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西施》 楔子 风止关 写着大大“盛”字的黑旗在夜里被边关的强风吹得啪啪响,这座军寨的主人正是当朝骠骑将军盛铁军。 盛铁军今年二十有七,二十五岁便被圣上册封为骠骑将军,其战功彪炳,骁勇善战。 前不久在一次夜探的行动中,他受了重伤,如今还在休养治疗。 此时黑暗中,一名娇弱女子驾着单骑马车要离开军寨。 守卫见状,警觉地问:“谁?” 女子卸下斗篷的兜帽,露出白皙姣美的脸蛋。 守卫一眼便认出她来,语气稍微放轻地又问:“辛姑娘,月黑风高的,你要上哪儿去?” 女子芳龄十七,名叫辛悦,是皇上派来边关照顾伺候盛铁军的。 “车里正是将军。”她说。 “咦?”守卫难掩讶异。 “将军伤重,张副将及赵副将又有任务在身,因此要我乘夜带将军到玉泉镇求医。”说完,辛悦掀开帘子的一角,让守卫看见躺在车里的盛铁军。 “将军为何……” 守卫正要问,却被她打断,“将军正烧得厉害,许是伤口感染,军医束手无策,才会要我带将军去寻医。” 玉泉镇是边关最大的城镇,许多南来北往的走商在此交流,互通有无。 “将军伤重之事,不宜走漏风声,因此让我将他秘密送出军寨,以免启人疑窦,教将军身陷危险之中。”辛悦神情凝肃地说完,放下帘子。 “确实。”守卫颔首,退后两步。“辛姑娘路上小心。” “谢谢提醒。”她神情坚定地保证,“我定会用生命保护将军的安全。” 第1章(1) 赵学安幽幽醒来,只觉得后脑杓疼得要命,受不了地低吟一声,“唔……” 下一秒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她记得她听到一声轰然巨响,顿时天摇地动,随即一面墙朝她压了下来,然后她就在一场气爆意外中丧生了。 可是人都死了,还感觉得到疼痛吗? 赵学安下意识的伸手去揉后脑杓,却模到一个像是发髻的东西,她不解地环顾四周,发现身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接着视线再往下一探,她惊觉自己竟穿着古装,而且身子好像也不是自己的。 “天啊!”她难以置信地惊呼一声,随即从地上弹坐起来,惶然的看着四周。 这是一间破旧的房子,陈设很简陋,距离她不到一步的地方有张破床,床上躺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欧买尬!”赵学安又忍不住惊呼。 她爬到床边,挨着一看,床上的男子轮廓深邃且粗犷,还有一副精实的好身材,根本就是传说中的野兽系型男,不过他似乎受了重伤,气色看起来很糟。 她模模他的手,还有一点点温度,但直觉告诉她,他已经虚弱得随时都会离开人世。 赵学安的第一个想法是,赶紧找个人来救他。 但要找谁呢?她连这一切是真是幻都还搞不清楚,她暗忖了一下,决定就算是梦好了,她还是得做些什么,不能见死不救。 她奋力站了起来,但因为头晕,身子又晃了两下。 这副身躯确实不是属于她的,但她并不是在作梦,因为这身体有温度、有心跳,也有五感,突地,她脑海里窜进一个荒谬却又该死的想法——她穿越时空了。 是的,就像许多穿越小说的内容,她在死后阴错阳差的穿越时空,并宿进一名死去的女子身上。 赵学安快速的观察了一下现场的景况及她倒地的所在,用她超强的想像力及组织力,迅速拼凑出可能的故事。 原主生前应该正在照顾伤重虚弱的男子,她研判原主应是日以继夜的看顾着他,一时体力不支晕眩倒地,后脑杓不幸撞到硬硬的地板,然后在莫名其妙又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一命呜呼。 原主跟床上的男子是什么关系?兄妹吗?这个破旧的屋子就是他们的住所? 唔……看来他们的环境极差,生活过得十分拮据。 啊,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她得赶快去找个大夫来帮他治疗,可看病需要钱,瞧这破烂屋子里肯定不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该怎么办才好?”赵学安发愁的低下头,瞥见自己腰带上系着一串玉饰。 玉饰的主体是一块羊脂白玉,玉质润泽,看来是好东西,下方打了个漂亮的结,结中又串着一个雕着花纹的木扣,木扣在这串玉饰里显得突兀又偏大,似乎是昂贵的紫檀,近闻有一股香味。 真是太奇怪了,住在这种破屋子里的女人,竟有这么贵重的东西,难不成是偷来的?但看起来又不像。 那么这玉饰是属于原主的?她为何有如此贵重的物品?难道他们不住这儿,只是在这里暂避? “啊!”赵学安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个画面,也勾勒出一个浪漫情节。 难道原主是爱上穷小子的富家千金,两人相约私奔,却遭人追赶,情郎带着她负伤而逃,最后在这破房子里落脚?哇,真是太感人了。 哎呀,她不能再磨蹭了,男子正等着她救命呢! 赵学安立马夺门而出,外头天还亮着,她沿着小巷子往前走着,走了一段路终于看见其他房子,走出巷子,正是大路,路上来来去去全是“古代人”。 她觉得自己彷佛身处在电影的画面里,十分不真实。 大路两边有很多小店及摊子,卖的东西很普通,但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生活经验,说实在的,一开始她是真的有点慌,不过她这个人有个最大的长处,就是她是个浪漫到无可救药的乐天派,即使发生死后穿越又重生这种荒谬的事情,认清处境后,她倒也能泰然处之。 走着走着,赵学安终于看到一家当铺,她连忙走了进去,将玉饰交给当铺老板估价,监定之后,老板直夸她的玉饰是上等好货,给了她不少银子。 这也让她更加确定方才的猜想没错,原主一定是跟情郎私奔的千金小姐。 不过想来也真让人鼻酸,原主千辛万苦跟情郎私奔,幸福快乐的日子都还没开始,竟已魂归西天…… 话说回来,现在她藉着原主的身体重生,自然不能白白浪费这具健康的身躯,她要好好的活着,为自己,也为死去的原主,当然,她也要为原主尽到该尽的责任——好好当男子的妻子。 赵学安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向当铺老板询问过后,这才知道这里是名叫祁镇的边关小镇,是由一户姓祁的人家一手打造,距离边关最大城镇玉泉镇约莫半天的路程,且她也问到这个镇上有个厉害的房姓大夫,当铺老板还画了张地图给她。 依着地图,她找到住在大街另一头的房大夫,再带着大夫沿着大街回到巷子底的破房子…… “姑娘,这位爷儿伤得真是重啊!幸好他身子骨强健,才能捱下来,要是换了别人,早已魂归西天……” 慈祥和蔼到让赵学安不断联想到肯德基爷爷的房大夫,悉心的为男子清洗伤口、上药,然后包扎。 “姑娘,我看这不是普通的刀伤,这位爷儿是……” “大夫,我们其实是……私奔。”她说。 房大夫一怔。“私奔?” “是的,我爹娘反对我俩相爱,所以我们便相约私奔,没想到他却被追来的家丁所伤……”她又说。 其实这都只是赵学安的猜测,根本都还没得到证实,但房大夫都问了,她总不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吧?且看男子的伤势这么重,他们想必得在祁镇待上好一段时间,为免别人再问起,她只能依着想像胡诌一番。 “原来如此……”房大夫笑视着她。“姑娘真是性情中人呀。”说完,他给了她一些口服药散及金创药,要她按时给男子服用,并定时换药,接着收了银子后便先行离去了。 赵学安见男子还虚弱的昏睡着,想到他若是醒来可能会饿,且他也要补充点营养跟体力才能快点恢复,便决定到街上买点吃的。 她来到大街,买了几个包子、两碗汤面,又买了一个小火炉、小铁锅和铁盆,还有一点木炭,卖木炭的老板对她极好,还送她几颗火种。 回到破房子,她先热了火炉,让屋内的温度不至于太低。 赵学安吃了颗包子跟一碗汤面,便坐在床边看顾着他。 他长得真是太好看了,身材又这么高大健硕……啧啧,难怪情窦初开的姑娘会不惜与家里断了关系,与他私奔。 话说回来,他叫什么名字?原主又该怎么称呼?她什么都不知道,若他醒来问起,她总不能跟他说我自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重生在你心爱的女人身上,而她已经挂了这样的话吧? 她正思忖着,忽然听见他逸出模糊的申吟—— “悦……你……” 赵学安凑上前去,瞪大两只眼睛紧瞅着他,轻声的唤道:“喂,喂……” 他浓眉纠皱,神情痛苦却又隐隐有点愤怒。 “喂,醒醒,你醒了吗?”她急唤着他,怕他又昏了过去。 他艰难又努力的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先是惊讶,然后怀疑,“你……” “你醒了?”赵学安终于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他想坐起身,却使不上力气。 见状,她立刻轻压住他的双肩。“房大夫已经帮你处理了伤口,不过他说你伤得很重,所以你不要乱动,免得伤口又裂开。” 她发现他看着她的眼神十分疑惑,像是心里有什么疑虑未解。 不会吧?他不认识她吗?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两个莫名其妙碰在一起的陌生人? 赵学安这人憋不住,有什么疑问都想立刻提出来。“你不认识我吗?” 他一愣,眉心锁得更深,虚弱的说:“认识……” “是吗?”她拍拍胸脯,庆幸地道:“幸好我们不是陌生人。” 他还是一脸困惑的看着她,“你……” “我失忆了。”她说。 “什……”他一怔。 “我好像在照顾你的时候太过操劳,体力不支昏了过去,我醒来后,觉得后脑杓好痛,然后就发现我什么都忘记了。”她希望他能相信她的说词。 他露出更迷惘的表情,好像她在说什么荒诞怪谈。 赵学安不安的看着他。“请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他微顿,接着才说道:“你叫辛悦,辛苦的辛,喜悦的悦,今年十七。” “辛悦?”她满意地微微点头,这名字还挺不错的。“那你呢?” 他又顿了一下才道:“盛铁军,茂盛的盛,铁骑的铁,军队的军。” “喔,盛铁军……”赵学安将他的名字念了一遍,这名字十分阳刚,人如其名。“盛……”她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不免有些迟疑。“我撞到头,什么都忘了,可是我猜想……我们应该是夫妻吧?” 不知怎地,她突然觉得很害羞。 闻言,盛铁军愣了一下。 “是这样的……”她续道:“我身上有串价值不菲的玉饰,拿到当铺当了不少钱,我猜想我应该出身不低,可是我们却委身在这样的破房子里,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跟你私奔了?”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没说话。 “我猜错了吗?”赵学安疑怯的问。 盛铁军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不,你没猜错,我们确实是私奔,而且我们早已互许终身了。” 丙然!她忍不住贝起嘴角,暗自得意着自己犹如柯南般的高强推理能力。 “你饿了吧?”赵学安笑视着他。“我买了些吃食,你也吃一点吧?” “嗯。”他点点头。 现在的他,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羊,因为他真的饿太久了。 这几天,赵学安每天帮盛铁军换药喂药,还帮他擦澡,煮青菜肉片粥给他吃。 他在她无微不至的照护下,体力跟伤势都有明显的好转,可是他心中仍有浓浓的疑惑,但始终没问出口。 辛悦为什么失忆?而且还自以为跟他是一对私奔的爱侣? 想当日,他昏昏沉沉的被她架上马车之后,便虚弱得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已经身处在这间破房子里,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离边关的军寨又有多远。 他依稀记得那天她喂他喝了药,然后说要带他到玉泉镇求医,可后来…… “你起来了?”赵学安一踏进门,见他坐在床沿,立刻绽开笑颜。 “嗯,总不能一直躺着。”盛铁军淡淡地说。 “也是,不过也别太勉强,房大夫说你差点儿捱不过呢。”她边整理着刚买回来的食材,边嘀咕,“辛家的人下手也真够重的,简直是要你的命,不过就是私奔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像罗密欧跟茱丽叶一样,也是因为两家……啊!”说着说着,她突然打住。 她跟他说什么罗密欧跟茱丽叶,他哪里知道这两个人是谁?想着,她忍不住笑开了。 盛铁军疑惑的看着她,她跟以往的她……截然不同。 他认识的辛悦很沉默,总是静静跟在他身边,谨慎而专注,她还有点神秘,经常用一双深沉的黑眸观察着他。 她不严肃,但不笑;她伺候周到,无可挑剔,却无心。 可眼前这个照顾了他几天的辛悦,却总是笑咪咪的,神情坚毅果决又无所畏惧,眼神澄定而清亮,而且有一种让人动心的纯真诚挚。 “我今天买了四两牛肉,很新鲜喔!你等我一下,我去准备一下吃食,待会儿帮你擦擦身子。”说完,她将小火炉里的炭烧炽,将水、米跟一些牛肉放进小铁锅里,然后妥适的搁在炉上,得意一笑。“大功告成。” 再回来时,她两手端着装了温水的铁盆,坐到床沿,悉心的帮盛铁军擦脸、擦手,然后又掀起他的衣服帮他擦背,紧接着又为他擦脚。 看她不辞辛劳,真心真意的服侍自己,盛铁军着实不解,但仍不说不问。 他虽是性情中人,在朝堂上也总是直言不讳,但遇事时,他却是淡定而深沉的。 “那个……”赵学安一边替他擦脚,一边抬起眼睑看着他。“可以说说你还有我的事吗?” “嗯?” “关于你的事跟我的事,我毫无头绪。”她说。 “你想知道什么?” 赵学安想了一下,问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家里有些什么人?” “我是猎户之子,双亲因为染了瘟疫先后离世,留下我一人,我也是猎户……”还没弄清楚状况,盛铁军决定先不据实以告。 “是吗?”她好奇的又问:“那我呢?” 她纯真的眼神及迷惘的表情,让他不得不相信她真的失去了记忆…… “你是城里布商家的小女儿,你爹娘一直把你捧在掌心上呵疼,我们相爱,但你爹娘及辛家长辈们反对,所以我们就相约私奔。” “喔……”赵学安思忖了一下,轻笑道:“真浪漫。” “嗯?”盛铁军不懂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她咧嘴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我还挺勇敢的。”说完,她呵呵笑了两声。 她所谓的勇敢,不只是辛悦为爱私奔,还有她穿越重生却安然处之的淡定。 盛铁军深深注视着她,唇角微微一勾。“是,你很勇敢,超乎我的想像。” 第1章(2) 这天,刮起大风,接着降下大雪,不过几个时辰,积雪已到小腿肚。 赵学安冒着风雪到大街上买了木炭,一进门,便连打了几个喷嚏。 盛铁军蹲在地上的小火炉边,炉里的炭火烧得正炽。 “你在干么?”她不解的看着他问。 “烧点炭火,你进屋会暖一点。”他慢慢站了起来。 见状,她要上前去扶,他连忙伸手阻止了她。“让我自己来,我想尽快恢复体力。” 他站定,往前两步走向她,看着她冻得红通通的双颊和鼻头,不禁微微皱起眉头,下意识伸出大手,轻贴着她的脸颊。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教赵学安一怔,顿时心跳加速,心悸不已。 “你好冰。”盛铁军说。 “嗯。”她羞红着脸,有点不知所措。“外面……很冷。” 她都几岁了,又不是没谈过恋爱,只不过是模个脸,她脸红个什么劲? 可恶,她的心跳得好快、好重,这阵子替他换药擦澡,一开始虽然有点尴尬,但也没这么慌过,怎么…… 抬起眼睑,迎上他正注视着自己的眼眸,她又心悸得有点昏头。 还没回过神,他已牵起她的手,将她冻僵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揉着、温着。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惊羞的瞅着他,她想把手抽回,可他却牢牢的抓住不放。 在他眼里心里,她是为爱跟他走天涯的辛悦,他爱她,有这样的举动合情合理,再说,他们都已经是夫妻了,想必也有过肌肤之亲,像这样揉揉手不过是“一块小蛋糕”,不须大惊小敝。 只是,她不是辛悦,虽然她曾想过要替原主尽责——做他的好妻子,而且他还有着让她垂涎三尺的容貌及身材,可要她爱上一个人,也得时间酝酿,两人相处至今也不过十来天,她实在没有办法这么快进入状况。 看她涨红着脸,但不是因为冻伤,而是因为害羞,盛铁军心里微微一撼。 辛悦从来不会有这样的表情,她是当今圣上送到风止关来伺候他的侍婢,听说才入宫不到半年。 她淡定从容,不管见了什么听了什么,表面上都波澜不兴,几次她在他沐浴时进到浴间服侍他,纵然见了他的身体,也是面不改色。 而今,他只是握了她的手,怎么她就脸红心跳,像只想逃跑的小兔?难道是因为她失去记忆,所以个性也跟着变了? 思忖着,盛铁军又兴起了再试试她的念头,于是他故意亲昵地轻唤,“悦儿。” “嗄?”赵学安一震,惊羞的看着他。 “你后悔吗?”他端起她的脸,深深的注视着她。 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她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随即倒抽一口气,心虚又羞怯的摇摇头。“不后悔……” 这话,她是替辛悦答的,至于她本人,没有后悔,只有感恩。 是的,感恩,感恩老天爷做了这样的安排,让她得以复生。 她之所以能这么泰然的看待穿越到古代重生这件事,只因她在二十一世纪早已是个无牵无挂的人。 她二十五岁,未婚,目前单身,她的双亲在她幼时便因车祸意外丧生,抚养她长大的是年迈的爷爷,不过两年前爷爷也去世了。 爷爷是做花灯的师傅,有着一手好技艺,还曾经入围国家薪传奖,虽未获奖,但在她心里,爷爷就是第一名。 爷爷从小便学着怎么制作花灯,他做的花灯坚固耐用,上头的彩绘亦是画功了得的他亲自画上并提字。 她从小苞在爷爷身边,不只深爱着花灯的美,也习得了一手技艺,只可惜在连传统灯泡都被led灯泡取代并慢慢淘汰的二十一世纪,花灯已是几乎要走进历史黑洞里的夕阳产业。 没有市场,也没人传承。 她大学念的是美术系,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当业务助理,闲暇时就跟着爷爷做花灯,并帮忙设计网页加以推广。 无奈成效不彰,注意到这项传统技艺的人,总是只有小猫两、三只,让她有点泄气,也有些生气。 爷爷过世后,灯笼店难以经营,最后终于关店大吉。 每当她下班回家,看着那些爷爷亲手制作的灯笼时,常常忍不住掉下眼泪。 想起爷爷,赵学安突然一阵鼻酸。 见她突然红了眼眶,神情悲伤,盛铁军心头一震,不知怎地,他竟觉得这样的她令人生怜。 “想起什么,为何突然如此悲伤?”他问。 她尴尬的摇摇头,低头抹去泪珠,再抬起脸时,已是一脸粲笑。“没什么,我真的不后悔,而且很感恩……” “感恩?”盛铁军不解地微微纠起浓眉。 “嗯。”赵学安点点头。 “感恩什么?” 她迎上他的目光,想了一下后说:“感恩我不是一个人。” 虽然离爱上眼前这个男人还有一点距离,但她至少能肯定一件事,这男人爱她。 爷爷常说凡事皆有因果,如今她穿越重生,必然也有其道理。 她想,盛铁军一定是个老天舍不得收他的好人吧,他伤得那么重,若无人照料医治,肯定活不了。 辛悦命数已尽,老天便让她代替辛悦活着,及时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也许,老天给予她穿越重生的恩典,便是要她担起这任务。 今后,她会以辛悦以及他妻子的身分好好活着。 他完全是她喜欢的类型,而且是个好人,她想,她会爱上他的。 “我会好好过日子,跟你。”赵学安轻笑道。 盛铁军只是凝视着她,并没有多说什么。 盛铁军的医药费不算便宜,加上他们的生活开销及伙食费,赵学安发现她点当玉饰换来的银两已经所剩不多了,盛铁军的伤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她必须想法子挣点银子,要不然再这么下去,迟早坐吃山空。 于是觑了个风雪停歇的大清早,她张罗了盛铁军的早餐后,便出门寻活儿。 可她人生地不熟,而原主又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在这边关地带,实在找不到什么适合她的工作。 中午,她买了点热食跟包子回去喂饱了盛铁军,又出门继续找工作。 到了傍晚时分,赵学安累了也倦了,却还是找不到愿意雇用她做杂活儿的店家。 幸好有家粮铺的老板很热心的指引了她一条路。“小泵娘,若你真这么需要活儿,倒是可以上祁府去试试。” 祁镇是祁府建立起来的,他们在镇上是相当有名望的大户人家,风评也极佳,赵学安已经别无他法,虽然觉得希望渺茫,却还是得试一下。 于是乎她前往祁家求取一份工作。 丙然如她所料,她被管事的大爷拒绝了,理由是……她太单薄瘦弱,干不了粗重活儿。 她失望又疲惫的自祁府小门走了出来,怔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这时祁府大门打开,一名围着短裘、身着锦绣衫裙的老妇人带着一男一女小孩儿走出来,两人手上都提了一只灯笼。 老妇人跟两名孩子的身后跟了两、三个婢女跟随从,显见他们应是祁家人。 突然,约莫六、七岁的男孩哇的哭了起来。 “哎呀,心肝,你怎么了?”老妇人十分不舍。 “我的灯笼破了!”男孩难过的哭着。 老妇人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哄道:“不碍事,只是一个小洞,烛火不会熄的。” 怎料她的话才刚说完,一阵风吹来,灯笼的火光立刻灭了,见状,男孩哭得更伤心了。 “家宝,别哭,赶明儿个再给你买只新的灯笼,行吗?”老妇人安抚道。 “不要!不要!”祁家宝用力跺脚哭闹,根本不买帐。 老妇人看来是两个小孩子的祖母,而且是非常宠溺孙子的那种类型,看孙子哭得凶,她一筹莫展,眉心紧锁。 看见这一幕,赵学安深深觉得她的机会来了,她连忙趋前,礼貌地问候,“老夫人,您好。” 祁老夫人见她面生,有点疑惑,“你是……” “小女子名叫辛悦,半个月前刚与丈夫来到祁镇。”她说。 “是吗?”祁老夫人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老夫人,我刚才听到小少爷在哭泣,似乎是他的灯笼破了,是吗?”赵学安问。 “没错。”祁老夫人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瞧他哭得多可怜……” “如果老夫人不嫌弃的话,可否让辛悦替小少爷修补灯笼呢?” 闻言,祁老夫人一怔。“你会修补灯笼?” “我祖父及爹爹都是花灯师傅,辛悦自小耳濡目染,也学到一些技艺,请老夫人让我试试吧。”赵学安一脸诚恳的注视着祁老夫人。 祁老夫人想了一下,转头看向哭得都快喘不过气来的宝贝孙子,点点头允了。 祁老夫人将她请到府内,给了她纸跟米糊,她熟练的将原本的灯纸拆下,重新糊上新纸,不到半个时辰就完成了。 祁老夫人跟两个孩子都看得入神。 “小泵娘,你真不简单啊。”祁老夫人赞美道。 “谢谢老夫人夸奖。”赵学安谦逊地微微一笑。“不知府上可有笔及彩墨可以借来一用?” “当然。”祁老夫人立刻唤了名婢女取来笔及彩墨。 赵学安是学美术的,画功一流,她用彩墨在灯笼上画了皮卡丘、雷精灵、火焰鸟、皮宝宝跟太阳精灵等神奇宝贝的角色。 “哇!”祁家宝赞叹惊呼。“这些是什么?” 赵学安笑着一一替两个孩子介绍。 “什么是皮、皮卡丘?”祁家宝微歪着头问。 “是啊,什么是皮卡敲?”才四岁的祁家葳咬字还不是很清楚。 “皮卡丘是一只很厉害的神奇宝贝。”赵学安心想,她得用他们明白的话语来解释。“从前,有个叫小智的男孩为了成为神奇宝贝大师,从一位厉害的仙人那儿得到神兽皮卡丘,然后出发做修行之旅,旅途中他认识了很多人,也遇到更多的神奇宝贝,这些神兽都有特殊的能力,例如皮卡丘会发出很强很强的电流……” “什么是电流?” “电流有点像是天上的雷电,被打到了会受伤喔。”她说,“不过皮卡丘是好的神兽,不会乱电人的。” 祁家宝听得津津有味。“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吗?”赵学安咧嘴干笑。“我……我也是听我祖父说的。” “那你祖父见过神奇宝贝吗?”祁家葳天真的问。 “可能吧。”赵学安抓抓脸,胡诌一通,“这也是他教我画的。” “你可以教我画吗?”祁家宝的两只眼睛闪闪发亮地瞅着她。 “咦?”赵学安一楞,她原本只是想帮忙修补灯笼,然后换点酬劳或是一份工作,没想到…… “祖母,我要画皮卡丘。”祁家宝拽着祁老夫人的手。“我想画画。” “祖母,葳儿也要。”祁家葳抓着祁老夫人的裙子。“我喜欢皮宝宝。” 祁老夫人学得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祖母明白了。”说完,她笑视着辛悦。“小泵娘,你方才说你跟丈夫刚到祁镇,是吗?” “回老夫人的话,是的。”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 “不瞒老夫人,我丈夫因故受伤,如今还在养身子,家中生计都在辛悦肩上。” “是吗?”祁老夫人有点讶异,也十分同情。“那你可以到这儿来教家宝跟家葳画画吗?” 赵学安难掩惊喜。“老夫人,辛悦十分乐意。” “嗯。”祁老夫人点点头。“那好,你明儿个就来吧。” “谢谢老夫人。”赵学安连声答谢。 谈好了上课的时间跟酬劳,祁老夫人又问了些她的事,得知她懂得花灯及灯笼的制作,相当热心的允诺会替她宣传。 向祁老夫人告辞后,赵学安迫不及待的要回家跟盛铁军分享这个好消息。 第2章(1) 盛铁军因为辛悦几乎整天不在家,莫名感到有些焦虑。 眼见天色已暗,风大又开始飘起雪来,倚在门边的他,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她的安危?还是……正懊恼着,他就见一道纤瘦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由于天冷,辛悦缩着脖子,两手紧紧环抱在胸前,小步小步的走在雪地上。 盛铁军望着她逐渐靠近,想出声叫她,不知为何却语塞。 “嗔?”到了门前,发现他站在门边,她先是一楞,然后催促道:“冷死人了,你在这儿做什么?快进去吧。”说完,她还伸手轻推了他一把。 两人进到屋里,辛悦拍掉肩上及身上的雪,冷得直打哆嗦,可是她的脸上却带着浓浓的笑意。“我跟你说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欸?”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人瞬间呆住,因为盛铁军离得她好近好近,一手轻抓着她的肩头,一手轻拨去她发上的雪。 他的动作温柔又细腻,教她霎时心悸不已。 扬起脸,她羞怯的看着他,他的个儿很高,从她的角度看上去,他的脸形轮廓好看得让她都有点傻了。 盛铁军视线往下,发现她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自己,眼底还有种他说不上来的情意,他倏地一怔,飞快收回了手,与此同时,他才惊觉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突兀。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怜香惜玉,更不在乎什么儿女情长,当初辛悦被送到边关来服侍他时,所有人都惊叹着她的美貌,但他却没有太多想法。 她贴身服侍,除了睡觉操兵之外,几乎与他形影不离。 可他对她,从未有任何的想象,就连一瞬间都没有,但为何在知道了那件事情后的现在,他对她却有种莫名的期待?难道只是因为她在他重伤时,日以继夜,不辞辛劳的照顾着他吗?可他心里对于她是什么样的人,明明就清楚得很,怎么可能对她产生不该有的感觉。 见他前一秒钟还这般温柔,下一秒却猛地抽手,甚至露出深沉懊恼的表情,赵学安感到不解,还有一点点的……失落。 “你刚才说要跟我说一个好消息。”盛铁军拉回心神说道。 闻言,方才的失落立刻被她抛诸脑后,她冲着他开心笑道:“我找到一份活儿了。”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她忙了一整天,就是为了找活儿? “我今天找了一天的活儿,可是都没有人愿意雇用我,后来有人建议我去祁府问问,我便去了……”她说,“没想到正好碰上祁老夫人带着一对孙儿女提着灯笼出游,孩子的灯笼破了个洞,哭闹不休,我便逮着了机会。” “什么机会?”这会儿,盛铁军还真被她挑起了好奇心。 “我替孩子重新糊了灯纸,还帮他画了几只神奇宝贝……” “神奇宝贝?”他低低复诵,语气充满困惑。 “喔,就是神兽之类的。”赵学安笑了笑。“孩子看了很开心,吵着要我教他们画画,祁老夫人就答应给我一份活儿了。” 闻言,盛铁军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她会糊灯笼,还会画画?她还真是个奇特的姑娘,他从来不知道她有这等本事,她是在哪里学的,宫里?还是更早之前? 饼去的她,是个什么样的她? 现在的她,还是他原本知道的那个她吗? “你几时会糊灯笼了?”盛铁军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 赵学安瞬间呆住,是啊,她是个千金大小姐,会画画是有可能,但糊灯笼实在…… “是以前学的。”她急中生智,胡乱找了个理由。“从前家里有个大叔会做花灯,我跟他学的。” “是吗?”他若有所思地睇着她。“我从来不知道,也没听你说过。”她不是说她失忆? “是吗?”她尴尬的干笑。“可能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才没跟你说吧。” 这时她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跟辛悦不是两情相悦,相约私奔吗?如此情深的两人,理应对彼此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怎么他们却好像有种不太熟的感觉? “也许。” 见他不再追问,赵学安偷偷松了口气,连忙转移话题。“时候不早了,你饿了吧?”她从怀里掏出一包已经有点凉的肉饼。“没那么热了,你快吃了吧。” “你呢?”盛铁军并未马上接过。 “我吃了。”她笑了笑。“肉饼是祁老夫人送我的,我在她府上也吃了两个。”语毕,她将油纸包着的肉饼塞到他手里。“你先吃,我去烧热水。” 他一手抓着那包肉饼,一手拉住转身就要走开的她。 赵学安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望着她那双澄净明亮的黑眸,盛铁军的心情有点复杂。 她是辛悦,却又不像是辛悦,现在的她,是真的她?