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妻(上)》 第一章 都会成村姑(1) 好冷,韩希帆将身子蜷成一只熟虾状,手在双臂间搓着,头痛得厉害,喉咙也痛得厉害,都怪昨晚喝太多了。她探探手,身边东模模、西模模,但触手的不是柔软的床垫或蚕丝被,而是冰冷的……地板? 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细缝,不会吧,醉得这么厉害?居然睡在地板上,难怪会觉得冷。 抓抓头发翻上床,希帆对床上的男人低声说:“小米,睡过去一点。” 见男人睡到不省人事,没有反应,她忍不住想,他也醉死了吗?唉,举杯浇愁真不是好方法,愁没扫除,反而换到头痛和喉咙痛。 她翻身从床外翻到床内,她趴在墙边,没忘记顺手从男人身上抽过一方被子,把自己藏进去。 好冷,酒精带走她身上不少热气,幸好小米的身体很热,天然的大暖炉,温度自动控制,真舒服。 “小米……你真暖和……” 再靠近一点点,脸颊贴上他的颈窝,希帆满足地舒口气,心想,再睡一下吧,明天开始就是连假,有权利睡到自然醒。 小米不是她的男朋友,而是她的室友兼助手,长得很帅,有一百八十公分高,皮肤白皙干净、长相斯文,餐厅里女同事的目光经常追逐他的背影,小米勤奋、肯学,是年轻一辈难得一见的工作狂。 她和小米年纪一样大……不,她比他大一个月又十三天,所以她常逼着他喊自己“姊”。 但小米痛恨喊她姊,每次她用老板身分把他给逼急了,他就大声叫她“冷稀饭”,韩希帆、寒希饭,就是冷稀饭。 其实这个外号还真是该死的适合她,冷稀饭……嗯,对男人而言,她确实是。 曾经有人问她,“小米天天和你腻在一起,条件也不差,为什么你不爱他?是不是因为他是你的员工,你看不上眼?” 谁有权利看不起谁?小米念的还是法国蓝带餐饮学校咧,比起她这个半路出师的老板厉害得多了。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那是为什么她无法和小米在一起?为什么可以睡在同一张床、一天混二十四小时的两人,当不了男女朋友? 她是蕾丝边?或者她有爱情困难症? 爱情困难症……也许吧。 她和初恋男友蔡宇堂交往七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她以为两人会一起顺理成章的走入婚姻。 大学毕业后,他当兵、她上班,大家都说爱情最怕小三和兵变,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别人兵变是女朋友跑掉,而他们恰恰相反。 在他当兵时的第一个探亲日,她和他的家人一起去看他,她本来打算恶作剧的对他说“怎么办,你要当爸爸了”,想看看他的反应,没想到他却抢快一步—— “希帆,我们分手吧,你太能干了,你将来一定会变成女强人,而我大概只能当个小公务员,我们的世界会渐行渐远。” 她愣了一下,笑着回答,“今天不是愚人节。” 顿时,现场气氛尴尬到极点。 目光扫过,她发现蔡爸、蔡妈、蔡妹、蔡弟脸上出现羞愧和悲悯,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玩笑,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真心话,且他的家人早就都知道他想分手了。 希帆以为自己会大哭,但并没有,骄傲迫使她用对待客户的专业口吻说:“既然你已经做出决定,那就这样吧,下次见面再请你吃饭。” 她刻意表现出一副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模样,然后掉头就走,她一面走、一面数着自己的步伐,心存侥幸地想着他会在自己走到第几步的时候从后面追上来,自身后抱住她、转一圈,大笑说:“宝贝,被吓到了吧!” 可是她一路一路的走,走一百步、两百步,从军营里走到军营外,距离远得他追不上,他却始终没追过来。 不知道是蔡宇堂的观察敏锐,还是因为他的话勾起她不服输的天性,后来她真的变成女强人。 她一天工作十二到十六个小时,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成为大药厂的业务经理,年终分红她拿到三百多万奖金,她没有离职,却在二十六岁那年开一家餐厅,餐厅店面本来小小的,地点也普通,员工连同她自己就五个人,但渐渐地,生意蒸蒸日上,租下隔壁店面扩大经营,现在的规模已经有二十几位员工,小米正是替她管理餐厅的好助手——这是题外话。 在蔡宇堂之后,她交过几个男朋友,只是交往的时间越来越短,第二任两年,第三任一年,第四任连六个月都没撑过。 男人分手时总对她说“你太能干、太聪明了,你常让我感到自卑”、“有没有可能我不当你的弟弟,当你强大的男人”、“你一个眼光就戳破我的谎言,让我很没有安全感”、“你这么敏锐,让我好害怕”…… 她曾经反省,问题是出在她的“精明能干”还是“男人在背后偷吃、她总能察觉”?是不是女人若想维系恋情,不能等到婚后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在婚前就该适度忽略男人的错误行为?她对于爱情是否不应该过度洁癖…… 无数次的反省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性格有问题,让她开始感到自卑、自惭、自我否定。 她反问自己,“爱情带给人们的是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爱情身上期待幸福,得到的却往往是痛苦?假设所有爱情的尾声都是悲剧,为什么要让这场戏开演?” 年纪渐长,希帆慢慢明白,那不是任何人的错,而是人们对于爱情过度期待。 当人们害怕承诺、害怕付出,当他们乐于同时被很多异性喜爱,当他们对专一这个词有强烈的排斥感与恐惧感,真情这种东西就和穿越一样,听过的人很多,却没人亲身经历过。 这是时代昌明、文明推展后的结果,是资讯便捷、对速食文化有强烈需求的现代人,理所当然会碰到的状况,真的不是任何人的错,爱情是需要时间慢慢培养、酝酿、发酵的,需要靠光阴来磨合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而时间恰恰是现代人最付不起的昂贵资本,所以爱情早已经成为奢侈品。 有时候希帆和几个好朋友聚在一起打屁时会说:“要测试一个男人是不是负责任,只要和他上过一次床就会知道答案。” 因为大清晨,留着残妆的女子惊吓指数破表? 并不,是男人的处置法,可以让女人理解,这男人对责任感的定义为何? 他在你身边醒来,用最轻的动作穿好衣服、最小的动静离开,那么在这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男人身上寻找爱情与责任,无异于在康熙的画像上寻找手机,纯属不可能的事。 若他留下来了,那就要看他是为你准备早餐,还是体贴地等你醒来,在你耳边说着温暖的情话。 假设是前者,表示他对你相当满意,对于一家口碑不差的餐厅,男人不会介意二度光临。如果是后者……代表真爱? 哈,别天真了!如果是后者,你必须开始考虑,这男人是要鼓吹你跟他买保险,还是要你加入他的直销事业。 她并非天生爱讽刺爱情或男人,而是心智渐渐成熟,成熟到能够理解许多道理…… 话题扯远了,现在说的是小米,她为什么无法和小米成为男女朋友? 小米有一百个优点,他与希帆比亲人更亲密,他们可以说心谈心、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但他们无法建构爱情,最大的原因是——小米是同性恋,尚未出柜的同性恋。 他怕自家老妈知道事实后跑去跳楼,所以选择让爱情地下化。 小米为希帆工作的第二年,被房东赶出来,而她这个擅于压榨人的上司不给假,他无法出门找房子,只好把行李搬进她家。 希帆买了房子,两房一厅,加上公设比,约二十五坪大小,地点不在市中心,但离捷运站很近,交通相当方便。 以她这个年龄,能不靠父母帮助在台北买房子,能力不是普通强。 小米就这样住下来了,因为“同居”、因为贴身工作,他们成为彼此的挡火墙。 小米的妈以为他们是男女朋友,乐昏头!天天在家里拜观音,希望希帆能够意外怀孕,两人进一步的奉子结婚,儿子的人生就此圆满。 希帆想,菩萨一定左右为难,既无法开口告诉小米妈妈,也无法劝动小米,把女人当成感情选项。 她为小米掩饰,而小米在她“有临时需求时”扮演男友,什么叫做“有临时需求时”? 就像昨天,蔡宇堂结婚。 地球不小却也不大,人与人之间很奇怪地就是会碰上,有人说那叫做缘分,也有人说那叫做命中注定。 她从没想过多年之后,蔡宇堂的弟弟转职,会转到她上班的药厂,成为她的部下。 蔡宇华是个年轻讨喜有上进心的男孩,希帆没理由不用他,她甚至被骄傲控制,为了表现自己的大方、心无芥蒂,还对他处处照顾,所以她才会由他口中知道蔡宇堂要结婚了,并且受到邀请。 蔡宇华把喜帖送到她手上时道:“大哥说,希帆姊是他人生当中很重要的女人,要不是希帆姊的支持,也许他连大学都毕不了业,大哥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这句话让她分外感觉讽刺,她是他人生中很重要的女人,却不是最重要的女人对吧?他从她身上得到爱情、得到全心全意,却将她当成回收垃圾甩开后,还想得到她的祝福?是他太天真还是太贪心? 心里的os多不胜数,但骄傲的她不愿意服输,最后还是决定出席婚宴。 第一章 都会成村姑(2)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悲情,甚至刻意表现出生活过得比他好,她砸钱做全身保养,花三个小时化妆,再穿上昂贵的香奈儿新装,用合身的剪裁,把自己的身材优点展现得淋漓尽致,小米看见,都误以为她想色诱新郎,进而破坏婚礼。 她没这个打算,但合宜的妆容以及优雅的举止,艳光四射的她,确实吸引全场一半以上男人的目光。 蔡宇堂是个幽默的男人,他开玩笑的说:“当时年幼无知,现在我知道自己错过什么了。” 她露出一个完美微笑,疏离且客气的说道:“你和新娘子很登对。” 说这句话时,她故意抬高下巴,对上新娘子有意无意的探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韩希帆,你赢了!你狠狠压下对方的气势。 这是场无瑕的演出,如果喜宴是战场,她早已大获全胜,只是她并不开心。 为什么?她应该得意才对啊,她像个骄傲女王,巡视曾经的战场,她赢得无数男人、女人的艳羡,但……那又怎样?像小鸟依人般贴靠在蔡宇堂身旁傻笑又幸福着的,是新娘子,不是她韩希帆。 那刻,她清清楚楚地从蔡宇堂眼里看见孤独的自己。 离开婚礼宴席,她到酒吧狂醉一场,多年的应酬文化让她训练出不差的酒量,何况有小米在身旁,她可以放大胆量的喝到爽…… 突地,一道灵光闪过,小米在身旁 不对,她记得小米的妈妈血压飙高送急诊室了,小米离去前还不断叮咛她,千万不可以喝太多,要记得叫计程车回家…… 没错,小米不在!她应该要节制的,但是昨晚…… 头痛得更厉害了,耳朵嗡嗡叫个不停,像有两千万只蜜蜂在她脑袋里筑巢,吵得她受不了。握起拳头敲敲脑袋,希帆试图记起昨晚的事,但效果不大,再多敲几下,挤挤眉再撇撇嘴,终于,某些片段画面陆续从她的脑海跳出来—— 小米离开了,是他爸爸打电话把他给叫走的。 她提醒自己应该节制,小米不在不能酒驾,只是那颗心空落落的,像被谁狠狠的掏过似的,感觉相当不舒服,像是有人朝她胸窝倒进一碗名为寂寞、有强烈腐蚀性的浓汤,让她涩了眼、涩了嘴,晦涩了人生。 她喜欢甜食,不喜欢苦涩滋味,所以她用一杯杯灼热的烈酒,浇熄那股无以言明的苦涩。 是浇得太用力了吗?她趴在吧台上,开始对所有人微笑、对所有人举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阵寒栗猛地从心底窜过,希帆浑身打个机灵,彻底清醒! 虽然头和喉咙依旧痛得厉害,但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揉揉眼睛,天刚蒙蒙亮起,室内光线有些昏暗,她张开眼睛看向四周。 这是一间……泥屋? 台北市还找得到这种房子?这种屋子应该只能去故宫博物院找吧? 不对,故宫也没有,应该是中影文化城才对。 这房子的地板是泥加砖,上面有层厚厚灰尘,几乎掩去它的原貌,屋子还算宽阔,但家俱粗糙简陋到令人发指。 屋子中间有一张四方桌、四条长板凳,做工原始到无法想像,靠左边的墙也摆上一个大橱柜,床也是泥土砌成的,很大一张,床头有个木箱,算是整间屋子里唯一可以看的家俱。 在这种泥床上睡到天亮,骨头怎么不会断掉?昨晚……最后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何她醒来会在这里?心里升起不好的感觉,不会吧,她被捡尸了吗 不行!她得检查一下,她怎么会用搞一夜的方式来祝福初恋男友新婚?不可能,才短短一个晚上,伤心落寞就逼得她迅速进化,成为新时代的饮食男女? 眯紧眼,她盯着房子正前方,那里有一扇窗,微微的光从方正的窗口透进来,照见一方平台,平台旁边有……那是什么?天,是古代女人煮饭的灶台?旧锅烂碗、破木杓,还有两、三只大水缸,以及一个……那东西可以称做橱柜? 她用力喘口气,不解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倏地,她的视线在对上身边的男人时瞬间定身。 他不是人……不、正确的说法是他不是“现代人”! 他梳着古装男人的发髻,穿着古装男人的绸缎衣服,眼睛以及五分之四的鼻子上蒙着布条,露出一个圆圆的下巴。 她不太会辨识别人的五官,同一张脸得看好几次才记得起来,就算勉强记住,隔一段日子不见对方又会忘得彻底。 这个问题对业务人员是大伤,但幸运的是,她有许多3c产品来帮忙,也有小米的人脑替她建档。 话题又扯远了,她要说的是就算眼盲,她也不可能将对方看成古代人。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她还在宿醉吗? 捂住眼睛,深呼吸十口气,她需要大量的氧气来叫醒脑部神经的运作。 她疯了,肯定是酒精造成智力下降,嗯,没错!她垂下头,从指缝间看见……自己的穿着。 猛地,她张大眼睛。哇咧,她飞快的张开双手,用力揉着自己的惺忪睡眼。 她那波涛起伏、令人骄傲的胸部,为什么一夜之间变成飞机场是醉得太厉害,亲笔签下缩胸手术吗?可是没了胸还有腿啊,她那双每天都要套美腿袜保养的纤细长腿呢,怎么变成两根细短的火柴棒? 还有,她身上穿的是什么,她的香奈儿洋装呢?她的六寸高跟鞋呢?怎会变成青色布棉衫和……绣花鞋? 拜托,她的人生只当女主角,从来没有跑过龙套好不好? 强烈震惊中,希帆模模自己的脸颊,再看看自己的手脚,这、这、这……这不是她的身体啊! 水晶指甲不见了,俏丽的妹妹头变成长发披肩,手肘上的刺青也消失……都会时尚女子变成小村姑?这教她情何以堪? 到底发生什么事,谁来告诉她! 希帆倏地转头瞪住身边的男人,她见过把布条绑在额头上的人,却没见过直接绑在眼睛上的,这是某种流行,还是他眼睛受伤?或者是……她掉进某个奇怪的时空? “你……是谁?”希帆皱眉问着对方,同时间她拉开自己和对方的距离,反正床够大,大到可以在上面拍“翻滚吧!男孩”。 见对方没有反应,她眉头皱得更深,他还在睡? 自己动静那么大,他还睡得着?他是吃了迷幻药吗? 希帆使劲的推他,接连推个三、四次,他终于出现反应,可他的反应竟是伸高双手在半空中猛挥几下,嘴里发出咿咿呜呜的短促声。 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不要欺负我”?这是什么鬼反应? 希帆伸脚往他身上踢两下,却见他的反应还是和刚刚一模一样,他没别的反应了?会痛却不会讲?不……不会吧,一种想法升起,她感到有些害怕。 “求求你骂骂我,你千万别是哑巴啊,开口讲几句话吧,光是挥手干么?你以为自己在选总统吗?” 希帆越讲越急,一颗心都快跳出喉咙,她已经不管自己身上有任何地方不舒服了,她强烈需要有个人来告诉自己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不能全然无知的应付所有的状况。 但男人还是不说话,她又推他,他还是继续“选总统”的猛挥手。 她最后不再碰他并和他拉开距离,用哀求的口吻对他说:“求求你告诉我,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没有肢体接触后,他也停止了动作。 希帆心里警铃大作,不会吧……她忍着喉咙的不舒服,猛地用尽丹田力气“啊”地大喊一声,然后等待他的反应,却见他没有半点反应,彷佛她的喉咙里塞了静音装置般。 沮丧的低垂下头,希帆一脸哀愁,她的肩膀一路垮进地狱里,她想她得到几个推论了。 推论一:他没反应是因为他听不见。 推论二:他不骂她,只发出咿咿呜呜的抗议声是因为他不会说话。 那眼睛呢?希帆顾不得礼貌,手伸出去一掀,前后不过三秒,他脸上的灰色布条被她取走。 这下子他有感觉、有反应了,只见他捂住眼睛,很痛苦地哦哦几声表示愤怒。 希帆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视线再往周围转一圈,再从自己脚上穿着的绣花鞋看到自己抓着布角的手指,心中的不安被彻底的证实了,这不是“推论”,而是“事实”。 她,穿越了。 第二章 男版的海伦凯勒(1) 穿越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穿越后,待在身边的人不是服侍自己多年的贴身奴婢,不是亲爱的爹娘和家人,更不是深爱自己的王爷等级的好男人,而是一个三重障碍的男版海伦凯勒。 多歹命啊!碰到海伦公子,她连穿越都要靠自己的逻辑去推论证实,突然间她好怀念那种“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我是你的丫鬟啊!”小姐仓皇地扫视周遭,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的恶烂对话。 她也好想要装失忆啊,她也好想要醒来时有一堆帅到爆表的男人围绕着自己嘘寒问暖,可是为什么围着自己的是烂房、烂桌、烂床、烂锅灶,以及烂男人? 她觉得自己深陷在迷宫里,前后左右都是高墙,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只大蜘蛛跳出来猛追着她跑。 希帆抱紧自己的头,企图把自己缩成一颗球,可能的话,她想一路滚回现代,把穿越当成酒醉后的不实幻想。 最后烦躁的她突地跳起来,发出一声长啸,“why?我做错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我?我不要穿越、我很满意我的人生,虽然没有爱情、没有男人,but,idon''tcare!我不要穿越,我要回去,我要继续当女强人,要继续压迫我的下属日以继夜的工作,我要把他们榨出最后一滴油,我要功成名就,我要变成留名青史的伟人……” 她从大叫嘶吼到低声呢喃,用罄力气后再重新坐回床上。 拳头一下一下的敲着床被,她不解,为什么小说里的主角穿越后会变成公主、小姐、皇后娘娘,她却穿越成豆芽菜? 没关系,世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外貌和身材可以凭着毅力慢慢改变,可为什么身边的男人不是皇上、王爷或有钱人,却是男版海伦? 这是悲摧文吗?是用来给失意、无助、迷惘的读者看的?让他们发觉比起她,他们的生命里还有许多光明面? 拒绝!她不要这种穿越,她要当好命人啦! 一股怒火突升,不知道该往哪里窜烧,希帆怒瞪男版海伦,一个下意识的迁怒,她直觉伸脚用力往那男人身上踹去。 等希帆意识到自己做出什么不当行为时,他已经被她给踹下床了。 “砰”的一声巨响,撞击力道听起来和用砖块置人于死地差不多。 心脏猛抽了一下,希帆捂住自己的双眼,紧压两耳,想想不对,她又连忙改捂住嘴巴、捂住眼睛,她不忍心看见自己的残忍,捂住嘴巴是怕自己叫得太大声,凶行曝光,紧压双耳则是担心对方的叫声会震破自己的耳膜。 但他并没有她预想的大声喊叫,她才突然想起他不能也,而非不为也,再苦,他也只能往肚子里吞,身为哑巴的他没有找人倾吐委屈的权利。 这样一想,她心中罪恶感丛生,满肚子的抱歉。 原谅她,这、这、这……纯粹是戏剧效果,小朋友不要学,做人要善良,不可以欺负身体有残疾的人哦! 听见男人疼得在地上申吟,希帆飞快的跳下床。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用很大的力气,真的,我以人格发誓,我不晓得你会摔下来,我韩希帆对天发誓,从古至今,我对残疾人士向来都很仁慈,我每个月有捐钱给创世基金会、世界展望会,我不是坏人,我心中很有爱的。我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穿越这个事实,才会不谨慎地踹出那一脚…… “我没有恶意,绝对!我纯粹是为了向你表达自己的心情,你可以理解的对不对?一个人好好的生活在科技文明的时代里,吃好穿好用好,拿苹果电脑、用苹果手机,我一声号令,所有属下员工都要立正站好,你可以想像那种生活吧,却突然间穿越到这个破地方……唉……” 为了表示难过的心情,所以踹人无罪,那杀人的证辩可不可以也用这句?是啦,希帆承认自己的借口破烂得让人无法忍受,因此在一声长叹之后,良心地补上一句,“对不起,我承认,是我在迁怒,我不该这样对待你,抱歉,以后不会了,人格保证。” 再吐出一口怨气,她试着把他扶起来,可是这会儿,她又有了个重大的新发现——果然,天下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加倍惨、绝惨。 他不只是海伦凯勒,他的双脚根本没有足够的力气可以支撑他自己,换言之,他是个加强版的、瘫痪的海伦凯勒。 天啊,这种男人不拿去拍公益广告赚取臂众的眼泪真是太浪费了。 希帆连想死的都没了,满脸无奈的问:“可以请教你,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有没有想过自杀这件事?老实说,我并不反对安乐死这种事,与其活得这么没尊严又辛苦,不如死一死重新来过,应该会更轻松舒服的。” 她这是在教唆旁人自杀?对、没错、就是! 在现代,这是犯罪行为,一经举证大概会被关上好几年,但在不讲究人权的古代,法律管不到这一块,她侵犯到的不过是良知道德罢了,可是有关系吗?她应该为此感到罪恶吗?算了,他又听不到,她也只是说说发泄莫名其妙穿越鸟事的悲伤情绪而已。 摊到穿越这回事,摊到负一百分的男人,希帆万念俱灰。 她不是干看护的料,努力好久才气喘吁吁地把他扛上床,幸好他的双腿不是全残了,感觉还有一只腿有丝力气,但也很虚弱。 她没见过哪个有残疾的人像他身子这么重的,四肢长期没动不是会萎缩吗,他怎么能残得这么健壮? 拚着一股力,希帆把男人的身子摆正,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一时突然运动过度她也累了,爬上床躺回他身边,像原先的姿势那样休息一下。 侧过脸,她借着未亮的天光望向对方,因着光线不明,视线有些模糊,但依稀看得出来他虽然长得圆圆胖胖的,但五官还算立体,至少眉毛很浓、鼻子很挺,如果把脸上脏污洗掉,也许会是b咖帅哥一枚。 