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另一半》 第1章(1) 不得不承认,那两个人是真的很登对。 英挺帅气的黄金单身汉,配上贵气高雅的千金大小姐,那画面是多么吸睛耀眼啊!女人娇滴滴地挽着男人的手臂,在尾牙各桌之间穿梭敬酒、陪笑寒暄…… 啧,那高调晒恩爱的模样是想逼死谁? 沈曼曦斜眼暗啐了声,仰头再干一杯。酸涩的红酒混着苦辣的妒火,那滋味太难熬,难熬到连在尾牙这种狂欢放纵的日子里,她都无法陪着众人一起展颜大笑,连逢场作戏都装不出来。 ……笑?别哭出来就阿弥陀佛了,还谈什么笑?此刻她只想喝个烂醉,让自己什么痛苦也感受不到。 如此而已,她又倒了一杯红酒,仰首就干。 “哇靠,你喝这么猛是想跟谁拚啊?”坐在斜对面的男同事已经盯着她很久了,终于忍不住出了声,“我看你菜也没吃几口,这样喝胃受得了吗?” 听了,她挤出一抹虚假的甜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下午我在公司的时候吃得可多了。我吃了半包的苏打饼、一片鸡排、一条饭卷、一杯珍珠女乃茶,还有……” 全是谎言。 事实是,打从一个礼拜前,她就已经身在一个饿了吃不下、累了也睡不着的人间地狱里了。 她打个酒嗝,忍不住又忿忿地朝着那对男女望去——他们已经回到了座位上,女人依偎在男人的身旁,像朵含苞娇女敕的花朵般地倾身在对方的耳边娇羞低语,男人耐心聆听了一阵,随后两人恩恩爱爱地相视微笑…… 真是可恶。 难道当她沈曼曦已经死了吗?如此幸福温馨的画面,在她眼里却如同一把硬冷的利刃,正一刀一刀残忍割划着她的心、她的身、她的眼、她的魂。 那个男人,曾经是属于她的……那个名叫林书逸的男人。 男人年纪轻轻,三十岁就坐上了副总这个位置,脸长得帅、体格也不赖,当初他刚从分公司调上来总部的时候,不知曾经让多少女员工陷入疯狂。 可她沈曼曦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虽然没有绝高的智商,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但她有一张不输女明星的脸蛋。 那真不是她在盖的,打从国小、国中、高中、大学一路求学走来,她总会被冠上什么校花、科花、系花、社团之花……等等莫名其妙的封号。就算是出了社会,倘若公司打算推出个什么“十二美女职员月历”的话,她能拿下的位置也必定是封面那一页。 她曾经相信,只要靠着这张艳丽的皮相,总有一天能轻松飞上枝头……或是她以为自己已经站在枝头上。 当那个叫作林书逸的男人来追求她的时候,她便认定非这个男人不嫁了。 他帅气、有才华,企图心强、积极向上,以前他是金币,现在他是金条,未来他必定是金砖,甚至可能成为金库。 嫁不嫁?当然嫁,不嫁的女人是傻子。 可是,交往半年多来,男人不仅从来不提婚事,也没带她与家人见过面,甚至他俩交往的事情也从来不曾在公司内部公开过。 “我们有利益关系,在一起会被别人拿来说嘴。我现在是冲刺事业的重要时期,你应该不希望我们的关系被人拿来攻击我吧?” 这是男人的理由。 既然是为了事业着想,她也不好说什么,这个秘密,她藏了好久,甚至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绝口不提。 就这样,她默默当了半年多的地下情人,最后换来的却是男人的绝情。 他主动提出分手,而且决绝残忍,彷佛当她是件过季的衣服,穿过就扔。 男人告诉她,“董事长欣赏我,安排女儿跟我相亲,我怎么能拒绝?你说我有本钱能拒绝吗?” 她气坏了,爱他的心也成了一地的支离破碎,她冷笑,忍不住反讥,“哦,是吗?我看你根本也不想拒绝吧?人家可是董事长的独生女,娶了她你大可少奋斗好几年呢。” 男人恼羞成怒,脸色一下青一下红。“你有资格说我吗?你自己不也是这种打算?” “我?”她皱了眉,“我打算了什么?” “我看你也是只想钓个凯子,让你一辈子不用烦恼吃穿、只需要每天穿得漂漂亮亮当花瓶就好了吧?” 他竟说出如此恶毒的言语。 “林书逸!你——”理智断线,巴掌呼出,那清脆的声响成了他们两人之间的最后记忆。 直至今日,男人公然带着新欢在尾牙上亮相,高调宣布婚讯,这要她这个躲了半年多的地下女友……不,是前女友该情何以堪? 回忆至此,男人似乎是感到那灼烫的注目,抬起头来朝她这儿望了一眼。但也仅是一瞬间的目光交会,男人随即移开了视线。 如此明显而伤人的回避,轻易击溃了她。 心里的悲苦像是一场拦也拦不住的浓雾,她的世界模糊了。眼眶一热,她再也无法强作微笑,她放下杯子,断然起身逃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场所……不,感到窒息的人或许只有她而已。 沈曼曦踉跄地走向停车场,步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自己的车旁,整个身体倚靠在车门上,低头在包包里翻找着车钥匙。 shit,她都忘了自己是开车来的,这下子算酒驾吗? 嗯,应该是酒驾吧。 不过她都可以自己走到车子旁边了,开回家算什么,是吧?哼哼……她拿出了一串钥匙,拚命按着遥控器上的按钮,却怎么样也无法解开汽车的中控锁。 “呴!是怎样啦!”她怒不可遏,用力踢了汽车一脚,“连你都要找我麻烦吗?你太过分了喔!也不想想平常是谁在养你?!” 踢着踢着,突然一阵酸恶的感觉自胃袋涌上。 “唔……”不行,想吐了。 她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车头前——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这儿冲,总之她一弯腰,吐得淅沥哗啦。 “呕……恶……嗝。”呕吐过后又是一条好汉。 她深呼吸,走回了驾驶座旁,再按了几下的遥控器,车门锁仍是不动如山,彷佛就是要找她麻烦似的。 可其实那根本不是她的车,只是她醉茫了,没了正常人的判断力。 她又动怒了。 “呴!是怎样啦?烂遥控器、烂车子、烂男人、烂——” 实在是气不过,她摔了手上的遥控器,还怒踩了它好几脚,不料一个重心没踩稳,情绪没发泄到,反而害自己摔了一跤。 “嘶……痛痛痛、好痛……”脚踝传来剧痛。 好痛、好痛、好痛。 是脚痛还是心痛?她已经分不清了。 内心深处那座中看而不中用的堡垒,终于在这一刻崩塌粉碎。她忍不住抬手掩面痛哭,那经过苦苦压抑后的低泣,回荡在这个停满车辆却仍然寂寥的停车场里,哀哀凄凄。 今年的尾牙,丁柏鑫抽到了个尴尬的奖项,是个什么“日本关西双人游”的招待券。其实几天几夜的行程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个总价值超过三、四万的大奖。 问题是他压根儿不想要那种东西。 对一个才刚与女友分手的人而言,“双人游”这种东西只是用来徒增自己的凄凉罢了,他毫无获奖的喜悦。 尾牙结束,人群逐渐散去,他一面走向自己的停车处,一边思考着他该怎么处理那烫手的双人招待券。 上网拍卖吗? 嗯……这方法似乎可行,打个五折出售应该不难。 只是很麻烦而已。他得先去申请个拍卖帐号,再填表审核收款帐号,接着上网挂卖、再约时间面交或是邮寄……万一对方反悔了还得再进行后续的退货处理…… 不巧,他这个人最讨厌麻烦的事情了,所以还是想想别的方案吧。 不如转交给曹咏成那对夫妻俩好了?彼此朋友一场,免费相送,让那对夫妻出国去度个假、散散心,让感情加温一下也好,也算是美事一桩。 好,事情就这么办。 自己的车子也近在眼前,他拿出钥匙串、按下遥控器,车子“哔啾”一声解了锁,他一如往常地走向驾驶座的那一侧,却在抬头的瞬间傻眼。 因为那儿有个女人坐在地上,头倚靠着车身睡着了。 是喝醉了吗?怎么会有人睡在这儿? ……还是她根本是昏倒了?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丁柏鑫蓦然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蹲下查看。他轻拍了拍女人的肩,低声试探道:“喂?喂!你还好吗?” 女人毫无反应。 当然毫无反应,他嗅到了女人身上浓浓的酒味,而且听见了低微细小的鼾声,样子她只是喝醉酒、睡着了,不是昏倒或休克。 确认了这样的事实,他松了口气,但烦恼却接踵而来。首先,这女人为什么会醉倒在他的车旁?还有,他该拿她怎么办?努力把她摇醒吗? “喂?”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手臂,“那个……” 他其实认得这个烂醉如泥的女人。 “沈曼曦?”他放轻声量,唤了声她的名,“你醒醒,别睡在这种地方。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她是行销部的人,平常工作上少有交集,会对她产生印象纯粹是因为她是好友的老婆的好友……虽然这关系牵扯得有点远,但毕竟还是让他留下了一些记忆点。 “……沈曼曦?你醒醒。”他又唤了她两句。 看来绅士的呼唤是起不了作用了,他的声音或许根本进不了她的耳。 他想了想,见她还坐在硬冷的水泥地上,决定先将她搀扶离地再说。 “欸,先站起来,别坐在地上。”他伸手扶她,却又不敢太靠近她的身躯,于是两个人的姿势变得有些可笑逗趣,“拜托,算我求你,快清醒一下,天气很冷,你睡在这种地方会送医院吧。” “嗯……” 终于,不知道是那声“拜托”起了作用,还是女人对“送医院”这三个字产生了警戒,总之她嗯啊了声,稍稍醒了过来。 “嗯?”她懒洋洋地轻睐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啊炳,你来啦?我等你好久耶!” “蛤?”等他很久?他怔忡了下,连忙摆手否认,“呃,我不是——” “唉呀!你瞧瞧你!”沈曼曦惊呼了声,突然变得热络起来,好像他与她是十几年的至交似的,“这么久没见了,你看看你,都长这么大了呀!” “……” “来来来,让姊姊捏一下,我看看你爸妈都拿什么喂你。”话才一说完,她便没规矩地在他脸颊上又揉又捏。 突来的亲密举止吓得丁柏鑫直往后退了好几步。 “等等、我不是……你别这样——”不得已,他举起双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喝斥了声,“停!别这样。天哪,你到底喝了多少?部门里没人阻止你吗?” “嗯?”她眨了眨无辜的双眼,“什么喝多少?喝什么?你要找我去喝酒吗?呵呵呵呵……可以唷!只要书逸没意见的话。” 书逸?丁柏鑫眉一皱,这女人说的是营运部的林副总林书逸吗?应该不可能是那个人吧…… 不过转念一想,这女人已经醉到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何必计较她到底说了什么话? 他轻吁了口气,道:“这样吧,我进去帮你问一下人事或总务,看看有没有人可以送你回家。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待在这儿等我一下吗?” “不要。”斩钉截铁。 他一愣,彷佛没料到女人会说“不要”。 “呃……那……”总不能就这样耗上一整个晚上吧?“不行,你醉成这样,就算送你上计程车也不安全。” 尤其以她的姿色,被捡尸的机率大概比一般人高出二十倍。 “你载我啊,不行吗?” “我不知道你家。” “你载我去书逸家嘛……你们不是住一起吗?” “你认错人了。”他松开了她的手。 女人眨了眨蒙胧的眼,随后傻傻一笑,戳了戳他的胸膛,“哈哈,少来,又想整我,我才不会上当咧!是书逸叫你欺负我的吗?” 他闭了眼,叹了沉长的一口气,无力感涌上。 “听着,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我是丁柏鑫,技术部门的人,你应该认得我吧?” “哦?柏星啊?小星星,好可爱的名字耶,呵呵呵……” “是鑫。” “唉呀,随便啦。你打电话问书逸,问他什么时候要来接我?” 书逸书逸,又是书逸,这女人到底在说哪一个书逸? “你说的书逸是林书逸吗?” “嗯哼。”女人微笑点了头。 他听了,怔愣了下,“……林副总,林书逸?” “对啦,你帮我叫他过来好不好?”她的口吻突然变得好卑微,“你跟他说我好喜欢他、我不在乎他劈腿,只要他来接我,我就愿意原谅他,好不好?你帮我叫他过来,好不好?” 第1章(2) 愈听,他的眉纹渐深。 她说劈腿?她刚才说的是“劈腿”这两个字没错吧……老天,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事。 他想了想,问:“你的手机里有这个“书逸”的电话吗?” “有啊!”她傻乎乎一笑,想从手提包里翻出行动电话,“你等我,我找给你……嗝。” 既然有的话,他困惑了,“你怎么不自己打给他?” 这句话,像是关键字。 沈曼曦听了,动作缓了下来,最后静止不动,杵在那儿发呆。她的模样像是老女乃女乃在回忆童年时的表情,既遥远又飘渺…… “沈曼曦?”他小心翼翼地轻唤了她一声。 就这么一声呼唤,她眼眶里的泪珠顺着脸庞滑下。 丁柏鑫被这两滴眼泪给吓了一跳,而且不知所措。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女人的眼泪了,尤其是那种不明所以而落下的眼泪。那就像是解不出来的方程式,而且他只有五秒钟可以思考答案。 “……抱歉,我说错了什么吗?”真是不可思议,明知道她喝醉了,或许只是胡言乱语,可他还是试图跟她讲道理……这到底是什么心态? 被男人一问,沈曼曦摇摇头,一会儿冷笑,一会儿皱眉。 “他不理我了……他不接我的电话、不读我的line、不回我简讯……连我的脸书他也删了……”她低着头,边拭着泪水边说,抽抽噎噎,楚楚可怜,“他说他要跟董事长的女儿结婚……他好残忍,一句话丢过来,我就只能接受……” 说到痛心处,她终于溃堤,泪如雨下,甚至激动地揪住他胸前的衣衫。 “呜……我不管、我不管啦,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你评评理,我哪里输她?因为我活该没有一个当董事长的爸爸吗?这不公平啊!我不甘心,这要我怎么输得心甘情愿嘛……这叫我怎么能……”至此,她说不下去了,额抵着他的胸膛,痛哭失声。 原来是如此,他似乎听出了点端倪,大概是一种“情人当新郎,新娘不是我”的剧情。 他无奈,抬头望了眼夜空,任由女人靠在他的怀里哭天抢地……总觉得他能体会这样的心情。 一个月前,他的女友提出了分手,他问她为什么,女友却告诉他—— “因为我要结婚了。” 见他傻傻的,一时之间还听不懂,女友冷哼了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都已经跟别人交往两、三年了,可是你竟然一点都没察觉?你心里真的有我吗?” 就这样,近十年的感情一夕之间灰飞烟灭,女友搭着另一个男人的车子离去,留下了一团他解不出来的谜题。 思绪至此,他不自觉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无语相对。 一个同样陷在情伤泥沼里的男人,如何能带领另一个女人走出情伤?他根本无能为力。 突然,一个名字闪过他的脑海。 ——曹咏成。 严格来说,来当救兵的人并不是曹咏成那家伙,而是他的妻子,伊玟。 在仅有的资讯之下,他隐约记得那两个女人是“同梯”的关系。 当时,她俩同属人事部,但据说沈曼曦一点儿也不喜欢人事部的工作,便转战业务部,最后在行销部落脚。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虽然身处不同的部门,却并未影响彼此的情谊。 听说她俩还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室友,直到伊玟与曹咏成结婚了,才搬出了那间两人同住许久的公寓。 有了这层分析,丁柏鑫暗想,把伊玟找来保准没错。 于是,他没犹豫,先让沈曼曦冷静下来,半哄半骗地要她安安静静坐在车子的后座,随后拿出手机找到了曹咏成的号码,拨出电话。 电话拨过去的时候,夫妻俩已经离开尾牙会场,开车上了高架桥。 “你方便绕回来一下吗?”丁柏鑫开门见山,提出了请求。 “嗯?”曹咏成在电话那头一愣,先是模不着头绪,而后恍然大悟,“啊,你也喝多了吗?没关系,你等我十五分钟,我绕回去接你——” “不是接我。”丁柏鑫打断了好友的揣测,“是沈曼曦。你应该记得吧?就是以前跟你老婆住一起的那个女人。” “……嗄?” 说不吃惊是骗人的。 沈曼曦与丁柏鑫这两个人就像是两条永远不会有交集的平行线,也像是分别住在不同星球上的相异物种。 为什么会从丁柏鑫的嘴里听见“沈曼曦”这三个字?他想不透。 “等等,你说沈曼曦?行销部的那个?” “废话,不然还有哪个?”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伊玟似乎也听见了这个熟悉的人名,心神顿时被唤回,她连忙插嘴问:“曼曦?她怎么了吗?” 曹咏成没立即回答,只见他继续和电话的另一端对话,说了几句像是“好”、“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之类的话后便收了线。 “发生什么事了?”伊玟急忙问:“曼曦怎么了吗?” “我也不太确定。”他眉一挑,耸耸肩,“柏鑫说她喝醉了,在他车子旁边吐得乱七八糟,还缠着他讲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好打电话给我,看你能不能过去接她回家。” 听完,伊玟露出了无法置信的表情。“吐得乱七八糟?缠着人家胡言乱语?”这怎么听都不像是那个脸皮薄的女人会干出来的事。 也许偶尔失意买醉是有的,可那女人极为重视形象,实在不可能会允许自己在外面醉到失态才是。 隐约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伊玟忍不住也跟着焦急了。“那、那怎么办?你可以回去接她吗?” 闻言,曹咏成好笑地瞥了她一眼,“当然啊,你一定会去接她的吧,难道我要叫你自己搭计程车去?” “呃……我想说你今天应酬了整个晚上,应该想要早点回家休息……如果你真的累了的话,我自己去也没关系。” “我还没累到空不出一小时。”曹咏成淡淡地回了句,然后他打了方向灯,切至外线,于最近的出口开下了高架桥。 折返的路程大概多花了二十分钟,两夫妻抵达的时候,人潮早已散去,停车场空空荡荡,车辆仅剩三三两两。 曹咏成将车子停在丁柏鑫的座车旁,当伊玟看见后座那睡得昏沉沉的女人时,那浑身的狼狈样简直让她差点认不出对方。 一头蓬松的乱发,一脸晕花的浓妆,她的眼角甚至还沾染着泪痕。 “天哪,怎么会醉成这样?!”似乎是出乎意料,伊玟困惑地望了眼在一旁的丁柏鑫,“她怎么了吗?” 丁柏鑫静了几秒。 他正在脑海里回忆三十分钟前所发生的事……那女人的一字一句、一颦一笑,他细细斟酌,最后决定云淡风轻带过。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他耸耸肩,故作什么也不知。 他没透露什么,也不认为自己能够透露什么。 一方面,他不确定当事者是否有意让其他人知道那些事;另一方面,毕竟她喝醉了,说出来的话有几分真实,他更是无从辨别。 总之,三个人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把那烂醉如泥的女人从丁柏鑫的车上移动到另一辆车上。 离去前,伊玟降下车窗,道:“谢了,柏鑫。等她酒醒来之后,我会跟她说是你帮她——” 丁柏鑫却摆摆手,阻断了她接下来的话。“不用了。她如果不记得的话也好,不必特地告诉她。” “怎么可以不用?”她不解。 英雄救美的美人醉得不醒人事,英雄岂能不留姓名?更何况,沈曼曦可是公司里的女神,难道他都不想有一些什么特别的……嗯,表现机会吗? 他听了,露出苦笑,道:“我和她不熟,怕以后见了尴尬。” “……”这也想太远了吧。 