还是假的她? 然而这样的念头一闪过,他不免觉得自己可笑,他到底在想什么,世上哪来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就算是孪生姊妹,也有差异。 可她是真的什么都忘了吗?她不记得她来此的目的及任务?她不记得她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她甚至不记得她曾经想置他于死地吗? 辛悦曾经想置他于死地,在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点了她的死穴之前。 在不久前一次夜探敌营的任务中,他们遭到埋伏,虽然所有人都得以全身而退,他却因此受了重伤,当时他便怀疑营中有细作,向敌方泄露了他们的行动,只可惜当时他伤重,无法进行调查。 之后不久,宫里派人送来圣旨,还有一名年轻貌美的十七岁宫女,正是辛悦。 皇上有令,将辛悦送给他以便贴身服侍,他觉得奇怪,但皇命难违,只能将她留在身边。 他始终觉得她心里藏了秘密,给人一种难以捉模的感觉,可相处月余,又说不出她究竟哪里可疑,更看不出她有任何不寻常之举。 那一日,他又遣张子龙及赵一虎领头出关夜探,他因伤势未愈,便待在营寨等消息,辛悦端了一碗粥给他,他喝了之后便全身乏力,意识模糊。 隐隐约约地,他知道有人帮忙辛悦将他抬上了马车,可他看不清是谁,就连声音听来都是模糊的,后来他便昏了过去。 他醒来时,已身处在这间破房子里,他的手脚被捆绑,辛悦正拿刀子将他未愈的旧伤再次划开。 他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敢对他做出这种事!究竟是谁要她这么做的? 如若是皇上,只需一句话,甚至一个字,不用像这样大费周章,但若非皇命,她又是奉谁之命要谋害他? 他在朝中并未树敌,也不曾结党连群,他一心为国效命、为君所用,从未与人争权,为何会遭致这般对待? 不过不管是谁要谋害他,此人既能将辛悦安排在宫中,又能让皇上将她送到边关来,手段高明不说,一定有着相当的权势及人脉a 辛悦让他的伤势加重,不断失血,可却没一刀要了他的命,因为她受命要让他死得自然。 她不给他吃,每日只给几口水喝,想让他伤重失血,虚弱而死。 “既然要取我盛某的性命,为何不痛痛快快的给我一刀?”盛铁军曾这么问过。 “这也不是我能作主的。”辛悦说得冷淡,“主子说要你让死得不名誉。” “什……” “骠骑将军伤重畏死,派手下赴险恶之任务后,贪生怕死,偷偷带着美婢逃离营寨,不料伤重感染不治。遭到威逼的美婢带着逃将尸骨回京,说出事实,龙颜勃然大怒,夺其骠骑美名,鞭尸、满门抄斩……喔,不。”她冷冷一笑。“咱这皇上应不会斩你九族,再说你是一个孤儿,又未成家,也没什么亲族可斩,不过阵前月兑逃这罪名,够你遗臭万年了。” 听了她这些话,他怒气攻心,却无计可施。 “你为何这么做?是谁指使你的?” “你都已是将死之人,何必多问?”辛悦目光冷冽地睨着他。“你就慢慢等死吧。” 盛铁军自知时至,心有未甘,于是觑机,用尽所有气力点了她的死穴,想与她一起死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 他宁可变作一具无人知晓的骸鼻,也不愿让她带着他的尸身回京,毁他清誉。 可当他醒来,她非但没死,还变了个人,悉心又认分的照顾着他,最离奇的是,她自称撞到头,失了记忆,还自以为她是跟穷小子私奔的千金小姐。 当然,在看过她残忍狠绝的那一面后,他是不可能轻信她的,但当时他除了仰赖她,别无他法,他伤得太重,没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更别说回到风止关的营寨。 可经过这段时日与她的相处跟接触,他不得不承认,他对她的防备似乎有点松懈了。 不为别的,只因她已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现在的她开朗爱笑、天真率直,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有着一双拥有全天下的眼睛。 她每天忙进忙出,却不曾有过一丝不耐及疲惫,当然,更没有怨言。 她照顾他、服侍他,犹如他真的是她的丈夫,她的态度不像是作戏,她是真心这么认为。 如今她甚至还去寻活儿想养他? 见他拉着自己又不说话,还有些恍神,赵学安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身分被识破,她有些战战兢兢地又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闻声,盛铁军这才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稍微歇一下,别累坏了。”话落,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因为他发现他是出自内心这么说,而非客套。 “我不累……”他温暖的关怀教她的心又是一悸。 虽说她还不能完全接受他们是夫妻的事实,但她的情绪总是因为他而起伏。 他若气色好些,她就欢喜;他的视线稍稍停留在她身上,她便心悸。 他关怀的话语,总能温暖她的心;他无意间的碰触,老是惹得她心慌意乱。 尽避觉得他对她的态度有点若即若离,她也没放心上,毕竟她已经是辛悦,而辛悦是他的妻,依照最简单的逻辑推论,x=y,y=z,所以xhyhz,既然她是他的妻子,就该做一个妻子该做的事,那就是爱他、服侍他,和他祸福与共。 赵学安甜甜一笑。“你快把肉饼吃了吧,我去烧水,等一下替你擦擦身子。” “嗯。”盛铁军轻轻颔首,眼底晃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挣扎。 以辛悦的身分在古代重生的赵学安,开始了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份工作——教画画。 她每天到祁府教画两个时辰,而这段时间,她其实也不是一直都在画画,她觉得自己有点像家教,也有点像保母。 祁府当家的是祁老夫人的独子,祁老夫人的媳妇也必须到各个店铺去巡视,因此两个孙儿可以算是祁老夫人带大的。 祁老夫人年岁已大,对付两个活泼好动的毛孩子,还真是折腾她的老骨头,如今有了赵学安,她总算可以轻松一点了。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赵学安,知道的知识当然比古人还要多,她每天给孩子们灌输新知,还教他们明辨是非善恶,除了文学,她也教他们算数,且都是用可以融入生活、简单易懂的方式,让两个孩子在互动中自然吸收,完全没有上课的压力,反倒像在玩游戏,两个小家伙因此爱极了她。 做花灯是她的拿手绝活,她当然也传授给祁家宝跟祁家葳,虽然他们都还小,能做的跟吸收的有限,但在她细心耐心的教导下,他们倒也做出了朴拙却趣味的成语。 祁老夫人也请她为祁府的店铺制作专属的灯笼,她手艺极美,做出来的灯笼又富有巧思,加上祁老夫人的大力宣传,开始有人捧着银子请她帮忙制作。 于是赵学安在替祁家宝及祁家葳上课之余,开始接单做起灯笼的生意。 她真没想到在二十一世纪已经式微的花灯技艺,能成为她在古代赖以维生的最佳利器。 她做的灯笼扎实,形状极美,不论客人需要她在灯笼上题字还是作画,都难不倒她。 一开始,众人只是因为祁老夫人介绍,为了给一个人情而捧场,但当他们看见成品时,无不发出惊叹。 在民间,灯笼只是生活器具,不是艺术品,能挡风发亮便行,可她做的灯笼美丽秀逸,悬着都觉得是艺术。 不到半个月时间,关于她的事便在镇上传开,许多店家都来找她订制灯笼,教她应接不暇。 赵学安每日除了替孩子们上课,其他时间几乎都在做灯笼,但也因为订单实在太多,她做到十只手指头都破皮了。 盛铁军看她每日忙得跟陀螺一样转来转去,还得抽出时间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他的心情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挣扎。 他先前所知道的辛悦带给他极大的震撼,但眼前所看见的她,带给他的却不只是震撼,而是一种温暖的风暴。 是的,她的存在在他心里掀起风暴,让向来淡定从容的他慌了。 她真的失忆了吧?若非如此,一个人的心性如何有这般大的转变?若她已失忆,变成了一个美好的辛悦,那么他便不需再防她了吧? 但,若她是假装失忆,有着另一个更可怕的计划呢? 又或者,突然有一天她恢复了记忆,又反过来狠咬他一口,情况将会如何? 夜深了,盛铁军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辛悦还坐在门口裱纸。 他悄然起身下床,顺手撩起一旁的上衣走向她。 赵学安专注于手边的工作,并未察觉他的靠近,直到感觉到肩上被披了件衣裳,她才倏地转过头。“咦?你怎么起来了?” 见她的小脸上有着疲态,不知怎地,盛铁军觉得胸口猛地一抽。 其实他的伤势已好了大半,生活起居不用再完全仰赖她,可他却始终表现出一副还需要她悉心照料的样子,就是为了试探她。 他想,一个人再如何会作戏,一天、两天可以,十天、半个月可以,但时日久了,终会露出马脚。 从前的她将他伺候得无微不至,但他看见了她眼底的无心无绪,他知道她并不是心甘情愿,甚至带着一丝的怨。 可现在,她却是满心欢喜、甘心情愿,没有一丝勉强及虚伪。 “是不是我吵醒你了?”赵学安有点不好意思,她已经尽可能不发出声响,没想到还是吵到了他。 “不是。”盛铁军摇摇头。“你该休息了。” “我想把这个灯笼糊好,米铺赶着要。” 他不禁蹙起了眉头。“你可不是铁打的身子。” “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为了多赚一点钱,她来者不拒,但为了尽快将成品交给客人收取酬劳,她必须再快一点、再勤一点。 “你单子接太多了。” “不打紧,那表示大家肯定我的技术。”赵学安开心笑道。 看着她发亮的黑眸,他的心又是一抽。 有着如此澄澈双眼的人,不可能是假吧? “我裱完纸,待明天题字画画,晚上就能交货了。”她催促道:“你先去歇着吧。” 盛铁军沉默地望着她好半晌,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接着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那好,我陪你。” “欸?”她一怔。 “你不是说很快吗?我陪你。”他斜倚着门框,淡淡地道,“你继续吧。” 赵学安望着他,感觉心头涌上一阵阵暖意,驱走了大半的寒意。 虽然他帮不上任何忙,但有他陪伴,不知为何,她竟不觉得累了,于是她加快速度,只为了能让他早点儿上床休息。 第2章(2)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裱好了五个灯笼,终于可以暂时收工。 原以为一直没发出声音的他已经睡了,谁知一望向他,竟发现他仍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与他的目光一对上,她忽地心悸。 “都裱好纸了?”盛铁军的声线低哑,却出奇的温柔。 赵学安点点头。“嗯,你可以去歇着了。” “我等你吧。”说完,他径自走到床边坐下,卸了履。 她收拾好器具跟半成品,洗了手脚跟脸,便来到床边。 这段时间因为他受伤,而她一时之间又无法跟一个对她来说很陌生的男人同床,因此她都是在床边地上打地铺,以便随时伺候他。 “今天别打地铺了。”盛铁军说完,径自往里面挪了挪,让出床边的位置。 赵学安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他,脸颊又红又热。 见她涨红着脸,却迟迟没有动作,他疑惑的问:“怎么了?” 她不是深信他们是夫妻吗?既然如此,夫妻同床共枕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了,不是吗?难道她至今都只是在作戏,如今被他这么一试,要露出马脚了? 他睇着她,谨慎而戒备的那一面再次出现。 赵学安脸红耳热,但她也知道他们毕竟是夫妻,总不可能一直保持距离,看来她还是要强迫自己慢慢习惯与他的亲密举措才好。 “没事。”她摇摇头,做了个深呼吸后,鼓起勇气坐到床沿,卸下布鞋,躺上了床。 赵学安的两只手,不安却强自镇定的搁在月复部,十指交握,身子僵硬得犹如一具将要下葬的尸身,她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 她相信盛铁军还不会对她提出要求,就算想,他的身体也不允许,再说,他知道她累了,相信他应该有足够的体贴,让她得以好好休息。 可明明这么想着,她的心脏还是跳得又快又重,教她十分难受。 盛铁军用眼角余光偷偷瞥着她,见她虽然闭着双眼,但眼珠子仍在眼皮底下骨碌着,她的双唇紧抿却微微颤抖,眉头也拧着,不时还会跳动,种种迹象显示,她非常慌张不安,这让他的戒心陡升。 若她是别有企图,假装失忆待在他身边,那么她愿意为那个在背后主使她的人尽忠,甚至牺牲到什么程度呢?装乖照料他不是难事,但若要她献出身子呢? 他忽地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她一震,本能的将手一抽。 他却紧抓着她的手不放,侧过脸看着她,她也正看着他,表情惊羞又忐忑。 赵学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迎上他直接又带着一丝攻击性的黑眸,她不自觉倒抽了一口气。“怎……怎么了吗?”她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有点滑稽。 “你怎么了?”盛铁军注视着她。 “嗄?” “你在发抖。”他说。 她望着他,唇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怕我?”盛铁军如炽的黑眸紧锁住她。“我只是握着你的手。” “不是的,我……” “我们是夫妻,是吗?” 赵学安呐呐的点头。“是、是啊。” “我们相爱,不是吗?” “嗯……”她一点都没察觉到自己眉头紧拧,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既然我们是一对相爱的夫妻,那么你为何要害怕?”说着,他靠近了她。 赵学安不是没有跟男人接吻的经验,可是不知为何,当他靠近她并意欲吻她时,她紧张得几乎要跳起来,出自本能,她用没被抓握住的那只手推了他的胸膛。 盛铁军微微蹙起眉心,不知为何为她这样的反应感到懊恼。 他的表情让她更加紧张,她急着想抽回手,又怕动作太大会害他伤口发疼。 “别这样,你吓到我了……”她的声音带着求饶的味儿。 “为什么?”他紧盯着她的脸。“你不是因为爱我而舍弃一切,跟着我逃到这种边陲小镇?” “嗯,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辛悦确实是因为爱他,才舍弃炊金馔玉、锦衣华服的生活,但那是辛悦所经历的,不是她。 “可是我失忆了,我不记得……” “但你却记得怎么做灯笼?”你紧盯着她的眼,不放松。 赵学安呼吸一窒,对啊!她怎么这么蠢,明明都失忆忘了自己是谁,却还记得如何做灯笼,但也总不能说:因为我不是辛悦啊…… 她急中生智的说:“我也觉得奇怪,可能我失去的是这段时期的记忆吧。”在现代的医学里这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且电视也常演。 “也许我们该做一点让你恢复记忆的事情。”盛铁军声线低沉,说得暧昧。 赵学安已经二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当然懂得他的言下之意,也觑出他眼底的炽热代表的是什么。 但就是因为知道,她更慌了。 虽然她早已打定主意要以辛悦的身分活着,并代替辛悦成为他的妻,可是她还未做好准备,她还无法与他有亲密之举。 为免他起疑,觉得她不是辛悦,也不想伤了他的男性自尊,她试着冷静且平静地道:“现在晚了,我也累了,而且你伤势未愈……” “那又如何?”盛铁军挑高眉问。 “有些事不急于一时,我们……”赵学安怯怯的迎着他的目光。“你跟我的日子还很长,不是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她眼里看见了真心,他有点惊讶。 从没有谁让他如此不确定,他也不曾因为谁而感到焦躁,可是她,似真又假,似假又真,教他费尽思量,不知所措。 “我们……睡了,好吗?”她用商量的语气询问,并顺势想把手抽回。 靶觉到她想挣开他的手,他本能的抓紧,却不小心磨擦到她指头上的伤口。 赵学安皱起眉头,忍不住叫了出声,“好疼。” 盛铁军一震,立刻松开手,发现自己手上有一点点的血,随即意识到受伤的是她。 于是他又抓起她的手,不过这一次他非常小心。 就着窗外幽微的月色,他看见她纤细的指头因没日没夜的赶工而伤痕累累,虽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势,但旧伤未结痂,新伤又来,十指没有一根是完好无伤的。 看着,他的心猛然一揪。 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了,若她是假,这又太真。 “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盛铁军的表情口气有着深深的歉疚及自责。 靶觉到他的态度不似刚才那么急躁强硬,赵学安松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舒缓许多。“嗯,我知道你不会故意弄疼我。”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发现他不是个细心体贴的人,自然也不会说什么甜腻的话哄人,但那不表示他完全不懂得体恤别人。 他有时稍嫌冷淡,但她偶尔会在他眼中觑见一丝温情。 他不会有什么表现爱意的举动,但似刚才那般的陪伴,却暖了她的心。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弄疼她的,她绝不会那么想,她反倒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对不起,我不是存心拒绝你,只是……”赵学安的嗓音软软的。“只是我……” “别说了。”盛铁军打断她,“我知道。”话音方落,他便觉得可笑,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确定,心根本被她搅乱了,失了原有的冷静。 “是吗?”心想他能体谅她,她不自觉露出安心的笑容。“那我们睡吧?” “嗯,睡吧。”他颔首。 傍晚,赵学安提着金家米铺订制的五只灯笼前往交货。 金家米铺早已没了男主子,如今当家的是年近半百的金大娘,金大娘只有一个儿子金大福,因为他生着一张俊俏的脸庞,成了米铺的活招牌。 赵学安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在这个朝代时兴的是带着一点阴柔气息的美男子,男子越是阴柔俊美,越受欢迎,也就是说,像盛铁军那样的粗犷男子,是不受青睐的。 想来,辛悦跟她的眼光倒是相同,她们都喜欢盛铁军这种浑身上下散发着“我是男人”气息的男子汉。 来到米铺,金大娘不在,出来招呼她的是金大福。 看到成品,金大福十分满意,夸赞道:“辛姑娘的手艺真是不凡,这字跟画也好极了。” “谢谢金少爷,还请您日后多多关照。” “那是当然。”金大福笑视着她。“这些灯笼多少银两?” “二十文银。”她说。 这价钱是她问过祁老夫人才订出来的,不过价格还是会随着灯笼大小及用料有所调整。 他点点头。“请辛姑娘随我来吧。”说完,他径自往店铺后面走去。 赵学安楞了一下,这才尾随他进去。 进到店铺后方的厅堂,金大福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小袋文银,他点数了一下,将二十文银串成一串,交给了她。“喏,这里是二十文银,辛姑娘看数目对吗?” “谢谢。” 赵学安伸出手才刚接过,金大福趁机抓住了她的手,她本能的想抽手,他却猛地一扯,将她拉进怀里。 “你做什么?!”她推开他,羞恼气愤的瞪着他。 金大福唇角一撇,笑得无赖又婬狎。“你又不是黄花闺女,怎会不知道我想做什么?”说完,他又握住她的纤腕。 赵学安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心只想着快点挣月兑他的钳制。 “刚才你不是要我关照你吗?”他加重了抓着她的力道。“我这就是在关照你呀。” “你赶快放手!”她疾言厉色地道。 金大福抓着她的手一翻,看着她的掌心跟指头,啧了两声。“真令人心疼啊,做灯笼做到手都破皮了。” “金少爷,请你自重。”赵学安冷静下来,目光犀利地直视着他。“我若大叫,你金家的招牌就砸了。” “你若大叫,吃不完兜着走的可是你。”他哼地一笑。“我会说你向我抱怨嫁了个没用的男人,只能日日夜夜制灯贴补家用,我同情你,你却突然投怀送抱,我斥喝阻止,你丢不起这个脸,就故意大叫,诬蔑我非礼你。” “什么?!”她打从娘胎出来到现在,可还没见过像他这般不要脸的男人! “我金家在祁镇住很久了,商誉及口碑都是拔尖的,可你呢,你打哪儿来?” 金大福轻佻地上下打量着她。“说是跟男人私奔的千金小姐,指不定是从哪里逃出来的窑姐儿。” 他占她便宜不够,居然还羞辱她?! 赵学安恨恨的摔开他的手,将手里那串二十文银砸向他的脸。 “哎呀!”金大福顿时羞恼成怒。“你敢砸我的脸?!你不知道我这脸是……” “你是猪!”她气愤的大骂,“下流!” “你说什么?!”他恶狠狠的瞪着她,“我看得起你才给你机会,你这破烂货儿!”说罢,他突然欺近她,一把将她抱住。 “啊!你放开我!快点放开我!”金大福虽长得斯文秀气,但到底仍是个男人,再加上辛悦这身板本就纤细,纵使赵学安用尽了吃女乃的力气,仍挣月兑不了。 觑机,金大福在她靠近嘴角的颊上偷了个香,得意的笑咧了嘴,这才放开了手。 她羞愤的用力推了他一把,旋即转身夺门而出。 来到大街上,赵学安才赫然想起那二十文银没带走,可她又不想回去看见金大福那混球,只能气愤又不甘心的走回住处。 一路上,想到金大福恶心的嘴脸,还有她做了白工,赔上料钱,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心想,也许明天她可以回头去找金大娘要钱,但弄不好金大福已经在他娘跟前说了什么,金大娘信不信她还是一个问题,且这事若是闹大,弄不好会影响她的名誉跟生意,这么一来,她岂不是更亏了。 这可不是在现代,有什么性骚扰防治法,在这种封建时代,女人被非礼了,搞不好还得背上不检点的罪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还是快点回家再多做几个灯笼比较实际。 第3章(1) 休养了那么久,盛铁军觉得全身骨头都快生锈了,虽说伤势并未完全复原,但已经可以开始练点基本功,于是这天趁着辛悦不在,他偷偷开始练功。 练着练着,他听见辛悦的脚步声传来,他立刻收势,调节呼吸,故作无事的站在门边。 不一会儿,她回来了,见他站在门口,她楞了一下,却没多说什么。 他发现她的表情有点奇怪,虽然脸上还是带着笑意,却有种勉强的感觉,不由得关心的问:“怎么了,还顺利吗?” “很顺利。”赵学安不想让他知道在金家发生的事情。 迸代的男人传统保守,虽错不在她,但要是教他知道她让人占了便宜,也许他生气的第一对象会是她。 “金大娘很满意。”她努力挤出更明显的笑容。 “是吗?”盛铁军微微蹙起浓眉,怀疑的看着她。 他虽然一直无法确定她的好是真是假,可是这一刻,他很清楚的知道她在骗他。 但如此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为何骗他?难道是金家不满意她做的灯笼?可她的表情又不像是沮丧,反倒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他注视着她,继续追问:“真的没事吗?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 赵学安本来还努力维持着笑脸,可他的关心再配上他浑厚的嗓音,让她一路强忍着的委屈再也撑不住了,她嘴巴一抿,眉心一皱,泪水随即宣泄而下。 见状,盛铁军吓了一跳,这震撼,远比在沙场上看见前方出现千军万马的敌军还要强烈。 他的心一揪,一种说不上来的心痛席卷了他,他初时还不解,但旋即便明白了,他怜她,他舍不得她,她的眼泪及委屈击溃了他内心的千军万马。 “悦儿?”他心疼的低唤道。 她低着头,双手捂着脸,却压不住哭泣的声音,想到吃了闷亏却无处讨公道,泪水更是无法停止。 盛铁军知道如何安慰打了败仗或是受伤的军士,但他跟女人接触的机会太少了,压根不懂如何安慰一个哭泣的女人,他这个驰骋沙场的将军,第一次出现不知所措的模样。 “悦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快告诉我。”他急道。 赵学安仍是哭个不停,虽然有几次抬起眼睫想说话,但终究仍是说不出口。 盛铁军轻拍她的肩膀,发现她纤细的肩头因哭泣而颤抖得厉害,她是如此的柔弱,却又如此坚强,而这样的她,让心如钢铁的他也不禁软化了。 突然之间,他有种想法及冲动——他要保护她。 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笨拙却又温柔的轻抚着她的背,轻声问:“别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胸膛厚实温暖,他的双臂强劲有力,他的声音给了她安定及安心,他的心跳抚慰了她的委屈。 霎时,她所有的愤怒及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赵学安伸出手,牢牢的环抱着他的腰。这一刻,她终于知道辛悦为何决定同他私奔,因为他是个温暖的男人,在他身边、在他怀里,仿佛天塌下来都不需要担心害怕。 “你不是去交货吗?”感觉她稍稍冷静了一些,盛铁军试着问出原因,“发生什么事?告诉我……” 她抬起脸望着他,可怜兮兮地道:“你……你会生我的气吗?” 如果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他会不会怪她缺乏警觉,给了对方机会,甚至是暗示呢?若真如此,她宁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他浓眉一皱。“你做错什么了吗?” 赵学安摇摇头。“错不在我,可是……” “到底是什么事?”盛铁军有点急了。“我是你的丈夫,你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 闻言,她一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没错,他是她的丈夫,她得信赖他、依靠他。 “我去金家交货,金大娘不在,金大福他、他……”虽然决定说出实情,但话到嘴边,赵学安还是有点犹豫。 只听到这儿,盛铁军已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表情倏地一沉,身躯也变得有些紧绷。 这么明显的反应,她当然察觉到了,她不禁有点胆怯地问:“你生气了吗?” “当然。”他想也不想。“我若不生气,还算是男人吗?” “我也不想这样,我不知道他会……” “我不是生你的气。”盛铁军打断了她,蹙眉一叹。“我为什么要气你?又不是你的错。” 赵学安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呆住了。 “他对你做了什么?”他又问。 “他……”她咬了咬下唇,过了一会儿才有点羞窘地道:“他强吻了我。” 他眉心一拧,一脸恼怒,“什么?!” “不是嘴巴。”赵学安急忙指着脸颊靠近嘴角的地方,怯怯地道:“是这里。” 盛铁军看着她手指的地方,眉头打了死结。 不管亲到哪里,她就是被人轻薄了,就算对方只是亲到她的脚趾头,他都会愤怒。 倏地,一条警觉的神经将他重重一扯。 他为何这么气愤?因为她被占了便宜?就算她真被占了便宜,他有愤怒的必要吗? 她是辛悦,是不知受何人指使来到他身边,想置他于死地,还想令他身败名裂的女人。 他恨她、防她都是应该,为何却心疼她、不舍她? 突然之间,他明白了,如今在他眼前及心里的辛悦,是一个全新的她,而他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受她吸引,对她心生眷恋。 发现这个事实,他感到懊恼,却不抗拒。 若她真是个全新的辛悦,那么他可以爱她、要她,甚至为了她,忘却先前发生过的种种。 见他不知在想什么不说话,赵学安更加不安了。“你真的没生我的气?” 盛铁军回过神,低头看着一脸委屈又不安的她,不禁蹙眉笑叹,“当然。”他轻轻用指月复揩去她脸上的泪。“除了这个,他还做了什么?” 她摇摇头,老实地道:“他说你是个没用的男人,还说要关照我,就这样而已。” “这样……而已?” 那个叫做金大福的混蛋居然说他是个没用的男人?还说要关照她?他明知道她已嫁为人妇,还敢轻薄她,简直该死! “若是这样而已,你哭什么?” “因为、因为我没收到二十文银。”说着,赵学安又泪眼汪汪。 盛铁军看着因为没收到钱而哭丧着脸的她,感到好气又好笑,比起被占便宜,她更在乎的居然是银子?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了。 “行了,别哭。”他抹去她的泪珠。“去洗把脸,当是被狗舌忝了吧。” 她先是一楞,然后破涕为笑。“嗯。” 一大清早,赵学安刚跟盛铁军一起用完早膳,正准备开始制作灯笼,忽听外面有人敲门。 她起身,走到房门边问道:“谁?” “是我,金大福。” 赵学安一楞,然后下意识的转头看着坐在原处、文风不动的盛铁军。 金大福来做什么?他昨天那么嚣张不够,今天还要侵门踏户吗?他该不是找上门来想羞辱他口中没用的男人吧? 她真想打开门臭骂他一顿,甚至拿墙边的那根扁担狠敲他几下,可是盛铁军在呢,他会怎么想呢? 昨天听她说了之后,他是保证没有生她的气,可是他的表情看起来好像也没对金大福的行为有多么愤怒,是因为他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吗? 他们初来乍到,又没有什么钱,而他又身受重伤,暂时无法打猎谋生,也许他也不想招惹金大福这种人吧。 忖着,她不禁有点苦恼。 “怎么了?”盛铁军突然开口了,“他敲门呢,怎么不应门?” 赵学安呆呆的看着他,再次确认地问道:“真的要开门吗?” “当然。”他老神在在地说,“人家特地上门拜访,你总不能失了礼数。” 她一脸狐疑地应了一声,“喔。”这才前去开门,一见金大福左眼眼窝黑青,不禁吓了一跳。 “辛……喔不,盛夫人……”金大福的声音有点哆嗦,眼神怯懦飘移。 他叫她什么,盛夫人?她还以为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呢,原来他也懂得说人话。 “有事吗?”赵学安防备地问。 “我是为了……为了昨儿个的事来的。” 她发现他一脸忌惮的看着盛铁军,心中疑惑更甚,这真是太奇怪了,昨天他还在她面前羞辱盛铁军,怎么今天竟一副小心畏缩的样子? “昨儿个是我不对,冒犯了盛夫人,还请原谅。”金大福说着,从袖里拿出一个小布囊。“这是盛夫人为我家制灯的酬劳,二十文银,一分不少。” 赵学安没有立刻接过,实在害怕他又不安好心。 “盛夫人请收下吧。”金大福说得有礼,口气却显得有些焦急。 她还是没有动作,而且她发现金大福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恐惧的气息。 这时,盛铁军的声音传来—— “娘子,那是你应得的酬劳,怎么还不收下?” 闻言,赵学安一顿,转头看向他,见他正朝自己走来,当她再转头看向金大福时,竟发现他浑身打颤,不知在害怕什么。 她还在思索之际,盛铁军已来到她身边,大手一伸出,拿走金大福抓在手上的小布囊。 “金少爷,谢谢你亲自将酬劳送来。”盛铁军虽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但声线毫无起伏。 金大福吞了吞口水,紧张得直冒冷汗。“不,哪里的话,应、应该的。” “若没有其他的事,你就快走吧。”盛铁军冷冷地说,“不送。” “请留步,请留步,金某告辞了。”金大福像是被宣判死罪,却在问斩前获得免死金牌的犯人,逃命似的转身疾步离去。 他走得又急又快,最后甚至用跑的,好似身后有只可怕的巨兽正在追赶他,直到奔出巷口他才敢停下来,犹如逃出生天般重重喘了几口气,双腿也跟着一软。 这时,他想起昨晚那犹如恶梦般的经历—— 巡更的人刚敲了锣,正值三更。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偌大的金宅没有任何人走动,所有人都睡得正香,尤其是金大福。 稍晚,他跟朋友到餐馆小聚,酒足饭饱,好不痛快,因为酒意深浓,他睡得特别沉,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潜进他的卧房。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他感觉到有个冰凉凉的东西压在脖子上,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拨,却立刻被痛醒。 他睁开眼睛,透过幽微的月光,见到床边有个巨大的黑影,他吓得放声大叫,“啊!”连酒都醒了。 他本能的想逃,可是有只手啪啪啪的在他身上点击三下,接着他便失去了自主的能力。 他不能动、不能说,只看得见、听得到。 这时,他发现压在他脖子上的是一柄亮晃晃的短刀,而持刀的是个高大英伟的男人。 他没见过对方,十分面生,也十分害怕。 “英雄,你要财的话,我金家多得是……”金大福颤抖的哀求道,“手下留情,请别伤人性命。” 男人哼了一声,“你当我是什么,落难劫财的江洋大盗?” “不不不,在下没那个意思,还请英雄息怒……”被刀子架着脖子,又无法反抗逃月兑的金大福,犹如一头任人宰杀的羔羊,只能尽全力讨好。“不知英雄打哪儿来,若是有什么需要金某帮忙的,尽避说吧。” “你不知道我是谁?”男人沉声问。 “我、我们见过吗?” 金大福就着微光细细端详着他的脸,他生得浓眉大眼,宽额高鼻,浑身散发着强大压迫感和危险气味,他真的对这个男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我真的不记得见过英雄你啊!” “哼!”男人冷然一笑。“你既不认识我,又岂知我是个没用的男人?” 闻言,金大福的脑袋有瞬间空白,倏地像是想起了什么,结结巴巴地道:“你是辛、辛姑娘的……” 他听说辛悦的丈夫姓盛,因为受伤一直待在家中,深居简出的他,三餐及生活全靠辛悦张罗。 金大福以为他是个病恹恹的瘦弱男人,合该有着一张死白的脸,说话气若游丝,可眼前的他,声线低沉如暮鼓,低窒有力,他的脸不死白,而是健康的小麦色,还有着一副精钢铁打般的强健鼻架。 “辛姑娘?”盛铁军冷冷的看着神情惊惶的金大福。“她是我盛某的媳妇,可不是待字闺中的闺女。” “是、是的,在下明白……”金大福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在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盛爷见谅……” “冒犯?”盛铁军想起辛悦那委屈落泪的模样,火气直往头顶窜。“你强吻我的妻子,还以邪狎的话语侵扰她,居然说只是冒犯?” “盛爷,在下该死!一时鬼迷心窍,竟对尊夫人不敬,我发誓下次……” “还有下次?!”盛铁军沉声一喝。 “不不不!”迎上他那犹如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凌厉目光,金大福吓得魂飞魄散。“没下次,绝对没下次了。” “你该庆幸我不想生事。”盛铁军浓眉一拧,目光如刃般射向他。“不然我一定宰了你!” “谢谢盛爷手下留情,在下感激不尽!” 盛铁军不想跟他多费唇舌,他是点了辛悦的穴,让她熟睡,才得以出门,现在他只想赶快回到她身边睡下。 “你给我听着。”盛铁军命令道,“明儿个将我娘子制灯的酬劳亲自送到她手里,还有,此事不得声张,否则我一定会再来拜访你。” 金大福赶紧连声答应,“知道知道,在下一定守口如瓶。” “那好。”盛铁军说完,啪啪的在他身上点击两下,解了他的穴。 终于重获自由,而且毫发无伤,金大福像是在虎口下捡回一命般的高兴。 “盛爷放心,在下明儿个一早就将酬劳奉上。”他语带保证,就差没发誓了。 盛铁军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谅你不敢诓我。”说罢,他转身要走。 金大福大大松了口气,可还来不及庆祝自己逃过一劫,盛铁军又停下脚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倏地转身,再次走到他面前。 “盛爷还有事?”金大福疑怯的问。 “嗯。”盛铁军回答他的同时,如闪电般的右拳已朝他俊美的脸上打去。 “啊!”金大福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在床上打滚。 盛铁军唇角一掀,孩子气的得意一笑,这才心满意足的转身而去。 在金大福登门道歉并奉上二十文银后,赵学安又见了他两回。 一回是在路上,金大福远远看见她就避得老远;一回是她去金家米铺买米时,金大福也是一看见她就像见鬼似的往后面躲。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那么怕她,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她也懒得为这种人探究原因。 第3章(2) 这日,赵学安要出门买制灯的材料,盛铁军说要陪她,教她有点惊讶。 近两个月来,她总是自己一个人来来去去,镇民知道她是有夫之妇,却不曾见过她的丈夫,难免有些小话传来传去,若他能陪她外出,外头的人见了他,应该不会对她再有什么疑问或意见。 再说,他既然能陪她出门,就表示身子的复原状况良好,也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她忖着今晚要买点好料,给他加点菜呢。 采买了制灯的材料,又到饭馆打了一些饭菜,两人并肩踏上归途。 所有的东西都在盛铁军的手上,就算是一点小东西,他都没让她提。 他看起来是个粗枝大叶的大男人,没想到也有如此细腻的一面,她想,他也不见得是因为体贴,而是他认为自己是个男人,不该让女人提重物、做粗活吧? 比起那些说得天花乱坠,却什么都做不到的男人,他真是可爱多了。 想着想着,赵学安不自觉转头看他,怎料一时看得出神,没注意到前方路上有个小窟窿,一脚踩了进去,因而跌倒在地。 盛铁军一路上都在注意周遭的环境,并没有太注意她,才会无法在她摔倒前拉住她,可当他想要拉她起身时,又无奈的意识到两手都提着东西,不禁感到有些懊恼,只能关心的问:“没事吧?” 她尴尬的笑了笑,自己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没事。”她觉得好糗,她竟然因为看他看得痴了而跌倒,不过他应该没发现她一直在看他吧? “真的没事?”他又问。 她用力点点头,为证明自己无恙而上下跳了跳,可这一跳,她才发现脚踝好像有点扭到,为了不让他担心,她忍着疼,露出笑容。“嗯,真没事。” “走路要看着路。”盛铁军微皱起浓眉。“几岁人了,还是小孩子吗?” 他念她时的表情跟口气都有些严肃,可她的心却一阵温暖,因为她知道他其实是在关心她。 “那么大一个窟窿你都没看见,到底都在看哪里?” “看你。”赵学安一时恍惚,月兑口而出,说完,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盛铁军也瞪大了眼睛,四目相望,两个人都面露羞色。 她觉得自己真的蠢毙了,如果刚才那个窟窿够大,她一定跳进去,把自己埋起来,不过同时她又觉得好像有什么在她胸口里翻腾着,好热、好热。 她的心跳得好快,胃在翻搅,明明有点不舒服,却莫名感到喜悦。 在这一瞬间,她心里的钟敲响,让她明白爱已经降临。要爱上一个人真的不难,时间对了,感觉也来了。 看着羞涩腼腆的她,盛铁军的心情也起伏着。 他虽是一介武人,倒也不至于麻木不仁,他可以感觉到她对他的心意,也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变化。 她不是辛悦了,而是一个深爱着他、以他为天的女人。虽然老天的安排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并不排斥。 是她几乎将他送到鬼门关前,也是她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她是鬼,也是神,不过这些他都不在乎了,她是她,就好。 盛铁军将所有东西都改用左手提着,腾出了右手牵住她的手。 赵学安害羞的瞅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双颊和耳朵都染上了绯红。 “你连路都不会走,还是我牵着好。”他说。 她没说什么,只是安分的让他牵着,却克制不住幸福的笑意在脸上漾开。 赵学安交完货,买了一点吃的,踩着愉悦轻快的步伐回到她跟盛铁军的小窝。 一进门,她看见让她有点讶异的一幕——盛铁军正在练功,就像武侠电影演的那样。 她的脑袋里旋即冒出了两个问题,第一,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到可以练功的地步?第二,他居然会武功? 盛铁军练得专注,完全没察觉到她已回来,待他发现,就见她瞪大两只眼睛,惊奇的看着他。 他想,总是避着她练功也不是办法,再者,他虽然对她还是有所隐瞒,却也有了相当程度的信任,他似乎可以开始选择性的告诉她一些事情。 “你在做什么?”她还没放下东西,就兴奋的跑到他面前问。 “我在……”他顿了一下。“练功。” “练功?” 他发现她真的很讶异,似乎压根不知道他会武功,心里对她的猜疑又再少了几分,她果然是真的失忆,她根本不记得他是武功高强的骠骑将军。 “你不是猎人吗?”赵学安不解地又问。 “嗯。”盛铁军点头。“不过我也懂得一点功夫,平时练来强身健体的。” “可是我看你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可是怪了,你怎么打不过辛家的人?” 他从容一笑,反将她一军。“你不知道辛家的护院个个武功高强吗?” “是吗?”她微顿,蹙眉一笑。“我失忆,忘了。” “也是。”他唇角一勾。“辛家的护院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我的功夫吓唬人可以,真动起手也是不经事的。” 赵学安也没多想,咧开明朗的笑意道:“总之你能练功真是太好了。” 盛铁军微顿。“为什么?” “那表示你的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她说。 他突地想要捉弄她一下,故意促狭道:“敢情娘子是等不及要我去打猎了吗?” 赵学安急忙澄清,“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身子好了很开心。” “嗯。”盛铁军笑意一敛。“也该是时候了。” “时候?什么意思?”她不解的看着他。 他回望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他已经失踪太久,张子龙跟赵一虎应该都很着急,主将生死不明,必然影响。 他早想找人联络张、赵两人,只可惜人生地不熟,也没有可尽信之人,且他还没查出当初指派辛悦的幕后主使者是谁,他不想贸然行动。 只不过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不能就这么守在祁镇,虽说他跟辛悦的小日子过得是挺幸福舒适的,但他身为将领,是皇上的刀刃,岂能不为君效力而耽于安逸。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及相处,他对辛悦有着不完全却足够的信任,他想,她应该是为他传达信息的最佳人选,反正故事随便他编,只要合情合理,她应该不会有任何怀疑。 “悦儿,我与你私奔之前,曾与两位兄弟约定事成之后在风止关会合,如今我因伤待在祁镇两个月,未能带你赴约,他们一定十分担心。” 赵学安听完,想也不想地道:“那我们去找他们呀。” “不成。”盛铁军马上反驳她的提议。“我的伤势虽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前去风止关需要两天路程,我担心以目前的体力仍无法负荷。” “风止关是什么地方?!”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 “是我国与境外民族之间的屏障。” “喔。”赵学安自动解读成风止关应该就像是山海关那样的地方。“他们住在那儿吗?” “他们是边关的守军。” “喔。”她眨眨眼睛,又问:“那我怎么跟他们联络?” “我写封信,你帮我带到军寨外,找个不起眼的孩子将信^ 第4章(1) 京城皇宫 下了朝,相国公尹泉书来到内殿求见皇上。 正在批阅奏折的文宗答应接见。“爱卿何事求见?”他放下了奏折,并将朱砂笔交给候在一旁的佟喜。 尹泉书抱拳一揖。“启禀皇上,方才早朝结束后,几位大臣向老臣谈到了骠骑将军的事。” 文宗微皱眉头。“盛将军如何?” “风止关已经两个多月未传捷报,也未有消息了。”他说,“众大臣都很担心。” 文宗蹙眉笑叹。“有盛将军一夫当关,众卿家还担心什么?” “但盛将军已许久未有消息,不知风止关如今是何状况。”尹泉书续道:“巴赫人野蛮好战,长期骚扰我国边境,大臣们担心巴赫人……” “巴赫人最顾忌的就是盛将军了。”文宗信心满满地打断他的话,“有盛将军戍守风止关,谅巴赫人不敢轻越雷池。” 巴赫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好斗凶狠,经常侵扰其他部族,也不时在风止关外挑衅骚动,是朝廷最麻烦的敌人。 “老臣不是担心盛将军镇不了巴赫人,而是将军离京半年多,该是时候返京面圣。” 尹泉书是两朝老臣,十分受到重用,在朝中也广结善缘,深受其他文武大臣及官吏的推崇及敬仰。 文宗也觉得他说的有理,再者,他也许久没见到盛铁军了,是该召他回来聊聊。 盛铁军虽不干涉朝政,但对事情总有精辟见解,他十分喜欢跟盛铁军讨论切磋。 “朕知道了,我会召盛将军回朝。” 尹泉书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关于盛将军,老臣还有一事要奏请皇上。” “说吧。” “皇上,盛将军今年已二十有七了吧?盛将军长年征战,双亲早逝,又无兄弟,依臣看,皇上是不是该给他指门亲事了?” 文宗深感赞同地点点头。 盛铁军的终身大事他始终放在心上,过去他也曾跟盛铁军提过几次,可盛铁军总是四两拨千金,委婉拒绝。 “相国公,你也知道朕向盛铁军提过,只不过他……”文宗轻叹一声,一脸无奈。 “皇上,老臣倒是有个人选。”尹泉书说,“礼部尚书郎的千金,年方十六,才貌双全,和盛将军相当匹配。” 文宗思索了一下才道:“经你这么一说,朕倒是有点印象,可礼部尚书郎的意思呢?” “老臣问过他,他十分欢喜,还说若能成事,是他女儿莫大的荣耀跟幸福。” 文宗一听,大喜。“那好,这次盛将军回朝,就顺道将婚事办了吧。” “皇上英明。”尹泉书微笑道。 收到信使送来的信函,盛铁军心情沉重。 他被辛悦带离风止关之事,潜伏在军寨中的人知道,幕后主使者理应也知道,可是辛悦失去记忆,无法复命,幕后之人至今应该仍不知道他还活着。 他本想趁这个机会找出细作以及幕后主使者,不料皇上的一纸诏书硬生生打坏了他的计划。 皇上急召,他岂有不复命之理? 张良计行不通,他还能找个过墙梯,总是有其他方法可行,但此时让他最头大的不是他必须回京,而是辛悦。 她一直以为她是跟情郎私奔的千金小姐,如今他返京复命,不只他的真实身分会曝光,她也会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宫女。 他该如何向她解释?她又能不能接受这般巨大的变化? 再加上皇上要他即刻起程,他不能再拖延,不管再如何苦恼,他还是得跟辛悦坦白。 他正烦恼之际,辛悦刚好从祁府回来了。 一进门,看他脸色凝重,赵学安连忙来到他身边,关心的问:“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他不笑的时候,总像在生气,不过她倒是没见过他真正生气。 “悦儿,你坐下。”盛铁军说。 她有点不安的坐了下来,疑怯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目光一凝,深深的直视着她。“你信我吗?” 赵学安微怔。“当然。” “真的?” “嗯。”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不全然是个猎人呢?” 她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除了打猎,他还有其他兼职?不过那样也没差啊,她自己不也一边教画,一边做灯笼? “要不然除了打猎之外,你还有做其他的什么事吗?” “打仗。”盛铁军想也不想便回道。 赵学安呆呆的看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但过了好一会儿,似是想通了,她笑了笑道:“那也很好啊,为国效命嘛。” 他的两个好兄弟都是军人,若他闲暇之余也去打仗,她可以理解。 不过这件事情有这么严重吗,为什么他的表情这么凝重? 突地,她紧张地道:“慢着,你要去打仗吗?”他还未回答,她已忧心的急道:“可是你的伤才刚好,要是去打仗,恐怕……” “悦儿。”盛铁军打断了她,“我不是去打仗。” 她那真心为他担心受怕的样子,让他的心蓦地一揪,却也跟着一暖。 赵学安这下子更担忧了。“你不是要去打仗,难道要去做什么违法的事情吗?” 他感到啼笑皆非。“不是,我从没违反王法。” “那究竟是……” “你听我说。”盛铁军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双眼直视着她。“我是骠骑将军。” “嗄?”赵学安一时没弄明白,仍旧一脸茫然。“什么骠?什么军?” “骠骑将军。我是镇守风止关的骠骑将军。” 这下子她终于懂了,却也懵了。“我糊涂了,我不懂,假如你是骠骑将军,辛家何以反对,又岂敢伤你?还有,为什么我们要躲在这个地方?我们大可到风止关去,怎么……” “悦儿。”在她困惑之际,盛铁军已经想到完美的说词。“你先听我说。” “好,你说。”赵学安神情严肃的看着他。 “你并不是什么辛家千金。”他说。 她的神情变得更加迷惘。“嗄?” 一开始骗她,他问心无愧,但后来他却越来越内疚,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说出全部实情,不因别的,只因他害怕失去。 是的,他不知何时开始在意着她,他不想破坏现在的美好,不想她因为受到欺骗而气恨他,甚至离他而去。 所以他只能继续隐瞒她,避重就轻,以取得她的谅解及理解。 “那我……是谁?”赵学安感到小小的震撼。“所以我不叫辛悦?” “不,你是辛悦。”盛铁军说,“但你是皇上从宫女之中挑选出来,送到风止关来服侍我的。” 她难掩震惊,但不是因为辛悦只是一个宫女,而是……他们根本就不是夫妻?! 天啊!他们不是夫妻,却像夫妻一样生活着?虽说他们还未有肌肤之亲,但同进同出又同床而眠,简直……而且风止关是边防重地,皇上为何送个年轻貌美的宫女来服侍他?老天,辛悦该不是他的暖床女人吧? 想到这儿,她顿时面红耳赤。 看见她的表情,他马上就知道她误会了,急忙解释,“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真的只是来服侍我。” 喔不,她其实也不是来服侍他的,在她失忆之前,她是来杀他的,不过这就没有必要告诉她了。 赵学安半信半疑。“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你现在教我怎么相信你的话?” 她记得很久以前有部电影叫“倚天屠龙记”,电影中,张无忌的母亲对他说过,美丽的女人都不可信,没想到貌似忠良的男人也不能轻易相信,他看来率直耿介,怎知竟是个大骗子。 “有些事,我没有骗你。”盛铁军安抚道。 “哪些事?” “关于你我的事。”他说,“我们确实日久生情,互许终身。” 他还是骗了她,但这是情非得已。 “你悉心的服侍我,让我对你生了恋心,我们虽未有婚约或正式仪式,却已默许彼此为伴侣。”盛铁军觉得自己对于说谎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军寨里有细作潜伏,令行动曝光,而我及子龙跟一虎他们也遭到伏击,我受了重伤,伤势始终无法痊愈,所以你便悄悄带着我离开风止关寻医。” 赵学安沉默但专注的聆听着,两只眼睛定定的望着他。 “我的伤势加重,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你却说你失忆,还以为自己是跟我私奔的千金小姐。” “那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我?”如果他们的关系并无不可告人之处,他又何必隐瞒? “我还不知道潜伏在军寨里的细作是谁,又担心幕后主使者派人追杀我而伤了你,才会想也许你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说完,盛铁军无奈一叹,“我不是存心骗你,只是觉得这样对你我都好。”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得说,一知道他骗她,她是有点生气的,可是再听他这么一解释,她又觉得情有可原,况且他们虽不是真正的夫妻,但照他所说,他们确实是一对爱侣。 以她二十一世纪的思维,男女朋友同进同出、同床共枕是可以接受的,她不觉得吃亏,也不感到羞愧。 她虽不是辛悦,但她对他也有了感情,更何况他们虽然睡在同一张床上,却不曾有过亲密关系,除了那次,他也从未轻越雷池,凡事止乎于礼,就这一点来说,他确实是个正人君子,值得称许。 而且虽然他们的身分和她原本预想的相去甚远,但真正的他是一夫当关的骠骑将军,她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而是单纯的宫女,这样的背景她还可以接受。 赵学安释怀一叹,“好吧。” 盛铁军疑惑的看着她,不知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一脸诚恳的他。“我不生气,我可以理解你、谅解你。” “真的?!”他喜出望外。 “嗯。”她用力点头。“那我们现在要回风止关吗?” “不。”他唇角一勾。“我们回京。” 第4章(2) 盛铁军一行人抵达京城已是下午,他让张子龙和赵一虎先带辛悦回将军府安顿,他则立刻进京面圣。 当他来到皇上的御苑,等着他的不只是皇上,还有相国公尹泉书。 盛铁军两年前跟尹泉书曾有过一些不愉快,不过严格来说也不是跟他,而是跟他的儿子尹信秀。 尹信秀出生时,尹泉书已经四十五岁了,老来得子,尹泉书自是十分宠溺儿子。 不过,慈母多败儿,慈父亦然。 尹信秀在父亲的娇惯下,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裤子,他始终得不到官衔,只在京捕处谋了一份小差,尹泉书对此一直感到扼腕,也有点羞愧。 为了让儿子能在宫中谋得一官半职,他私下打关节、寻人脉,终于在儿子二十二岁时,他成功地让儿子进入侍事处当参事。 侍事处是宫中专责人事的局处,所有宫人、宫婢的选择及任用,都要经过侍事处。 事情发生在那年的元宵节,皇上在御苑办了赏灯宴,邀请文武百官入宫参宴,尹泉书父子及返京已半年的盛铁军也在列。 盛铁军向来不爱这种场合,要不是皇情难却,他宁可在家品茗下棋,所以宴会还未结束,他便找了个理由先行离去,怎料竟在御花园的一角,撞见尹信秀正在非礼一名小爆女,他出面制止,尹信秀却不知悔改,还恼羞成怒,仗着几分酒意攻击他。 盛铁军身为骠骑将军镇守边关,就连凶狠的巴赫人他都无所畏惧,更别提区区一个尹信秀,于是乎他把尹信秀教训了一顿。 此事本该至此结束,不料尹信秀心有不甘,向父亲告状,却隐瞒他意图非礼小爆女这一段,尽可能夸大盛铁军的张狂和凶暴。 尹泉书得知后,一状告到皇上面前,皇上将盛铁军叫到跟前一问,盛铁军说出实情,又在佟喜的帮忙下找到那名小爆女为他作证,结果反倒是尹泉书父子俩被皇上训斥一顿。 之后,尹信秀好不容易谋得的参事一职,又被皇上撤除。 尹泉书面子挂不住,好几天称病缀朝,数日后再现朝堂,脸色极不好看。 传喜曾跟他说过,尹泉书对他有些许不满及怒意,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可以理解发生这种事,对身为两朝老臣的尹泉书来说,确实有损颜面。 尹泉书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多久,便主动与他示好,并就先前的事向他道歉,他也很大方的接受,彼此间不再有嫌隙。 “微臣参见皇上。”盛铁军单膝跪下。“皇上万福。” 文宗见状,亲自上前扶起他。“免礼,听闻盛将军在风止关受了重伤,差点丧命,如今伤势可已痊愈?” “托皇上洪福,微臣已无事。” “那就好,那就好。”文宗庆幸的点点头。“坐吧,朕有话要跟你说。” “谢皇上赐座。” 他就座,一旁的内侍立即奉上热茶。 “盛将军。”这时,尹泉书说话了,“你平安归来实在太好了,皇上及大臣们都因为你迟迟未有消息而担心。” “盛某惶恐。”盛铁军起身抱拳一揖。“让各位担心,实在过意不去。” “盛将军坐着说话。”文宗笑视着他。“为何伤重之事未回传宫中?朕还因为久未接获边关消息而忧心不已。” “微臣知罪。”盛铁军忠谨地道:“微臣伤重之事未能回传,是因为微臣这两个月并不在风止关。” 文宗难掩讶异,“你不在风止关,那你在何处?” “微臣因伤重,军医未能治疗,因此由辛悦带微臣至祁镇养伤。” “辛悦是……”文宗只知道在他批准下,将一名宫女送往风止关,但送去的是谁,他并不知道。 “辛悦是皇上送至风止关服侍微臣的宫女。” “原来如此。”文宗一笑。“看来她派上用场了。” “是的。”盛铁军点点头。“辛悦勤劳机敏,确实帮了微臣不少忙,要不是她,也许微臣已命丧祁镇。” 闻言,文宗一震,“此话怎说?!” “微臣伤势恶化,多亏了辛悦悉心照顾,才得以康复,因为路上掉了盘缠,身无分文,辛悦还到镇上大户人家教画,帮人制灯为微臣请大夫疗伤。”这些事,部分是真,部分是假,只为能向皇上交代。“微臣能平安归来,辛悦是最大功臣。” “是吗?”文宗脸上带着笑意,思索了一下。“这么说来,朕要好好赏赐她。” “盛将军。”尹泉书好奇的问,“辛悦不过是一介宫女,竟有如此胆识,确实难得,老夫也很想见她一面。” “相国公所说的,正是朕想说的。”文宗又道,“辛悦是一名宫女,却能作画制灯笼,真教朕吃惊。” “微臣初时也相当震惊,她画功一流,制灯笼的技艺亦然。”盛铁军谈起辛悦,脸上有着藏不住的笑意。 这一点,文宗未发现,尹泉书却察觉了。 “盛将军既然回京,就多待几个月,好好养伤吧。”文宗道,“如今风止关有范、谢两位将军守着,应无须多虑。” “谢皇上。” 这时,尹泉书看着皇上,悄声道:“陛下,还有那件事……” “喔,对,朕差点忘了……”文宗恍然后一笑。 盛铁军疑惑的看着尹泉书,不知他意指何事。 “盛将军,你今次返京,朕想给你指门亲事,你道如何?” 闻言,盛铁军浓眉一蹙。 “你今年二十有七,早该成家了。”文宗说,“你双亲已逝,又无兄弟,替盛家传香火是你的责任,可你长年戍守边关,眼见就要误了终身,朕还真是愧对你啊。” “不,皇上,微臣……” 文宗一脸欢喜,自顾自的说道:“相国公给朕出了个主意,让你跟礼部尚书郎的千金余艳结个良缘,余艳年方十六,有着沉鱼落雁之貌,又知书识墨,与你十分匹配,朕已问过尚书郎,他对这门亲事毫无异议。” “皇上。”盛铁军站起身,拱手一揖。“皇上如此厚爱,微臣无限感激,但恳请皇上原谅微臣必须婉拒。” 文宗不解,“你是觉得尚书郎的千金配不上你吗?” “不,微臣不过是一介武夫,哪敢嫌弃尚书郎大人的千金。” “既然如此,你为何拒绝?” “因为微臣已心有所属。”他抬起眼睫直视着皇上。“微臣在祁镇已跟辛悦互订终身。” 文宗一震,惊疑的看着他,一旁的尹泉书亦是。 “盛将军所言属实?”文宗问道。 “微臣不敢欺骗皇上。”盛铁军坚定地道,“微臣已认定辛悦是盛家的媳妇。” “这……”文宗面有难色,看了尹泉书一眼,才又对盛铁军说:“辛悦虽立了功劳,可她毕竟是个宫女,你若纳她为妾倒是无妨,可若娶她为正妻,并不妥当。” “皇上,微臣若未从军报效国家,也不过是名猎户,既无尊贵的血统,亦无非凡的背景,微臣并无门第之见,只想找个两相意爱的伴侣。” “话是没错,但……”文宗感觉得到他的坚决,可堂堂骠骑将军娶宫女为妻,传出去可是会让人笑话的。 “盛将军,这样吧。”文宗想了个折衷的办法,语带商量地道:“让尚书郎的千金为正妻,辛悦为平妻,你看如何?” “回皇上的话,微臣只想要一个妻子。微臣生性恬淡,喜欢简单,不想处理女人之间的纷争。” “这、这实在说不过去。”文宗一脸为难。“你可是大将军呀,一名宫女如何担起将军夫人的头衔?” 尹泉书开口了,“盛将军,依老夫看,你是真的十分喜爱辛悦,是吗?” “确实。”盛铁军诚实回答。 “既然盛将军与辛悦两情相悦,陛下就成全他们吧。”尹泉书帮着求情。 “相国公,难道你觉得他们俩合适?” “君子有成人之美,陛下也希望盛将军能与有情人成眷属吧?”尹泉书停顿一下,稍事思索,像是有了方法。“陛下,老臣有一想法,不知是否行得通。” “你说。” “不如由老臣收辛悦为义女吧,这么一来,她便是我尹家的女儿,可一点都没辱了将军夫人的头衔。” 尹泉书此言一出,文宗脸上马上有了笑容。“相国公说的一点都没错,这果然是个好方法。” 盛铁军一脸惊讶,尹泉书位高权重,为了帮他,居然愿意收一名宫女为义女? 