他很高,和自己的头顶并排,她的脚只到他的小腿肚,当然,也许是原主这个身体过度矮小,才显得他高,所以“他很高”这个评论,准确性只有百分之五十。 这时头痛得更厉害了,她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对他喃喃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欺负你的,我只是被这个破屋子、被你,以及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吓到。 “我不知道这是俗称的穿越还是附身,也不知道你是谁,这个身体不是我的,我莫名其妙的来,也许睡一觉之后就会莫名其妙的走,所以我不必自我介绍了吧,你就当我是误闯时空的小精灵,不必太介意。 “总之对不起,刚刚不应该踹你,肯定是因为我的头太痛,脾气才会控制不住,昨天晚上喝了不少,这床借我再睡一下下就好,只要一下下就好……”她越说越小声,最终沉沉入睡。 而收下她许多抱歉的男人,微微掀起嘴角,眉毛挑起,脸上带着一抹兴味。 再度醒来,进阶版的海伦凯勒还躺在身边,而且非常清楚地向她传达讯息——我很饿。 她听见他的肚子旁若无人地咆哮着。 希帆想无视这一切,她一定是睡得不够久,不然恶梦怎么还没作完? 她满眼无奈,拉过被子低声叹道:“对不起,我还没有回去,再借我睡一下,下一次应该会成功。”她的口气有点虚,摆明连她都不相信自己的鬼话。 男人感觉到身边有些微震感,于是往她脸庞伸出手,就在他快碰到她时,希帆猛地发现他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血、泥土和米粒……等等无数种物质混合起来的污垢。 有洁癖的她身子直觉反应的飞快往后一缩。 没有接触到实体物,他的手落空,脸上出现些微的失望。 第二章 男版的海伦凯勒(2) 见状,她的良心再度被谴责,踹翻残疾人士已经没人道了,现在又往他的自尊心上刨一刀,韩希帆,你是坏女人! “对不起,我不是嫌弃你,是我的问题,我有严重洁癖,而你的手上刚好有千年顽垢、世纪病菌。”干笑两声,对方根本听不到,她是在解释给自己听。 手落空,他不死心,又往她的方向凑近,这回希帆心中的礼义廉耻和洁癖在战争,后者输了,于是她忍住全身的鸡皮疙瘩,勉强把自己的手伸出去。 下一刻,他握住她的手,脸上出现笑容。 她只看见半张笑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把布条给绑回去了,但脏脏的、丑丑的半张笑容却让她觉得很灿烂,他是个很能够影响别人的男人呐。 轻摇头,希帆要自己清醒点,她问:“你喜欢我吗……不,我问错了,我是问你喜欢我这个身体的主人吗?你们是情人还是亲人?如果是前者,对不起,这个身体已经换了新灵魂,你再喜欢也没用,你知道的吧,爱情这块领域里感觉是很重要的。” 好吧,她就是在讲屁话,最厉害的是她在对一个听不见的男人打屁,哈,她可以写入青史了,标题是“有史以来最愚蠢的女人”。 他抓住希帆的手,压在自己的肚子上,那意思再清楚不过——本大爷饿了。 你见过瞎子煮饭吗?没有,所以是的没错,如果不想在伤害残疾人士的身体心灵之后,又把对方活活饿死,那么她应该下床为他弄吃食。 但她很想再睡一觉,试试看能不能睡回小米身旁,对于下床她有强烈的排斥感,因为一离开床就代表她清醒了、她不得不认命,代表她愿意安分地在这个时空里生活下去。 可她怎么能认命?她的小鲍寓刚付完贷款,两百多万的装潢,把小空间变成大豪宅,所有同学都眼红妒嫉得快死掉,餐厅每个月能带给她几十万的利润,她的薪水快升上四字头了。 猜猜她的初恋情人薪水有多少?虽然被抛弃,希帆还真不能否认蔡宇堂是个先知,他退伍后勤奋补习、认真念书,终于考上公家机关,工作几年薪水也升上四字头,两人都是四字头,差别在于四万和四十万。 所以鬼才要认命! 抽回手背过身,希帆试着假装没发现他的委屈。 海伦公子轻轻的扁了嘴,很可爱地咬住下唇,再扯扯她的衣角。 扯一下没动静,再扯两下,于是她的抗拒越发无力,转过身,她想试着对他讲理,想告诉他“我真的期待在下一场梦境里回到我的二十一世纪”。 但是他听不到,他一副委屈得快死掉的模样,唉……他的可怜狠狠地撞击着她的心……拒绝残疾人士需要很大的毅力啊,并且很显然地,她的毅力输对方一大截。 叹满十口气,希帆终于搜集到一口勇气,她心不甘情不愿的下床,走到灶边,越看那灶台越令人觉得触目惊心,这东西能煮饭吗? 打死她吧,看看那口锅有多大、多重,光是要把它搬出去清洗就困难重重,她又没练过举重,这还不是最为难人的,最难的是要如何让星星之火燎了灶炉,丑话说在前头,她没参加过童子军。 希帆清楚自己的抱怨很无聊又没有用,但她还是忍不住满腔怨气。 “海伦公子,我这辈子还没烧过柴,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大同电锅或是烤箱,如果有微波炉,我愿意跟你说一百句‘感恩您’。” 她又说屁话了,但不说屁话教她怎么活下去?她会憋屈死! 所以说吧、尽量说吧,反正聋子的话不能当成呈堂证供,不能直接把她的穿越定罪,不能将她架到柴堆上当女巫烧烤! 希帆仔细看看那口锅子,幸好很干净,她不用搬起来洗,她弯下腰挑几根瘦柴堆进灶里,再寻一些小木屑塞进去,然后重头戏来了,怎么把火弄出来? 钻木取火吗?希帆的视线在灶台里巡视一圈,看着灶旁那几个疑似打火石的东西,谁来教教她如何使用打火石打出火来?她伸出手用力往石头身上敲打,它就会因为羞愧而冒出火花吗? 重重哼一声,希帆哭丧着脸,仰天问:“yahoo你在哪里?google你在哪里?有没有哪个善心人士可以教教我,如何使用原始人的器具?” 老天爷会不会因为她沮丧,派一位田螺姑娘来帮她煮饭擦地板?她知道自己又在说屁话了。 希帆无奈的敲打着打火石,在她试到第四十三遍时,开始有想哭的。 她韩希帆虽然不是轻易认输的女人,但这回她不认输也不行了,她承认自己没有能力在这种鬼地方混。 放下石头走到床边,她颓然坐倒在男人身边,带着哭腔说:“对不起,我无能为力,如果你被饿死,入地府之后可不可以跟阎罗王讲几句公道话,请转告祂我不是故意的,我非不为也,而是不能也,听说地狱对能力不足的人比较宽容。” 见男人面无表情的微仰着头,动了动鼻子,样子像是期待能在空气中闻到食物香味,希帆尴尬的一笑,对不起,她只把满屋子弄出炭火味儿。 他的期盼弄错对象,落到这个世界,她比看不到、听不到、说不出的海伦公子更加无能为力。 “算了,我出去买点外食好了,饿死汝非吾之所愿。”她讲了句不伦不类的文言文,可这么冷的笑话,连她自己都无法逗乐。 希帆转身走到门边打开门,走出两步后却又折了回来。 她又白痴一回了,不管在哪个朝代,买东西都要给钱,所以钱在哪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回想起古装剧里的剧情。 希帆掏掏袖子,没有;翻翻衣襟,没有;把腰带解开,一圈一圏的翻,也没有。她全身上下什么都没有,别说什么荷包了,连玉佩、金簪、玉饰……任何能够拿出来交易的东西都没有。 这下怎么办?哪里有钱?希帆四下张望,她明知道机会不大,但还是忍不住翻箱倒柜的到处寻找银子。 “钱呢?钱在哪里?”她一面碎碎念、一面把每个可能放银子的地方全都翻透,连墙角的老鼠洞她都拿着一根细柴往里面挑,没想到银子没挑出来,倒是打扰到几只正在吃早午餐的胖老鼠,它们以为地震,纷纷往外窜,吓得希帆惊声尖叫的跳到床铺上。 如果有人在这时候问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是老鼠吓人还是尖叫疯狂的女子吓人,他会毫不犹豫的回答后者。 “有老鼠、有老鼠……” 她的尖叫声震动了梁柱上的灰尘,只见一把灰直往男人头上撒落,搞得他频频打喷嚏,如果不是因为太害怕,她大概会笑出来。 她乱跳乱叫,拿男人的腿当竹竿,跳起竹竿舞来,然后下一刻有人倒霉了,她重创残疾人士的小腿,男人痛得直觉的缩脚,希帆一个重心不稳重重的摔倒。 “砰”的一声巨响响起,他成功地报复希帆将他踹到床底下的仇,她也摔了,并且不偏不倚的摔进他怀里。 她知道现在这画面有多尴尬,她不该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但,她真的想说,自己再饥渴也不会把可怜无助的海伦公子给啃了。 她不是男人,不会出门在外随便找个人来止饿,爱情再不顺利,她也没尝过一夜,但是……她的右掌心压到他刚硬的胸口,她的大腿贴在他肌理分明的月复肌上头,左手指不刻意、却恰恰好落在他的子弹肌…… 这种圆滚滚、胖嘟嘟的未成年男子,怎么会有这种“雄壮”的东西?她脑海浮现的是猛男的养眼画面。 第三章 胡话连篇自己编(1) 就在希帆陷入对猛男的觊觎想象里时,突来的敲门声将她的灵魂拉回来。 “姜家娘子在吗?” 希帆连忙撑起自己,匆匆忙忙和子弹肌版别。 那一刻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轻声叹息?她猛地低头,海伦公子的babyface没有多余表情,所以是她听错了?应该是吧…… “姜家娘子,我是林嫂子,你在吗?”女人又拍了两下门。 姜家娘子?找她的? 推论三:姜家娘子就是她本人? 希帆急着推理原主的身分,没发现男人在这时候放松的表情上头露出惋惜。 唉,刚刚的感觉真不错,希望能够再继续,可惜…… 这是他的心声,但因为无法开口,所以只能憋着了。 希帆飞快跳下床,套起鞋子,她不只洁癖,还相当注重形象,这是身为业务经理应该具备的基本条件,因此在前往门前的短暂路程中,她还把头发、衣服给整理好。 打开门,希帆将头伸往外头探看。 门外是个二十出头、梳着发髻的年轻妇人,脸上的皮肤有点黑,嘴边有一颗痣,一双眼睛黑溜溜的,冲着她笑道:“姜家娘子,还在睡吗?不好意思打扰你。” 希帆的视线被妇人手中的“食物”深深吸引,虽然不太理解那是什么,但食物的香气催促着她的知觉神经。 友善的笑意瞬间爬上脸颊,她笑道:“哪儿的话,我没睡,头发乱是……刚刚在起火,唉,这柴火老是同我作对。” “这样啊,我去帮你看看吧。”妇人热切的道。 太好了!虽然老天没派田螺姑娘下凡尘,但这位嫂子也能派上用场。 希帆偷偷在心底给她按了个赞,再加上几句话:热心的好女人,老天会保佑你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打开门,正想迎接“热心的好女人”进屋,不远处,又有个女人朝她走来。 这女人略矮,身材丰满,一张脸圆圆的,看起来和气极了。 “姜家娘子好,林嫂子也来啦,你带芋头糕过来?” “是啊,才出笼,还热着呢,方嫂子,你带什么过来?” “早上去菜园子里采了几把菜,心想姜家娘子昨儿个刚搬来,家里怕是什么都没有,就送一些过来。” 从对方的交谈中,希帆听到若干讯息。 有痣的女人是林嫂子、圆脸的是方嫂子,自己是姜家娘子,昨儿个才刚刚搬来。希帆还在心里建立数据夹时,又有个送蛋的陈嫂子过来了。 希帆把三人请进屋里,屋里没屏没帐、没隔间,一进门就看见男人躺在床上。 “姜家娘子,你家相公病情还是没起色吗?”方嫂子朝男人瞧去一眼问道。 相公?!意思是他和她是夫妻?!强烈地震袭击着希帆的心。 救命!她这副身子板儿一看就是还没发育完全,怎么就是已婚妇女了? 好吧,古代人短命,死得快,所以得嫁得早,可好歹也挑一挑吧,至少要挑个能看、能听、能说、能走的正常男人呀! 穿越就已经很衰了,穿到穷人家里,再衰一等,若穿到已婚妇女身上,是连衰三等,而那已婚妇人的老公还是个重度残疾的……那是一路衰到地狱去了啊,老天爷怎么不干脆让她下地狱,舌头拔一拔、刀山爬一爬,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像现在这样是真的要她和海伦公子耗一辈子吗? 她看一眼众人脸上的同情,忍不住也同情起自己,她叹道:“是呀。” “也不能总是这样啊,你一个女人家,就算身上有些银子,但能撑得了多久?如果手边还算宽裕,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城里有几个大夫医术还不错,明儿个我家男人进城,可以顺便载你们一程,如果你家相公的病能好起来,以后你日子也可以过得轻松些。”陈嫂子真心在替希帆打算。 希帆定定看着几位年轻妇人,她们一个个亲切热情、温厚善良,包容的态度给足了她这个掉到人间地狱的“外乡人”温暖。 “谢谢,以后就要麻烦陈嫂子了。”希帆真心真意的笑开,这群好邻居是自从她穿越以来,唯一得到的好消息。 他的笑晃得三个妇人眼花,真漂亮呐,城里来的女人果然不一样,细皮白肉的,眉眼五官和画里出来的仙女一样。 “哪儿的话,咱们村里就这么二、三十户人家,平日里彼此不多帮衬些怎么行。” “姜家娘子,你怎么会到咱们村里来的?昨儿个听说你们买下黑老汉的房子时,我们可都吓了一大跳呢。”方嫂子兴起八卦精神,一双眯眯眼瞠大两分。 “这屋子不能买吗?” “也不是这么说……这样讲吧,黑老汉是个既抠门又贪财的男人,十几年前不知道谁告诉他,这块地的风水好,住在这里会发大财,他就好说歹说的硬从赵女乃女乃手里把地给买下来,人家七亩地要四十五两银子,他不但杀到四十两,还贪了赵女乃女乃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鸡。 你说,这人是不是小气又贪财。” 这种等级就算小气贪财?这应该是懂得过日子吧? 像她自己就连回收时都要把塑料袋给拿回来,买菜要拗两把葱,管理费没拖到最后一天打死不缴的,何况买不动产……不杀价的才是傻子吧,以这为标准,那她岂不是贪上加贪? 好吧,入境随俗,她提醒自己得学着大方一点。 尴尬地笑了两声,她问:“后来呢?” “买了地当然要盖屋,你也知道的,大伙儿帮你盖房子,你总得供大家吃饭吧,黑老汉知道这个理儿,却舍不得花银子,居然给大家喝野菜粥,那粥啊,稀得连筷子都立不住,大家空着肚子,哪来的力气搬砖盖瓦?帮个三、五天就没人肯来了。 “所以你们这屋子才会很大却没隔间,谁让他小气,大家看在邻居的分上,没同他要工钱已经很够义气了,他还吝啬到这田地,实在……” 十几年前的事了,方嫂子说起来还是活灵活现的,像昨儿个才发生的新闻似的,可见这里可供谈资的八卦很贫乏。 “听说你们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 “是。”希帆哪里知道是不是,只能直觉的应下。 “旧宅子了,不值这个价。” “要不要过几天让大家来帮帮手,把宅子隔成几个房间?” 希帆苦笑,床上躺的是男版海伦凯勒,而她是女版的黑老汉啊,就刚刚翻上老半天的结果,她猜,家里大概已经没有半毛钱了。 “其实我家相公眼睛看不见、腿脚不方便,不隔房间,我照看上反而方便,这样相公有什么需要我随时随地可以看得到。” “这话是个理儿。”方嫂子道。 希帆转开话头,问:“黑老汉真的发财了吗?” “说到这个神啦!他进城赌一回,竟让他赢五千多两银子,这才会卖了房子携家带眷去当城里人,前几天我家男人进城,还看见他在饭馆里喝小酒呢,现在可慷慨了,桌上足足摆了八个菜呢。”陈嫂子说。 希帆成,功将话题从自家身上移开,没想到方嫂子又把话题给拉回来,她压低嗓门在希帆耳边问:“姜家娘子,你家相公耳朵听得见吗?” 她叹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方嫂子拍拍希帆的手背,安慰道:“真可怜,你男人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吧,可再富贵,一摊上这副身子就……当初你爹娘怎么会看中这门亲事的?” 他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怎么看出来的?是因为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很名贵吗?还是……因为肉多? 随着方嫂子的问题出口,三个女人、六只眼睛同时发亮,她们都在期待一段精彩的故事,希帆能够理解,每天面对柴米油盐酱醋茶,没有小说、韩剧、的古代生活太枯燥,她们急需八卦来满足精神需求。 既然如此,没问题,编故事嘛,信手拈来的事儿她最行。 “我爹娘生了八个儿子、十个女儿,家里就几口薄田,养不活那么多张嘴巴,我几个哥哥都签下契书,到大户人家里当长工,女儿要不是卖身当奴婢,就是送给别人当童养媳,我就是被姜家买回去当童养媳的。” “当童养媳很辛苦吧?是不是经常被欺负?” “那倒还好,公公、婆婆担心相公没人照料,才买我进府,公婆待我极好,从小让我读书写字,像千金小姐似的养大,我读那么多书,也懂得不少道理,心里明白咱们做人得感恩图报,公婆这般待我,我唯有千倍万倍对相公好才能回报他们的恩情。” “后来呢?为什么你们离开家里,到咱们这个小地方来?” “公婆前两年相继过世,兄长要分家,可我相公这副样儿能够分到什么好东西?公婆不在,没有人可以为我们作主,兄嫂怎么说,我们只能照做,但即使分得的家产不多,总还有几亩田和几间铺面。 “可我和相公担心,深怕几个哥哥、嫂嫂心里有其它想法,万一他们明面上说要帮我们照管家产,暗地里却偷偷侵占,我是个女人,相公又是这副模样,若真发生事情,根本无法与哥哥嫂嫂们对簿公堂,因此和相公商量变卖家产,搬到别的地方生活。” “商量?你和你家男人?”陈嫂子直觉发问。他不是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话吗? 对方的疑惑让希帆发现话里出现大bug,脑子里转了两圈,硬是急急的掩饰。 “是,我们可以商量的,我家相公并不是一出生就这样,小时候他耳聪目明、身体矫健,是个正常人,要不是后来生了场病……我相公是很聪明的,他读过不少书,师傅经常赞扬他呢,我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只要在他的掌心写字,他就会明白。” 笔事说到这里,希帆猛地想起,对哦,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说不定海伦公子真的能和她沟通呢。 方嫂子赞叹道:“读过书真是了不起,我家阿牛能不能上你这儿学几个字?免得长大和他爹娘一样,当个睁眼瞎子。” “行,有空您就让孩子过来吧。” 第三章 胡话连篇自己编(2) 陈嫂子笑道:“姜家娘子是个有良心的,要是娶到那等坏心肠女人,哪里肯守着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说不定公婆一死,抢了钱就远走高飞了。” 林嫂子说:“怎能不守?婚书是到官府里盖过印的,要是抛弃相公被官府抓到,几十个板子打下去还有命活吗?” 方嫂子也抢道:“是啊,柳树村有个女人,她家男人是傻瓜,讲话不清楚,她欺自己男人没本事,竟把家里的细软卷了跟一个野男人跑掉,村人看不过去跑去报官,把人给抓回来,野男人被打瘸一条腿,那不守妇道的女人则被浸猪笼,死啦。” “咱们当女人的得认命,不管嫁猪嫁狗,嫁了男人就是一辈子的事,你说说哪家媳妇心里没委屈?还不是得把苦给咽下去,好生过日子,真憋屈得厉害了,只能到庙里拜拜,心里虔诚些,求求老天爷下辈子给一个好出生,让自己也能当回千金小姐。”林嫂子一脸认命。 善良的陈嫂子安慰她,“姜家娘子,认真想一想,你嫁这男人也不算坏,虽然他身子有些不方便,但好歹能让你吃饱穿暖,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点他可是做到了,何况光让你识文懂字,就不知道比我们强多少呢。” 方嫂子也帮腔,“说的是,甭说别人,就说咱们村里那个赵里正,人长得猥猥琐琐的,仗着把妹妹送进县大人家里当姨娘,得了个里正当,就以为自己了不得,成天在家里打小孩、老婆,赵婶娘那张脸就没一天是好的,红的、青的、紫的、肿的,天天样貌不同,比起赵里正,你家这个就是个好的。” “还有呐,咱们村里的钱大,吃喝嫖赌样样来,没钱没本事,靠着那张小白脸还在外头玩女人,他啥事都不做,爹娘留下来的几亩地得靠钱嫂子和儿子在打理,要不是几年前钱嫂子到城里大户人家里当女乃娘,攒了些银子傍身,现在他们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去啦。 “但钱大还不知足,成天发酒疯,伸手向钱嫂子要钱,这不打紧,他上回欠下赌债,在讨债的还没上门前,他居然要拉闺女去抵债,要不是我婆婆看不下去,让我男人事先把钱家女儿给藏起来,这会儿一个好好的大姑娘不晓得已经被卖到什么肮脏地方了,唉,钱嫂子这日子不晓得要过到什么时候才到头。” 陈嫂子接话,“前两天我去钱大家里,钱嫂子还说她现在一心指望着儿女快点长大,到时她想不开要跳河才不会有牵挂。” 方嫂子握了握希帆的手,指指床上的男人说:“所以摊上这样一个男人,你的命也不算顶坏的,好歹有吃有穿、不必挨打,日后生个娃儿、熬个几年,老了就有依靠了。” “咱们女人,最要紧的就是认命。”陈嫂子做出最后总结。 希帆点点头,回答,“谢谢嫂子们,我心里明白的,过日子嘛,谁没个憋屈难受。” 接下来她们又讲几个“寓教于乐”的实例,来激励希帆认命。 她相信过完今天,姜家娘子的案例也会成为她们用来劝勉受苦妇女的励志小笔事,原来人类的智慧文明是靠着八卦一代代传下去的。 在她们合力教会希帆如何生火之后,就各自回去干活儿了。 必上门,希帆折回屋里,看着在她们女人聊天时,自个儿起身的男人,她走到他跟前,往他床边一坐,弓起两条腿,把委屈无奈的小脸埋进膝盖里。 天要亡人,必先苦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折磨灵魂……很好,上天在亡她这件事情上,循序汽车进,做得相当好。 “海伦公子,答案出炉,你和我居然是夫妻,丈夫和妻子呐,相当相当亲密的关系。别人穿越嫁王爷、嫁皇帝,可我没事跑去嫁给男版海伦凯勒,这教人情何以堪? “她们都叫我认命,可是要花一辈子时间照顾多重障碍的相公,哪个正常女人可以做到?我没当过看护,不会把屎把尿加喂食,我只会凌虐属下,把他们逼到精神崩溃,住院请看护呀。 “可是不认命的话,打板子、浸猪笼、沉塘……这个世界的男人,把聪明才智都拿去逼女人守贞了,要是我敢不认命,是不是又要死一回?如果这边死一死就能回到原先的世界里,那倒也没关系,可万一不行呢?我是不是得在幽冥间飘飘荡荡,忍受千年孤寂? “我想不透,柳树村的妇人不过是想追求更美好的未来,为什么会换到一个恶名昭彰的下场?”她知道自己这样讲很不对,因为那柳树村的妇人偷人,但她只是想抒发情绪而已。 男人将她的话听进耳里,他无法回答她,因为他是“瞎子、聋子加哑巴”。 可她的想法让他无法接受,柳树村的女人当然恶名昭彰、当然要沉塘,她不贞不洁,对丈夫做的事令人发指,像她那种女人活活烧死都不为过,她怎可以说那女人没错? 因为无权开口,他只能选择安静倾听,然而不多久,他完全没想到她的口才居然好到能够说服自己。 希帆在连续叹过几口气之后,说道:“比起吃喝嫖赌打老婆、卖女求荣、对婚姻不贞的钱大,柳树村的妇人其实并不算过分,她不过是无法忍受生活,想要逃走罢了。 “仔细想想就觉得这世道真的不公平,为什么柳树村妇人要沉塘,钱大却没有被人惩罚?为什么大家都忽略他的可恶,只交口称赞钱嫂子的认命美德?为什么男人可以为所欲为,女人却必须一再容忍?这个世界的基本标准就是不公平吗? “真想念二十一世纪,那里不分男人女人,只分有能力和没有能力,男人有本事可以成功,女人有本事也能成功,女人赚钱不会比男人少,男女平等是普罗大众的认知。