不过,既然当事者都表示不愿意留名了,她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好吧,那我就不特别讲了哦?” “嗯。”他只是轻轻点了头。 然后他们互相道了晚安,各自驾车离去。 曹咏成忍不住由后视镜瞄了眼后座的女人——很好,她乖乖躺在那儿,睡得香甜,并没有预期中那种疯言疯语或是巴着别人哭诉的状况出现。 可惜,这样祥和而平静的时光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车子走不到三公里远,后座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我对你付出的青春这么多年……”甚至还哼起了心碎主打歌,“换来一句谢谢你的成全……成全了你的潇洒与冒险……呜呜呜呜……” 然后,她哭了,哭得凄惨、哭得悲切,这一哭吓坏了前座的两个人。夫妻俩面面相觑了几秒,你看我、我看你的,有些不知所措。 要安慰她吗?可是面对一个醉茫茫的女人,一本正经的安慰大概也没有什么意义。 “她该不会又失恋了吧?” “嗯……我想想……”伊玟歪着头回忆了半晌,道:“我好像没听她提起跟谁在一起的事。” 曹咏成冷笑了声,“你怎么能确定?搞不好她跟哪个有妇之夫勾搭上了,不敢告诉你。” “哪可能呀!” “你凭哪一点觉得不可能?” “就……”事实上,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想大概是交往的时间不长,来不及告诉我什么吧……” “如果是交往的时间不长,她会哭成那样?”他才不信。 “谁说交往时间不长就不能伤心?” “我没说不能伤心,只是你哪时候见过她醉成这副德性?” 这点她反驳不了。 “看吧?你自己也觉得不合理。”曹咏成淡淡一笑,将注意力转回了前方的路况。 那女人的情史,从妻子的口中他大概也略知一二。 她所交往的男人通常大有来头,不仅信用卡随她刷,也常买名牌精品来送她,稍有情趣的不是请快递送来花束逗她笑,就是开着百万名车来接她下班…… 简单来说,沈曼曦在一般人的眼里是女性中的胜利组,可是透过伊玟的陈述,实情似乎不如表面风光。 她一直是孤单的。 明明交了男友,却总是过得像是单身。她经常被冷落,也经常被劈腿,偶尔还会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当了人家的第三者…… 突然,抽抽噎噎的低泣声停止了。 “他妈的!你这烂男人!你不得好死!”后座的女人止住了泪水,却释放了情绪,对着空气破口大骂,“混蛋、王八蛋、你乌龟蛋!说什么你还没准备好要结婚、说什么再给你一点时间,可恶、下流、不要脸!你怎么不说你只是嫌我家穷!呜呜呜呜……你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不要我……” 痛骂之后,又是一阵痛哭。 她哭得好伤心,彷佛整个世界都背弃她而去。那样的哭声,连伊玟听了都替她感到心酸。 曹咏成说的没错,她确实从没见过如此伤心的沈曼曦。 “欸,别哭了。”她转身,递了包面纸给好友,开玩笑道:“来,擦一擦,脸上的妆被你哭到像鬼一样,想吓谁呀?” 可是这玩笑似乎不太好笑,沈曼曦仍是泪流不止。 “其实……”曹咏成忍不住出了声。 “嗯?” “你要不要找时间劝劝她。” “劝什么?” “她老是看上同一型的男人,当然不能期待能有不同的结局。如果她不肯试着改变“前因”,又怎么可能改变“后果”?” 伊玟点了点头,似乎也认同这个道理。 不知何故,突然有个荒谬的想法窜进了她的脑袋里。她不是刻意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可是那个人的脸蛋就这么莫名冒了出来。 “那……你觉得丁柏鑫怎么样?” 一听,曹咏成愣住。“柏鑫?” “嗯哼,你不是说他刚和女朋友分手没多久?” 老天,她是那个意思吗?“你是说……你想把这两个人凑成对?” “不行吗?” “咳咳咳咳咳咳——”曹咏成的回应是一阵剧咳,然后满脸惊愕地看着妻子,“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啊,我是很认真的耶。” “你不觉得这样很像是硬逼一头花豹跟一匹斑马交往吗?是没错,他们都是哺乳类,而且也都有四条腿,但……” “你不是说要我劝劝她改变?所以,这次我想介绍个品质经过优良认证的对象给她。” 曹咏成却冷笑了声,抱持不乐观的态度,道:“小玟,你太天真了,沈曼曦是什么样的角色?她不会把柏鑫看在眼里的。” “她的部分你不用操心,你只需要帮我问问柏鑫的意愿就好,如何?” 曹咏成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再看看老婆兴致勃勃、盛满期待双眼,他竟不忍心拒绝。 “好啦,我知道了……”他咳声叹气,有股出卖挚友的罪恶感。半晌,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了承诺,道:“我会去说看看。”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老婆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而老公却只能陪着苦笑,总觉得自己是昧着良心,亲手将绵羊般的好友送进了猛虎的嘴里。 第2章(1) 礼拜一的时候,伊玟约了午餐,满心期待地告知了沈曼曦这个安排。 沈曼曦听了,正在吃面的动作顿时凝滞,抬起头来丢了个莫名其妙的眼神给她,彷佛有人脑袋坏掉了一样。 “工程师?”她冷笑了声,“你要介绍我去跟一个工程师相亲?” “也不是相亲啦,就只是出去吃个饭、聊聊天而已。” 几乎是连考虑也没有,沈曼曦断然拒绝。“不要,没兴趣。” 还记得读大学的时候,理工系所就在她们商学院的隔壁,她知道那群理工男生都是什么样子。 他们不修边幅、打扮土气,通常会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每天顶着一头乱发去学校上课,而且嘴上老是说着一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专业术语…… 那不是她的菜,死都不会是她的菜。 “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又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一听,伊玟感到十分诧异,“你居然不知道丁柏鑫是谁?”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我的意思是,跟他又不是那么熟……特地这样约出去吃饭,多奇怪呀!” 那个人是技术部的主管之一,平常两人在工作上没什么交集。印象中,她只和对方开过几次会,是个长相清秀端正、身材高瘦的男人,讲起话来虽然斯文,却又隐约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 好吧,对方也许是个不错的男人,可她就是不认为彼此会有什么旖旎的发展空间。 想到这儿,沈曼曦低笑了声,俯首吃了一口热呼呼的面条,道:“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那种人不会喜欢我这一型的啦,所以你别异想天开了。” “怎么会?他答应了呀。” “嗯?”咀嚼的动作停滞,她含糊地反问:“答应什么?” “答应跟你吃一顿饭、看看感觉啊。” “啥?!”沈曼曦倒抽了一口气,差点被嘴里的面噎死,“等、等一下……你怎么可以擅自帮我安排这种事?” “谁说我擅自?我有问你意见好吗?” “有吗?什么时候?” “尾牙那天晚上,我把你扛回家的时候问的。” 一听,沈曼曦差点昏倒,直嚷道:“天哪,小姐,我喝醉了耶!都已经醉成那样了,怎么还把我的话当真?” “唉唷?你也知道自己喝得烂醉呀?” “怎么可能不知道?就算醉了之后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但至少会记得自己喝醉了的这件事情吧?”说完,沈曼曦低下头来,慢条斯理地继续吃她的面、喝她的汤。 伊玟眉一挑,眯眼打量了对方几秒,略带试探地问:“所以你不记得礼拜五晚上的事?” 她耸耸肩,不以为意,“我只记得我多喝了几杯红酒,后来开始觉得头晕想吐,就离开了会场……我想我大概是醉了之后打电话给你,所以你才来接我,不是吗?” 打电话给她?最好是有这么单纯。“听说你抓着别人大哭。” “……” “而且还边哭边唱那首很有名的“成全”。” 因为太丢脸了,所以沈曼曦直觉就是拒绝相信这一切。“哈哈哈,你少来,怎么可能?”她哈哈大笑,认定这只是好友用来整她的戏码。 “怎么不可能?很多人都看到了唷,你自己都没听说吗?”当然,很多人也只是夸饰,事实上可能只有三个人知情。 沈曼曦的表情瞬间垮下。“真的假的?!” “是真的哦,现在好多人都在私底下讨论呢,大家都在猜到底是哪个男人这么威猛,可以让你哭得那么凄惨。” 当然,这也是唬她的。 “天哪,不会吧……”沈曼曦的耳根倏地发烫,心想自己该不会在意识不清的状况下跑去纠缠那个姓林的家伙吧?“呃……那个……我、我那天有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嗯?例如?” “就……嗯……”既然好友如此反问,想必应该是没有吧。沈曼曦随即打哈哈,道:“没有啦,我是怕我会不会突然发酒疯跑去指着主管的鼻子痛骂。” 伊玟看出了她眼底的闪闪躲躲,忍不住失笑,道:“干么?你这么讨厌你的主管呀?我看他对你不错啊。” 对她不错?沈曼曦听了,哼了一声,翻了翻白眼,“才不是,他一天到晚只想吃我豆腐而已。” “谁叫你长得那么鲜女敕可口。” “拜托,不要这样形容。”她挤出一抹苦笑,低头舀了一匙的热汤,缓慢而优雅地轻啜。 伊玟托着下巴,看着女人吃面的模样,像突袭一般,问:“你没有其他的事情想告诉我吗?” 如此意有所指的话语一出,沈曼曦的动作顿时僵凝。“……什么意思?”她满脸心虚的表情。 “你说呢?” “唔……” “是哪时候交的男朋友?” 懊死,她果然不小心透露了什么!“可恶,你骗我。那天晚上我一定对你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对不对?” 伊玟挑了挑眉,故作神秘,道:“是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啦……只是你一下子痛哭、一下子又狂骂,还边哭边唱什么换来一句谢谢成全,这不就摆明是为了哪个男人吗?” 她无法反驳。 “快从实招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对方是什么人?为什么瞒着我不说?” 伊玟一连抛来好几个疑问,逼得她几乎招架不住。沈曼曦想了想,干脆放下筷子,仅存的食欲已然消失殆尽。“好吧,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了。” “嗯哼?” “是林书逸。” 听见这名字,伊玟吓了一跳,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哪个字,“你是说……林副总?” “嗯。” “是楼上的林副总?” “对啦!”她失去了耐性。就算醉过、骂过、消沉过,她仍是无法放下对那个名字的仇恨,“就是他,就是那个王八蛋!不管你问几次也一样,没错,就是那个浑蛋。” 伊玟大为震惊,简直被弄糊涂了,“慢着,你说林书逸?可是他和老董的女儿不是要订婚了吗?”她还记得那对男女在尾牙上高调宣布喜讯的光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都不知道闪瞎了多少人的眼睛。 “半年了。”沈曼曦冷冷地说了三个字。 “嗄?” “我和他在一起,半年了。” “那他和老董的女儿是怎么回事?” “是最近才发生的。” “欸?!所以你的意思是……老董的女儿横刀夺爱喽?”天啊,这是在演哪一出戏? “不,我想她应该是无辜的。”其实,她对自己的情敌并没有任何的怨恨,她恨的,只是那个势利又无情的男人。 “……无辜?” “我想她根本不知道林书逸有女朋友吧。”说完,沈曼曦露出了一抹自嘲般的苦笑,“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他跟我说,为了怕公司的人指指点点、在背后说三道四,所以他希望我保密,等时机一到他就会找机会公开。” 伊玟听得出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前一阵子他却告诉我说董事长替他安排了相亲……对象就是老董自己的女儿。” “这……他就这样答应了?” “哼,不然呢?”她冷冷一笑,眼里已经没有那一夜的自怨自艾,“他说他没有能力可以拒绝老董的安排。” “听他在放屁!那是什么逻辑?什么叫没有能力可以拒绝?”听完,伊玟简直气炸,彷佛受到如此对待的人是她自己。 “唉,算了啦。”沈曼曦摆摆手,逞强的微笑挂在嘴角上。 在一连串的痛过、醉过、哭过之后,她突然明白在那个男人的眼中,爱情只是一种飞黄腾达的手段,不论是她也好、抑或是老董的女儿也罢,都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懊死的,那男人根本是劈腿的惯犯吧,而且嘴巴擦得非常干净。让她只能捧着自己那颗淌着鲜血的心,卑微地缩在角落猛灌红酒,她甚至没有勇气告诉别人一起去声讨那个残忍的加害者。 想到这里,她不觉感到惆怅。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一步走错了,为什么老是被她碰上了假扮王子的痞子? “真是受够你了,所以我才叫你试试不同类型的男人嘛。”伊玟的声音打断了沈曼曦的思绪,“你知道自己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嗯?” “因为你老是被同一类的男人吸引。” 像是难以消化的一句话,沈曼曦沉思了好久才回过神来,道:“我哪有?我的口味很广好吗?我看上的男人遍及各行各业,而且长相和品味也都不太一样,更不用说——” “对,遍布各行各业,”伊玟根本不想聆听她的辩解,“可是你想想,如果把他们每个人扒光剖开来,你会发现他们本质都是一样的。他们幽默风趣、会打扮,懂得怎么逗女人开心;偶尔送花来让女人虚荣一下,也知道要偶尔消失一下来钓钓女人的胃口。然后,他们会提起自己伤心难过的往事,向女人撒撒娇,让女人觉得自己在他们的眼里是特别的。” 愈听,沈曼曦就愈是无法反驳,这女人的精辟分析简直无懈可击! 伊玟就这么滔滔不绝的解析了五分钟,想想也该告个段落了,于是她收了个漂亮的结尾—— “所以结论是,我认为你应该跟丁柏鑫吃个饭。” “……你铺梗铺真长。” “难道你还想继续待在这个流沙阵里?” “啥流沙阵?” “你就像是无赖磁铁一样,不管你怎么挣扎,你只会吸引同类型的男人,最后,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你会被流沙吞噬,然后被那群无赖的男人给榨光了精气,变成一具干尸,却什么也没得到。” “喂,你太夸张了吧?干么突然这么认真呀……”沈曼曦故作轻松,却被对方那正经严厉的态度给搞得有些不自在。 “不,我是跟你说真的。你扪心自问,在你交往过的男人里,有哪一个不是因为你的脸?” 她竟无法回答。 “你快三十岁了,你觉得自己还能这样几年?女人不会永远年轻美丽,但是永远会有其他年轻美丽的女人来取代你。” 彷佛像是有座炮口朝向她发射的机关枪,沈曼曦瞬间就被打成了蜂窝,而且无处可躲。 “还有,你想想,虽然老董的女儿没有你漂亮,可是人家有老爸撑腰。如果一个男人不是真心爱你,哪里有高山他当然就往哪里爬,见了漂亮的野花就伸手摘……” 第2章(2) “够了。”沈曼曦投降,出言制止她,“你不用再分析了,我相信你想表达的重点已经非常明显。” “哦,真的吗?”伊玟露出了令人胆颤心惊的……不,是甜美可人的微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答应喽?” 沈曼曦牵了牵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但是这样真的好吗?万一看不对眼……或是以后分手了,将来在公司打了照面怎么办?” “你和林副总勾搭上的时候怎么不会考虑这么多?” 可恶,竟挑她的痛处踩。 不过想想也对,她便没再继续争辩什么。她心想,不过就是见个面、吃顿饭而已,感觉不错就顺其自然,没感觉就一拍两散,反正无伤大雅。 倒是伊玟的那句话,刺中了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你扪心自问,在你交往过的男人里,有哪一个不是因为你的脸?” 看在其他人的眼里,她的美貌也许是一种武器、一种长处、一种骄傲,可是天知道那其实是她内心深处里无法向人倾诉的自卑。 约好的那一天,天气不是很好,冷气团侵袭北台湾,气温下探十二度,天空还飘着刺骨冷冽的小雨。 原订计划是约wry''s餐厅里吃一顿高档的牛排餐,可是沈曼曦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她说:“天气好冷,我们去旁边那家火锅店如何?” 男方耸耸肩,没表示意见。 进了火锅店之后,由于时逢假日午餐时段,气氛就如同人们眼前那锅沸腾的汤头,吵吵闹闹、纷乱喧嚣。 丁柏鑫其实可以理解她为什么要改变主意,并非是因为骤降的气温让她突然想吃火锅,而是她担心彼此的气氛会变得跟外头的温度一样冷吧?这店里人声鼎沸,即使两人之间毫无话题了也不致于感到尴尬难熬…… 想想,也算是留条生路给他。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找话聊的人,尤其是面对女性的时候。 他是独生子,打从高中就开始一路男校到大学,大学读的又是资讯工程,班上阳盛阴衰,能和女人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虽然后来还是交了女朋友,可他至今仍然不知道女孩子们到底喜欢聊什么。 五分钟的等待之后,外场人员领着他俩入座。 她点了番茄锅,他点了豆腐锅;她解下围巾,他月兑下外套;她将长发绾成一束马尾,他则因热汤的白雾而摘下眼镜。 沈曼曦是第一次看到这男人没戴眼镜的样子。仔细端详,他其实有一副好看端正的五官,只是他那严谨又正经的性格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她真怀疑如果自己说了一个笑话,这家伙会不会板着脸孔问她笑点在哪? 或许是受了伊玟的影响,她竟不自觉地开始想像与这个男人交往之后所会发生的种种。 像是假日的时候他会约她出去哪里走走?或是百货公司周年庆的时候他会买些什么样的东西?他的品味如何?买衣服的时候问他意见他又会说些什么?他会是个爱吃醋的男人吗?他是来自什么样的家庭?他的家人会不会很难相处?未来他的妈妈会不会是个难搞的婆婆? ……等等,她好像想太远了。 “咳,”她赶紧拉回思绪,随便挤了句话来聊,“最近……你们部门内的工作量多吗?” 天哪,真烂的话题。她一开口就后悔了。 “还好。”男人淡淡应声,然后话题就这样终结,他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让话题继续下去的打算,只是井然有序地将盘子里的青菜慢慢夹到锅里去。 他的冷漠,让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 丁柏鑫不是没有察觉女人的困窘。