虽说他们之前的心结已解,但据他所知,尹信秀仍耿耿于怀。 他们是父子,再如何也是心连心,尹信秀视他如仇,尹泉书为何没跟独子同声同气,还自愿帮这个忙? 难道是他低估了尹泉书的胸襟?忖着,他还真有点抱歉了。 “盛将军,不知你意下如何?”尹泉书笑视着他。“将军可愿与尹家结亲?” 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让皇上首肯的方法,且尹泉书都已经主动提议,他若是婉拒,可能会落个不知好歹的下场,还让人以为他心胸狭隘,仍记挂着两年前的宿怨。 “盛某谢过相国公。”盛铁军对尹泉书一揖。“此事由皇上作主,微臣并无异议。” 在边关时,赵学安只知道辛悦跟盛铁军互许终身,可互许终身就跟订婚一样,算不上是夫妻,而且以她对封建时代的粗浅了解,像他这样的大将军,成亲的对象通常都是官家千金,辛悦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就算再爱,也只能是个小小的侍妾,别说是正室,就连偏房都可能构不上。 可盛铁军自宫里回来后,却告诉她相国公要认她为义女,而皇上也准了他们的婚事。 她是很惊喜,但也有点反应不及。 因为隔天相国公便来访将军府,说是要跟义女见面。 第一眼看见尹泉书,赵学安就觉得他是个八面玲珑、人情练达之人,对他称不上喜欢或讨厌,但不管如何,她仍感谢他帮了这个大忙。 之后,她正式拜尹泉书为义父,成为相国公的义女。 这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义父,还送了她几份大礼,说是要给她当嫁妆,除了上好的布匹,还有珠宝首饰。 当然,她也见到了她的义兄尹信秀。 这个人,她就真的不怎么喜欢了,她虽不敢说自己多么会看人,可尹信秀一看便知是个废物。 他态度轻浮又嚣张,衣着打扮浮夸奢华,看着人的时候,眼神总是轻佻,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 不多久,盛铁军带她进宫觐见皇上,皇上对于她在祁镇照料伤重的盛铁军,予以赞扬及赏赐。 当天两人回到将军府不久,宫里便来了一辆马车,车上满载着要打赏给她的华服及丝绸,以及各种饰品及几样珍贵的珠宝。 她活到现在,当真没看过这么多好东西,不过她对打扮并不热衷,这些豪奢品对她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 她跟盛铁军的婚宴在一个月后举行,本来皇上意欲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办上三天,但盛铁军婉拒了皇上的美意。 他是个低调务实的人,不喜浮夸奢华之事,表示仪式只要简单隆重即可,而她也认同。 于是他们在将军府办了个小而美的婚礼,她还亲自设计花灯布置。 婚宴当天,皇上带着皇后及小皇子前来祝贺,皇后得知所有花灯都是出自她的巧手,赞叹不已,还跟她约定好一个月后小皇子七岁的生日宴,也要由她来设计花灯并布置。 皇后今年也不过才三十,温良恭俭,有着母仪天下的风范,和辛悦十分投缘,还邀请她改天进宫做客。 婚礼在午夜前结束,宾客散去后,府中仆婢便开始收拾。 赵学安在一位老嬷嬷的陪同下,回到新房候着。 盛铁军似乎被他的弟兄们绊住了,迟迟没回到新房。 她等得有点无聊,径自拿下红盖头及凤冠,在房里晃来晃去,就在她心想盛铁军可能要三更半夜才能回房之时,却忽然听见他的脚步声…… 第5章(1) 赵学安慌慌张张的冲回床边坐下,快速戴上凤冠,盖上红盖头。 盛铁军开门的那一瞬间,便看见她急急忙忙、有点滑稽的举动,不禁觉得好笑,但他忍住没笑出声,只是默默关上房门,边走向她边问:“等很久了?” “还好。”盖头下,她怯怯的回答。 在祁镇时,他们就睡在一起,今天办婚礼跟婚宴,她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不是她不开心,而是她并不觉得特别兴奋或是特别不安。 可这一刻,她竟莫名感到心慌,是因为今天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吗? 盛铁军来到她前面,发现她的红盖头盖得歪歪斜斜的,他猜想她刚才一定好几次将红盖头掀起来,想确定他是否回来了。 她是坐不住也闲不了的,早在祁镇时他便见识过了。 失忆后的她,不似从前那么沉得住气,可以整天不说话,若他要求,也可以文风不动的坐上一天,反倒像只活泼的小兔子,成天蹦蹦跳跳,就算再累,眼底也闪闪发光。 不过看来她也是极力忍耐了,要不然早就冲出洞房找他了吧?想着,他忍不住笑了。 伸出手,他掀起红盖头,一看,差点儿笑出声来,她的凤冠根本就戴反了。 “你的凤怎么对着我?”盛铁军促狭地道。 “欸?”赵学安下意识伸手去模头上的凤冠,这才惊觉她刚才手忙脚乱,将凤冠给戴反了,她一脸尴尬,默默将它乔回来。 她那害羞又不知所措的模样,教他看着生怜,他拿下她的凤冠,摆在一旁几上,接着坐到她身边,边卸去革履边问:“整晚戴着这玩意儿很不舒服吧?” “嗯。”她皱皱鼻子,模样俏皮。“到底是谁发明这玩意儿来折腾新娘子的?” 盛铁军一笑。“肯定是个男人。” “我也这么想。”有人附和,赵学安说得更起劲了,“他肯定跟女人有仇,可能小时候缺乏母爱,又或是有会欺负他的姊妹,然后又娶了个河东狮……” 他一听,爽朗笑开。“这么惨啊?” 她也开怀的笑着点头。“就是啊。” “要我说,跟那无关……”盛铁军弯下腰去帮她月兑掉绣花鞋。 “是吗?”赵学安还没意识到他的举动有多亲密,仍一派天真的问:“那你觉得跟什么有关?” “我想,这凤冠这么重,这么不舒服,是为了不让新娘子跑掉。”他说。 “咦?”听见他的答案的同时,她才意识到他帮她月兑去了绣花鞋,她惊愕的瞪大着眼睛看着他,然后倏地脸红。 “你瞧,戴着凤冠,你不就乖乖坐在这儿了?” 盛铁军因长年在太阳底下操兵,肌肤被晒成古铜色,可尽避如此,她还是可以看见他脸上因喝酒而晕出的两朵红云。 她觉得今晚的他很放松、很爱笑,不似平时那么严肃,也不那么寡言。 她想,许是因为酒精作祟。 “悦儿。”他轻捧起她的脸,深深注视着她。“我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说得更准确一些,他是真的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曾经,她是想置他于死地的女人,他提防着她,甚至憎恶着她,可现在,他竟娶了她。 “我也没想过……”赵学安也从没想过事情发展会如此戏剧化。 她曾是个孤单,每天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不知道未来是什么的粉领族,可现在,她却变成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而且爱上了也嫁给了骠骑将军。 一切像梦一般不真实,可当他的大手捧着她的脸庞时,她又能感受到令她无比踏实的温暖。 “你是真心乐意成为我的妻子吧?”盛铁军问。 “当然。”赵学安直视着他。“难道你不是真心乐意娶我为妻吗?” 有几分醉意的他笑得莫名性感迷人,教她看着不禁心悸。 他靠近她,在她额上轻啄了一下。 这一吻,代表了一切。有些话,其实不必多说,真有爱,总能从眼底及一些细微的动作感觉到。 她深信他爱着她。 “你怕吗?”他温柔的凝望着她。 他指的是……那个吧? 好吧,她得承认她真的有点怕,因为二十五岁的她,还没有任何经验。 “有一点点……” “嗯。”盛铁军淡淡一笑,抚模着她的脸颊及耳朵,轻声道:“我会小心待你的。” 赵学安觉得双颊更加热烫了,她倒抽了一口气,娇羞的低着头,不语、不动。 盛铁军端起她的脸,觅着她的唇瓣,轻柔的吻着。 他平时也不特别温柔体贴,可他的吻却温柔又炽热,几乎快将她融化。 他浅啄着她的唇,像春雨,一点一点的打在她唇上,滋润了她因紧张而干涩的唇瓣。 他的大手轻轻托着她的背,上下摩挲着,尽避隔着衣服,她却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她背脊一紧,不自觉逸出轻吟。 盛铁军将她捞进怀中,继续吻她,他的吻,从刚才的温柔细腻,慢慢变得渴望而炙热。 他将她放倒在身下,大手解开她的腰带,并探进她前襟里。 当他的手触碰到她的身体,她整个人一阵颤抖,身体不自觉变得有些僵硬。 “别怕。”盛铁军在她耳边轻声安抚。 赵学安牙齿打颤,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觉得很紧张、很害羞,可又莫名的期待,她本能的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腰,然后往上一模,十指紧抓住他的背。 突然他一个翻身,让她趴在身上,并继续亲吻她的唇、她的鼻、她的脸颊,还有她的耳朵。 她回应着他,专注而热切。 他们就这么一直吻着,吻到她觉得自己都快醉了。 就在这时,她发现他的回应慢慢变得迟缓,睁开眼,才见他已闭上双眼,她正想说话,却听闻他细微的打呼声。 赵学安呆楞了一秒,然后忍俊不住笑了出来,他居然在洞房花烛夜这么重要的时刻睡着了?! 看着他安心的睡颜,她的胸口满溢着幸福,小心翼翼的自他身上下来,躺在他身边。 她轻轻抓起他的大手,与他十指紧扣,放在脸颊边,然后心满意足的一笑。 她一直舍不得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渐渐地,她觉得眼皮益发沉重,没多久便偎在他身边,也跟着睡了。 错过了洞房花烛夜,接下来的一个月,赵学安为了张罗小皇子的生日宴,受皇后之邀住进了宫里,而盛铁军也为了边防交接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 新婚燕尔,两人便分隔两地。 赵学安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想念着一个不是家人的人,喔不,现在盛铁军已经是她的家人了。 每当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时,她总会感到失落、寂寞又悲伤。 但她这个人只要一忙,就会忘了很多事,因此到隔天早上,繁琐的工作再度开始,她又会精力充沛,活蹦乱跳。 在宫里准备小皇子生日宴的这段时间,赵学安每天都跟皇后还有几个皇子皇女们搅和在一起,因为她懂得很多这个时代所不懂的常识,让大家对她感到好奇又惊奇。 她以现在能取得的一些材料,带着皇子皇女们做了一些科学实验,让他们惊呼连连。她也带着他们唱唱跳跳,简直成了儿童台的水蜜桃姊姊。 “辛悦,你真是让本宫太惊奇了。”皇后忍不住赞叹,“要不是这样实在太对不住盛将军,本宫还真想将你永远留在宫里。”她知道辛悦本是宫女。 皇后也将辛悦的事告诉皇上,皇上也对她十分好奇。 “原来宫里有那么多深藏不露的人。”文宗也忍不住道,“从前朕只把你当一般宫女,实在大材小用。” 赵学安住在宫里至今才半个月,却已收服大人小孩的心,俨然成了万人迷。 为了给皇子皇女们一个惊喜,她必须在他们入睡或是被带开的时候才能工作,皇后给了她任用及调度的权力,让她可以随意用人,她带着一个工班,加紧赶制各种大大小小、造型奇趣的花灯。 因为太忙太累,还因此瘦了一圈。 但辛苦总是有代价的,在皇子生日前夕,她完成了场地布置,将一个小居苑布置得像是小型儿童乐园,教先睹为快的皇上及皇后惊艳不已。 小皇子生日宴这天,小居苑挤满了人,人人都因为她的奇趣花灯而惊呼连连,孩子们也因为她安排的节目而笑声不断。 这是个成功的生日宴,也奠定了她在皇上及皇后心目中的地位。 一些受邀前来的王公大臣也纷纷询问,希望她能为他们设计并制造灯笼及花灯,作为府中的陈设和装饰。 赵学安在宫中又待了半个月,从其他师傅身上学到失传的技艺,当然,她也将未来的技艺与他们分享,作为技术交流。 其实很有生意头脑、对花灯制作也很有想法的她,在这次的交流后,有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开一间花灯专门店。 她想将花灯发扬光大,她要让大家知道灯笼不只是灯笼,也可以是艺术品,甚至是能为个人量身订作,作为礼物。 她决定一回将军府,见到盛铁军就将这个想法告诉他。 皇子的生日宴结束后,皇上亲自在内殿接见了她,并打赏她厚礼。 “辛悦,你还想要什么吗?”文宗问。 “谢皇上,已经够了,辛悦什么都不缺。”赵学安恭谨地道。 金银珠宝对她来说都是身外物,她根本不在意,现在若说她有什么急切想做的事,那应该就是回家吧。 没错,回她跟盛铁军的家,她真的好想他呀! “皇上。”坐在一旁的皇后不禁笑了。“依臣妾看来,辛悦最想要的是回家吧?” 文宗先是一楞,旋即也跟着笑开来。“皇后说的是,她与将军新婚燕尔,咱们却将他们拆散两地,想必无限相思,朕可真是罪过。” “皇上言重了。”赵学安赶紧说道,“辛悦觉得十分开心。” “是吗?” “是的。我与诸位皇子皇女玩得很开心,也跟宫里的师傅们学习到不曾习得的技艺,收获极多。” “既然如此,你索性就留在宫里吧。”文宗这么说,当然不是认真,只是想逗逗她。 赵学安一听,笑容立刻僵住。 皇后见状,忍不住又笑了。“辛悦,皇上是逗你的,别担心。” 文宗见成功捉弄了她,竟像调皮的孩子般哈哈大笑,让她觉得很尴尬。 “好吧,我看你已迫不及待想回府跟盛将军相聚了。”文宗说,“马车已经备下,会直接将你送回将军府。” 她一听,难掩喜色。“谢谢皇上。” 向皇上及皇后跪安后,赵学安在佟喜的引领下出了内殿,走下百余层阶梯,来到殿外,果然就见有辆单人单骑的马车候在那儿。 “将军夫人,小人就送到这儿了。”佟喜恭谨地道。 “谢谢佟总管,有劳了。”她谦逊有礼的道谢,并不是为自己现在身为相国公的义女就端架子。 佟喜笑了笑,掀开了马车的精致绣帘。“将军夫人请上车。” “嗯。”她点头,转身一看,不禁楞住。 马车里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她万般思念的盛铁军。 佟喜见了不禁催促道:“将军夫人请上车吧,将军正等着你回府呢。” 早在马车里等候多时的盛铁军伸出手,轻唤道:“娘子,回家吧。” 她疑怯的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上,他随即紧紧握住。 也许是太惊讶,赵学安激动得泪流不止。 盛铁军怜爱的看着她,将她拉上马车,跟佟喜道谢及告辞后,马车便向前行进。 马车绣帘内,她紧紧挨在盛铁军身边,他则是牢牢牵着她的手。 一个月不见,他们都极为思念着对方,只不过他们各有要事要处理,都不希望打扰到彼此。 “别哭了。”盛铁军揩去她脸上的泪水,温柔的笑视着她。“皇子的生日宴办得有声有色、别开生面,你立了大功,应该高兴才是。” “嗯。”赵学安胡乱的抹去眼泪,抬起湿润的眼睫望着他。 他发现她瘦了一圈,难掩心疼。“你瘦了。” “你胖了。”她说。 盛铁军有点惊讶又有些挫折。“真的吗?” “假的。”赵学安调皮一笑。 他先是一怔,旋即笑着将她紧紧锁入怀中。 她依偎在他怀里,听着稳健的心跳声,感觉他的温度,一个月来的疲劳烟消云散。 “我好想你。”她软软的说着。 “嗯。” “你呢?”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想我吗?” 迎着她那渴盼着甜蜜答案的双眸,盛铁军突然害羞起来。他是个粗人,什么想不想、爱不爱的话语,他从来没说过也不会说。 赵学安有些气恼地道:“你不回答,是因为你不想我吗?” 他挣扎了许久,好听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就知道你不想!”她撅着嘴,挣开了他的手。 “你真是……” “亏我那么想你,都想到哭了。”她将脸转向另一边,双手抱胸。 “悦儿……”盛铁军涨红着脸,有点手足无措。 “早就知道你根本不想我。”赵学安咕哝着,“要是你想我,就会来看我,可是你根本没有!” 他这下可真是哑巴吃黄连,为了不影响她的工作,在皇后的同意下,他曾进到后宫看过她,当然她并不知情。 “悦儿,我……” “算了。”她负气地道,“反正我也没多想你,我每天跟皇子皇女们玩得不知道有多高兴,我乐不思蜀,身在蜀中不知蜀。”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像是绕口令。 盛铁军的心思全用在战略及武功上,对于情情爱爱的事,他仍像个不懂世事的孩子,他的反应根本跟不上她,只能一直唤着她的名字,“悦儿……” “我不想说话。”赵学安还是不肯看他。 他不知所措地试图安抚。“别生气了。” “没生气。”她说,“乏了,想睡觉。”说罢,她靠着车内壁,闭上眼睛。 看着她,盛铁军无奈又无计可施的一叹。 所谓小别胜新婚,赵学安本以为分开一个月,两人终于相见,就算不干柴烈火,也是恩爱缠绵,谁知……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想想,她也真够无聊的,干么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跟盛铁军闹别扭,她明知他是只呆头鹅,只知道舞刀弄剑,还指望他能说什么甜言蜜语? 现在好了,搞得自己没有阶梯可下。 这几日,盛铁军还是在军机处忙着,每天都是三更半夜才回府。 他回来时,就算她还醒着,也会躺在床上装睡,而他似乎都以为她是真的睡着了,总是轻手轻脚,生怕惊醒了她。 仔细想想,他倒也体贴,她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她是不是该主动示好? 他们都成亲一个多月了,竟到现在还没圆房,实在是太……好吧,她承认她有点渴望了。 有个体性精壮的猛男天天躺在身边,她若没有任何遐想,那肯定是骗人的,只是,她是个女人,还是个古代的女人,他没动作,难不成要她自己扑上去? 盛铁军沐浴包衣后,轻手轻脚的回到寝间,小心翼翼的上了床,然后躺下。 赵学安不断的在心里祈祷他能叫醒她,跟她说些什么,就算只是“你肚子饿吗”这么莫名其妙的话都没关系。 她真的需要他起个头,她才有台阶下。 可她等了又等,他还是没动作,不多久,她听见他轻微的打呼声,她顿时为之气结,再也难忍,翻过身,她坐了起来,用棉被捂着他的口鼻。 盛铁军惊醒,武人的直觉反应让他就要动手,幸好他及时发现是她,猛地收势。 “怎么了?”见她坐着,两只眼睛喷火似的瞪着自己,他不解地问,“你作恶梦?” 他才是她的恶梦吧!少根筋!没神经! “你打呼!”赵学安气呼呼的瞪着他。 “是吗?”他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我太累了。” “我管你!”她故意找碴。“你吵得我不能睡觉!” “那我到别处睡。”说完,他很体贴的起身,翻身下床。 见状,她及时拉住他的手,他一脸不解的看着她。 赵学安涨红着脸,又羞赧、又生气、又委屈的瞪着他。“笨蛋!” “什么?”盛铁军微纠起浓眉,疑惑又无奈。 “你真的是个笨蛋。”她说着,眼泪竟忍不住掉下来。 见状,他心里一惊,“你怎么了?!”他温柔的揩去她脸上的泪。 赵学安生气却又脆弱的瞅着他。“你真不懂我的心思吗?你就不会哄我?” 盛铁军仍是一脸茫然,好似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 第5章(2) “你知道我每天都等着你主动跟我说话、抱抱我吗?”她实在憋不住了,就算害羞丢脸,她也要说出心里的话。 他一直以为她仍在生气,不想搭理他,因为每天回来她都已经就寝,他也不敢唤醒她,跟她说话,没想到她却说她一直在等他? “悦儿……” “你真是气死我了!”赵学安幽怨的瞪着他。“有没有这么迟钝啊?” 盛铁军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只是爱怜的注视着她,突然,他笑了,因为她实在太可爱了。 “你还笑?”她羞恼的抡起粉拳捶了他两下。 她的攻击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他轻轻攫住她的手腕,将她拥进怀里。“我以为你不想理我……” 赵学安负气地道:“我是不想理你啊。” “是吗?”既然她不想理他,又为何等他? 她推开他的胸膛。“可你不能不理我,你得自己来哄我。” “喔。”他恍然大悟。 他那迟钝的样子教她好气又好笑,有时她觉得他这样很可爱,但有时又会被他的迟钝气得快中风。 “对不起,你知道的……我是个粗人。”盛铁军歉疚地道。 “呆头鹅。”赵学安轻啐一记。 她生气娇嗔的模样,惹得他的心一悸,心窝也热了起来。他是个男人,再怎么不解风情,也知道何谓渴望。 成亲以来,他们仍未有肌肤之亲,说他不想,那是骗人的,只不过他一直以为她不要、不乐意,所以他始终尊重她的意愿。 可现在,他知道她等着他,她的渴望与他相同。 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二话不说低头攫住了她的唇。 她装腔作势的挣扎了一下,却不坚决,不一会儿,她便柔顺的依着他,任凭他吻她、触碰她…… 盛铁军不断想起昨夜她生涩娇怯的反应,他可以感觉得出来她未经人事,但是她并没有落红。 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有些在意。 可回头再想,失忆前的她是个谜样的女人,他不知道她的出身,也不知道她认识哪些人、做过哪些事。 不管她曾经历过什么,现在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且她认定他是她的男人,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身为男人,理当有宽阔的胸襟,他既然娶了她,就不应该计较过往,这么一想,他释怀了许多。 “老爷。”不知何时,俏皮可爱的赵学安来到他身后。 她叫他老爷,很可爱的叫法,他很喜欢,非常喜欢。 赵学安自他身后一把将他抱住,脸颊在他背上蹭了蹭,像只小猫。 昨晚,她感受到不曾有过的温存,也深深觉得身为一个女人真是件幸福的事。 不过,她也敏感的察觉到今早的他有点郁闷。 她不傻,她知道他是为床上没有证明辛悦是处子的落红印记而有点不开心,虽然她知道不是每个女人在初夜时都会落红,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古代人了解并相信。 “你闷闷的……”她放开双手,来到他面前。 “没有。” “你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他说。 “喔。”她顿了顿,语带试探地又问:“你是不是在想我……我没有、没有那个的事?” 盛铁军决定避谈此事。“什么没有?没有哪个?” 赵学安知道他只是不想谈,可她真的不希望他心里有疙瘩,她知道那会变成心结,而且最后结会打死。 “我要你知道,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应该也是唯一。” 他浓眉一纠。“应该?” “喔,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学安警觉到用词有误,连忙解释,“我是说,除非有意外,不然一定是唯一。” 这下子盛铁军的眉丘隆得更高了,眉间甚至挤出三条线。 能有什么意外,他战死沙场吗?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困扰的搔搔头。“啊,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啦!总之,我的意思是,女人没落红不表示她不是完璧之身,那只是薄薄的一层膜,很有可能因为一个激烈的动作就破了,所以……” “好了。”盛铁军听得头皮直发麻,急忙打断她。 他的表情严肃而懊恼,让她看了好心惊,她怕他真的在乎,怕他生气,怕他觉得她不贞、不干净,不过他会在乎她也不感意外,毕竟他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古代男人。 “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他眉头深锁。 “喔,好。”虽然她觉得什么事都应该讲开,不要放在心里,但如果他不想谈,她也不好再逼他。 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儿,气氛变得很尴尬。 赵学安实在受不了,想着要赶快找个话题,蓦地,她想起了那件事。“啊!” 她叫了一声,兴匆匆地道:“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盛铁军淡淡的问道。 “我想重操旧业。”她兴奋又天真地笑着。 他眉心一拧。“什么?” “我想开店卖灯笼。”她说。 不成,之前在祁镇,她是为了医治他才替人做灯笼,实属情非得已,如今他没让她愁吃愁穿,她还需要去做灯笼吗?想到她那时总是伤痕累累的十指,他不禁皱起眉头。 “不行。” 赵学安的笑容倏地一僵,“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舍得你辛苦,但这句话实在肉麻得厉害,盛铁军当真说不出口。 “为什么?为什么?”她贴近他,像唱盘跳针似的问了又问。 他有点急了、恼了。“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你霸道!”赵学安皱起秀眉,鼓着腮帮子。“为什么不行?” “你现在的身分可是将军夫人,怎能出去抛头露面?” “我是在发扬传统艺术。” 灯笼就是灯笼,不就是能防风就好,说什么传统艺术? “连皇后娘娘都说我的灯笼做得极好,造型美,又有特色,很多王公大臣们那日看了我做的花灯,都希望我也能替他们设计制作。”她眼里闪着亮光,兴致勃勃地道:“如果我开店,生意一定很好,你忘了我在祁镇的时候……” “我没忘。”盛铁军打断了她,“我并没失忆。” “好,那我要开店。”赵学安依然坚持。 “不行。”他比她还要坚决,一副没得商量的表情。 “为什么?” “哪那么多的为什么?就是不准。这事别再提了。” 还跟他提祁镇的事呢?他还记得她当时替金家米铺做灯笼,却在交货时被金大福轻薄的事,如今她已是他的女人、他的妻,他能让她成天在陌生男人的面前晃悠吗? 接着他又想到她并未落红,还有她刚才说除非有意外,不然他一定是她的唯一,他又不自觉的恼火。 “可是我想在京城试试身手。” 穿越到古代,她好不容易可以做她最爱的设计制作花灯,他居然说不准? “我喜欢做花灯。” “我又不是不准你做。”盛铁军神色一沉。“在府里做。” “我就是要让大家知道花灯的美,知道花灯是门艺术。”赵学安仍试着要说服他。 “我说不行。”她越是坚持,他就越是气恼。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怎么个不行?”她这下子也来气了。 盛铁军没好气地道:“还问我?自己想想。” “想不到。” 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说他应该是她的唯一,她说得那么不确定,居然还指望他会答应让她开店见客?天晓得那些客人之中,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金大福。 “慢慢想。”他强势又懊恼的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赵学安气得直跳脚。“沙文猪!” 生了两天闷气,赵学安悟出了一件事,男人大多吃软不吃硬,越是大男人,越是如此,她决定不跟他硬碰硬,用哀兵计来对付他。 盛铁军不在府里时,她便活蹦乱跳,若他在,她便死气沉沉,一副万念俱灰、了无生趣的模样。 他跟她说话,她回得有一搭没一搭;一起吃饭时,她只吃两口饭,就忧郁得像是快要死掉;晚上就寝,她也背对着他,他一碰她,她就喊累。 在他面前,她三不五时唉声叹气,五官纠得像鼎泰丰的小笼包。 看她这样,盛铁军当然知道是为了哪桩,他虽然喜欢看她爽朗天真的笑容,不想见她愁眉不展,可是他不想妥协。 他想,她总会放弃,总会死心,总会屈服的,可半个月过去,他发现她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存心跟他耗下去。 盛铁军真有点恼了,他白日里已经够忙碌了,晚上回到府中合该轻松舒服,跟新婚娘子享受着两人的幸福甜蜜,可是她偏偏要这样耍脾气,她到底还要闹腾多久才肯罢休? 这晚回到寝房时,他见她已经背对着他睡了,不过他相信她只是在假装,又想到人家总说夫妻都是床头吵床尾和,他心想,也许来一次美好的男欢女爱,她的态度说不定就会软化。 躺上床,他侧身迎着她的背,伸出手,他试探的轻搂着她的腰。 她文风不动,相应不理。 “娘子,睡了吗?”盛铁军将唇贴紧她的耳窝,低声问道。 “睡了。”赵学安冷冷的回道。 她就是要他知道,她没睡,只是不想搭理他。 耐着性子跟脾气,他讨好地道:“要说说话吗?” “没话说。”她的态度依旧冷淡。 盛铁军楞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在军营中他可是最大的,他找人说话,谁敢说不?他不哄人也不会哄人,但为了她,他很努力的学习并尝试去做,可是她却一直给他钉子碰。 “已经够了吧?你闹很久别扭了。” 赵学安干脆装死不回应。 “你就不能乖乖听我的话吗?” 她依旧不出声。 “你究竟想怎样,你倒是说话啊!”盛铁军的语气已经有点急了。 她是什么都不爱想,但神经也没大条到感觉不到他在生气。 其实她知道他好几次都几乎要发脾气了,但还是为了她忍住了,也许她也该适可而止,免得到时真把他给惹火了。 只是她此时下了他搭的台阶,她的花灯志业就没谱了,想到对制作花灯怀抱理想的她,却要接受前途黯淡无光的命运,她又不甘心。 “我已经让着你很多次了,我不是没脾气。”他的口气越来越凶。 赵学安想回应,但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又听他带着怒气的话,莫名觉得很委屈。 “我错了吗?身为一个男人,我该让妻子出去抛头露面吗?你自己好好想想。”盛铁军等了一会儿,却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应,他忍不住低吼道:“你说不说话?” 赵学安想说,但喉咙却像塞着热沙,痛得她发不出声音。 “你真要跟我比沉默?”他翻身坐起,语带警告,“要比寡言,我可比你在行,既然你不想说话,那我们都别说了。”说罢,他下床,快速穿上鞋,风似的卷了出去。 听见他砰的一声关上门,她的心也跟着震了一下,眼泪无预警地掉了下来。 她真把他惹恼了,她挑战了他忍耐的极限,踩着了他的尾巴,这样真的好吗? 她明知他已经让着她了,怎么还要……她觉得很后悔,可是也有点生气。 难道女人就只能在家烧饭洗衣带孩子,等着丈夫回家吗?再说了,在这将军府,哪有她能做的事,又有谁敢让堂堂将军夫人干活儿?他怎么就不能试着理解她、支持她的梦想? 这时,她的脑海中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不对,赵学安,你忘了吗?你现在不是在女权高涨的二十一世纪啊!