希帆特别注目的理由是,竟然没有人去和他合桌?是那人长得很吓人还是气势惊人? 希帆没时间深究这个问题,因为下一个排队结帐的客人已经站到她跟前。 一个接一个,他们忙得连头都没办法抬起来,直到午时刚过,子京大喊一声,“不子意思,全卖完了,明年四月初六大家请早。” 几声零星的叹气声传来,希帆吐出口长气,揉揉发酸的臂膀。 饺子是最早卖完的,训练有素的子晨指挥若定,把厨房里的大婶们支使得团团转,打扫厨房的、洗锅碗瓢盆的、整理铺面的,大伙儿都等着希帆算好帐给大家发薪水。 放下食堂平均一天的利润是十几到二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足够他们一家四口过上丰裕日子,每年还能存上几百两。 但每到四月初六这天,他们都能卖到二百两左右,那可是平日的十几倍呢,要不是主子一年只卖一天,说不定他们早就赚得钵满盆溢,住大豪宅了。 手上的活儿都忙得差不多,大伙儿围着希帆,看着她手里的算盘打得答答响,二十双眼睛全盯着那本帐簿,脸上净是崇拜之情。 好厉害哦,老板娘能文能武,既能下厨房又能算帐,娶到这种媳妇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真不晓得她的夫家心里是怎么想的,竟舍得把这么好的媳妇给赶出家门? 希帆拨好最后一颗算盘珠子,把数字写在最后一页。 “各位大婶、嫂子,今儿个共卖掉二百六十七两,扣掉肉菜油炭和各位一人一两的工钱,还有一百八十三两,当中的一成就是十八两三,今儿个来帮忙的有二十位,不如就提拨二十两,除工钱一两之外,大家再得一两红利,待会儿子京会算给大家。” 听见希帆的话,大伙儿乐得直笑。 二两银子?那可是一个好绣娘将近一个月的俸给,陈家丫头在大户人家从小丫鬟做到贴身丫鬟,月银也就一两银子,她们不过来这里帮个三、五天就能挣这么多钱,谁不乐着? 人人都喜欢帮老板娘做事,她不但慷慨,银子给得大方,对人还亲切得不得了。 真希望老板娘改变心意,放下食堂天天卖泡菜饺子,那么她们啥事都不做,就在这食堂里待着,两、三年功夫,人人都可以起大屋啦。 “各位婶婶嫂子,到我这里来领银子吧。” 子京嗓子一喊,围着希帆的妇人们全靠到子京身前。 希帆压着后颈,仰头转动头部,酸得好厉害,她有年纪了,禁不起这样折腾,待会儿得泡泡热水澡去去乏。 捣住嘴,打个小呵欠,希帆举目望向铺里,发现还有客人没走。 是……刚刚那个自己多看两眼的第三桌客人?他从开张到现在都没离开?会不会坐太久? 小悯正兴高采烈的在同他说话,他听得很专注,目光聚在小悯脸上、身体微微向前倾,偶尔点点头表示赞同,偶尔插入几句话,帮助小悯接续话题,他是个满分的倾听者,任何人面对这样的倾听态度,都会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阖上账册,希帆朝第三桌的方向走去。 第十六章 重逢身边有个他(1) 小悯说得眉飞色舞的,不晓得在炫耀什么事。 “……我喜欢读书,可不是因为里头有什么颜如玉、黄金屋的。” 听见这话,希帆差点儿喷笑,小屁孩,讲话干么老气横秋的,就算有颜如玉在跟前,他也只是个小孩,要说他为颜如玉而念书真是见鬼了。 “不然是为什么?” 男人开口,希帆的视线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 他发现了,却依然认真地听着小悯说话,假装没看见她,事实上,他一颗心跳得很激狂,眼睛虽然注视着孩子,耳朵却细细倾听她的脚步声,期待她的反应。 希帆打量对方,他的脸微方,唇很性感,有让人想一亲芳泽的,他的鼻梁很挺,一双眼睛炯然有神,一对浓墨的斜飞剑眉安在额间,令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她不是刻意的,但那张性感的唇……让她想起另一个男人。 海伦公子,她没见过他张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一双像他这般吸引人、饱含智慧的眼睛? 轻摇头、微吸气,这种习惯不好,她不应该老在别的男人身上寻找和他相似的痕迹,何况……她找的是对的吗? 虽然严重程度还称不上眼盲,但她认人的能力的确很糟糕,同样一张脸看上好几次,方能记得住,要是离得久了,要再回想就有程度上的困难,而她与他已经分离足足五年了! 她想,自己根本不记得他的脸,那些寻找、那些相似,只是她幻想出来的思念。 男人在笑,与一个小孩对话,他用了相当大的诚意,难怪小悯喜欢他,会找他说话。 她总是忙,能静下心来陪伴小悯的时间不是用来教导他、就是叮嘱他,再不就是照顾他瘦弱的身子,很少有机会这样听他胡说八道却听得津津有味。 “我娘说,聪明的人是因为累积别人没有的智慧,而书册恰恰是那些聪明人写的,把天底下的书都读通、读透了,我便也把天底下聪明人的智慧全给累积起来。”他自信满满的说。 好大的口气,希帆郑重怀疑,自己怎么会养出这种小孩。 她走到桌边,拍拍儿子的肩膀道:“小悯,别打扰客人了,先上楼去了。” 客人?!她居然说他是客人!怒火冲上脑门,他把脸转向她,刻意让她看清自己。 她对他微笑,然后满脸满眼的……陌生?! 深吸气,这时候他必须用极大的自制力来控住自己。他不打女人的,更别说打自己心爱的女人! 他是申璟然,整整找了她韩希帆五年的申璟然! 她的陌生感导致他的心重创、情重创、感觉重创,他被莫名其妙地狠揍了好多拳,只能躺在地上苟延残喘。 璟然咬牙望向希帆,一副想把她生吞活剥似的模样,可希帆没有半点知觉,弯着身温柔地对儿子说话。 “小悯乖,你先到楼上写字,娘把铺面整理好就上去。” 这铺子还算大,分上下两层,楼下是铺面和厨房,后面还有一块不小的院子,楼上隔成四间房,原本子京、子晨、小悯和希帆一人一间刚刚好,但小悯一入夜就抱着枕头敲开娘的房门,窝进娘的床铺,抱着娘软软香香的身子,叨叨絮絮不停说话,而希帆往往听着听着就睡得不省人事。 即使如此,小悯还是不愿舍弃亲密的亲子时光,于是希帆把小悯搬到自己屋里,腾出一间空房租出去,包吃包住包打扫,比一般客栈贵了点儿,但熟门熟路的老客人都知道,怎么样也得住在放下食堂,不说别的,光是三餐吃食就比客栈好得多。 “他没打扰我,我喜欢听他说话。”璟然天外飞来一句,大掌握住即将离席的小悯的小手。 希帆愣了愣,这才回想起来,他是在回答自己前头说的话。她虽然后知后觉,却在男子开口的同时,心脏引发七级地震,希帆迅速抬头与对方相望。 多相似的声音啊…… 她又想起海伦公子了,想起当初两人之间话题不断,他们说到青湖、说到未来、说到孩子、说到……一些不可能实现的谎言…… 不、不对,是错觉,连脸孔都记不真切的自己,怎么还能记得他的声音?没错,她不可能记得、不可能那么深刻,是这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太好听,以至于她把所有美好事物都与海伦公子归类在一起。 希帆飞快否决自己的想象力。 顺利留下小悯之后,璟然拉开椅子邀希帆入座。 希帆一愣,犹豫片刻后才坐下,她靠他靠得有些近,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青草香,然后又是一怔,傻气再度将她笼罩住。 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曾经这样的味道与茉莉花香交融,伴她夜夜好眠,难道……又是错觉?她错觉海伦公子回到自己身边?还是错觉又将他认为是海伦公子? 有点混乱、有些迟钝,她的脑袋不清晰,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今天不断当机?难道是因为是四月初六,是她人生的转折点? 小悯的声音拉回她游离的心思—— “娘,大叔很喜欢白雪公主呢,他还问我小矮人是不是从倭国来的?倭国在哪儿?娘知道吗?大叔说那里的人生性残暴、喜欢屠戮抢夺,是朝廷的心头之患,可是咱们的小矮人性情善良,很乐意帮助白雪公主呀。” “或许是白雪公主长得太美丽,就算小矮人性格残暴,也忍不住喜欢吧。”子晨走过来插话。 她看看小悯,又看看这位客官,觉得他们长得好像。 希帆无法解释小矮人的血统品种,只好回答,“不能一竿子打翻满船人,谁敢说倭国就没好人,难道咱们国家里个个都是好人?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很多时候立场不同、看法不同,就会出现不同的作法。 “好比那些沿海侵扰人民的倭寇,在咱们眼里他们是贼、是强盗,可抢得金银返家的他们,在乡人的目光中就是替他们挣得几餐饱饭的英雄,值得光荣、骄傲,因此面对汹涌波涛、面对朝廷官兵,亦不能教他们退却。 “天底下人人都希望自己被赞扬、崇敬,没有人天生立志当坏蛋,也许他们的行事于我们是伤,但于他们却是生存下去的力量,如果不残暴就无法生存,你我是否也会选择残暴?” 希帆被自己的滔滔不绝吓到了,那是面对海伦公子才会出现的多嘴,为什么面对一个陌生的客人她也……不对劲,今天的自己跳针又当机,应该送修。 “所以为了让他们可以生存,朝廷应该大开方便之门,任由他们抢劫我们的百姓?”男人回话。 他没有明说反对,口气却是摆明了不赞同。 希帆望向对方,她不想说话的,她努力不把他和海伦公子联想在一起,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正常,快点恢复正常。 但是看着他,她的话就是不控制的溜到嘴边,“不是,我们的百姓也有生存权,也有不受侵扰的权益。朝廷是用来做什么的?用来保护人民、照料人民,如果发兵可以轻易解决烧杀掳掠的问题,当然很好,如果不行,为什么不要绕点道儿想想其它办法,天底下不是只有以暴制暴这条路,方法还很多。” “换作你,你会怎么做?” “广开通商口,让两边的百姓以物易物、以财易物,交换生活所需,做好文化交流,不要把对方当成敌人,学习对方的优点同时,也让我国百姓不至于谈寇色变。” “你讲得很容易,做起来很困难。” “是啊,如果不困难,百姓自己做就好啦,干么年年缴大笔税银养一堆文人官臣,不就是期待他们用聪明的脑袋来替百姓解决问题?” 子晨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认真说道:“我觉得主子的话不对。” “哪里不对?”希帆失笑的问。 “主子说没有人天生立志当坏蛋,可钱大户天生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夏子筠更是个不知感恩图报的坏蛋,不管他们立不立志,他们就是连骨头都烂透了的大坏蛋,我要是主子,就绝对不放过他们。还有啊,咱们年年缴税银,养出的文人官臣,哪里是用来替百姓解决问题的,根本就是用来欺世霸民的呀。” 子晨每次提到钱大户和夏子筠,就恨得牙痒。 希帆苦笑,手指戳上她的额头,“你啊,去当侠女算了,行侠仗义得看状况的,我只求人家肯放过我,我还敢不放过人家?”人在屋檐下能不低头?难不成她的脑子比砖瓦硬? “钱大户、夏子筠,他们怎么个坏法?”璟然望向子晨,他在两人的对话中察觉“他的女人被欺负”的讯息。 子晨扬眉,她就等着有人问,好把那两个坏人的历史再说一百遍。 “钱大户是个急色鬼,他瞧上咱们主子,可主子对他不假以辞色,他居然暗中串通夏子筠,里应外合一把火把咱们的铺子烧光光,还想趁乱掳走主子,幸好哥哥机警,没教他们得手。 “可钱大户不死心,仗着他有个当县太爷的表弟,叫什么龚大人的,哼,龚大人?我看龚小人还差不多,他们脸皮比牛皮还厚,死不要脸地三番四次登门,要不是怕了他,想躲开他们,我们又怎么会从青湖搬到这里来?咱们在青湖开的舞仙居可比这里大得多。” 希帆喟叹,可不是吗?当初把钱全投进去,没想到被一把火烧个精光,欲哭无泪啊。 邻居好意收留,却被钱大户频频骚扰、撂狠话,若不是走投无路,她怎舍得那个……和海伦公子共同的梦想。 第十六章 重逢身边有个他(2) 奉县、青湖、舞仙居?呵呵……他去了几十趟的地方,他在那里长期置下人手,等着她去开店,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原来早让人逼到离开。 好得很,璟然眼底闪过锐利,原来害得他瞎折腾这么多年的人叫做钱大户,他有个当县官的表弟姓龚……是龚宜璋吗? 在桌子底下的手紧握成拳头,青筋暴露。 五年了,他周周转转把江南湖畔的食堂店家一一找遍,希望把她给找回来,没想到一次次希望,却一次次失望,让他不得不转移目标,把范围扩大成全国饭馆。 他查出她又卖给陈记木匠铺几张图纸,换得三千两银。 三千两足够开一间大铺子,因此只要传出些许名声的中、大型饭馆,再远,他都会亲自一探究竟,他相信以她的手艺,定能把生意做得风风光光、举世皆知。 没想到,她窝在这个小小的湖畔、开一间不起眼的小食堂,而理由竟是三千两换得的铺子被一把大火给烧光了。 好啊,不给那个“大户人家”一点颜色瞧瞧,这天底下还有律法吗? 回想半个月前,刘先生提起这间放下食堂。 他说这家饭馆的菜色特殊、口感不坏,但掌厨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泵娘,应该不是他要找的人,但即便如此,只要有一点点可能,他还是来了。 他光顾过一回,确定不是希帆的手艺,他有张挑剔的舌头,细嚼几下真伪立辨。但既是千里迢迢前来,他便把燕子湖畔的饭馆全尝一遍,可他失望了,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次经验,死心之余准备前往下一站。 然他的运气好,却在临行前,听到两个妇人正讨论要到放下食堂帮忙的事。 一听到“泡菜饺子”四个字,他的神经被勾紧,紧张得连话都无法说。 刘章见状,连忙上前询问,这才问出来每年的四月初六,放下食堂专卖酸辣汤、泡菜饺子和芋头稞,她们还热心地告诉他们,平日食堂的厨房是子晨姑娘在掌厨,只有每年这一天,大伙儿才可以尝到老板娘的真手艺,如果想尝尝,得天未亮就到食堂门口排队。 四月初六,酸辣汤、泡菜饺子和芋头稞,听到讯息的那一刻,他几乎能够确定,韩希帆就是这家铺子的老板娘。 他的辛苦寻觅终于有了收获!天晓得他是怎样地度日如年的。 于是他来了,从昨儿个子时就在铺子门口等。 铺子门口插上竹竿,拉起绳子,做出排队路线图,看见路线图那刻,他心情飞扬,百分百确定就是希帆,不会错了,因为那是“二十一世纪”人类的巧思,是百货公司周年庆换来店礼时必须做的事。 只是走到铺子前面,看见那里立了张牌子,写着限量供应,一人限购芋头稞两份、酸辣汤两份、水饺二十颗。 