他不是有意的,只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持续一个没有重点的话题。 一个问题,一个答案,这才是他所适应的模式。漫无边际的闲聊,并非他所擅长的领域。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么,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地方、跟这个女人共桌吃着火锅。 他与她,是简约与华丽,是阴郁与光明,是冷静与热情……他俩就像是永恒的一组对比。所以,他怎么样也没料到竟会有人试图将他们两个凑成对,那人不是瞎了就是疯了。 而更瞎的是,他居然答应了这样的提议,到底他是吃错了什么药? 两人之间的清冷气氛持续着,沈曼曦开始焦躁难安,她从来没吃过这么折磨难受的一顿饭。 她不知道能跟他聊些什么,男人似乎对她也没有多大的兴趣,却又不像是木讷害羞。真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会答应来吃这顿饭…… 她突然好奇伊玟是怎么谈成这一餐的。“呃……那个……”她忍不住出了声,“介意我问个问题吗?” “你说。” “为什么你会答应……嗯……就是跟我……该怎么形容呢……”她正在思考该怎么说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跟你吃饭?”他替她接了话。 “对。是伊玟安排的,没错吧?” 他想了下,点点头。 “那她是怎么……跟你说的?”他一脸看起来就不太情愿的样子,坦白说,这让她感到有些受辱。 “就很一般的说法。” “啊?”很一般的说法?她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 “我忘记细节了。”他没说出实话,他怎么可能忘记如此令人惊愕的细节。 其实,这件事情是由曹咏成转达的。那家伙说,因为老婆想替好姊妹改改男人运,所以需要借用他的来陪这个女人吃个饭、散散步、看个电影的…… 这什么跟什么?所以他现在是冲喜还是镇煞? 第一时间他是抗拒的。 在他的世界里,感情不是游戏,容不下任何实验或试探的举止。可是曹咏成拗不过老婆,他则拗不过曹咏成,这是一种微妙的阶层关系,于是最后造成现在这个局面。 必须申明,他不讨厌这个女人,但也从来没想过喜不喜欢。 说穿了,他只是一个地表上的平凡人,而她就像星夜中的那轮明月,凡人自然不会妄想要伸手去摘下月亮……好吧,正常的凡人不会。 “那你呢?”他突然好奇她的想法,也或者该说他是好奇这女人会对他诚实到什么程度。“你又怎么会想答应这个安排?” “呃……”她没料到会被反将一军。 他问她为什么,可这种事情可以说实话吗?总不能说“因为我老是遇到渣男,所以只好抓你先来试用”吧? “嗯……其实……”她支吾半天,最后掰了一个比较贴近事实的版本,“其实是这样子的,前几个礼拜我参加了一个心灵成长课程,我的老师希望我们拓展自己的交友范围,她认为那样有助于开发潜在的自我——” 硬掰的故事还没说完,一声手机铃响打断了她的话,是丁柏鑫的手机响了。 呼,谢天谢地,这电话来得真是恰巧,让她可以不必继续瞎扯这段连她自己都想大笑的漫天谎言。 “喂?”丁柏鑫迅速接听。 她静静看着他认真讲电话的模样。 他简单嗯嗯好好了几声,最后一句“我知道,我会找时间过去处理”之后,结束了这通简短的通话。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来,“好了。你刚才说到哪?” “呃……”她一愣,居然还要她继续扯下去?拜托放过她吧,“那个……我说我去参加了心灵成长课程……” “嗯,然后呢?” 她不得已,硬着头皮继续满嘴瞎扯连她自己都心虚的长篇大论。 听着她叽叽喳喳扯了一堆,丁柏鑫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唇角上还隐约可见一抹浅浅的微笑。 老天,那是冷笑吗?还是心情愉悦的微笑?沈曼曦发现自己根本分辨不出来。她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与喜好,一如在办公室里的那样。 最后,她静了下来,厌倦了独角戏。 她想起这个男人在她脑中留下来的薄弱印象,在公司里的他很安静,不太说话,言语也多半精简扼要。他通常只会说明客户的需求能不能被满足、什么样的案子不能接、制程大概要花多久……但更多的是她听也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他就像是另一个国度的人类,而且是住在她无法沟通的那一国。 坦白说,活到二十八岁,她被男人缠惯了、哄惯了,还真是第一次遇到一个这么不想跟她聊天的男性。 他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她渐渐感到好奇,却不知从何着手了解。就好像一个连地球都搞不懂的人,如何探究宇宙? “你吃饱了吗?”他见她久久不再动筷,心想她大概是吃饱了。 她回神,看了看锅子里还有大半的食物在浮啊沉沉,苦笑了下,摇摇头,“我吃不下了,你呢?” “那走吧。”他毫无逗留的意思,直接起身买单。 那让她感到些许的挫折。 踏出了火锅店,她以为他会询问她接下来想去哪,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答案,岂料他给她的是一句—— “那么今天就先这样。” 她傻眼。就这样?今天就这样? “需要我送你去捷运站吗?还是我帮你叫计程车?” 这男人甚至连送她回家的打算都没有……搞什么?!她的斗志瞬间燃烧了! “没关系,”她扯扯嘴角,甜甜一笑,“我没那么早回去,我有点想去看场电影。” 哼哼,这招如何?暗示已经够明显了,还不快开口说“我陪你去”? 但这男人大概是天生属木,有够迟钝。 “好吧,那你自己路上小心。” 然后挥挥手,他自个儿很干脆地拦车走了,留她一人站在骑楼下,在低温的寒风中独自吞下她人生里前所未有的失败。 她沈曼曦是什么样的狠角色? 为什么她竟连一个普普通通的工程师都驾驭不了…… 还是说,其实在对方的眼里她才是那个毫无特色、除了脸蛋之外就一无是处的普通人? 第3章(1) 一大早,两个女人在十楼的茶水间碰上了。 “曼曦曼曦,”伊玫鬼鬼祟祟凑了过去,还特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了之后才问:“跟“那个人”的第一次约会,感觉如何?” “约会?”沈曼曦冷笑了声,看着滚烫的热水注入自己的保温杯里,“那根本不叫约会吧,简直像是跟一个不对盘的同事应酬吃饭。”, “呃……这么糟?”伊玫楞了下,有点意外这样子的答案,“怎么会这样?他不是带你去吃那个很高级又很浪漫的劳瑞斯吗?” “没有,我们改吃火锅。” “啊?为什么?” “只是第一次约出来看看感觉,我怎么好意思叫人家带我去吃那么贵的东西,这样很像敲诈。” “又没关系,劳瑞斯也是他自己选的,你担心啥?” “才不要,在那种地方吃饭,要是彼此没话聊不就只能干瞪眼?还要忍受前菜、主餐、饮料、点心……多难熬。”热水注满了,沈曼曦拿开了自己的杯子,拴上杯盖,转过身来面对身后的女人,道:“说到这个,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 “嗯?什么意思?” “把他约出来总会有个名目吧?不然,他不会觉得奇怪吗?原本没有交集的两个人莫名要单独出去吃饭,谁都会觉得诡异吧?” “哦,那个呀,”伊玫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我不知道耶,因为我是叫咏成去跟他说的。” 一听,沈曼曦怔住。“所以你老公也知道这件事?” “唔……不妥吗?” “不是不妥啦,总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怪怪的?为什么会这么说?”边问,伊玫边从上方的柜子里取下茶包,丢到杯子里,注入热水。 沈曼曦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回想那个男人的态度,感觉就像是被谁强迫似的,仿佛他只是来吃个饭、交个差,然后匆匆离去…… “唉,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她回过神来,牵唇苦笑,“大概是我想太多吧……” 热水很快就八分满了,伊玫拿起杯子在鼻下嗅了嗅,道:“所以你们约了下一次没?” 下一次?沈曼曦低哼了声,斩钉截铁道:“不可能会有下一次了。” “欸?为什么?” “那个人一定是不喜欢我。”一定是这样,无庸置疑。 “你怎么能确定?” “首先,他一副就是懒得跟我说话的样子;再来,吃完火锅之后,我暗示他我想去看场电影,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居然对我说“哦,那你路上小心”……搞什么呀?我长这么大没受过这么大的耻辱。” 可是伊玫眼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同仇敌忾,反而噗哧笑了出声。 “你笑什么?我很受伤耶!” “唉唷,你给他一点时间啦。”伊玫摆摆手,嘴边有一抹无奈的浅笑,“他才刚跟女朋友分手不久,他前女友跟你又是完全不同类型,可能只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而已。” “那也不至于要落荒而逃啊!”天知道她受到多大的打击,她从没见过任何男人如此积极想从她身边逃开。 “让我猜猜……”伊玟抚着下巴,思忖了几秒,问道:“你们约的是中午,没错吧?” “是啊,怎么?” “那他一定是赶回公司了。” 沈曼曦皱眉,困惑不解,“假日为什么要回来公司?” “昨天有客户反应bpm81的产品出现奇怪的不良反应,咏成一大早就被叫来公司,所以我在想柏鑫应该也会被召回来。” “可是他——”言语到了唇边,她怔楞住,猛然想起男人在用餐之间确实接过一通来电……原来如此,原来那句“我会找时间过去处理”竟是为了公事。 她突然觉得自己白白生气了。“他也太莫名其妙了吧?既然是为了公事,干么不跟我说一声就好?害我自己在那里反省了老半天……” “大概他觉得你会无理取闹不让他走吧。” “我像那种人吗?” “嗯,像。” “你……” “我是说看起来像。” “够了哦?” “总之我跟你说,柏鑫那个人没你想的复杂,你心里有什么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开口问他,不要自己胡思乱想,懂吗?” “知道了啦。”她既无奈又不情愿地点了头。 这时,有其他人进来茶水间了。 “那有什么后续再跟我说喽?”伊玟骤然下了个结尾。 “ok.” 话题结束,伊玫端着热茶走回人事部,沈曼曦则茫茫然地抱着自己的保温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回自己的部门。 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沈曼曦翻翻行事历,文书与报表类的工作都已经完成了,一整天也都没有什么拜访厂商的行程,她恹恹地阖上了记事本,盯着电脑萤幕发楞。 丁柏鑫的脸蛋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就像强光直射过后所留下来的残影,无论睁眼闭眼它就是在那儿。 真是奇妙,比起她过去所经历过的恋爱,她对他的感觉简直微不足道,甚至连“欣赏”两个字都沾不上边,然而她却时不时地想起那个人低头吃火锅的模样。 那丝微妙的感受让她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有点像是明明跟对方不熟,在梦里却成了彼此的生死至交那般。 想想,她来这家公司也已经三、四年了,丁柏鑫对她而言,就只是一个跟她没什么交集、实力深不可测的技术主管。当然,她从没想过要以私下的立场去接近对方、了解对方。 她和他像是平行线,可是这两条平行线却在昨日产生了短暂而匆促的交集,接着,不着痕迹,他们各自回到彼此的正轨上,再次成了两条平行线…… “难道你还想继续待在这个流沙阵里?” 她不禁想起了伊玫说过的话。 不,她不想。伊玫说得没错,她该清醒了,她必须正视那些血腥又残酷的过往,她天生就是喜欢风趣浪漫又帅气多金的男人,可是那样的男人哪个女人不爱? 她早已预见未来那些多如牛毛的情敌。、 可她不知哪来的自信,偏偏相信自己可以赢得最后的胜利,让男人心甘情愿娶她为妻、一辈子只宠爱她一个人…… 啧,她太傻了,真是活该被骗被耍被玩弄。 瞧瞧最后她赢得了什么?男人的通讯录里永远都会有一串长长的花名录,而她赢得的,就只是其中一个位置。 一开始,她会心痛,她会难过。 可是有人会告诉她,“难过什么?人家也送你很多名牌包了啊,算一算也好几十万,你算赚到了耶!唉,下一个会更好啦。” 是吗?人的感情可以这样以物质来交换?因为收了男人的礼物,所以当男人相中了新的猎物时,她就只能模模鼻子识相滚蛋? 几年前她或许还能乐在其中,享受被那些富家子弟追求的虚荣,那些男人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掌心里的公主,女人见了她都得羡慕三分。 幸好,人不会永远天真愚蠢,现在的她已经不认为那些男人是王子了,而她也不是什么见鬼的公主,她只是那些男人身上的配件,一种可以拿出去在男人之间炫耀的装饰品。 女人的颜值,可以增添男人的价值。 她厌倦了那样的爱情,哦……不,那根本不叫情。女人一厢情愿相信那是爱情,男人却将之视为两不相欠的交易。 像是想起了不愉快的记忆,她深呼吸了口气,像是从恶梦里醒来。 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软体,名单上有一个新加入的对象——“柏鑫”,这好友id是伊玫给她的。 前几天,她主动加了那个男人好友,对方也允许了好友认可,可是彼此从来没在通讯软体上说过任何一个字,连最简单的一声“嗨”都没有过。 她怀疑,自己真的有办法与那样冷漠被动的男人交往吗?就算不被闷死也会被冻死吧……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站在人生的岔路上,往左,是个通往名为丁柏鑫的男人,那条路上白雾茫茫,什么也看不清,搞不好下一步就是断崖,她可能会因此摔得粉身碎骨。但往右呢?则是她早已走惯的道路,先是璀璨高雅的玫瑰小径,而后她会惊觉那其实是通往受到诅咒的荆棘森林。 那么,她该往哪里去? 想着想着,她点开了那个名为“柏鑫”的对话视窗,然后输入了简单的几个文字之后,按下“送出”键。 “下次还可以一起吃火锅吗?” 坦白说,她还满喜欢见他为了吃火锅而摘下眼镜的模样,总觉得那样的丁柏鑫似乎不是每个人都看得见的。 可是等呀等,等了老半天,讯息左侧却迟迟没有出现“已读”的字眼。从天亮等到天黑,终于在下班前的五分钟,她的手机叮咚了声,传来了讯息通知提示。 “好。” 男人很潇洒,就只回了一个字。 她有些错愕,本来还期待至少该要有点其他的什么吧?像是问问她觉得上次那家好不好吃、或是问问她有没有其他的想法等等,但是,很抱歉,没有后续。男人就是扔个“好”字过来,仿佛接下来的发展都跟他没有关系。 她盯着手机怔楞了几分钟,决定再丢个什么讯息过去。 “那约什么时候比较好?” “你决定。” 她开始有些不满他的态度了,他简直就像是班上那种交了钱就完全不理园游会在搞啥的同学。 “不然就待会儿下班好了。” 要我决定是吧?她冷哼了声,又回了这么一句。 不一会儿,讯息回传。 “我要加班。” “你几点下班?我等你。” 最后的讯息显示了“已读”,却迟迟等不到对方的回应。 一开始,她只是干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耐心地等着,心想他大概是被同事拖住了吧,直到部门里的同仁开始一个个地离开了办公室。 “疑?曼曦你今天要留下来加班啊?这两天有什么东西要赶吗?”最后一个离开的女同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唔……没有啦,我、我在等朋友来接。” “哦,原来是这样呀……”对方听了,挤出了个暧昧的微笑,“男朋友要来接啊?” 她尴尬地傻笑,没有回答。 接着,两个女人互相bye了声,行销部的办公室里就只剩沈曼曦一个人了,她仍是盯着对话视窗,眼睁睁看着“已读”两个字像是在嘲笑她般地晾在那儿。 三十分钟的等待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风度与耐性。 “真是够了。” 这绝对是一场欲擒故纵的游戏。 低咒一声,沈曼曦不再傻傻枯等,她挟带怒火系上围巾、披上大衣,拎了包包忿而离开了公司。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受够了这种热脸贴人冷的感觉。 那并非是欲擒故纵的技俩。 丁柏鑫没想那么多,也没脑袋计划那种事。事实上,当他看见“我等你”三个字的时候,他拧着眉头,很认真的思考自己究竟几点才能离开公司。他手边有技术困难得处理,担心她会白白等上两、三个小时。 正当他打算要她先回家的时候,同事走了过来。 “柏鑫,有空吗?” 他吓了一跳,回头望了眼,是两名同部门的属下。他轻咳了两声,将手机搁下,道:“有,怎么了?” “刚发现如果照产品经理的建议去做的话,会产生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有点复杂,要不要进会议室讨论一下?” “好,什么时候?” “现在方便吗?” “可以。” 第3章(2) 一声应允,他毫不迟疑地进了会议室,这一待就是两个小时,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忘了曾经被他摆在一旁的手机对话。 他回到原本的工作画面上,极具效率地潜入程式码的世界里,浑然忘我。 直到晚间十点半,bug终于解决,大伙儿解月兑般地伸伸懒腰、关机收拾,在互道了“晚安”、“明天见”之后,陆续回家去了。 十二楼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他必须等到新的版本备分上传之后才能离开。他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蜜幕画面上的备分进度百分比,有几度他几乎就要闭上眼睛打盹了。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被遗忘……到底是什么事呢? 他闭目养神,思绪悠悠荡荡,像是有数百万个未经排序的字母在他的脑袋里穿梭来去。要记得的琐事太多,要完成的工作项目也不少,在一日的精神紧绷之后,他的脑袋其实已经接近一片空白…… “啊!”突然,他睁开了眼。 就像是临时想起一把被他遗忘在捷运上的雨伞,他抬起头来,那句被他不经意随手搁下的已读讯息就这么溜回了他的记忆里。 真糟糕,他居然完全忘了那件事。 他立刻拿出手机点开了通讯软体,视线落在那行“你几点下班,我等你。”的字串上。 讯息传来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二分,而此刻是晚间十点四十八分,整整五个小时。 他顿时感到有些忐忑,心想对方应该不会真的傻傻等到现在吧?嗯,正常人应该都不会。 然而他却无法排除那样的可能性,即使机率非常低。 于是,在离开公司之前,他决定到十楼去看一眼,确定行销部里已经空无一人之后才安心离去。 停车场里只剩两部车了,一辆是他的,另一辆是价值三、五百万的名车,不知是什么来头。 他坐上车,发动引擎,趁着暖车的时候还是传了讯息给她。 “抱歉,我现在才下班。” 