他是个传统保守的古代人,他无法理解你为何坚持要开创个人的事业,身为男人,而且还是个大将军,妻子却还开店做买卖,他面子可挂不住呢! 赵学安越想越不对、越想越心慌,真要为了这事搞得夫妻失和吗?她的梦想跟他们的婚姻,孰轻孰重呢? 想通了之后,她决定投降,向他低头示好。 因为她深深的明白,再强大的自尊跟梦想,都要在爱情面前俯首称臣啊! 她连忙起身下床,套上鞋子,奔向房门口。 盛铁军一冲出房间便后悔了,他在廊下走来走去,心情始终无法平静。 真要这样吗?他坚持不肯妥协让步,若她也是如此,他们往后的日子还要过吗? 他知道她确实有很好的制灯技术,也对花灯制作怀抱着热情和理想,他更知道那可使她得到成就感。 可是他害怕也生气,他怕自己输给了灯笼,也气她为了灯笼,一副可以不要他们感情跟婚姻的样子。 她真不能为了他放弃吗?真要这样跟他杠上吗?她就不能只是在家做做灯笼便好,非得开店做买卖? 不对,盛铁军,要你放弃理想跟梦想,你愿意吗?若你不愿意,为何要逼她放弃?身为丈夫,你不能支持她的梦想吗?你怕什么?你就真心觉得自己比不上一只灯笼?她若不肯屈从,从此跟你相敬如宾,你又得到什么?你希望她笑、她开心,为何不准她做能让她笑、她开心的事情?为了这种事闹到夫妻失和,值得吗? 盛铁军很快便得到答案——不值得。 他真是爱惨了她,爱得钢铁般的心都化了。 好吧,她要开店就开店吧!他不挡了,全依她了。 打定主意,他车转身子,几个箭步就往房门口冲去,当他的脚步在门前停住,正要推门,房门却突然从里头打开了。 赵学安红着眼眶,盈着泪水,惊讶的看着他。 看见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他的心一紧。他何苦让她难过? “老爷,我……” “去吧。”盛铁军同时出声,“都依你。” 赵学安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所措的微张着嘴。 “你想开店做灯笼生意,去吧,我不挡你,行了吧?”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虽然他的语气及表情都带着无奈,但他是真的妥协了。 “不过我告诉你,我可真的还在生气。”盛铁军浓眉紧皱。“我是真的够让着你了。” 虽然他的表情看来很严肃,语气听来也带着威吓,但她却感觉得到他对她的宠爱及忍让。 原来在爱情面前俯首称臣的,不只她。 “以后不准再跟我闹别扭,我讨厌这样。”他语带警告,“日后再跟我耍脾气,看我还让不让你!” 赵学安破涕为笑,眼底溢满爱意,她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想对他说声谢谢,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做什么?”盛铁军有点害臊,眉心一拧,故意推开她。“我可还气着。” 她泪光闪烁,却笑得甜美,用崇拜及深爱的眼神凝视着他。 虽然知道他可能还会推开她,她仍又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腰。 但这次,他没推开她,只是嘴里不断的叨念,“不准再跟我闹别扭,听见了吗?日后开了店,不准太忙太累,不准为了工作跟生意把我晾在一边,还有,跟其他男人一定要保持距离……你听见了没?” 赵学安用力点头,泪水又止不住地滑落,但这次却是因为激动和欢喜。 第6章(1) 骠骑将军的夫人在京城开了制灯铺子,这可是件大事,第一天开张,就有不少人因为好奇而上门光顾。 赵学安对于自己的花灯事业是很有想法的,她也企图颠覆大家对花灯的既定印象。 她在店里摆了许多造型奇趣且材质创新的花灯,且每一种她都取了不同的名字,赋予它们全新的生命。 例如,她用北美印地安人的捕梦网取代中国结,与花灯做首次的结合,并为其下了全新的注解。 “这只灯名叫捕梦灯。”赵学安如是对客人介绍,“这只花灯具有网罗好梦、挡住恶梦的效果,非常适合家中有小娃儿的人,若经常睡得不安稳,也能在床边挂上一个以求好梦。” 就这样,捕梦灯成了热销款,供不应求。 还有一种桃花灯,她将灯做成花朵状,在底下串上珠子跟磨亮的贝壳,叮叮咚咚的几串,这灵感来自于京都艺妓的头花,挂在廊檐,风来的时候,贝壳还会发出声响,既是赏玩的花灯,也是风铃。 京里的未嫁姑娘们都很喜爱这款桃花灯,几乎每个姑娘上门都要订上一只。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有些单还要等上几个月才能交货,但客人还是愿意等待。 赵学安一边制灯,一边还要设计新款花灯,同时又要训练学徒,每天忙个不停,有时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还得盛铁军派人盯着她。 她的花灯成了一种风潮及时尚,富贵人家及王公大臣都争相收藏,仿佛家里没挂一只将军夫人做的灯笼就赶不上别人。 不过对此,盛铁军可有意见了。 他当初跟她谈好了条件,要她不准太忙太累,也不准为了工作忽略他,可如今她的事业蒸蒸日上,根本无法履行他们的口头约定。 这晚,赵学安回到府里,又埋头设计客人订制的花灯。 这次的花灯是一名商人为了他十岁的女儿订作的,她还先见过那位小女孩,替她画了素描,聊聊天以了解她的喜好,这才知道小女孩十分喜欢金鱼,所以她决定做个金鱼花灯。 可是她太累了,画着画着竟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 盛铁军回到府里,下人告知他辛悦还在书房,他立刻过去,一进门便见她趴在案上睡着了。 走近,见她一脸倦容,身形又稍稍消瘦,他不禁皱起眉头。 他一叹,将她抱起,发现她脸颊上印着墨水,真是又气又好笑。 赵学安是真的累坏了,就连被他抱起,甚至走回寝间,她都不曾醒来。 将她安置在榻上、替她月兑去鞋袜后,盛铁军又取来湿毛巾,帮她擦去脸颊上的墨印。 这时,她才突然惊醒,“老爷?” “你可睡死了。”他说。 赵学安一怔,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榻上了,她急着想下床,继续未完的工作。 “你要做什么?”她的脚都还来不及构到绣花鞋,就被他一把抓住手,他神情凝肃地问,“还想去做事?” “嗯,赶着呢。”她说。 “不准。”盛铁军态度强硬。“瞧你累成什么样子了?” “那金鱼花灯是替一个小女孩做的,她要过十岁生日呢。” “我管谁家女儿要过十岁生日。”他板着脸。“我们当初有约定,你忘了吗?” 赵学安没忘,没敢忘,但她真没想到她做的花灯会如此受欢迎,教她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我正在找师傅,也训练了几个学生,再不用多久,我应该会轻松许多。”她语带哀求,“这阵子你就担待着吧。” 盛铁军浓眉一纠。“你只惦记着帮别人家的孩子做花灯,那咱俩的孩子呢?” 赵学安一楞。“咱俩没孩子呀。” 他受不了的翻了个白眼。“你还记得啊?我以为你失忆到连这个都忘了。” 她干笑两声,“我还年轻呢。” 辛悦这身子如今也才十七岁,不急着生养孩子,况且她现在只想好好冲刺事业。 “总之,你现在给我乖乖睡下。”盛铁军的态度仍然坚持。“睡饱了再做。” 这是他体贴的方式,有点霸道不讲理,但温暖了她的心。 “嗯。”赵学安点头,情不自禁的抱住他。“给我一点元气吧。” 怎么给?她是在暗示什么吗?想到他们似乎很久没有好好温存了,他的心忍不住一阵狂悸,他回抱住她,大手摩挲着她的背。 这种抚模的方式,她不陌生,她知道这代表了一种讯息,可她现在哪来的精神跟体力应付他? “别……”赵学安轻轻推开他。“我只是想抱抱而已。” 盛铁军的动作一僵,表情显得有点懊恼。 “我没有那个意思。”她说。 “你就忙得没时间给我生孩子?”他语气里带着不满。 “我还年轻嘛,才十七而已。”十七岁,那是孩子生孩子呀!而且站在优生学的角度来看,这年纪未臻成熟,还不适合生孩子呢。 她可知道他娘亲生下他时只十六,多少十七岁的女人都在生养小孩,她还嫌自己年纪小?她是怕怀了孩子会影响她的花灯事业,还是存心不想生下他的孩子? 若是前者的话,他固然是会不高兴,但总还能理解,但若是后者…… 她有什么理由不想生他的孩子,她是他的妻,如果她爱他,就该想替心爱的男人怀女圭女圭,除非…… 突然,他的脑海里浮现她欲取他性命时的冷绝模样。 “不,盛铁军,你在想什么?她已经不是以前的辛悦,如今的她是个好女人,爱你敬你。” “既然如此,盛铁军呀,她为何不肯生你的孩子呢?” 盛铁军的心里有两个声音,吵得他心烦意乱。 “老爷,你有所不知,一个女人最适合生孩子的年纪是在二十五岁,那是女人的身体状况最好的时候,生下来的孩子也最健康。”这可不是她瞎掰,有医学根据的呢。 他听了,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我娘十六岁就生下我,你看看,我有哪里不健全了?” 赵学安眨巴着大眼睛把他从头看到脚,他身高一八五,高大精实,威武勇猛,看起来确实头好壮壮,再健康不过了,好吧,她无话可驳。 “算了。”盛铁军眉心一皱。“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没兴致了。”说完,他站了起来。“你先歇着吧,我沐浴去。”语毕,他旋身走了出去。 “唉……”她无奈一叹,自言自语道:“又惹你生气了。” 这一天,相国府来了马车,说是相国公要接义女到府上一聚。 赵学安其实很忙,但又想到她跟盛铁军能顺利完婚,尹泉书帮了很大的忙,再说自婚宴过后,她就不曾拜访过义父,也有点礼数不周。 于是她跟府里护院总管交代一声,便上了马车,来到相国府。 尹泉书派人将她迎进内苑,热情款待,满满一桌的点心佳肴再加上上好的贡茶,足见他对她的重视。 “悦儿,近来好吗?”尹泉书笑视着她。 “多谢义父关心,我很好。” “嗯,我知道你的花灯铺子生意极好,现在京里的人都在谈你的事呢。”他说,“有你这么一个才华洋溢的义女,老夫真是与有荣焉。” “义父夸奖了。”赵学安谦逊地道。 “对了。”尹泉书看着她,欲言又止。“你……跟将军还好吧?” “我跟老爷?”她不懂他为何突然这么问。 他一愣。“你叫将军老爷?” “嗯,好玩嘛。”她有点害羞的一笑。 “唔,看来你们的感情极好,不用义父担心。”尹泉书唇角一扬。“听说你在祁镇时没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学安点点头,轻描淡写地道:“不小心碰了头,什么都忘了。” “嗯,你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喃喃说道。 她听见了,一清二楚。 苞以前不一样?难道他见过以前的辛悦吗? 辛悦曾是宫女,尹泉书又经常进出皇宫,若见过她也是有可能,可依照他的说法,他似乎对以前的辛悦有一定程度的认识,既然如此,他为何从头到尾都一副初次见面,多多指教的样子? 心中疑惑才生,赵学安就忍不住月兑口问了,“义父以前见过我吗?” “嗯?”尹泉书陡地拉回心神,捻胡笑笑。“没见过,宫里的人那么多,哪是那么容易就能遇上的。” 难不成刚刚是她听错了?不太可能啊…… 就在她思索之际,他又道:“对了,悦儿,相国府也算是你的娘家,你还没在娘家待过呢,我命人替你整理了一间房,今晚就住下吧。” “咦?可是……”赵学安有点反应不及,这实在太突然了。 “将军府那边,我会派人去说的,你别担心。”尹泉书盛意地道,“你义母去拜佛,晚点儿才会回来,她也想跟你聊聊呢。” “这……”这个要求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可是她推拒不了。 “就这么说定了。”他脸上挂着笑意。“来人,领小姐去客房歇着。” 候在一旁的婢女答应一声,走了过来。“小姐,请随奴婢来吧。” “喔。”赵学安满脸无奈,但也只能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反正就一晚,明天一早她就回将军府。 稍晚,尹夫人回府,可是并没有如尹泉书所说想要跟自己聊聊,不过赵学安也没放在心上,心想尹夫人可能是出门一趟累了。 用过晚膳后,她便回到房间休息,满脑子都在想做不完的工作,还有……盛铁军。 她突然在相国府住下了,他会不高兴吗?铁定会的,他这个人脾气急,又爱生闷气,可这也不能怪她,她是盛情难却又却之不恭呀! 许是在陌生的地方吧,赵学安一整个晚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不知道在床上折腾了多久,她才慢慢睡去,不过仍睡得不安稳。 忽地,她感觉有只男人的手轻轻拂着她的脸,她下意识地低唤,“嗯……老爷……” 她睡得迷迷糊糊,过了一会儿才记起今晚夜宿相国府,盛铁军再如何想她,也不可能做出夜探相国府如此失礼的事来,那么……是谁?! 赵学安惊觉不对劲,猛地睁开眼睛,就见一个男人冲着她笑,竟是尹信秀。 她吓得连忙爬起,快速往角落里缩。“义兄,你、你做什么……”她话语一顿,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义兄,你走错房间了。” 尹信秀咧嘴笑着,“走错?不,没错,好哥哥我是来找你的。”他径自在床沿坐下。 他这一坐,她可真是心惊。这深更半夜的,她要叫人吗?若惊动了其他人,会不会让义父颜面无光? “义兄,时候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回房去休息吧。”她试着冷静规劝。 “好哥哥要跟你说说贴心话呢。”尹信秀笑视着她。 赵学安总觉得他的笑容和眼神有点邪气,心知不妙,知道她要赶快想办法离开房间才行。 “义兄,我、我给你倒杯水吧。” 她借口帮他倒水,意欲离开这张床,然后趁其不备夺门而出,岂知她一移动,尹信秀便扑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啊!”赵学安吓得惊叫,“你做什么?!” 他咭咭怪笑着。“我的好悦儿啊,你这是跟我装什么傻呢?” 他叫她什么?为什么这亲昵的称谓让她头皮直发麻? “义兄,请你放手。”她凝肃地训斥,“这不成体统!” 喝得醉醺醺的尹信秀根本听不进喝斥,反觉得更激起心里的征服。 “悦儿,你这正经的样子还真逗人呢!”他狎笑道,“你是故意装失忆吗?是不是我爹要你这么做的?” 赵学安不解地皱起眉头。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跟我好着呢,怎可能嫁给盛铁军那种不解风情的粗人?” 闻言,她陡地一惊。辛悦跟他好着?!辛悦跟尹家不是毫无渊源吗?为何…… “好悦儿,我可真是想死你了!”尹信秀说完,将她用力扯进怀里。 “放手!”赵学安又惊又怒的用力推打着他。“快放开我!” “你叫吧,我最爱听你叫了。”他说得下流,“想你从前在百花楼虽只是个不曾接客的雏儿,却也学会了很多取悦男人的招数,那叫声啊……真是销魂极了!” 他说的话,教她恶心得想吐,不过他的话,再搭上之前义父说的话,她突然发觉似乎事有蹊跷。 辛悦的真正身分为何?还有,她跟尹氏父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好悦儿,盛铁军那个粗人一定不懂得怎么疼惜你吧?来,让我好好疼你。” 尹信秀硬是将嘴给凑了过来。 “不要!”赵学安一边用力推他的脸,一边大叫,“救命!” “过来,让我疼疼你。”他色欲熏心,早已没了理性。 突然,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有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尹泉书。 原来是府里丫鬟听见声音,惊觉有异,立刻去通知尹泉书,他一得知马上赶至。 尹泉书趋上前,一把拉住儿子的后领。 “爹?”尹信秀看见他,酒醒了大半。 尹泉书灰眉一拧,狠狠拓了他一耳光。“混帐东西!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你都做得出来?!悦儿是你义妹,是盛将军的妻子!” 尹信秀似乎很惊讶,两只眼睛瞪得极大。“爹,她……” “住口!”尹泉书打断了他,“还不给我滚出去!” 尹信秀还想再说什么,最终仍没敢说出口,悻悻然的走了出去。 赵学安惊魂未定,脑袋里一直想着尹信秀刚才说的那些话,辛悦跟他似乎曾有不寻常的暧昧…… 她又想起跟盛铁军圆房的那一夜,她并没有落红,难道说辛悦跟尹信秀曾经……她不敢再往下想,她快疯了! 第6章(2) “悦儿……”尹泉书轻轻碰了她的肩膀一下。 “不!”赵学安陡地一震,惊恐的看着他。 尹泉书收回手,一脸歉疚。“义父真是对不起你,居然让你碰到这种事儿。” 看着他满脸的愧疚,她不知该做何想法,她迷糊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常喝酒误事。”他无奈的一叹。“幸好你没事,否则义父怎么对得起你,怎么对得起盛将军?” 赵学安很想直接向他问个清楚明白,以前的辛悦和他们父子到底有什么纠葛,但又害怕知道真相。 她不敢相信辛悦是那种出身,但她最不能接受的是,尹信秀可能是辛悦的第一个男人。 她来自二十一世纪,没有处女情节,但不知怎地,只要一想到这副身子曾经让尹信秀这样的人碰过,她就羞愧得想死。 想着,赵学安忍不住红了眼眶。 “哎呀。”尹泉书一脸慌张。“悦儿,你教义父怎么办呢?别哭别哭……” “我……我要回家。”她哽咽地道。 “现在?” “嗯。”她只想赶快离开相国府,她想忘了一切。 “可现在深更半夜的,你若突然回将军府,那……”尹泉书面有难色,沉吟须臾,他央求道:“悦儿,义父能求你一件事吗?” 赵学安抬起泪湿的眼,疑惑的看着他。 “这事,你别告诉将军。”他长长一叹。“义父老来得子,对信秀十分疼爱,怎知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总是让我痛心……可他再坏,都是我的儿子,今天的事,拜托你别说,否则教我这老脸往哪里摆,还要不要做人……”说着,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哽咽。 看他神情悲哀,语气无奈又无助,她的心一紧。 她还真同情起他来了,可是照尹信秀的说法,他其实是认识她的呀,为什么他要假装不认识她?为什么他明知道她的出身卑微低贱,他依然愿意收她为义女,以成就她跟盛铁军的婚事? 他是想讨好盛铁军,卖一个人情,还是另有想法? 她好混乱,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好孩子,看在义父的分上,你就把今晚的事忘了,行吗?”尹泉书低声下气地道,“明儿个一早,我定派人送你回将军府。” 赵学安迟迟没有回答,心里极为犹豫。 突然,尹泉书两膝一屈。“义父这给你跪下了。” 见状,她大吃一惊,急忙扶起他。“义父,别这样……我知道了,我答应您就是了。” 他露出安心的笑容。“那义父谢谢你了,你快休息吧,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了。” 自从辛悦自相国府回来,经常神不守舍,爽朗的笑容也不见了。 盛铁军几次问她,她总笑笑说没事,还说在相国府受到礼遇及很好的款待,跟义父母也相处融洽。 但他就算再怎么迟钝,也知道必定发生过什么事,经过他的推敲,最有可能让她不开心的人,就是尹信秀。 尹信秀跟他曾有过节,那种小人若对他报老鼠冤,他可一点都不意外,难不成是尹信秀报复不了他,把怨气出在辛悦身上?该不会尹信秀对她说了什么,甚至做了什么吗? 可是辛悦昔日虽只是宫女,但如今却是相国公的义女、骠骑将军之妻,尹信秀就算有八颗胆子,应该也不敢逾矩,再说,是尹泉书邀她至相国府做客,又怎会让她受到委屈? 只是若以上的事情都未发生,她为何闷闷不乐? 这天上朝后,佟喜遣人前来传口信,约盛铁军在皇宫御花园的清风亭碰面。 得到口信,盛铁军立刻前往。 清风亭在御花园极为隐密的角落里,当他到达时,佟喜已在那儿等着他。 见他来,佟喜的神情有点紧张,还四下张望了一下。 见状,他不难猜到佟喜应是有什么要事相告。“佟总管。”他上前一揖。 “将军。”佟喜趋前相迎。 “不知佟总管为何事约盛某前来?” “将军,是关于……”佟喜支吾了一下才道:“尊夫人之事。” 他微怔。“什么意思?” “我知道后,一直很挣扎,不知该不该说,但是又觉得此事应该让将军知悉。” “佟总管直言无妨。” “这件事,我是近曰跟侍事处的人聊天时才知道的……原是两件事,但突然都串联在一起了。”佟喜说。 盛铁军听得有点糊涂。“哪两件事?” “先说小人从侍事处那儿听见的吧!”佟喜说道,“原来当初将军夫人能进宫,是因为相国府的总管大人引荐,说是他老家的亲戚,是个可怜的孤女,希望能进宫谋个差事,安稳此生。” 闻言,盛铁军真的有点讶异。“那第二件事呢?” “将军可知当时是谁向皇上建言,送宫女至风止关服侍将军吗?”佟喜问。 盛铁军的脑海中已经有个名字。“相国公?” “正是。”佟喜说,“初时,小人心想相国公应是好意,也想以此消弭他及将军之间的不愉快,所以没放在心上。那时相国公向皇上建言后,皇上便将侍事处的总管唤去,让他推荐个人选,侍事处总管便推荐了尊夫人。” 盛铁军神情凝肃,若有所思。 相国府总管虽位阶不低,但推荐亲戚进宫这等事,理应先知会过尹泉书,也就是说,尹泉书知道有辛悦这号人物。 那日他向皇上请求允准他娶辛悦为妻时,尹泉书便说要认辛悦为义女,后来尹泉书又说希望此事能让他们成为亲家,并让过往的不悦一笔勾销。 当时,他不曾怀疑过什么。 虽说他曾为了尹信秀的事跟尹泉书有过一些不愉快,但他们同事共主,不管他发生什么事,可从没想过是尹泉书从中作梗,如今…… 辛悦是奉谁之命害他?当时一心要他死的她,后来却一心的爱着他,是真?是假? 她一直不肯为他生孩子,为什么?她对他好,是因为失忆,还是有着其他的算计? 突然之间,原本早就淡化的疑虑又再度涌上,让他感到挫折、沮丧,甚至恼怒。 “将军。”见他神情凝肃而受伤,佟喜有点同情。“兴许只是巧合,将军也不必放在心上。” 盛铁军沉吟片刻,深呼吸了一口气,才道:“盛某谢谢佟总管将此事相告。” 他抱拳一揖。“盛某告辞。” “将军慢走。”佟喜弯腰一欠,目送着他离开。 出宫后,盛铁军未回将军府,而是到辛悦的铺子去,但他也没进到铺子里头,而是远远的看着。 苞随而来的张子龙见他神情有异,深沉又抑郁,大胆探问,“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盛铁军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子龙,你立刻找两个面生的弟兄,只要夫人一出将军府,便回报她的行踪。” 张子龙感到不解。“将军,究竟是……” 自从辛悦失忆,便一心一意爱着将军,他们这些人看在眼里,都艳羡得几乎要忘了她曾想置盛将军于死地。 他以为将军早已对她百分百的信任,如今却突然要他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直觉告诉他,有大事要发生了。 “佟总管跟我说了一些事。” 张子龙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对他,盛铁军是不会有任何隐瞒的,于是他将佟喜告知他的事情,详细的说给张子龙听。 听完,张子龙十分震惊。“将军,难道她背后的主使者是相国公?” “这事不能胡乱猜测。相国公乃两朝元老,理应忠君爱国,岂有谋害朝廷大将的道理?我戍守风止关,一直以来都确保着疆土的安全,他堂堂一位相国公,就算跟我有恩怨未了,又怎会不知轻重?” 张子龙沉吟片刻,又道:“话是没错,但属下总觉得事情并不单纯。” 盛铁军神情凝肃。“所以我才叫你派人跟着她。” “属下遵命。”张子龙抱拳一揖。 赵学安实在憋不住了,再这么下去,她铁定会生病。 自那天以后,她便一直想着辛悦跟尹氏父子的事,当然,她也相当在意辛悦的出身。 虽说她是她,辛悦是辛悦,但如今辛悦的身子是属于她的,她真的很难将自己与这副身子抽离。 尹信秀那天确实是醉了,但他不像是在说谎,也没必要对她说谎。 只要一想到辛悦是百花楼的雏儿,甚至跟尹信秀那样的人有过一段,她就难过得想死,每晚跟盛铁军躺在同张床上,她都像是躺在针床上,难以安稳。 盛铁军深爱着辛悦,可辛悦却有着不可告人之事。 本是雏儿的辛悦是如何进了宫,又是如何在众多的宫女之中雀屏中选,被送到风止关服侍盛铁军? 她听得出尹信秀对盛铁军有敌意,也记得他问过是不是父亲要她假装失忆的,尹泉书究竟要辛悦做什么?难道辛悦能到风止关,也是因为尹泉书? 他贵为相国公,确实有此能耐。 但他为什么要将辛悦送往风止关接近盛铁军?又为何假装不认识她,好意收她为义女?如果纯粹只是想跟盛铁军结上娴亲倒是无妨,但若是有其他目的呢?他图的到底又是什么? 赵学安受不了了,一直想着这些事,她既无法好好面对盛铁军,也无心工作,她决定了,她要走一趟相国府,将此事问个水落石出。 于是这天出府后,她未前往铺子,而是前去相国府求见尹泉书。 坐在厅里,赵学安坐立难安、心情忐忑,等了一会儿,尹泉书终于来了。 “悦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尹泉书见着她,十分欢喜,在她身旁坐下。 “义父。”她不想拐弯抹角。“女儿有事想问您,请义父务必诚实相告。” 他先是一怔,然后收起笑意。“当然,你说吧。” “义父,在您收我为义女之前,您是认识我的吧?”赵学安直视着他。 尹泉书眉头一凝。“悦儿,你怎么会这么问?” “那日义兄醉闯客房时,对我说了一些事,我相信他所言属实。” 他表情平静,好一会儿没说话,之后才缓缓道:“那浑小子跟你说了?” 赵学安的身子一震。“是真的?” “那得看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本是百花楼的雏儿,还说我是听了义父的命令,才会到将军身边……” “不完全是这样。”尹泉书长叹口气。“唉,这事,我本来打算不说的。” “究竟是什么事?”赵学安急问,“之前义父曾说我跟以前不同了,那又是什么意思?” 尹泉书深深注视着她,神情忧郁。“以前的你充满仇恨,现在的你……充满了爱。” “仇恨?”辛悦仇恨谁,难道是盛铁军?“义父,请您把话说明白。”她得知道,她不想不明不白。 “有些事,也许永远都不知道比较好。”他这话说得暧昧不清,接着像在吊她胃口似的,又问了一次,“你真的想知道?” “是。”赵学安回得坚定。 尹泉书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一声长叹,“没错,我确实早在认你为义女之前便认识你,而你能进宫亦是由我帮忙。” “那我……真是百花楼的雏儿?” “嗯。”他颔首。“但你不是甘心堕落,而是受恶人所害。” “恶人?” “那恶人正是你如今深爱之人。” 赵学安难以置信。“您是说……” “这得从你的身世说起。”尹泉书缓缓道来,“你爹娘原是边关的走商,当时盛铁军仍未受封骠骑,只是一名立有战功、前途看好的百夫长。你爹娘无意间发现他利用职务之便,在边关做黑市买卖,甚至有通敌之嫌。” 她不相信盛铁军会做出这样的事! “你爹娘打算向当时的守将范老将军通报,不料盛铁军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他沉叹一记。“当时你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亲眼目睹双亲被杀害,深受打击,之后盛铁军更将你卖给人口贩子,你才会辗转被带至京城,转卖给百花楼。” 这事太难以置信,赵学安震惊得快不能呼吸。“您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尹泉书又说,“你十五岁时,有次在大街上差点被相国府的马车撞上,机缘巧合识得了老夫,老夫得知你的身世及遭遇,十分同情,无奈那时盛铁军已是骠骑将军,老夫也无力为你伸冤。你求老夫帮忙,让你得以接近盛铁军,于是我便让人将你送进宫中,向皇上建言送名宫女前往风止关服侍盛铁军,之后发生的事,老夫就一无所知了。 “老夫一直很担心你的安危,怕你的身分被他识破,但又想你当年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如今样貌已有差异,应不至于被他认出……”他续道,“盛铁军返京面圣,并说要娶你为妻时,老夫真是大吃一惊,后来才辗转得知你在风止关不知何故失去记忆,已忘却了你爹娘的大仇未报,爱上杀父弑母的恶人…… “苍天捉弄啊,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说着,尹泉书又沉沉一叹。“可老夫心想,这对你未尝不是好事,失忆让你能过上平静日子,又成了尊贵的将军夫人,也算是老天给你的补偿吧。” 盛铁军居然曾经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怎么可能?! 苞他相处之后,赵学安知道他是个正直之人,忠君爱国不说,对属下也十分尊重爱护,在所有人口中是个大好人的他,怎可能在边关走私,甚至杀害无辜,将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推入火坑? 可尹泉书说得煞有其事又十足诚恳,不像是在对她说谎。 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悦儿。”尹泉书执起她的手,慈蔼地望着她,“义父认为你索性把此事忘了,好好跟他过日子吧。” 赵学安不知该如何回应。 若此事是真,跟盛铁军有仇的是辛悦,不是她,她对他没有半点仇恨及敌意,但她得承认,她真的很震惊。 若他真是那种恶人,她如何跟他生活一辈子,又如何假装不知情? “仇恨这东西,会随着时间淡去的。”他好言劝道:“赶紧给他生个孩子吧!等有了孩子,你自然就会因为他是孩子的爹而放下仇恨的。”他望向窗外,长声一叹,“真是孽缘啊……” 第7章(1) 得知辛悦今日只身前往相国府,盛铁军神情凝肃,一言不发。 她是尹泉书的义女,前去拜访义父是天经地义,但为何要如此神秘? 尽避他实在不愿意相信尹泉书真的会为了替儿子报老鼠冤而谋害他,但很难不把辛悦跟他扯上关系。 尹泉书认辛悦为义女,只是为了与他化敌为友?还是他是想藉由辛悦做些什么?辛悦知情吗?若是知情,那么她的失忆是假吗? 想起她在祁镇冷酷虐伤他的样子,他的胸口顿时一阵一阵的抽着,让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可他也想起她失忆后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以及他们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他真的不愿意面对这残忍的事实,因为他已经深深的眷恋着她。 若她真失忆,已不是从前的她,他不会计较。但若她是装失忆,那么再多的爱,也不能教他蒙蔽了理智。 他是将军,担负着保家卫国的大任,岂能因儿女情长而瞎了眼、盲了心? “老爷……”见他站在廊下,若有所思又神情凝肃,刚回府的赵学安来到他身后。 盛铁军心头一撼,他竟出神到连她走近都不曾发现,可见得此事对他是多大的打击,思及此,他不禁更加懊恼。 “你刚回来?”她问。 “嗯。”他转头看着她。“今天都好吗?” “嗯,生意不错。”赵学安说得心虚,她今天根本没去铺子,从相国府离开后,她心绪混乱地在街上乱走。 