上头的字歪七扭八,应是出自男子之手,当时他像被大石砸上脑门似的,一阵嗡嗡作想,心里头想着的,不是“天底下有这种事,客人想买多少,店家就该供应多少”,而是“这字是谁写的?她身边有男人了”。 她曾经说过,两颗头的青蛙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把固执摆在同一个男人身上是脑残行为,所以她已经把目标放在别的男人身上?! 她再不相信爱情,对于男人能玩就玩、不能玩就跑?她一朝被蛇咬,从此吃蛇肉、吞蛇胆、背蛇皮包? 越想越怒,他绷紧下巴,准备好满肚子的话打算质问她。 但是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叫做小悯。相信他,当他听到这个名字时,他再度扬起狂怒。 没错,他还记得在从姜媛变成韩希帆的夜里,她嘴里喊的就是这两个字,小悯是谁?她的前男友?她前世的情人? 他非常非常火大,直觉想掳走她、逼问她,要她把所有的事一一交代清楚。 可是小悯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蛋,连说话的神情、骄傲的态度、老气横秋的口吻……都一模一样的像他…… 不必滴血认亲,他认下这个儿子。 然而他只开了个头,小悯便叨叨絮絮地把家里人全给交代了。 歪七扭八的字是夏子京写的,希帆是他和夏子晨的救命恩人,这些年希帆身边没有出现过别的男人,当然,有男人喜欢她,谈了条件要她出嫁,她却总是搂住小悯说:“我有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再也无法将就其次。” 儿子在她心中是第一、是最重、是无法取代。 这些讯息像兜头浇下的冰水,在炎热的夏季瞬间熄灭他的满月复怒火,知道她生活里没有其它男人之后,他心安。 现在听到钱大户?!好得很,如果他不将姓龚的、姓钱的连根刨起,明儿个他就砍了自己,去当一条腿的人。 想起希帆被欺负,璟然怒火张扬,目光成了锐利刀子,瞥见他的眼神,希帆终于明白,为什么其它客人不敢与他并桌。 他这是在生气?为什么?因为子晨嘴里的老故事?他是怀抱理想,专为世间打抱不平的侠士? 希帆苦笑摇头,这个时代里,不平之事多了去,独自生活五年,看得多、见识广,未来的人们为恶,还得扯条遮羞布挡一挡,就怕被肉搜、被舆论给压得活不下去。 但在这里,只要钱多势大、地位高,想做坏事?请明目张胆、大大方方,反正大家都胆怯害怕嘛,身为小老百姓,谁不明白祸从口出,谁不晓得自扫门前雪的道理? 五年,足以磨平她的性子,也足以教会她低头,她可不想用自己的委屈惹来好打不平的蜘蛛人,怕只怕他挺身没消灭万恶根源,反而引来绿恶魔,本来只损失一片墙角,两造打起来,她的家会变成残垣断瓦。 是啊,她也变成胆小的死老百姓,长年在屋檐下,她的颈椎已经发生病变,再也无法抬头挺胸。 所以她实时阻止子晨,“别再讲了,已经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还提它作啥?” 子晨下唇咬白,呐呐说道:“才怪,前日……” 见她欲言又止,希帆发觉不对,催促道:“前日怎么了?” 子晨叹口气。“前日我与哥哥上街批货,碰上钱大户的贴身小厮,他认出哥哥,紧拽住扮哥的衣袖不放,说夏子筠想我们兄妹了,哼!谁信他的鬼话,夏子筠根本恨不得将我们给生吞活剥。 “哥哥说这两日铺子忙,先让我别告诉主子,待四月初六过去再提,主子,你说……那个钱大户会不会色心不改?”她忧心忡忡,把手指给扭成麻花卷。 看一眼也忧心忡忡的儿子,他还那么小,就要为自己担心?舍不得呐,希帆叹气,把小悯揽进怀里,问:“他那个当县太爷的表弟中风了没有?” “中风?”璟然不解,她怎么突然在意起敌人的身体? 他一头雾水,子晨却噗地笑出声,她横希帆一眼,嗔道:“主子,这是在表现你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态度吗?” “像吗?我其实是在苦中作乐。”她还以为自己的头压得够低,就不会让敌人看到自己,没想到她的敌人是属老鼠的。 璟然用手指敲敲桌面打断两人的话,问道:“有人可以解释一下,县太爷中风和临危不乱有什么关系吗?” 他必须尽快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能决定下一步动作。 主子有事、婢子服其劳,子晨很乐意向璟然解释。 “县太爷姓龚,比水桶还胖,三个哥哥迭起来都没有他壮硕,站着直喘,走两步就得歇腿,坐到一把好椅子,三息之内必定入睡。 “我们离开青湖那天,哥哥问主子,咱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主子说县太爷中风当天。我们把这事当成笑话,没想到主子还记得。” “所以只要让县太爷中风就行了?”别的不好说,只要扯到官场,他可以做的事就多了,一抹自信在眼底滑过。 “可以吗?有法子让县太爷中风?!”子晨把对方的话当真,一双眼睛瞠得又圆又亮。 希帆定定的望着对方,无法将他的话当玩笑,他似乎非常认真。 这样不好,她不喜欢惹事,一个寡妇带着儿子讨一份平静生活并不容易,她不想、更不愿易惹出风波。 “你可千万别做傻事,谁晓得钱老爷背后除一个县太爷之外,还有没有别人?说不定支持他胡作非为的是一整个势力集团,咱们就一间小店铺,干么去招惹恶徒?如果他们再来,咱们再搬家不就成了。” “可万一躲不掉呢?” 子晨的忧心忡忡感染了小悯,他虽没插话,希帆却感受到他的焦虑。 “还没发生的事干么穷担心?行了,别在小悯面前说这种事。” 她给子晨一个眼神示意,搂搂儿子,低声安慰他,“娘可以处理的,娘会保护好小悯,小悯别担心。”她伸手揉散儿子凝聚在眉间的忧郁。 发完银子的子京写了张红单走过来,朝希帆问道:“主子,这样写可以吗?” 他把红纸摊在希帆面前的桌面,上头写着,“赁房,供吃供住、专人负责打扫,环境清幽,出入分子单纯,位于放下食堂楼上,交通方便,开窗即可欣赏整片湖光山色,意者请洽夏子京。” 为多添一些收入,既然小悯不乐意睡在自己房里,年前,她就将儿子的房间短租出去。 租一天四百钱,等于一个月十二两,连租一个月打折只收十两银,若是租一年、折扣更大,就收一百两,算下来等于比单日租便宜四十四两,这价钱和附近客栈的中等房差不多,只不过他们供应的餐点比别家要好得多,所以空房率并不高。 前一个房客才离开两天,要不是这几天太忙、没时间贴招租单,房间早就租出去。 子京的字丑得让人得花大把功夫辨认,希帆还没完全读懂呢,璟然已经快一步把红单子攥在手里,说道:“这房我租了!” 第十七章 记忆深处的香气(1) 辛苦了好几天,她以为自己会一觉到中午,没想到……翻身看一眼窗外,初升的晨曦透过窗棂向她展露笑靥,生理时钟擅自替她定下清醒时间。 翻个身,希帆想继续睡。 今天没有开店,这是放下食堂的老规矩,四月初六之后,食堂会连休三天,让大伙儿养精蓄锐,所以她今天不必早起。 只是,闭上眼睛,赖床赖老半天,她还是睡不着。 没办法,睡到自然醒的经验已经离她很遥远。上次睡到饱、睡到清醒还可以翻个身继续睡,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五年前吧,那个眼睛蒙着布条的海伦公子,有一双长长的手臂,会将她圈着护着、紧抱着。 那时的她,一来刚刚穿越,对不熟悉的环境严重欠缺安全感,二来当惯女强人,压力上身所以睡不好,夜半惊醒是常事。 可每回醒来,微微仰头就会看见他冒出青髭的下巴。这事不算好笑,可她就是会忍不住莞尔,也许是因为突然想到,生在现代的大龄剩女居然一个穿越变成已婚妇女。被人标注上记号的感觉……说实话并不差。 她醒来,却怕吵醒他,于是闭上眼,继续享受他温暖宽大的怀抱、享受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青草香,享受他独特的味道,听着他的心跳,分享他的体温,他的怀抱是个会令人放松神经的窝巢。 然后过不了多久她又会睡着。那时的睡到自然醒,多幸福…… 怀小悯的过程并不顺利,初期她压根没想到自己怀孕,带着夏家三兄妹直奔江南,也许是路上颠簸得太厉害,也许是心被伤得严重,也许是面对新生活的艰难,让她身心俱疲,好几次她都差点失去小悯。 那时她常常在半夜作恶梦,梦见自己的肚子平掉了,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过来,满脸遗憾地对她说:“别难过,你还年轻,想要孩子还有机会。” 很肥皂剧的台词,但这句台词却让她屡屡在梦中放声大哭,醒来紧紧抱着棉被,仰头对夜空道:“老天爷,如果祢听得到我的祈祷,求求祢,让我保有他,如果我这辈注定得不到爱情、得不到婚姻,至少给我一个可以疼、可以爱、可以无止境付出的孩子。” 也许是老天爷听见她的声音,也许是上天也有同情心,最终小悯平安降世。 即使他出生那个夜晚风雨交加,子京敲不开产婆家大门,他还是有惊无险地来到她身边。 她抱着他,一次一次很有耐心地对他说:“不怕,我的小痹乖,风雨过去、彩虹出现,从现在起,你有我的爱护,有我全心全的意照顾。” 说这话的时候,希帆已经筋疲力尽,但是她看见他笑了,小小的嘴角微微一湾,像透了那个吃泡菜饺子的男人。 生产过程辛苦,抚养他的过程也不轻松,他多病多灾,经常不明所以地夜哭,她白天忙、夜里忙,精力透支,却依然感到幸福。 是啊,虽然孤独、虽然失去精神支柱,虽然想起海伦公子胸口依然痛苦,但是她有小悯,一天往她心里倾倒几分幸福,她相信自己可以撑过去。 微笑,深吸一口气……她突然震惊住! 一股熟悉的气味钻进她的鼻息,这是……是记忆中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那四十几个从他怀抱里清醒的早晨,都会闻到的味道。 久违了,熟悉的茉莉花香。 希帆猛然坐起身,转头四下张望,然后她在桌面上看见一盘满满的雪白。 茉莉花?没错,是纯白芬芳的茉莉花香! 是谁?谁在她的桌子上放下一盘芬芳?跳下床,她赤着脚冲到桌边,再次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不是幻想。 没错,就是就是,就是对花花草草不太懂的她所认得少数几种花卉之一。 妈妈说它很廉价,往墙角下一栽,就会长满园墙。 她很清楚,妈妈是在形容自己,一个坚强的、韧性的中国妇女。 她说:我希望你们长成高贵的兰花、高洁的莲花,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要长成妈妈这种随处可栽、可见的茉莉。 那时她在母亲眼底看见一抹悲怜,那是对自己命运的不甘。 母亲的表情让她沉默,如果是现在,她会对母亲说:妈妈,您不知道正是您这样一株随处可栽可见的茉莉花,倾尽一生的付出,方能造就我们三个兄妹的茁壮,那抹香甜的淡香,是我童年最美丽的味道。 当了妈妈,方才明白母亲是世界上最辛苦、最伟大、最具挑战性的工作,只是终生无薪、无劳保、无退休金,也没有假期和升迁,这样没有“前途”的工作,才会被误认为“只要子宫功能尚存的女性”都可以胜任。 事实上并不是,只有天使般的母亲,方能造就满怀感激的子女。 现在问题重回脑海里,是谁把花摆在她的桌面上? 希帆奔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恰恰遇上正一面在裙角抹去湿水,一面朝她走来的子晨。 “主子早,我正要上来喊你呢,我已经把菜挑捡好,灶火升起,就等你起锅。” 她没理会子晨的话,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急问:“是谁放的?” “什么啊,主子在说什么?”子晨被问得莫名其妙。 “我桌上那盘茉莉花是谁放的?” “小白花的名字叫做茉莉花吗?真好听……”她还想多说个几句,却见主子表情不似平常般沉稳平静,这才连忙回答,“花是我放的呀。” “你在哪里采的?” “不是我采的啦,是咱们的新房客江爷采的,他说一大早到外头溜达,看见有一大丛小白花,味道又香又甜,就采一些回来,我分成两盘,主子屋子跟江爷屋子各放一盘。” “咱们这附近有人栽植茉莉花吗?” “不知道耶,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它,我待会儿去问问江爷好了,看他在哪里采的,主子喜欢的话,我让哥哥天天去采一大盘。主子喜欢吗?” 喜欢吗?答案无庸置疑,起初喜欢,是因为它象征了自己的母亲,后来喜欢,是因为在每个清醒的早晨里,它的香气和某个温暖的怀抱结合,之后喜欢,是因为它被封存在自己的记忆里,被归类于“亲人”那一栏。 只……妈妈是亲人,海伦公子也是亲人吗? 摇头后,犹豫须臾她又点头,是,他当然是亲人,他曾经是她的丈夫,是小悯货真价实的父亲,不是亲人是什么? 虽然可能……他并不愿意承认。 现在的他娶了金枝玉叶,当上驸马,荣华富贵的日子过得很舒畅吧? 想起海伦公子,希帆忍不住苦笑。 以为不会再伤、不会再痛,以为开朗的自己将会欢喜的向前走,不再频频回首,没想到已经五年了,想起他,心仍然在热火上煎熬。 不是有人做过数据统计吗? 失恋的时间是热恋的三倍,只要度过那一段期间,慧剑就会跳出来,斩断所有牵绊人的负面情绪。 可是,四十六天vs.五年,时间已经够长、够久,她怎么会依然放不下,依然疼痛? 子晨不明白主子怎会出现这样的沉重表情?主子一向开朗豁达的呀。 她的悲伤让子晨忧心,回握希帆的手,她试着安慰,“主子,你不喜欢茉莉花的话,我马上拿出去,就算得罪江爷,我也要同他说以后别在外头带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东西回来。” 希帆失笑,子晨弄错她的意思了。 “不,我很喜欢、非常喜欢,它只是让我想起亲人,想起前尘往事,一起去问问吧,问问江爷在哪里看到茉莉花,可以的话,去买下来种在我们家院子里。”说着,她往前疾走两步。 子晨一把从身后拉住她,笑着指指她的脚,说道:“主子,别心急,你没穿鞋耶……也没洗脸。” 她没想到,不过是一盘小白花竟会让主子这般失态。 是哦,她在想什么啊,不过是一盘小白花,难不成以为历史重现?海伦公子再度……不可能的,他有他的人生,那是一条永远无法与自己交集的线。 见希帆不说话,子晨轻戳她的手臂提醒,“时间不早,主子该做早饭了。” “你来吧。”厨房的事她早已经放手给子晨,她勤快又认真,再加上几分天分,厨房的事交给子晨,她放心得很。 “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你不舒服吗?” “主子忘记啦,咱们月租十两,可江爷指定主子亲手做三餐,每个月给咱们一百两。他是冲着主子的手艺住进来的。” 