讯息传送了出去,彼端久久未读。 他猜女人应该已经上床就寝了,他没有多余的想象,遂放下手煞车杆,将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往快速道路的方向行进。 一路上冷冷清清,来往车辆寥寥无几,相较于幽静的街道,他的思绪便显得史加紊乱失序。 他压根儿没料到会有第二次的邀约。 那天,他自认自己的表现很糟糕,席间不仅话题对不上频率,他甚至几度不知道该聊什么才好,最后,他其实隐约感觉得出来女人在暗示什么,只是当时部门里遇到了技术困境,他又怎么能抛下一群信任他的部属,自己跑去和女人逛街看电影? 于是,责任感轻易地凌驾了儿女私情。 反正本来就不是一个会被看好的安排,不是吗? 他还记得,曹咏成是尾牙过后的几天来找他的。当然,不是直接在公司里提起这事情,而是趁着下班之后两个人约了吃饭时才提起。 “你觉得沈曼曦怎么样?”那时,曹咏成莫名问了这么一句。 咏成不是爱八卦的男人,会突然问他这种事,必然有其吊诡的地方。 “你干么突然问我这个?”他一时起了点戒心。 “你想跟她那个吗?” “蛤?”那个?是哪个呀?“你可不可以说清楚一点?” “就吃吃饭、喝杯咖啡、看看电影之类。” 听了,他楞了楞,一脸莫名其妙,“为什么突然要我去跟她吃吃饭喝咖啡看看电影?”这太不正常了。 暗忖了几秒,丁柏鑫自行推敲出了一个最合理的答案,“该不会是因为尾牙那天她吐了我一整个车上都是酸味,想请我吃饭当补偿?” “欸?”曹咏成顿了下,“她那天还吐在你车上啊?” “那不是重点。” “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 “你还没跟我讲原因。” “哪有什么原因?你不也是才刚跟女朋友分手吗?” “我还没空虚到需要随便找个女人。” “呃,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曹咏成懊恼地抓抓头,困窘了半天,才坦白道:“好啦好啦,我承认是我老婆提议的,我只是被她强迫来说服你。” “什么提议?” “她想把你们两个凑成对。” 这样的答案让他足足傻楞了好一会儿。半晌,他回过神来问:“为什么?就是因为尾牙那天她喝醉了,我照顾了她一下而已?” “唉,我也不知道女人脑袋里都在想啥。”曹咏成捏了捏眉心,一副自己同样身为受害者的模样,“简单来说,她不忍心再看到自己的好麻吉继续被一些奇奇怪怪的男人玩弄,所以想透过你帮她改改运。” “……” “总之,大概就像是一般的相亲那样,只是见个面、吃个饭,合不合拍就是以后的事了。” 坦白说,听见的那一瞬间他是震惊的。对男人而言,沈曼曦就像是仙境里的一朵花,凡人摘不下,也不会有勇气想去摘……可是,现在却有个人要他去摘。 他当下只觉得是个笑话。“你是认真的吗?” “不是我,是小玟。” “那她怎么说?” “谁?” “沈曼曦。她可以接受这种奇怪的安排?” “听说是答应了。” “……”这真是全年度最诡异的事。 泵且不论他有没有本事摘下,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想不想去摘下那朵花…… 思绪至此,讯息传来的提示音响起,他正好停在红灯下。 他拿来手机,滑开画面。 “你现在才下班?” 他抬眼看了下前方,红灯倒数仅剩六秒,于是他简单快速输入了“嗯”,按下送出。 不一会儿,绿灯亮起,他将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继续前进。 然后沈曼曦又被惹毛了。 那男人居然传了个“嗯”字之后……就不了了之。 毫、无、下、文! 她坐在沙发上,不敢相信。她向来引以为傲的女性魅力是过期了吗?应该没有才对啊?怎么感觉好像在那个男人身上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她皱着眉头沉思了几秒,决定再丢一句话过去。 “这么才晚下班,一定很累吧?” 静候五分钟。 “还好。” 比刚才好一点点,这次是两个字。 “有吃晚餐吗?” 饼了两分钟。 “有。” “吃什么?” 这次等了三分钟。 “面。” “那你想吃消夜吗?” 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最后,她等到的也只是简单的两个字。 “不想。” 她差点摔手机。 懊死的,她是中邪了吗?为什么要这样苦哈哈地巴着这个男人不放?一点都不科学!她沈曼曦何时缺男人了?她干么这样羞辱自己? 像是个被激怒的青少年,她不小心幼稚了,赌气输入了一句气话。 “其实你讨厌我,对不对?” 哼,看你怎么回。 讯息送出,她静静地看着讯息跳出了“已读”两个字……瞬间,理智骤然清醒,她开始感到忐忑惊慌。 妈呀,她到底在冲动什么鬼呀?对方再怎么样也算是公司的主管,而她居然就这样怒呛对方……天哪,以后要是公事上有交集的话,她会被刁难吗? 正当她在为自己的行为而懊悔的时候,手上的电话响了。 她霎时顿住……是他,他竟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她下意识咽了口水,只差没有冷汗直冒。她咳了两声强作镇定,然后从容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喂?”她竟然不小心结巴了。 “为什么说我讨厌你?” 对方开门见山,连什么“嘿”、“嗨”、“是我”、“你好吗”统统都省了。 这男人真是天杀的直,直到像支利箭射来,贯穿她的脑门。 她嗫嚅了几秒,豁出去了。“还问我为什么?因为你都只回一个字!”也许她是夸张了,但离事实也相去不远,“嗯……好吧,最多两个字。” “因为我在开车。” “……”一听,她闭了嘴,原来是正在开车。她顿时觉得耳根热烫,自己真成了无理取闹的女人,“呴,你早说嘛……我哪会知道你正在开车……” “你没问。” 居然还要她问?这家伙是机器人不成?唯有在接收到需求或是疑问的时候才会产生回应。 “现在呢?你还在开车吗?”她问。 “还在快速道路上。” “啊,那你专心开车吧。”省得害人家出事。 “嗯,晚安。”他就这样挂了电话,毫不犹豫,没有眷恋。 晚安?嗯……晚安?!沈曼曦眉头深深拧起,她现在几乎可以笃定这男人是真的对她没兴趣。一个男人若是对女人有意,在刚才那样的情境下不是应该说“我到家了再打给你”吗?怎么会是“嗯,晚安”之后就没了? 她突然觉得好困扰……那说好的火锅到底还要不要吃呀? 蜷缩着身子窝在沙发上,她不自觉地啃着拇指的指甲,眼睛盯着电视机,心思却不在节目里…… 第4章(1) 受创的自尊似乎也间接打击了沈曼曦的睡眠品质。 步入办公大楼,她左手拿着热拿铁,右手轻揉着太阳穴,颓丧的模样还不如手肘上的名牌包包来得嚣张。 那个恶毒的男人,居然轻轻松松就搞得她心浮气躁,整夜不得好眠。 她时睡时醒,偶尔浑浑沌沌醒来,第一件事情竟然是本能地模来手机,查看通讯软体的视窗,瞧瞧男人是否有传来任何的讯息。 结论当然是没有。 她好挫折,想不透为何如此棘手,也想不透自己为何如此在意。她自己心知肚明那家伙根本就不是她的菜,虽说爱情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是这也太没有道理了。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无来由地,男人给她一种隐隐约约的安全感,总觉得自己可以在他面前表达出最真实的脆弱,她甚至可以想象出男人用他那温醇的嗓子来安慰她说:“没关系、别难过、别哭了”等等之类的言语…… 这真是怪异,她明明对那家伙一点也不了解,也没聊过几句话,怎么会莫名产生了那种毫无根据的想象? 唉,算了,不想去理解这种事了。她轻轻叹了一声,收起心思,低头快步往电梯走去。 上班时段的电梯前总是拥挤的,人群团团包围在电梯门外,她杵在人群后方,以一双惺忪的眼茫然盯着电梯上方的灯号,任由思绪飘远。 睡眠不足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早。” 一个声音从耳边窜入,她吓了一跳,手上的热咖啡差点儿滑出去,因为她认出了那独特的嗓子,她回头望了眼,果然是丁柏鑫。 真糗,他应该没看见她刚才的鳄鱼嘴吧?“呢……早、早安啊。” “你的咖啡快倒了。” 她听了骤然回神,发现自己手上的咖啡斜了,几滴咖啡溢出,滴落在冷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啊……不好意思……”她连忙将手上的咖啡杯扶正,并且尴尬地偷偷瞄他一眼。 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仅仅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那是个很轻很薄的眼神交会,就仿佛他是认得她的,但仅仅也只是认得而已,没有任何逾矩的意图与。 这时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一楼,电梯门开启,人群鱼贯步入,轮到她的时候,电梯里头仅剩能够容纳一个人的空间,她忍不住回头对他投了一记试探的目光。 他懂她的意思。“你先上去吧,我搭下一趟就好。” 他的态度很果断,她却反而迟疑了,仅仅三秒间的犹豫,她转过头来朝着电梯门边的陌生女子摆摆手,道:“谢谢,我搭下一趟。” 女子点头示意明白,松开了按押开门钮的手,两扇不锈钢门缓缓闭上。 电梯前,仅剩下她与他独处,在这个空旷的大厅。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她是不是应该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个僵局?那么,她该说什么?问他早餐吃了没?还是问他有没有睡好? 可是她转念一想,反正不管她说出什么,男人都会让她变成一艘撞上冰山的沉船吧! “中午你有空吗?” 正当她还在纠结的时候,男人反而率先出声。 “嗯?”她吓了一跳,由恍神中清醒,“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中午休息时有空一起吃饭吗?” 她一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楞了楞,反问道:“你是说……中午就我们两个一起吃饭?” “如果你方便的话。” 老天哪,真不枉她失眠了一整夜。沈曼曦按捺着内心的激动,强作冷静,“好、好啊……几点?” “十二点……”话说一半,他突然想起十一点的时候有个会议,“不,十二点半好了。” “嗯,好!”仅仅只是约个吃饭而已,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也会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感到狂喜。 她的野心何时变得如此渺小?还是幸福的定义已经悄悄地被改写了? “那你想吃什么?”他又问,“吃面吗?还是比较喜欢吃饭?我记得这附近好像没有火锅店……” 她噗哧被他逗笑了。原来他还记得她的邀约嘛!“我不是一定非要吃火锅啦,只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面。” “欸?” “我喜欢吃口感稍硬的面。” 听了,她一时没了反应。这男人的意思是愿意让她进一步了解他吗?他认同她了吗?才刚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她的心跳便骤然快了好几拍,握着咖啡杯的五指稍稍收拢了些,耳根缓缓烫了起来。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有,没什么。”她回神,赶紧摇摇头,“对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卖乌龙面的店。他们的面很好吃,口感q弹,不会软烂,而且汤头很够味。” “你说的是那间“takizawa”吗?” “啊,你也知道?” “当然。”也不想想他是什么样的资历,“我在这家公司五年多了,方圆一公里内的每家店我都知道。” “啧,这样就很难给你惊喜感了……”她佯装失望的模样。 他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微笑。他没说出口的是,其实他这个人本来就不爱惊喜。 这时,“叮”一声,另一边的电梯来了。 “那就约在“takizawa”的店里见?”进电梯后,她又向他确认了一次。 “嗯,十二点半。” “ok,我会先帮你占个好位置。” “……好。”他还真不知道什么叫作好位置。 点了两碗面,他俩开始天南地北胡乱闲聊……不,与其说是闲聊,不如说是比较接近你问我答的局面。 丁柏鑫一反先前的淡漠,主动开口问了她好多事,像是问她休假时都在做些什么、平常外食的时候喜欢吃什么、有哪些兴趣、都在阅读哪一类的书籍等等,仿佛是急于在最短的时间之内了解她似的。 她喜孜孜地暗忖,两人的关系大概是要走上正轨了吧? 就像是寻常而平凡的情侣那样,慢慢了解彼此、渐渐稳定交往,然后,几乎是可预期的,她与这个男人的感情大概很快就会进入无波无澜的局面…… 虽然听起来好像很糟糕、很无聊,这或许就是伊玫希望她去体会的经过吧?她要她在平淡而扎实的感情里找到一段真正脚踏实地的幸福,而不是一味追求那些刻苦铭心的风花雪月。 可是,那样的感情真的能拯救她吗?她不确定。 从小到大,她的爱情一向华丽、绚烂,然后短暂。戏剧化地展开,戏剧化地结束,始于大喜,终于大悲,所以她从来没体会过什么是细水长流的淡淡爱情。 她早已习惯了炽焰般的热情互动,即使面对的是这个活像木柴的男人,她也不停想着如何能够一把火点燃他。 她静静看着他吃面的端正模样,想着那些歪七扭八的事…… 突然,她明白了自己为何对这个男人如此介怀,丁柏鑫没有天菜般的惊人外貌,也没有金砖般的显赫身家,可正因为他总是戴着这副冷冰冰的铁面具,于是她总会偷偷想象面具底下的他会是什么样。 这是一种想要改造对方的坏心眼吗? “欸……”思绪至此,她忍不住启口唤了对方一声。 “嗯?” “其实你应该知道……我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心灵成长课程才和你去吃那顿火锅吧?” 他静了下,点头。 “……那你为什么没戳破我?” 他静了几秒,放下筷子,才道:“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你真的想要改变现况,或许你就该有亲口说出来的决心,可是你没有。所以,我猜想你应该只是顺从别人的建议而已,并不是你发自内心想要去改变什么。” 她因他的话而哑口无言,他说的没错,几乎完全正确,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主动去争取来的,甚至她可以说是半推半就。 然而,男人脸上那无所谓的表情,却深深在她心里割了一刀。 她抱着战战兢兢的寄望,将这颗种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但是土壤的拥有者却不让她种下,只因为这颗种子只是路边的人送给她的。 她不服,辩道:“就算不是我提出来的,但也不代表我无心经营啊……”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接受这样的安排?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两个不合适。”他语气不冷不热,就像是在会议上与专案经理展开谈判与拉锯一般。 “没试过,你怎么能断定不合适?” “因为我已经评估过了。” “评估?你拿什么当作依据?” “你感受不到我们的差距有多大?”他苦笑了下,细数道来,“你喜欢逛百货公司,我喜欢待在书店;你喜欢精致的甜食,我却不懂那些东西;你没事喜欢出门和朋友聚聚,我却宁可把时间留下来学点新东西。” 一听,她青天霹雳。她以为对方是为了亲近她而探询她的喜好,没料到真相竟是暗暗在心里给她打分数,然后判她出场,这要她情何以堪? 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服气道:“可是交往不就是这样吗?妥协彼此的匹异、然后互相配合各自的——” “那是以彼此已经有了好感为前提。”他打断了她的话,道:“如果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就像是相亲一样……难道你听过有人会故意挑双不合脚的鞋子,却硬要穿到合脚为止?” “如果我够喜欢那双鞋的话,我会忍耐。”她逞强,回了个违心的答案。 “是呀,如果你“够喜欢”的话。”说完,他顿了几秒,道:“但你其实没那么喜欢我吧?” 第4章(2) 她被堵死了,胸口像是被颗巨石给压着。 般什么?这男人……说话一定要这么锐利吗?好嘛,她承认自己的确是没那么喜欢他,但是凡事总有个开头,感情不就该慢慢培养的吗……唔,好吧,虽然她从来没有培养过这种东西。 突然,男人因为她那羞恼又困窘的表情而发笑。 “……笑什么?”她尽可能地不去瞪他。 “没什么。”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尾牙的那一晚,她的落魄、她的悲伤,以及她的眼泪。 “你是笑我把交往想得太简单,对不对?” 是取笑吗?不,不是的,他并没有取笑她的意思,反而是一种接近“你又何苦如此”的爱怜…… “今天就先这样子吧。”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径自披上外套,一副准备走人的模样,“那么,祝你好运,希望你可以达成你想要的改变。” 祝她好运? 祝什么好运呀!她不可置信地皱了眉头,这跟被发好人卡有什么不一样?而且还是被一个如此朴素的男人给…… 沈曼曦太震惊了,震惊到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感伤还是生气。 丁柏鑫仅是盯着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起身买单离开了。她则呆坐在原位上,一碗面只吃了一半,却已经再也没有胃口。 ……所以她被甩了吗? 回想当初,伊玫向她提议跟这个男人试试看的时候,她确实假想过许许多多不同的情境,像是“万一初次约会就看对方不顺眼”啦、“觉得对方讲话无聊沉闷”啦、“交往三个月之后开始厌恶对方的呆板”啦…… 可她绝对没想过三分钟前的这一种。 她自负地以为,是男人就一定会接受她,而且是抱着荣幸的心情;她高傲地认定,决定权一定是握在她的手上,她只要烦恼要不要接受就行了。 不过,任凭她拥有比别人更漂亮的脸蛋,地球终究不是绕着她转。 那个男人就像是个没有使用手册的全新仪器。 为什么?她真的不懂自己到底做错了哪一步?为什么他连一点点、一渣渣的心动也没有?就算只是看上她的脸也好啊! 慢着,等一下,她反省蚌什么劲呀?她沈曼曦是什么等级的人物?他不要是他的损失吧?哼! 像是重新为自己灌入了士气,她再次抬头挺胸、微扬下巴,拿出香奈儿皮夹优雅地走向结帐柜台,这过程中,餐厅里凡是男人多半总会回头多看她一眼。 瞧?这就是她所拥有的魅力,她自己明白,也引以为傲……嗯,好吧,至少大部分的时候是引以为傲的。 于是她暗暗埋怨起伊玟,莫名给她牵了这条荒谬离谱的红线——以“一双不合脚的鞋子”为由,她被残酷地摆回架子上了,他甚至连试穿都不愿意。 想到这儿,她终于不免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抽了张钞票,摆到结帐柜台上。 她挤出礼貌性的微笑,道:“六桌,一碗锅烧乌龙面。” 扁头老板对她笑得油腻腻的,将钞票推了回去,道:“小姐,刚才那位穿蓝衣服的先生很贴心啦,已经一起算过钱了,他没跟你说喔?” 