看着他,她想起尹泉书跟她说的那些事,一颗心揪得厉害,她真的不愿意相信他是这么坏的人,真的没办法。 “你都待在铺子里?”盛铁军故意又问。 “嗯。”她轻轻点头。 他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说谎,心仿佛被刀刺戳着。 若她没有半点心虚之事,又何必隐瞒她去相国府之实?她跟尹泉书有什么挂钩,她背后的主使者真是尹泉书? 他真的想相信她,但他的心却因为她的谎言而狠狠泛着疼。 “你累了一天,早早沐浴包衣就寝吧。”说完,盛铁军旋身就要走。 赵学安连忙拉住他。“老爷,你还不休息吗?”她总觉得今天的他有点怪里怪气的。 尹泉书说的那个惊人的真相再次窜过她的脑海,突地,她想起当初她救醒他时,他一看到她,表情似乎有点惊讶且疑惑。 他以为她死了吗?为什么? 蓦地,一个念头钻进她脑海里,那是有别于千金女与穷小子私奔的另一种版本。 辛悦想报仇,而且她就快要成功,但最终她杀不成他,反倒被他杀了。 这是很可怕的一个版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但……不无可能。 醒来后,发现本来想对他报复的人却悉心照顾着他,他是怎么盘算的?听她说自己失忆,又自以为是为爱跟他私奔的千金女时,他又是怎么想的? 老天,她不想这样自顾自的猜测,她要问问他。 “老爷,你能说说吗?”赵学安抬头直视着他。“我失忆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个好女人吗?” 盛铁军沉默不语,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你当然是个好女人,若你不是,我如何会爱上你并娶了你?” “……嗯。” 这么说来,在辛悦死之前,欲对他展开报复之事并未被识破?她在相处之中爱上了仇人?他曾说过她是为了医治重伤的他,才乘夜带着他离开风止关,她为他涉险,应是对他生了恋心吧? 因此,他杀了辛悦这件事并不成立。 想着,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早点歇着吧。”他说,“我与子龙跟一虎有点事要谈。” 她点头。“嗯,你也别太晚……” “知道了。”说完,盛铁军转身走开。 书斋内,一灯如豆。 三条影子几乎不动,交谈的声音轻到只有在场三人才听得见。 “将军,留不得。”张子龙神情严肃。“她在将军身边,对将军是莫大的危险。” “是啊,将军,她就在你枕边,这实在……”赵一虎也附和,不久前,他也从张子龙那儿得知辛悦很有可能是相国公派来的。 “将军,我跟一虎都认为该将她送走。”张子龙说。 “送走?”盛铁军浓眉紧皱。“送去何处?别忘了她是我的妻子,是皇上允了的婚。” “不如将她送回相国府?”赵一虎提议道,“反正她如今是相国公的义女,就让她回娘家去。” “没错。”张子龙颇为赞同。 盛铁军蹙眉苦笑。“你们两个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脸苦恼。 “相国公何许人也,我能毫无理由的将他的义女送回娘家去吗?” “她想加害将军,难道这样还不够?”赵一虎气愤地道。 “证据呢?”盛铁军目光一凝。“如今我们只知道她当初进宫,是相国府的总管引荐,她会到风止关服侍我,是相国公提议,要凭哪一点证明相国公就是指使她谋害我的真正凶手?” 两人听着,也觉有理。 “可是……让她留下来还是太危险了。” “为免夜长梦多,尽快把她送走才是上策。” 张子龙跟赵一虎坚持将辛悦送出将军府,以免她再次加害盛铁军。 “对了。”张子龙心生一计。“就以要她为边关将士祈福为由,将她送到城郊的百感庵茹素礼佛,将军觉得如何?” 闻言,赵一虎十分认同。“这个好!她是将军夫人,为众将士祈福很是应该。” 没错,这确实行得通,但盛铁军却没有一点将她送走的念头。 见他不说话,张子龙跟赵一虎互看一眼,然后由张子龙代表发言,“将军,属下大胆的问一句,将军是不是让感情给遮蔽了心眼?” 盛铁军目光一凝,犀利地朝他扫去一眼。 张子龙肩头微微一缩,暗暗吞了口口水。 赵一虎急忙帮着解释,“将军,子龙不是说将军瞎了眼,而是因为她自从自称失忆后,已然变了另一个人,不管是谁,都会被现在的她所朦骗……” “你是说她失忆是假?”盛铁军怒问。 “难道将军不曾怀疑?”赵子虎大胆反问。 他当然曾经怀疑过,毕竟他所面对过的辛悦曾是一个那般可怕的女人。 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甚至成了夫妻后,他得承认,他对她慢慢没了质疑,不是他松懈了,而是她无懈可击。 直到现在,他还是感觉不到她有任何异样,直到今日她私下造访相国府。 “将军若同意的话,属下明天就到百感庵安排。”张子龙又鼓起勇气说,“我出家的姑母也在那座庵里,若辛悦去了那里,我姑母能够就近观察,并将她的一举一动完整回报。” “不了。”盛铁军想都没多想,便回绝了他的提议。 “将军?”张、赵两人有点急了。 “子龙,一虎。”盛铁军目光一凛,神情凝肃而平静。“你们跟着我也有几年了,对我还不够信任吗?你们认为我是那种会为了女人误事的人?” 张子龙急道:“不,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盛铁军举起手来打断了他。“目前我们都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相国公是指使辛悦加害我的真凶,若在此时贸然将她送走,纵然是再天经地义的理由,都可能打草惊蛇。” 两人听着,也觉有理,但还是忧心。 “我们都不能有任何异常,我还是做一个丈夫该做的事,而你们也得如往常一样敬她是将军夫人。若她有假,迟早会露出狐狸尾巴。”盛铁军起身走向窗边,看着天上一弯皎洁新月,淡淡地道:“现在拉线,上钩的不过是一尾小鱼。” 盛铁军不断自问,他对辛悦仍不做出任何处置,当真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吗? 他越是思量,越觉得自己动机不单纯,越觉得自己失去判断。 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在紧要关头,当机立断。 身为一名军人、一员大将,他的每一个判断跟决定都攸关生死,而如今,他却连如此私人的、微不足道的感情问题都处理不好。 他感到沮丧无助,当然,他也觉得愤怒。 但那愤怒不是来自于她,而是自己。他气自己,气得连看见映在别人眼底的自己时,都觉得火大。 这天离开校场后,盛铁军未返回将军府,而是只身前往酒馆饮酒。 他不是贪杯之人,也只会在大捷之后与弟兄们喝上几杯。 他向来是个自制的人,就算喝酒也不会让自己喝醉,露出丑态,但今天他却毫无节制。 借酒浇愁愁更愁,这句话一点都不假,在心情郁闷时喝酒,真是特别容易醉,而且很不舒服。 近午夜,盛铁军回到将军府,府中护院见他摇摇晃晃的回来,连忙上前搀扶。 “将军,您无碍吧?” “无碍。”他轻轻推开护院的手。“我还能走。”他脚步有些踉跄的走进府中。 罢进东院,便见辛悦坐在院子里。 见他终于回来,赵学安立刻站起身走向他。“老爷,你……”她一接近便闻到浓浓的酒味。“你怎么喝这么多?” 她还没见过他喝成这样,有时高兴,跟弟兄们喝两杯是会的,但他不曾喝到这么醉。 “来。”赵学安扶着他。“先回房歇着,我给你冲壶茶。” 盛铁军任她扶着往房里走去,他的高度能看见她头顶上的发漩,也能看见她那两排长而卷翘的睫毛,而且她身上飘着淡淡的香气,令他迷醉。 她将他扶回床边坐下,温柔的替他卸下鞋子及足套。“我看先给你打盆水来擦擦脸……”说着,她起身要出去。 他倏地拉住她的手,两只眼睛眨也不眨的瞅着她。 若她爱他,为何不肯帮他生孩子?难道说她待在他身边另有目的? “怎么了?”见他直盯着自己看,赵学安真有种说不上来的惶惑。 今晚的他,很怪。 “为什么?”盛铁军突兀地问道。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帮我生孩子?” 她心头一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问题他之前也问过,但从不像现在这样让她有点心惊的感觉。 “这事情……我们谈过,我还年轻,不急,而且……” “我要你给我生孩子。”盛铁军打断了她,低吼道:“难道你不愿意?” “不是那样的,是因为……啊!” 她话未说完,便被他一把扯上了床,她反应不及,整个人摔在床上,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他已压了上来。 “别……你这是做什么?!” 他要,她不会不给,但她不喜欢今晚的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要这样,我不要……”赵学安用力推着他的胸膛。 她越是拒绝,越是反抗,他的动作便越是粗鲁,他用力抓握住她的双手,压制在她的脸颊两侧,眼底爬着愤怒懊恼的血丝,犀利的瞪着她。“你是我的妻子!” “就算如此,我也有拒绝的权利!”她吼道。 “拒绝?”盛铁军更加恼火。“你能拒绝我吗?”他狂暴而紊乱的吻着她的嘴、她的脖子。 赵学安气愤又害怕的用力挣扎,可她的力气敌不过他,不一会儿,就被他月兑得一丝不挂。 他们是夫妻,鱼水之欢应该是甜蜜的,可他今晚的失控,让她觉得万分委屈,甚至是受辱。 赵学安忍不住激动的情绪,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就在盛铁军的大手要握住她白晰柔软的浑圆时,他看见了她的泪,动作倏地一顿。 她是他的妻子,可如今却搞得像是他在对她用强。 她为什么不肯?为什么不要?为什么要如此委屈又勉强? 他要张子龙跟赵一虎一如往常般看待她,切莫露出破绽,而他们也都做得不差,怎么他就做不到? 他爱她,想相信她,可是又感到惶惑。 每天每天他都在挣扎仿徨,他从来不曾这样。 赵学安不挣扎也不反抗了,只是安安静静的泪流不止。 盛铁军酒醒了,也冷静下来了。这样的意义何在?他要,她也只能给,但他得到了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倏地抽身,下了床,套了鞋,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床上的她依旧动也不动,只是任由泪水滑落。 第7章(2) 自那天之后,盛铁军搬到西侧小苑去了。 赵学安知道他恼她,也不知道如何与他重修旧好,其实她心里也十分矛盾挣扎。 她爱他,但她必须承认,尹泉书的那些话确实让她为难了。 她从来不是个爱多想的人,就连气爆身亡,穿越重生这种对大部分人来说都很不能接受的事情,她很快便欣然接受了。 可他的事,她却怎么都过不去。 这日,皇后派了辆马车来接辛悦进宫,说是她先前为小皇子做的提笼坏了,想请她进宫帮忙修补。 赵学安一到皇后的寝宫,就见皇后热情亲自迎接。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 “不用拘束。”皇后上前扶她起,拉着她的手笑道:“本宫早就想邀你进宫一趟了,但怕你事忙,一直没敢叨扰。” “娘娘言重了。”赵学安蹙眉一笑。“娘娘要臣妾进宫,随时遣人来召便可。” “怎好意思,你的铺子生意兴隆,整个京城的人都在谈论将军夫人做的花灯呢!” “托娘娘的福,臣妾才能开了那间铺子。” “这是你自己的本事。”皇后的目光带着赞赏。 “不,臣妾知道娘娘私底下帮忙介绍了很多客人。”赵学安是真的很感激。 “很多达官显贵,都是看在娘娘的面子上才会光顾臣妾的店铺。” 皇后一笑。“我也只是出张嘴,动手的可是你呢!若你没本事,任凭本宫说破了嘴也没用,是吧?”说完,皇后拉着她往里面走。“走吧,小皇子正等着你帮他修提灯呢。” “嗯。”赵学安点点头,随着皇后来到小皇子的寝间。 先前,她帮小皇子做了一个机器人提灯,小皇子爱不释手,每天都挂在床边陪着他入睡,前不久,他不小心把提灯戳破了一个洞,哭得死去活来。 皇后说要找人修理,他却坚持一定要将军夫人为他修补,皇后拗不过他,只好把她请进宫了。 不一会儿功夫,赵学安就帮小皇子重新裱好了灯纸,还补上颜色,机器人提灯跟全新的一样。 小皇子心满意足,迫不及待的在宫女的陪伴下玩耍去了。 既然正事忙完了,皇后便邀她到亭台品茗赏花,两人聊了许多体己话。 小皇子在园中玩耍,欢声笑语不断,赵学安看着看着,不禁想起了她跟盛铁军令人苦恼的关系。 他是真的想要孩子吧?她可以想象他逗着孩子玩的画面,美好而幸福。 她应该给他的,她不该坏了他的梦,可是…… “辛悦?”见她望着小皇子发楞,皇后轻声唤了声。 闻声,赵学安倏地回神,尴尬地道:“臣妾一时出了神,真是惶恐。” 皇后温柔一笑。“无妨,我看你也是喜欢孩子的……”说着,皇后瞄了她的肚子一眼。“你跟盛将军成婚也有一些日子了,还不打算生孩子?” 这问题真令人尴尬,赵学安不知该如何回应。 “是你铺子事忙,还是将军忙着练兵,忽略了你?”皇后玩笑道,“若是这样的话,我可要去找皇上说说了,要他别让盛将军如此忙碌。” “娘娘千万别说,臣妾跟将军并不是因为这样才至今未有孩子。”赵学安眼睫一垂,神情落寞。 皇后一眼便觑出她有心事,轻牵起她的手,柔笑道:“本宫将你视如亲妹,你若有事,直管告诉本宫,本宫或许不能提供你多么了不得的建议,但至少能听你倾吐,有些话……跟枕边人是说不出口的,但跟好姊妹可以。” 迎上皇后诚恳又温暖的眸子,她的心一揪。 是的,她多么需要一个可以倾吐心事的人,可她穿越重生在这个时代,身边除了盛铁军,再无亲近的人。 她虽随和,但所有人敬她是相国公的义女、骠骑将军之妻,对她礼敬而疏离。 “娘娘,我……”才起了个头,赵学安便红了眼眶。 见状,皇后蹙眉苦笑。“本宫没猜错,你果然心里有事。”皇后加重了握着她手的力道。“告诉本宫,你是不是跟盛将军有什么不愉快?” “嗯。”赵学安诚实的点头。“我们已分房好些日子了。” 闻言,皇后有些吃惊。“何故?” “说来羞人。”赵学安为难又碍口。“应是臣妾的错吧。” “是闺房之事不协调?”皇后语带试探。 “是也不是。”她跟盛铁军之间应该不是房事不协调那么简单。 皇后秀眉一纠。“本宫听得有点迷糊。” 赵学安不知从何说起,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娘娘,您认识将军多久了?” “好些年了。”皇后想了一下。“他十九岁那年立了战功,范老将军将他带进宫里面见皇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赵学安思忖了一下,又问:“娘娘眼中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皇后虽觉得她的问题有些奇怪,但仍答道:“盛将军无疑是个对君尽忠,对弟兄重义,有情有义,耿介正直之人。他是条铁铮铮的汉子,正如其名。” 听了皇后对他的评语,赵学安的心里终于稍微踏实了一点。看来,他在别人眼中,正如她所看见的那样。 既然如此,尹泉书口中的他,又是怎么一回事? “娘娘,能跟臣妾说说将军的事吗?” “怎么你不自己问他呢?” “尴尬,别扭。”赵学安轻描淡写地道。 皇后蹙眉笑叹,“果然是年轻姑娘,脸皮薄……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好。” 皇后歪着头,想了一下才道:“将军他爹娘相继死于一场瘟疫,他离开村子四处为家,后来从了军。他十分忠勇,又具谋略,在范老将军麾下立了战功,受到皇上的赏识及重用,年纪轻轻便得了骠骑将军的封号。” 这些事她都知道,她想知道的是她不知道的事情。 “在娘娘眼里,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吗?”皇后一笑。“他这人率直耿介,独来独往,既不与人结怨,也不与人结党,遇到不平之事,勇于出头,却又不居功。” 赵学安相信皇后识人的功力,可她想知道得更多、更多,多到足以让她消除对他的疑虑及不安。 “娘娘从何处判定他的为人?” “嗯,有件事……”皇后顿了顿。“这事发生后,少有人提起。” “何事?”赵学安好似找到了点蛛丝马迹,急问。 “两年多前,将军回京受封,碰巧撞见当时在侍事处任官的尹信秀非礼一名宫女,将军仗义制止,不料尹信秀却恼羞成怒的反击,你也知道将军武功高强,尹信秀自然挨了他一顿教训。” 赵学安是第一次听闻这件,着实难掩吃惊。原来盛铁军曾跟尹信秀有过过节,难怪尹信秀一提起他会这般咬牙切齿。 “事后,尹信秀向相国公告状,相国公就在皇上跟前告了将军一状,幸好佟喜找到那名宫女,还了将军清白。”皇后续道:“皇上就此事训斥了相国公一顿,也免了尹信秀的官职,之后好一段时日,相国公见了将军都犹如陌生人般。” “他们因此交恶了吗?”她急问。 “那倒没有。”皇后轻笑道:“将军是个不擅记恨的人,事情过了就过了,再说相国公后来也主动示好,两人并无嫌隙。只不过尹信秀一直以来都是相国公的遗憾,他不学无术,无所事事,要不是当初相国公涎着脸找人帮忙,他也进不了侍事处。” 听到这儿,赵学安突然豁然开朗。 盛铁军确实为人厚道,可尹泉书似乎并不如他自己所表现出来的是个温善的长辈,毕竟两造说法相对照,尹泉书的心态着实可议。 突然之间,她觉得尹泉书是个可怕之人,其城府心机之深,实难想象。 也许他从未与盛铁军尽弃前嫌,也许他一直处心积虑想报这老鼠冤,也许辛悦是他送到盛铁军身边的一只棋,只为…… 天啊,想到这儿,她不禁头皮发麻,背脊一凉。 她得快点让盛铁军知道辛悦跟尹泉书的关系,好教他有所提防。 皇后见她出神,表情又十分凝肃,疑惑地问:“你在想什么?” 赵学安摇摇头,笑叹,“没什么,臣妾只是在想,臣妾真是嫁了个好丈夫。” 闻言,皇后嫣然一笑。“确实。所以啊,快给将军生个娃儿吧!” 赵学安一离开皇宫,便遇上尹泉书的马车。 尹泉书让随从拦下她,并邀她到相国府坐坐。 她虽急着想回家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盛铁军,又不好拒绝尹泉书,于是便答应前往。 来到相国府,尹泉书引着她来到书斋,并支开了所有下人。 赵学安心有不安,探问道:“义父,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悦儿。”未待她说完,尹泉书便一脸凝重的打断她,“义父问你一件事。” “义父直言无妨。” “你还想报仇吗?” 她心头一震,面色却仍镇定。“义父为何这么问?” “因为如今你又有千载难逢的机会了。”尹泉书的眼底闪过一丝兴奋,但稍纵即逝。 赵学安内心震惊,却假意一脸迷惑。 “悦儿,义父本认为失忆对你并非坏事,或许你可以藉此忘却过往的痛苦,好好跟将军过日子,甚至生儿育女,但是……”他皱着眉头,沉沉一叹。“我将你的身世告诉你之后,我实在担心……” “义父担心什么?”她问。 “担心你无法再像往常那样对待他、面对她,担心你的身分被他识破,担心你有生命危险。”尹泉书忧心自责。“也许我不该告诉你实情,但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啊。” 赵学安知道他跟盛铁军过往有过恩怨后,她对他有了防备及戒心,但她知道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得让他觉得她为此感到痛苦及挣扎。 于是,她眼睫一垂,神情哀愁地道:“不瞒义父,自我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再也无法跟他过正常的日子了……我与他已分房好些时日。” 尹泉书一脸讶异,但眼底却有暗喜。“是真的?” “嗯。”她点头。“我怎能跟杀父弑母的仇人同床共枕呢,这样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爹娘?” 听见她这么说,他勾起一抹笑意,但转瞬即逝。 两年多前,盛铁军让他颜面扫地,不只儿子因此丢差,他还遭皇上斥责一顿。 他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后嘲笑他,他甚至有一阵子称病缀朝,无颜见人。 当时他告诉自己,终有一天他也要夺去盛铁军的名声,教他一败涂地。 他故意对盛铁军示好,以给外人他俩前嫌尽释的错觉,为的就是来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盛铁军。 他先将自青楼买来的辛悦安排进宫,以做备用,之后他透过层层关系买通了边关的一名小兵,让小兵向巴赫人泄露盛铁军的侦察行动,致使他身受重伤。 消息传回京城,他立刻向皇上建议,派一名宫女至风止关照料服侍受伤的盛铁军。皇上允了,他便买通侍事处的人将辛悦的单子上呈,将她送往风止关。 辛悦原是雏儿,深谙引诱男人之道,还勾搭上他的儿子,两人过从甚密,可他堂堂一个相国公,怎可能让一个低三下四的女人进尹府大门,于是他以此为条件,骗她为他办事,并允诺成事之后,让儿子娶她为妻。 辛悦出身寒微,一心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毫不犹豫的答应。 原本的计划是,她将被迷昏的盛铁军送离风止关,之后使他伤重不治,再带他的尸骸回京,诋毁他的名声,教他遗臭万年,怎知她带他离开风止关后竟杳无音讯,再见到她时,她已失去记忆,完全变了个人不说,还跟盛铁军订了终身。 尹泉书并未死心,他继续用计,一步步将辛悦重新诱导进他的计划之中。 他先是认她为义女,卖人情给盛铁军,然后再装好人对失忆的她扯了个大谎…… 她信了,对他毫无怀疑。 如今,她是盛铁军的妻子,更有机会接近他,杀他于无形。 这是老天爷给他的第二次机会,这次,他一定要除去盛铁军。当然,他从没真心想让辛悦进尹家的门,为了杜绝后患,在她除去盛铁军之后,他也会除掉她,假造她畏罪自杀,或是为爱殉情。 “确实。”尹泉书幽幽一叹。“任何有血肉之人都很难忘却这样的深仇大恨。” “义父,您方才说机会来“,是何机会?”赵学安故意问。 “方才我见过皇上,得知巴赫人再度侵扰边关,有一队骑兵在关外遭击失踪,皇上震怒,欲派盛铁军赶赴风止关镇压,你可跟随他去,伺机报仇。” “我一介女流,如何赴前线?又如何报仇?” 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义父自会安排,到时风止关亦有人与你接应。”说罢,他双手搭上她的肩膀,重重一握。“放心吧,义父一定会帮你的。” “唔。”如果此时她有录音笔或是针孔摄影机在手,定可录下证据,立刻告发他,真可惜。 她未能掌握尹泉书意欲谋害盛铁军的证据,不能打草惊蛇,眼前她只好暂时对盛铁军隐瞒此事,伺机而动。 她一定能掌握犯罪证据举发尹泉书的,一定能。 第8章(1) 巴赫人再次侵扰边关,一队例行巡查的骑兵遭袭失踪,消息传回京城,皇上十分恼怒,立即下旨命盛铁军即刻整军,赶往风止关。 赵学安知道尹泉书意欲谋害盛铁军后,一直担心害怕着,不过眼下只有她知道尹泉书的计谋,也只有她能保护盛铁军。 为免打草惊蛇,她还不能跟盛铁军说出真相,只能先佯装为尹泉书所用。 这晚,盛铁军出发在即。 赵学安带着一只亲手制作的瓶形花灯,来到西侧小苑,敲了敲盛铁军的房门。 打开房门,一见是她,他不禁楞了一下。 自他搬到西侧小苑住后,他们好一阵子不见面、不说话了,如今她突然主动来找,是为了什么? “你歇了吗?”看他只穿了件单衣,她怯怯的问。 “还没。有事吗?” “明天一早,你就要出发了,我……”赵学安支支吾吾。 “你还担心吗?”盛铁军不以为然地蹙眉涩笑。“你在乎我的安危?” 听见他这么说,她秀眉一拢,神情显得受伤落寞。 她知道他气她,他无法谅解她的悍然相拒,但她拒绝他,并不是因为不爱他、不愿意,而是…… “我当然担心你的安危,你、你是我的丈夫呀。” 盛铁军哼笑道:“你还记得我是你的丈夫吗?” 看见她那受挫又委屈的表情,他深深觉得懊悔,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嘴。 他还真是厌恶这样的自己。 “老爷。”赵学安抬起微微湿润的眼睫凝视着他。“关于上次的事,我很抱歉,我不是存心拒绝你,而是当时你醉了,我……我感觉不到爱,只有愤怒。” 她得让他知道她拒绝的理由,她不希望他带着郁闷的心情跟不必要的误会上前线。她要他知道,她担心他、她爱他、她要他平安归来。 盛铁军心头震撼。这代表什么?她对他有爱,而且在乎他是不是也爱她? 这么说来,她对他是真心真意? 刹时,一股暖流窜起,向他的四肢百骸奔流而去,转瞬充满了他的身躯。 但,他能相信她吗?她对他有所隐瞒,她值得他的信任吗? “惹你生气,我心里也很难过……”她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抓着花灯。 “真的?”他问。 “嗯。”她点头。 “确定?” “是的。” “所以……你现在是来跟我认错的?”盛铁军的语气带着一点促狭,已不具攻击性。 赵学安听出他语气的改变,不禁松了口气。只要他能原谅她,要她罚写一千次我错了或对不起都没关系。 “嗯,我错了,对不起。”她软软地撒娇道:“你能原谅我,不生我的气吗?” 他故意不回答,但表情已缓和许多。 “这只瓶形灯笼,是我为你做的,希望你此行平安。”赵学安真心这般祈祷。 “也希望当前路一片黑暗时,这灯能照亮你眼前的路。”说着,她将灯递给了他。 盛铁军接下,仍没说话。 “那个……我、我……”有句话,对即将出征的人来说很重要,可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口。 “什么?”他浓眉微纠。 “我等你回来。”她低下头,小小声的说。 他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我等你回来。”她只稍稍提高声量。 虽然她说得小声,但盛铁军听得真切,此时此刻,再没有比这句话更动听的了。 但是他要她大声说出来,若能说给全天下的人听,那更好。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故意问。 赵学安抬起头,看见他那带着一点黠气的表情,知道他早听见了,也知道他不气她了。 “我……”她潮红着脸,大声地喊道:“老爷,我等你回来!” 这一回,他爽朗而踏实的笑了。 盛铁军一手拿着她为他做的象征平安的瓶形灯笼,一手将她拥进怀里。 一偎上他的胸膛,赵学安的眼泪旋即落下,熨烫着她的双颊。 “等我回来,就赶紧给我生个白胖娃儿。”他命令道。 “遵命,老爷。”她有点哽咽。 “嗯。”他抱着她的手搂得更紧。“我一定回来。” 这一刻,盛铁军下了决心,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要相信她,也相信自己的心。 他的心,是相信她的。 他要用心去看她、判读她,而不再是用脑。他的心眼明亮,他相信他所爱着的、认识的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叫辛悦,是他盛铁军的女人。 盛铁军离京第三天,一名看来平凡普通,眼神却犀利戒慎的男人,来到花灯铺子,指名要找辛悦。 “夫人,小人是替相国公传口信来的。” 一听,赵学安立刻请他到后面的小房间,确定无人偷听后,她才小心的问:“不知我义父要你代传什么口信?” 男人从袖子里拿出一包药粉,交给了她。“这药,夫人请妥善保存。相国公已奏请皇上恩准夫人赶赴风止关与盛将军相伴。” 尹泉书果然有通天本领,皇上对于他的建言十之八九会采纳,看来她若未握有相当的人证物证,是无法扳倒他这头巨兽的。 “义父要我如何做?”她再问,“这药又是什么?” “此药无色无味,能夺人命于无形,夫人只需伺机将其放入目标人的食物或是饮水之中,便能教对方暴毙。” 赵学安暗自倒抽了一口气,浑身一阵冰寒。 她简直不敢相信只为了两年前的那场饼节,尹泉书便三番两次、处心积虑的要夺盛铁军的命。 迸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尹泉书贵为相国公,理应有过人的胸怀,可却心胸狭隘,阴险多诈,只为报私仇,就不顾国家社稷,意图杀害保家卫国的良将。 她不能让他得逞,她一定要掌握证据,除掉他这个祸害。 “嗯,我明白了。”她将药粉小心翼翼的抓在手里,尽可能平静地道:“请你回去告诉义父,我谢谢他了。” 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赵学安的心不安的怦怦直跳。 这一趟,她非去不可,她若不去,尹泉书不知还会寻什么管道、用什么方法加害盛铁军,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尹泉书伤害他。 赵学安将铺子的事交由伙计们打理后,便赶回府里整理行装,翌日,她带了两名武艺不凡的护卫赶往风止关。 盛铁军正在与众士官们做沙盘推演之时,有名下属进来悄声通报,“将军,夫人来了。” 闻讯,他惊疑不已。 边关随时会有一场硬仗开打,辛悦在此时来这儿做什么?又是谁准她赴前线? 他思索着,心里有了一些答案。 她到风止关来,势必要皇上同意才能成行,是她恳求皇上答应?还是有人替她安排?若是后者的话,对方是何人,答案已呼之欲出。 讨论完正事后,盛铁军一回到寝帐,便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性情耿直,不擅隐藏,若他知道此事,定不能表现正常,如今风止关还有尹泉书的人马未与她碰头,她得先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我求皇后娘娘替我说情,皇上才允我前来的。”赵学安对他说了个善意的谎言。 他不悦地浓眉一蹙。“这儿随时都会开战,你怎么尽往危险里闯?” 她知道他担心她,但她更担心他呀! 必外的敌人是清楚的、看得见的,可这关内,却有躲在暗处的敌人啊! “若这里如此危险,那我跟你共患难也是应该的。”赵学安上前握着他的手。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敌人。” 她究竟在说什么?他的敌人就在关外,就算她在这这儿,出关迎战的也是他,她如何跟他一起面对? “老爷,让我留下来伺候你吧。”她殷切地凝望着他。“我一个人在京城,镇日为你悬心,寝食难安,来了这儿固然危险,我的心却踏实了。” 迎上她那深情澄净的眸子,盛铁军的心一紧,怜惜地笑叹道:“你都做了个平安灯给我,还不放心吗?” “不!”赵学安投入他的怀抱,仰头看着他。“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由我来做你的平安灯比较妥当。” 他轻点了下她的俏鼻。“你会发亮吗?” “嗯。”她笑着用力点头。“正闪闪发亮呢!” 听着,他的笑意更深了。“你长途跋涉至此也乏了吧?早点歇着吧。” “嗯。” 稍晚,在一顶营帐内,盛铁军跟张子龙、赵一虎正在说话。 “将军,你心里难道没有一丝疑虑吗?”张子龙问。 赵一虎也是一脸忧急。“她曾加害将军,还差点夺去将军的命呀!” “加害我的是失忆之前的辛悦。”盛铁军淡淡地说。 “将军,请恕属下斗胆,将军是不是糊涂了?”张子龙懊恼地道,“她突然来到风止关,又正值情势诡谲之际,难道将军对她一点防心都没有?” “将军,别忘了之前她是如何……” “我没忘。”