是哦,她忘记了。“知道,我打理打理就下去。” “我来帮主子!”子晨甜甜笑起。 希帆在早餐之前,把江伦给拦截下来,因为她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江爷可以告诉我,茉莉花是在哪里采的吗?” 希帆客客气气的请教,搬到江南多年,还没见过茉莉花,要不是早在梅花村见过,她会以为茉莉花是外来品种,在这个朝代尚未传入中土,可今晨她见到了,像碰见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所有的回忆在瞬间泛滥。 “你不喜欢?”他似笑非笑的回问。 他的表情带着讥讽,这样对待人其实并不好,但他没办法抑制自己的怒气,因为她认不出自己。 是,这几年餐风宿露往来奔波,他晒出一身黑,他心急心焦,为了那个成日挂在心间的女人,夜不成眠,所以瘦成一把枯柴,婴儿肥那种歧视成年男子的形容词,已经无法套用在他身上,因此这两年他不必戴上人皮面具,就可以在市井江湖行走,不怕被人认出。 但她不是别人,是与他同床共枕、房事激烈、想要一起做“最浪漫的事”的女人,别人有权认不出他,她不可以,他们的交情不一般,所以他同她赌气,所以他自报姓名——江伦。 大赵国没有“海”这个姓氏,否则他会自称海伦公子,但江和海只差一点点,再怎么笨,她也该能够联想的呀,可是她并没有!; 知道吗?子京经常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子晨更是落落大方地对他说:“如果不是确定主子是寡妇,我怀疑你是小悯的爹。” 瞧,所有人都看出端倪的事,韩希帆硬是看不出半点不对劲,这是怎么搞的? 那天,他说他有个很要好的朋友,是镇北王府的世子爷。她的表情没有分毫改变,像是听见又像是没听见似的,她明明偷听过他和二哥的对话,明明知道他叫申璟然,是镇北王府的三少爷啊,可是她无感,这让他情何以堪? 真的忘记他了吗?忘得那么彻底? 就算当年他用布巾掩去眼睛和大半个鼻子,但为他洗澡时,她曾经亲手解下巾子啊,她确确实实看过他整张脸,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那双独一无二、浓得像泼墨似的黑眉毛,找不到几个人与他相似的呀,她怎么就认不出来?一好吧,就算认不出他的脸,至少认出他身上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与众不同,可以轻易分辨的,可是她不怀疑,连提一句和海伦公子或申璟然有关的字眼都没有。 太过分了,他们同床共枕整整四十六天啊! 他曾做过很多设想,假设她独身,她身边没有其它男人,那么他便要给她一个天大惊喜,告诉她,“我不当世子爷、不娶公主,我决定和你坐在摇椅里白首到老。” 倘若她身边有了其它男人,而那男人没办法让她快乐的话,他就将她远远带走,他虽然吃醋〖不会计较,因为五年了……五年的光阴让他明白,韩希帆对他申璟然有多重要。 倘若她有了丈夫,过得幸福快乐,他就压制心中的情感,当个高尚的男人,在她家附近结庐定居,做她一辈子的好朋友,支持她、看顾她。 他假设过无数状况,有些状况让他含上蜜糖,有些状况让他心痛到快死掉,却怎么都没想到,结论竟是她认不出他! 不,更正确的说法是,她完全不记得他这号人物。 如果你是个男人,是个自尊心比天还高的男人,怎么能够忍受这种污辱,那是比用婴儿肥形容他更严重一百倍啊。 “不,我喜欢,非常喜欢,我想请问你是在哪边采的,很遥远吗?是路边长出来的,还是人家府里种的?” 希帆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她就是想要那株茉莉,彷佛有了它,她便能回到过去,回到浓浓的记忆里。 “那是我朋友府上种的,离这里……”他上下扫了她两眼,道:“依你的脚程,约莫两个时辰路程。” 那个朋友不是别人,是他本人申璟然,他在青湖有个房子,不是为了落脚,而是为了等待一个渺茫的希望,希望有一天,她突然想起两人之间的戏言,跑到青湖开铺子,那么不管多久远,他们都能再见上一面。 “你的朋友愿意割爱吗?” 他不答反问:“你想要?为什么?我不知道他肯不肯割爱,不过我知道附近有个花市,我可以陪你去逛逛,也许可以在那里找到。” 如果她愿意和自己出门,那么再远、再麻烦,他都会让人到花市去卖茉莉花,她对自己的全然陌生让他挫折不已,只能试着重新唤起她的熟悉。 可惜她反对,“我不要逛花市,我只想要你朋友的茉莉花。” 第十七章 记忆深处的香气(2) “为什么非要茉莉花不可?”璟然追问。 他告诉自己,只要她给的答案和海伦公子沾上一点点边,他就立刻坦承自己的身分。 她回答,“它会让我想起故人。” 心,突然鼓噪起来,她指的故人是他吗?她是想他、念他的、在乎他的,她没忘记过他,只是自己变化太大,他瘦了黑了丑了老了,上回刘先生见到他,不也说就算他站在皇上面前,皇上也认不出他。 没错,就是这样。 希帆一句话,就让他开始替她找理由,这一找,找得自己身心舒泰、通体欢畅。 “方便知道你那位故人是……”海伦、海伦、海伦,他的心带着强烈的节奏,大喊相同两个字,深情凝眸,期待她嘴里吐出他想要的名字。 “是我母亲。”她不好说出海伦公子,只好说自家老妈。 可她没说谎,对茉莉花的喜爱是从小起的头,只是对它香味的深刻,缘自一个男人温暖的怀抱。 她不愿意思念他,思念太辛苦,她想用花香来取代,但愿每回想起他,只有甜甜的幸福感,遗忘他伤人的话。 她是个宽怀的女人,向来都是。 希帆没想到,自己的说一半、藏一半,在不知不觉间又砍了他一刀。 闷闷地痛着,受伤的动物会反击,受伤的他也不想让她好过,于是他硬了脖子说:“我朋友对茉莉花爱逾性命,无论如何都不会转让!” 丢下话,转开头,绕过她离开,他不愿意被她脸上的失望影响。 希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间生气,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时,霎时觉得……他好像海伦公子…… 不!猛地摇头,她疯了,海伦公子的背至少是他的一倍半宽,两人相像?她应该把脑袋剖开洗一洗。 她握紧拳头,对自己低喊:stop!韩希帆,停止在他身上寻找海伦公子的痕迹,他不是海伦公子,他是江伦,虽然只差一个字,但他们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人。 希帆下楼,问子晨,“小悯去哪里?” 她一问,子晨满脸神秘,似笑非笑的说:“小悯在院子里呢。” “在院子里?” 她还以为他又窝到子京屋里偷看书。 这孩子也不知道懂或不懂,老拿着四书五经背,她真怕那种教条式文学把小悯的脑子给弄僵了,不准他读,他便假装到子京屋里,藉玩耍之名行背书之实,他是个怪小孩,绝对是! “嗯,江爷在后院教小悯练功夫呢。” “练功夫?怎么可能!” 小悯是风多吹两下、觉少睡半个时辰就要闹头痛的,他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他的懒是出了名号的,要不她也想逼他运动调身体。 练功夫?不可能! “厉害吧,光是这一点啊,我就衷心佩服江爷了。” “怎么一回事?” “就早上啊,江爷采茉莉花回来,小悯见着乐了,也嚷嚷着说要去采花送给娘,江爷可恶着呢,居然嘲笑小悯的身子板儿,说他风吹两下就倒,那花儿在很远的地方,怕小悯还没走到,人就先晕了。” 讽刺孩子?要不得!希帆皱眉问:“然后呢?” “小悯最不服输,一把抓起江爷就往外走,非要证明自己能够走这一段路似的。江爷竟也任由小悯拉着往外,哥哥不放心跟着出去,果然小悯走没多久就满头大汗,腿酸得走不动了,哥哥想把小悯抱回来,却被江爷阻下,小悯不认输,咬着牙,一面挥汗一面走,哥哥说,小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呢。” 是啊,她清楚自家儿子,那脾气也不晓得是学谁的,什么都吞,就是不吞输,要逼他臣服?很简单,使个激将法就行,柔弱的身子却配上一副巨人的灵魂,她真不知道要怎么说他。 “所以小悯摘到花了?” “哪能啊,那路程远得很。不过江爷总算良心发现,一把抱起小悯,施展轻功像鸟儿似的一窜一飞,就飞得看不见了。哥哥心急火燎的,追不到人只好赶紧跑回来,拿一把斧头劈开江爷的房间。” “做什么劈人家房门。” “要看看他的行李在不在啊,万一他是专门偷孩子的坏人,把小悯给拐跑了,可怎么办?幸好江爷的包袱还在,哥哥打开包袱,看见里面有好多银票,偷偷算了算,有好几万两呢,这才放下心,几万两,连咱们铺子都能买下了,应该不会拐走小悯吧!” 这是什么逻辑,有钱人就不会做坏事?说不定他喜欢变童,愿意花几万两银子……想到这里,希帆笑了,笑自己发神经,江伦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那种人?突然间她顿住,她凭什么认定他不是那种人?是因为他有一双正直而真诚的眼睛? 可她凭什么相信?连海伦公子都能骗人了不是吗? 韩希帆,你又笨了!不是早早说好,再也不相信男人的吗?你怎么可以轻易便相信了他?不是决定和男人保持距离,怎能一盘茉莉花就让自己的心向他靠近? 问号一个接一个,问得连自己都无法回答。 但她会不会太无聊啊?追究那个做什么?重点是小悯并没有被拐走,他正平平安安地在后院练武功,她想尽办法始终无法做到的事,有一个人为自己办到了,她应该高兴,而不是在这里无聊地分析原因啊。 她不相信男人,不能阻止小悯相信男人。 她想和男人保持距离,不代表小悯也要跟自己一起,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伤口,让小悯跟着畏惧这个世界,这对他不公平。 “^可我们还是不放心,在门口张望老半天,做什么都没心情。幸好不到半个时辰,江爷就把小悯给带回来了,回来之后小悯像换个人似的,追着江爷教他武功,所以江爷换了衣服后,两人现在还在后院折腾呢。” 言谈间,两人一起走进后院,希帆看见小悯在扎马步。 也不知道练了多久,只见他小办臂、小细腿抖得像坐上摇摇机,脸上的汗水一阵一阵的,没下雨,身上的衣服却湿透了。 子京舍不得,在旁一面向江伦求情,一面述说小悯大大小小的病历,那个江伦也真狠心,面对这么可怜心酸的叙述,连她这个旁观者都动容了,他居然还能够语带鄙夷地对小悯刺激两声。 “还行吗?不行的话就站起来,我知道你没本事。” 喂,先生,小孩子也是有自尊的好吗?他没知识,不晓得人身上百分之七十都是水组成的,汗流那么多,不怕孩子月兑水、中热衰竭吗? 不过她不得不佩服,才多久的功夫,他就模透小悯的死穴。 她舍不得对儿子用的激将法,他却用得彻底,小悯那股天生的倔强、不服输的骄傲,被他踩得死死的。 小悯硬是咬着牙说:“我……可以!” 可以个鬼,才四岁的小男孩哪能这样操?可惜这里没有113妇幼保护专线,不然她就告死他! 希帆抢上前,打算扮演拯救儿子的天使,没想到他抢快一步,把插在地上的香拔起来。 他对小悯说:“你还不错,第一天就撑了一炷香的功夫,行!我收你为徒吧!” 他高高在上的骄傲态度,听得希帆很不爽。 他想收就收?想收资优生入门还得发奖学金呢,他讲得好像在施恩似的。 希帆尚未出声抗议,就听见小悯用比江伦更骄傲的口吻问:“你第一次蹲马步,也蹲了一炷香吗?” verygood!骄傲得好、骄傲得妙,没有靠娘就自己挣回场子,这才像女强人的儿子。 她暗暗给儿子加油打气,千万别让人轻轻易易就压低了气势。 希帆不晓得自己很矛盾,前一秒才觉得儿子太驴傲固执、容易吃亏,后一刻却又认同他的骄傲。 不过这种事千万别和当娘的争,在天底下的母亲眼里,凡是儿子说的、做的、想的,都是全世界最好最优最棒的,就算儿子不够好、不够强、不够棒,他的缺点也只有当娘的可以批评,其它人请闭嘴! “是!”江伦头抬得高高的,骄傲指数不比小悯少。 突然间,希帆揉揉眼睛,是她看错了吗?怎么会觉得江伦和小悯很像父子? 嗯,一定是她看错,他都会觉得瘦江伦和胖海伦是同一个人了,她辨认的能力比两岁幼儿还差劲。 “你说你五岁开始学武,我现在才四岁,我四岁和你五岁做得一样好,所以我比你厉害!” 小悯的话令人拍案叫绝,希帆看着儿子的目光中充满崇拜敬佩,四岁就会呛人,五岁呢,就能开辩论会了吧!如果他生在现代社会,肯定是跳级的资优生,儿子啊……娘以你为荣。 相较于希帆的得意,江伦额间布满黑线,他怎不清楚小悯的极限在哪里,为了顾全他的自尊心,这才暗暗催动内力,让那炷香飞快燃尽,时间连一半都不到,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反过头来将自己一军。 江伦无话可说,为了顾全儿子的骄傲,只能耸肩示弱。 “江叔叔,你说过,如果我比你厉害的话,就要给我奖励。” “是,你想要什么?” “我想象刚才那样,在天空飞!” 在天空飞?希帆终于明白江伦是用什么收服小悯,也许是高超的轻功,也许是吓死人的武艺?不管怎样,肯定是厉害到小悯瞠目结舌,下定决心要成为像他那样的英雄。 江伦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小悯,飞身窜起,窜上屋顶,才一会儿功夫就飞得不见人影。 但是小悯银铃似的笑声传来,一阵一阵地亮了希帆的心。 那个老成的小男孩,几时像这样快乐过?不自觉地,她的嘴角扬起,心也跟着飞扬。 这天小悯从外头搭完“飞行伞”后转进厨房里,他从怀间捧出两朵茉莉花,珍重地交到希帆手上。 茉莉花被压得有些扁了,再加上被他的汗水濡湿,香气已散。 见小悯发现,一脸沮丧,希帆模模他的头说:“这是娘收过最好的礼物,谢谢小悯,我很喜欢。” 说着,她找来一本书册,小心翼翼地将茉莉花压在里头,她要将它的美丽永久珍藏。 小悯认真的说道:“娘,我会好好练武功,将来比江叔叔更厉害,就可以保护娘不被坏人欺负,也可以天天给娘摘最新鲜的茉莉花。” “好,娘会耐心等小悯变成大英雄。” 她一把将儿子抱在怀里,心里感动无数。 她的决定没错,把爱投注在一个男人身上,时久日深,男人不但不会回馈,反而还会抱怨她的爱太重、太沉,迫得他无法呼吸。 但是把爱投注在孩子身上,他会一点一点记取、一点一点累积,他会明白,全世界最无私的爱与奉献,来自于你。 当母亲是人生最珍贵而美好的经验。 第十八章 弥补的亲子时光(1) 他真是痛恨自己。 那天说得斩钉截铁,说“朋友”对茉莉花爱逾性命,绝不转让,结果呢,只不过见她闷闷不乐两天,说话经常恍神,就忍不住让阿章到青湖的宅子里,把那几株茉莉花全搬过来。 这算什么?人家看到茉莉花根本想不起他,他何必处处讨好? 