“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对你们而言不过是口号,但对我们来说却是理所当然的态度……” 聊起二十一世纪,希帆开始滔滔不绝,才离开一天,她已经生出浓烈的思念了。 男人听得相当认真,即使她的世界于他而言太陌生,即使无法理解那里的女人为什么可以抛头露面、自己营生?他很想问问,那里的男人都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本事照顾好自己的女人。 “……我弄不懂姜家娘子的爹娘在想什么,怎么舍得把女儿嫁给障碍的海伦公子,难道真被我朦对了,家里子女众多、族繁不及备载,既然繁殖力强、繁衍速度快,家里又缺米下锅,卖几个崽仔以求生存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海伦公子你怎么敢啊?敢把一个不认识的陌生女人摆在身边?难道不怕对方起歹心,想要谋财害命?你可是没有半点自卫能力啊,如果我是你,我宁可一个人生活,也不愿意待在陌生人身边。” 要不是自己正在演戏,男人真想给她拍拍手。她相当相当聪明,三两下就猜到端倪。 没错,就是因为对方“起歹心,想要谋财害命”,否则他怎么会沦落到这等田地? 说着说着,希帆突然联想起什么似的,猛然倒抽口气,两手捂住嘴巴,瞠大一双眼睛望向男人,口气陡然变得小心翼翼。 “莫非真的是这个身体的原主想要谋财害命,才被你先下手为强活活弄死?是你清空她的灵魂,以至于我……轻松入住?” 她的推论让男人心头狠狠一震,她居然真的猜到了?! 是怎样的聪明睿智,才能够在没有半点蛛丝马迹的情况下,将经过猜得八九不离十? 暗恨,他真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够看得见,他想看看她的表情,忖度她的心思。 气氛凝结,在好半晌的沉默后,希帆再度开口,“但真的是这样吗?我不过是轻轻踹一下,你就摔到地板上,哪有能力先下手为强?还是说……那一脚是猝不及防,要不……”她沉吟许久。 她的猜测勾得男人心里蠢蠢欲动,虽然极力掩饰心中的激动,但他很想知道,接在“要不”的后面是什么惊人之语? 希帆在床前来来回回的走着,一趟又一趟的,像在思索着什么似的,好半晌才做出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结论—— “要不,我再试一次?” 要不是他牢牢记住自己正在当她口中的什么“海伦”,他真的会大笑出声,再试一次? 再踹他一脚就能测出他有没有能力先下手为强?他真想嗤之以鼻。 收回赞扬,她其实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聪慧。 “先说清楚,这不是欺负,是单纯的测试,我很有爱心的,绝对不欺负聋哑人士。”她又在对自己的良心解释了。 其实在这么郑重的思考之后,确实不应该接这么没脑子的话,谁相信她曾经是女强人,曾经是众人之上的经理级人物,难道穿越的过程会让人的大脑受损? 没办法,她真的想不出其它测试了。 希帆预先做好准备,先把枕头放在床的内侧,算准施力方向并预估他将会被踹出的角度,最后再度施展佛山无影脚。 左脚站直,暖身三秒,右腿伸出再迅速缩回,动作在最短的时间内一气呵成。 瞬间,他的身体接收到一股来自东边出现的外来力量,他因为“体弱气虚”、“无力承受”,于是身体以九十度摆幅朝床内侧飞出。 “啊啊呜呜……”他嘴里发出希帆无法理解的抗议声浪,双手在空中做短暂的挥舞,然后准确无误地撞在枕头上。 测验结果出炉,是她以小人之心度人家的君子之月复,人不是依抬ㄟ,凶手不是海伦,希帆一面将他扶正,一面向他致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做这么荒谬的质疑,指控手无缚鸡之力的你杀人,是天底下最滑稽的事,是我多想了,你的心很善良,你的举止很诚恳,你这种人绝对不会谋害别人,对不起,是我的心太邪恶了。” 可不是吗,风吹就倒,他这种人先下手不会为强,只会遭殃,所以姜家娘子是……自己走路不小心摔倒,一缕芳魂归离恨天? 男子脸上写着“闷”字,看得希帆满脸歉意,任何人被捉弄都会不开心吧,如果他能够沟通,很可能会送她一连串三字经。 钡通?她突然想起自己临时编出来的谎话里说到的写字。 她猛然抓起他的手,心中暗暗向上苍祈求,求求老天爷赐给他一颗玲珑心,让他们可以做心灵的交流,于是她在他掌心中写着“你饿吗”,然后耐心等待他的反应。 希帆的心跳得飞快,这感觉有点像在等大学联考发榜,她偏着头,细细审视他的脸部动作,突地,她看见他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点头。 他点头、他点头了耶! 太好了!她的急中生智、谎话连篇,居然替自己找到一条出路,柳暗花明,村子就在眼前呐,她想要欢呼,想要爱的鼓励,想要谢天谢地,更想要狠狠在他脸上啾一口。 可……不,别高兴得太早,再试一遍吧,说不定只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邻居送东西来,要不要吃一点?”她边说边二度在他手上练习正楷。 这回他没让她等,毫不迟疑地点了头。 天,太美妙了!一个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沟通,让希帆快乐到无法抑遏。 就说嘛,人类是群居动物,虽然身为都会单身女子,早已经习惯把寂寞当朋友、孤独当情人,但她还是需要面对人群、面对亲密战友! “很好,吃饭喽!”她兴奋地跳下床,在屋里逛一圈,找到一个木盆子和帕子,冲到灶台边接水。 第四章 破屋子里藏银票(1) 时间流逝,没多久希帆的热情兴奋被浇灭了,很好,她想起来了,这不是现代,没有一打开就哗啦啦流个不停的水龙头。 闭上眼睛,她对自己连说三遍,“小姐,你穿越了!” 这里没有自来水公司、没有核能发电厂、没有台湾大哥大、没有7-11,这里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想吃饭、想日子过得更舒适,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去张罗。 她认命地走到屋外,逛一圈,没有井、没有河、没有水,叹息间突然想起,刚刚方嫂子就在她家厨房的水缸中取水,她加快脚步回到屋里,发现里头还有半缸水,她顿时松开双眉。 希帆找到一个葫芦对剖的简易式水瓢,弯下腰,取出半盆水走回床边。她拿掉他脸上那灰得不象样的布条,帮他洗脸、洗手。 不是随口扯烂,她是真的有洁癖,所以她洗得非常认真、非常仔细,非常非常地把“帮他洗脸”这件事当成年度总预算在做。 直到他那张除去破布条的脸露出原形后,她满意地欣赏起他的五官、她的男人。 他有点“小”壮硕,身材和电视谐星nono有点接近,但她不介意,强壮的男人会带给女人安全感。 她一面帮他洗脸,一面调笑青春少年郎,吃几口小少男的女敕豆腐。 “帅哦,你今年几岁,十六岁、十七岁?再过两年脸上的婴儿肥消失,你一定会变成型男帅哥,可惜不是你穿越到我的年代,否则让我当你的经纪人,保证你红遍亚洲。” 她又把他给惹闷了。他不是十六、十七岁,而是二十二岁,离婴儿已经很久了,她用“婴儿肥”来形容他,对他而言是种耻辱。 他不是胖,而是壮,他之所以强壮是因为好吃,与年纪无关,她不该这样羞辱他,就算他“听不见”也不行! 处理好男人,她也取出半盆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这里没镜子,只能透过水的倒影隐约看到自己的模样,虽然水面波纹横生,有点小失真,但这张脸……还不赖嘛,浓眉大眼,五官明媚,比起前辈子的自己还漂亮个两、三倍。 她自嘲,如果前辈子长成这个样,蔡宇堂还会不会以女强人为借口和她分手? 猛地摇几下头,算了,想那个干啥?她现在距离那个男人已经很遥远了,他们之间相隔了数百年,再说遗憾,她都要觉得自己矫情了。 运用五指梳,她把头发梳成一条垂在身侧的利落长辫。 将林嫂子带来的糕点端到床前,她发觉他又把布条给绑回脸上了,小伙子很坚持哦,是青春期的叛逆吗? 她耸肩嘟囔,“不绑上布条,眼睛不舒服吗?这是生理安慰还是心理安慰?”说着,希帆剥下一块糕点放在他掌心间。 见他咬了一口,希帆自己也剥下一块吃进嘴里,原来是芋头糕,也许是芋头放得少,也许是作法不对,总之味道普通,她会做台南的芋头糕,那才叫做好吃,下面是满满的、刨成丝的芋头,上面铺着厚厚的一层肉燥,那味道……光想象就会让人流口水。 不过,做人不能太贪心,有得吃就该心存感激,比起她的不满意,他满足的表情实在太养眼了,他如果去拍麦当劳广告,对不起,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吃炸鸡对身体不好,麦当劳的业绩也会大幅度上升。 她吃的不多,挑嘴是重大原因,所以芋头糕十之八九都进了他的肚子,让他打了个饱嗝,希帆到灶边打开锅子,里头有方嫂子烧的水,取出满满一碗喝着,接着再倒一碗水捧到他嘴边,搀扶着他半坐起身将水喝光。 她在他掌心上写下,“还要喝水吗?” 他摇摇头。 她拉来一把长板凳,坐在他对面,一面写字,一面说:“解决完肚子,咱们来解决以后,好不?” 他点头。 “你身上有钱吗?我把所有的柜子全翻过,发现没有换洗的衣服,锅碗瓢盆少得可怜,没有木炭,连被子都脏得很吓人,如果我们必须在这里长住,就得买不少东西。” 他想了想,指指床底下。 床底下?钱藏在床底下?是这个意思吗? 希帆推开板凳,跪往里头探看,床底下空空的,但是在最里端有一团看不清楚东西的黑色团状物。 她不喜欢暗处,但如果海伦公子没骗她,未来的希望就在那里,她再不喜欢也得咬紧牙关闯过去,于是深吸口气,希帆爬进床底朝那黑色团状物前进。 灰尘很多,但带着寻宝的心情前进,因此即便对尘螨过敏,也阻止不了她的决心。 床很低,爬行很辛苦,且一路还有蜘蛛网黏上她的脸,很恶心,但她依然勇往前行,她追求成功的决心向来比一般人强烈,所以她才会成为经理、才会开餐厅、才会在三十岁之前在台北买下生平第一间套房。 她无畏无惧,她的人生就是用来克服所有的险境,然后活得风生水起,所以失恋难不倒她,初恋男友结婚难不倒她,穿越也一样难不倒她! 在自我鼓励与打气间,她终于模到包袱,好重,里面装了满满的银子吧! 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容,她把包袱拖到怀里抱好,再一路慢慢爬出来,心得是——这张床真大。 离开床底,希帆脸上的笑容再也憋不住,明知道男人听不见,她还是一掌拍上他的肩,大笑说:“yes,我拿到了!” 迸人有云:摇摆没有落魄的久,古人不欺子孙辈,所以她刚讲完就被灰尘呛到,弯着腰咳成一只大红虾。 等咳够了,她再接再厉又鼓舞自己一句,“古今中外、有史以来,金钱的取得都是不容易的。”说着,她又去水缸那取了水洗脸。 她的话逗出他的笑容,如果她心细一点,就会发现他并不是个聋子。 洗好脸的希帆没有征求他的同意,直接打开包袱。 里面有一本厚厚的书……嗯,这样形容不对,应该说,是一本薄薄的书,但有厚厚的书皮,书皮上写着《大辽史记》。 “这是历史书吗?书皮干么弄得这么厚?”问完,她玩笑道:“可惜没有八本,再改个名字叫做四十二章经的话,我肯定要把书皮拆开,里面说不定有藏宝图。” 嘿嘿,可惜这出是她韩希帆的穿越人生,不是《鹿鼎记》。 希帆只是在自问自答、自说自己听得懂的笑话,却没发现男人在听见她的话时,神色震惊,表情僵硬,过了好一阵子脸上才缓缓地扬起笑容。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呢?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他对她的聪明越发感到兴趣,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是从什么样的世界过来的?为什么有这么聪慧的想法和机灵的点子?他现在有一点点后悔了,他不应该装聋作哑的,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希帆把书丢在旁边,再去翻包袱里头的其它东西,里面有两套女子的衣衫,没有男人的,还有一块雕着蟒纹的玉佩、一大堆的瓶瓶罐罐,包袱之所以这么重,是因为装了这些瓶瓶罐罐吧! “怎么有这么多小瓶子?这是你们这里的外出、旅游、居家常备良药吗?有没有铁牛运功散?三枝香治痛丹?大罐x卡俗的云南白药?”她一面笑一面把瓶子全拿开,露出最下面的银子和一迭银票。 在看见银票上的数字,希帆的眼睛瞬间发亮,所有的不满通通飞出九霄云外。 她大叫一声,飞快的拿出银票来数,十两、二十两、五十两……各种金额都很齐全,从头到尾加一加,一共有五百多两! “五百八十三两,这样算多吗?嫂子们说,我用五十两买下这间宅子,换句话讲,这些钱够我们买十间这种屋子,当起民宿老板对不对?可惜这里的观光业不发达,否则肯定能够赚大钱。”她一面数钱一面傻乐。 把东西翻看清楚后,希帆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再把剩下的束西放回包袱里,大笑着说:“海伦公子,你知道全天底下最适合女人的工作是什么吗?是罗召兑括!那会让女人神采飞扬、精神奕奕,所以说爱女人,口说的不算,要怎样做才算?很简单,塞给她钱就行了。”她承认自己很爱钱。 打开床后面的木箱,她把包袱放进去,摊开他的掌心,边写边说:“我去买东西,回来会给你带吃的,把包袱照顾好,别被人偷了。” 她抬头挺胸、深吸一口气,再拍拍自己的面颊说道:“韩希帆,认命吧,既然回不去,就只能想办法好好在这里生存,第一步就是先把这个屋子变成一个家!”说完,她“神采飞扬、精神奕奕”地走出屋外。 门外是一道用石头砌起来的矮墙,墙上爬满藤类,现在是夏天,上面开满一串串橘色的小花,看起来很漂亮,两个八、九的小男孩正从他们家屋外走过,看见希帆,都笑咪咪地打声招呼。 “姜婶娘好!” 婶娘?希帆额头刷下好几条黑线,她这副身子分明是十四、五岁的青春美少女,怎么一转头就变成大婶? 这里的小孩对已婚妇人的称呼,是从“婶”字辈起跳的?还以为穿越的唯一好处是平白无故捡到十几岁,原来是平白无故老一辈! 希帆脸上扬起笑容,跟他们打招呼。“弟弟,你们想不想赚点银子啊?如果你们帮我到河边提水,把屋里的水缸装满,我就给你们……”她比出一根手指头,意思是一两。 两个小孩登时眼睛发亮,问:“一文钱吗?好啊、好啊,我们马上去提水!”说完立刻卷起袖子就要动作。 第四章 破屋子里藏银票(2) 一文钱值得这么开心?好极了,她又更清楚这里的物价。 她摇头说:“我本想一年给你们一两银子,让你们天天到我这里帮着提水,后来想想一年太久,不如一天给你们三文钱,一个月九十文钱,一年就有一两又九十五文钱,你们觉得好不好?” 他们光听到一天三文钱,已经乐到嘴巴快咧到后脑杓,再听到一年竟然有一两又九十五文钱,那个惊讶吓到他们发不出声音来。 经过好半晌,两个小孩才回过神来,高兴得又叫又跳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这里离河边那么近,来来回回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就完事儿了,就能赚这么多钱?今儿个出门碰到财神爷啦! “行,婶娘,咱们现在就去帮你提水。” “等等,别急啊,你们得先带我进城去买些东西,行不?”看见他们乐成这样,希帆也跟着扬起眉梢。 “当然行,买完东西,咱们就回来帮婶娘提水。”他们念念不忘提水这档子事。 “好,走吧!进城的路会很远吗?” “不远,脚程快些一个时辰准到,如果婶娘怕累,可以去跟赵二叔家里借牛车,要不陈叔叔家里有马车,如果他要进城,也可以顺带载咱们一程。” “今天用走的,我先认认路,回程时,城里有马车可以雇吗?” “有啊,但挺贵的,一趟路下来要十文钱……” 希帆和小孩的交谈声渐行渐远,慢慢地听不见了。 单独被留在屋里的男人申璟然,放松脸部表情,微微地,几分喜悦浮现脸上。 他很高兴,高兴有个叫韩希帆的女人住进姜媛的身体里,很高兴能够和她相处,很高兴听她说一堆令人匪夷所思的话,很高兴……她要把这个屋子变成一个家。 他不清楚为什么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听进耳里竟会教自己这样喜悦? 他不缺一个家、不缺家人,而她回不去,自然要努力想办法在这里生存,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可是她说——她与他的家啊! 又乐了、开心了、愉快了……这些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但无所谓,他想马上恢复视觉,看看满嘴歪话的韩希帆。 慢慢地模索着坐起身,他的一只腿失去知觉,另一只腿则是麻痹到也快失去知觉,他必须使力的撑住身体才能挪动,很吃力,但他耐心地将两腿盘折在身前,扯掉挡住眼睛的布条,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运气…… 吐纳之间,一道蒸气从脑门上方散出,不多久,两道黑色血水延着他的眼眶流下,他的表情虽然安详,却是满头大汗。 一个时辰后收功,他睁开眼睛,感受到光线照耀。 微哂,璟然用袖口抹去黑血,再重新将布条绑上。 想起那个聒噪的女人,他忍不住一笑再笑,如果问他“对于韩希帆,你有什么建议”,他会回答“下次要推倒我之前,请不要预先告知这是测试,因为要跌得完美无缺、跌得引发她的罪恶感,那功夫并不简单”,第一次会被她踹到地上则是纯属意外。 半天过去,希帆终于回到家,她让车夫和两个孩子帮着把东西卸下,指挥他们将东西摆好,脑袋里彷佛嵌着一张装潢蓝图,指挥得有条不紊,其实是指挥人本来就是她的强项。 东西摆完后,原本空旷的屋子顿时变得有人气,有了一点点家的感觉。 除了谈好的车资之外,她又多给十文钱,车夫乐呵呵地离开了,两个小孩也提着木桶飞快去河边打水。 希帆走到床边,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下“我回来了”。 他微笑点头,她越发觉得他有两片性感的唇瓣,诱人犯罪。 她边在他手心写字边问:“你饿吗?” 他摇头。 “那我先打扫家里,晚一点再吃饭?” 他点头。 希帆做事非常有效率,可以当天做完的事绝对不会拖到隔天。 卷起袖子,清扫计划书在脑中成形,她决定从客厅开始打扫,先把买来的棉布裁成一块一块、一条一条,以及一大块将近两尺宽的方形布。 块状的迭成两个掌心大小的布块,分成abc三组,两尺宽的方形布则直接包在新买的扫把上,再用条状的布紧紧绑好。 堡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最后,她拿起两块帕子,把自己鼻嘴处包起来,在脑后打结,然后走到璟然身边,在他掌心边说边写下,“我帮你把口鼻蒙住,才不会吸入灰尘。” 他点点头,很高兴她是个细心体贴的女子。 他感受到她的靠近,轻轻汲取她身上的馨香,她为他蒙住口鼻,在脑后打结,她柔软细滑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庞,每个碰触都在他脑海间不断的放大,欲动起,他的心在叫嚣。 呼吸急促,脉搏加快,强烈的在胸口冲撞,他有过许多女人,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可惜希帆满脑子是她的清洁计划,没发现身边的男人身体出现异常,所以在前置工作完成后,她对自己大喊一声,“动工!” 她抱着长凳分别放在屋子四个方位,先拿起扫帚将天花板的蜘蛛网清除干净后,再用包裹了棉布的扫把将高处的墙面洗抹一遍。 处理好高处,接下来是扫地,这房子太久没人住,地上的灰尘厚到令人瞠目,她连续扫了三次才看不见细沙。 她把买来的水桶一字排开,分别注满水,拿起三迭块状棉布分别浸到三个水桶里。 拿起a桶抹布,一次功夫,三块抹布就全部拧好了,擦窗、擦墙、擦柜,擦拭所有眼睛看得到的地方。 它们的肮脏程度与地板不相上下,抹布脏得像从染料池里捞出来似的,抹脏一块、丢一块,全扔进a桶里,拧洗的时候三块抹布又是一次功夫完成,这让她省下不少时间和力气。 擦拭第二遍,就用b桶抹布,第二遍擦完,水质比起第一桶的墨黑,情况要好太多。 等c桶抹布也完成任务后,屋子终于出现预料中干干净净又清清爽爽的舒适感。 弄好这部分,她走向厨房,除了灶台上的大口锅之外,其它全是脏到教人抓狂的锅碗瓢盆,她全丢进院子里,空无一物的厨房相当好整理,擦抹过几次,情况就能让人点头满意。 再把新买的锅碗瓢盆冲洗一次,分门别类摆置好,新锅要热过,老板教的,她于是将原来的大口锅里的水全注进新买的缸里,再将新的大铁锅里注满水,烧起柴火,在烧热水的同时,她拿起拖把将屋子里里外外来回拖三遍。 待全部处理好,两个小孩也无数次的把置生水的水缸给注满,今天水量用得太多,希帆讲究公平,一个人给了十文钱,乐得他们眼睛眯成两道漂亮的弧线。 “大武、小武,你们急着回家吗?” “不急,还早呢!” “刚刚咱们在村口看见几丛茉莉花,你们可不可以帮婶婶摘些回来?” “行,小事。”大武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婶娘,院子里那些锅碗都不要了吗?” “不要了。” 听见她这么说,大武眼睛立刻亮起来,“可不可以给我们?” “当然,你们要的话就拿去,我正担心不知道要放到哪里。” “谢谢婶娘,我们可以先把东西搬回家,再去采花吗?” “可以,不要急,慢慢来,如果太晚,明天再采就行。” “不会太晚,我们马上回来。” 话说着,他们把碗盘迭进大锅子里,一左一右合力提起锅子,但空着的手也没闲着,一个提壶、一个拿铲,欢欢喜喜的往家里走去。 看着满脸成就感的小孩慢慢离开自己的视线,刹那间,希帆对那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感觉深刻,她转身望向床上的男人,如果她必须认命,他们必须当一辈子的夫妻,如果他们将来会有小孩,那么……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太早当家,她要富贵盈门! 第五章 能力不会被埋没(1) 希帆关上门走回床边,拉起璟然的手,边说边写,“我要清理床铺,你到椅子上坐一下,好不?” 他点点头,用手臂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与希帆合作无间的把床给让出来。 她将陈旧的被子、席子折迭好,抱到院子里,用布巾将床铺擦抹至水不再有颜色,待干后才铺上一大张新席子和两床新被。 最后一件工作完成,希帆把蒙在口鼻间的帕子取下,满足地深吸几口新鲜的空气,赤着脚在屋子里转圈圈,看看光洁明亮的屋内,她的洁癖获得充分的满足。 希帆突然想起小学课本里,有个肮脏的懒人,因别人送他一束鲜花,于是整理桌面、屋子……到最后把自己洗得焕然一新的故事。 她忍不住莞尔,没错,还有最后一件工作没完成。 把新买的屏风往厨房边的角落立起来,再把大木桶给摆上,那个角落有一扇小门,打开门就可以把脏水往外倒,而且角落离厨房很近,取热水也方便。 她在他掌心写下几个简洁的字,瞬间,他眉开眼笑。 她写的是——洗澡! 她的句子写得简单,但她接着在他耳边说的话却很暧昧,“帅哥,美女服侍你洗香香喽,洗完后^嘿嘿,美女饿了!” 