她的微笑僵凝在脸上,须臾,她回过神来,皮笑肉不笑地收回了自己的钱。 她想,贴心个鬼?!都说了那种不留情面的话了,何必让她再欠一碗面?他以为一碗面就能让他重新当个绅士吗? 心里愈想就愈是不甘,转瞬之间,点点星火已经燃遍山头。 懊死的,改天一定要约伊玫出来狠狠念她一顿,瞧她出了什么馊主意,这下可好了,要她以后该抱着什么心情走进技术部? 唉,想到就头疼。 真是千不该万不该答应吃这窝边草,更何况她连根草都还没吃到,倒是先尝到了苦头。 沈曼曦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被丁柏鑫伤了感情,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一定有哪个部分被那家伙的毒舌给毒坏了。 上班的时候,她心不在焉;下班了之后,她失魂落魄,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几乎封闭了所有的社交活动,举凡吃饭的、跑趴的、看电影的、喝酒聊天的……她提不起劲,全都推掉了。 连她那少根筋的室友都看不下去了。 唐瑷琳从浴室里出来,正哼着歌走过客厅想去冰箱拿罐啤酒时,蓦地被沙发上那团像是怨灵的东西给吓了一大跳。 她咒了声,忍不住怒骂,“喂,你够了哦!到底想怎样啦?” 已经一个礼拜了!这女人已经连续一个礼拜都活得像是行尸走肉,化妆超马虎、衣服随便穿、泡面吃完了不丢、垃圾满了也不倒。 “嗯?”沈曼曦懒洋洋地轻睐了对方一眼,随即将视线移回无聊的节目上,冷冷道:“我哪有想怎样?你挡到我的电视了。” “我挡到你的电视?你说我挡到你的电视?” 妈呀,真是活见鬼,这女人从前几乎不看电视的,整天只会吵着要出门去找乐子,“哇靠,沈曼曦,我没想到那个什么副总来头的男人……居然可以让你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副总?”沈曼曦皱眉想了想,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哦,你说的是那个副总啊。” 其实她自己也有些意外,没料到在完全没有新欢的情况下,她竟能如此迅速淡忘情伤,是因为已经有了更痛的一道伤痕吗? 哦不不不……也许不能称它是更痛的伤痕,她甚至没有任何的痛感,只是觉得心烦意乱罢了。 对,只是心烦意乱…… “瑷琳,我问你哦。” “什么?” “你有想过要改变吗?” “改变啊?我想想……”唐瑷琳以食指指尖点了点下巴,歪着头道:“有很多耶,你问的是哪一种改变?” “像是生活形态啦、穿着品味啦、休闲兴趣什么的。” “哦,有啊有啊!当然有。”唐瑷琳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仿佛未来的路上一片璀灿,“我有超多事情想改变,所以我才会努力跑趴,看看能不能钓到谁家的公子,从此之后过着贵妇一样的生活,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顶级货。” “……”沈曼曦突然觉得自己问错人了,“算了,你当我没说。” “欸?为什么?我有说错吗?” “没事没事,你没说错什么,只是我要去洗澡了,晚安。”她马马虎虎地结束了,连电视也忘了关,匆匆起身躲回自己的卧房里。 事实上,她最初的室友并不是唐瑷琳,而是伊玫。 大概是两三年前的夏天,她和伊玫同时进了现在的公司,因为当时两个人都是公司里的新人,自然而然便产生了革命情感,最后甚至决定合租下一间两房一厅的老公寓。 房东是个不缺钱的退休老太太,人很好,尤其心疼那些独立在外打拚的年轻女孩,两、三年下来租金也没涨过,所以她们也一直没有打算要搬离。 直到去年初,伊玫结婚搬去了夫家,她不得已只好再找一个室友进来分担租金,这一找便找来了唐瑷琳。 她和唐瑷琳在大学的时候就相识了,因为外貌水准相仿,穿着打扮也同样讲究,于是不知不觉渐渐愈走愈近,当时还被学校的男生称作是商学院的双校花。 唐瑷琳这个人并不是不好,只是太过世故、太过物质化,她总嚷着女人若是长得漂亮就要懂得拿来当武器。 要找乐子,就找瑷琳;要聊人生,那就千万别找她。讲直白些,唐瑷琳是称职的酒肉朋友,但绝不会是良师益友。 当然,不可否认透过唐瑷琳的牵引,她确实结交过不少知名企业小开,衣橱里那一整柜价值不菲的名牌衣装全是那些男人送的,然而曾几何时,她看着那些昂贵的礼物却已经毫无任何的喜悦。 每当她生气、不开心,男人总是以首饰、包包来打发。最后,她自己也开始渐渐明白,那些男人根本不在乎那一点钱,却总是拿钱来换取女人的原谅。 这是否代表着这个女人就跟他花掉的钞票同样微不足道? 当她寂寞的时候,男人不见得会陪在她的身边;当她生病虚弱的时候,男人更是肯定不会在她的身边。 曾经她有个金融新贵的男友,年收入上看千万,却在她病得几乎走不出门的时候说:“我工作很重要,别传染给我。你自己去看医生吧,车钱、医药费,还有看你想吃什么,要花多少钱都算在我头上。” 那番话令她心灰意冷,病还没痊愈就先和对方分手。想想,她的感情路似乎老是陷入了这样的漩涡之中。 是命中注定?还是她咎由自取? 突然,卧房的木门板被外头的人敲了两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喂,女人。”那是唐瑷琳的声音。 她开了门,倚在门框边,“怎么了?” “礼拜三晚上,那个george要开生日趴,你要去吗?” “谁?”哪个george呀? “你这么快就忘记啦?十月从美国回来的那个男生,读经济的,半个月前不是才见过?” “哦哦……我有印象了。”听说那男人一家都是炒股票致富,光是家族的房产就有五、六亿的价值。 可是,她兴趣缺缺。 “要不要去看一看?顺便介绍几个不错的男人给你。” “不太想去耶,懒懒的……” “懒懒的?你真敢说,也不看看你自己现在多邋遢,就算有男人送上门来也会被你吓跑。” 沈曼曦听了,冷笑一声。邋遢吗?就算她穿得光鲜亮丽出门,某人也还是照样会被她给吓跑。 “你就去露个面吧,不然你这样堕落下去也不是办法,是该出去透透气、找个男人吸点养分回来了。” ……是当她蜘蛛精吗?还吸点养分咧。 唉。她叹了口气。“好吧,我去。” “干么答应得那么不情愿?” “星期三晚上耶,下班都几点了,还跑趴,多累呀。”她说了个极其大众化的借口。 “那你要自己过去吗?还是我等你回来再一起出发?” 沈曼曦摆摆手,兴味索然,道:“还有四、五天的事,你急什么急,到时候再说。” “哦,好啦。”唐瑷琳见她心情低落,也不想自讨没趣,撇了撇嘴便径自转身走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沈曼曦是真心希望住在这个屋檐下的仍然是伊玫,而不是刚才转身走掉的那个女人。 第5章(1) 周三晚间她就后悔了。 下了班之后,沈曼曦在公司的女厕里换上跑趴用的小礼服。 基本上,小礼服的组成就是几片薄薄的布料而已,穿上去并没有让她觉得自己添了几分性感,反倒是缩在大衣里打寒颤,她现在只想快快跳上计程车,然后到party的会场喝一杯烈酒暖身。 在公司一楼门口等呀等的,等不到计程车来,她等得不耐烦了,加上她现在身上的衣服实在不怎么平常,不想让熟识的同事多问、猜测、说嘴,于是决定绕到公司后门去碰碰运气。 穿过一条窄窄的防火巷,却在窄巷的尽头被一抹窜出来的黑影给吓到。 “啊!” 当时天色已经暗下,以为是遇上什么变态,她吓得本能尖叫,差点儿拔腿就跑,直到对方开口发出了声音—— “啸!是我!” 咦?这声音不就是…… “你……林书逸?!”她错愕,没料到会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撞见这个她曾经恨极一时的男人。 对方在她回过神来之前,激动地抓住了她的手,“曼曦!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接我电话?” 被这一抓,她骤然清醒。“先提出分手的人是谁?你还好意思问我这种问题?” 连她自己也讶异,只不过是短短几天的时间,她对他的爱慕之情已经完全消失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厌恶。 “我一直想找你,为什么故意不接电话?” 她瞪了他一眼,伸手推开对方高大的身躯,错身走出窄巷外,道:“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偷偷见面了,有事的话请你利用公司的分机。” “曼曦!”他拉住了她的手腕,“你就不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恭喜副总,听说要结婚了是不是?”她挤出了一抹假笑,道:“现在请你放手,我在赶时间。” “赶时间?赶什么时间?”林书逸皱了眉,瞥见她风衣底下那件稍嫌曝露的性感礼服,他的表情先是震惊,而后羞恼,“你已经有了别的男人?你这么快就已经有了新的男人?!” 她嗤了声,“你都有未婚妻了,我有新男人又怎么样?” “你——” “最没资格抱怨的人就是你吧,林副总。”她狠狠瞪了男人一眼。 “曼曦……”他的语气软了下来,“你明知道我有苦衷,可是你知道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还是你,你就不能——” “停。”她制止了对方继续往下说,“这种虚伪恶心的话,你就留着说给老董的女儿听吧。搞不好你多讲个几句,可以让你快一点爬上总经理的位置,你说是不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锐了?”林书逸激动地抓住她的双手,“尾牙是什么场合,我能不作戏吗?” “作戏?”沈曼曦忍不住翻了白眼,冷冷一笑,道:“你当我是没有大脑的花瓶,男女之间是不是作戏,我还看不出来吗?” “曼曦,你听我说,拜托你回来我身边,好吗?”他眉宇间的情绪,仿佛既深情也痛苦,“那真的只是作戏而已,我不能不给老董面子啊……你想想看,我如果娶了老董的女儿,继承了她爸手下的三家公司,以后要钱要地位都有,还怕包养不起你吗?” 沈曼曦听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这家伙怎么可以厚颜无耻到这般境界?她真是瞎了狗眼才爱他……不,她早就不爱他了,她更不想承认自己爱过这种人。 她用力抽回自己被捉疼的手臂。“请你以后别再这样子纠缠我,再见。”撂下一句话,她转身就要离开。 “你不答应,我就不准你走!”林书逸伸手一抓,扯住了她手肘上的香奈儿包包,粗鲁地将她拽了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在那儿拉拉扯扯了一阵子。 “林书逸!你放开,再这样子我要报警了哦!” “哦?”他嘴角一撇,不以为然,“报警是吧?好啊,等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浮上台面之后,你觉得以你的形象和名声,公司里的人会相信谁的说法?” 他竟敢威胁她?!沈曼曦咬牙切齿,紧握双拳,这口气她实在是吞不下。 “好,林书逸,你有种。我倒想看看事情闹大了之后,老董还敢不敢把女儿嫁给你……不然我帮你好了,老董应该还在办公室吧?我这就打电话进公司找他,看看你明天拿什么去跟他解释。”边说着,她拿出手机作势就要打电话。 “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别做傻事。” “你不是很带种吗?怎么,怕啦?”她冷哼了声,动作没有停下。 林书逸试图抢下她的行动电话,她却不从,左闪右躲,直到他被逼急了,右手高高举起—— 天,他竟想动手揍她?! 她本能缩起肩膀紧紧闭眼,等着那巴掌落下。 下一秒,她听见了掌掴的清脆,以及什么东西飞出去的声响,可却没感受到被人殴打的疼痛。 须臾,她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目,眼前是个高大宽实的背影……她瞠目震惊的发现,那一巴掌竟是打在别人身上。 “……丁柏鑫?!” 居然是他!她瞪大了眼,脸上满满的困惑,他到底打哪儿冒出来的?不、不对,那不是现在的重点。 “唔……你没事吧?你有没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她赶紧上前查看了他发红的脸颊。 原来刚才那奇妙而细微的声响,是因为他的眼镜飞出去摔在地上。 林书逸同样被这突然冒出的男人吓了一大跳,他杵在原地,怔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里满是惊慌失措。 他根本没料到这时间还有人会经过这里,当然也没想过自己冲动挥出去的这巴掌会落在陌生人的身上,被认出来的话很不妙,更别说万一闹上警察局了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林书逸立刻转身东遮西掩地逃开了,像是做了坏事被狗仔逮到的公众人物那样。 沈曼曦根本不在乎他的去留。“丁柏鑫?你晕了吗?怎么不说话?你说点话呀!”她的注意力全在这男人身上,先前被纠缠的厌恶情绪几乎一扫而空,“怎么了?该不会是脑震荡吧?会不会想吐?会不会想睡觉?要不要到急诊室去看一下?”她近乎歇斯底里地碎念个不停。 “你也太夸张了……怎么可能脑震荡。”他终于受不了地出声制止。 “嗄?”她打住,“可、可是,我听见那一巴掌很响亮……” “没事,他力道没那么大。”他毫不在乎,倒是眯着眼睛左顾右盼,“与其担心我的大脑,你不如先帮我找找眼镜。” 听了,她呆了几秒,随即回过神来,“啊,好,我知道了,眼镜是吧,我这就马上帮你——” 啪嚓。 话才说一半,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传出,就来自她的鞋跟底下。 shit,完蛋了! 两人像是了然于心地对望了眼。她想,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大概就是在形容这种心情吧?原本就已经不得他的好感了,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对不起,”她哭丧着一张脸,立刻低头道歉,“我会赔你一副新的……” “不用了。”他叹气。 “不行,怎么可以不用?”她蹲,拾起那副碎了半边的细框眼镜,满是内疚地递还给他,“我都还没谢谢你刚才挺身帮我,就把你的眼镜给搞坏了……咦?对了,你怎么会在这?” “我车就停在旁边的巷子里。”他将眼镜接过手,闭上左眼透过镜片评估了几秒,道:“嗯……应该还可以让我平安开车回家。” 一听,沈曼曦楞住。他在胡说什么?难道他要戴着那副破裂的眼镜开车回家? “你近视几度?” “八百。” “哇咧……”那他没了眼镜岂不跟瞎子一样了?!她摇摇头,“不行不行,这样太危险了。不然车资我来出,你搭计程车回家……等等,这样也不对,你明天怎么来上班?啊,那这样好了,我陪你到附近的眼镜行买个日抛隐形眼镜先顶着用,好不好?这样你明天就可以先——” “可以先停一下吗?”这女人真不愧是行销部的奇才,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全无缝隙。 “啊?” “我不喜欢戴隐形眼镜。” “呃……” “还有,我在公司里有放一副备用的眼镜,你不用赔我什么。” 原来有备用的呀?!“那你干么说要戴这支碎掉的眼镜开车?” 丁柏鑫沉默了,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吗?” “短时间内我可能会找不到。” “什么?”她还真的没听懂。 “我说我可能找不到那副眼镜在哪里。” “不是放在办公室里?” “是。” “那为什么找不到?” “找起来有点吃力,尤其是没戴眼镜的话。” “怎么会?”了不起就是抽屉或置物柜,她才不信会有多难找,“那我来帮你找吧。” 她想也没想地自告奋勇,压根儿忘了约好的party,心里还因为可以当他的眼睛而暗暗雀跃。 结果沈曼曦错了,问题根本不在于视力。 丁柏鑫的办公桌位在十二楼的某个角落,而他的座位旁正好有间小小的会议室——她一直以为那是会议室。 然而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原来那小小的空间不是用来开会用的,而是技术部的专属储藏间。 在他将门板打开的那一刹那……坦白说,她不想表现得失礼,可是她真的被吓到了,那儿有层层堆迭的纸箱、尘封的机具,还有几件公司早期所开发的产品。 “……你说你的眼镜在这儿?” “应该是。” “为什么你的眼镜会放在这种地方?”她不懂呀! “上次技术部从十一楼搬到十二楼的时候,大概被我一起收进纸箱里了。” 她无话可说了。 “那就开始找吧。”他不爱闲聊,宁可动手做事也不想开口说话,“我从这一摞纸箱开始找,你就帮我翻翻旁边那些小的吧。” 说罢,他从最上方搬下一个大纸箱,撕开上方的胶带。 “你们居然连拆都还没拆过……” “你说什么?” “没事。” 她蹲了下来,从脚边的纸箱子开始着手,偶尔双脚蹲得发酸时,她会起来踢踢脚、动动腿,再继续蹲下去翻找。 丁柏鑫看她蹲蹲站站的,这才意识到她脚下踩的是近十公分高的细高跟鞋,穿着那样的鞋子,久蹲的痛苦并不难想象。 他想了想,开口对她说:“不然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来就行了,反正我不赶时间。” 她摇摇头,笑着说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他不明白她的坚持究竟是为了哪一桩,是天生热心助人?是自责踩坏了他的眼镜?还是为了答谢他出手制止了男人的纠缠? ……算了,那不重要。 不管是为了哪个原因,所谓的动机永远只会存在当事人的脑袋里,真真假假,谁又能确定? 思绪至此,他轻吁了口气,起身离开了储藏室。 他一声不响地突然走出去,沈曼曦先是一脸莫名、满头雾水……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反正对她来说,技术部的男人一直都是莫名其妙的物种,只是他的症状特别严重而己。 大概是去了洗手间吧?她如此猜测,便又低下头继续翻着眼前这个充满惊奇的纸箱子。 里头有指甲剪、有过期的泡面、有笔记本、有彩色纸……彩色纸?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技术部?她继续往下挖掘。 然后是折迭伞、奇怪的公仔、太阳能计算机、白板笔、厂商的名片、两年前的商业周刊、女性局部除毛折价券、制图用的圆规尺…… 等等,除毛券?为什么连除毛券都有?她皱眉,这太诡异了吧! “喏,给你。” 他无声无息地冒出。 “哇呀!”她吓了一跳,甚至尖叫出声。 “……你的反应真大。” “你、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她抚着胸口。 “走路要有什么声音?” “像是沙沙沙或是咚咚咚的啊……” “你确定那是走路的声音?”他摇摇头,低哼了声,顺势将手上的物品递给她,道:“拿去吧,脚比较不会痛。” “嗄?”她一看,是张小小的折凳,是舍不得她脚疼吗?“你……是特地去找来给我坐的?” 天哪,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看见这个折凳居然比收到coach包包还感动? “废话,不然给你拿去砸人?” 粉红色的背景顿时碎裂。 她闷闷地将折凳接过手,一坐下,咕哝道:“真是的,一点幽默感都没有,问一下又不会死……” 他却完全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回到了原本的岗位,继续翻找那支几乎都快被他给遗忘的眼镜。 