但,他就是没办法,无法对她的落寞视而不见,无法对她的哀愁不揪心,他自问:难道这就是她过去老是挂在嘴边的那句“在爱情的世界里,越认真的人越吃亏”? 在她认真的时候,他一篇哄骗二哥的话,却也让她伤透心,让她留下一封假装坚强的书信后离去。 暗亏,她吃透了。 现在轮到他在乎、他认真,轮到他吃亏了吗? 但想想,他这样子根本不算吃亏。 忍受孤独、生下孩子的人不是他,想赚点小钱、还被权势欺压的不是他,整整五年,一个对这个时代完全无知的女人,赚钱、养家、照顾孩子……一步步走来步履蹒跚,没人支持……这样才叫吃亏。 于是他生气她,又原谅她,他发脾气却又轻易说服自己的怒气,他不是反复无常的男人,但在她面前,他变得既矛盾又反复。 三辆马车在下午时分来到放下食堂。 现在不是午膳时间,铺子里只有两、三个在喝小酒的客人。 阿章下车,走进铺子里复命,璟然接手一个包袱后掂掂重量,满意地扬眉。 里面有很多银子,他记得她说过,天底下最适合女人的工作是什么? 是shopping!那会让女人神采飞扬、精神奕奕,所以爱女人?口说的不算,要怎样才算?很简单,塞给她钱就行。 他经过很多次的猜测,用几次的经验做印证,以他的聪明才智终于拼凑起shopping是什么东西。 所以这回,他的行囊里带了很多钱,可以让她拚到手软。 他给阿章下达几个指令,几箱东西被送往他的屋子里,剩下的往后院方向抬去。 “这是什么东西?” 子晨听见动静,从厨房里走出来,指着刘章正在搬的东西问。 正在楼上陪小悯读书的希帆,听到动静,牵着小悯一起下楼,走过楼梯转弯处,就看见刘章正搬着…… 脚步停下,脑子一下子被拽回过去的记忆里。 她怎么都没想过还会再看见……曾经,她拥拥过、幻想过,曾经她计划的人生里,有它们的影子长伴相随,只是来不及实现便幻想破灭…… “这是摇椅,现在京城里可流行着呢,几乎每个大户人家都有几把,好像家里没有摇椅就不够尊贵似的。”刘章一面扛着椅子往后头走,一面对子晨解释。 子晨好奇极了,跟在他身后问:“摇椅?是会摇的椅子吗?” “对啊,会摇。” 这会儿,刘章的视线才往上抬,接触到子晨的那刻,她明媚的眸子一下子吸引住他的注意。 是个漂亮的大姑娘啊,不知不觉间,他黝黑的脸染上一层绯红。 “椅子会摇?怎么坐正?会不会一不小心坐上去就给摔了?”子晨看着造型奇怪的椅子,轻轻触模,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这种东西呢。 “没的事,坐起来可舒服着呢,待会儿我把椅子摆正,你上去坐坐,保证你一坐就上瘾。” 刘章嘴里说着大话,其实他也没坐过,这两把椅子是主子的心头好,谁敢去“坐坐”? 只不过这会儿他色迷心窍,哪还记得主子。 他动作飞快,把椅子给往树下一摆,笑着对她说:“你坐坐看,夏天热,坐在树下摇来晃去的,说有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他热情地邀请子晨坐上去,子晨也不客气,往椅子上挪去,刘章推着椅背,帮她摇晃起来,一面摇、一面问:“怎样?是不是很好?” 子晨还没回答,璟然已经出现在院子口。 他冷眼看着自作主张的刘章,这会儿,刘章终于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胡涂事儿,扶着椅背的手突然定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他心底哀嚎不已,自己怎么会蠢到这等地步,这两把椅子是主子和舞毒娘子……不,是韩希帆的定情物,这些年不管主子到哪里,都要带着这两把椅子到处跑的啊! 五年了,主子居无定所,到处寻找韩希帆,只要听到哪里有馆子、菜出奇的好,就会上门寻人。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四月初六的泡菜饺子大餐,让主子找到韩希帆。 主子命令他回京城办事,事儿很简单,就是要把奉县的龚县令给活活踩死,小事一桩嘛,不需要他特地跑一趟,不过他得把消息带给刘先生,再送一封信进镇北王府给申老太爷。 消息送到,刘先生大乐,下令所有铺子加发三个月月银给伙计,慰劳各位多年来的辛苦。 主子啊,总算拨得乌云见天晴,以后有人给他暖被窝了。 只是……他这人就是会得意忘形,心头一乐,什么禁忌都忘了。 完蛋了,这会儿如果请这位漂亮姑娘爬起来,岂不是太没面子,可如果他死要面子,主子肯定会把他的里子全掏空。 左右为难啊! 正不知道怎么办时,小悯进了后院,看见那把摇椅,忙跑上前,张开双臂迎向子晨,“我也要坐!” “好啊。”子晨没发觉气氛不对劲,一把将小悯抱在自己腿上,圈住他的腰,转过身对刘章说:“这位大哥,再帮我们摇几下吧!” 再摇几下……吗? 脸抽筋、手发抖,刘章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扁着嘴、苦起一张脸,二度望向主子。 可是……咦,主子不恼火了?为什么?他的眼睛……柔得像水,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么弄不懂? 刘章随着主子的目光往下挪,定在小男孩脸上。 只消一眼,天呐天呐天呐天呐,小小、小小小主子……一模一样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 谢天谢地,他要飞鸽传书,尽快通知刘先生,让他捎封信给申老太爷,告诉他恭喜申老太爷、贺喜申老太爷,主子有后了!二十七岁的老主子有后了! “主子!”刘章眉开眼笑地冲着主子笑。 “还不快去把盆栽搬进来。”璟然瞪了自作主张的刘章一眼。 苞在主子身边多年,这会儿自然明白主子这是饶过自己啦,他笑盈盈地往铺子前面走去。 经过楼梯时,发现有个女人站在阶梯上,他抬头一看,啊,是那个魔女!“姜媛……” 他月兑口而出。 呃……不,是主子心尖尖上的人,他猛然捂住自己的嘴巴,发现主子正臭着脸瞪他,唉,流年不顺,怎么今天一次两次把主子给得罪了。 刘章的话让希帆愣住。 他认识姜媛?那他的主子呢?他不会恰恰好也是姜媛的死对头,专程来讨债的吧? 不,如果是这样,他老早就一剑结束她的性命,反正她不会武功,又不会使毒,好杀得不得了。 所以江伦并不认识姜媛?所以只是这个男人见过姜媛? 既然如此……装死就要一路装到底。 她笑出一脸温柔,回答,“我不叫姜媛,我姓韩。”说完,她翩然下楼。 这天晚上,姜家的后院变得很热闹,新搭好的棚架下,种了几株女敕绿的葡萄苗,靠墙处植上一排石榴树,另一边多了好几盆盛开的茉莉花。 这天晚上,希帆失眠了,她把小悯哄睡之后,走到院子,坐上摇椅,轻轻摇、慢慢晃,她在摇椅上怀念那段四十六天的恋情。 璟然的窗户开着,由上往下,他看见温柔的月光在她身上洒下银纱。 她偏着头,嘴边噙着淡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但愿,她想到的那个人……是自己。 知不知道怎样讨好一个爱孩子的母亲? 很简单,你只要一直夸、一直夸、一直夸奖她的孩子就行。 那么恭喜,你将会赢得她的好感、欣赏以及感激,如果你在卖保险,她一定会掏钱给孩子买保险,如果你卖益智教具,就算她的经济有点小窘困,也会想尽办法分期付款,把整套教具搬回去。 在这点上头,江伦做得相当好,因此希帆对他非常满意,再加上一个月一百两的收益,她在他的三餐上尽心尽力。 她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虽然三不五时有人上门拜访,却没见过他有什么营生,只不过花钱挺凯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他动了心,只不过这些天,茉莉花香伴她入眠,睡得再好不过,而一段一段的梦境里,都有一个教她舒心的男人。 那男人,这一刻是海伦、下一刻是江伦,在梦里他们合而为一。 他们玩闹嬉笑,他们聊天说话,他们做一堆一堆不知道是什么,醒来却会让希帆发觉自己嘴角含笑的事,她在梦里幸福着。 她不喜欢这样,她早已坚定心情,她不要男人,是真的! 所以她把所有粉红色的梦、幸福的梦、春梦……全归功于茉莉花香,她告诉自己别担心,很快地,茉莉花期将会过去。 事后子晨听见江伦和刘章的对话,她才晓得那几株随处可见的茉莉花,竟花了他近千两。 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与他的关系不就是房东和房客? 不过,如果妈妈在场,她就会告诉她:妈,谁说茉莉花贱?只要有人爱惜,它就是最尊贵的花井. 江伦几乎把时间全投在小悯身上,早起他教小悯武功,下午他教小悯习字念书,黄昏他当起大孩子,领着小悯和他的玩伴们上山下海到处玩,夜里他陪小悯说话、讲故事。 只不过讲故事的不是大人,而是小孩。 小悯的故事每个都匪夷所思,却引人入胜,即使江伦年纪已经不小,也听得津津有味,谁让小悯有个穿越娘呢。 以前希帆忙碌起来,无法陪伴小悯的时候,经常对儿子感到歉疚。 小悯是个懂事乖觉的孩子,看见母亲忙,不吵也不闹,就在一旁玩自己的,乖得令她心疼。 现在有江伦,他把小悯的时间填得满满的。 于是小悯的笑声多了、变得活泼开朗,经过十几天的体能训练,很明显地,小悯的身体强壮很多,至少食量增加不少,也许是白天操练得凶了,夜里往往一沾枕头就睡得不省人事。 睡得饱、吃得好,他脸上长出两团小小的菊花肉,令人忍不住想掐两把。 看着儿子的模样,希帆心想,也许所有的男孩子都需要一个男人的专心陪伴,才能健康长大。 第十八章 弥补的亲子时光(2) 食堂的生意不错,厨房的事,早就交给子晨掌管,她带着两个钟点大婶,把厨房事、上菜的顺序处理得有条不紊。 倒是铺面上子京有些忙不过来,又要招呼客人、又要算帐,经常忙得一个头两个大。最近他们正在讨论招募人手的事,江伦听见,就让自己的小厮刘章出手帮忙。 罢开始,刘章脸上的勉强谁都看得出来,好像那份工作辱没他的身分似的,但不知道江伦是怎么和他沟通的,隔天他马上换上一副亲切模样,热情而且一劲地招待每个上门的客人。 前后差别是天与地、云与泥。 后院还有一间小厨房,专用来做自家人吃的饭。 罢搬来时,根本没有这间厨房,买铺子的钱还是向钱庄借的,哪有余钱兴建厨房,就算后来生意慢慢上了轨道,希帆还是得在厨房里忙,三餐往往大厨房里随便炒炒饭就解决了。 后来小悯出生,他的肠胃不好,许多东西都不能碰,再加上卫生问题,希帆才另外盖了小厨房,几乎都是用来做小悯的饭菜,现在为了骄客,小厨房的使用频率变多了。 罢练完拳脚,江伦把小悯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走进厨房里。 希帆忙得热火朝天,今天菜单是卤蹄膀、韩式马铃薯炖肉、煎鱼、日式白玉子,炒两个青菜再加上一个泰式海鲜汤,国际交流,中日韩泰全上桌。 几天下来,她琢磨出江伦是个嗜辣、好酸、喜欢重口味、爱吃肉胜于青菜的男人,大概多数男人都是这样吧,那是他们基因里带来的天性,所以爱激情、爱辣妹,爱所有可以刺激感官的事物,只是热情来得急、去得也快,慢熟的女人才刚刚交出心,他们已经收回热情。 唉,他们不懂,轻食淡菜才有益健康。 “有热水吗?” 江伦把小悯放下来,希帆看见小悯手上抱着干净的衣服,他们回房过了。 “有!要洗澡?等等,我把水送去浴间。” “男孩子不必这么麻烦。” 璟然目光在厨房里寻过一圈,找来一个大木桶,把热水和冷水往里头添,水加了八分满,转头对小悯说:“月兑衣服!” 小悯对他的话从不怀疑,三、两下就把自己剥个精光,不似平常,非要赖着让娘帮忙才肯月兑。 江伦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些许墨绿色的药粉,他伸手往木桶里头搅了搅,再伸上来的时候,一只手变成绿色的。 他要用这桶东西把小悯变成小绿人吗? 希帆还没有提问,他已经一把抱住小悯,把他往木桶里塞进去。 “啊!”小悯尖叫一声。“我变成绿色的了!” 希帆也急了,她可不想当浩克的娘。 她一把揪住江伦的手臂,“你在做什么?!” “这药是强身健鼻的,小悯的根底不好,用这药粉泡三个月,就会月兑胎换骨。” “三个月?你的意思是要他顶着这一身绿,三个月都出不了门?” “没这么严重,待会儿用清水洗一洗,颜色就会掉了。” “你确定?” “确定,这药粉我小时候也泡过,瞧,我现在皮肤正常得很。” 废话,皮肤会新陈代谢,就算当时他把自己染成青蛇,十几年下来也会变回白娘子。 “希望你没说谎,小孩子也有自尊心的,你别让他在玩伴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放心。”他低下头,对小悯说:“如果泡过药澡,小悯变成小绿豆,那咱们就不出门,叔叔整天陪你玩,行不行?” “行!”小悯回答的比老妈还豪气。 “这药我打算给你泡个一百回,天天泡一次,泡完之后好处很多。” “有什么好处?” “以后你的身体会变得强壮,不会生病,你的皮肤会比常人更干爽、不黏腻,就算出汗也不会臭,还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青草香。”说这话的时候,他偷偷瞄了希帆一眼,希望她能够想起什么。 她不必“能够想起什么”,而是那个青草香始终在她最深刻的记忆中,不是香奈儿香水、不是麝香、不是花香……而是操场上校工刚刚割过草后的清新味道,是那种让人吸进肺里,贪婪得想要吸更大口的芬芳。 所以海伦公子也和江伦、小悯一样,泡过这种药澡吗? 这药在这时代里广为流行,每个男孩小时候都需要泡一泡,以求强身健体、长命百岁? 这仪式就像现代父母会在青春期给孩子喝“转大人”一样吗? 这个认知让她松口气,原来如此,她才会出现严重错觉,错以为他是另一个男人。 如果璟然知道她的归纳,恐怕会气到吐血。 希帆一边做菜,一边听着厨房里两个男生的对话。 他们讲得很起劲,都是男人会喜欢、女人缺乏兴趣的话题,当然,如果这里有人可以跟希帆讨论她感兴趣的话题,也是个奇迹,因为她喜欢的话题是两性、偶像韩剧、股票基金以及gi和lv. 江伦讲了许多江湖门派的奇闻,讲了各地特异风俗,这对在大量信息聚集时代里长大的希帆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至少故事精彩度远远比不上金庸,但小悯却听得目不转睛。小孩子嘛,好哄! 不到半个时辰,希帆的菜做好,小悯身子也冲洗干净,但是…… 希帆抓起儿子的手臂细看,怒! “江伦,你骗人,颜色明明还在!” “只剩一点点。”他的辩驳很虚弱。 “今天是一点点,连泡一百天后会累积多少个一点点,不行!小悯,衣服月兑掉,娘再帮你洗一次。”她有严重洁癖。 “剩下的洗不掉,但是我敢保证,再累积也不会像刚泡的时候那样。”