洗澡、吃饭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可加上她的口气,哪个男人受得了?天知道,他得用多大的力气才能继续保持面瘫的表情。 木桶很宽但不高,只到她的小腿处。 为什么不买高一点的木桶?那是顾虑到他的双腿不便,而她无法把这么强壮的他抱进木桶里,否则谁不想买大一点的桶子,最好全身都能泡在热水里,让皮肤转为淡粉红的感觉多爽快啊! 希帆先把桶子里注满热水,然后让他坐在长凳上,再帮他把衣服月兑光。 这件事于璟然来说是司空见惯,倒也不觉得奇怪,他本就是从小让人服侍惯了的,在女人面前他早习以为常,但对希帆来说却是卡手卡脚卡心脏,主动替男人宽衣解带,这种事她没做过,忍不住闭着眼睛边帮他月兑衣边脸红红又心跳跳的,她想表现淡定的把他的衣服剥光,却阻止不了指尖微微的颤抖。 想当豪放女,心脏要相当坚强啊! 碰到热水的那刻,璟然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十几天的绑票生涯,换车、换马、吃干粮,待遇比犯人还糟,现在他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四肢放松,他尽情享受美女的温柔服务。 他的自然而然、尽情享受,让睁眼看他的希帆有了另一番解读:瞧,人家表现得多淡然恬适,可见得长期以来原主真是个童养媳,没日没夜做这种服侍人的活儿。她一下子推翻之前想的“谋杀论”。 人权啊、民主啊、自由啊!平民百姓对权利的自觉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萌芽? 不过才在心里埋怨两声,希帆已经迅速调整好心态,当眼珠子接触到他青春的之后,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啧啧啧,她对着他的胸肌赞叹,“还以为你是六块肌吃成一块赘肉的男人,没想到了不起耶,原来婴儿肥现象只在脸上发生,其它的部位都很养眼。是得天独厚吗?长期瘫坐在床上,你怎么能拥有这等好身材?” 借着服侍对方洗澡,透过巾子感受他的身体肌肉线条。她意婬得很乐,心想反正他听不见,话便说得越加放肆。 嗯嗯嗯,很硬、很挺、很爽口,这等条件的男人不多,皂角抹过他坚硬的胸口时,她满足地发出一声轻轻的口哨声,真真是个好货色。 清洗的动作不但无僭越,反而轻柔得教人感到满足,只是她说的话越来越……令人心跳加速,那是明明白白的放肆啊! 但璟然不得不承认,在喜欢上她的喃喃自语之后,他又喜欢上她的碰触、她的满口歪话。 本就对她心存邪念,她又是这样毫无忌惮地放肆着,如果不努力控制,一个不小心很容易产生反应,进而火烧燎原。 可惜浴桶太小,腿脚又不方便,否则……璟然满心扼腕。 “要不是基于残疾人士保护条款,我真想一口把你吃掉,上等货色呐,用你来开晕再好不过了,要是你跑到我们那个时代当猛男,我敢保证case会让你接到手软,钞票会把你的内裤塞到爆……” 希帆突然觉得对方耳朵听不见也不错,这样她就可以尽情尽性的大放大鸣,虽然她有色心无色胆,只敢在嘴巴上讨便宜。 “细心体贴”和“大胆豪放”很难摆在一起,可奇异地,这两种特质摆在她身上竟是要不得的融洽,他对她的兴趣一层层的提高,他有了将她永久保存的。 半晌后,璟然发现她的手磨来蹭去的都只敢在同一个区域逗留,没再往深处去。 韩希帆“有色心没色胆,嘴巴说得大声,却不敢实际行动”这回事被他看穿了,他微哂,这种女人该怎么形容她才好? 璟然没发现此刻自己的脸上出现宠溺的神情,而希帆也没发现自己对他的动作细腻中带着怜惜。 希帆的洁癖症再度发作,她用大量皂角帮他洗头、洗脸,再用清水冲洗,把他黏在一起的头发洗得根根分明,连他的指甲缝都清得一干二净。 洗澡清洁工作结束后,她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衫。 有钱在手,不当大爷的是笨蛋,希帆一口气帮他和自己各买了十套衣服,只不过小城镇,衣服的款式不多,能挑选的品项有限,她先带五套回来,另外的选布料订做,下回进城时再拿,除了衣服之外,她还订制不少东西,留待下回给他惊喜。 把他从水里用力扶起来,帮他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再重新把他搀扶回到桌旁的椅子上。 他洗得通体舒畅,她却累得满头大汗,但再忙,她也没忘记找来干净的新布条把他的眼睛遮上。 这个动作让他在心里称赞她一声,她一次次用行动证明她是个细致的女人。 希帆拍拍手,欣赏过自己的整理成绩后说道:“行了,你先坐着,轮到我去舒服了。” 舒服?这话太过暧昧,身为男人怎能不想入非非?尤其是在听见水淋上她身子时的声音,璟然的脑袋里不断出现一副赤果的玲珑身躯,顿时男性雄风有了反应,一张婴儿肥的脸大爆红,他在心中无数次呐喊,这个口无遮拦的女人,有本事说,就要有勇气行动啊! 希帆没有洗过需要自己不断添水、不断舀出脏水的澡,可短短一天,她已经学会不抱怨,学会凡事从正面积极思考,不用悲观想法来为难自己,她告诉自己,人生总有无数的第一次,就当是丰富阅历。 洗过澡,穿好新买的衣裳后,希帆开了厨房旁的小门将洗澡水放掉,将一切处理好收拾妥当后,她拿出新碗盘,把买回来的外食盛入盘里,再将碗筷塞进他手里。 这回不必在他掌心写字,他就能够理解她的意思。 她在他碗里的米饭上放了一块卤肉,他吃了。 希帆自己也吃一口后,再帮他夹一口鱼,他再吃了。 她也再吃一口,两人的进食速度差不多,都是慢条斯理型的,只不过他们的食量有明显的差异,她已经撑得停下筷子,他却还在吃个不停。 最有趣的是,他的表情并不多,但希帆就是可以从中理解他的需求,她是业务出身的嘛,观察客户一向是她的重点工作,所以到后来进到他碗里的全是他喜欢的菜色,这让他对她有说不尽的满意。 他喜欢吃肉、喜欢有嚼劲的食物,对软软的豆腐、蛋类以及健康的蔬菜都不感兴趣,换言之,他就是只肉食性恐龙。 偏食对身体不好,但他们还不太熟,她没打算这么快就对他进行改造。 碗筷收拾好,大武、小武牵着妹妹来敲门。 那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娃儿,粉粉女敕女敕的很可爱,他们把装满茉莉花的篮子交给希帆后,说声再见就要离开,希帆喊住他们,把买回来的几包零食挑出一包送给他们。 大武、小武看见零食眼睛都亮了,小女娃儿嘴边还流下口水,也跟着乐了。 小小的慷慨换来大大的欢乐,在四月初六穿越后的第一天,希帆发觉其实新环境没有想像中的糟糕可怕。 送走客人,把璟然搀扶回床上,希帆跟着上床躺在他身边,侧过脸静静的望着他。 忙了一整天,天色也暗下来了,身为现代人,没有人会在十二点以前入睡,但今天精神冲击太大,体力活儿也做得不少,现在希帆倒是有点疲惫了。 她对他柔声道:“现在要做什么好呢?看这天色,平常这时候我还在公司里忙,电话一通一通接不完,有时候是客户、有时候是那些要我去救火的业务,好像我没有在十二点之前回到家里过。” 家……联想到房子,希帆又忍不住得意,那是她人生重大的成就,房屋坪数虽小,却是个温馨的窝巢。 “我的家布置得很漂亮,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每个来做客的人都舍不得离开,他们说我的家很舒适。你想不想问我,有个这么舒服的家,为什么我不肯常待在家里?其实工作忙碌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冷清、寂寞,因为那里没有一个可以提供温暖的男主人,没有一副可以让我依靠的肩背。 “前辈子我长得还不错,加上化妆品的帮忙,能够吸引不少男人,可是我的爱情总是无法长久,往往在我想更进一步发展时,男人便先一步出声喊停,他们的借口很多,但问题似乎都在我身上,我反省饼无数回后,只承认自己一个问题——强势。 “我是一个喜欢控制状况、控制人的人,但这样的女人在许多男人眼里虽然精明能干,却会造就男人的自卑与压迫感,但我无法抛弃这样的个人特质,因为这特质让我迈向成功人生。 “一次次的分合,一回回的伤害,爱情虽然甜美,但追求爱情的过程却让人疲惫,我期待在爱情里面得到慰藉,期待在男人身上找到安全港弯,却总是失望,于是压下向往、停止追寻,我嘴硬地告诉所有人,我可以自己一个人过一生。连我妈妈都无法接受这个决定,她怎么都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生出一个不想结婚的女儿? “说起我妈,她可有能耐了,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另外她生的三个儿女也很有成就,儿子开电子公司,大女儿当大学教授,而我是药厂经理兼经营餐厅,我们都是人们嘴上说的人生胜利组,但这样的我们不是出生在富豪人家,所以有成就是我们自己努力得来的,我们是出生在公务员家庭,很难想象吧。 “我爸是个公务员,而我妈是个家庭主妇,她会做的菜千百样,可以当总铺师,每次她做饭,我总喜欢在旁边看。妈妈说,她从小被逼着学做家事、学做饭,于是这辈子只能在抹布拖把和油烟中打转,她不要我和姊姊重复她的人生,她老是告诫我们要培养能力,将来才有足够的本钱与眼界开拓自己的人生。我有一个很好的妈妈,对不对?羡慕吗? “而有这么好的爸妈、有这么好的人生际遇和事业,虽然身边没有好男人,我也不想放弃生命,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将人生经营得更完美,我对自己的未来做了全方面的规划,我曾经发下豪语,要在四十岁之前登上商业杂志…… “可惜计划追不上变化,我穿越了,从几百年后穿越到这个时代,我还以为穿越这种事只有小说或电视剧里日子过得极悲惨的女生才会碰到,没想到现实生活中偏偏这等衰事竟会落到我头上。 “今天进城,一路上我不断的在反省,是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改变自己,却又贪心地幻想爱情,老天爷才让我穿越时空,来这里与你相遇?是不是看不见、听不见、无法开口却又跑不掉的你,就算我的强势再令人害怕,你也无法躲开……” 她一层层的分析,竟分析出老天爷把她送过来的意思,璟然听着听着,认为她这样子的人不当算命仙真是可惜了。 真的累了,希帆越说越小声,直到眼皮再也撑不起来的沉沉睡去。 她的呼吸慢慢松缓,璟然轻轻的侧过身,微低头,他看不见她,却可以感受到她的气息。 很香、很干净的气味儿,和姜媛截然不同,没有刻意涂上的香气以掩饰身上的气息,现在的她宛如初绽的莲花,清新得令人想要亲近。 他是习武之人,再微小的改变都能察觉,加上今天一整天她说过的话,因此心里清楚不过,身边的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姜媛了。 略嫌热浪的夏天,她却在他靠近之后双手圈上他的腰际,将整个人埋入他怀里。璟然忍不住失笑,这么迫切需要温暖吗? 略略迟疑之后,他最后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她的体香融合了桌上那两盘清甜的茉莉花香,醉人的馨香,渐渐地伴他入梦。 希帆在他怀里找到安然入眠的姿势,而他在她馨甜的体香中找到熟睡的气息。这一觉,是过去半个多月以来两个人睡得最好、最安稳、质量最棒的一次睡眠,对于他们而言都是愉快的经验。 第五章 能力不会被埋没(2) 希帆没想过,璟然更没想过,肌肤的亲近会让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 在醒来后的几天,对现代人的希帆而言,互拥入眠根本算不上什么肌肤之亲,而璟然逢场作戏的经验更多,他也不曾为哪个妓子交心。 可事实上,他们都没发现自己对彼此更加亲近了,之后帮他做再亲密的事,希帆也不会脸红了,两人都不觉得尴尬,只觉得自然与习惯。 手艺是怎么来的?练出来的! 小时候,妈妈不乐意她和姊姊进厨房,深怕女儿的一生和自己一样,所以妈妈有一身好厨艺,她和姊姊却没有学到半成,倒是养出一张刁嘴,直到决定要开餐厅,才花大钱去补习班学做菜。 妈妈是有理想、有抱负的能干女人,只不过传统两个字把她局限在厨房里面,以经营一家五口的肚子当终生事业,她嘴里从不说遗憾,但每次参加同学会回来,总会出现三到七天的沉默期。所以希帆小时候的志愿是完成妈妈的梦想。 她问妈妈有什么梦想? 妈妈从来不随口敷衍的认真回答:我想当经理,想赚很多钱,想管很多人,想当领袖。 回答之后的那声长叹让希帆明白这其实是妈妈心里的遗憾,到后来妈妈只能管理她和姊姊、哥哥,想起来都有点凄凉。 现在她因为有张刁嘴,所以觉得穿越后的世界里的食物难以下咽,反正时间多得很,不必上班,一天突然变得很漫长,在长长的时间里能做什么?打电动?看韩剧?逛lv?都不行,于是她拿起锅铲,将大把大把的时间消耗在厨房里。一点一点的回忆、研究妈妈擅长的菜色。 第一天的卤猪脚吃在她嘴里只有五十分,但进了海伦公子的嘴巴却变得人间美食。而人都是需要鼓励的,虽然他不会说话,但那惊为天人的表情反应出来的情绪更真实。 于是下一回的卤猪脚,立刻进展到八十分,再接下来,希帆都觉得自己可以去万峦开店了。 她的厨艺以等比级数的速度在进步。 也许有点强迫症吧,任何事希帆都要做到最完美的地步才肯放过,所以男人受不了她,而沉默并且跑不到的海伦公子很适合自己,这个想法让希帆苦笑,但十几天过去,她突然觉得,也许老天爷的安排真有这层美意。 端出一大盘热腾腾的咸酥鸡,香气远远传播出去,东西还没熟透,门口已经围了一堆小孩,他们探头探脑猛朝屋子里头张望。 这些天下来,村里的大人小孩全都知道那新搬来的一对夫妇,姜家男人虽然长得不坏,可惜是个残废,不过身家应该不少,光看他家娘子出手有多大方就知道。 至于姜家娘子样貌好得没话讲,别说村里,就是城里要找到她这等相貌人才的,恐怕也找不到。 而且人美心更美,每次家里做出什么好吃的食物,都会让路过的小孩子去找大家一起来吃。 前天做的那个芋头糕,跟村里的妇人做的完全不一样,真材实料,刨成丝的芋头只用一点点的粉和着蒸,咬进嘴里根本感受不到糕粉的味道,嘴巴里充斥的全是满满的芋头香气,最厉害的是上面那层厚厚的香菇笋丁虾米肉燥,再淋上酱油膏和香菜,他们敢打包票,当皇帝能吃的山珍美食也就是这样了! 以前只是村里的妇人之间送点葱蒜、鸡蛋之类的小东西,现在在尝过姜家娘子的手艺后,家里的男人都觉得自家妻子那些小东西送不出手,于是姜家的窗户上多了幅布帘子,姜家男人有了新拐杖,姜家院子里多出一窝鸡、两只鸭和一只小猪,这几天大家还商量着要在姜家后院盖猪舍呢。 这会儿希帆又对着屋外的小孩子招手,小朋友笑冲进屋里,熟门熟路地将手中的碗递上去,她在每个人的碗里放些炸地瓜、薯条、炸丸、鸡块,一句又一句的“谢谢姜婶娘”谢得她弯眉眼笑。 好啦,她已经习惯了,习惯自己从小姐变成婶娘,本来嘛,结婚就是件眨值的事。 挥手送走一群小孩,希帆把咸酥鸡端到桌边,照老规矩递给璟然一个碗、一双筷子,一次往他碗里夹进一样菜,他吃着,她则观察他的表情,一天一天,她确定他吃硬不吃软,他喜欢吃辣、喜欢刺激,对甜食不感兴趣,重香甚于咸,至于色,无所谓,反正他看不见。 他咬一口去骨的咸酥鸡,她在他脸上看到惊艳,这对她来说很有成就感,以前她不认为喂饱男人是什么重要的事,现在却觉得这再重要不过了。 “喜欢吗?” 希帆用问的,璟然自然“听不见”,但他嘴边停也停不下来的笑意,让她跟着扬起眉。 “古今中外,没有人可以拒绝咸酥鸡,否则怎么闹过回锅事件、闹过馊水油事件,咸酥鸡摊位前的人潮依旧不断?”古今中外这件事,她这个穿越到古代的现代人最有资格说,她笑了两声,再说道:“再过几天,我打算做泡菜水饺,腌那么多天的泡菜应该可以准备上场,那可比韭菜水饺更有劲儿,我猜你一定会喜欢。而吃水饺最好配酸辣汤……” 璟然虽然暂时不能说话,但心里已经讲过几百声的“我喜欢”了。她做的每一道菜他都喜欢,这些天都不晓得胖了多少,但她的手艺值得他用肥胖去交换。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这和他过去的日子截然不同,每天都轻松惬意、不耍心机,不需要勾心斗角、处处算计,生活简单到近乎无趣,却也有着淡淡的幸福感。 每天清晨,她总是在他怀里醒来,似乎是他抱她抱上瘾了,也似乎是她在他怀里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因此就算入睡前两人背对着彼此,早上清醒时两人的身躯一定会交缠在一起。 在心灵契合之前,他们的身体已经为自己找到最契合的对象。 她很喜欢说话,对小孩子说话、对邻居说话,当然,更多的是对他说话,她说自己的童年、自己的家庭,也说她交往过的男人。 后面的话题让他听了很生气,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和那么多男人过往从密?怎么可以为别的男人伤心?难道在她那个世界里,女人不必从小学习妇德?那么她从小到大念那么多年书,是在读什么? 这让他闷了很多天,直到她口中不断的出现男女平等观念,也渐渐影响他的思考模式了,他再次提醒自己,她是个口才很好、说服力很强的业务经理,虽然对于什么业务经理这个词完全不了解,但依然可以知道是个很了不起的职业,只是他也不懂,在她的世界里,女人为何要抛头露面的去做男人才做的工作。 现在因为她那说也说不完的话,让他对她的世界开始产生想象力。 起初,他不理解动物不是拿来吃的,为什么要把它们关在栅栏里卖票给人看?不懂郎中和戏子明明再低贱不过,为什么到了他们那里是人人趋之若鹜的行业?他无法想象女人自己挑丈夫,也无法想象合则聚、不合则散的男女关系,更无法相信那里的男人责任感薄弱,无法挑起一家子的生计。 然而许许多多的“无法”与“不理解”,在她的舌灿莲花间,渐渐转变。 他慢慢理解她那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同时,也理解她穿越的痛苦,她无法像过去那样自由恣意,她被这里的世界加诸在女人身上的传统规矩所拘束,为了符合这个世界的标准、为了融入这里的人们生活,她必须每天不断的学习言行举止、态度观念、说话口气……光听她说,就令人觉得疲惫。 不只如此,那些以前让她生活便捷顺利的物品全都瞬间消失。 每当她怀念过去、提及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时,他真想看看,可以让菜肉不腐败的冰箱长什么样子;想知道扭开水龙头就有源源不绝的清水流出来是什么感觉;想她嘴里的电灯,为什么不需要火就能将夜晚照亮得如白昼;想坐坐那个让她老是抱怨马车速度慢又颠簸的捷运,更想用手指滑一滑她爱不释手的。 真的能够一机在手回味无穷?真的能够靠一个扁扁的小盒子就知道全世界发生什么事? 从愤怒、排斥到接纳、好奇、想象,这个过程并不长,这也许与她的口才有关系,也许与她的聪明有关。 没错,她比他所能想象的更睿智。 邻居陆嫂子提一个头,她就能举出十个例证,证明陆嫂子家的男人进城里,不是赚钱而是玩女人;张爷爷说起张女乃女乃的脾气,她就能联想出许多病征,然后诊断出张女乃女乃得的是更年期疾病,让她天天喝豆浆、多运动;小武喜欢的玩意儿遗失了,她牵着他走出去、绕一圈,一下子就能找到。 每次帮人解决了问题,她总会得意地跟他说:“你老婆不简单吧,我可是初级版的福尔摩斯。” 他不知道谁是福尔摩斯,就如同不知道她为什么老是喊他海伦公子一样,对于她的世界,他理解得还不算多,但就算有很多的不懂横亘在两人中间,但他还是一点一点地喜欢上她、喜欢上她的世界。 他想,将来离开这里之后,他依然要她在自己身边待着。 希帆替他夹一块炸鸡,说道:“如果所有男人都像你这么好服侍,只要喂饱肚子就跑不掉,女人一定会更有安全感。” 璟然吃掉炸鸡,心里回答:所有女人都有你这等好手艺的话,男人也肯定跑不掉。 她说:“其实男人不会讲话又怎样?女人可以少听一些谎言。” 他嚼着嘴里的好味道,心中回答:如果不喜欢女人,男人怎会费精神去哄女人? 她又说:“男人看不见也无妨,往好处想,在我发白齿摇、老态龙钟时,你就不会往别的女人身上寻找慰藉。” 碗里没东西了,他捧着碗往外伸,她给他炸薯条。吃着松软的薯条,他心道:不是所有男人都肤浅,就像他,喜欢她,喜欢的不是她的躯体容颜,而是她的聪明智慧。 她再说:“也许我这么强势霸道自私的坏女人……” 她还没说完,他在心里已经接下话了:你是个好女人,没有什么强势霸道自私,你对每个人都好,包括一个“无用”的丈夫…… 他心里的话还没接完,突地,他听见她的下半句话—— “就适合你这样的男人,海伦公子,我认了,我认你这个老公、这段婚姻,我会和你好好过完这辈子的。” 这个结论让璟然高兴极了,笑弯眉眼、笑弯性感的嘴。 看吧,就算不能听、不能说,他们还是默契十足,在她说完话、他吃完东西时,刚好笑得花开灿烂。 希帆错解他的笑容,以为他吃得很满意、很上瘾,看一眼空了的盘子,她抓起他的手,在他掌心边写边说:“没了,炸的东西吃太多对身体不好,浅尝即止,明天做更好吃的食物给你吃。” 她旋身,一面收拾碗筷一面说话,带着笑容的脸庞分外灿烂。 希帆回头看一眼噘嘴不满的男人,笑容加深了。 他听不见,她却老爱对他讲话,她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多讲一些,他就会变得耳聪目明,那么她会一直不停的跟他说话只是因为……寂寞? 不,在他身边,她从没感到过寂寞,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老爱对他滔滔不绝的讲个不停,但她确定自己喜欢这份感觉。 收拾好厨房,希帆坐到他身边,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分明只有他依靠自己的分,可这样一个动作,她便觉得自己依赖上他,好像身边多了座靠山,好像天塌下来也不必害怕,他什么都不必做,她已经感受充分到安全感。 “海伦公子,如果你准备好了,如果你有一点点喜欢我,我们就当真正的夫妻,好不好?” 口气有点羞涩,虽然她在职场是女强人,但在爱情战场上她从未主动挑起过战争,也许是屡战屡败的经验,让她对爱情有些畏怯。 璟然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后悔过。 如果他不装聋哑,他就可以马上告诉她:我已经准备好了。 如果他能够说话,他就能握住她的手,认真的对她说:韩希帆,我喜欢、非常喜欢你,不是一点点,而是很多、很多点。 可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伸手揽住她的肩,享受这片刻的甜美。 希帆没有推却,不是因为下定决心要当他的女人,而是因为她早已经习惯,并且喜欢上他的拥抱。轻轻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她的脸上带起惬意的微笑。 第六章 变卖脑中的想法(1)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还要快,希帆已经没了刚来时的时间漫长感,记得刚穿越时,这里没有计算机网络、没有fb、微博、line,连本可以提供休闲的书册都没有,日子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过,于是她开始对海伦公子说话,开始泡在厨房里煮东西,开始和左邻右舍攀交情。 当习惯这样的生活节奏之后,她已渐渐的抛弃都会生活中的紧绷,她发觉自己不仅走路的速度变慢,连呼吸也变得悠长舒缓。 