沈曼曦觉得自己好像又撞上了冰山,面对他,总会让她觉得自己其实是空有冲劲却没大脑的笨蛋,像是小时候在台上说了不好笑的笑话,台下的小朋友们全都冷着一双眼睛看着她…… 第5章(2) 小小的储藏室安安静静,只有空调传来隐隐约约的低鸣。 “刚才那个人……”丁柏鑫突然打破了这片死寂。 “嗯?”她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刚才跟你吵架的那个人……是林副总没错吧?”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觉得有些难为情,他从来没有探过别人隐私的经验。 “对啊……”她心虚地应声。其实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追问下去呢,还是希望他就此打住。 “你跟他是怎么了?”他想起了尾牙那天晚上,她憔悴落泪,卑微地哭喊着要见他的事。 沈曼曦静了静,事到如今,瞒着秘密又是为了谁?于是,她坦然道:“我和他交往过一阵子。” 丁柏鑫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虽然心里早就有了这样的答案,可是能够听她亲口说出,而且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向他坦白这一切,无来由地,他的舌根像是含了一口蜜糖,甜味缓缓滑入了喉头里。 她见他面无表情,不禁感到困惑,可是也不好问他“为什么你好像不太意外”。 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吗?还是他早已从哪里看出了蛛丝马迹?不知道,她搞不懂他。这男人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冷静、那么沉稳,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突然,她想起了男人主动约她吃面的那一天,有没有可能,他其实不是临时起意开口邀她,而是早有计划? “那个,我问你哦……”这次无关尊严了,而是她真的想弄明白,“那天吃面的时候,你真的是因为评估过后才那样拒绝我?” 丁柏鑫沉默了几秒。“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我不符合你的标准吗?”他该不会喜欢那种聪明绝顶、打扮既中性又随兴的女人吧? “也不是。”他笑了笑,低头继续在箱子里翻找,“我的确是评估过,但我评估的是有没有办法改变这件事。” “蛤?” “你说你想改变。不管是想改变你自己的生活也好、想改变感情的型态也罢,最大的变数应该是你自己。你该从你自身开始改变,怎么会以为换换男人的类型就能解决?说穿了,那样做也只是拖一个无辜的人下水而已。” 拖一个人下水?她错愕,连忙辩道:“我没那样想……” “你想过吗?三个月后、六个月后,也许哪一天,你突然觉得还是原本的生活适合你,那么,这段被你临时喊卡的感情怎么善后?” 她的确没想这么多,所以她哑口无言,反驳不了。虽说感情的世界里本来就没有一个绝对的保证,可是经他这么一说,自己好像成了只求自己舒适的自私鬼。 气氛又冷了下来,两人低头默默翻着各自手边的纸箱,直到她从纸箱子里模出了一支黑色粗框眼镜。 “啊!”她惊呼,脸上阴霾一扫而去,兴奋地向他秀出战利品,“你看,我找到了!是这个对不对?” “对,就是它。”他接过手,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后戴上。 “唉唷?你戴这副很好看耶,为什么后来改戴另一副了?”这是实话,不是虚华的赞美,“是度数不够吗?” “不是,是因为我被客户嫌弃过。” “啊?骗人。”这客户住海边吗?连眼镜也要管。 “是真的。”他苦笑了下,道:“戴这眼镜让我看起来太像刚毕业的学生,有些客户会觉得我不可靠,所以经理叫我去配一副看起来稳重一点的眼镜。” “……”她还真是开了眼界。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瞧了眼来电显示,是唐瑷琳。 “喂?”她接起。 “女人,你是跑错场子了吗?都九点半了你还不来啊?!” 呃,她完全忘了跑趴这件事。 “我——”她不自觉地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对着电话彼端的人道:“呃……那个……我临时有事,没办法过去了。” 丁柏鑫听了却对她摆摆手,像是在说“你就去吧,别管我”。 他这才察觉,眼前这女人的大衣底下穿的是一件合身性感的小礼服,充满女性魅力的曲线若隐若现的,他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把视线摆在哪。 罢才的冷静与自若完全只是因为少了眼镜,世界一片雾蒙蒙,他哪里知道她大衣底下穿了什么。 结束了通话,沈曼曦将手机收回大衣的口袋里。 “咳,”他骤然回神,别过头去强作淡定道:“有约会的话就快去吧,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我不想去。” “不是约好了?” “没有,只是别人的生日趴而已,少了我一个不会怎么样。” “但你确实是跟你朋友约好了,不是吗?” 他的坚持令她不解,可她又想,也许他是个非常重视信用的男人,她爽约的行为是否令他感到厌恶与不齿? “……好吧。”她轻叹了口气,却像是在做垂死的挣扎,“我真的不用留下来帮你收拾这些东西?”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哦。那我走了哦?” “嗯。”他甚至没有抬头目送。 她难掩内心那股巨大的失落感,直至离开技术部门的办公室为止,她迟迟等不到任何一句开口留她的话语。 这是人生第一次,沈曼曦跑趴跑得这么不情愿。 她忍不住暗想,如果唐瑷琳没打那通电话来,她是不是还能赖在那儿跟他多聊个几句话? 没想到她竟然会为了这种事情而感到惋惜…… 她拦了辆计程车,毫无干劲地瘫在后座,看着车窗外头的街景如跑马灯般地一幕幕闪过,她猛地想起了他的声音。 “你该从你自身开始改变,怎么会以为换换男人的类型就能解决?” 从自身开始改变吗? “司机大哥。” “嘿?” “前面红绿灯麻烦回转一下。” 这回她重新报了个地址给运将,而那个地址,是回家的方向。 丁柏鑫不是圣人,也不是铁石心肠。 只是他认为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错误的出发点上,不管是对他而言,或是从沈曼曦的立场来看。 也许她因为被林书逸伤害了,不管是冲动也好,还是意图报复也罢,总之,他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让她用来逃避挫折与痛苦的棋子。 而这枚棋子似乎也不是非他不可。 在他眼里,沈曼曦就像是一只受了伤而坠落的金丝雀,她需要的只是短暂的温柔与避风港,一旦痊愈了之后,她会毫不犹豫地飞回枝头上。 可是,反观自己,他又何尝不是半斤八两?他又怎么能保证自己的动机绝对无私? 收拾了一室凌乱,他的心里仍是飘忽浮躁,于是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想把两天前完成的某个系统功能给改良、优化一下也好,程式码的世界向来有助他集中精神,排解情绪上的纷乱。 不料他档案才刚打开,手机震动了,他看了眼来电画面,左胸口里像是不受意识控制似地紧抽了下。 是李湘羽。 有那么一时半刻间,他犹豫着是否应该假装没看见,可这幼稚的想法仅仅三秒便被他给排除了。 他猜想或许她是有什么正经事吧,毕竟将近十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立刻断得干干净净……嗯,至少物质上的纠葛比想象中还要来得复杂许多。 “喂?”他接听电话,口气平淡。 “是我,湘羽。” “嗯。” “你有空吗?” 他有空吗?丁柏鑫看着萤幕画面,虽然眼前的不是必要性的工作,可他也不想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而搁下。 于是他很坦白答了,“看状况。” 彼端楞了下,“看状况是什么意思?” “你先说你有什么事吧。” “其实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对方支吾了几秒,才道:“我最近这几天在大扫除,整理出了一些你留在这里的东西,我都帮你打包好了,现在方便拿过去给你吗?” “现在?”他皱眉,不自觉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他考虑了几秒,最后还是拒绝,“太晚了,可能不太方便,你找天放假再过来,或是你想用寄的也无所谓,快递费我付。” 电话另一端的人儿沉默了半晌,“……你以为我会计较那一点快递费?” “说要算得干干净净的人不是你吗?” “那只是气话。” 丁柏鑫听了觉得难以置信,他无奈地闭了眼,捏着眉宇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该生气的人是我吧?” “哦?你也知道你该生气?” 事实上,整个分手过程他一直是冷静的,冷静到几乎可以说是冷漠,而这正是李湘羽忿忿不平之处。 但是,丁柏鑫不懂,遭人背叛的是他,她忿忿不平什么?反正也无所谓了,他不想再花脑力去思考那种没有正解的事情。 “我现在没空跟你谈这些。” “是呀是呀,你永远都没空跟我谈这些。从以前你就是这样,每一次都说你正在忙,每一次都说你手边的工作很重要、没办法分心,搞得好像我一直是无理取闹的那个人……” “湘羽,”他忍不住出言插话,“你现在说这些,到底是希望我怎么回答?还是你只是想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李湘羽静了下来,他却在话筒里听见她沉沉的叹息。 “算了,你说的对,现在说这些的确没什么意义。”她自嘲地笑了,道:“礼拜六、日你应该在家吧?” “嗯,应该。” “我过去之前会再call你确认。”说完,没有晚安、没有道别,没有明确的约定,李湘羽挂了电话。 宛如被一场午后雷阵雨给狠狠淋透,丁柏鑫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不自觉地轻吁了一口气。虽然受创的心情早已平复得差不多,可是每每想来还是不免感到震惊。 李湘羽和他是大学时代就开始交往了,由于理科女孩子少,李湘羽在系上也算是个众人追求的对象,可是,偏偏这个女孩子选择了他。 他甚至不知道他俩是怎么在一起的,只记得有一次她向他借了笔记,事后归还时,她赞美他的笔记整理得比任何人都还要有系统,就这样借了一次、两次……甚至十几次了之后,她说要答谢他,于是请他吃了一顿饭。 吃了那一顿饭之后,一起吃饭这件事情似乎就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 “湘羽是不是和柏鑫在一起了?” 班上开始出现这样子的传言,他不太确定“在一起”的定义是什么,只是单纯认为这种事情若由男人来否认的话,或许会伤了女孩的面子。 于是,每当有人来问他的时候,他总是笑笑,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倒是李湘羽比较聪明些。 “你们去问他呀。” 她总是如此回答同学的疑问,然后问题绕回了他身上。 他开始认真分析——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到图书馆念书,经常一起放学,偶尔假日约出去看场电影,他们喜欢彼此相处起来的节奏与步调,甚至每每她一通电话来求助,他便自觉有义务必须赶到她的身边…… 倘若这样不算交往,那他还真不知道什么才叫作交往,于是,他认了这是交往。接下来的几年间,两个人的感情虽有风风雨雨,但少有大风大浪。 四年前,李湘羽放弃了科技产业,她说太辛苦了、没有生活品质,于是转而投身踏入了旅游业,她说她想去考导游执照,他尊重她的选择,只说她想清楚就好。 两个人之间的裂痕,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两人聚少离多,她负责的旅游团大多是欧美线,一出去就是半个月起跳。当她终于回到台湾来,她的男人却整天埋首在公司里研究该死的演算法。 李湘羽自认是个理性成熟的女人,她不吵不闹,总是笑笑的说:“没关系,你去忙你的,公事比较重要。” 而他竟也笨到相信她说的“公事比较重要”,直到有一天,李湘羽突然提出分手……哦不,不是突然,或许她在心里想着这件事情已经想了很久。 “我们就到今天为止吧。”那时,她面无表情地提起。 丁柏鑫的脸上难掩错愕,他一直以为两个人接下来的人生计划会是结婚生子,而不是分道扬镳。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要跟另一个男人结婚了。” 当下,那句话的杀伤力就像是有人拿着船桨用力往他脸上挥去,令他眼冒金星,无法思考,也无法言语。 然而,很奇妙的,他真正所感受到的疼痛,竟远远不如他的预想。 为什么?他不爱她吗?可是“爱”又该怎么表现?有人能给他一个精准具体的定义吗?没有,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件事…… 第6章(1) 两天过去了,沈曼曦还是很介意自己踩碎了人家的眼镜。不只是因为内疚,更多的是一种“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心情,于是趁着放年假前的最后一个上班日,她在下班后硬拖着他去眼镜行。 他一开始仍是抗拒,说什么“不用破费了”、“不必这么麻烦”、“旧的眼镜还能用”……等等之类很龟毛的纠结。 可她沈曼曦也不是省油的灯,再怎么样她也混过业务部,简单的死缠烂打她还是有学到一些。 “你这样是要我欠你多少人情?”她故意板起脸孔。 “我没这么想。” “怎么会没有?你上次帮我付了一碗面的钱,又出手帮我赶跑了那个讨厌鬼,眼镜还被我踩破……哦,对了,你还白白替我挨了一巴掌呢。你不让我做点表示,是希望我良心不安?” “……”她记得还真清楚啊。 最后,他辩不过她,只好由她摆布。他想,如果她的目的只是赔他一副眼镜的话,那么他就配合她找一副便宜的眼镜好了。 到了眼镜行,店员忙着招呼其他客人,似乎没什么空闲搭理他们俩,于是沈曼曝拉着他来到镜架区,随手拿了一副银边细框的镜架递给他。 “这副怎么样?” 他下意识瞄了眼标价,三千六……有点贵。 “不喜欢。”他摇摇头,拒绝了,“太老气。” “老气不就是你要追求的重点吗?”她露了个奇怪的眼神睇着他,“还是你现在想走年轻一点的风格?” 边说着,她把手上的镜架摆了回去,又拿了一副看来比较新潮的。“这个呢?你试戴看看。” 他接过手,戴上去做做样子,然后他摘下,瞥见上头的标价,标签上写着四千九……更贵。 “不喜欢。”摆回架子上。 “也不喜欢啊?”她皱了眉,视线移回陈列架,“那我想想看……” 她抚着下巴,似乎很困扰的样子。 其实他不是质疑她的品味,甚至相当信任她的美感,镜框戴起来也没有任何的不适,只是他不希望她在这上头砸了太多钱,尤其镜架都这么贵了,加上镜片还得了。 “那这副你觉得怎么样?”她又问,指着架上另一副镜框,“要不要拿下来戴戴看?” 他没有任何反应。 “呃,还是不喜欢?” “也不是……” 吊牌就悬在那儿,八千八。 天哪,其实这家店根本不是眼镜行,而是精品店吧?他心里突然有种“果然是这女人会来的店”的感觉。他虽然没有研究名牌精品,可是镜架上某些品牌他还是能够轻易辨别,什么levi-s、coach、gi的…… “两位看得怎么样呢?” 另一组客人离开了,女店员终于走了过来。像是留意到他俩的视线落在哪,女店员笑盈盈地推荐道,“喜欢都可以试戴唷!这是gi今年最新款的镜框,在设计上面是走有点复古又不会太老气的风格。是先生要配眼镜吗?” “……对。”他真想说“我只是来看一看而已”。 “那你要不要参考一下这款呢?”小姐身子一转,从架上取下来另一副,介绍道:“先生的眼睛眉毛虽然很秀气,但是下巴的曲线还算man,我个人是比较推荐这一款啦。这是rayban去年底才推出的款式,先生要不要试戴一下呢?” 他接过手,盯着那副镜框。坦白说,他还挺喜欢的,只是价格仍是超乎他的预想……不,应该说,如果今天花的是他自己的钱,那么他大概会有一点点心动。 “怎么了?戴戴看嘛。”沈曼曦见他不为所动,附和道:“我觉得这副真的不错,你戴起来应该会很好看。” “是呀,如果觉得这副太过于阳刚的话,其实刚才女朋友帮你挑的那副也很适合你。” “女朋友”三个字一出,两个人立刻尴尬在那儿。 “呃……”一时之间,沈曼曦不确定该不该出言否认,又或者是说,有否认的必要吗? 可是她似乎没有烦恼这事情的空间了。 “我不是她的男友。”丁柏鑫笑了下,简单否决了店员的先入为主,“我们只是同事而已。” 一句话,轻淡无痕地划清他与她的距离。 “啊,这样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们是情侣,因为通常都是情侣才会一起来挑眼镜的嘛,啊炳哈哈哈……”女店员不以为意地打哈哈着。 他似乎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仿佛就只有沈曼曦一个人莫名在意那句话,傻傻地在意着那句话。 ——我们只是同事而已。 是呀,本来就只是同事,他又没说错什么。沈曼曦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却仿佛在自己的嘴角里尝到了苦涩。 他察觉了,察觉到她眼底那一闪即逝的难堪,让她难堪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很直觉地否认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镜架交还给店员,随口以一句“要先去吃晚餐”为由,离开了眼镜行。 沈曼曦错愕,没料到他会直接就这么转身走了出去。 “呃……”她尴尬地看了店员一眼,“抱歉,他刚下班,大概是饿坏了吧,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唷。”女店员仍是笑笑,“有需要随时可以再来看看。” 她追了出去,他就站在骑楼处等她。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在那双眼里读不到任何的情绪。 “眼镜的事,”他率先开口,“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反正那副眼镜我也戴很多年了,以折旧率来计算的话,其实你根本也不需要赔偿我什么。” 她没答话。 她答不出来。 事实上,她真正的目的不在赔偿,而是妄想在他的身上留下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痕迹,哪怕只是一副眼镜也好,至少他会记得那是她为他精心挑选的。 “你要一起去吗?”他又问。 “欸?”她回过神来,一时之间还在状况之外,“一起去……哪里?” “吃饭啊,你不饿?” 难得他居然愿意主动邀她共进晚餐,她立刻精神抖擞,道:“饿呀,当然饿!你要去吃什么?” 他看了看马路的另一端,对面正好有家连锁火锅店。“天气冷,吃火锅如何?” “好。”她连考虑也没有。 真是不可思议,仿佛只要是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她就变得什么主见都没了。这就是所谓“一物克一物”的道理吗?可就算明知被克了又怎样?她竟也被克得心甘情愿。 