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鬼话?不泡,我们不泡了!” 希帆尚未抗议完毕,小悯便插嘴道:“娘,我要泡!” “什么?” 希帆没听清楚,儿子这是在反驳自己吗?江伦才加入他们的生活十几天,儿子就把他的话看得比自己重要? 一点点的……被人抛弃的心酸在心里泛滥,她紧抿双唇,觉得一颗心受伤了。 见母亲嘴角下弯,他拉拉她的衣袖说:“娘,我想要身体健康,不想要生病,我病了,娘就彻夜照顾小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老是背着我偷偷掉眼泪,娘,小悯不要你伤心。” 原来是为她着想啊,几句话就把她的心酸驱逐,却让她的眼酸、鼻酸迅速增长。 小悯知道啊,他知道自己有多辛苦,才四岁的孩子却有十四岁的敏锐观察,她的小悯是天才,绝对是天才! 将儿子抱入怀里,希帆心疼孩子的心疼。 “娘,让我泡药澡,好不好?”他仰起头看着母亲。 咽下哽咽,希帆点点头,“如果邻居玩伴笑你怎么办?” “我会告诉他们,等我以后变成武林高手,千万不要羡慕我。”他脸上的骄傲和江伦如出一辙。 她苦笑摇头,“行了,来吃饭吧!” 一大一小听见这话,乐得欢呼一声,齐往桌边跑去。 厨房里有一张四方桌,菜煮好,端上桌就能吃了,子晨、子京和刘章得过了饭点,铺子里客人变少,才能把菜饭端到前头去用。 小悯和江伦一左一右坐在希帆两边,拿起筷子抢攻那盘卤成深色的蹄膀。 要不了多久功夫,希帆看着桌上的六菜一汤,有三盘几乎空了,其它的三盘原封不动,再分别看看左右的小悯和江伦,她忍不住叹气,天底下的男人都有肉食恐龙的基因? 江伦和海伦一样,都喜欢重口味、喜欢肉,软软的蛋和豆腐打死不碰,喜欢不喜欢之间分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难怪小悯难教,明明身子不好就该多吃青菜水果,有足够的矿物质维生素酵素,才能提升免疫力,但……她再有能耐也无法对抗男人体内的顽固基因。 她夹一筷子青菜放到小悯碗里。 小悯皱眉,满脸哀求地望向母亲,她摇头,无视他的哀求,小悯向江伦投去一瞥,意思是“叔叔也没吃”。 希帆叹息,所以说啊,身教重于言教。 为了儿子,教她做什么她都会做,所以就算他和她不算熟悉,她还是伸过筷子夹一筷青菜到他碗里。 受宠若惊吗? 并不是,璟然苦恼地看着碗里的菜梗子,表情和小悯如出一辙。 当年,他也被她逼着吃过蔬菜,只不过当时眼睛看不到,只能任由她布菜,等菜叶进了嘴里,才晓得中招,他深怕放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惹火她,下一顿就没东西可吃,只好硬着头皮将青菜吞下肚。 现在……他是明眼人呐。 抬头望向希帆,她坚定地回望他,眼球往右一转,示意:孩子看着呢,请做个好榜样。 目光对峙不过短短三息,他便败下阵来,乖乖把堆在碗上面的青菜给放进嘴里。 他一妥协,希帆马上对小悯说:“你看,叔叔都吃了,小悯还不快点吃,妈妈的话你要听,蔬菜里面有丰富的营养和纤维质,多吃蔬菜身体才会健康,上茅房才不会太辛苦,乖,要多吃……” 这话传进璟然耳里,忍不住低头笑开,没变,她还是喜欢唠唠叨叨,说着相同的话。 暖暖的感觉袭上心头,彷佛回到当年一般。 当一声,小小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告诉他: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回到她的身边,听着她的言语,回到没有算计的简单生活,从今以后,每天都能够过得轻松惬意…… 这时,子京急急跑到厨房里,打断她的唠叨,把温馨的气氛破坏殆尽。 “主子,不好了!” 璟然发火了,目光一凛,谁那么不识相,竟敢打扰他的幸福? 看见子京,希帆心头猛地一震。 这会儿正是用餐的时候,前头正忙呢,子京哪有时间往后堂跑?肯定是发生大事了,何况连刘章都跟进来…… 她深吸口气,双手握拳,告诉自己定下心来。 “怎么了?”她冷静的问。 “那个阴魂不散的钱大户抬着花轿上门,说主子是他未过门的婆娘,今儿个来迎娶主子。” “迎娶?他脑子被驴踢了吗?谁是他家婆娘。”扬声,希帆怒不可遏。 这年代,只要敢放话就算数? 行啊,那她出去大声宣告本人是皇后娘娘,看看皇上会不会把銮轿给抬过来! “别急,先出去看看。” 江伦握住她的手,大大的掌心将她的手裹住,那触感、那份温暖……她又错觉了…… 这不是好现象,但她不得不承认,他轻轻一握,便把安全感植入她心中。 顿时,她不害怕也不生气了,突地神定气闲下来,彷佛来闹事的钱大户只是个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璟然的目光与她对上,他略略点头,没说半句话,只抛出一个沉稳的目光,希帆便莫名其妙地相信这件事是小菜一碟,有他在,诸事都可以轻易解决。 璟然低声对刘章吩咐几句,刘章旋身往外快奔,然后他拉起希帆,揉揉小悯的头发,说道:“仔细看,好好学着,学着以后怎么保护娘。” “我会好好学的,叔叔!” 第十九章 突来意外成好事(1) 喜娘、锣鼓、喜轿……样样不缺,把放下食堂小小的铺面塞满了。 脑满肠肥的钱大户看见子京走出来,身后跟着他日思夜想的韩希帆,一颗心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真是美丽啊,已经五年了,她不但半点不显老,风华更胜。 得不到她,害他日思夜梦,梦想把她压在身下,听她申吟、看她妩媚地缠着自己,迫不及待了啊! 佳人在前,他想亮出自己的长处。 他的口袋很深,深到可以装满所有女人的三尺垂涎。 于是他大手一挥,扬声道:“全部的人都给我出去!” 他放话,马上有数名家丁跳出来,推拉拽扯,粗鲁地将客人给赶出去,但好奇心人皆有之,虽然被赶出门,还是聚在铺子前看热闹。 “钱大户,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可以赶走我们的客人?!”子京不满,上前一步怒问。 “别急,小扮儿,怎么个子长大了,脾气还是一样拗?这么急躁,怎么能当个好掌柜呢?放心,今儿个他们吃的全算在我帐上,看清楚了,这是一百两银票,够吧!” 他终于有机会在希帆面前亮出自己的实力了,心里有说不出的得意骄傲。 有钱是呗?好,不帮他花花,怎么对得起天下百姓? 希帆走到他跟前,浅笑道:“一百两怎么够?咱们这里的菜已经涨价不说,钱老爷这一手,不但坏了咱们铺子的信用,更坏了我的声誉,这林林总总算起来,至少得一千五百两。不知道钱老爷付不付得起啊?” 一千五百两?!这是狮子大开口,抢钱呐! 钱大户眼底透露出不舍,希帆舍不得对儿子激将,但对钱大户可没有任何心疼。 见他不语,她又道:“唉,这话不是白问了吗?钱老爷的表弟是谁,是大名鼎鼎的龚大人,奉县的县太爷呐,不至于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吧?不过要是真的拿不出来,也没关系,就请钱老爷写张借据,小熬人上衙门找龚大人要,如何?” 语带挑衅,希帆斜眼望向钱大户,似笑非笑的眉目更添几分妩媚风韵,看得钱大户心痒难耐。 他低笑两声,从怀里拿出几张银票,全部迭在一起,往希帆面前挥两下,说道:“给就给,一千五百两买一个大美人,划算!” 希帆看也没多看他一眼,劈手夺走银票,瞟了眼里头的数字,好得很,当年被一把火烧掉的舞仙居花了她三千两,这会儿总算收回小部分了。 她转身对站在门口尚未离去的客人们说:“各位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们,今儿个放下食堂招待不周,为补偿大伙儿的损失,待会儿事情结束,一人赠银五两,希望下次有机会再上门照顾小店。” 钱大户一口气截下她的话,道:“没这个机会了,咱们府里可不兴女眷抛头露面,往后,你喜欢做菜,爷就为你盖间厨房,你专心伺候爷儿就是。” 希帆旋身,望了一眼江伦,只见他神定气闲地看着钱大户打屁,连火气也冒不出半点星子,他越是这样,希帆越是觉得他成竹在胸。 扬眉一笑,有人给她撑腰,她便连几年前那笔帐一起讨了。 希帆不惊不怒,缓言回道:“我与钱府又不熟,怎能劳烦钱老爷为小熬人盖厨房,难不成现在钱府改做厨房生意了?” “你别死撑了,今日乖乖与爷回去,过去的事情本大爷大人有大量,不再追究。” “是我脑子坏了,还是钱老爷疯了?怎专挑没人听得懂的话说?小熬人与钱老爷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与你回去?这话谁听得懂?”她不急不躁,江伦的表情给她吃下定心丸。 钱大户捻捻嘴边的长须,故作风流地甩开袖子,递给媒婆一个眼神。 媒婆解意,站到铺子中央,张开涂得鲜红的血盆大口,锣点未敲,大戏先行开唱。 “韩姨娘,你别倔强了吧,今儿个钱老爷带一堆见证人过来,每一个都可以指认你是当年嫁进钱府的贵妾韩姨娘。” 提了个头,她动作丰富、表情十足,比野台戏上的演员更尽心尽力。 她迈起小碎步走到铺子门口,对那些等着领五两银子的顾客们说道:“各位乡亲,你们评评理,当年钱老爷看上韩姨娘,付一笔聘金给韩姨娘的爹娘,说好迎回家当贵妾,韩家收下银子,韩姨娘就是钱家的人了,是这个道理吧?虽然钱府是有点儿理亏,可错不在钱老爷啊。” “钱府做了啥理亏事?”一名顾客很入戏,接着媒婆的话往下搭。 “钱夫人见韩姨娘容貌娇俏,怕引来祸水,以至于迟迟不敢接韩姨娘奉上的茶,就这样把韩姨娘的身分给吊着。 “可钱老爷心疼韩姨娘,供她吃好穿好住好,什么珍贵对象半点都不吝啬,全往她屋子里堆,另一方面也不断说服钱夫人接纳韩姨娘的贵妾身分,谁晓得韩姨娘心气高,一怒之下竟然逃跑。 “这些年来钱老爷四处托人打听,这才晓得韩姨娘在这里开了间食堂,总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响。 “韩姨娘,老身先同你道个喜,钱夫人已经松口,同意接你的茶、承认你的身分,钱老爷也说了既往不咎,当初逃跑的那件事就算了,你就安安心心的和我们回去吧。瞧!钱老爷多诚心啊,连大红花轿都抬上门了。” 希帆想翻白眼,贵妾很了不起吗?真有女人这么乐意当小三? 而且这戏比肥皂剧还不如。 她还没发火,子晨已经憋忍不住的破口大骂,“你唱的是哪出戏?谁收了钱老爷的聘金?谁要当什么贵妾?你喜欢尽可以自己嫁进去,别往我们家主子身上泼脏水!” “你们摆出这态度,是不打算认帐了,对吧?” 媒婆眼睛一勾,人群中立即有一个怯怜怜的小丫头挤进门来。 看见希帆,她立刻往前一跪,连连几个磕头,是使了大力气的,叩叩叩三声,一下下全敲在众人心上,惹出大家的同情心。 小丫头一面磕头,一面痛哭失声,哭得一整个精彩绝伦。 她当自己是孟姜女,没哭倒她韩希帆这座万里长城不放弃吗?希帆不出声,等着那丫头做完戏,再来好好收拾修理。 “韩姨娘,求求您跟我们回去吧,当年您从府里溜出去,全是奴婢的错,老爷夫人气得要把奴婢给发卖出府,是奴婢不好,奴婢没将姨娘伺候周全,让您受委屈了,奴婢该死、奴婢错了,请姨娘给奴婢一个赎罪的机会……” 希帆看着对方,心中冷笑不已,讲完故事便博取同情,不晓得下一招是什么? 她不急不躁,笑眼望向钱大户。 希帆的眼神教钱大户有几分心慌,觉得好像……好像自己是只飞进蜘蛛网的小虫子。 子晨、子京气得跳脚,这脸皮是得有多厚啊,才能把没影儿的事演得这么真? 他们气得脸暴红,子京想冲上前把地上的人拽起来,狠狠揍两拳,问问她说这种谎话,就不怕阎王爷割舌头。 钱大户招手,一对穿着破烂的老夫妻和夏子筠进门,老夫妻一个上前,便亲亲热热地想握住希帆的手,但却被希帆躲掉了,冷眼看着老夫妻,猜测着他们的身分。 谁知不需要猜测,他们一下子就招供了—— “希帆,你怎么变成这样?不认夫婿已是天地不容,你现在连爹娘也不认了吗?当初要不是你自己看上钱老爷,爹娘怎么敢上门求钱老爷到咱们铺子里吃饭,又怎么敢让钱老爷相看你? “如果不是你心里喜欢,当爹娘的又怎么能收下钱家的聘金,整整一万两呐,做人要讲信义,你不可以出尔反尔啊。” 老妇人开口,也学那个小丫头般的哭哭啼啼,满月复委屈。 原来是演她爹娘来着,希帆恍然大悟。 这钱大户找演员也不用点心思,长相不同、气度不同,连讲话的口音都不相同,他们要是生得出她这种女儿,天还真得下几场红雨来昭告世人天地间真的会有奇迹发生。 戏演得认真精彩,门外观众当中也有人开始入戏,竟指指点点起希帆来。 有人出声道:“老板娘,既然钱老爷已经认错了,你就跟他回去吧,女人家嘛,抛头露面、养家赚钱多辛苦啊,这次回去,钱老爷肯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利用群众的力量?不错哦,确实是个好商人,难怪能当“大户”。 钱大户拱手,真诚道:“谢谢众乡亲愿意出头说句公道话。” 他这么一讲,“说公道话”的人数突然倍数激增。 子晨越听越气,子京甚至挥手大声反驳,“你们有没有脑子啊,是真是假都分不清楚,挺身讲什么话?” 子京犯了大忌,得罪一个人是小事,但得罪一群人,就算是正方也变成反方,于是这会儿舆论的正义全往钱大户那里倒。 相准时机,夏子筠泪眼婆娑地走向子京和子晨,一手拉住一个,哭得像朵小白花。 “弟弟、妹妹,你们别犯胡涂呀,韩姨娘对你们再好,你们也不应该跟着她逃跑,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钱府的奴才,主子要你们生就生、死就死,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当初咱们签下的是死契呐。 “你们知不知道逃奴会被官府判流放、砍头的啊!子晨、子京,我已经向老爷求情了,如果韩姨娘愿意回府,老爷就不会追究你们的错,以后你们还是能继续在府里服伺韩姨娘的。” 子京冷笑,甩开夏子筠的手,怒道:“夏子筠,我没想到你这么喜欢为奴做婢,我真后悔答应爹爹的遗言,当初爹爹让我不管到哪里都带着你、照应你,我照做了,却没想到竟给主子招来祸事。” 第十九章 突来意外成好事(2) “你、你脑子昏了吗?说什么胡话?!” 子京的反驳让夏子筠吓一大跳,他向来在自己跟前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呀! “我说胡话?你敢模模良心,再把这句话讲一遍吗?” “我为什么不敢?” “好,你说,爹爹在天上看着你呢!”子京怒指天空,凌厉目光射向夏子筠。 夏子筠本要开口发毒誓,没想到子京一句话把她吓着,她的眼睛瞄了瞄空中,好像爹爹真的在那里似的,身子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畏惧被众人看在眼里,顿时一面倒的舆论正义被拉回中间。 