整整五个时辰的睡眠时间,让她的皮肤女敕得能掐出水来,记忆中的疲惫感全都消除了,清晨醒来总有一种满足的幸福感。 不知道为什么,不管睡前离他离得再远,早上醒来时自己总是窝在他的怀间,他的胸膛很宽阔、很舒服,靠在里面让人不想离开。 也许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香让她不自觉的向他靠近,她不曾在别人的身上闻到那种味道,像青草,也像刚刚修剪过草坪的大操场,轻轻靠上,便感觉彷佛在绿意盎然的草原间奔跑,尤其是在夜里,与甜甜的茉莉花香气相融合,教人不知不觉的陶醉、迷恋。 她不知道那个味道是怎么来的,没有香包、没有熏料,彷佛是他身上与生俱来的气息。 睡得饱、吃得好,日子过得悠悠闲闲、不急不躁,突然间发现,过去的自己是在生存,穿越之后才懂得何谓生活。 时间多了,她开始学习其它生活技艺,以前搞不懂的春分夏至,现在明白了,以前不懂的祭祀礼仪,现在搞懂了,她会织布、缝衣服,她会纳鞋、绣鞋面,虽然做得不太好,但一不参加选美比赛,二则自家老公对美丑没概念,所以穿得舒服是她追求的目标。 “好了。”她忙碌两天的绒毛拖鞋终于完成了。 邻居汪大叔送了张兔子皮,她做成两双鞋,一双大的、一双小的,毛茸茸的皮面摆在里头,外面用一块青布包着,看起来不起眼,但脚丫子踩在里面一整个舒爽啊! 放下针线,抱着拖鞋走到丈夫身边,像是献宝似的,希帆在他手心上边写边说:“我做了双很舒服的鞋,可以在屋子里面穿,我帮你试试。” 蹲,她除去他的鞋袜,让他露出光脚丫,再把拖鞋帮他套上,顿时软软的、暖暖的触感印上他的脚。 这是什么感觉?从没有经历过的,他不知道鞋子也能做成这样好穿,彷佛果足踩在棉花堆里或毛毯上。 心微暖,他有许多鞋,多数是京城里最负盛名的金履轩做的,当然家里的通房、姨娘和婢女们也争相帮他做鞋,他的鞋多到一双一双的接着都可以绕整个镇北王府三圈了。 那么多双鞋,双双争奇斗艳,穿出门总能引得旁人艳羡的目光,但是没有任何一双是以他的舒适感做考虑的。 “舒服吧?在我们那里,每个人家里都会有几双这种鞋子,也许是社会太文明、世界太进步了,人类追求得越多,便让自己越忙碌,我们把时间全都拿去经营光明未来,却忘记经营亲情、经营身边的人。 “于是越来越寂寞、越孤独,我们无法在人的身上汲取温暖,于是制造出许多可以供给自己温暖的小东西,例如绒毛拖鞋、绒毛女圭女圭、l型枕头……你说,我们是不是舍本逐末?” 在他渐渐了解并且喜欢上她的世界的同时,她也慢慢习惯并且爱上这个曾经让她恐慌的朝代。 他其实很想告诉她:别害怕,以后有我就没有孤独寂寞,我愿意把自己的温暖和你一起分享。 只是现在的他无法说话。 他有点厌烦这种状况了,他想扯下眼睛上面的帕子看看她,想找一个方法将自己的谎言揭过,好与她说话,他越来越舍不得她的自言自语,越来越心疼她的寂寞,所以他暗自下定决心,该打破眼前的局面。 微哂,璟然向她伸出手。 希帆看见,将自己的手递上去,他紧握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旁,伸指,他在她掌心写字。“谢谢,我很喜欢这双鞋。” 这是第一次,他在她的掌心写字!不是点头摇头,而是完完整整地对她“说话”! 虽是小小的一个动作,但对她来说却是意义不凡,因为这是他主动了呀!厘不清的情绪涨满胸口,希帆高兴到快无法阖上嘴。 她惊喜的一瞬也不瞬的定定望着他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靶觉到她没有反应,璟然想着,她是吓着了吗? 他浅浅一笑,又在她的掌心上写下,“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这些日子,我过得很幸福。” 希帆脸上漾起大大的灿烂笑容,在他掌心边写边说:“以前的你不幸福吗?” 她想套出他和原主的关系,说实话,她始终怀疑原主的父母亲怎么舍得把女儿嫁给一个身体不健全的男人?会不会他们根本不是夫妻? “以前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现在起,有你在我身边,我会一直幸福下去。”他在她手心写下字。 他不想告诉她有关姜媛的一切,她是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的话让希帆有两分惊、三分喜,所以他是喜欢她的?她在他手上边写边说:“你想要我一直待在你身边?” “当然,难道你不愿意?” 他是假聋不是真聋,他的脑袋很清楚,能够理解她每一段的自言自语,是她说“如果你准备好,我们就当真正的夫妻”;是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光是看到你,我就觉得踏实”;是她说“你有一个很舒服的怀抱,我想我们可以好好地过完这辈子”。 是她计划要生一男一女,是她承诺就算他是她一辈子的负担,她也不会抛弃他,是她想在他身上挖掘爱情。 是她对他说过很多话,让他的心因为她而不知不觉间的慢慢沦陷。 所以他不允许她出尔反尔! “我可以不愿意吗?”她笑着说写着反问。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我们是夫妻,要绑在一起一辈子。” 终于他亲“手”说出他们是夫妻,是要绑在一起一辈子的关系,心底那块大石滚下山坡,紧绷的心弦松开,她心里的疑问变成笃定,他的证实让她的心感到踏实。 璟然听见她松口气。 只是一口气,他便能归结出她的心情,所以她老是把话喊得大声,其实只是个胆小表? 她说夫妻夫妻,其实并不确定他们真的是夫妻?她讲一堆和一辈子有关的话,真的只是在自言自语,她不敢把握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辈子,即使他又聋又瞎又哑。 韩希帆,他对她的了解越来越深,一个骄傲却又自卑的女子,老是说着大话来掩饰心虚,老是佯装坚强来包装脆弱。 这样的她,会不会撑得太辛苦? 用力点头,希帆在他掌心边说边写下,“知道了,一生一世,绑在一起。” 璟然也点头,将她拉到自己膝间坐下,环住她的腰,将她的头压进自己的胸膛,是她说的,她喜欢他的怀抱。 她说过很多话,却有一大半是虚张声势,他半句话都不说,但他做给她看,做她想要的那种男人,勇于承诺、勇于负责、勇于让她把自己的下半辈子交到他手上的男人,他不会欺骗她的真心,不会伤害她的感情。 正当两人沉浸在爱情氛围里时,突然的敲门声打破气氛,希帆想离开他的怀抱去开门,但他舍不得放手,他想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去等着。 璟然承认自己的性格霸道。 她常说她自己强势,那是因为她没有见识过他的霸道,否则她会明白什么叫做小巫见大巫。 希帆以为他听不见外面的敲门声,她笑着拉过他的手心说写下,“有人来了,我去开门。” 她跳下他膝盖的那瞬间,他心里顿时被一股空虚感袭击。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明白,她就在这个屋子里啊,他依然听得见她的声音、闻得到她身上的香气,怎地只是离开他的怀抱,他便感到心烦难耐? 她让他变得不像他自己了。 希帆打开门,门外是脸圆圆的方嫂子。 方嫂子一进门就手叉腰,佯怒道:“姜家娘子,我生气啦,你再这样下去,咱们村里的大小媳妇全都要被你给比下去了,我公公喜欢你,当媳妇的可以忍受,儿子喜欢你,当娘的勉强同意,要是连家里的男人都喜欢你,我可千千万万个不同意!”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似的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希帆一把将她拉进屋里,给她倒杯茶,又送上点心盘,“不管我是怎么招惹到方嫂子,我都在这里给方嫂子道个歉。”说完,她学风流贵公子拱手一揖,惹得方嫂子又大笑出声。 “道歉没用,你得补偿咱们。” “方嫂子怎么说,我都照办。” “这还像点样儿。不过你得先说老实话,你背着我们偷偷做了什么,怎地挨家挨户的公公婆婆们成天埋怨自己眼光差,说姜家男人眼睛看不见,却能挑到这么好的小娘子,自家长辈几双眼睛一起挑的媳妇竟比不上人家一根小指头。” 见方嫂子说得夸张,希帆顿时莞尔不已。 “行了,方嫂子要我做什么就直说吧,再夸下去,今天晚上我可要乐得睡不着了。”希帆笑道。 “一眼就看穿呢,难怪大伙都说你聪明,说人家娶一个媳妇抵得过别人家的三个。” “还夸?我今儿个失眠,明天就上门找方嫂子算帐。” “行,不夸了,我想让你教我做菜,填填我家那口子的嘴巴,可是别弄那些太贵的,比方芋头糕上面那层肉燥,咱们家一个月吃的肉都没那么多。” 希帆点点头,她理解。这里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天天吃上肉的。“过几天我打算做泡菜水饺,方嫂子过来一起做吧!” “什么时候做?早上吗?” “早上不行,下午吧,我必须进城一趟。” “又进城?前天你不是才刚买不少菜肉瓜果回来?” “这次不买吃的,我向铺子订了些东西,得去拿回来。” “讲到这个,姜家娘子,你可别怪我多嘴,我快看不下去了,再不念念你,嫂子我会憋出病来。” “怎么回事?嫂子念吧,我洗耳恭听。” “你啊太年轻,没经过事儿,不知道日子得算计着过。虽然你家男人身上有钱,可你也要懂得盘算,当家难呐,你现在是还没有娃儿,不知道孩子生出来处处都要用钱,万一生病,更是花钱如流水,像你们现在这样有出无进,怎么能够不省着点花,我看你花钱大手大脚、没把银子当成一回事似的,看在眼里都替你担心在心底,你有没有听过坐吃山空这句话?我可不是在吓唬你,咱们村里有户姓柳的,你知道吧?” “我知道。”希帆点头,柳大娘很和善,待人又亲切,颇得人缘。 “柳大娘仗着娘家给的嫁妆丰厚,嫁到婆家后为了让丈夫、婆婆低头,居然拿钱砸人,你想想,就算钱再多,能砸几年?后来嫁妆花光,女儿才出生不久,丈夫就讨了个小妾进门,小妾肚子争气,生下儿子,这下柳大娘和女儿就被赶出来了。若是当初她要是把嫁妆掐紧,现在说不定夫家还捧着她、巴着她呢。” 希帆苦笑,原来烂男人遍布古今中外,走到哪儿都会有人碰着,不过她不明白方嫂子的话,遇到那种男人逃都来不及了,干么还要他来捧着、巴着?为那种男人掐钱,那才真是傻瓜。 不过她清楚自己的见解无法被这个朝代的人接受,所以只能回答,“是。” “如果你身边有多余的银子,不如多买几亩地,租出去,每年收点租金,两夫妻也好过日子。” 第六章 变卖脑中的想法(2) 当地主婆?希帆心里一亮,这主意听起来不错,如果租金划算的话,倒也不失个赚钱的好方法,只是…… 方嫂子又道:“你家相公已经是这副样子了,以后能不能好起来还很难说,无论如何你手边都得多攒些银子,免得日后遇到事情的话无人周济,难不成你还敢想着你婆家那些哥哥嫂嫂帮衬。” “方嫂子说得有理,靠人不如靠己,婆家那边的亲戚我是不敢想了。” “前些天,我听说张家儿子出息了,现在在大户人家当管事,一年能挣个几十两银子,就想把爹娘接到城里去住。张家除了这个儿子之外,没别的孩子了,便想把手边的几块地卖掉,我家男人说,那都是良田,每年出息挺多的,只是一亩地要价八、九两,一、二十亩地算下来也不少钱。 “张爷爷的意思是要卖给同一个人,不想拆了卖,他愿意把价钱给压低一点,可价钱再低,一百五十两总也跑不掉,要不是家里没有多余的银两,我还真想自个儿买下来。姜家娘子,要不你和你的男人商量商量,如果可以的话就买了吧。” “这样啊,我待会儿同相公谈谈。” “是该问问你家男人的意思,不过如果你把田买下……嫂子说句话,你可别多心。” “方嫂子尽避说。” “你男人这模样怕是没办法下田,田地放久了会荒芜,不如租给我们家,你觉得怎样?”方嫂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希帆终于听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我们夫妻搬来此处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是方嫂子帮我这么多忙,哪能这么顺利,如果相公决定买地,这点小事肯定没问题。” 听见希帆的回答,方嫂子笑开,“那嫂子先给你道声谢了,我先回去,过几天再来问问消息。” “嗯,方嫂子慢走。” 送走客人,希帆把门关起来,第一次认真盘算未来。 方嫂子说得没错,五百两听起来似乎挺多,但坐吃山空也是事实,她没打算在这里打拚出一份大事业,可也不能让自己饿肚子,而且…… 她望向海伦公子,不自觉地脸颊微微泛红,如果他们真的有孩子,她不愿意刻薄孩子,更不愿意在教育费上斤斤计较,所以是真的应该好好计划未来了。 希帆坐回璟然身边,一笔一笔写下方嫂子的话。 他停顿一下,半晌,抓过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写着,“你想买地吗?” “是的,我想。”她说写着。 他做了个动作,指向床边,那里是放置包袱的新位置。 “要拿包袱吗?”她再说写着。 璟然点点头,希帆便将包袱取来,他模索着打开,希帆以为他要拿银票给自己,没想到他却拿出那块玉枫交给她。 他在她的掌心写下,“典当它!” 看着手里换回来的五千两银票,希帆有点发傻。 五千两耶,她没想到那块小东西竟能换到这么大的一笔资金,捧着这些银票,他是想把整个村子都买下来,直接当姜大户吗? 事实上他们根本不需要典当玉佩,一百五十两,这笔钱包袱里有,所以她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让她典当玉佩? 是想证明自己的经济实力?想向她传达就算本人是无法让你依靠的弱鸡,也不会让你挨饿? 耸肩,希帆失笑,或许吧,男人有男人的不理智,就像女人看到高跟鞋一样,明知道它不合脚、自己不会在任何场合里穿上它,就是见不得它孤伶伶地被摆在橱窗里,用一种哀怜的感觉向自己发出哀鸣。 不理智这件事总会发生在某个时段、某个时机。 这让她亲眼见证何谓贫富差距,有钱人身上的一块玉佩价值,是一百个穷人用一辈子也存不到的金额,这种算法让她感觉到压力,如果她想让孩子过上好生活,真得要未雨绸缪了,不能坐吃山空。 希帆取了上次订做的衣服后,带着银票走进陈记木匠铺,这个城不太大,能逛的就这么两条街,同样的地方她一逛再逛,于是短短一个月里,所有人都认识她了。 一路走来,她向不少人点头、打招呼,也收到不少商家馈赠的小礼物,她的人缘不错,不管是在村子里还是城里。 希帆走进铺里,今天她要拿回上次订制的东西。 掌柜看见她,急忙迎上来,客客气气地把订金退还给她,看着桌面上的钱,希帆按捺不住沮丧。 她想做的东西太麻烦,在工艺技术尚未成熟的时代里,店家做不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在古代卖弄现代文明,没想到下场不妙。 掌柜没明白她的表情,一面招呼她,一面让伙计到后面把做好的三把椅子搬出来。 她猜错了!椅子做出来了?既然如此,为什么掌柜不收钱?希帆满脸疑惑的问:“掌柜的,既然东西已经做好了,怎么不收银子?” 掌柜满脸笑容道:“姑娘,咱们东家上回进铺子,看见您订的那几把椅子,觉得很不错,就把图纸给腾下一份来,还说要将这三张椅子当成谢礼送给姑娘,不收您半分银子。” 希帆一直将头发斜绑成辫子,所以城里人看她都以为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她现在听掌柜的这么说,顿时明白对方是想买她的专利,不过只用几把椅子打发她是否太欺负人?这让她心里相当不舒服。对方摆明把她当成不懂人情世故的小丫头,还以为给她占点便宜她就该感激涕零、千恩万谢。 希帆原本没打算靠这个赚钱,因为她认为这里没有人会看重智慧财产权,抄袭是对创作者最崇高的敬意,如果对方诚诚恳恳找她谈,当面对她说几句谢谢,也许送两条腊肉、一只猪脚,她就爽了。 可老板什么都没做,连知会一声都没有就直接把图纸给腾走,这太过分、太不尊重人了,这是奇蒙子的问题,所以她决定给对方一记下马威,早说过了,她的性格里有点强势,容不得被打发。 她承认自己有时就是会意气用事,于是回道:“你们东家也觉得不错吗?那真是太好了,跟上回京城里那位伯伯讲得一模一样,他还说要用五百两买我的图纸呢,我还以为他在同我这个小丫头开玩笑,没多理会他。既然如此,我赶紧把图纸拿去卖给那位伯伯吧,我那里还有好多张不同的图纸呢,这回我肯定可以发一笔大财!”她眉开眼笑,满脸乐津津的。 什么?!她的话让掌柜脸色一凝,差点说不出话来。 东家让他好好安抚夫人、买下图纸,自己进京城找铺面,打算好好经营这独门独户的生意,好好赚上一笔,如果让她把图纸卖给别人…… 哎呀呀!自己真是眼皮子浅,怎会看小泵娘年纪轻好糊弄,就想把东家允下的银子给吃下来?如果忙上老半天,东家却发现京城里有人先开卖,不气炸毛了才怪。 见掌概脸色凝重、沉默不语,希帆暗笑,看来问题出在掌柜的身上而非东家。 没错,她年轻稚女敕的脸庞确实容易教人小瞧,只不过这点道行就想和她斗?no、no、no,她业务经理的位置可不是靠美色爬上去的。 希帆扬起轻快的嗓音,女敕声女敕气的说:“大叔,你可不可以让人帮我雇辆车,我得快点回去跟哥哥说,让他尽快进京。” 掌柜脸上迅速堆满笑容,问:“小泵娘,你说的京城那位伯伯是不是专门卖桌椅床铺的“安家楼”孙掌柜?” “我不晓得是不是安家楼的孙掌柜,也许哥哥知道,但那位伯伯脾气好极了,挺亲切的,要不我回去问问,下次进城的时候再告诉大叔。” 掌柜叹口气,那肯定是了,安家楼的孙掌柜为人和气圆滑,东家已经说过不下十来遍,还说以他的手腕,根本斗不过人家,所以不肯让他进京管理新铺面。 还以为不进京就交不了手,谁知道没碰上孙掌柜,还是在无意间交了一回手,果真是好眼光,一下子就发现小泵娘的东西能大卖,当初自己还不敢认定,这事还是东家下的决定。 堆满笑容,他把希帆请到桌边坐下,命伙计倒来茶水,一副咱们慢慢谈的态度。 他说:“小泵娘,你别心急,不过就是五百两的事儿呗,大叔也给得起啊,方才你说家里还有许多图纸?你打哪儿拿来的呀。” “脑子里想的呀,这次做的椅子是想送给家里姥姥,还有腿脚不便的老太爷当礼物,我还打算给不会走路的小侄子做一辆螃蟹车、吃饭椅、恭桶椅,想给娘做一台舒压的按摩床,给哥哥做一组沙发、一个可以调高低的升降椅子,给姊姊做几把折迭椅,姊姊喜欢到花园里赏花,丫头得抱着很重的楠木椅子跟着跑,累得紧,要是有折迭椅就方便得多了……” 她越说,掌柜脸上越惊讶,他不晓得这小丫头哪来这么多名堂?听起来还挺厉害的。如果这些图纸全落在东家手上…… 禁不住兴奋、控制不了心跳加速,他想起,倘若自己立下大功劳,东家肯定愿意带他到京城吧! 心头一定,他立刻把条件开出来,“小泵娘,你说这图纸安家楼想出五百两是吧,大叔给你六百两,你就卖给大叔吧!省得一趟路那么远,来来回回的岂不累人。” “六百两?”她沉吟半晌,心想,对方这么爽快,表示还很有议价空间。 “怎么,六百两不够吗?”他讶异,她想狮子大开口?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有什么能耐? 她不谈价钱,只是尴尬的笑两声回道:“还是让哥哥进京一趟好了,反正他也要护送娘去看姊姊,姊姊刚生女圭女圭,是大喜事,而我本就打算让哥哥去找安家楼把螃蟹车做出来,给小侄子作礼送。” 她越是这样,掌柜越紧张,怎能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掉?他按捺下性子问:“小泵娘,你老实同我说了吧,那两张图纸你想卖多少银子?” “那次伯伯说的是一张图纸五百两……” 天!孙掌柜是见多识广的人物,他敢开这个价钱,肯定相信东西能够卖大钱,既然如此……好,他拚了! “一句话,两张图纸一千二百两,成不成?不过你得把螃蟹车、吃饭椅、恭桶椅、按摩床、沙发、折迭椅等等的图纸也卖给大叔,价钱等看过圆纸后再谈,行不行?” 见他一脸严肃,希帆浅笑,“既然大叔这样说,好吧,下回进城我就把图纸带过来。” “成交。” 就这样,一桩盗用智慧财产权的生意完成,两人立好契书,一千二百两银票入袋,掌柜的命伙计出门帮希帆雇马车,将三把椅子给送上车厢。 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希帆看着椅子忍不住靶慨万千,有人辛辛苦苦忙碌一辈子,也无法致富,而她投机取巧,盗用旁人智慧,却替自己挣得一桶金。 饼去老师最爱说一句话:成功的人是因为他已经做好准备! 这些话把班上百分之八十个学生催上国立大学,同学们自鸣得意,觉得自己就是做好准备、有足够能力面对成功之人,谁晓得出了社会,做好准备却变成了最苍白无力的句子。 没有人是做好准备等待成功降临的,都是一边追、一边跑,拚命追随成功人士的背影往前奔驰,直到某天猛地发现,原本与自己同行的人已经落后自己一大截,直到从他们眼底看到艳羡,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是他们眼中的成功人士。 可谁都不晓得,在追逐成功的过程中她失去过多少,如今穿越到古代,成功于她已经不再重要,她只想过着眼前的安逸生活,只想守着海伦公子平平淡淡、安安顺顺的过一生。 至于赚钱,投机也好、取巧也罢,她不求大富,只求不窘迫过日子。 第七章 毒妇变成媳妇儿(1) 头顶上散出丝丝的白烟,气行一周,璟然逼出眼里最后两滴黑泪。 半晌,他缓缓张开眼睛,却在下一瞬间又猛地闭上眼,是光线太过刺眼,他尚且无法承受那刺激。 他心知肚明,这是好现象,可是不能心急,于是在闭眼等待数息之后,他二度慢慢睁开眼睛,接着再闭上、再睁开……重复同样的动作数回。 渐渐地,闭眼的时间缩短了,张开眼的时间转长,直到周围景物在他眼前慢慢变成清晰。 他终于再见光明了! 璟然吐口长气,连日里悬在心头的担忧终于解除,可惜双腿仍然无法活动自如,唉,舞毒娘子姜媛的手段真狠,他捶捶自己的腿,依旧没有半点知觉,而另一只腿也依然麻痹。 握了握拳头,他告诉自己保持耐心,玉佩已经送出去了,他相信刘先生很快就能找到他,至于这双腿……他对二哥的医术深具信心。 这么一想便放下心来,举目望向四周,璟然心中微微诧异。 在失明之前他见过这间屋子,那时到处都是蜘蛛网、灰尘,空气中充满霉腐味,根本不像个屋子,反倒像座坟墓,他记得那时的自己还刻意讥讽姜媛,说她挑了个好居处,她合该住在坟墓里。 一时的嘴快却换得数十日的脚残,但若时间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现在看看这房子,已经和那时截然不同,而且……人也大不相同了。 韩希帆,她的身躯曾经属于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舞毒娘子姜媛。 舞毒娘子,顾名思义是个很会跳舞、擅长使毒的女子,她总是在舞蹈间迷惑男人的心,趁其不备在男人身上下药,令男人对她俯首称臣。 传言道,她养了一百多个这样的男奴供她驱使,她、,她贪财、重视美貌,据说江湖上见过她的男人,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也许是吧,但他并不是其中一个! 他是镇北王府的三少爷,皇后的侄子,从小天赋异禀、反应机敏,读书过目不忘,五岁作诗、八岁论政,那时候他到底真懂还是假懂,没人知道,但他的那张嘴巴,还真的没有人能够驳得倒他。 