盛铁军打断了两人,脸上没有愠色,语气平静,“当时的她是多么的冷血残酷,我比你们都清楚。” “既然如此,为何将军现在却……” “现在她是我的妻子,我相信她,也只能相信她。” “将军,她瞒着你私下和相国公碰面,光这一点就足以怀疑她有异心。” “或许吧。”盛铁军面无表情,说得云淡风轻,“但我相信我的心所感觉到的她。” “将军,军寨中犹有不可知的敌人,要是他们里应外合欲加害将军,将军真是躲都躲不掉呀!”张子龙焦急的再劝。 盛铁军蹙眉一笑。“她无加害我的心,又如何跟谁里应外合?” “将军,属下斗胆再说一句。”张子龙神情凝肃。“将军自从跟她在一起后,真的越发糊涂了。” “子龙……”赵一虎觉得他这句话说得过重,而且冒犯了将军,急忙拉了他的手一下。 “我没说错。”张子龙义正辞严。“将军左右着边关平静与否,以及众士官兵和边关居民的生命安全,岂可糊涂?” 他这些话并没激怒盛铁军,他反倒十分高兴。 不为别的,只因他的部属正直敢言、忠贞果敢,他喜欢这样的人,直来直往,不需彼此猜忌。 “子龙,一虎。”盛铁军勾起清淡却笃定的微笑。“你们信我吗?” “当然。” “我曾让你们失望过吗?” “不曾。”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好。”盛铁军深呼吸一口气。“这次,我也希望你们信我。” “将军……” “我相信她。”盛铁军语气坚定,神情亦然。“如果你们信我,就相信我所相信的。” 听见他这番话,两人都知道他心意已定,身为部属及弟兄,如今他们也只能尊重并服从他的决定。 赵学安一直留心这偌大的军寨中,是否有人用不寻常的眼神观察她。 对方知道她是尹泉书的人,迟早会现身。 第8章(2) 巴赫人不断在关外鼓噪挑衅,但每当盛铁军派出骑兵,他们又会退到防线之外。 盛铁军不断派出探子探查之前失踪的骑兵下落,可毫无所获,因为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士兵们的情绪都焦躁浮动。 这日,盛铁军与张子龙及赵一虎正在研拟出兵计划,赵学安替他沏了一壶茶。 来到案边,她将三只杯子摆好,再小心翼翼注入热茶。 “先喝杯热茶吧。” 张、赵两人互觑了一眼,都未动手。 赵学安以为他们只是不好先盛铁军之前举杯,但又觉得他们的眼神及表情都十分奇怪,像是他们不敢喝那杯热茶。 盛铁军当然知道他们心里的疑虑,他不动声色,若无其事的拿起杯子,淡淡地说:“子龙跟一虎都不喜欢喝热茶,等凉些吧。”说罢,他举杯啜饮。 张、赵两人神情凝重且略显紧张,四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什么。 这几日,不管赵学安给盛铁军吃什么喝什么,他都照单全收,就是想向两个好兄弟证明,她是无害的。 “悦儿。”为了让两人对她更加放心,盛铁军故意说道:“我有点饿,你能替我弄点吃的来吗?” “嗯,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说罢,她便转身离开。 来到伙房,因为已经过了烹食的时间,伙房里并没有其他人。 赵学安翻找了一番,发现一些冷了的面饼跟汤,于是她将面饼切条,放入汤里,再加点杂粮一起烹煮。 等待的时候,有人走了进来,她转头一看,原来是个负责伙房工作的小伙子,年纪看来比辛悦多上几岁。 “夫人。”小伙子向她弯腰一欠。 “免礼。”她说。 他走了过来,看她正在做杂煮汤,淡淡的问道:“夫人是要做给将军吃的吗?” 赵学安没想太多,便答道:“嗯,将军肚子饿了。” “该放的,都放了?”他又问。 闻言,她心头一撼,下意识注视着他,而他,也正定定的看着她。 眼神交会之际,赵学安确定了一件事,眼前的这个小伙子就是尹泉书在风止关的耳目。 她暗暗抽了一口气,力持镇定地道:“还不是时候。” “主人给我传了口信,要我尽量协助夫人。” “那倒不必,我自己处理就可以了。” 她真没想到尹泉书安插在风止关的耳目并非必须上战场的士兵,而是一个年轻伙夫。 士兵们出征,伙夫也要随行,但他们做的是后勤的工作,相对安全得多。 此人能随军队出征,自然能掌握军队的行踪及动向,若要出卖盛铁军,简直轻而易举。 她知道还不能打草惊蛇,她必须沉住气,此人是活生生的证据,她一定要生擒他,让他在皇上面前揭发尹泉书的真面目。 “夫人行吗?”小伙子口气轻蔑地问,“你曾失败,甚至还失忆。” 赵学安冷然一笑。“谁告诉你我失忆了?” 他微顿,眉心一拧。 “我或许曾短暂失忆,但早已恢复。我并未失败,只是将计划延后。” 小伙子半信半疑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行了,你快走开吧。”赵学安故作冷漠。“要是让人看见可不好,我不想节外生枝。” “是。”他点头,便要离去。 “慢着。”她突然叫住他。 他转过头,疑惑的看着她。“夫人还有其他吩咐?” “别轻举妄动。”赵学安威严地警告,“我自有计划,你可别坏了我的好事。” 小伙子怔了一下,才道:“明白。”语罢,他旋身而去。 确定他已离开,赵学安倒抽了一口气,左手忍不住哀着胸口,想抚平剧烈的心跳。 她方才应该没有露出破绽吧? 待赵学安的心绪终于冷静下来时,杂煮汤也滚了,她便盛装好送去给盛铁军。 之后,她去找了将她护送至此的将军府护卫李柏。 她要李柏暗中监视着那个小伙子,千万不能让他离开视线,且再三嘱咐他一定要悄悄行事,不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盛铁军。 “夫人,这事为何不能对将军说?”他好奇的问。 “你暂且听我的,守着这秘密。”赵学安严肃却又略带恳求地道,“我向你保证,这一切都是为了将军。” 李柏心里虽有疑问,但她毕竟是将军夫人,她下了命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办。“属下遵命。” “嗯,先谢谢你了。”她真诚地道。 他惶恐地回道:“夫人言重。” 探子回报,失踪的骑兵被巴赫人擒往,关在荒漠中的一处孤城,命在旦夕。 盛铁军整军,决定在深夜出关。 战事一触即发,边关气氛肃杀。 临行前,盛铁军前来向辛悦告别,两人离情依依。 “老爷,你千万记得……我在这儿等你。”她知道身为将军之妻,她必须坚强,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更不能让他牵挂,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而红了眼眶。 看见她眼底的泪光,盛铁军的心狠狠揪紧。 他十几岁从军,上阵杀敌,从不知道恐惧为何物,他一直坚信着生死有命,若真战死沙场也是死得其所,无愧天地。 可这是他第一次感到不安及害怕,而他知道,那是因为他有了牵挂。 盛铁军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别哭。” “对不起。”她满脸歉疚。“我不该掉眼泪的,我……” “无妨,你只是担心、只是害怕。”他轻轻勾起唇。“我能理解。” 赵学安扬起泪湿的眼睫。“是吗?” “嗯,因为……我也感到害怕。”他诚实以告。 “你会怕?”他征战多年,向来无惧,如今却说他也害怕,他怕什么? “我怕。”盛铁军柔声说,“因为我想回来,因为我有悬念的人,因为你等着我,所以我怕了……” 听他这么说,赵学安鼻子一酸,胸口一紧,眼泪更是止不住,她投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哽咽地道:“害怕是好事……这么一来,你会更谨慎、更在乎。” “嗯。”他回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暖。 她抬起脸,目光专注而炽热的凝视着他。“一定要回来。” “我知道。” “要是你没回来,我会去找你的。”赵学安的语气决绝而坚定。“哪怕要把整个荒漠翻个底朝天,我都会找到你。” 听了她这番话,盛铁军的心也踏实了,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深情低喃,“等我。” 盛铁军整军出关后,赵学安立刻得知了一个消息,那名伙夫也随军出关了。 她十分震惊,立刻叫来李柏,又气又急地问道:“李柏,你为何没看着他?” 李柏一脸委屈。“我一直暗中监视着他,可没发现他有任何异常,本来他并未在随军之列,岂料临行前,一名伙夫突然闹肚子,临时由他顶上,所以……” “你真是!”赵学安虽然气恼,但也知道此时责怪李柏也于事无补,眼下只能想办法亡羊补牢了。“李柏,你立刻出关,无论如何都要追上将军。见到了将军,请他不动声色的将那名伙夫擒下,他若问起,就说是我说的,请他暂且别问,专心打仗。” “明白。”李柏忠谨应道。 她紧抓住他的双肩,神情凝肃地再次叮嘱,“记住,此事攸关生死,务必办到。” “是。”李柏点头,旋即离开。 可李柏一去三日,杳无音信。 赵学安越等越不安、越等越害怕,她有个不祥的预感,可不敢说出口,就怕一说出口,预感便成真。 第四日,城门守军急急来报,说有个伙夫负伤而归。 赵学安立刻前往城门处,当她看见那负伤的伙夫时,便心知不妙。 伙夫正是尹泉书的耳目,说是负伤,其实也只是衣衫褴褛,受了些皮肉伤罢了,看来他应该早就计划好要随军出关,暗中行事。 可尹泉书毕竟是朝廷命臣,就算想报复盛铁军,也不可能做出叛国之事,她猜想,这伙夫也许不只是尹泉书的耳目,还是被巴赫人收买的细作。 她未动声色,一副关心在意的模样。“来人,快取张椅子来。” 有人取来椅子,赵学安亲自扶着他坐下,还让人倒了杯水给他。 “为何只有你负伤而返?将军一行人呢?” 此次,盛铁军只带上两百精骑,人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 “夫人,将军他……”他哭丧着一张脸。“将军中了巴赫人的计,如今受困孤城。” 赵学安不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仍力持镇定地道:“此事是真?”她深深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及眼神辨别真伪。 “千真万确。”他说得笃定。 “我再问你一次,是真的吗?”她加重了语气。 他以为跟他有相同目的的她,只是想确定这次是否能除掉盛铁军,于是他压低了声音道:“夫人,小人绝无半句假话,将军确实是犹如困兽,难以月兑身。” 赵学安心中担忧不已,却微微勾起冷笑。“是吗?” 她觉得自己简直可以拿金马奖最佳女主角奖了。 “正是。”他续道:“将军为营救先前失踪的骑兵,受困孤城,就要断粮缺水了。” “嗯。”得知盛铁军处境危急,她心里虽万分焦急,却表现得冷静而从容。 不为别的,只因她身为将军之妻,不能慌也不能乱,风止关内的百姓及士兵还仰赖着她的带领。 不过,眼前这可恨又狡猾的家伙,她可饶不了他。 “来人。”赵学安背脊一挺,冷然道:“立刻将这叛徒拿下!” 伙夫陡地一震。“什么?!” 一旁的士兵也楞住了,迟迟没有动作。 她神情一凝,声线一沉。“还不快动手?!” 闻声,士兵们急忙动了起来,最靠近伙夫的两名士兵几个箭步上前,一左一右擒住了他。 “夫人,你、你这是……”伙夫难以置信。 赵学安目光凌厉,犹如两柄利刃射向他,接着她缓步上前,狠狠甩了他两巴掌。“我丈夫若有闪失,我定教你生不如死!” 甭城内,伤兵无数,在粮食及饮水短缺的情况下,所有人都尽可能的少活动,以避免耗损体力。 是夜,盛铁军望着荒漠上空的皎洁明月,神情沉郁而凝肃。 获知骑兵遭掳至孤城后,他经过推演及各种情报的汇整后,确定行进路线安全无虞,才带着精骑两百,乘夜出关,可不知为何,巴赫人却对他们的行踪了若指掌,一路追踪。 待他们来到孤城欲救人时,却发现巴赫人已截断他们的退路,将整座孤城包围起来。 巴赫人不打算进攻,而是在城外安寨扎营,天天吃喝歌舞。 他们知道时间拖得越久,盛铁军和他的士兵们士气便会越低落,求生意志也会耗损,到时他们不是拚死杀出孤城,便是在孤城里消极等死。 而不管是哪一种,对于巴赫人来说都等于同一个结果——胜利。 “将军。”不知何时,赵一虎来到他身边,手上拿了个烤饼。“吃点东西吧。” 盛铁军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留给弟兄们吃吧。” 赵一虎蹙眉一笑。“弟兄们都吃饱了。” 盛铁军转头深深注视着他,唇角微微一勾。“一虎,你能打仗,但说谎可不在行。” 赵一虎尴尬的笑笑,没有说话。 “我知道已经没有多余的粮食了。”盛铁军说。 “将军……”赵一虎幽幽一叹。“看来…将军还是看走了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一路被巴赫人追着打,他们显然掌握了我们的行进路线,甚至对我们的布阵及调度了若指掌,难道将军没……” “不是她。”盛铁坚定地打断他,“我相信她。” 赵一虎有些懊恼。“她一来,咱们的行踪就遭人泄露,将军也许真被她骗了。” “不会,不可能。” 他百分之百相信着辛悦,因为他看见了她眼底的真情及忧心,那因爱及忧虑而掉下的眼泪,绝不是假。 “将军,你明知她是尹泉书……” “一虎。”盛铁军目光如刃射向他。“别说出任何诋毁她的话。” 赵一虎眉心一拧,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吞了下去。 “一虎,我不会坐困愁城的,如今正是沙暴时节,我这两日都在观察天象,相信不久会有一场沙暴,到时我们便杀出去吧” 赵一虎觑见他眼底的一线锐芒,即使受困多日,体力慢慢透支,他的眼神仍旧犀利坚定。 “嗯。”赵一虎用力点头。“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在战场上,还要再杀他几个巴赫人才行。” 盛铁军淡淡一笑。“一虎,咱们不会死的,因为……”他仰头望着明月,喃喃道:“有人等着我回去。” 第9章(1) 擒下尹泉书的耳目后,赵学安派人搜索他的寝帐,在床下的尿壶里发现巴赫人用来收买他的金子,她简直气炸了。 她将他关入大牢,威逼利诱要他说出盛铁军受困的确切地点及巴赫人的相关情报。 他先是不肯,她便同他谈条件,答应会替他求情,免去死罪,这才终于突破他的心防。 赵学安很快便下了决定,要尽快出关营救盛铁军和众骑兵,当然,贸然出关是以身犯险,况且她一介女流,毫无打仗经验,就算关内士兵听她发号施令,她也没有信心能把人救回来。 刀枪拳脚,她是不行,只能智取。 她得知巴赫人一直深信荒漠中有一种巨怪,大嘴会喷出火光,焚毁万物生灵,巴赫人每年都会举办祭典,以生人活祭传说中的怪物,祈求平安。 于是,赵学安便参考日本东北青森县的重要祭典佞武多祭,设计了巨大的人形花灯。 口本佞武多祭的人形花灯通常取材于源平时期及战国时期的英雄人物,甚至是中国古典小说《水浒传》或是《三国志》里的豪杰,外形威武慑人,只要稍稍修改,便能做出巴赫人传说中的喷火巨怪。 设计完毕,她动员风止关内所有军民一起制作,大家为了营救心目中的英雄及恩人盛铁军,纷纷放下工作及生意,前来帮忙。 因为有那么多人力及物力的投入,只花了四天时间,便完成了两座狰狞巨大的怪物花灯。 在赵学安的指挥下,士兵们将巨型花灯分别固定在大型轮车上,依着叛国伙夫所提供的资讯,觅了一条能避开巴赫人耳目的安全捷径。 时值风暴时期,荒漠已掀起大大小小的风暴,而这些风暴让赵学安所带领的士兵们能在沙墙遮掩下,顺利躲过巴赫人的哨兵。 两天时间,他们已来到孤城附近。 通往孤城只有一条路,两旁是高耸的沙壁,他们兵分两路,各将一辆载着大型花灯的轮车推到两旁沙壁的至高点。 底下,巴赫人在城门前方的月复地上吃喝嬉闹,完全没发现两旁沙壁上有伏兵。 巴赫人心想盛铁军及士兵们坐困孤城,无处可逃,等了几日,早已卸除心防。 赵学安与士兵们抵达时已是黄昏,天色虽已渐暗,但她仍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据部队里熟悉荒漠气候的士兵所说,入夜后将会有一场沙暴。 她的计划是这样的,入夜后,沙暴就算没来,他们也会点燃巨型花灯,在沙壁至高点处发出可怕的呼吼声,巴赫人在睡梦中看见巨型花灯,必会以为传说中的怪物出现,吓得四处逃窜。 这时她再一声令下,从沙壁上洒落灯油,然后将两台轮车往下推,届时,火光四起,巴赫人慌乱中定是逃无可逃,边关的士兵们此时再齐力攻之,定能杀巴赫人个措手不及。 于是,他们耐心等待黑夜的来临,等待着老天给的沙暴…… 夜深了,荒漠中起了一阵强风,几里之外的士兵来报,说沙暴已经成形,并朝此地席卷而来。 赵学安要大家做好准备,不可有一点闪失。 到时两座巨型花灯的火要同时点燃,瞬间在黑夜中发出火红的亮光,才能达到惊吓巴赫人的效果。 而这些,他们在风止关都已经事排练过。 这是她的第一场战役,说真的,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机会及能力领导一场战争。人家说为母则强,她想,她是为妻则强吧! 为了心爱的男人,女人的潜力真是不容小觑。 终于,沙暴逼近了,下方的巴赫人为了躲避沙暴,也都钻进他们的帐子里,只留下十数名卫兵在原地守着,可那些卫兵早已防心俱失,非但没有尽到守备之责,还蜷着身躯,用兽皮披肩罩住了头脸,挨在帐旁。 沙暴吹至,瞬间漫天风沙,风声呼啸,犹如鬼哭神号。 此时,赵学安吹响了角螺,两座巨型花灯同时点燃,在一片黑暗中散发着熊熊火光。 此时巴赫人仍未发现异状,直到听见嘶吼声,他们才从帐里钻出来,在漫天风沙中看见两眼发光、青面獠牙的巨怪,吓得惊呼逃窜。 “放!”赵学安一声令下,士兵们将架在轮车上亮晃晃的巨型花灯往下推,花灯沿着沙壁往下滑,点燃了沿路的灯油,瞬间火墙蔓延。 “啊!”巴赫人吓得四处逃窜,好不狼狈。 “攻!”她再一声喝令,士兵们边发出慑人的吼声,边挥刀而下。 巴赫人未有防备,措手不及。 此时,紧闭着的城门开启了…… 臂测到今晚将有一场大沙暴,盛铁军不愿坐以待毙,决定乘夜出击。 他的两百精骑虽然缺粮缺水,饥饿疲惫,但没有人丧失斗志,整装过后,所有人安静的坐在城门后方候着。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肃杀气息,每个人的脸上虽有疲态,却不见一丝惧色。 他们都相信盛铁军,就算是要共赴黄泉地底,也无畏怯。 盛铁军并没抱着必死决心杀出重围,因为他不想死,无论如何他都要带着这帮弟兄活着回到风止关。 深夜时分,总是喧哗嬉闹的巴赫人终于安静下来。 盛铁军立刻传令下去,待沙暴卷至,便开城门,齐力杀出孤城。 众人听命,屏息等待。 终于,沙暴已至。 盛铁军以眼神向负责开城门的两名士兵示意,他们点头回应,正要开城门,忽然听见阵阵犹如鬼哭般的声音。 “啊——” “救命啊……” 城门外传来惊恐的叫声及逃窜的脚步声,城门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盛铁军立刻上城垛口往下一看,只见漫天风沙中,巴赫人见鬼似的四处逃窜,他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看见两旁沙壁上滑下两团巨大的火光。 那是两个发光的巨人,慑人威武,巨人滑落之处火光窜起,不一会儿城门外已是一片火海。 这时两边沙壁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杀敌声,他再细看,竟是风止关的守军,不禁大喜,“援军来了!” 闻声,两百余精骑为之一振,个个眼睛发亮。 “将军,咱们杀出去与弟兄们会合吧!”张子龙说。 盛铁军唇角一勾,眼底迸射出锐芒,中气十足的下令,“开城门!” 士兵迅速打开了城门。 城外,风止关的守军和巴赫人两相厮杀,盛铁军一马当先,领着两百余名精骑杀进战线之内。 巴赫人吃喝了几天,早已松懈怠惰,如今又被发光巨怪吓得魂飞魄散,在两百余精骑及援军的夹杀下,四处逃窜。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城外的战线已清空。 有些巴赫人乘乱逃走,有些则因伤而倒在原地遭擒。 看见援军有此奇袭战术,盛铁军感到惊喜。 “将军。”一名百夫长趋前。“弟兄们来迟了。” “不迟,正是时候。” 确实,援军来得正是时候,因为他正准备杀出重围,与巴赫人做殊死战。若非援军在此时出现,里应外合再加上火攻奇袭,他们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败巴赫人。 看着那花灯残骸散落,到处都是火光,盛铁军感到惊奇,能制作如此巨大花灯的,只有他的爱妻。 “这奇袭战术是谁的想法?待回去后,我要好好的奖赏他,并将此战功上呈皇上。” 百夫长一笑。“想出奇袭战术的正是将军夫人。” 闻言,不只盛铁军倍感震撼,就连一旁的张子龙及赵一虎也瞠目结舌,惊讶万分。 盛铁军简直不敢相信毫无作战经验的辛悦,竟有这样的天分! “不只如此,将军夫人还逮到一直以来泄露军机给巴赫人的细作。”百夫长说着,眼底满是崇拜及佩服。“将军,夫人真是不让须眉,令人赞佩。” 盛铁军震惊到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张子龙跟赵一虎立刻上前,神情尴尬又抱歉。 “将军,我们兄弟二人一直以来都冤枉夫人了。” 他蹙眉一笑,“算了,此事莫再提起,悦儿非心胸狭隘之人,她不会计较的。” “对了,将军……”百夫长满脸堆笑道,“将军夫人也来了。” “什么?!”她不只想出奇袭战术,还亲自领军?他得说,她越来越教他惊讶了。“她在哪里?” “夫人应该还在……” 百夫长话未说完,忽见士兵们慢慢让出一条路。 盛铁军顺势看去,就见辛悦正缓步向他走来。 看见安然无恙的盛铁军时,赵学安的眼眶已经一阵湿热,她恨不得立刻飞奔向前,紧紧抱住他,感觉他的温度及心跳,她要确定他活着,他没离开她。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眼下有那么多士兵看着,她不能失态,也不能让盛铁军被大家笑话。 看见她行来,盛铁军身后的精骑一个接着一个的低头弯腰,做出对她礼敬的动作。 他们如今都知晓,领军前来救援,无畏天象恶劣,敌人顽强,并以火攻奇袭战术,杀得巴赫人措手不及、抱头鼠窜的,正是那看似柔弱,年仅十七的将军夫人。 “悦儿……”盛铁军力持镇定,但闪动的眸光却泄露了他的心情。 他激动又感动,真想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因为再相见真是恍如隔世。 他庆幸在最危急艰难时,他仍选择相信她,不曾对她有一丝的怀疑,若有,此刻他真是无颜面对她了。 “老……不,将军无恙吧?”赵学安来到他面前,难掩热切地问道。 老爷是她私底下叫他的,在这么多士兵面前,她也得尊称他一声将军。 “我很好,只是有点饿了。”盛铁军故作轻松的说。 她知道他是怕她担心,才开此玩笑。 她虽未有打仗经验,也可想见他们受困孤城、饥寒交迫,城外又有敌人虎视眈眈,情况是如何的危急,要不是他及精骑们有坚强的意志,恐怕早已崩溃。 “我们带来许多粮食跟水,今晚就先在城里待下,让弟兄们饱餐一顿,好好休息,明天再回风止关吧。”赵学安说得平静,可望着盛铁军的眸光却热烈感动。 众士兵们一听,皆开心的大声欢呼。 赵学安亲自领着伙夫,替士兵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大餐。 士兵们饱餐一顿,心满意足,原本死气沉沉、气氛肃杀的孤城,顿时充满欢声笑语。 当然,他们也没因此松懈,为免巴赫人整军返回,盛铁军派出一队士兵在城外两里处站哨,有任何风吹草动便立刻回报。 第9章(2) 时近凌晨,大家终于可以稍事休息,盛铁军跟赵学安也才有了独处的时间跟空间。 在简陋的房里,赵学安投入他的怀抱,也许是放心了、放松了,紧张忧心的泪水在此时才掉落。 “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盛铁军满心不舍。 她将脸埋在他胸口,不断啜泣。 他轻拍着她的背,抚着她的发,柔声道:“悦儿,我不会离开你的,就算是阎王,也不能拆散你和我,我们的日子还很长。” 赵学安哭得太激动,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猛点头。 她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明明害怕、明明毫无把握,却领着全部军民齐心援救盛铁军,她只能说,爱的力量实在太伟大。 是她对他的爱,推着她往前走,让她毫无退路,也是他对她的爱,让她在恐惧的时候,仍未失去信念。 “我好怕……” “不怕……”盛铁军端起她的脸,温柔深情的注视着她。“不怕。” “我真怕见不到你了,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到你……” “你真了不起,我为你感到骄傲。”他衷心的说。 “是吗?” “当然。”他眼底溢满感激。“若不是你,我和士兵们能全身而退吗?” “其实你本就打算趁沙暴来袭杀出重围的,不是吗?”赵学安直觉认为他会这么做。 “是没错,但若非你及时赶到,我未必能如此顺当的月兑困。”盛铁军亲昵的轻捏了她的脸颊一下。 她娇羞的看着他。“或许是因为我们心有灵犀吧。” 他幽深而炽热的黑眸深深锁着她,沉吟了须臾才道:“嗯,我们是心有灵犀。”说完,他随即低头吻住她的唇。 赵学安惊羞不已,轻推了他一下,但旋即便迷醉在他热情的索吻之下。 不知吻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唔……”她轻推开他,脸上是藏不住的羞色。“天都快亮了,别……” 他也觉得自己冲动了些,有点难为情的一笑。“确实,我们的时间还多着,不急于一时。你也累了,不如歇息一下。” “不,我睡不着。” 盛铁军轻揽着她,坐在硬邦邦的石板床上。“那我们聊聊天吧。” “嗯。” 赵学安想,该是时候把辛悦跟尹泉书的关系,以及尹泉书那些害人的诡计,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了。 “老……” “听说……”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接着相视而笑。 “你先说。” “不,你先说。”她坚持。 盛铁军唇角一撇。“好,我先说,听说你逮到了通敌的细作。” “是的,他是名年轻伙夫,也就是自阵中逃月兑、返回风止关告知你受困孤城的人。” “那个伙夫就是通敌细作?!”那伙夫还是他拚了命自巴赫人手中救下,让他返回风止关报信的,没想到他竟错看了人。 “我已经在他房里找到巴赫人收买他的金子,他也已经承认犯行。”赵学安续道:“我以帮他免除死罪为条件,套出许多关于巴赫人的情报,也正是这样,我跟士兵们才有办法赶来救援。” 听着,盛铁军越发佩服起她来了,他用一种不可思议又崇拜的眼光看着她。 “悦儿,你真教我惊讶,你是如何发现他是细作的?” 赵学安深呼吸了一口气,表情一凝,直视着他道:“老爷,你对失忆之前的我,了解多少?” “我只要了解现在的你就够了。” “但过去的我,曾经真真实实的存在过。”她说。 他听出她似乎话中有话,心头一惊。 “我之所以能揪出那名细作,并非我有过人才智,而是因为……”她重重吐了口气,这才鼓起勇气道:“他与我是一伙的。” 盛铁军早就知道军寨中有细作,所以并不感到惊讶,他真正在意的是,她若恢复记忆,她是否能接受以前那个冷酷狠绝的自己,又是否会因此离开他。 赵学安发现他似乎并不是太惊疑,困惑地问:“你……不惊讶也不生气吗?” 他淡淡地问:“你知道你是如何进宫,又是如何被皇上送到我身边的吗?你知道自己有什么任务吗?你知道在祁镇,你失忆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茫惑的摇摇头。 她一直以为他始终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是谁要加害他、报复他,但现在她却惊觉他知道的似乎比她还多。 “你知道多少?”赵学安问。 “你又知道多少?”盛铁军反问。 “我留宿相国府的那一晚,尹信秀醉闯我房间,我从他口中听到了一些事,才……” “尹信秀醉闯你房间?!”他胸口霎时有把火正熊熊燃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尹信秀经过了那件事后,还是死性不改……不,慢着,假如辛悦跟尹家有着他不知道的关系,那么她跟尹信秀是不是也…… 突然,他想起她在与他圆房时未有落红之事,神情一凝,眼底充满愠怒及妒意。 “他说了什么?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赵学安细细咀嚼着他话中含意,他知道她跟尹家有牵扯?他质疑她跟尹信秀有暧昧? 倏地,一条警觉的神经将她一扯,教她的脑子顿时清澄了。 “你……一直都知道吗?你知道失忆前的我,其实认识尹氏父子?” 盛铁军诚实地道:“我是最近才从佟总管口中听到一些事情,经过拼凑后,才稍微了解。” 赵学安难以置信。“所以你知道相国公想为儿子报仇,意图谋害你的事?” “嗯,最近知道了。” “最近?那之前……”她感觉好像快知道答案了,可又觉得有点模糊。 “你说说你知道些什么,是否跟我知道的有出入。” 赵学安迟疑了一下。她知道的都能说吗?包括辛悦出身青楼之事? 虽说她不是辛悦,根本管不了辛悦之前的所作所为,但在他眼中的她就是辛悦,她不确定他能接受全部的她。 可是,她不想对他说谎,难保不会有一天,辛悦的底细被全盘托出。 从她口中得知,总好过由别人告诉他吧? 打定主意,她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道:“我出身百花楼,是不曾接客的雏儿,因为一场意外,我认识相国公,相国公收留我,之后想方设法把我送进宫中,然后又费尽思量将我送到风止关接近你……你该知道相国公目的为何吧?” “唔,他想利用你来报复我,尹信秀跟我的过节,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知道。”赵学安点点头,旋即又警觉到他的话里有蹊跷。“你早就知道我是相国公派来害你的?” “我不知道是他,只知道有个幕后主使者,是后来……”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是……” “我知道,因为下药把我迷昏,再将我带到祁镇去的人,是你。” 赵学安陡地一震,这么说来,早在辛悦死前,他就已经知道辛悦要加害他?那么为什么他醒来后,却接受她自称失忆,甚至还说他们日久生情,早已互订终身? 他为何愿意娶一个曾经想谋害他的女人? “你失忆了是好事。”盛铁军真诚地道,“我不愿意你想起之前的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实在太好奇了。“失忆前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 “冷酷。”他说。 “冷酷?” “我重伤后,你来到风止关照顾我,你做事勤,无可挑剔,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高深莫测,让我无法信任的人。” 虽然不想再提过往,但有些事还是说开了好,他不想彼此心里都有疙瘩,于是他将她失忆前对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全都娓娓道出。 