子晨也走上来冷冷的说道:“爹爹过世,家里的钱都被你给挥霍光,债主上门,连爹爹的丧事都办不成,若不是主子买下咱们姊弟三人,爹爹到现在还无法入土为安,主子不跟咱们签契书,还与咱们姊弟相称,天底下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人了! “没想到你不甘贫穷、性情浮夸,宁愿进钱府当姨娘,也不肯靠着自己的双手挣钱。你自甘堕落便罢,为什么要与的钱大户密谋,烧掉咱们在青湖畔的铺子? “你难道不知道那是主子的全部心血吗?你真以为可以趁乱掳走主子,利用她得到你想要的地位?” 子晨有很好的学习能力,看着媒婆如何引起众人的注意与同情,也学她走向看热闹的广大观众面前。 她揉揉眼睛、吸吸鼻子,哽咽道:“各位伯伯叔叔、婶婶大娘们,我们在青湖畔的铺子叫做舞仙居,如果你们有亲戚住在那里,可以好好打听,当初铺子是不是被烧,这件事闹得很大,连官府都惊动了,只不过龚大人与钱大户是表亲,硬是将此事给遮掩过去。 “民不与官斗,主子怕惹麻烦,这才带着我们兄妹到这里重开放下食堂,主子说放下过去的恩恩怨怨,那些对咱们不好的人自有天罚,咱们犯不着与他们生气,拿别人的错来处罚自己,是对自己最残忍的事儿。 “没想到我们都放下了,钱大户还不肯放过。好啊,我就眼睁睁看着老天爷要怎么惩罚你们,看你们走出这扇门时会不会被五雷轰顶!” “五雷轰顶”四字一出,钱大户不觉望一眼门外,心中怯惧。 子晨说得狠绝,咬牙切齿的表情让夏子筠心头大惊,她没想到才短短几年,懦弱又唯唯诺诺的弟弟和妹妹竟会长成这副模样,他们长大了,再也不是可以被她掐在手掌心的孩子。 此话一出,原本一面倒的言论转了方向,大家都在等后续发展。 小悯看看左右,牵着江伦走到希帆跟前,拉拉她的手,问道:“娘,你什么时候给人家当姨娘了?爹爹怎么从来没说过?你不是说外公、外婆在你三岁的时候就死掉了吗?为什么又突然冒出一对外公外婆?他们和你、和小悯都长得不像呀,而且他们说话声音好奇怪,小 悯听不懂呢!” 小悯几句话,句句都打在点上。 希帆一哂,不知道是江伦教他的,还是他自己想的,如果是后者,小悯一定是苏格拉底转世。 她模模小悯的头,温柔道:“小悯听不懂,娘也听不大懂呢,他们说的大约是哪个地方的口音吧,咱们是京城人,不明白是理所当然。” 转过身,希帆对钱大户说:“钱老爷,教您个乖,要找人假扮我爹娘,得往京城找去,不能在大街上胡乱拉一对夫妻,就让我喊爹叫娘的。” 眼见谎话就要拆穿,老人家急中生智说道:“你这个不孝女,当初把你送到京城学手艺,你竟然就不认爹娘了?” 老妇人也是个精明的,话锋一转,顺着丈夫的话往下说,“当初那名御厨说你有天分,要把你带在身边教你做菜,我们舍不得女儿,却想着等你学成返乡后,咱们可以在老家开间饭馆。 “没想到你嫌贫爱富,学会京话、开了馆子,就连爹娘都不认了,你难得不记得爹娘有多疼你,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你,你现在这样、这样……太教人伤心了。” 说完,她哭得撕心裂肺,看得在场众人心生不忍,忍不住又想出头说两句“公道话”。 “哦,原来是御厨教我厨艺的,那么请问是哪位御厨?姓啥名啥、多大年纪?他教了我什么菜色,让我有本事出来开馆子?” 一连串的问号问得老人家答不出话来,但光是他们脸上那心虚的表情,就让人不得不猜疑他们话中的真实性。 “不会吧,你们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就把女儿交给对方?万一对方是拐卖孩童的坏人怎么办? “最奇怪的是,疼爱女儿的父母连我会做什么菜都不知道,居然会知道我心里喜欢钱老爷,究竟是我脸皮太薄,不敢在爹娘面前表现手艺,还是我脸皮太厚,对着爹娘嚷嚷我想嫁给哪个男人? “再说了,你们收下人家一万两聘金,那笔银子可足够你们穿金戴银、吃喝到老了,怎会穿这么一身破烂衣服出来扮可怜? “如果你们真心疼爱女儿,当初女儿受那么大的委屈,怎么没逃回家里,却跑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既然你们这么疼我,早早把一万两还给钱大户不就得了,何苦让女儿背着逃妾的名头,悲悲惨惨的过这么多年?” 她一句接一句,把那对老夫妻给绕晕了,张口结舌的竟不知道要挑哪句话来反驳才好。 见他们无法回答,希帆再补上最后一脚。 “好吧,我问那些问题着实太欺负人,您俩年纪大、脑子不清楚也是有的,我就再问最后一句,请问,你们的女儿我,叫什么名字?” 他们……还真的不知道,只说韩娘子……不会就叫做……“韩娘子吧?” 老婆婆开口,众人笑了个仰倒,不必怀疑了,这两个肯定是冒牌货。 她和江伦、小悯并肩站在一块,说道:“钱老爷,容我向您介绍,这是我家相公、这是我儿子,儿子今年四岁,我是在六年前成的亲,钱老爷“家教”甚严是当地出了名的,人人都晓得钱老爷想迎妾纳通房可以,但必须是清白人家的女子,怎么可能娶一个当娘的女子回府当贵妾?” 他是怕妻俱乐部成员,偏偏极,正室管不了,只好钱权一把抓,至于老公,哪个女人想要随便! “夫婿?不可能啊,当初她不是说她的丈夫死了?!”夏子筠惊喊一声,失措地望向钱大户。 这一喊等同于证明钱大户知道希帆早已经成亲,那么以他的“家教”,此事就是假的。 好啦,事实真相出炉,这场闹剧结束,但璟然并不打算完结,正好有这么多的围观者,他可以趁机替自己创造一个新身分。 “各位乡亲,当年我从军,敌军来袭,我侥幸摔进山沟里逃过一劫,但战报传回京里,所有人都以为那场战役中无人生还,娘子以为我已经为国捐躯,伤心之余离开京城。 “这些年我到处寻找她,想起当时曾与妻子的约定,待我卸下战袍,便到青湖湖畔开一家舞仙居食堂,没想到钱老爷好手段,逼得我妻子不敢在那里营生,害我转转绕绕、寻寻觅觅好几年,此仇江某人必报!” “你是在威胁我?”钱大户看向眼前的男人,却在视线相对的那刻心生寒颤。此人的目光太可怕,凌厉得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好说!” 钱大户硬起底气,道:“不管你是不是她的丈夫,我手中有与她的婚书,这是假不了的。” 钱大户从怀里掏出婚书,向他们扬了扬,顿时得意三分。 在这里,贵妾是可以上家族祠堂的,因此成亲时得到官府落印。 看着他手上的婚书,璟然的冷笑更甚。 原来他敢这样嚣张,是因为有这一手啊。 璟然箭步上前,一把夺过婚书,把上面的字句读过一遍后笑道:“原来龚宜璋是这样当官的,好得很,我还嫌他贪赃枉法的证据不够多,没办法一口气把他拦腰对斩,谢啦!回去告诉龚宜璋,三日之内,御史必定上门,让他把脖子给抹干净,千万别脏了绞绳。” “你、你在说什么?!好大的口气!” “我口气大不大,你可以等着看,反正就三日功夫,难不成你等不及?如果你肯仔细说说,龚宜璋帮你弄出这张东西收多少银子,也许我可以在御史面前替你讲两句好话,否则……抄家灭族这种事我还没做过,有时间找个人来玩玩也不错。” 他的态度笃定,口气确实,莫非他真大有来头?! 就在钱大户惊疑不定时,刘章刚巧进屋,对着璟然说道:“启禀大人,吴知府已经领一百余人到奉县青湖抓拿龚宜璋论罪,不必等到三天后,今儿个晚上就能得到定罪的消息。” 这话对钱大户而言,无疑是平地一声雷,惊得他嘴巴阖不拢。 他有钱、龚宜璋有权,这些年他们两人狼狈为奸,在奉县干下不少坏事,万一龚宜璋被抓,肯定会把他供出来! 不行,他得赶紧回去想对策! 他急忙转身,而蠢笨到不会看脸色的夏子筠居然还挡在门口。 “老爷,您不要她了吗?那我还能升姨娘吗?” 她的问题得到一个震天价响的巴掌,那声音至少有八十分贝,足见是用尽力气打的,夏子筠没站稳,一个踉跄,头撞到门板上,再抬头时半张脸已经肿成青紫色。 她的落魄引不起弟弟和妹妹的同情,她低下头满脸羞惭,飞快的追着钱大户的背影离去。 事情到这会儿才算真正结束,子京招呼刚才的客人进来领银子,多数人觉得希帆遭受无妄之灾已经很可怜,他们都白吃了人家半顿饭,怎么还有脸皮拿钱,众人纷纷安慰他们几声,便离开铺子。 希帆送走满屋子顾客后,凑近璟然身边低声道:“我们上楼谈谈!”话丢下,她转身往屋里走。 她脑子里塞满乱七八糟的东西,无法整理,但……她必须对他讲清楚。 第二十章 皆大欢喜共白首(1) 她要对他讲清楚什么? 不,她应该对自己讲清楚才对。 讲清楚为什么小悯拉着江伦走到跟前时,自己会顺理成章指着他认做相公?讲清楚为什么嘴巴讲出那些话时,她的心情会出现雀跃?弄明白她的狂热出自何处?难道她并不排斥他当小悯的现成爹? 不会的,希帆摇头,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她喜欢一个人的自由,她发过誓,再不会浪费任何感情…… 难道是空窗期太久,荷尔蒙促使她开始幻想男人,而他刚好走到自己跟前,因为比起现在所能接触到的其它男人,他的条件好到爆表,所以她下意识里拿他当不二人选?还是因为小悯崇拜他、喜欢他,当妈妈的只要孩子开心,她便愿意促使所有可能? 不对,她不想再要男人了,不想再要爱情了,她已经在感情的世界里伤痕累累了。 她明白,爱情虽不全然是欺骗,但保存期限太短暂,短暂得让人难堪。 她知道人类是感觉的动物,除非不付出真心,否则想在爱情世界里悠游,就注定要受伤害。 她累了、腻了、厌了、烦了重复同样的过程,她已经说了又说,这辈子她有小悯就足够,再也不需要男人…… 但他……他是男人啊! 他是男人,而她是一个不需要男人的母亲,她可以把生活应付得很好,她不……所以、于是、因此,她、她、她…… 无数的问题、假设、推理,并没有帮助希帆的脑袋清晰,她心里还是一团乱麻,根本无法整理归类和思考,但她很坚定,无论如何都要跟他说清楚。 打开门,在璟然进屋之后,她关上门。 希帆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我……有些话必须要和你说清楚。” “你讲,我会仔细听。” 看着她犹豫踌躇的表情,他竟觉得好笑,再次相逢,她一贯的表现是游刃有余,好像天大的事都难不倒她,怎地,钱大户真把她给吓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小悯会拉着你加入战局,但当时我灵机一动,拿你来当挡箭牌,所以……很抱歉。” “我并不介意当你的挡箭牌。”事实上,他很乐意当她一辈子的挡箭牌,如果她愿意多方尝试,会发觉他耐操好用。 “谢谢你的大方,不过有些事,我想我们应该讲清楚。” “好,请说。” 他点点头,望向希帆,脸上是一派专注倾听的模样,心里却暗笑道:有小悯这个小子在,他们之间恐怕永远都讲不清楚。 “小悯的父亲是个不错的男人,我很喜欢他,我想除了他,这辈子我不会喜欢其它男人了。” 她找了个烂到爆的开头,但在智商急遽下降的当下,已经能算得上是中等反应了。 但好可笑,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拿海伦公子来当挡箭牌。 希帆的说法让璟然眉开眼笑,原来在自己讲过那样伤人的话之后,她依然喜欢他,原来她喜欢自己喜欢到不会再喜欢其它男人? 她的几句话,瞬间在他的胸口迅速膨胀,有了飘飘欲仙的幸福感。 “然后呢?”他问话的语气飞扬轻快。 璟然热爱她描述对海伦公子的感觉。 是啊,他也是这样子呢,一个不小心,发觉除了她,再也无法喜欢上别的女人,然后寻寻觅觅,非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自己的心。 “他离开我们了,永远的离开,再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命里。” 说谎!明明离开的人是她,明明让他找到心力交瘁的人是她,明明是她不让他出现在她和小悯的生命里,都是她、全是她,她居然颠倒说词、大言不惭。 “所以呢?”他的口气丕变,不复方才的温柔飞扬。 一会儿快乐、一会儿悲沉,她对他的影响力大到超凡。 “即便如此,他还是我和小悯最重要的人。你对小悯好,我很感激,我也认为在他成长的过程里,有你这样一位可以模仿学习的对象很好,但……你再好,对不起,也无法取代小悯的父亲。” “为什么不能取代?” “因为我很爱他,即使他不在我身边,我依然对他朝思暮想、思思念念,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他,我相信再没有男人可以像他在我心底的地位,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占据他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她从没有这样坚定地对别人剖白自己过。 当然,她说得这么坚贞,目的只有一个——彻底压抑心底不实的期许! 爱情很美丽,但伴随而来的伤害……那滋味,她尝够了。 饼去单身便罢,现在有了小悯,她不愿意起伏的情绪影响孩子,即使江伦是个条件好到让人流口水的男子也一样。 希帆的话让他胸口升起一把无明火,他寒了声调问:“你确定自己有那么喜欢小悯的父亲?” “不是喜欢,是爱,我爱他,一生一世不悔。” “你这么爱他,为什么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楚?” 啥?他怎么知道她记不得海伦公子的样子? “谁告诉你的,我哪有不记得。”她嘴硬的反驳,然后别过头。 其实在别过头的同时,她心里正发虚…… 不,谁说她不记得,她记得的,他圆圆的、白白的,脸上有着万年不变的婴儿肥,至于他的五官嘛……一条布巾掩住他的眼鼻…… 不记得他的五官不能怪她,比起他的脸,她更记得他的身体,他很高、身体很结实,虽然当初不能行走,但她记得他的腿很健壮,胸膛很硬,虽然圆圆白白的,却一点都不柔软。 等等……做什么?她竟在这时候意婬自己的前男友? 希帆并不知道,自己在意婬海伦公子时,嘴角微微往上翘,似乎在邀请对方亲吻自己似的,她的眉眼分外柔和,淡淡的笑意添入两分绯红。 望着她的表情,璟然咬牙暗恨,该死!他真想亲她几口。 在平时,他还可以勉力控制得住,但在她对他表现出如此无与伦比的爱意之后,他怎么还能控制得住? 于是加上冲动,璟然一把将她揽在胸前,由不得她抗议,低下头攫住她的红唇,给她一个热烈的深吻,他吻上她的知觉、封住她的灵魂,害得她像落入陷阱中的小兔子似的,动弹不得。 唇齿交缠间,希帆的心狂跳着。 