皇上看重他,让他替自己办差,然而那些差事几乎全是登不上台面的阴私活儿,只能做不能讲,以至于到现在,他虽然早已成为皇帝的左右臂膀,但在文武百官心目中,仍然是个不学无术的纨裤子弟。 为此,他从十五岁起“性情大变”,聪明向学的他弃书册,毁谤圣人之言,再不思科考之路,皇上宠溺、处处维护,给他一个闲差职位,他便成天在皇帝身边插科打诨,当起弄臣。 百官们心里面分明看不起他,却见他把皇帝的毛梳理得奇顺无比,却又总在不经意间屡建奇功,不得不对他处处巴结讨好。 至于这“奇功”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他瞒得过外人、瞒得过后院的母亲姊妹,却瞒不过自家的父兄及爷爷。 在长辈们的默许、皇上的命令下,他故意越来越混、名声越来越臭,京城里不管排不排得上名号的都在骂他,骂他骄纵、不尊长辈,骂他不知天高地厚、恣意妄为。 但是骂会痛吗?当然不会,何况他有皇上撑腰。 他做过的混帐事多到罄竹难书,他曾经把李尚书当街打得鼻青脸肿,害他袖子里“不小心”掉出几万两银票,证实他官商勾结,贪了治水预算。 他曾经绑票和自己抢青楼名妓的礼亲王世子,吓得人家屁滚尿流,竟放话说出自家老爹有数万私兵,可以和镇北王府对峙的事实。 他曾经放出风声,说数位朝臣结党营私,搞得京城百姓惶惶不安,大臣闻言狂怒,闹到皇上跟前讨公道,但他不低头认错,还立下狂言,半个月内找出他们贪渎营私的证据,结果罪证确凿,扫掉朝廷一票蠹虫…… 无心之举却让他立下功劳,皇上开口说:“璟然是朕的福星,要不是他,谁晓得一干大臣竟敢背着朕做这等天理难容之事。” 尽避如此,他狂妄的行径还是让人受不了,权贵百官提起他总是恨得牙槽发痒。 这回他领下新皇差,本想甩袖大干一回,却没想到自信满满的他竟被姜媛给盯上。 他的武功在江湖上虽称不上高手,但一手毒使得出神入化、无人能出其右,于是他中招,被点住穴道成为她的俘虏。 姜媛将他身上的物品搜刮一空,把他丢进马车里连夜往南驶去,直到在这个村子里落脚。 她买屋、谎编身分,打算与他“长期抗战”,她做足准备,让村人误以为他们是不离不弃的恩爱夫妻,她关起门来打算用包袱里的那几瓶药粉迫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自己将皇上交代的差事一一详述。 他会向她交代清楚吗?当然不,他是个铜牙铁齿的男子,对一个女流之辈向来只会轻视,从不多费心思,他根本没把她的能耐看在眼里,一时中计不代表会一路落败到底。 进到屋子穴道被解除,他便大剌剌的转头看向四周环境,用一句“好地方,你这等容貌的女子,确实应该住在坟墓里,以免出门吓坏路人”刺激她,专挑她在意的地方踩。 她重钱、重势,但最重视的是自己的容貌,这话无异是把狠刀子,能将人割得鲜血淋漓,可她是个狠心的,就算自己鲜血淋漓,也要让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他是自寻死路。 明知道危险,他依然做了,他必须逼迫她失去理智,因为疯狂的女人才会现出破绽,唯有露出破绽,他才有机会反败为胜。 丙然,才刚能够自由活动的他,不到一刻钟身上立刻多了种更猛更毒的药粉,但他有二哥给的解毒丹,知道自己会没事,因此才敢放大胆量与她对峙。 事情如他的算计进行,姜媛被刺激了,她开始发狂,不管不顾地用鞭子抽打他,而他在努力闪躲回避之际,拚着最后一丝力气躐到她身边将她勒毙。 她死透了! 他确定她没有气息、号不到脉象,身子渐渐变得僵硬之后,才翻出她的包袱找出二哥的解毒丹服下。 可惜这回解毒丹似乎不再那么灵验,他的身体越来越无力,双腿情况尤其严重,他的视力渐渐模糊,并且在光线照上的同时会感觉到刺痛,彷佛有千万根针戳刺着,他在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条包住眼睛,而他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姜媛手背上浮现的尸斑。 他有错,错在太狂妄自大,对于姜媛种下的毒,他只能护住心脉,把毒液往外一点一点的逼出来,然而那毒物太凶、太猛,他用尽内力也无法一次将之清除,恼恨之余,他一脚将她踹下床底。 如果不是双腿无力,他更想将她的尸身丢出窗外。 他力气透支、乏了,闭上眼睛缓缓入睡。 练武之人,连睡觉都会比常人更警觉,他也不例外,几乎是姜媛的尸体在凌晨时分开始有气息、开始呼吸时,他便惊醒了。 当时的状况令他胆颤心惊,那根本没有道理,一个人不可能死去那么久,还能够活转回来,是尸变吗?就算是尸变,也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呼吸。 惊疑不定间,他无法理解她的死而复活,只能够伪装,他不言不语、不响应,静静等待他感觉到她爬上床了,躺在他身边,说了一堆奇怪难解的话之后,又沉沉入睡。 她睡得很熟,他不了解自己明明拚尽最后一丝力气勒毙她,为什么没让她离魂? 自小,他的嗅觉便比一般人灵敏,他意识到空气里原本充斥她因炼毒而身上特有的毒物腥臭味气息消失了,至于为了掩饰那股刺鼻味儿,她猛洒的香液味道也消失无踪。 单以嗅觉来讲,躺在自己身边的女子似乎换了个人。 可人是他亲手杀的,尸体是他亲自踢下床的,要不是眼睛看不见,他真想仔细看清楚躺在身边的女人,是不是被人偷换过? 他小心翼翼的触上她的手臂,他记得自己跟她交手时,见她手臂上有个疙瘩,那是因长期炼毒和服食毒物来的。 他碰触得很轻,却很仔细,那里的肌肉平滑细腻,根本寻不到疙瘩的痕迹,来来回回几遍,始终找不到,他心头一急,不由得加重手劲。 但更令他疑惑的是,以姜媛的功夫,即便在睡眠当中,被人近身抚触也没有道理不出手? 但她却只软软地说了句,“小米……不要闹。” 那声音确实是姜媛的,但口气迥异。 小悯?他无法解释这一切,只能按捺住性子等待,等她清醒,等她说一句“他终于栽在我手上了”,也想等她从包袱里找出解药让他吞下,以便继续对他逼供。 但是并没有,她清醒后,他任何期待中的情况都没有发生。 她说了一堆令人难以理解的言语,她迎进隔壁邻居编出一套谎话,更令他无法置信的是,她竟然对他说:“海伦公子,答案出炉,你和我居然是夫妻,丈夫和妻子呐,相当相当亲密的关系。别人穿越嫁王爷、嫁皇帝,可我没事跑去嫁给男版海伦凯勒,这教人情何以堪?” 她完全相信邻居给的讯息,对他说话的口气有满满的沉郁,像是被人强行剥除了什么似的。她还掏心掏肺地告诉他,对于钱大和柳树村妇人的看法。 接下来她想要钱,他指指床底下,那个被自己一个火大往里头丢的包袱。 第七章 毒妇变成媳妇儿(2) 银子是姜媛的、药瓶是姜媛的,只有《大辽史记》和玉佩是从他身上掏走的,可她看见他的东西居然惊呼连连、评论不断。 没有第二个解释了,姜媛早已经死在自己的手下,附在她身体里的灵魂是个叫做韩希帆的女子。 她来自二十一世纪,处处讲究男女公平,会写字认字、对母亲家人有浓浓的思念,喜欢自己的工作与成就,并且被许多男人欺骗过。 她说柳树村妇人只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并没有错,所以他猜想过,拿走银子之后,她会跑得无影无踪,没想到她却又回来了。 她大扫除、她做菜,她来来回回在屋里逛来逛去,她还帮他洗了个让人通体舒畅的澡,而最教他微微感动的是,洗完澡她没忘记弄一块干净的布条为他遮上眼睛。 她并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在眼睛上绑布条,她不清楚光线在他眼睛上造成的刺痛感,单纯因为他想要,便顺从他的意愿。 她尊重他,一个无法听、无法说、无法看、无法行动的废人,通常这种人只会被人当成垃圾,连同情目光都不会投出一个,但她尊重他。 是意料之外,也是感动。 一天一天的相处下来,他越来越了解韩希帆。 她是个害怕孤独的女人,所以总是自言自语,明明相信他是个聋子,还吱吱喳喳的说个不停,也幸好如此,他才能慢慢弄懂穿越、弄明白她的世界。 他痛恨聒噪的女人,但意外地,他喜欢她的聒噪。 她讲话很有趣,她把自己从小到大的故事全说过一遍,她最爱聊自己的世界,任由他想像。 渐渐地,他听着她的声音,勾勒起她神采飞扬、眉眼顾盼的模样。 村中百姓都喜欢她,说她是个能干善良的女人,几次他们经过门外,忘记放低音量,继续讨论这个新搬来的“姜家”。 多数人认为姜家娘子这样的人才,嫁给一个废人太可惜,认为凭她的聪慧能干,怎么也能摊到好人家,去过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女乃女乃生活。 也有不少婆婆妈妈爱拿她和自家媳妇比较,当然,也不乏称赞她有情有义,大难来时不分飞的女子情节高尚。 她得到村人一致性的认同与喜爱,然而不只他们,他也一样。人心是肉做的,她对他的身分不甚了解,却心甘情愿地服侍他这个“废人”。 她尽心尽力、全心全意,没有半点敷衍,只有全然认真,煮饭、打扫家里、照顾他…… 不管任何事,她都做到完美。她说自己是有精神强迫症的女人,他不知道何谓“精神强迫症”,但相信她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女人。 他喜欢被她服侍,喜欢她琐琐碎碎地形容村里每个人的举止形态,喜欢听她说起未来城市的景象,听她讲起最喜欢的小说,听她提起学生时代的糗事,他喜欢她讲的每句话…… 呃……更正,他不喜欢听她的初恋,不喜欢没良心的蔡宇堂,想着她在酒吧里买醉,想着距离那么远久的爱情还能勾出她心里的脆弱,他的心情就无法平顺。 他同意她讲的“人心会变”,但不喜欢她带着幽幽的叹息声说“爱情变得比人心更快,它腐败的速度比鲜肉还快”。 要不是装哑巴,他想告诉她,“只要用心,鲜肉能制成令人垂涎的火腿,长时间保存,爱情也能。” 但他是哑巴,这话只能存在心里,默默地反驳她。 曾经,他不认为自己和“姜媛”能够出现任何可能;曾经,他想过等刘先生找到自己之后,就向她坦承一切,说明两人的关系,然后转身各自离去。 现在他改变想法了,在感动越来越多、喜欢越来越浓,不愿意分离的心思越来越重之后,他决定争取和她成为夫妻,决定和她手牵手的过完一辈子。 当“争取”两字出现,温暖的感觉在他心底慢慢酿出一坛上好的酒液,他静静品尝、慢慢地想象,想象未来的生命里,有一个叫做韩希帆的女子与他共度天明与黄昏,共同走过生命中每一段光景。 这种酝酿与想象让他倍感幸福,于是脑中计划成形,于是擅于筹谋的他开始算计自己的手足亲人。 微哂,璟然望向窗外……希望二哥不会让他等太久。 应该不会吧,当铺伙计收到玉佩,将会尽快传讯给刘先生,依他的能耐,要把二哥给挖出来不过是短短数日的功夫。 没错,当铺是他开的,他在大赵国内开了将近五百家当铺。 经营当铺自然是为了赚钱,但很少皇亲贵胄会想到这一块,当初他开当铺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赌一口气。 当时他和太子争议,太子认为要了解黎民百姓的民生应该开饭馆,生意兴隆,便代表百姓丰衣足食,人人都不吝啬花钱,他却认为当铺才能了解民生,要不是穷极,谁会把家里的东西给往外当。 当时年纪小,只为口头之争,他就真的开一间乐利当铺,也是刘先生太有本事,十几年经营下来,居然让他从一间当铺开到近五百家。 当铺真能反映百姓民生?自然是,当地方上有许多人开始典当贵重物品时,就可以推论当地是不是有灾情发生?是否官员隐匿灾情?是否有战事将起?是不是谣言兴起,以至于动荡民心? 当铺提供他不少线索,以此发展下去,他慢慢建立起自己的消息网络,以便随时随地取到各方讯息。 今日他以买田为由,让韩希帆去典当玉佩,除非城里还有第二家当铺,否则她只能进乐利当铺典当。 收下玉佩后,伙计将会给她五千两银子,那五千两银子代表一个讯息——她走对了当铺,并且刘先生很快就会找到他。 他凭什么确定?凭那块玉佩顶多值三百两,若她典当的铺子不是乐利当铺,没有人会给她那么高的价钱。 而她……想起她叨叨絮絮的模样,璟然不由得笑了。 拿到五千两,她会乐成怎样?会不会买一堆食材回来给他做菜?想起芋头糕、咸酥鸡,他的口水就直冒。 旋过身,璟然打开床边柜子,取出里面的包袱,再从包袱里拿出《大辽史记》。 回想希帆的话,他不知道四十二章经是什么,也不晓得为什么非要凑足八部里面才有藏宝图,他不理解她的自言自语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但她的话点出重要讯息——图可能藏在封面里。 这些年,大辽人看重仕子,会读书识字的人,往往在社会中占有较高的地位,但辽国的造纸、印刷技术远远不如大赵,制作一本书的本钱非常高,而他们长年在马背上奔跑,为保护书册,往往把书皮做得又粗又厚,而若要藏东西,藏书皮里最自然,最不会被发现。 他早已习惯大辽书册就是这副模样,因此没想过封面中会暗藏玄机,他用尽镑种办法都无法从里面找到藏宝图,他找来擅长辽语的人,横着看、倒着看、跳着字看……企图从文字中看出线索,甚至想过会不会是泡过药水,必须用火烤或用某种药水泡过,才能让藏宝图现形。 没想到道理就这样直接简单,这就是韩希帆常挂在嘴里的盲点吧。 璟然拆开缝线,打开厚厚的封面,里面果然有东西。 他翻过书面,从里面倒出上百块碎羊皮?是谁把藏宝图裁成碎片?是想掩人耳目,还是想把藏宝图毁掉?眉头蹙起,他想不通是谁会这样做? 看一眼天色,将近午时了,韩希帆快回来了,他没时间追根究柢,急忙把它们塞回书页里,再收进包袱,将一切归回原位之后,他拉开棉被躺平。 门外尚未出现动静,璟然侧过身子,继续欣赏这个干净得令人心情愉快的“家”,桌上的茉莉花日日更换,屋子里随时充斥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他终于明白,她每天在屋里走来走去是在忙些什么,一间原本布满灰尘的鬼屋,能够被她洗洗抹抹整理成这样,简直是奇迹,难怪她总嚷嚷说自己有洁癖,她果然很爱干净。 看一眼地上的绒毛拖鞋,那是她亲手做的,厚厚的鞋底,柔柔软软的毛皮包覆着脚板,像踩在棉花里似的,每回穿上就不想月兑下,他从没有穿过这么舒服的鞋子,他喜欢! 说到鞋子,他忍不住想起自己。 饼去为他做鞋的人,总想尽办法在鞋面上绣云、绣花、绣出一幅富贵,那样的鞋好看却不一定舒适,外面的人见着满心羡慕,却不知道穿在身上的人其实没那么舒服,这便如同他的生活,表面光鲜,其实内里却是辛酸无人知。 人人羡慕他为非作歹、恣意妄为,出生在镇北王府,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又有皇帝挺着,闯再大的祸也没关系。 殊不知皇上虽然很宠溺他,但疑心病却是极重,要用他却又处处防他,既担心他能耐不足、差事办砸,又怕他太精明能干,势力坐大,于是给他一个不学无术的轨裤身分,让他当个小丑弄臣,就算立了功劳,皇上也不会在朝臣面前大力表彰他,只一语带过。 而他,时刻要忖度皇上的心思,事事拿捏分寸,深怕一个不小心,背后就是万丈深渊。 表面上,他应付皇帝、应付长辈似乎游刃有余,但其实处处算计、玩弄权谋日子过久了,也会厌腻。所以光鲜?艳羡?没有穿上这双鞋的人,怎知他的路走得辛苦。 因此他喜欢韩希帆,喜欢这样的生活,更喜欢这份单纯。 隐约地,璟然听见马蹄声,在这村子里,进一趟城舍得雇马车回来的,也只有他家那个“不懂得算计的浪费媳妇”了……他的媳妇,想起这四个字,不知道是谁往他心头浇了蜂蜜般,满心满嘴的甜,甜得他止不住脸上的笑靥。 拿起布条重新绑上眼睛,璟然耐心地等待她进门。 第八章 三张椅子浪漫事(1) 在一阵轻轻的碰撞声之后,有人进出屋子里,约莫是在将马车里的东西送进屋里,他听见自家的门口聚集了不少人,他们低声讨论,声音里带着一些好奇、一些惊喜,当然还有老是担心姜家没钱花用的方嫂子,她的声音扬起,璟然听得清晰分明。 “姜家娘子,你又买东西回来,这是什么椅子啊,连站都站不稳,坐在上头不会跌跤吗?用的是楠木呐,肯定很贵。” 璟然听了抿唇轻轻笑着,这会儿又有人要在背后说:这姜家娘子什么都好,就是不懂持家。 自然也有吃人一分还人一寸的善心人叹道:若哪天,姜家的日子真过不下去了,大伙儿就合力帮帮他们吧! 她很得人缘呐。 “这是摇椅,张爷爷,您坐坐看,很舒服的。”在希帆的鼓吹下,老爷爷坐上摇椅。 不久,璟然听见木头在地板上来回轻压的声音,再听见老人家先是惊呼一声,然后发出满足的长叹。 好奇心起,他真想看看那是什么椅子,可惜眼睛上的那块布条遮住他的视线,他无法参与众人的探奇之旅。他越来越觉得不耐烦了,真希望二哥立刻找到自己,真希望他用最快的方法“治好”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嘴巴,他迫切想参与和希帆有关的一切。 “张爷爷,怎么样,真的舒服吗?”大武忍不住出声打破沉默。 老人家一声长叹之后,说道:“要是儿子也给咱买一把这种椅子,这辈子就无憾了。” 不过是一把椅子,有这么神奇?无憾?多重的字眼啊,璟然心痒更重,手蠢蠢欲动,他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阻止自己扯掉眼睛上的布条。 “姜家娘子,这把椅子很贵吧?” 他听见希帆尴尬的笑声,不晓得晚上那几位好嫂子们会不会上门,来跟她分享“持家经验”?唇微微掀扬,他可以想象她的表情。 “姜婶娘,你为什么要买这椅子?”大武提问,瞬间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我家相公成天躺在床上,就算嘴上不抱怨,我也晓得他的骨头发酸,便想给他换个地方坐坐,这椅子坐起来挺舒服的,没想太多就买回来了。” “你待你家相公真好。” 男人打心底赞美,如果是他长年躺在床上,自家婆娘不骂骂咧咧、从早吼到晚,他就阿弥陀佛了。 希帆尚未回话,小武声音女敕女敕的问道:“姜婶娘,另外这张椅子怎么有小轮子呀?” “这叫轮椅,我想推相公到外面走走,老是关在屋子里会闷坏的。” “你家相公娶到你,这辈子算是值了。”张爷爷叹气,看一眼躺在床上的璟然,姜家娘子……真是可惜了。 “是张爷爷夸奖。” 大伙儿对着三把椅子又看又模又赞叹的,好一阵子方才离开姜家。 必上门,希帆把两张摇椅拉到窗户边,走到璟然身旁,在他掌心间说写下,“我回来了,给你带了新礼物,一起去试试吧。” 扶他坐起,把拐杖拄在他腋下,希帆扶着他,慢慢地走到窗边,坐进摇椅里,她帮他轻推两下……璟然终于能理解张爷爷的那声惊呼和满足叹息何来,果真是舒服到无憾。 是她那个世界的东西吗?否则见多识广的自己,不至于连听都没听过。 慢慢地,他学会靠身体的力量让摇椅轻轻摆荡。 希帆在他身边的另一张摇椅上坐下来,握住他的手,在上头说写,“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金黄金黄的,晒在皮肤上微微发痒,不过风很柔、很舒服。” 他抬起脸,迎向窗户吹来的风。 她也学他的动作,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吹着暖洋洋的南风,会让人想到温柔的南海姑娘。” 她不在他的掌心写字,只用说的,因为她无法向他解释何谓南海姑娘。 他果然不理解,但他的性子已经磨得沉稳,不会控制不住情绪追问。 “谢谢你,我喜欢这个礼物。”他在她的掌心间写字。 “我也很喜欢。”说写下这一句,剩下的话她用嘴巴讲,“我们那里有首超红的歌,几乎人人都会唱,歌词里说,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他是古代男人,从没想过什么叫做最浪漫的事,但她用软软的口气说出来,让他的心微微挑动,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一起走过年少、壮年,走入迟暮,共同的人生经历在那样一张椅子上重复述说…… 简单却深刻的画面,在他心底转圈圈,想着想着,他笑了,他从来不认为男人该从一而终,从不相信男人可以为一个女人守候,可是她的话让他心动,如果摇椅上的人是他和她……他要! 深吸口气后,希帆又道:“海伦公子,我确定了,确定要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确定要和你一起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确定要和你一起坐在这两把摇椅上走过春夏秋冬、四季更迭,走过喜怒哀乐、心情转变。 “我要扶持着你,一步步慢慢往前走,要和你成立家庭,生一窝小伙子、小丫头,要和你一起做人生最甜蜜浪漫的事……” 缓缓吐气,如果是在过去,她会觉得这个决定下得太草率,但在这里,生活简单、思想简单,反而让她品尝到生命中最纯粹的甜美。 她喜欢他,爱上他吃东西的模样,眷恋他的怀抱,她迷恋他身上的青草香,喜欢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间写字,喜欢、迷恋、眷恋……无数厘不清的感觉,撩拨她中心的爱情。 是的,她知道这很不理智也缺乏道理,只是天底下有哪个人能够把爱情规范出一套道理? 她的话教他顿住,然后一颗心翻腾! 希帆不知道这番话对他有多大冲击,他的心被感动涨得满满的,他的心想要飞翔。 听清楚了吗?不是只有他,而是她加上他! 她不抛弃一个无用的“废物”,她想要和他在一起、渡过漫长的一辈子,她想在他身上寻找幸福、想要无条件的为他付出,说不出口的感激和感动,让他想拥她在怀中。 出生在镇北王府,他是天之骄子,所有想要和他成亲、接近他的女人,看上的都是他的身分、是帮他撑腰的皇上,哪天倘若他失去所有的富贵光环,恐怕没有人愿意在他身边多待一刻。 但她要他,即使他是瞎子聋子哑巴,即使他只能用手指与她对话,即使他无法带给她荣耀与成就,她依然要他! 不行,他必须说话,必须再确定一次,不然他的心会爆炸。 璟然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下,“你送我礼物,是因为喜欢我吗?” 写完,他的掌心顺着她的手臂滑到她颊边,他在等待她的反应。她笑了,他感觉到她的颊边微动,然后她点头,点在他的掌心里。 倒抽一口气,他又写下,“不后悔吗?丢掉我,你可以找到更好的男人。” 希帆摇头,也在他的掌心中说写,“忘记了吗?我是你的妻子,什么叫做夫妻?那是种不离不弃的关系,我和你,这辈子不离不弃。” 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激动,只能拉起她,让她走到自己身前,他将她抱在膝上,拥入怀间,他捧住她的脸,吻住她的唇,那是一个热情的吻,他不能说话,只好用热吻来告诉他,他爱她、他喜欢她、他要她、他要他们一生一世在一起…… 唇齿间交缠,他身上的青草香和着空气里的茉莉花香,把她带到春、带到夏、带进狂热的爱情区域。 他们吻了很久,吻得希帆脑子缺氧,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而他则心满意足地在她掌心里写下,“请人在院子里种下几棵石榴树吧。” “为什么?” “石榴,多子。” 希帆脸红了,他这是在告诉她,他已经准备好要和她当夫妻了。 在那个热吻之后,他说要种下石榴树,她却想搭棚子种葡萄,她不像多数女人那样,完全遵照丈夫的话行事,却也没有刻意将他的意见忽略,她说写,“靠近门口的地方种石榴,院子中间种葡萄好不好?我一直梦想在葡萄树下乘凉。” 很好,他喜欢有主见、有想法的女人,更喜欢有话当面讲,不在背后搞小手段的女子。 奇怪吧,一个城府深、爱玩弄心机、老是在背后使坏的男人,竟然喜欢有话当面讲、不在背后搞手段的女人?