难怪人家都说爱情就是一种精神病。 她脑袋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坏了。 踏进店内,两个人坐了下来。他点了豆腐锅,她点了番茄锅;他月兑下了身上的外套,她则解下围巾。 ……好熟悉的光景啊,他甚至穿着和那天相同的外套。 “好奇妙的感觉。”她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嗯?” “吃火锅这件事啊,”她笑眼望着他,道:“我们第一次吃火锅的那天,你也是点了豆腐锅,而且也是穿着这件外套。” “是吗?”他尴尬地笑了一笑,耸耸肩,“你竟然记得那种事。” “还好啦……”其实她听不出来那句话到底是褒还是眨。 汤底与食材送上来了。 丁柏鑫先摘下了眼镜,摆在自己的左手边,接着拿起筷子,有秩序地将高丽菜、青江菜、豆腐、米血糕、香菇……等等的食材逐一夹到汤锅里,动作不疾不徐,像是有他自己坚持的节奏。 她托着下巴盯着他看,看得出神。 愈是仔细打量他,就愈是对这张脸蛋痴迷。她喜欢他眉宇之间的那股英气,喜欢他因近视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喜欢他那高挺端正的鼻梁,也喜欢他偶尔会在嘴角旁边浮现的浅浅笑窝…… 奇怪?他本来就长得这么好看吗? 是他天生就属于耐看型的那种人,还是因为她已经丧失理智了所以失去了正常的审美观? 突然,有段短暂却不怎么愉快的回忆涌上了心头。 记得在她大三的那一年,她在某个友人的生日party上认识了一个什么某某银行总裁的独生子,那男生多金帅气、斯文有礼,最重要的是那男人对她展开了一段甜蜜又邪恶的追求攻势。 不仅天天派人送花来学校,还经常开着千万超跑在校门口等她放学。有哪个未经世事的女孩抵挡得了这样的追求? 当然她也逃不过,很快地就落入了这个虚荣的陷阱里。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在追到手的两个月后,男人开始冷落她。别说是鲜花、超跑了,男人有时候根本懒得接她的电话,直到她在pub门口拦到了那个男人,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人家的过去式。 那时候,男人冷冷地对她说:“一开始觉得你很漂亮,可是看久了就觉得你很不耐看……啧,太俗艳了。” 男人甚至厌恶地撇了嘴,仿佛她是他人生当中的一个污点似的,那句话无疑狠狠践踏了她的尊严。为此,她有一阵子几乎足不出户,连学校的课也没去上,她的人生价值好像在那一瞬间全部被摧毁。 直到有个朋友告诉她,“不服气?那就去钓个比他更凯的凯子来炫耀啊!你现在这副模样只会让他更瞧不起你。” 她照办了,也真的让她钓到了所谓“更凯的凯子”。 可是,她因此得到快乐了吗?当她挽着新欢的手,在一个圣诞晚会上与旧爱擦身而过的时候,她才猛然明白,原来在那短短的一年间,对方早已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了,连姓什么也不记得。 她究竟是报复对方还是折磨自己?恐怕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才能得到最坦诚的答案…… “怎么了?” 突然,丁柏鑫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里。 “嗯?”她蓦地从记忆的深海里浮了上来,“什么?” 他以筷子指了指她盘子里的食材,道:“你……不先把菜夹进锅里吗?” “啊……”她这才惊觉自己竟楞在锅前一动也没动,“抱歉,顾着想事情,都忘了要先下锅。” 边说着,她拿起筷子将大部分的火锅料都夹进了小小的锅里,留了一些不是很爱吃的食材在盘子上。 “想什么?” “呃……”她一时还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就只是……想起了大学时期的一些事情。” 他挑了眉,有些意外,“你想得真远。跟火锅有关?”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他坚信人类的记忆是有索引的,尘封已久的记忆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凭空浮现脑海。 她却没有急着回答……也或者是她其实不想回答。 他个性虽然直,但绝不是不懂看人脸色。“不愿意的话,你可以不必回答我。” “倒不是不愿意啦,只是……”她犹豫了下,转念之间却也暗想,或许他以前说的没错,她若想要改变自己的未来,就得先好好审视自己的过去。 思绪至此,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大学的时候,我交了一个……算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男朋友。” “嗯。”他淡应了声,静静聆听。 “可是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对我厌烦了。因为他说,我长得不耐看,所以在没有任何一句交代的情况下……我就这样被甩了。”说完,她勉强济出了一抹难堪的浅笑,然后拿筷子在锅里搅啊揽的。 兵里的热汤已经沸腾,可桌间的气氛却降至冰点。他有点后悔追问了这件事,可却又矛盾地庆幸自己更了解了她一些。 半晌,大概是自觉搞砸了吃饭的气氛,她打哈哈,开玩笑似地问道:“不然你帮我评评理好了,你说,我哪里不耐看?” 他顿了下,耐看的定义是什么?看了三天不厌倦?十天不倦?还是一年、三年?这问题还真是有够难回答。 “那就别一直盯着看不就好了?”最后,他竟没头没脑地说出这句话。 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沈曼曦一时半刻也楞住了,她本来还以为对方大概会马马虎虎地说什么“还好啦”、“不会啊”、“应该不至于”之类像是安全牌的回答。 “难道你们没别的事情可以做了吗?”他很认真地分析了起来,“像是躺在草坪上聊天,坐在戏院里看电影、一起站在书店里翻书……这些不也都是两个人可以一起做的事?” 第6章(2) 她听了,拿着筷子,却怔怔地没有动作。 这大概是她听过最离奇的一种安慰吧……可反常的是,她心里非但没有遭人落井下石的挫败,反倒有股深深的失落感。 她忍不住憧憬着那样的未来。 她想象,如果是和这个男人交往的话,或许他真的能够带领她走向全然不同的人生吧…… 偏偏他就是不喜欢她,她甚至连他喜欢什么样的的女人都不得而知,只记得伊玫曾经提过他和前女友交往十年了,几乎论及婚嫁,却因为女友变心爱了别人而分手。 十年?她根本无法想象那是一段多么扎实的情感,更遑论那道伤口会有多么深、多么痛。 他依然还爱着她吗? 心不在焉地翻弄锅里已经熟透的菜叶,有几度她很想追问他——“你前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当然最后她还是没能问出口—— 她害怕答案,她不愿意在他的眼神里看见那丝依依不舍的哀伤。那是一种心疼他的情绪,同时也是可怜自己注定得不到他的心。 周六晚间,回老家的行李已经备妥,丁柏鑫设好了闹钟的时间,准备就寝,李湘羽却在这个时候出现。 “你不是说你会先打电话来?”他不是真的想对她抱怨或是指控什么,比较像是在提醒她“你忘了某个步骤”而已。 李湘羽睨了他一眼,不以为然。“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想说如果你不在的话,我就把东西摆门口。一些日常用品总不会有人想偷吧?” 语毕,她几乎是挤开了挡在门缝间的男人,擅自闯进了这个曾经属于她却又亲手丢弃的地方。 然后她将怀抱里的纸箱直接扔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从那巨响里听出了重量。 “里面是什么?”他带上门,好奇的望了纸箱一眼。 “几本程式的书、几件衣服和牛仔裤、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延长线……唉,都是一些小东西。我不知道你哪些要留、哪些要丢,就干脆统统搬过来让你自己处理了。” 她使用了“处理”这两个字。 不知怎么的,这个词在此刻听来特别讽刺,似乎已经不是指处理两个人的物品了,而是处理这段十年的感情。 若是问他心里痛不痛、难不难过?其实他答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像是有棵大树在飓风过后被连根拔起了,待风平浪静之后,徒留个空洞。 无来由地,脑袋里浮现了沈曼曦的笑容。 他不禁想象,如果他让那个女人进驻了他的内心,未来是否又会给自己留了另一个大窟窿?若是以理性分析,这样的机率其实是很高的…… “你明天要回屏东?”李湘羽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回神,发现对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袋行李上。 “嗯。” “开车下去吗?还是……” “今年搭高铁回去,比较轻松点。”年年都在高速公路上塞了一整天,连续几年下来,他塞怕了,也厌烦了。 “也是。”她微微笑了笑,明白他的意思。 然后彼此间的闲聊像是告了一个段落,他和李湘羽对视了几秒,她却似乎没有即刻离去的意思。 “你还有东西没拿吗?”他忍不住探问。 “应该没有。” “那……”他心想不妙,这气氛暗潮汹涌。 李湘羽一直都是理性的,却仿佛在短短的两个月里用尽了一辈子的任性。 她先是埋怨他为何不曾试着挽留,然后,不出几日,她转而抱怨他为何从来不曾怀疑过她的忠贞,接下来,开始莫名指控他根本没爱过她,最后甚至质疑他是不是心里早就住了其他的女人。 简直莫名其妙!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她的语气意外显得温婉,“还是像以前一样,天天加班、三餐乱吃吗?” 他耸耸肩,没有回答。 字字句句间的温情,她似乎有意挑起什么,可他却不愿随之起舞。他不想深谈,径自蹲到纸箱前翻箱整理、故意装忙。 他的冷漠令女人感到尴尬,他们曾经是最亲密的伴侣,可如今男人却连多看她一眼也不愿意。 李湘羽知道她这一走,或许就是一辈子不相见了。 即使曾经是大学同窗,但她懂他的个性,他会宁可回避她而不愿意参加同学会的邀约…… 她想了想,找了个借口,道:“我饿了,要不要一起去吃消夜?” 丁柏鑫听了,低笑了声,“我想你的未婚夫应该不希望你和前男友单独去吃东西。” “吃个消夜而已,我想他不会介意。” “但我觉得不太舒服。” 李湘羽怔楞了下,霎时之间不太明白他指的是生理上的不适,还是情绪上的不舒坦?“你的意思是——” 女人正要问个明白,刺耳的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像是在这凝滞而缺氧的空间里打破一扇窗。 这电话来得真是时候,他想。 “我先接个电话。” 他拿了手机往阳台外走,萤幕显示的是一组从来没见过的市区号码。是推销吗?都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若真是推销的话,那这业务员未免也太努力了点。 “喂?”总之,他接起。 彼端沉默。 “……喂?”他再次试探性地唤了声,“请问哪里找?” “哦……我找丁柏鑫……先生……” 他几乎是瞬间就辨认出这个嗓音。“沈曼曦?” 对方突然大笑出声,疯疯颠颠的,“哈哈哈哈,你认得我的声音耶,哈哈哈哈……好奇怪哦!” 丁柏鑫被取笑得一脸莫名,他皱了眉头,这女人该不会是在跟他玩什么整人游戏吧?“怎么了吗?” “没有啊,想听听你的声音不行啊?” 为什么这女人可以随意说出这么露骨的话? 不,这一定是在戏弄他。 “我正在忙,没事我要挂电话了。” “欸欸欸……等等,别挂嘛,”她急忙惊呼,“只是聊聊天也不行?” 那声音里有着一丝丝的哀求,还有一点点的撒娇。 丁柏鑫沉默了几秒。“我说了,我正在忙。” 事实上,他说的是谎话,他一点儿也不忙,甚至偷偷庆幸她打了这通电话来解救他,只是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非要对她冷语相向。 听见对方安静了一会儿,似乎真的被他冻着了,他稍稍感到内疚,毕竟她没做错什么事,也没说错什么话。 “咳,”想想,他虚咳了声,语气放软了些,“要聊天的话,等会吧,我这里还有客人,必须——” 彼端却突然传来低微细弱的啜泣声。 他楞住……那是哭声吗?他受了极大的震撼,怔楞在那儿久久。不会吧?他做了什么事?他应该什么都没做吧? “你在哭?” “对啦!不行吗?难道连哭都要经过你的允许吗?”瞬间,啜泣转为哭天抢地,她就这样毫无收敛地大哭了起来。 丁柏鑫错愕了,束手无策。 天哪,现在是什么情形?前女友还叉腰站在客厅里不知到底想干么,而电话的这一头却有另一个女人对他嚎啕大哭…… 慢着,嚎啕大哭?这情境怎么好像似曾相识。 “等等,你喝醉了?” “没有啊……嗝。” 嗯,很好,说没有却还打了酒嗝。 他想起了那组陌生的市区号码,便问:“你在家?” “不是。” “不是?!”该不会又醉倒在路边了吧…… “没有在家呀,我出来吃饭,顺便喝了点酒……唉唷,我没醉啦,才四、五杯而已,哪可能醉,对不对?呵呵呵呵……” “……”保证是醉了,“那你的手机呢?你用店家的电话打?” “手机?不知道耶,好像没电……我等等再找看看……” 丁柏鑫闭上眼,捏捏眉间,手机没电了居然还记得他的号码?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还是该佩服……算了,那不是现在的重点。 “有人会载你回家吗?”他追问。 “嗯?载我回家?”沈曼曦顿了几秒,呵呵贼笑着,“你吃醋了吗?嘿嘿嘿……我只有一个人哦,没有别的男人啦。” “谁在跟你说这个,我是说——”突然,他打住。 他干么跟一个喝醉的人认真?他静了静,决定把他的问题再简化一些,道:“你今天跟谁去吃饭?伊玟吗?” “不是咧,她跟老公去看电影了。” “那……是跟其他的朋友?” “也没有啊。” “你自己一个人?” “嗯哼。” 真要命,自己单独去吃饭居然还胆敢喝个烂醉,这女人没有任何一点危机意识吗? “你在哪家店?”希望她能清楚说出店名。 “干么?你想来陪我吃吗?” “对,哪一家店?最好你不会报错店名,省得我找不到路。” “嗯……我想一下哦……” 居然还要想一下?他放弃了,决定试试另一个办法,“你旁边有没有任何服务生?或是吧台调酒师之类的?” “哦,有啊,怎么了?” “把电话拿给对方。” “为什么?” “找人来听就对了。” “好啦好啦,凶巴巴的……” 接着,他听见话筒被搁下的声音,然后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背景杂音。 他隐约听见人群的走动、银叉与瓷盘的碰撞、女人的高声谈笑、椅脚与地面的磨擦…… 丁柏鑫一直等不到任何人来接听,直到通话讯号自动切断为止。 他楞住,瞪着话机几秒,错愕逐渐转为忧心。 以她那样的外貌应该很容易被搭讪吧?万一男人见她喝醉了,会不会试图占她便宜、吃她豆腐?甚至更糟糕的,趁她不胜酒力,借口要带她去什么饭店旅馆休息什么的…… 那不就是传说中的捡尸吗? 原本只是一丁点儿的担忧,突然变成了山洪巨兽般的焦虑与烦躁。 他随即反查了那组陌生的来电号码,查出了那是一家在台北市里相当具有知名度的美式餐厅,他没考虑太久,掉头回到了客厅里,抓了外套、钥匙准备出门。 李湘羽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忙问:“你要去哪?” “去处理一点事情。” “又是工作吗?” 他没解释,也觉得似乎再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只淡淡地交代了声,“你要走的时候替我把门锁上。” 然后他套上鞋子,很干脆地出门了,这次他连“再见”也没有说。 第7章(1) 抵达餐厅的时候,用餐人数不算少,他却一眼认出沈曼曦。 她独自坐在灯光有些昏黄的角落,远远看过去,她只手托着下巴,像是在发楞,也像是在打盹。 丁柏鑫轻声缓慢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发现她轻闭双目,似乎真的是睡着了。 他端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她的模样,巴掌小脸,五官精致,长睫如扇,樱桃般的红润小嘴,双颊因酒精而泛起淡淡的嫣红……醉得一塌糊涂,却妩媚至极。 明明她只要勾勾手指,就有会数不完的男人供她差遣,不是吗?他真不懂自己到底是哪一点入了她的眼。 他没有吓死人的家世与财产,也没有男模级的脸蛋与身材,更不可能如偶像剧般三餐送花、百万超跑接送,他自认自己很平凡、很一般,只是个脚踏实地的正常人。 所以她执着的究竟是什么?难道就因为是伊玫的提议?不,这说不过去,如此薄弱的理由未免也太牵强。 半晌,仿佛是感受到了那赤果的目光,沈曼曦悠悠醒了过来,慢慢睁开双眼,男人的五官在她模糊的视线里逐渐清晰,直到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啊,你不是那个……那个谁……叫什么名字呀?”她傻里傻气地指着他,又醉茫茫地憨笑道:“好巧哦,你也来这里吃饭呀,一个人吗?” “……”不记得他的名字,却背下了他的手机号码? 这女人真是奇妙。 “你到底喝了多少?”服务生定时会来清理桌面,他根本不知道桌上原本摆了多少的空杯子。 “嗯?谁知道啊……”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反正不多就是了。” 不多?他冷笑了声,伸手拿来桌上的帐夹,翻开看了眼上头的结帐单——一客牛小排,两杯长岛,四杯tequshot,都是后劲极强的酒,而她居然认为这样还不算多? 丙然是喝醉的人。 他“啪”的一声阖上帐夹,二话不说拿去结帐,回来后朝着她伸出手,催促道:“走吧,趁你还清醒,我现在送你回家。” “嗯?这么快就要回家了?”她迷惘地抬头瞟了他一眼,虽然困惑却还是乖乖把纤细的手递到了他的掌心里,“不用这么急呀,他们没那么早打烊啦……要不要留下来陪我喝几杯呀?” 她笑咪咪的脸蛋并没有让他融化,他板着脸,不苟言笑,毫无幽默感地拉着这个步伐不稳又浑身酒气的女人离开了餐厅。 “咦?真的要走啦?可是我还没付钱耶,我还没付给——” “我已经付过了。”啧,这女人瞎了还是失忆?他刚才明明是当着她的面前去柜台买单。 “你帮我付了哦?这怎么好意思呢。多少钱?我算一算还给你。”边被他催着走,她低头一边翻着皮包。 “没关系,不急,等你清醒再说。” “你收信用卡吗?”她递了张vga卡给他。 居然拿信用卡给他……他抹抹脸,叹了口气,道:“你……应该还说得出来自己家的地址吧?” “哼?当然呀,我又没醉。” 真敢说。 停车场的位置距离餐厅有一小段路,他不想搀扶着那软绵绵的身体,也不想一直牵着她的手,只好默默跟随在侧,像是害怕她无预警跌倒似地盯紧她的每一步路。 “欸,我跟你说……”然后她突然出声,笑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奇怪……” 明知她醉了胡言乱语,理她也不是,不理她又好像太冷漠,只好随口应声。 “哪里奇怪?” “你明明讨厌我,可是你还是来了。” “……我没说过讨厌你吧。” “因为你整个人就是很不高兴的样子啊……”话说一半,她似乎自己领悟了什么,大笑击掌,道:“唉呀,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我踩坏了你的眼镜,对不对?早说我要赔给你了嘛,呐,你自己拿去,高兴刷多少就刷多少。” 