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感觉,是内分泌混乱、是爱情突袭,还是…… 她变成暖阳下融化的冰淇淋,变成攀附在他身上的藤蔓,她不但不讨厌这个吻,反而……喜欢? 是,是喜欢,她希望这个吻能持续,希望他能够留在她身边…… 脑子更混乱了,他的吻把傻气的她变成脑残,让她将他和海伦公子重迭在一起。 璟然的状况并不比她好,他分不清楚自己心里填塞的感觉,是狂喜、是小心还是忿忿不平,他只知道她的唇真柔、真甜、真美,和他记忆中的知觉重迭。 他想不顾一切将她压在身下,用“激烈”的方法让她理解,眼前的他就是她“朝思暮想、思思念念”的男人。 希帆不知道自己的错觉从何而来?她不确定他有没有意思要取代申璟然,但是他、他怎么能够……怎么能够那么像他?! 他的拥抱、他的气息、他的动作、他的亲吻、他的一切一切……没有人乐意当替代品,可是他没经过任何学习,就把替代品的角色做到十全十美。 她有良知道德,她是民主时代的人,她不会把任何人当成替代品,可是他……替代得几乎取代真品,这让她如何是好? 他似乎吻不够似的,一阵紧、一阵松,绵绵密密的细吻、深吻,撷取了她所有的感觉,把她的良知、理智,把她的脑袋搅成桨糊。 她的血压不正常、心跳不正常,连肌耐力也变得奇差无比,所以她的身子软得只能依附在他身上。 当一个人在你身上变成麻糬,你是会知道的。 于是璟然清楚,怀里的她已经为自己融化。 轻轻放开她,望着她娇艳无比的面容,他有说不出的得意。 “你确定记得被你“朝思暮想、日日思念”、“爱得一生一世都不悔”的男人,长什么模样?” 一句话,他迅速把她飞在六万海里外的理智给拉回来。 “我当、当……” 突地,她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起来了,他为什么要重复这个问题,为什么给的是问号,但口气却异常笃定?莫非他和申璟然…… 答案缩回来,她决定闭嘴,等着他的回应。 “当然记得?”又是问号,但口气咄咄逼人,他笑了,笑得有点丑,一根食指在她面前晃了又晃,他说:“你不记得了,不记得那个跟你有夫妻之实,让你生下小悯的男人长什么模样。” 她只是不愿意细想、只是想要活得简单,并不代表她是个傻子,江伦的表情加上口气,她要是再听不出有鬼,就是真笨了。 希帆缓而慢之地回问:“你的根据是什么?为什么敢把话说死?” 璟然扯扯僵硬的嘴角,丢出一枚原子弹—— “因为我就是你的海伦公子!” 轰!一秒爆破,希帆被炸得支离破碎。 一双眼睛紧盯着他的脸,她努力回想记忆中的碎片。 怎么可能?他是海伦公子?喀!瞬间结冻,她的脑袋硬掉了。 不是玩笑?所以第六感没有错?所以熟悉有道理?所以她不是因为他而作春梦,而是他原本就是她的春梦?!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不是记得我吗?不是对我思思念念吗?不是爱我不悔吗?为什么我站在你跟前,你却认不出来?” “呃……我有点眼盲,不太会认人,可是……可是你长得和海伦公子完全不一样啊,他圆圆胖胖的、皮肤白白的,看起来就是个没吃过苦头的富家公子,可是你又黑、又干、又瘦,脸上还带着风霜……” 想证明自己的话似的,她抓起他的手臂,道:“海伦手上哪会有这贲张的青筋?” “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没关系,我慢慢告诉你。因为你没有和我商量,就装豁达、远离我的生命;你没有当着我的面问清楚我的心意,就直接把我丢弃;这些年,我抛下京城的一切四处找你,我找遍江南每个湖畔,猜想也许你会在某个湖边开一间饭馆。 “我让属下到处去寻找好吃的馆子,只要有人回报口味特殊、作法没见过,再远我都会亲自赶过去,看看里面的老板娘是不是韩希帆。 “五年了,整整五年,你有没有想过我心里有多煎熬?有没有想过我有多担心、多放心不下……你知不知道这一千八百多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我丑了、老了,当年那个二十二岁的男人历尽沧桑,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的嘴巴张张阖阖的,对她不断的控诉。 “不对,你栽赃!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要娶公主,你家里有好几个姨娘和通房,你要当了不起的世子爷,我亲耳听见你对你二哥说……”希帆替自己反驳,如果不是了解事实,她不会走。 “没错,你亲耳听见,可那些话全是我对二哥说的,不是对你讲的,不是吗?” “所以呢,不算数?” “我若不赞成二哥、附和二哥,不说我要娶公主、当世子,怎么能够把他骗回京城?怎么能够把他推上世子之位?怎么能够从朝廷里月兑身?又怎么能够不娶公主?我当然需要对他说假话! “可是你呢?你连问都没有问半声,就把我丢掉。你没想过我的想法,你只在乎自己的心情。你怕质问我的同时,会伤害自己的自尊心,你以为这样叫做豁达,你以为先转头走开就比较潇洒,可是你这么做,白白浪费了我们之间的五年。 “这五年当中,我没办法好好睡上一夜。我好担心你,一个穿越者,有没有办法适应我们这里的世界?会不会被人欺骗?会不会一个念头转动,就随便嫁给别的男人?我每天都提心吊胆,到处寻找你的下落……” 第二十章 皆大欢喜共白首(2) 他不是多话的男人,可这一刻,他有满肚子的委屈想倾吐。 五年,有多少男人可以为女人坚持五年?他没有放弃过寻找,他每天都告诉自己,如果老天爷让韩希帆穿越,是为了让他们相遇,两人就没有分开的道理,尽避这个说词薄弱,他依然坚持! “对不起,我无法理解你的逻辑,谎言和娶公主有什么关联?” 璟然苦笑,这么复杂的事,光是三言两语她怎么能够理解? 拉着她走到桌边,他倒了两杯水,他有长长的故事得说,他必须说得动听、感人,说得她愿意理解,他们之间的问题是误会。 因为他不想等了,他打算今晚再度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 “我叫申璟然,是镇北王府的三少爷,我有两个哥哥……” 他从自家和朝堂开始讲起,叙述镇北王府在皇上跟前的微妙地位。 他说镇北王府人才济济,皇上想用却又忌惮,怕权势滔天威胁了龙椅。 说完朝堂又说王府后院,说母亲的私心、祖父的谋算、兄弟的感情,又说祖孙俩一致认定,低调才能守住平安,镇北王府不需要一个公主来增光,不需要脑袋聪明、城府极深的他来承爵,镇北王越是平庸、越能让皇上心安。 只是,镇北王妃无法理解他们的深谋远虑。 他也讲了自己的性格和心情,讲述自己月兑离朝堂的决心。 然后他告诉她,自己如何利用寻宝这件事来退隐,如何制造一场山难,让自己从人间蒸发,那次,除了押送宝物回京的禁军,他和他的人全数死于“山难”。 消息传回京城,他猜得到皇上的心情。 他说他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皇上再不愿意,也不能不封他为世子,不能不把公主嫁给他,但是皇上担心呐,深怕在他的带领下,镇北王府强大到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所以他一死,皇上所有的问题就全都解决了。 他的大哥在边关,一个小小的五品将军,也许终其一生都爬不到三品官位,任他再有能耐,也影响不了朝堂;他二哥擅长医术,无心朝堂,让这样一个没有心机、不擅长谋断的人承爵,镇北王府早晚会没落,而他的死亡恰恰傍了皇上台阶下。 他全身而退,皇上免除了对镇北王的猜忌,这是双赢的局面。 听完了一整件故事,希帆没想到,过去他过的是那样的生活,真辛苦啊,一个既要重用自己,又会猜忌自己的上司,那样的日子她连一天都过不下去。 “那次偷听之后,你应该知道我经营了一个“当铺王国”。” “是,你用一块玉佩让属下找到你。” 他点点头。“当铺是生意,但更可怕的是明面上的势力与暗地里的力量,要不是我把当铺经营成这副规模,也许皇上还不至于对我猜忌至此。 “我“死”后,祖父“伤心异常”,将我的当铺全数交给刘先生掌理。我利用那些银子在全国各地开起不同名字的饭馆,茉莉阁、韩氏小筑、四十六日楼、希帆客栈、梅花村……每个名字都与我们之间有关。 “我希望有一天,你会因为好奇走进那些饭馆,而我埋在饭馆里的密探会帮我找到你,没想到时光匆匆,转眼五年已过……” 听着听着,泪双垂,他的思念教她心酸,他的无怨无悔教她心疼。 “我原以为就算没有你,我也可以活得很好,后来才知道大错特错。我以为不过是一个女人,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大不了,那个时候的我多骄傲,骄傲得不肯承认我被你抛弃。 “我后来才明白,思念是多么可怕的事,夜深人静的孤独感会教人窒息。所以我懂了,如果这辈子找不到你,我的生命便再也无法完整。” “你死了,你的通房和姨娘怎么办?”希帆问。 “你担心她们?” “对,同是女人,我能够理解。” “你说过,不要和小三分享男人,你说过,在男人要求女人忠贞之前,女人也有权利要求男人忠贞。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在脑子里,为了你,我无法让她们存在,所以我托祖父处理她们。” “处理?”希帆皱眉,那口气好像处理废弃物似的。 他知道她的反感,替自己辩驳道:“从小到大,因为身分、因为替皇上办差,我身边有许多女人来来去去,她们有的美、有的聪明、有的才情……她们各方面都不输你,但是当她们离开,我觉得无所谓、觉得理所当然,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别批评我,我知道你要说我不尊重女人。没错,我从小到大被教导的道理里,没有一条是尊重女人的。 “女人对我的用途是发泄、是一晌贪欢、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也是配合我演戏的道具,没有这个女人,还会有那个女人,我的生命里从来都不缺乏女人。 “但是你教会我,女人也是人,是你告诉我,女人需要被疼惜,是你的心情让我恍然大悟,除了能够怀孕生子之外,女人和男人没什么不同。 “平心而论,刚开始我根本听不下去,但我是“聋子”,不想听也得听,知道吗?你有很好的说服力,所以我慢慢被你说服了。 “之后你离开,我暴跳如雷!我是个沉稳的男人,不轻易让情绪外泄,但那阵子我烦躁不安,变得不像自己,但是皇差还是得办,该走的计划还是得进行,我必须先把京城里的一切解决,才能够专心一意寻找你,你能够理解那种心情吗? “谁说只是一个女人,丢掉就丢掉了?谁说我可以在失去你的情况下安然度日?不可能,从你离开的那一天起,我就病了,生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病。 “刘先生说那叫做相思,我还想反驳呢,但……是的,那确实是相思,因为我爱上你,爱得无法自拔! “我必须找到你,心才能平静;我必须和你在一起,才能够幸福。希帆,这五年来我一直在练习一句话,不断的重复练习,希望有一天能够走到你面前对你说。” “什么话?” “我爱你,我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请嫁给我好吗?” 希帆看着他,形容不出心中的感觉,这句话她在许多男人身上期待过,只是失望又失望,没想到……没想到一句现代男人不敢承诺的话,他这个古代男人竟然轻易地承诺了。 是的,她一直在等待这句话。 前世等不到,竟要穿越过数百年,才能在这个年代、这个男人嘴里听见,她激动得说不出话,盈眶泪水滑下。 “请嫁给我好吗?”他再重复一次。 希帆点点头之后又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不愿意吗?她乱七八糟的动作,把他的心吊起。 “对不起,我没认出你,我真的不太会认人的五官。” 她的对不起把他的心给拧了。 “你没错,是我变了,我变得又黑又瘦,又老又丑,何况当时我的眼被一条布条掩住。” “四月初六那天,你的背影、你的口气、你身上的气味……所有的第六感都在告诉我,你来了,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我害怕希望,因为接在希望后面的往往是失望。 “我不断告诉自己,申璟然是了不起的世子爷,你有公主和表妹,你早就忘记替你煮饭的韩希帆,何况你和我的原主有仇,要不是她,你也不会看不见,我以为离开你,是我所能够写下最好的句点。对不起,你说得对,我应该勇敢一点,面对面问问你的想法。” 是她的错,她在男人身上受过太多挫折,让她变得畏惧、退却。 “没关系。” “我不敢相信,你是喜欢我的。” “我对你说过我的梦想。” “我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 “我对你,从来没有随口说说。” “我知道了、明白了,以后不会再犯傻。” “你要记住,我对你讲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我记住了。” “那么,我现在再认真讲一次,我爱你,我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请嫁给我好吗?” 这回,她不摇头了,她点头又点头,把头点得像招财猫的手。 璟然拥她入怀,她顿时又闻到融洽到不得了的青草香和茉莉花香,心安定了,飘泊的心终于找到窝巢,她的背终于有地方可以依靠。 女人要求的不多,真的,只要一分安心、一份真情…… “希帆,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他不想让自己心头不舒服。 “你问。” “你很喜欢二十一世纪的那个小悯吗?不然为什么你把儿子取名小悯。” “我不懂,二十一世纪哪有小悯?” “你穿越过来的那一天……” 他描述了那天的状况,他以为她会准备长篇大论开解他的嫉妒,没想到她听完之后,居然哈哈大笑。 “怎么了,我问得不对?” “第一、小悯是因为我和他父亲的爱情起头是怜悯,我怜悯他不能说、不能听、不能看见光明,之后怜悯慢慢转化为爱情,所以儿子取名小悯。第二、二十一世纪那个男人叫做小米,米饭的米,他是我的下属,虽然他和我住在一起,但他喜欢的是男人不是女人,我们是姊妹!” 一解释完,希帆又放声大笑。 他这是嫉妒呢,嫉妒她心里装了别人,呵呵呵,她笑个不停。 璟然被笑得有点窘,却又无法阻止她的笑声,看看左右,心里一急,捧住她的脸封住她的唇,让她笑不出来…… 房门外,四颗头颅贴在门板上,当希帆微微的申吟声传出,子京一把抱起小悯,刘章捂住子晨的耳朵,全部匆匆跑到楼下铺面。 