这算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点头,写下,“种所有你想种的树,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然后他听到她的笑声,说道:“总算碰到一个不埋怨我强势的男人了。” 呋,她这哪叫强势,真正强势的女人会在男人面前伏小做低、装尽委屈,却在男人背后,用最狠毒的手段对付其它女人,比方……他的母亲。 他不喜欢自己的母亲,却不能恨她,因为他身上流着她的血。 也许是希帆很高兴自己找到个好男人,因此中午吃饭时,她煮了丰盛的午饭,吃完饭之后,她精神很好的拿起针线缝缝补补,一面做事一面说话。 她说着简单琐碎却也温馨的话,她告诉他,自己的爸爸妈妈,说教养自己长大的学校,说童年做过的糗事……每一件他都认真倾听,他想认识她、了解她,想学会她口口声声的“价值观”,虽然他与她曾经相隔几百年,但他要和她的想法、心情找不到距离。 时间近黄昏,窗外,夕阳落到地平线的那一端,满天霓虹,金的黄的红的橘的,织出一片绚丽天空。 希帆将两人打理好之后,推着轮椅走到他身边,对他说:“坐上轮椅吧,我们出去走走。” 第八章 三张椅子浪漫事(2) 摇椅、轮椅,这两把椅子把他的一天变得缤纷精彩。 希帆把拐杖交给他,扶着他拄着拐杖缓缓走到轮椅边。 坐定之后,她说写着,“第一次进城,我订了一把轮椅、两把摇椅,但椅子的材料是木头做的,坐起来不太舒服,我赶工做出几块软垫,绑在椅子上,虽然样貌有点丑,但坐上去会舒服得多。” 璟然点点头,在她掌心写字问:“银子够用吗?这几把椅子很贵吗?” 她微笑的说写,“玉佩当了五千两,银子够用了。” 他就是想问出这个答案,五千两,很好,他和刘先生很快就会联系上。 “不过我没用典当的银子,铺子的掌柜很喜欢这两把椅子的图纸,我把图纸卖掉了,赚得一千二百两和这三把椅子。” “真是能耐,以后我可以靠你吃穿?”他写下。 “尽避靠上来,很快你会发现自己娶了个多有能耐的妻子。”她说写的笑着。 “我已经发现了。” 他的回答让她笑个不停,银铃似的笑声声声敲进他的心里。 她曾经对“听不见”的璟然说过,“不贪心的男人,才有权利得到女人的真爱。” 她说:“如果男人想当四处采蜜的蜂,怎能期待女人花只为一只蜜蜂绽开?” 她说:“男人和女人不同,女人要的爱情是永恒誓约,男人要的爱情是短暂新鲜,我不懂,不断追求新爱情不累吗?” 他知道她曾经被许多男人欺骗、伤害,让她对爱情冷却,她曾说自己是碗冷稀饭,不会再为任何男人温暖,那么是不是他这把柴,热了她的心,让她不再害怕爱情? 突然间,他觉得很有成就感。 希帆推璟然出门的同时,不由得感激起黑老汉的揠门,因为他的小气,屋子盖得很随便,连隔间都没有,刚好方便她照料病人,也因为他的小气,连门坎都省了,不管是不是故意的,这整个房子连同院子都成了无障碍空间。 走出家门,关在屋里一个多月的璟然满足地吐出口气,微风吹在身上脸上,让他整个人感到舒畅起来,他的笑意从嘴角漫入眼底,即使她看不见他眼里的笑,她也知道他感觉愉快。 沿着小径,走往村子的另一端,远远地村人张大哥看见两人,挥手向他们打招呼。 “姜家娘子,你带你家男人出来散步啊?” “是啊,免得在屋子里闷得发霉。”希帆笑着与他挥挥手,问:“天快黑了,张大哥要去哪儿?” “去把我们家大武、小武给抓回来,这两个混小子成天跑得不见人影。” “大概在林子里玩吧。” “我想也是。” 他们错身,道了声,“回头见!” 希帆推着璟然继续往前走,不多久遇到在树下乘凉的江女乃女乃和陈嫂子,江女乃女乃摇着扇子对希帆招手,她推着璟然走到树边。 “江女乃女乃好。” “好好好,多好的媳妇啊,你家男人能娶到你,肯定是前辈子烧高香。” “江女乃女乃夸奖了。” “满村子上下谁不知道,江女乃女乃才不随便夸奖人,她说你好,你就是好。”在旁的陈嫂子笑着接话。 “陈嫂子笑话我。” “什么笑话,分明是实话,你可别太委屈自己,对相公做了什么都得让他知道,就算他不能说,也得让他心里念着、挂着,知道要好好疼惜媳妇。” “我相公心里都明白的。”希帆一脸羞怯。 她的模样惹笑了江女乃女乃和陈嫂子。唉,还是个丫头呢,怎么就得担起一个家、一个这样的丈夫了,教人多心疼。 江女乃女乃把话给接回去道:“我儿子前天回来,说城里来了个金神医,专治疑难杂症,说要去把神医给请回来,治治我的老寒腿,要是真管用,要不,你也让他给你家相公看看,要真能治好,你这辈子也算有望了。” 神医?璟然在心中嗤之以鼻,真正的神医才不会这样称呼自己,比方自家二哥,他从不夸赞自身医术,但经手的病人还找不到治不好的。 陈嫂子加入鼓吹行列,“如果手上不缺钱,就让金神医看看吧,听说知府老爷的爹已经瘫在床上半年,他几根银针插下去,人就大好了。” “有这么厉害?” “肯定有,最近金神医的名声大得很,医治好不少人,你就试试,如果你相公能够好起来,你们这对小夫妻就可以加把劲儿,多生几个娃儿,我想啊,你们夫妻生下的娃儿一定又漂亮又聪明,就像姜家娘子这样。” 江女乃女乃的话让希帆红了脸。 陈嫂子笑着搭腔,“如果生了个女娃儿,我要替我家宝儿定下来。” 这时候现然也来凑热闹,他拉起她的手写字,“有人和你说话吗?你们在聊什么?” “是江女乃女乃和陈嫂子,她们说城里来了个金神医,治好许多人,要我去寻他来为你瞧病。”她说写着。 “就这几句,怎么停那么久?没说别的了吗?” 他问得她脸红,本想敷衍,又怕伤他自尊,只好不开口的写下,“她们要你好好待我。” “不必她们说,我自然会的。就讲这个?没有其它了?”他有点恶劣,非要逼她说出让人脸红的话。 “没了,就讲这个。”一写完,希帆抬起头对江女乃女乃和陈嫂子说:“对不住,我家相公不耐烦了,我推他去别处逛逛。” 栽他的赃!他几时不耐烦了?他明明就很喜欢她们的谈话内容好不好,他只是想“参与”。 璟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写下,“帮我转告她们,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这种话她要怎么传达?而他居然、居然还紧紧拉住她的手压在胸口,动作亲昵得让人脸红。 陈嫂子瞧见,呵呵笑道:“咱们是白担心了,人家相公对姜家娘子可真好了。” 希帆一张脸变成大红脸,不知道该往哪里藏才好,她悄悄地捶了璟然的肩膀,还想再捶第二下时就被他快手快脚的将手握满掌心,她急着想缩回来,他偏不让,天晓得他有多喜欢她的撒娇动作啊。 陈嫂子又道:“瞧瞧,咱们姜家娘子害羞啦。” 希帆尴尬地笑着,这人哪根神经没扭紧,想晒恩爱也别挑在人前呐。 江女乃女乃道:“小夫妻就是要这样才好,和和美美、甜甜蜜蜜的,一辈子才会顺心遂意。” 和和美美、甜甜蜜蜜?她的话让希帆脸上浮满红晕,赶紧说:“江女乃女乃、陈嫂子,我先带相公到处走走,下回有空再到家里来坐坐。” 陈嫂子应了声,又调侃几句后,希帆便推着璟然离开。 但才走过几十步,他们又遇见林嫂子,“姜家娘子,听说你要教方家嫂子做泡菜水饺?我能去学吗?” “可以,想来的人都过来。” “那上回的炸薯条可不可以也教教我怎么做?” “没问题。” 就这样,希帆一路走、一路遇到村人,大家都会停下来和她寒暄、说几句话,虽然知道她很受欢迎,但这会儿他才真正了解她的人缘有多好。 “这里的人都很喜欢你?”他写道。 “我做了许多好事。”她同意他的观察,说写着。 “比如……” “比如创造美食,有句话说,收服一个男人得先收服他的胃。这句话不对。”她再说写着。 “怎么不对?”璟然认为对极了,他的胃先被她给收服,然后心也跟着举白旗投降。 “不管是收服男女老幼,美食都是最好的武器。” 璟然微微一笑,“你说得有道理,还有呢?” “我是村里妇人的典范。” “怎么说?” “对你不离不弃啊!” “你对我好,不是真心真意,只是想当典范?”他写着,眉头皱起。 希帆笑得开怀,凑近他耳边说道:“天晓得我有多喜欢当典范。” 她以为他听不到,可他听得一清二楚,想挑惹他?唉,她真的不知道他“混世魔王”的封号是怎么来的。 一把抱住她的脸,他给她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吻,他看不见,但寻找嘴唇的本事是天下第一等,拉拉手算什么,真正厉害的在这里。 希帆被他吻得乱七八糟,明知道这种行为在这里是妨碍风化,可……有什么办法,她就是抵抗不了他的亲热,原本捶打他的手渐渐停下,抗拒的身子慢慢软化,不知不觉,她瘫软在他身上。 她完了,要是被人看见,接下来几百天她都得蒙着脸出门。 他难道不担心她的颜面吗? 希帆不知道的是,他的武功可不是练假的,知道现在方圆五里内,没人! 第九章 起死回生金神医(1) 希帆领着一个人进屋,那人的脚步很轻,是练过武功的,他的呼吸平和而缓慢,内力相当不错。 是谁?璟然想问。 下一瞬,希帆替他解除困惑,“金神医,这是我家相公,请您帮着看看,他这病能好吗?” 是大夫?璟然顿时哭笑不得,在心里笑骂希帆,这毒是你亲自下的,解药或许就在包袱里,不去翻翻可能的解药,竟然真的把“金神医”给找来了,这世间能解开舞毒娘子的毒药有几个人? 希帆很有耐心地在璟然手心解释金神医的“神迹”,最后再补充说写,“就算希望不大,我也希望能够给我们买一个机会。” 她说服了他,因为她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她是真心把自己的未来和他挂在一起,于是他合作地伸出自己的手,让金神医把脉。 金神医一下子皱眉、一下子绷脸,希帆实在看不出来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能医?还是不能医?唉,好歹也说句话。 不过江女乃女乃叮咛过,“金神医性子怪,他看病的时候,旁边的人千万不能多嘴,否则他闹起性子,是会转头离开的,到时候倒霉的可是咱们。” 所以她不管心里有多着急,都且按捺下性子静静等待神医号脉。 金神医放下璟然的手腕,又拿开蒙在他眼睛上的布条,撑开他的眼皮细看,果然…… 他看看病人,再望望女子,心里猜测:到底是谁在假装?是谁在对谁演戏? 一个分明是下毒者,却满脸的无辜与焦虑;一个分明眼睛已经看得见,却还要装瞎子,这是在唱哪一出戏啊? 好!既然大家都这么爱演戏,那他也加入好了。 金神医转头问希帆,“你家相公是怎么个情形,说清楚。” 希帆轻叹,她要是能说清楚就好了。她只好笼统的说:“他看不见、听不见、不能说话、脚也不能走路,大夫知道这是什么病吗?” 见她问得情真意切,好像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真的是她的丈夫一般,金神医忍不住皱眉。怪了?是他的观察能力退步吗,怎找不到她说谎的迹象? 金神医微哂道:“告诉我,这情况有多久了?” 心里却想,听不见?不能说话?他真想拿根银针往那男人耳朵刺进去,让他尝尝真的听不见是什么感觉。 “我不是很清楚。”希帆面有愧色,穿越史太短,前因后果她说不清楚。 “你们不是夫妻吗?”金神医反问,想捉出她的破绽。 他不知道的是,希帆是真心当璟然是自己的丈夫。 “我、我……们刚成亲不久。”她只能道样圆谎。 “不久是多久?” “一个月又十天。打我们认识,他就是这副模样了。” 金神医挑眉,她说得既自然又真诚,若不是发自内心,那么她就是天地间最高明的骗子。至于男的……他有种冲动想从他的后脑杓巴下去。 金神医缓慢的开口,“你可知道,他这不是病,是被人下毒的,这毒在他身上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希帆惊呼一声,“下毒?!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金神医反问。 “他有仇家吗?就算有天大的仇恨,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呀,这是要毁人一辈子呐,当年西汉吕雉心存嫉妒,把戚夫人砍去四肢、挖出眼睛、双耳灌铜、做成人彘,在青史上臭名万年,那下毒之人就不怕下地狱、不怕被恶鬼刨心、不怕现世报应吗?”希帆为他感到忿忿不平,像喷火龙似的一口气把火给吐尽。 这些日子早晚在他身边服侍,她比谁都清楚,又聋又哑又失明、不能走的黑暗世界有多恐怖,倘若他打出生就是这个样子,没见识过花花世界,或许还以为这样子的人生是正常的,而若他小时候生病,变成多重残疾,多年下来也能渐渐适应,但如果是短期间硬生生被人毒害成这副样子,那人真是没心没肺,恶毒得媲美宾拉登。 金神医瞄她一眼,话说得这么重?她当真不知道是在组咒自己吗?他有些迟疑了,难道她不是姜媛? 不可能,他还没老眼昏花到认错人。 她强忍心中恶气,问:“金神医,我相公这毒可有药医?” “有,不过药材昂贵,不是一般人付得起。” “再贵都不打紧,只要能够医好,请您开药吧。” “是吗?一帖药二千两也没关系?吃一帖不够,得连续吃三帖,也没关系?” 金神医的话让璟然忍不住翻白眼。六千两?他这是在杀人还是救人? 这会儿,他已经猜出金神医是谁了。呸,老用这招试探人,他就没新把戏可以玩了吗? 璟然挑起双眉,满脸的不屑加嘲讽。 但希帆却是扬眉、笑唇加满眼兴奋,对她来说,钱不过是身外之物,倘若海伦的病能够好起来,六千两算什么?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算大事。 金神医细细观察她,传言舞毒娘子嗜财如命、一毛不拔,要她拿六千两来演一场博人同情的无辜戏码,她舍得吗?肯定舍不得。 目光扫过,他发现璟然的表情,这小子认出他了?也对,就算看不见,他也不是可以随意蒙骗的傻子。 “怎样,医不医?”金神医问。 “医,当然要医!银子的事别担心,金神医尽避开药便是。”希帆郑重的道。 “有你这句话,我马上回去抓药。”说着,他收拾好东西便离开。 必上门,希帆才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一说写在他的掌心。 “太贵了。”这对璟然而言是多此一举。 “别担心钱的问题,玉佩我典当五千两银子,两张图纸换得一千二百两,再加上包袱里剩下的五百两,足够了,只要你的身体能够好起来,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咱们绝对饿不死的。” 见他仍然犹豫,希帆又说写下一行字,“活着,花掉的是财产;死后,留下的是遗产,我们多用点财产,少留些遗产。” 她的话逗乐了他,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过来置在自己怀中,想着六千两就能换得她这番话,值了!只不过那位狮子大开口的“金神医”嘛……没关系,就让他得意个几天,接下来就准备承接自己的算计。 希帆靠在他怀里,环住他的腰,柔声道:“你不必担心钱的事儿,我挺能干的,赚钱于我只是小事一件,别说在这里,两把椅子能够赚到一千多两,就是在我们那个时代,我也是1人之下无数人之上的经理级人物,不简单吧,我绝对能够把你养得好好、照顾得好好的,不会让你吃苦。” 这话她没写下,是用嘴巴说出来的。 她知道这话太伤男人的自尊心,会把男人给吓走,只不过她是个独立自主、强势又有点霸道的女人,她习惯主张一切、安排一切,她决定要把他的病治好,所以再多钱她都会出。 听着她的话,璟然心里没有难过,而是有些怪异的感觉。 他没想过让女人养,更没想过让女人承担生活里所有的辛苦,在他的想法里,女人只需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等待男人的疼惜就好,可是她竟说要担起所有责任,专心对待自己。 他是何其的幸运啊。 所有人全盯着璟然看,小小的屋子里围了密密实实的四、五圈,村人都到她家里来“见证奇迹”。 希帆压根想不出事情是怎么传出去的,金神医没有对她讲过的话,村里人竟然一个个都知道。 他们说:金神医一帖药下去,姜家娘子的男人就会立刻听得见、说出话,三帖药吞下肚,眼睛就能恢复光明,脚倒是比较麻烦,但是再麻烦也就是十几帖药的功夫而已。 听到这些话时,希帆又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她的海伦公子很快就会变成正常人,至于害怕……她害怕希望越高、失望越大,所以她尽可能不让这个消息传到海伦耳里。 不过村里人最津津乐道的还不是这一点,而是那三帖药竟然得花六千两银子。 六千两耶!都可以在人牙子那里买下六百个粗壮结实的男人了,不知道姜家到底有多少家产,怎么可以这么挥霍,都花不完? 不管怎样,如果金神医真的能够把一个废人给救回来,那他不是神医,这神仙! 因此这会儿,大家都用一种看着濒临绝种动物的表情,望着即将“痊愈”的!。 第九章 起死回生金神医(2) 圈圈中间坐着男主角,旁边坐着正在为主角号脉的神医,花大把银子的女主角神色不安,满脸紧张又深情款款地望着自己的男人。 汤药喝下去,已经半个时辰了,刚刚金神医信誓旦旦,一个时辰内,他必定能够开口说话,越来越接近答案揭晓的时刻,大伙儿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要是可以,大家都想帮他讲几句话。 金神医望着璟然,憋住满肚子笑意,这家伙是不服气呐,想要和他杠上。 唉,傻气,虽然从小到大两人对峙无数次,自己从没赢过,但这会儿他是“病人”,自己是“神医”,他还想要赢的机会微乎其微啊。 金神医笑出一双弯弯的月牙眼,凑近璟然身边,以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道:“你再不开口,我只好揭穿你的身分了,到时候……” 到时候希帆会受到重大惊吓,她编的谎言会不攻自破,村人对她的善意会瞬间瓦解,转为怀疑……只是这么一点点的想象,就能预料她会有的难受与惊疑,璟然无法忍受了,该死! 但他性格中有些固执,他最痛恨接受别人的威胁,所以硬起下巴,咬紧牙关,对“金神医”表明自己强烈的不满。 金神医会介意吗?当然不,但璟然细微的表情已经泄露出他的秘密,让金神医看见他对舞毒娘子上心?! 只是这怎么可能?他无法想象。 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申璟然没把舞毒娘子放在眼里,自视甚高的姜媛咬牙痛恨,一怒之下把他掳回去当新郎,众人都在等着看笑话,还有朝臣说着风凉话:等女圭女圭生下来,申家是认还是不认? 他不认为这是真相,祖父、父亲和大哥肯定也是这样觉得,他相信三弟不知道又领了什么秘密皇差,必须离京一段时日,这才故意惹上舞毒娘子,以她做为借口在京城消失。 虽然自家三弟做什么事都自信满满,但舞毒娘子出神入化的使毒手法让他心存忧虑,于是沿途寻找线索,一路从京城跟下来。 但他还是跟丢了,只好化名为金神医在附近到处替人看病。没想到姜媛竟会出现向他求医,医毒本是一家,别人不知道,但他怎么可能不认得舞毒娘子? 认真算起来,她的师父和他的师父是师兄弟,照辈分,她还得喊自己一声师兄呢。谁知她竟像是不认识他似的,求医求到他跟前来,希望他能替她相公看病。 江湖传言,舞毒娘子以男子精阳之气养颜,三十余岁之龄却貌似十四、五岁的小泵娘。 这是个荒诞不羁的谣言,她本来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小泵娘,而她那一身毒,哪个男人沾上必死无疑,且她练的是至阴之功,敢碰男人,数年功力毁于一旦,所以传言听听就好。 可她居然说自己有相公,这怎能不引起他的好奇?何况他还有个被她掳走的弟弟呢! 另外还有一点教他诧异,是她身上的毒似乎随着怪异的体味消失,已经不存在,至于武功,不管是呼吸吐纳还是行走举止,都看不出她曾经习武。 当下他曾怀疑,她和姜媛只是面貌相似,并非同一个人,直到他看见“她家相公”,这才确定她就是舞毒娘子。 他做过种种假设,莫非她爱上自家弟弟,心甘情愿为他散尽一身功力?果真如此,就真是天大地大的大八卦了。 只是这份感情,他不认为能得到好结局,一来是她的身分在继母那边就过不了关,再则宫里曾有传言,皇上看中璟然,想把最疼爱的永华公主赐婚给他,如果传言属实,龙椅上那位怎能允许一个江湖女子占了主母的位儿? “金神医,没动静啊!”张大哥忍不住问出口。 金神医也就是璟然的二哥申瑀然,他回过神来扬眉笑道:“有点耐心,再等等……奇怪?” “什么事情奇怪?”金神医开口,好几个人同时接话。 “我觉得这位相公好面善啊,姜家娘子,冒昧请教,不知你相公是不是京城人士?” 希帆额头浮现黑线,她要是知道就厉害了,她连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谁知道什么京城?敢问神医,您说的是紫禁城还是开封府? 希帆正憋着,就听见床上的璟然开口了—— “希帆……你在哪里?” 他、他、他……海伦会说话了?!希帆强烈感受到苏利文听见海伦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激情和激动,重点是他叫她希帆,难道原主的名字和她一模一样?难道她其实不是穿越,而是重生在自己的前世身上?这会儿她的心里乱成一锅粥。 他的嗓音很好听,他喊自己名字的语调很感性,他的表情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这一刻,她确定到不能再确定,确定自己已经爱上他了! 见璟然伸出双手在身前探索,方嫂子把希帆往前一推,笑嘻嘻的说:“发什么愣呀,你家相公在找你呢。” 希帆走到他面前,微微颤抖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一股电流窜过两人心中,他懵了,她也懵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滋生似的,一晃眼功夫,密密麻麻地覆盖住两个人、两颗心。 无法形容这种感受,不知道什么在两人之间胶着,不明白这种带着浓浓兴奋感的情绪叫做什么,只是他们都清楚,清楚自己不愿意放开彼此的手。 “快说话啊,多讲几句话。” 看见这一幕,陈嫂子忍不住鼻子酸酸的,姜家娘子人好心善、亲切大方,这么好的人,当然要配个好夫婿,如果她的男人能够彻底好起来,她的下半辈子就有依靠了! “你真的听得见吗?”希帆的双眼闪烁着光芒,亮亮的、水水的,让在场不少人看晃了眼。 真美啊,姜家娘子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只可惜人美命不美,但是现在……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吧。 虽然观看群众很多,但他们都舍不得放开彼此,璟然固执地牢牢握住她手,任由旁人小声笑话自己,但他从来都不在乎旁人,只是脸微赧、心微悸,他一心一意只想把她搂进怀中。 璟然不知道自己也有害羞的时候,申瑀然也不知道,他细细盯住两人,越看越是一头雾水,分明是假戏却怎地……一个演得比一个还真? 而弟弟居然喊她“希帆”,而不是“姜媛”?会不会入戏太深? 弟弟是担心对方下毒手,才不得不刻意敷衍,免得功亏一篑吗? 不对,璟然都认出他了,心头肯定清楚得很,自家二哥绝对会保护他,那么现在到底是在演什么? “快回答啊,小娘子等着听你的声音呐!”林嫂子笑话璟然。 “是,我听见了、能说话了。”璟然答得有些傻气,换来一群人的低笑。 “行了,大家都回去吧,我还得给病人针灸。” 申瑀然出口赶人,虽然大家都想留下来看神医用银针扎人,但神医的话谁敢违逆?说不定哪日自己得求到神医头上。 方嫂子擅长看眼色,连连挥手道:“都回去、都回去,小两口不知道多久没好好说话,咱们别在这里碍眼。