听完,赵学安瞪大两只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是怎么看我的?我对你做了那么残忍的事,你也点了我的死穴欲与我同归于尽,可见得你是憎恨我的,那么你为什么娶我,还要我替你生孩子?” 盛铁军知道她一定误以为他对她的感情是假,意欲解释,“悦儿,你听我说,我其实……” “你是为了知道主使者是谁,才会配合演出,还娶了我吧?”她打断了他,“你以为我失忆是假,就算是真,也总有一天会想起,那么你就能知道真正想加害你的人是谁,对吧?”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悦儿,不是的,你听我……” “你一直在骗我!”赵学安相当气恼,根本不想听他解释。“我对你真心真意,而且全心全意的爱着你,可你一直不相信我……” “悦儿,我信你。”盛铁军说得真切。 “我不信!”她秀眉一拧。“你敢说你从没怀疑过?” 他这人没别的长处,就是老实。“是,我是怀疑过你、防过你,当然也试探过你。” “吼!你承认了!”赵学安恼火的瞪着他。 盛铁军一脸无辜,“那也是正常的吧?毕竟你曾想置我于死地。” “所以你承认你是为了找出藏镜人,才娶我的?” “不是那样……慢,什么是藏镜人?”他疑惑地问。 “就是幕后主使者啦!”赵学安没好气地道,“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我、爱我才娶我的。” 他苦恼极了。“我是。” “你现在这么说,谁信?” “一开始你自称失忆时,我真的还怀疑你,提防着你,可是相处过后,我发现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你变得开朗善良又率直天真,你对我不是虚情假意,而是真心真意……”盛铁军一叹。“我虽是个粗人,但也不至于没有感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负气甩开,他又马上牵住。 赵学安气恨的瞪他一眼。“我对你真心真意,你呢?” “一样。”盛铁军说,“虽然后来发现你跟尹泉书似有不寻常的关系及牵扯,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你。” “最好是!”她不满的冷哼一声。 “不管你给我吃什么喝什么,我都接受,还有,我要你给我生孩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不一定,也许你只是在试探我。” “是啊,你不愿意帮我生孩子,我还怀疑呢!”他倒打她一耙。 “喔,看!你果然还是怀疑我!” “你真是……”盛铁军浓眉紧紧纠在一起,懊恼又无奈,他实在说不过她。 “两个人相爱,要建立在互信的基础上,你不信我,怎么爱我?” “悦儿,你这样未免无理。” “你这是在怪我无理取闹喽?”赵学安为之气结的瞪着他。 可回头想,他也没骗她什么,因为她本来就不是辛悦,反而是自己骗了他…… “你知道子龙跟一虎他们一直要我提防你吗?知道你跟相国公的关系后,他们还劝我把你送回相国府或是送去庵堂,可我从来没动摇饼,从来没有。”盛铁军神情严肃,目光如炽的注视着她。“我盛铁军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听见他发毒誓,她真的吓坏了。“呸呸呸!好的灵,坏的不灵,干么咒自己?” “你不信我,我还不如死了。”他说。 不管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都动听极了,她鼓着腮帮子瞪着他,眼底却有羞意。“有没有那么夸张?” “就这么夸张。”盛铁军感觉到她已经气消了,觑机将她揽进怀里。“悦儿,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们要往前看。” “哼。”赵学安轻哼一声。 “那我问你……”他一脸认真的看着她。“你既然知道以前的事,为何不选择继续为相国公做事,反倒……” “那还要问吗?”她打断了他,“当然是因为我爱你。” 盛铁军露出孩子般稚气又可爱的笑容,满意的把她抱得更紧。 “我跟你不同,虽然相国公编了套故事骗我,把你说得像是个该死的大坏蛋,可我没有怀疑你。”她白了他一眼。 他蹙眉苦笑,讨饶道:“能饶了我吗?” “那要看你往后的表现。”她说。 盛铁军眼底闪过一抹黠光,笑道:“还等以后?我现在就表现给你看。”语罢,他一把将她放倒,欺了上去。 这夜,缠绵旖旎。 第10章(1) 翌日回到风止关,盛铁军亲自提审叛国的伙夫,而他也答应当证人,指控尹泉书的犯行。 但光是人证及尹泉书命人拿给辛悦的毒药,似乎还不够证明他的恶行,关于伙夫这个人证,尹泉书大可说他是个通敌叛国之徒,其言不可信,甚至还能反过来指控盛铁军以免除死罪为诱饵,说服他诬陷自己。 至于物证毒药,辛悦根本不认识交给她的人,更别说找到他了,到时,尹泉书也可说她根本是胡乱栽赃。 就在他们苦恼之时,军寨外有一自称是祁镇人的平民求见。 听到此人来自祁镇,盛铁军立刻接见,并找来辛悦。 那人一进到厅内,她一眼便认出他来。“你不是当铺的当家?” “正是,小人姓方名忠良,有一事非得求见将军及夫人不可。” “方当家,是什么事让你大老远跑来风止关?”盛铁军问。 “是这个。”方忠良从腰带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方油纸,然后又从油纸里取出一个折得小小方方的纸块,接着走上前,恭谨的交给盛铁军。 盛铁军接过并展开,竟是一张纸条,上头密密麻麻的写了十数行字,竟是尹泉书交代辛悦如何对付并折磨盛铁军的内容。 他喜出望外,立刻将纸条交给一旁的赵学安。“悦儿,你看看。” 赵学安看完,忍不住惊呼,“老天爷,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她看向方忠良,问道:“方当家,这纸条你是如何得到的?” “夫人将玉饰典当之后,小人一直将其放在铺子里,直到不久前才有人来买,可客人只要玉佩,不要串饰,所以小人就把串饰拆下,成了家中孩儿的玩意儿,没想到玩着玩着,底下的紫檀雕饰突然分开,里头出现了小缝隙,还藏了这张纸条。”方忠良顿了一下,才有些艰涩地续道:“小人看过内容之后,十分震惊,因为涉及相国公跟、跟夫人,所以一直不敢把这事说出来。” “既然如此,又是什么原因让你又决定带着这张纸条来到风止关?”赵学安问。 “因为小人听说了夫人的事迹。”方忠良的神情转为轻松。“小人听说将军受困孤城,夫人使巧计击溃巴赫人,使将军能开城门出击,齐力退敌,再加上夫人之前在祁镇不辞辛苦地照顾将军,小人想……夫人绝不可能如纸条中所写的那样,便想着将纸条送交给将军。” 盛铁军一笑。“方当家,万分感激!” “将军不用谢。”方忠良也笑着。 “方当家,谢谢你将纸条送来,将军跟我都非常感激你。”赵学安衷心地道谢。 当时离开祁镇时太匆忙,没时间跟认识的人一一道别,就连祁府那儿她也只是写了封信托人送去给祁老夫人表示歉意,说她有私人急事必须离开,没办法再替两个孩子上课,没想到祁镇的居民这般有心,至今仍惦记着她。 “应该的。”方忠良又说,“巴赫人侵扰边关多年,都是将军在护卫着疆土及百姓,我们能在边关安居乐业,全都要仰仗将军。” “这是盛某的天职,愧不敢当。”盛铁军抱拳一揖。“方当家奔波至此想必也乏了,先在寨中休息一宿,明日再走吧。” “却之不恭。”方忠良弯腰一欠。 边关捷报传回京城,文宗兴奋不已,但在捷报之中,只简单提及击退巴赫人之事,并没提到相关的细节。 半个月后,盛铁军返京面圣。 文武百官向他致意并贺喜,都说他立了战功,皇上必有厚赐,当然,相国公尹泉书也不忘贺喜他大捷归来。 朝上,文宗赞扬他辉煌的战功,并对尹泉书道:“相国公,女婿犹如半子,你这儿子可真不简单啊。” 相国公笑着点头,“这是将军的本事,与老夫无关,但将军立此战功,老夫亦与有荣焉。” “皇上与相国公过奖了。”盛铁军谦逊地道,“此次功不在我。” 文宗难掩疑惑,“将军成功退敌,何以说功不在你?” “皇上,智退巴赫人的,其实是拙荆。” 闻言,皇上及满朝文武都十分惊罚。 “将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文宗好奇急问。 于是盛铁军将辛悦如何带领边关军民制作巨型花灯,智退巴赫人并援救受困孤城的两百多精骑之事,详实道来。 听完,所有人都惊叹不已,尤其是尹泉书。 文宗愉悦笑道:“相国公,看来你不只有个不得了的义婿,还有个不得了的义女呢。” 尹泉书笑着,但眼底却泄露了一丝困惑及不安。 文宗又道:“将军,明儿个早朝,将辛悦带上朝堂来,朕要亲自表扬她。” “启禀皇上,其实拙荆现在就在殿外。” 文宗欣喜地道:“快,宣她进殿。” 不一会儿,辛悦缓步进入大殿,当她走过面前时,文武百官都以惊讶又佩服的眼神注视着她。 她跪下,恭敬地道:“臣妾参见皇上。” “快起来。”文宗说完,盛铁军便伸手扶起了她。 “辛悦,你在风止关的事迹,朕都听将军说了。”文宗难掩惊喜。“你虽是女子,却有如此才智及胆识,朕一定要好好赏你。” “皇上,这并非臣妾一人能及,而是齐边关军民之力。”赵学安谦虚地道。 “这奇袭之计,可是你想出来的呀。”文宗说,“朕一定要赏赐你,你喜欢什么?” 她目光澄澈地直视着文宗。“臣妾什么都不要,只希望能将功赎罪,以功代过。” 闻言,文宗一怔。“你有何罪又有何过?” 赵学安看了盛铁军一眼,他点头微笑,彼此有着外人不知道的默契。 “皇上。”她神情平静地道:“臣妾曾想置将军于死地。”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惊疑之色,尹泉书最为明显。 “你想置将军于死地?”文宗难以置信。“这是恶作剧还是玩笑话?” “既非恶作剧,亦非玩笑话,指使罪妇犯此恶行的人,就在朝上。” 文宗一震,所有人也议论纷纷。 “辛……辛悦。”尹泉书神情惊疑。“你在胡说什么?!” 赵学安微笑以对,然后面对皇上,突然一跪,“皇上,指使罪妇谋害将军的正是相国公。” 闻言,文宗愀然变色。 “辛悦,你勿含血喷人,老夫为何要谋害将军?”尹泉书惊急愤怒。“老夫认你为义女,让你足以匹配将军,如今你竟恩将仇报,老夫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赵学安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地道:“皇上,请听罪妇道出原委。” “你说,快说。”文宗急了。 她将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辛悦,你胡说八道!”尹泉书愤怒的斥责。 “我没胡说。”赵觉安神情若定。“皇上,人证在殿外,求皇上宣人证进殿。” 文宗疑惑地看向盛铁军。“将军,你可知道此事?” 盛铁军点头。“人证物证俱全,请皇上明查。” 文宗神情凝重,沉声道:“宣!” 张子龙和赵一虎押了一人进入大殿。 “末将张子龙、赵一虎叩见皇上。” “免。”文宗的心急全写在脸上,他注视着被押进来的犯人,怒问:“你是何人?” 伙夫畏怯疑惧。“小人张尧,是……黄刀镇人……”他小心翼翼地将尹泉书收买他之事说了出来。 “皇上!这是诡计!”尹泉书激动又愤怒。“老夫乃两朝老臣,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文宗眉心一拧。“相国公,盛将军何必害你?” “这……老夫也不知其因,但……” “皇上,罪妇还有一物证,足以证明相国公挟怨报复。”赵学安又道。 “呈上。” “是。”她答应一声,将纸条交给佟喜,再由佟喜交到皇上手中。 文宗看完,勃然大怒,“相国公!这字是你的字,印是你的印,你还推辞狡辩?” 其实看见她呈上那纸条时,尹泉书的心已凉了半截,他当然认得那纸条,因为那是辛悦要求他写的,他真没想到她保留了这张纸条,为的是在这时候反咬他一口。 “尹泉书!”文宗盛怒,直呼其名,“想不到你身为两朝元老,朝廷命官,竟然只因为私人恩怨,便要谋害护国良将,你罪该万死!”说罢,他喝令朝上侍卫,立刻将人拿下。 “皇上饶命!老夫是无辜的!皇上……”尹泉书不断求饶辩解。 “押到大牢候审!”文宗难忍怒意。 此时,赵学安又道:“皇上,罪妇有罪,请皇上降罪。” “皇上。”盛铁军也立刻跪下。“皇上请法外开恩,辛悦虽有罪在先,但她已月兑胎换骨,甚至立了功劳,求皇上网开一面。” 这时,见盛铁军也跪下求情,张子龙、赵一虎,还有文武百官都发声为她求清。 文宗不发一语,静静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辛悦,朕问你,你对盛将军可是真心?” 赵学安毫不犹豫的说:“真心。” “嗯。”文宗沉吟须臾,“你们都起来吧。” 盛铁军起身,并扶起了一旁的辛悦。 文宗神情严肃,但已释怀。“辛悦,你虽与尹泉书合谋在先,但失忆后的你,真心诚意照料盛将军,对他再无二心,说你是辛悦,但你已不是辛悦。此次,你为援救盛将军月兑险,展现过人才智及勇气,足以将功抵过,朕就免了你的罪。” 盛铁军和赵学安皆感激地一拜。“谢皇上开恩。” 文宗免除其罪,满朝文武都为她及盛铁军感到欢喜。 依照约定,盛铁军与赵学安也为张尧求情,使他免于死罪。 文宗判其发放边关,终身服劳役,直至病殁。 不久后,文宗亲自进行大审,尹泉书理应满门抄斩,但念在他是两朝老臣,曾有功动,于是免于死罪。 不过活罪难逃,文宗判尹泉书及尹信秀父子俩发放冰封北地筑城三十年,亦将相关人等免去官职,判处不等刑期。 此事至此,告一段落,平安落幕,皆大欢喜。 将军夫人智取巴赫人,成功营救丈夫的事迹早已在京城传开,成为美谈。 赵学安的灯笼生意也蒸蒸日上,但她不自私,经常与其他制灯同业交换心得,互相切磋。 她不仅虚心向他人讨教,也不吝于与他人分享技术,她的才德兼俱,令所有人都对她赞叹不已。 这些天赵学安在铺子里里外外悬挂起各式各样的灯笼及花灯,店里也时常挤满了上门选焙的客人,因为再过不久就是元宵了。 盛铁军来到店里,见她正招呼客人,他便在一旁安心的候着。 待终于得了个空档,赵学安才发现他来了,她连忙走向他。“怎么突然来了?” “刚出宫,顺道过来看看。很忙?” “元宵就快到了,很正常。” “你可别累着了。”盛铁军不舍的轻叹。“你还得替我生娃儿呢。” 说是这样说,但他也知道她听进不去,她根本就闲不下来,有时睡到半夜还会突然惊醒,特地起身到桌前画下她在梦里看见或想到的灯笼款式。 “放心,我年轻,身体好得很。”赵学安俏皮的拍拍胸脯保证。 他无奈的蹙眉一笑。“反正我说了也是白费,你总不把我的话放心上。” “哪是?”她一把勾住他的胳臂,不管一旁还有客人及伙计看着,当众撒起娇来。“老爷的话,我全记在脑袋里了,没敢忘记。” 盛铁军有点害羞腼腆。“最好是……别人看着,别……” “有什么关系?”赵学安咧嘴一笑。“吵架才怕人知道,恩爱就要天下皆知啊!” “这又是什么歪理?” “是辛氏语录啦!”她调皮的笑笑。 他好气又好笑的睨了她一眼。“行了,你去忙吧,我到后头等你。” “嗯。”她松开手,却趁其不备亲了他的脸颊一下。“等我喔!” 盛铁军满脸潮红,在众人的窃笑声中溜走了。 稍晚,两人离开了铺子,刚返回将军府,护卫就禀告道:“将军,良王来了。” 良王是皇上最小的弟弟,今年二十,面如冠玉,美貌不输女子,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良王虽出身皇家,却对政治不感兴趣,反倒喜欢缝制设计衣服,他替自己做了许多华美琦丽的服饰,总是宫宴上的焦点。 良王对盛铁军十分热情,每次盛铁军回京上朝,他总是主动邀宴,他最爱听盛将军说那些边关的事,总是专注又崇拜的看着盛铁军。 可自从盛铁军大婚后,他几次邀宴,盛铁军都不克前往,上完早朝,盛铁军也总是急着去校场或回府,少有机会跟时间如往常那般与他品茗长谈。 盛铁军与赵学安一同来到大厅,良王及其随从正候着。 “王爷,让您久候。”盛铁军恭敬又带着歉意的一揖。 赵学安见状,也跟着有礼一福。 一见到他,良王立刻起身,笑咪咪地道:“将军言重,本王只来了片刻。” 他的两只眼睛只看得见盛铁军,完全无视赵学安的存在。 “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所为何事?”盛铁军问。 “喔,是这样的。”良王向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立刻呈上一方锦缎。“本王替将军亲自缝制了一件新衣,将军不嫌弃的话,还请穿至元宵宫宴。”说完,他掀开锦缎,露出里面的华服。 盛铁军看见那华服,一脸尴尬,他向来衣着朴素,且华服也与他阳刚的气质不符。 “将军请笑纳。”良王亲自呈上。 盛铁军还未反应,赵学安已一个箭步上前,代他接下礼物。“谢谢王爷。” 良王微顿,细眉一拧,皮笑肉不笑的睨着她,而她则是防备却有礼的笑视他,四目交接的一瞬间,空气里爆出只有他们两人才看得见的火光。 “王爷的好手艺,辛悦早有耳闻,今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赵学安挨着盛铁军。“请王爷放心,辛悦一定会让夫君穿上王爷亲手缝制的衣衫参宴的。” 良王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 而后,良王婉拒了她的茶叙邀约,带着侍从离开。 良王前脚一走,赵学安便搁下那华服,表情丕变。“盛铁军,我警告你,不准穿这件衣服!” 虽说他本来就没打算穿这件衣服参加元宵宫宴,但她如此煞有其事的警告,倒是勾起他的好奇。“怎么了?” “你看不出来吗?良王喜欢你。” “良王向来喜欢我,每回我返京,他不是到府里拜访,就是邀我到王府品茗闲聊。” 赵学安简直傻眼,不过她倒不意外,盛铁军这么迟钝,就算有个女人恋慕他,他都未必感觉得到,更甭说是个男人了。 在现代的时候,她也有不少同志朋友,她感觉得到良王身上有着跟他们相似的味儿,她绝不歧视同性恋者,但她也没办法接受良王看上的是她的男人,而且对她充满敌意。 原以为走粗犷路线的盛铁军在这个朝代不吃香,没有什么可疑分子会来抢她老公,却没想到看上她老公的居然是个男人,而且还是皇族。 看良王细皮女敕肉,面如冠玉,身形纤瘦,比起女人毫不逊色,她不得不将他视为具有高度危险性的敌人。 虽说她非常确定盛铁军爱的是她,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绝不能让良王接近她丈夫。 “老爷,你以为良王只是单纯的喜欢与你品茗闲聊吗?”赵学安不满的微眯起眼问。 “不然呢?”盛铁军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在意。 “什么男人会帮另一个男人缝衣服啊?”她一脸被他打败了的表情。“你未免太迟钝了。” “良王擅于缝纫已不是秘密,他那身行头都是他亲手缝制的。” “他替自己做衣服就算了,怎么还特地帮你缝衣服?” “他是好意。”盛铁军蹙眉一笑,他根本没打算穿那件衣服,不懂她为何大惊小敝。 “哈哈,呆头鹅!”赵学安咧嘴干笑。“你看不出良王有断袖之癖吗?” 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难掩惊讶,“你说什么?你是说良王他……” “没错!他在觊觎你。” 盛铁军震惊到都结巴了。“你说良王他……可是我、我已经娶妻了,他、他怎会……” “谁规定他不能暗恋有妇之夫?”赵学安指着他的鼻子,耳提面命地道:“给我小心提防着,别让他靠近你。”说罢,她旋身回房,走了几步路,她又回头,严肃的再次叮咛,“盛铁军,记住。” “……了解。”他呐呐地回道。 第10章(2) 元宵宫宴 此次宫宴,使用了许多辛悦设计制作的花灯及灯笼布置,御苑灯火辉煌,耀眼夺目。 所有人都赞叹她手艺不凡,匠心独具,盛铁军身为她的丈夫,感到光荣又骄傲。 由于她的花灯实在太引人入胜,以往总是以华丽打扮获得众人赞美、吸引众人目光的良王显然被冷落了,这教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只能落寞的在一旁喝闷酒。 酒过三巡,他远远的看着恋慕多年的盛铁军,内心惆怅,整个晚上盛铁军跟妻子几乎形影不离,他根本没有机会可以找他单独说说话。 突地,良王心神一振,因为辛悦似乎被皇后跟一干妃嫔唤去了,他连忙拿起两个酒杯,起身走向落单的盛铁军。“将军……” “王爷。”盛铁军恭谨一揖。 看面容白晰的良王已满脸潮红,盛铁军猜想他喝了不少。 “将军为何不穿本王亲手为你缝制的衣服呢?”良王一脸失落。 盛铁军蹙眉一笑,一脸抱歉地道:“盛某是个武夫,实在配不起王爷亲手缝制的华服,又担心动作粗鲁会弄破,便好好珍藏起来了。” 良王显然不接受他的理由,怨慰地道:“想是将军看不上眼吧?” “盛某惶恐,王爷误会了。”盛铁军急忙解释。 “将军为何要驳了本王的心意呢?”良王语气哀怨。 “这……”盛铁军嘴笨,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罢了。”良王递上手中的另一只酒杯。“跟本王喝一杯吧。” “却之不恭。”盛铁军伸手接下酒杯的同时,良王一个不胜酒力,倒进了他怀里。 良王纤瘦,盛铁军本能的扶住了他,良王此时伸手将他环腰一抱。“哎呀,本王真的醉了……” “王爷似乎喝多了,还是快点去歇着吧。”盛铁军劝道。 良王抬起脸,深深的凝视着他。“那么,请将军扶我先去歇着吧?” 盛铁军没有多想,正要答应,忽听见辛悦的声音传来—— “老爷。” 真是防不胜防啊!她才离开一下下,良王就找上她老公?真是分分秒秒都不能松懈! 赵学安正要赶过去为盛铁军解围,忽见良王一个身晃,跌进了他怀里,还环住他的腰,开什么玩笑?当她赵学安跟她做的灯笼一样,是纸糊的吗? 哪个狐狸精敢接近她男人,觊觎她男人,简直找死!于是她立刻奔上前来。 “悦儿?”见她突然现身,盛铁军像是看到救星般。 良王还留恋着盛铁军强健宽阔的怀抱,舍不得离开,他充满敌意的看着赶至的她,丝毫不掩饰他的心思。 “王爷怎么了?”她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王爷醉了……”盛铁军再迟钝,也读出她眼底的肃杀。 “是吗?”她笑视着良王。“王爷酒量不行,酒胆倒是挺大的。” 这话一语双关,暗示良王居然胆敢缠着她丈夫。 赵学安一转身,大声叫唤着一名刚好经过的内侍。 内侍一听,立刻上前答应,“将军夫人请吩咐。” “良王不胜酒力,你快扶王爷去歇着吧。”她说。 “小人遵命。”内侍答应,便上前要扶良王。 良王板着脸拒绝。“不必,将军扶我便行。” 这下子内侍不知所措,一脸尴尬。 赵学安倒也不急不气。跟她玩?哼!为了抵御外强,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既然王爷坚持,那就……哎呀。”话未说完,她一阵晕眩,眼看就要倒下来。 见状,盛铁军想也不想,一把推开良王,急忙上前扶抱住她。“悦儿,你怎么了?!” 她在盛铁军怀里一副虚弱的样子,可怜兮兮的说:“有件事,悦儿一直没敢告诉你……” “什么?” “其实……我已经怀了身孕……”她说。 闻言,盛铁军一震,良王也吓了一跳。 “你怀孩子了?!为什么不说?!”盛铁军难掩惊喜,将她抱得更紧。 “这阵子我忙着张罗宫宴之事,要是你知道我怀孕,定会阻挠……”赵学安软软的说着。 “那是当然。”盛铁军一脸严肃,心疼又懊恼。“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 “悦儿再也不敢了。”兵不厌诈,她才不在乎盛铁军会空欢喜一场呢。 待她解决了良王这个处心积虑想接近她男人、吃她男人豆腐的敌人后,再跟盛铁军道歉吧! “王爷。”盛铁军转头看着良王,“盛某无法扶你了,请见谅。” 良王未料这半途杀出程咬金居然怀了孕,而这是他这一辈子都办不到的事,他懊恼无奈,最后轻哼一记,拂袖而去。 良王走后,盛铁军立刻紧张的问:“悦儿,你怀胎多久了?” 见敌人兵败,赵学安刚才楚楚可怜的模样倏地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意到近乎嚣张的表情,她推开他。“谁怀孕?” 他一呆。“你刚才不是……” 她白他一眼。“你真是阿呆,看不出来我是在替你解围吗?”接着又不悦地训斥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小心良王。” “我……你……”他浓眉紧皱。“所以你是骗人的?” “嗯哼。”赵学安的脸上没有半点歉意。 盛铁军仿佛从云端掉到地面般,失落又沮丧。“你让我空欢喜一场?” “兵不厌诈,你身为骠骑将军,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你明知我一直期待着,怎还能这样骗我!” “又不是我不愿意生,是没怀啊!”她理直气壮地反驳回去。 “你这是在怀疑我的能力吗?”他的表情更难看了。 男人最讨厌、最怕的,就是被人质疑他的能力,想他堂堂一个将军,身强体壮又高大威猛,怎可能有生不出来的道理? “怎么不说你太忙了,把身体弄坏了?” 赵学安秀眉一拧,生气地道:“你居然还怪我!” “不然你……” 这时,他们才发现刚才被她唤来的内侍还在,而且正听着他们的谈话。 盛铁军羞恼低吼,“走开!” “是,将军。”内侍答应一声,立刻转身走开。 “辛悦,我可告诉你,这宫宴玩完了,接下来你给我好好待在府里养身子,铺子就交给伙计们去打理就行。”他语带命令。 偏偏赵学安不吃这一套,负气地道:“我身子没问题,好得很,怎么不说你练兵练过头,身子虚啊?” “你……”他恼得直指她鼻子。 “我可不放弃我的事业喔!” “没人要你放弃,只是要你别整天忙着那家铺子。” “那我要你别练兵打仗,就此卸甲归田呢?” “我还年轻,当然要报效家国,怎能……” “那我也年轻啊!而且我比你年轻,为什么我要待在家里当闲人?” “你……”嘴笨的盛铁军斗不过她,气得面红耳赤。 突然,赵学安惊觉到他们竟然吵了起来,她是为了赶走良王才对他说谎,现在既然达到目的了,他们实在没必要搞到夫妻失和。 “算了,我们不要吵架。”她就此打住。 盛铁军也马上表情一改,懊悔道:“嗯,是我不好。” “不,我也不好。”赵学安声线一软,“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孩子,我却用这事骗你,实在……” “罢了。”他以手指轻按住她的唇,温柔一笑。“我们都别说了,把这事忘了吧。” “嗯。”她点点头,笑得甜蜜。“我们去吃东西吧!” “好。” 就在她拉着他的手,准备去吃东西时,突然觉得胃部一阵翻搅,难受极了,她不断作呕,却吐不出东西。 “悦儿,你没事吧?”盛铁军忧心地问。 “没事,只是突然……呕!”赵学安忍受不住,一直作呕。 “夫人……”这时,一旁传来幽幽的声音。 两人转头一看,竟是刚才那名内侍。 “你怎么还没走?”盛铁军有些不耐。 “不,小人是刚好又经过。”内侍难掩尴尬。“小人看夫人这情形,很像是……怀有身孕了。” 盛铁军跟赵学安都一呆。 “小人是唐贵妃的内侍,唐贵妃最近刚怀上龙胎,夫人这情况,跟唐贵妃很像。” “你说的是真的?”盛铁军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是的。”内侍提议说,“不如请太医过来帮夫人诊个脉吧。” “嗯。”盛铁军点头。“你快去请。” “小人这就去。”内侍答应一声,立刻走开,不一会儿便领着正在赏灯的太医来了。 太医一来,替她诊了脉,面有喜色道:“将军夫人这是喜脉啊!抱喜盛将军,你就快当爹了。” 盛铁军惊喜得瞪大双眼,紧抓着太医的手,再次确认道:“太医,你说的是真的?” 太医一笑,“老夫怎会拿这事耍弄将军呢?” “悦儿……”盛铁军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爷,看来你的生育能力没问题。”赵学安说。 盛铁军差点儿翻白眼,但他太开心,不想跟她计较。 可一旁听见她这么说的太医跟热心的内侍都忍俊不住的笑出声来。 盛铁军尴尬极了,怪道:“你真不会挑时间地点说话。” “我又说什么了?”赵学安皱皱眉,受不了的轻啐道:“男人真是敏感!” “辛悦,你……” “我怀孕了,我最大,你可不要气我。”母凭子贵,虽然她这肚子还未隆起,但够她嚣张跋扈的了。 “辛悦……” “欸,别说,别气我。”赵学安指着他的鼻子,语带警告,“如今太医证明我是能怀孩子的,别再说我身子虚,不准我去铺里做事。” “辛……” “行了,别气我、别激我,我刚怀孩子,激不得的。” 盛铁军涨红着脸,憋着一肚子闷气,看来等孩子出生以前,他都只有乖乖听话的分了。 ——全书完 后记 爸,父亲节快乐春野樱 写这篇序时,正值父亲节前夕。父母亲都已不在,如今父亲节及母亲节只添愁绪。 案亲不是完人,但在我心里却是个好男人。 母亲先父亲十年离世,十年后,父亲也随之而去。两人结发三十载,父亲除了几次教召外,不曾离开过母亲。 母亲胆小,每回父亲参加教召,数日未归,她总早早便关门关窗。尽避邻居极多,也并非住在鸟不生蛋的郊区,她却生怕父亲不在时,有什么可怕的怪兽会闯进来,可爱又可笑。 自我有记忆以来,父亲不曾离开过母亲。他不曾跟什么朋友出门玩乐而丢下母亲,所有的活动也都是母亲能够一起参与。 母亲娘家富裕,父亲却是个性情耿介、率性直言的穷小子,不得外婆欢心。父亲硬颈,靠着学得的做鞋技艺,凭着双手与母亲的支持及付出,买下房子,也养大了三个儿女。 家中虽不富足,父亲却从不让母亲缺乏过什么,每次母亲看中了的衣服,只要她穿着漂亮,父亲一定为她置装。 案亲说过:“男人可以穷,但不能让自己的女人苦又哭。” 因此,他从不做让母亲担心、生气或难过的事情。 “一个女人不在乎你是不是有房、有车或有钱,也跟着你吃苦,那是因为爱你。如果你连牺牲一点什么或改变什么去讨她欢心都办不到,还是男人吗?” 母亲一直是个天真的女人,传统又能吃苦,但却性情天真,她一直非常依赖父亲,而那是因为父亲将她照顾得极好,让她无须独立或坚强。 不可否认,事实多是残酷的。大多数女人遇到的……都是让我们变得独立又坚强的男人。(唉?) 案亲的女人缘极好,但母亲却爱吃醋,为了不让她生气,他总与异性保持距离,更不曾出入过声色场所。 凡是母亲不爱的、不乐意的,吃喝嫖赌,他一点不沾。也因为这样,母亲对他其他的兴趣及嗜好十分支持。 案亲年轻时性情火爆,火气说来就来,幸而母亲驯顺,两人倒也相安无事。幼时,虽也见他们几次面红耳赤的争执过,但稍长,父亲身上的刺一根一根去除,棱角也渐渐磨平。 两人异中求同,找到了让彼此都舒服的平衡点,夫妻生活犹如倒吃甘蔗般,渐入佳境。 他们互信互爱,虽不能白头,也毫无遗憾。 案亲节在即,想起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十分感念及感慨。 前不久,父亲托梦给跟了他十几年的学徒,要他代为转告我凡事看开,好好过日子,教我心里很是愧疚。 我一直自豪,从未让他们在生前为我担忧,不料如今他们驾鹤而去,还要为我操心。 身为女儿,我太不孝。 案亲节快到了,我想对父亲说:“爸,别担心,我会好好过日子。” 爸,希望您有灵,能听见我的承诺。 爸,父亲节快乐。 同系列小说阅读: 带着嫁妆穿越去:纸雕闺秀 带着嫁妆穿越去:绣色可妻 带着嫁妆穿越去:花灯西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