子晨和小悯一头雾水,不明白听得好好的,怎么就不听了。 子晨问:“我可以请教……” “不行!”子京和刘章异口同声说。 小悯看看两个默契好到不行的男人,也跟着问一句,“我想问……” “不准问!”子京和刘章再次表现两人的默契。 被人同时大声阻止,小悯扁了嘴想哭。 子晨也被凶得莫名其妙,她搂了搂小悯说:“乖,别理两个坏叔叔,有什么问题问晨姨。” 小悯吸了吸鼻子,噘起嘴,还没发问,子京和刘章两个人的脸像吞了大便,气下不去,整张脸憋得通红,拚命对他挥手。 小悯搞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他不理会的仰头问:“晨姨,江叔是我爹吗?” 呼……子京和刘章吐了口气,原来是要问这个…… “就是、就是,他就是你爹,他已经找了你们整整五年了……”刘章和子京争先恐后想要回答。 小悯满脸疑惑地看着两人,男人长大都会变得这么奇怪吗?一下子不准问、一下子又要抢着回答,唉……他一定要好好念书,长大千万不能像他们这样奇怪…… 番外:约定相爱下辈子 春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风从窗外一阵一阵的吹进来,带着慵懒的味道。 已经快中午了,希帆还赖在床上……哦,不,正确的说法是赖在璟然的怀里。 她不在熟睡中,只是懒得起床,因为身边的男人体力好到惊人,让她像一滩烂泥动弹不得。 璟然环抱着她的腰,嘴边的餍足笑意无法停止,他轻轻抚着她的背,轻轻地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他爱死这种生活、这种感觉了。 十年了。 一个人的人生没有太多的十年,但他已经在燕子湖畔待上整整十年,十年当中,他过着轻松的生活,丢掉城府、放下算计,他说着简单的话,应对着简单的人们,他不曾这样惬意过。 虽然有点小无聊、虽然少了那么点刺激,生活不够味儿,不过鱼与熊掌本来就无法兼得。 这十年,朝堂风起云涌、暗潮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有人毁宗灭族,也有人风光荣耀……所有所有的故事,他虽然没有加入,却不曾断过音讯。 他有人脉、有传递消息的秘密组织,他也常常与爷爷通信,时不时当个幕后军师。 于是在祖孙的合力策划谋算下,二哥顺利接掌镇北王爵位,不具威胁性的王府在皇上面前宠爱不衰。 五年前夺嫡之争越演越烈,在大哥的暗中帮助下,两年前太子终于拔得头魁登上龙椅。 新君上位,大封朝臣,大哥被封为威武王,替自己争得一个世承爵位,而这两年仁慈的新皇重用祖父与父亲,慢慢将朝政、各方势力逐一收拢在手里,待大事既成,祖父再度功成身退,辞隐朝堂。 为这样一个知所进退的忠贞老臣,新皇大加封赏,并赐下“忠义传家”的匾额。 这让璟然不得不佩服,爷爷是个再精明不过的人,难得的是他不恋栈权势,永远知道在哪个时间点放手,可以得到最大的回响,然后毫不犹豫的放手转身! 都说一代君主一朝臣,申家如果没有祖父,恐怕不会成为三代皇上皆看重的忠臣。 “我没想过这样的。”希帆仰起头,对上他满是胡碴的下巴,突如其来的说道。 他回过神,应道:“没想过怎样?” “没想过放下食堂变得这么大,没想过成为大老板,没想到会过这样的生活。” 原本的一家小铺子,被璟然一扩再扩,成为拥有十三间铺面的大食堂,然后“放下布庄”、“放下茶楼”、“放下古董”、“放下书斋”……五十家“放下”系列的铺子,在燕子湖畔形成一个大商圈,吸引各方游客,把一个江南不甚出名的小湖泊,变成观光景点。 “是你说的,子京、子晨能干,每个人都应该拥有足以发挥的空间。” 所以他让子京管着整个商圈,把食堂交给子晨,让他们都有足以发挥的空间。 希帆轻咬下唇,脸上却是无奈满满。 对,她讲过这话,鲸鱼不该停留在浅水湾,蛟龙不该在泥沟里辗转,可是……她影射的人是他啊,不是子京和子晨。 五年前,京城里夺嫡大战开打,申家爷爷几次来信,要他返京助父兄一臂之力,可他打死不回去,还用她有孕不宜长途跋涉做借口。 希帆认为,自己在申家已经成为黑名单人物了,她半点都不想当坏人亲情的恶女人啊,只好多番劝说,谁晓得会劝出这样的结果。 “你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我在讲什么?” 他痞痞一笑,将她搂个满怀。 “我知道,你希望我上进嘛,放心,我有厚实的家底给咱们家女儿当嫁妆,给儿子们继承,他们将来一个个都会成为富翁。” “别转移话题,你明知道我在乎的不是金钱财富,而返京也不是希望你封侯拜相,我想要你能和家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 “我有你、有儿子女儿,我每天都在享受天伦之乐。”她讲一句,他封一句,就是不让她的目的得逞。 希帆叹气。他怎么会是男版海伦,他明明就伶牙俐齿、让人难以反驳的科南! 闭上嘴不讲话了,她闷闷的,反正辩也辩不过他。 看着她的表情,揉揉她的长发,他怎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不过……她没见识过她的婆婆,当真返回京城,恐怕迎接他们的是一堆年轻貌美、温婉乖巧的通房丫头,说不定连姨娘都娶进门,等着他消受,但是这种委屈他不允许她受。 微哂,璟然亲亲她的额头,说道:“再生个儿子吧,大哥大嫂膝下无子,想从我们这里过继,我们生一个送给他。” “生儿子送人,你当我是代理孕母啊,说生就生?” 不过,她还真的说生就生,标准的好母猪一枚,怀小悯的时候,也就两天生产功夫,自从他亮出身分,她又莫名其妙成为他的娘子之后,一年一胎,当中还有一对双胞胎,短短几年功夫,她生出四男一女,加上小悯,他们共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 他们的生产报国真是让人赞叹咋舌,而要不是她曾经学过瘦身瑜伽,上过健康减肥,她的肚皮恐怕早已严重下垂,幅度可以与地板sayhello. 璟然没等到她的反应,直接一个翻身,两、三下就技术熟练地剥掉她的单衣。 癌,他的吻一路从她的肩颈往下滑,滑到她坚挺的丰腴上,含住一朵红梅、轻轻吸吮,多年夫妻,他很清楚哪里是她的敏感点,哪里最能够让她兴奋。 于是要不了多久,希帆细碎的申吟声传出,她扣住他腰际的纤腿增了力气,一个沉身,他们做起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的大事情。 太阳的脚步悄悄走过,激烈的运动走到尾声,云雨渐收,希帆脸上浮起一坨绯红,她又变成棉花糖,软软地贴在他怀里,谁说床铺是人类休憩的好地方,对她而言,床铺和国小的大操场一样,都是训练体能的场所。 璟然满足地抚着她的酥胸,一下又一下的亲吻她的发际,这个女人,他用一辈子都爱不够,低下头握住她贴在自己胸口的小手,他想再来一次…… 这时,不懂事的小么儿站在外面猛敲门,大喊,“爹、娘,你们快来,有一个叫太爷爷的老人家要把哥哥跟姊姊通通带走……” 闻言,璟然眉头微紧,翻身下床,而希帆的腿再无力,想到自家儿女要被人带走,她也硬撑起身子,匆匆打理洗漱后,跟着璟然一起走进大厅。 大厅外头罗列着十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大厅里,一名白发老者当堂坐着,小悯、小二、小三、小四和小五,亲亲热热地围着老人家,女儿小五还被抱坐在他的膝上,一副亲热无比的模样。 也不知道老人家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儿,所有小孩都笑成一团,只有小么儿气急败坏,想把哥哥和姊姊全拉回自己的阵营。 看见来人,璟然心中一叹,果然……这回躲不过了。 他牵着小么儿和希帆,走到祖父跟前。 希帆极其乖觉,不必老公介绍,她就猜得出来来者何人。 她推推小么儿说:“乖,喊一声太爷爷,太爷爷会喜欢你的。” 小么儿迟疑地看了对方一眼,他真的是太爷爷?不是来骗小孩出去卖的怪老头? 申老太爷回望小么儿,抿唇一笑,心中却道:此子如此早慧,好生教导,日后成就必定非凡。 在母亲的催促下,小么儿乖乖地点了点头,喊一声太爷爷。 申老太爷模模小么儿的头发,视线往下一滑,发现璟然紧紧握住希帆的手,顿时他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孙子在顾忌什么。 头抬起,视线与希帆对上,他打量眼前的女子。 不凡的容貌、优雅的气度,那双饱含智慧的眸子嵌着慈善,确实是个好女人,是配得上孙子的好女人,璟然虽然没有一个好母亲,但却有好眼色。 他满意地朝孙子点点头。 这一点头,璟然的神经线松开,他们是知己知彼、默契十足的祖孙,一个眼神便能理解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所以他知道,希帆已经通过祖父的考核。 希帆拍拍小悯的肩膀,道:“小悯,你带弟弟妹妹们下去,去请晨姨准备三桌席面送过来。” “是,娘。” 小悯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大厅,几个被虎背熊腰的侍卫吓得不敢乱动的下人,这才动作起来,送茶的送茶、递果子的递果子,终于有了大户人家的景象。 待一切就绪,申老太爷开门见山的问:“为什么不肯返京?没接到我的信吗?” 他写过十几封信,像催命符似的一封接着一封,那些信当中,还有几封是逼着瑀然写的,让他把自己给说得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企图将璟然骗回京城,没想到这小子硬是不肯上钩。 “接到了,但璟然不想。” “为什么不想?因为你娘?这些年的苦头够她吃了,只要你回去,我相信她会收敛的。”申老太爷瞄一眼希帆。 希帆乖觉理解,扯扯璟然的衣袖,朝着他微微点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算婆婆的个性再尖锐跋扈,面对“死而复生”的儿子,多少会改变吧! 她的动作让申老太爷明白,心里过不去的是孙子,不是孙媳妇,她不曾阻挡孙子返京。 看着乐观的希帆,璟然苦笑不语,即使他已经猜到结局了。 “这回我带来圣谕,皇上要你入京返朝,为朝廷尽心。” 丙然!就算他努力简单的生活,但忖度时势神准的能力,依旧不曾离开过自己。 他猜,倘若圣谕无法打动自己,那么下一刻出现的就是圣旨了,再加上门外那十几个彪形大汉……他恐怕想都别想能够逃走。 “爷爷知道我忌惮的是什么?” 他与爷爷对视,就算非回王府不可,他都要替自己争取到最有利的条件。 “你母亲那里,有你爹管着,应该不至于太过分。” “不够。”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但如今将要面对母亲的是希帆,这样的保证远远不够。 “你想要怎样?” “爷爷能承诺我,回府后,我院子里的下人得由希帆作主,我不纳妾、不娶平妻,更不能有通房丫头。”他讲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空间。 “纳妾是为着子嗣,你有这么多儿子,自然没道理非要逼你纳妾,但如果是你母亲心疼你,想多找几个人服侍,又另当别论,终究是母亲对儿子的心思,为着孝道,长者赐,不能辞。” “没错,我不能辞,但爷爷能。” “如果你母亲一意孤行,怎么办?” “两条路,爷爷必须支持璟然搬出王府,另外立府,再不然,申家的宗祠缺人供奉,如果娘无事可做,可以吃斋念佛为家族祈求平安。” 他的话让申老太爷瞠目。 这、这个不孝子啊!居然为了老婆要赶娘离开王府,忍不住了,申老太爷再也憋不住笑意,立即仰头呵呵大笑。 王氏失算了呀,当初不应该把儿子送到自己膝下养着,养得儿子不亲娘,只疼老婆。 “爷爷能答应吗?”璟然追问,他可不能让祖父含糊带过去。 “我能不答应吗?行!你娘那里我保证让她造不了反。” 爷爷的保证让璟然终于放下心中大石,他握住希帆的手,认真道:“你让人准备准备,我们回京好吗?” 希帆重重地点了下头,鼻子酸酸的、眼睛涩涩的,心里面有无数无数的感动想要冲出来似的。 因为祖孙俩的对话,让她明白他不肯返京的症结,原来全是为了她啊,她和婆婆的战争还没开打,他已经先跳出来,一阵轰炸把敌方炸得无力反攻。 她韩希帆何德何能啊,她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穿越一趟,不但找到“跑不掉”的男人,还找到愿意一辈子对自己专情的男人。 回握他的手,她笑出一季春天! 为这个男人,她愿意不当女强人、愿意不用冲水马桶、愿意没有、愿意活在没有捷运和飞机的时代里,一辈子、两辈子、五辈子和他在一起…… 全书完 后记 生活磨练大变身千寻 大家好,我是千寻。搬到台北正式进入第五个月,时间过得好快,还以为熬不了太久、就会乖乖搬回台南,没想到还是适应下来。 台南的朋友问我:台北和台南有什么不同? 我住在微风附近,生活机能很方便,但再方便、不管到哪里都得靠两条腿,搭捷运、买菜、去图书馆、咖啡厅……于是我的双脚变得非常厉害,走再远的路,都能应付过来。 前几天,先生到台北住几天,这次他没开车,和我一起搭捷运,到处走、到处逛,几天下来,他对我充满赞叹与敬佩。 对啊,以前我是大小姐,不能晒太阳、不能走路、不能背重物,只要一点点累,就会哇哇大叫,现在……嘿嘿嘿,小case啦! 回到主题,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在台北完成的第一本书,但因为排书的问题,这本比较晚出书。 以穿越为主题的书写了很多,每次开稿,我都希望能够写出比较不一样的主题,所以必须不断看书、看电影,试图在别人的作品当中寻找新的刺激,也感激徐姊找了我两次,总是在说说谈谈间,某条神经会突然灵光乍现,跑出一些画面。 于是,男版海伦凯勒的故事跳出来! 不过,一个不会说、不会听、无法与女主角沟通交流的男主角,那个爱情啊……真的很难进行,修修改改无数次,我不得不承认,这叫自讨苦吃。 但不管怎样,故事已经完成了,看完故事的你们感觉怎么样?喜欢吗?不耐烦吗? 有任何意见都欢迎写信告诉我,或者有什么想说的话,也请对我说,身为写书人,我很希望写出大家都满意的作品。 我的mail信箱是,[emailprotected] 欢迎大家把意见告诉我,我将会从当中选出五封,把书寄送出去。 我写了很多年的书,这是我第一次举办赠书活动,还请各位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