姜家娘子,今儿个泡菜饺子肯定没时间做啦,明天我们再上门叨扰了。” 她说着眨了两下眼睛,村人见状全笑开,没多久功夫,满屋子人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申瑀然和夫妻俩。 希帆看看神医,再看看海伦,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见证中国医术的博大精深。 好厉害、好神奇、好鬼斧神功!西医开刀需要复原期,金神医居然一帖药下去,海伦就立刻听得见,这种医术、这等解毒功夫要是穿越到2015年,谁还会害怕食安问题?馊水油算什么,小case啦! “希帆,你去做菜,咱们留金神医吃饭。”松开她的手,璟然很清楚二哥在等着自己的解释。 “哦,应该的,我去跟李女乃女乃借一只鸡。”她正尴尬着呢,他终于肯放开自己,忍不住松口气,提起篮子急急忙忙的离去。 第十章 糖衣包裹的谎言(1) 屋内只剩两人,申瑀然扯掉璟然脸上的布条,与他四眼相对。 申瑀然的脸色不善,只差没怒目相向。“说吧,你怎么会在这里?姜媛怎么会变成什么希帆?敌人对手怎么会变成夫妻?不会是你真的把人给吞了吧?” 如果最后面那件事是真的,他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姜媛会失去内力,只不过无法解释,为什么璟然还没牡丹花下死。 璟然回望二哥,脸上慢慢地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申瑀然瞪他一眼,做了件他一直很想做的事——朝他的头上巴下去。“笑什么?我在问你话,认真一点!” “二哥还是舍不得我,舍不得爹和祖父,对吧?” 提到这个,申瑀然脸色黯然、心微酸,心头有着淡淡的罪恶感。 祖父很早就将镇北王的爵位传给爹,自己回京养老去。 这是台面上的话,事实上就是担心功高震主引起皇上猜忌,所以功成身便退,北疆一旦固若金汤,便立刻将虎符交还给皇上。 这招做得很漂亮,自古至今,多少大将军无法终老,而爷爷的“识相”,替他自己也替申家留下无上荣耀。 祖父离开北疆,父亲顶上其爵位,这是因为皇上怕人批评“兔死狗烹、鸟尽杯藏”之下做出的决定,但那几年连连削减兵权,父亲受尽委屈,却硬是咬牙忍下,因为他和祖父一样明白皇帝的心头病。 大哥十六岁那年,皇上把父亲调离北疆,让他回京在兵部领个职,话说得好听,是让申府一家人团聚,但真正的理由是“就近看管”。 为担心申家微词,北疆之地皇上让大哥去了,对皇上而言,大哥只是个手无兵权的小将军,不足为惧。 但虎父无犬子的道理,祖父知道、父亲知道,他和二哥也知道。 大哥不只骁勇善战,更是足智多谋,爷爷自小便看出他的不凡,相信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大哥必定能够建功立业、留名青史。 申家三个儿子、三个娘,他爹镇北王的前两任妻子命薄,皆在生下儿子之后不久就过世了,他的母亲是爹的第三任妻子,母亲虽然不坏,但自从他出生之后便全心全意替他争取谋算。 母亲当然希望他能承袭爵位,但她心里也明白,申家的嫡长子是大哥申佩然,就算老天爷厚待自己,让大哥不幸在战场上发生意外,但接在后头的,还有二哥申瑀然,母亲想要他承爵是难上加难,因此过去多少年,明里暗地母亲不知使过多少手段,当然,为了家风面子,只要不是太过分,祖父和父亲都不会为难她。 可是那些手段他们三个兄弟都心知肚明。 母亲的性格让祖父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她,于是将大哥和二哥带在身边教养,眼看申家的嫡长子和次子在老太爷手里,长成一株好秧苗,母亲又羡又妒,便以公平为由,闹着把他也塞到老太爷身边。 因此三个兄弟朝夕相处,一起学习、一起玩闹,日复一日的情感深厚,虽然有“镇北王爵位”这块大肥肉,却是谁也不愿意算计谁。 他认为自己年纪最小,爵位与自己无关,根本不理会母亲的妄想;大哥则是相信他自己有足够的本事,日后定能靠双手替自己挣得侯爵之位,因此镇北王这块肥肉他半点都不留恋;而二哥心知肚明,三个兄弟当中大哥最勇敢果决、善谋能断,他这个弟弟城府最深、行事出人意表且天资聪慧,不管是大哥或他,都比二哥更适合袭爵,因此在一次科考事件之后,二哥就找了个借口离家行医。 “我舍不得你?你脑子被毒坏了吗?净想这些有的没的。”他真想拿根银针在弟弟额头上扎几针,把他的脑子扎得清醒一点。 “二哥写回来的家书里说自己在江南行医,江南、京城,一南一北,距离遥远,怎么能知道我被舞毒娘子掳走,立刻追过来解救?”他挑挑眉,手勾上申瑀然的肩膀笑道:“可见得二哥不放心我,知道我是个闯祸精,成天到晚惹祸,才会留在京城,随时随地替我收拾烂摊子,对不?京城、京城……二哥能够躲在哪里……哦,”他恍然大悟。“二哥躲在吕相爷府里对不?吕小姐体弱气虚,二哥是去吕府当神医了?” 申瑀然翻白眼,藏了大半年都没人发现,谁知竟两三下就被弟弟猜出落脚处,这个弟弟脑袋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我留在京里不是因为你,是因为祖父年纪大了。” “这话有本事就到爷爷面前说去,我敢保证,二十下手板跑不掉!”他家祖父老当益壮,谁敢说他精神不好,他就让人好看。 “行了,别转移话题,快点说,你和姜媛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媛,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啊!璟然犹豫地望向二哥,不确定该不该把事给说破,但…… 要算计他,还真的不能把他给蒙在鼓里。 “我从皇上给的任务说起。” “这回皇上给你什么任务?” “寻宝。” “你的意思是……” “没错,就是传说中大辽……” 三十年前,先帝在世的时候,大辽曾经用十万兵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打到京城,迫使先帝领着百官暂避昌州,后来璟然的祖父申老将军从南方领军救驾,将辽人赶出京城。 然而近两个月的屠戮,京城十室九空,尸体堆得像山一般高,金银财宝被掠夺一空,祖父虽然立下大功,先帝却无力封赏,于是封为镇北王,从此长年驻兵北方,防辽人再度进侵。 据说当初领兵的大辽将军,带那么多金银财宝上路,拖慢行军速度,眼见追兵紧跟,于是在乌蓝山脚下,寻到一个赚密的洞穴将宝藏埋起,并绘制藏宝图藏于《大辽史记》里面,预备日后带军再返中原将宝物夺回。 没料到,北方有申将军长驻,辽国将领终其一生无法再踏足中原半步,据说他心有憾恨,直到吞下最后一口气也不愿瞑目。 世人都在猜测,那笔金银有多大的数量,于是有不少人深入乌蓝山,希望能够寻到那笔宝藏,只不过山势险峻、地形诡异,还有许许多多无法预料的状况和猛兽,多少怀抱发财梦的人一入深山便失了音讯,再也回不来。 而这笔宝藏始终是皇上心头的一根刺,更是先帝一辈子最大的耻辱。 “皇上找到那本册子了?” 璟然点头。“皇上把这件事交给我办,本以为天不知地不觉,没想到消息还是泄露出去。” “知道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没有证据,但我猜得出来是谁。” “皇上身边的人?” 见璟然又点头,申瑀然再问:“然后呢?为什么你会和姜媛牵扯上关系?” “皇上把《大辽史记》交给我后,又拨了几个精通大辽文的人下来,那几个日夜,我们关在密间里想尽办法解开藏宝图的秘密却无所获,后来我放弃从字里行间找到破解法,便带着书册离开皇宫,准备先往乌蓝山走一趟。但是在返家途中却遇见姜媛……” “所以你故意跑去调戏人家,让她又怒又恼,当着众人的面把你掳走,好坐实你不在京城的理由?”申瑀然无奈的接话,璟然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又让人觉得无言。 “连二哥也这么想?唉,是啊,不只二哥,皇上肯定也以为我是想避人耳目,才用这么高调又夸张的方法离开京城,以便秘密调查宝藏吧!要不然怎么会一个月过去了,官府没发下海捕文书,皇上也没派人救我。” “难道不是吗?”申瑀然听出蹊跷。 “那是姜媛刻意制造出来的假象,只是我不知道她为何会晓得我有可能这么做事。” “那么真实情况呢?” “当时我满脑子还在想着破解之法,没注意到一个从身边走过的小丫头,帕子里竟藏了软筋散,等我发觉味道有异闭气时,已经来不及,她抓起我的手往她自己身上搁,让旁人都误以为我在轻薄她,接下来我只能乖乖任由她摆布了。” “当时大街上有很多人亲眼目睹。” “对,姜媛很聪明,她当众演这场戏,而皇上知道我再离谱,也不会当街对女人不规矩,因此必定猜想我做出此举必有深意。策划此事之人,能将皇上的心思脾气抓得那么准,除了他,还会有谁。” 当今皇帝算得上是明君,他治理朝政、推广政令不遗余力,自从他上位,百姓生活富足、四海升平。 然而他的疑心病相当重,时时防范身边的每个人,即使对朝廷有功、对皇上尽忠的武官文臣,皇上也从不敞开心胸,唯有对涂伯障言听计从,也许因为他是太子少傅,从皇上年幼时就陪在皇上身旁,也许因为他做人低调,不结交群党。但这老家伙贪财得很,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出卖,现在面对这么一大笔宝藏,他怎能不眼红? “后来呢?” “这一场演出来的对决,最后四肢酸软的我被丢进马车里,她把我从京城运出,连夜赶路、餐风露宿,刚开始我还心存侥幸,以为是半个月前,我在酒馆里对舞毒娘子的美貌不屑一顾,惹恼了她,才会碰到这种破事,也许戏弄我一番之后她就会放我离开。” 申瑀然点头,璟然的推论很合理,这个想法七弯八拐的“小师妹”,通身上下都是缺点,唯一的优点是她不嗜杀,因为她觉得血很脏,并且不喜欢弄脏自己。“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不对劲的?” “在她换了七、八次马车,东绕西拐把我带到这个偏僻的村庄里之后。” 如果只是戏弄,她不必买下一间屋子,不必不断换马换车、防止别人追踪,不会编造谎言谎称两人身分,更不会在他身上翻出《大辽史记》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所以她知道他在做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他即将要做些什么?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然后呢?她怎么会变成什么希帆?” 讲到这里,璟然突然神情郑重地问申瑀然,“二哥,你相不相信灵魂穿越?” 他把一切的经过巨细靡遗的告诉申瑀然,说出姜媛死而复活的心惊与怀疑,说自己如何装聋作哑、保护自己,说她误以为两人真的是夫妻,对他掏心掏肺,也说穿越、网络、二十一世纪……等等一堆神奇又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讲完了这一大串事实之后,两人同时沉默下来,申瑀然是在消化这令人难以理解的事,而璟然则是看着他的反应。 半晌,申瑀然心里虽然震惊,但反应还算镇定的问:“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璟然微笑,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把二哥拐回去。不过这些话不能说。 “当然是先把皇差给办了,然后回京交差。” “我讲的不是这个,你对韩希帆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但不能让二哥知道,于是璟然嘻笑道:“哪有可能,二哥又不是不知道母亲那个性子。” 带希帆回家,要是母亲没把她给活活折腾死,他愿意改姓! 母亲一心一意要抬高他的身分,让他接下镇北王府爵位,那么明显的心意,明显到大哥和二哥都自愿让出位置,让他顺理成章当世子爷,他怎么会能够不理解母亲? 所以希帆不能在家人面前曝光、不能引起二哥的怀疑,他必须竭尽全力保护她,让她不受母亲伤害。 第十章 糖衣包裹的谎言(2) “所以你并没有要和她成为真正的夫妻?” “二哥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又没有雪芬表妹漂亮,也没有我那两个姨娘和通房温柔,我与她不过是假凤虚凰各自演戏罢了。” 本来就是城府极深的男人,在皇上面前说谎,他都能说得诚挚十足了,何况是在二哥面前。 “可我看她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又怎样?身分摆在那里,父母亲是不可能让我娶她进门的,皇上那里更过不了关,至于韩希帆自己,把她带进镇北王府,恐怕不到一个月就会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他一句句全是违心之论,明知道自己满口谎言,可光是想到分道扬镳这四个字,他的心就会冒出一阵阵的抽疼,他喜欢她,真的很喜欢! “换句话说,这里的事情结束后,你会办好皇差,接下赐婚圣旨,娶永华公主为妻,乖乖听母亲的安排当上世子爷?” “是不是我当上世子爷之后,二哥就会回家?” 想起继母和祖父,申瑀然犹豫了一下后才回答,“是。” “既然如此,二哥就别离开京城了,待在我们可以随时联系到的地方好吗?” “知道了。”拍拍弟弟的手背,申瑀然轻声问:“说说韩希帆,她是个怎样的女人。” “她聪明能干,有点洁癖,会照顾人,没有心机,体贴善良,会替人着想……”说起希帆这个人,他都已经极力克制了,却依然滔滔不绝。 “听起来,她的优点很多,你难道对她不心动?” 申瑀然开始同情希帆了,在整件事情当中,她是被无辜牵连的那个,想起她用六千两银子换三帖药的豪气,想起她听见璟然说话时的满脸感激,她对璟然不是普通感情。 “当然,这种穿越女不是走到哪边都能遇见的,你看见窗边的摇椅和墙角的轮椅了吗?能够想出这种椅子的主意,大赵国上下除了她,没有别人能做到。” 说谎话的技巧之一:一篇谎话当中必须加上几句真心话,才能让人分辨不出真假。这段是真的,她的优点很多,他对她非常心动。 “既然如此,她有没有可能不计较名分,愿意屈居妾室?” 璟然摇头,“不可能,她有感情洁癖,无法和别人分享爱情;她追求完美,不愿意将就瑕疵男人……” 申瑀然听完后,忍不住叹息一声。 希帆飞快的奔跑,跑得两侧月复边隐隐作痛,汗水湿透她的额、她的脸、她的背、她身上每一寸干爽,也刺痛她的眼。 她一口气冲到河边,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会这样绞痛。 伤心、难过、痛苦、委屈,无数无数的情绪在胸口冲撞不已,她疼、她痛,她听到心脏碎裂的声音,她感受到全身血液凝结成冰,她觉得自己无法动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她没有雪芬表妹漂亮,也没有我那两个姨娘和通房温柔,我与她,不过是假凤虚凰各自演戏……” 他的话,把她的大脑搅和成一团乱麻,把她的知觉捣碎捶烂,恍惚间,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重重的乌云压在天空上,沉重了眼睫也重了泪水。 曾经,她被很多男人骗过,他们因为她的能干聪明爱上她,又因为能干聪明而离开她,他们教会她爱情只是一段经历,永恒只是小说家笔下的形容词语,当经验值不断累积时,她对爱情失去信心。 于她而言,爱情过程并不完全幸福,失恋后伴随而来的痛苦,曾经让她反复自省,甚至她想放弃自己的骄傲与霸气,直到她清醒,如果连自尊骄傲都没有了,她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比别人强? 无法丢弃个性特质,她只能选择在爱情的盛宴里缺席。 她以为可以慢慢训练自己,直到对孤独不再畏惧,到时她就可以顶天立地,活得坦然而自信。 她几乎成功了,成功地让忙碌的事业驱逐一个人的孤单,她慢慢学会品尝寂寞的美味,她告诉自己:那是沉淀,每个人都需要绝对安静的时间和空间与自己对话。 没想到在初恋男友的婚礼中,她撞见自己的脆弱,几碗黄汤,她穿越了。 不再需要男人的自己,遇见男版海伦凯勒,她不确定这是上天对她的试炼还是惩罚,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坦然接收,她韩希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输。 她还笑咪咪地自我解嘲:这种不依靠我就活不下去的男人,总算跑不掉了吧! 她是个有责任感的女人,所以她付出、她尽心、她努力,这是基于负责。 然而她不确定在什么时候、哪个时机,自己把心交出一点点、一点点、再多一点点。 因为这个男人乐意倾听,因为在某个时候,她总觉得能够得到温暖慰藉,因为有他在的空间里,寂寞失踪、幸福感饱足,因为他满了她的心,所以她为他用心、用情。 是不是很讽刺?到头来,她的尽心用心只是一场伪装戏! 是,她听见了,听见所有的秘密,皇上、王爷、寻宝、永华公主、姨娘、通房、世子爷……真是了不起啊,原主居然是舞毒娘子姜媛,她这种肢体不协调,连跑步都会拐到脚的女人,居然会对别人下毒,她要是真有本事,肯定要把那些爱劈腿的男人一个个毒死。 不,毒死不解气,她要在他们身上下情蛊,只要起,情蛊就会开始吞噬内脏,让他们痛到不举。 呵呵呵……希帆笑得既凄凉又心酸。 怎么能不心酸?她在二十一世纪被欺得不够,还跑到古代来继续被男人骗,她是皮太厚、心脏太强,还是脑袋太残?所以喽,真的是她的问题,只要有机会,天底下的男人都想从她身边撤退? 他说他和她是假凤虚凰各自演戏?她的真诚在他心里只是演戏?她的努力在他眼底是虚假? 想到自己竟然做了两把摇椅,打算和他一起慢慢变老,想要和他一起回想过往的点点滴滴、幸福微笑,想要……想要种下多子的石榴,和他一起培育新生命。想到这一切的所有事她就觉得可笑,原来所有的事,只是她单方面的“想”。 想起他的身分,她终究还是没有月兑离穿越真理,男版海伦竟是身分高贵、地位权威,能娶公主、当世子爷的上流社会菁英分子。 谁说穿越没有福利?穿越就是会碰到金字塔顶端的社会高层,偏偏她这个自信自尊自傲的笨蛋穿越女,还以为自己很屌,屌到以为对方一辈子都离不开自己,屌到骄傲地告诉他,自己有多强的挣钱能力。 被不够白痴?遇见大老虎却错认对方是波斯猫,连邻家嫂子都看得出他是富贵人家出身,只有她自己拿他当同是天涯沦落人。 以为他失聪,她肆无忌惮地对他发表演说,一句句诉说着前世,说自己不愿意对男人示弱,说曾经往肚子里吞的委屈,她不断讲着,而他则安静听着。 慢慢地,数不清的倾诉治疗了她的心,曾经的伤痕累累被抚平,她爱上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她恋上他怀抱里的温度。 无数次,她在梦里与他成为货真价实的夫妻;无数次,天亮醒来看着他圆圆的婴儿肥脸,心里想着如果非得嫁人,她愿意嫁给海伦公子。 没想到…… “虚伪、假象、谎言!韩希帆,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白痴!”她一拳捶向身旁的树木,大树屹立,而她痛进灵魂里,原来她的攻击是如此的苍白而无力。 对,她是脑残,人家有帝王家的小鲍主在等待,她竟敢幻想与他一辈子? 他还说要各走各的路,原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在一起,从头到尾,他只是作戏而已。 他装聋作哑,因为害怕舞毒娘子一不作二不休,把他的性命给结束,于是他闭上嘴巴,得到总统级的服侍和对待,不必交代自己的秘密就可以得到她的全部秘密。 瞧他,一个古代人却可以跟他二哥把穿越说得轻而易举,把网络描述得如此传神,还能够得意洋洋地说自己像偶像明星,如果生在二十一世纪,肯定会红透亚洲…… 是她的口才太好,还是他的理解力太惊人?她该不该为自己的解说能力在古代开一门课就叫“未来世界走向”? 当业务的她,沟通能力不是普通的棒,对不? 他还把她的话全听进去了,知道她有感情洁癖,无法和别人分享爱情,不愿意将就瑕疵男人…… 知道她不要在口袋里收藏小三的男人,知道她宁可快刀斩乱麻,也不愿意没有结局的爱情纠缠人生,所有的事他都清楚得不得了,可是那么清楚的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戏演得那么真? 真诚到害她以为,他和她可以从现在到永远,可以从黑发到白眉,做一对人人羡慕的夫妻。 亏她还认真盘算过他们的未来,认为穷一点没关系,她不介意盗用别人的智慧财产权,反正良知无价,以后再慢慢培养就成。辛苦一点也无所谓,有个好男人陪着一起辛苦,她会觉得生活像掺了蜂蜜的苦瓜汁,嘴苦心甜、有益健康。 何况那样的苦,苦不过孤独。 可是……这全是假的! 如今大梦初醒,这才发现她的真情换来的是一场假戏,他让她去典当玉佩,害她误以为他也想认真规划未来,没想到那是强call救援小组的呼叫器,他真正想规划的是如何尽快离开她。 怎么会这样?在她觉得穿越不是坏事的同时,事实让人心碎。 怎么会这样?他那样聪明、她那么笨,她却偏偏选择他来交手? 怎么会这样?什么话都不必说、什么事都不必做,他就能把她唬得团团转,现代女强人在古代人眼里成了个傻b. 她应该学习柳树村的妇人,应该逃离他、逃得远远的,那么现在她就不必选择是该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命运? 她总是被骗,被骗一次叫做呆,被骗无数次叫什么?无可救药?那么从现代一路被骗到古代的韩希帆又该怎么称呼?脑残智缺? 老觉得自己是个精明的女人,怎么会在爱情这条路上不停的跌倒?倘若是膝盖不好她认了,偏偏她年轻气盛、凡事要强,她的背挺得比任何人都直,踩着三寸高跟鞋,还要求自己每个步伐都要跨得又重又稳,但…… 泪水刷下,希帆不是自暴自弃,她是无能为力了,对自己,也对爱情。 书上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人定胜天”,错!那是用来哄骗凡人拚命向上的励志句子,事实根本不是如此,它告诉你再拚一点、再用力一点,就可以突破困境、找到一片新天空,哪里晓得当冲破瓶颈时,还会撞上瓶塞,没有人可以改变命运,人类永远胜不了作主命运的老天爷。 背靠在树干上,希帆缓缓的坐下,河面照映出的自己显得万分狼狈。 她看不起缩头乌龟的人,但这会儿她好想当只缩头乌龟。她想,如果没有突发奇想,想去陈家买一点酒?如果她不折转回家拿瓶子,是不是她就不会听见那些乱七八糟的秘密?是不是她就可以继续做着“和海伦公子共度一世”的美梦? 到时候有没有可能,他突然觉得穿越女很可爱、很稀有,比公主更珍贵,愿意为她放手一搏、为她对抗皇帝和长辈? 有没有可能,他突然觉得爱情的世界,两个人齐头并行比多方角力来得轻松幸福?有没有可能…… 又犯傻了,不可能的,就算他有可能,自己也不可能了,他描述得真精辟,她有感情洁癖,对啊,她怎能够将就?穿越一遭,绝对不是为了让她学会在爱情里妥协。 双泪垂,因为心碎的声音一阵强过一阵,因为在无数的被骗之后,她已经无法学习谅解,因为她又腻又累、又厌又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