她又不分青红皂白地把那张visa卡掏了出来。 他脸都绿了,是要他刷什么? “跟那个无关。”他好后悔,他不该跟醉鬼聊天的。 “欸?不是因为眼镜啊?”她的细眉垂了下来,小嘴微微嘟起,双眼水汪汪地闪灿着无辜,“那你告诉我,是谁惹你不高兴?” “我说了,没有讨厌你这回事。” “可是你看到我就老是皱着眉头……”她冷不防凑了上来,伸手戳戳他的眉间,“一直这样子,不累吗……啊!” 左脚被自个儿的右脚给绊到了,她一个踉跄,整个人就这样跌进了他的怀里。 他本能将她稳稳抱住,却又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感而吓了一跳,于是他赶紧松手,退到了适当的距离之外。 “抱歉,”他推了下眼镜,表情有些尴尬,“你还能自己走吗……要不要干脆我去把车子开过来?” 不,不对,这家伙醉得乱七八糟,怎么能放任她自个儿在街上独处?先不论她是否会被什么奇怪的路人给捡走,光是她那歪歪斜斜的步伐,就足以令她自己跌倒、摔跤、流血破相…… “唉,算了,当我没问,你还是一样走我前面吧。”他叹气,弃械投降,拿她毫无办法。 而他这一声叹息,却让沈曼曦的心头像是被一把利刃无声无息地划过,即使是醉了,仍是麻痹不了这样的酸楚。 好吧,她承认刚才的亲密触碰是带了点刻意,她以为这样能够拉近彼此距离、制造暧昧,却没料到他竟像触电般地从她身边跳开…… 她打击好大,活到了这个年纪,还没见过有哪个男人这么厌恶她的亲近,就算是gay也不会如此排斥她的身体。 她想,自己肯定是被讨厌了。 沈曼曦感觉受了伤、吃了瘪,宛若一个吞下委屈的孩子,默默走在前头。 突来的平静让丁柏鑫稍稍觉得奇怪,却没放在心上,反正首要任务就是把她安全送回家,其余的他并没有多想。 就这么磨磨蹭蹭了二十分钟,两个人终于抵达了停车场。 他为她开了车门,手掌护在她的头顶上方,盯着她像是慢动作般地爬进了副驾驶座,确定她坐稳也系好了安全带,他才绕回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启动车上的暖气。 然后他转头看了她一眼,道:“把你家的地址给我。” 她没说话。 “……你该不会醉到忘了自己住哪吧?” 她还是不说话。 丁柏鑫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的表情好像很……落寞。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他暗叫不妙,尾牙那夜的情景该不会又要再上演一次了吧? “怎么了?”他问,“不舒服吗?” 他宁愿她只是身体不舒服,至少那会是一个客观、具体、是他可以处理的状况,而不是抽象、飘渺、是他这辈子永远搞不懂的女人心。 “没有。”她摇摇头。 “那不然是……” 不问还好,这一问便像是引爆了哪座火山,她头低下,开始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两行眼泪瞬间像是水霸溃堤。 他错愕,有那么几秒间,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可说他意外吗?也不尽然,一切就像是早有预兆。他轻吁了口气,转身从后座上抽了两张面纸递给她。 “别哭了,就当作是遇到一个烂人、学到一次教训。”两张好像不够,他又抽了三张给她,道:“我是不知道你和林书逸交往到什么程度,不过既然都已经结束了,你就试着让自己走出来吧……” 她听了,骤然止住了哭泣,手上抓着一团面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瞧。 他居然以为她是为了林书逸而哭?这个男人到底可以迟钝到什么境界?还是那根本只是他装傻的一种手段? “……你是认真的?” “啊?”他顿了下,不懂她的意思,“认真什么?” “你以为我是为了林书逸?” “不是吗?” “你这个男人到底——”她无语了,内心熊熊怒火燃起,她突然觉得自己真够愚蠢,像是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唱给一头水牛听。 “我要下车!”说完,她立刻解开安全带。 他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地拉住她,“等一下,你要去哪?” “回家。” “你这样怎么能回家?” “我不能搭计程车吗?”她转头用力地瞪着他。 “你就不怕遇到计程车之狼?” “对啦对啦,全世界就你最安全了,就算我月兑光光坐在后面你大概也没兴趣吧,对不对?对不对?” 他楞住,眉心蹙起,“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我要被你这样的男人抛弃?” “我抛弃你?!”见鬼了。 “对,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什么时候——”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何必和一个发酒疯的人认真?搞不好她根本把他当成了别人。 例如把他当成了林书逸之类…… 他松开了她的手,道:“算了,你乖乖坐好,我先送你回家,其他的等你清醒再说。” “我不要。” “……”他突然好想打电话找救兵来,“不然这样好了,我打电话给伊玫,让她过来陪你,好吗?” “不要。” “不然你在车上睡一下。” “不要。” “那你到底想怎样?”他不小心又认真了。 “亲我一下,我就睡。” 脑袋短路了两秒,他即刻回过神来,断然拒绝,“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呀,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会这么难过啊,而且我还很高兴的打电话给你,可是你却凶巴巴的跑来找我。” 天,他已经听不懂她在说啥了。他抹抹脸,道:“算我求求你,你快点睡吧。”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讨厌我?”她突然倾身向他靠了过去。 “我不讨厌你。”他本能退了一寸。 “骗人。”她逼近。 “没骗你。”他又退后了些。密闭而狭窄的车内,浓浓的酒味混杂着淡淡的女人香,那令他有些难以招架。 “那你为什么一走出餐厅就把我的手甩掉?就算不小心抱到我也好像碰到细菌一样把我推开?明明走在同一条路上,你不走我旁边,偏要走在我后面,就连现在也一样,我一靠近你、你就缩得远远的……” 仿佛像是说到了什么伤心处,她哽咽了声,又开始哭了起来。 “呜呜呜……我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没有魅力了吗?我不想当剩女啊……为什么连你这么平凡、普通、不浪漫又不体贴的男人都不要我?呜呜……” 他嘴角一抽,这什么跟什么。 “是是,真对不起,我就是这么普通又平凡,而且不浪漫也不体贴。”随后又抽了几张面纸给她,“既然我这么糟糕,你何必这么在意?” 他果然永远都搞不懂女人的心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我也不想啊!”她拿起面纸狠狠擤了鼻水,“可是我就是这么想嘛!乂没人愿意来探望我的伤心难过!” “……蛤?”这真的是中文的文法吗? 算了,他已经束手无策,无语问苍天了。 他没料到,自己那些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出于尊重的举止,到了她的眼里竟然全都被她解读为“他讨厌她”?这教他情何以堪。 半晌,他不自觉地伸手模了模她的头,轻声道:“总之,那不是讨厌你,你别想太多。” “不是讨厌我?”她擦了擦眼泪,渐渐止住抽泣,“不然是什么?” “我现在说了你也不记得,等你清醒了我再告诉你,行吗?” “是哦……”她略显失望,又改口问:“那你为什么不想亲我?” 他被问哑了。为何不想亲吻她?凡是性向正常的男人大概都很难抗拒她那样的请求吧?他不是绝对正直的圣人,却也不想当下流无耻的小人。 正因为知道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又怎么能趁机占她便宜? 最后,他说:“不是不想,是时机不对。” “那什么样的时机才叫对?” “等你不是这种醉到连自己住哪都不知道的时候……”是呀,她早已醉得一塌糊涂,“你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我怎么亲得下去?” “你是丁柏龛啊。” “……”原来你记得呀? “丁柏鑫,”她笑盈盈地呼唤了他的名,像是在哼着什么美丽的乐曲,“柏鑫、柏鑫、柏鑫、柏鑫、柏鑫、柏鑫……” 唤到他耳根都泛热了。 “好了,不用说那么多次。”他难为情地制止了她。 “那你可以亲我了吗?” “不行。” “那我亲你好不好?” “什……” 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挨进他的怀中、揪着他的衣领,一个湿暖的吻就这么牢牢印上了他的唇。 太突然、太震撼、太惊人,他被吓得魂都飞到外太空了。 怀里的女人却自顾自地吻得陶醉、吻得投入,她甚至顽皮地探入软绵绵的舌尖来邀他回吻。 理智要他拒绝,他的身体却臣服于她的柔情里。 第7章(2) 自制力很快就败阵下来,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本能给了温柔的回应。他反守为攻,在她的唇上轻啄、在她的嘴里需索,他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酒味,也尝到了出乎意料外的清甜芳美。 他本以为她的味道会是浓黯与世故的,岂料尝来却完全不是那样的气息。 酒精的催化粉碎了女人的矜持,撂倒了男人的理智。她几乎都要爬到他身上了,浑浊而沉重的促息声在密闭的车内回荡,既暧昧又煽情。 这样发展下去似乎不太妙,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起了生理反应,近乎是惊醒地将女人自他身上“剥”了下来。 他喘道:“不行,这样太超过了……” “嗯?什么?”即使意识模糊不清,她仍知道要贪恋着他身上的气味,舍不得离开他的体温。 “没事,你先睡一下。” “怎么了吗?”刚才气氛不是还很好?她眨眨眼睛,困惑不解,“啊,在车上不舒服吧?不然我们下车,到我的房间去,我的床很大、很舒服。” “……别说了。”他禁不起那样的言语挑逗。 “那不然你为什么要停下来?我接吻的技巧不好吗?” “不是,都不是,总之你快睡。” “可是我不想睡,我想要你。” 这女人,喝醉之后根本变成了致命的糖果。他静了静,决定换个方法来对付她,道:“好好好,什么都依你,等你睡醒了我们再继续,行不行?” “真的?”她一展如盛开牡丹般的粲笑。 “嗯,真的。”他答得心虚。 “好,那我乖乖睡喽?” “快睡吧你。” 他的苦笑则显得欣慰,仿佛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之后又折腾了好一阵子,她终于在疯言疯言中慢慢睡去。他凝视着她安详的睡颜——她睡得很安稳,可他自己却像是一团还在闷烧的炭火。 他轻吁了口气,月兑上的外套替她盖上,然后走下车外,抬头看了夜空。 在台北市的夜里其实很难看见星星,不过,他不在意,反正自己也不是为了看星星才下车,他只是想吹点凉风,让头脑冷静……也让身体冷却。 唇上的触感犹在,他的思绪因她的吻而紊乱。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企图支撑起被紧紧压迫的胸腔。他想,自己是惹上麻烦了吧?今夜过后,这女人会若无其事忘了这个吻,可他却会牢牢记在心上,每见她一面,便粗暴提醒他一回,如此令人醉心的记忆又该叫他如何遗忘?如何假装? 与李湘羽稳定交往多年,他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情,就连在人们称之为“热恋期”的那段日子里也未曾有过。 他一向冷静,按部就班,不喜欢惊喜,他追求凡事能够掌控的安定感。 然而这个女人就像是直接纵身跳入了他原本无波无澜的心湖,已经不是激起淡淡的涟漪了,而是溅出白色的水花。 那无疑是一种侵犯,可是,他似乎不想抵制这样子的侵犯,反而甘之如饴。 思绪至此,他忍不住捏了捏眉间,是困扰,也是困难。此后他该如何看待?明知是不合适的两个人,也铁了心肠拒绝过,为何突然动摇? 只因她那突如其来的一个吻?若真如此,他自诩的铜墙铁壁未免也太脆弱,竟不敌美人的一记柔情香吻。 他真想弄明白,自己对她的好感究竟有多少是受了那张皮相的影响? 她是个漂亮的女人,非常漂亮的女人。 当他听说沈曼曦有意与他交往的时候,内心先是错愕,而后是惊恐。他说过他不爱惊喜,他也不喜欢任何自己无法掌控的事物。 这样的女人为何想跟他交往?他不知道,所以他抗拒。 性格迥异的两个人如何建立交往期的互动?他不知道,所以他抗拒。 如果这女人没有那张美得吓人的皮相,他会答应交往吗?他也不知道,所以他抗拒。 他抗拒,不是讨厌她,真的不是。 其实或许是讨厌自己吧?讨厌看不清自己的目的,讨厌看不清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东西,他害怕自己只是肤浅地看上她的美貌。 若真如此,他不只轻蔑了自己,也伤了对方。 他不禁回头看了眼车窗内的光景——这一切的肇事者仍然自顾自地睡得香香甜甜,仿佛天塌下来也扰不了她的好梦。 他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浅浅微笑。 啧,这女人未免也睡得太悠哉了吧?他忍不住想象,倘若今晚赶来的不是他,那么她此刻会在哪个男人的怀里?会是陌生人的?还是随机从自己的旧识里挑个对象来排解寂寞? 算了,反正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在这儿,在她的身旁守拜。 “哈啾!” 突然,车上的女人打了个喷嚏,像是耐不住低温,她在睡梦中搓了搓手臂,然后拉起披在身上的外套,紧紧裹着自己。 尽避开了暖气,果然睡车上还是太冷了,得赶紧送她回家才行,但糟糕的是他根本问不出她的地址。 在经过了一分钟的考量与挣扎之后,最终还是只能乖乖拿出手机,认命拨了曹咏成的号码。 希望电影已经散场了……如果他们真的是去看电影的话。 沈曼曦醒来的时候,床头上的电子闹钟显示着10:59. “嘶……”她挣扎着起身,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头疼,像是有千百只蜈蚣在她的脑血管里爬行。 老天,她昨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她坐在床上,揉着太阳穴,开始拼凑残缺破碎的片段回忆。 她记得自己一个人去看了场难看的电影,散场的时候老姊打了通电话过来,问她什么时候要回家;之后,她又独自去了间高价位的餐厅吃饭,前菜才刚送上来而已,她就接到了林书逸那王八蛋的新年祝贺简讯……真他妈的,早该把他的号码拉入黑名单才对,免得日后再次被他影响了食欲。 嗯,然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哦对,她想起来了。后来,她大概是一副“失恋后借酒浇愁”的狼狈样,隔壁那两个看起来很机车的女人开始对她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你终于醒了?”一个声音突然冒出。 她吓了一跳,没料到家里有人,唐瑷琳应该早就回家过年了才是。直到她抬头,看清了站在房门口的身影。 “伊玫?!” “对,是我,你不是在作梦。” “你……怎么会在这?” 伊玫翻了个白眼,“你这女人,还真好意思问我啊?” “呃……”她心虚了,露出了歉疚的表情,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喝醉了之后又打电话去卢你?” 伊玟忍不住闭了眼,深呼吸了一口气。看样子这女人又把昨夜干的好事给忘得干干净净了吧…… 可怜的丁柏鑫,老是在做这种匿名行善的苦差事。 “算我求求你好吗?以后喝酒克制一下行不行?每次都在外面醉得乱七八糟的,连我都替你觉得丢脸。” “唉唷,好啦好啦……我记得明明只喝了两杯啊,哪知道后劲那么强……” “啧。”她冷哼一声,只喝两杯?鬼才会相信。她摇摇头,改口问道:“我有买了蛋饼和铁板面回来,你要吃吗?” “要!” “那就快刷牙洗洗出来吃,咏成十二点要来接我。” “哦,好。” 交代完毕,伊玫掉头走回了客厅,沈曼曦则随手拿了件外套披上,起身走进了浴室里。 一番盥洗过后,精神不再萎靡,头痛也舒缓了许多,沈曼曦来到客厅,见伊玫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便也跟着拉开对面的椅子入座。 “你怎么不先吃?”她不以为意地随口问道。 “我不太饿。” “不饿?”沈曼曦嗤笑了声,“不饿的话你买这么多是想撑死谁?管你的,帮我吃一半。” 说完,她强势递了双免洗筷过去。 伊玫盯着那双筷子半晌,百般不愿地接过手,撕开了外包装,然后夹起一片已经变得干硬的蛋饼……铁板面似乎也转化成了面条砖。 沈曼曦皱眉,看看筷子上那一整坨的面条,又看了看对桌的女人,“那个……你这早餐是几点买的?” “八点。” “呃……” “谁叫你不早点起床?” “你是不会叫我哦?” “我试过了好不好,是你自己睡得跟猪一样,谁叫得醒!” “你要原谅我的身体还在代谢酒精。” “怪我咧,你再喝啊,很爱喝嘛。” “干么讲得好像我是夜夜酗酒的酒鬼。” “咦?你不是吗?” “够了喔。”沈曼曦被逗笑了。 可在嘻笑过后却又悄悄浮现一丝淡淡的落寞,她好怀念伊玫住在这里的日子。 那时候,她俩每天都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在这张桌子前,一张嘴巴要忙着吃饭还得忙着斗嘴…… 如今,好友已经找到了真命天子,出去共筑爱巢,而她的归宿又在哪里? 唇角上的笑意渐渐变得苦涩。 伊玫一向敏感,隐约察觉到了,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探问。 她懂沈曼曦的个性,虽然这家伙平常看起来像是有严重的公主病,可她其实是一个爱逞强又爱面子的人。 当她主动开口说出了三十分的苦恼,那代表她肩上实际承受的压力大概已经超过了八十分。 所以,连续醉倒了两次,事情应该很大条。 在心里衡量了一会儿,伊玫决定不再沉默,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现在还在想着林书逸?” “蛤?”听了,沈曼曦错愕,“干么突然提到他?” “尾牙那天你为了他喝醉,那昨天呢?昨天又是为什么?” “什……”没料到会突然遭到这样的拷问,沈曼嗪先是呆楞了下,随后挤出笑容故作轻松道:“哪有为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吃饭的时候顺便喝了两杯小酒,怎么知道后劲那么强——” “最好我会相信啦。”伊玫轻松戳破了她的谎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喝了两杯长岛,还有四杯龙舌兰。” 老天,她真有喝那么多?慢着,不对劲。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细节的……”话才刚刚月兑口而出,她脑袋里立刻有个想法浮现。她击掌,恍然大悟,道:“啊,我知道了,昨天是你帮我买单的对不对?一共多少钱?” 说完,她一副就是准备回房间里去拿皮夹的模样。 “不是我付的。” “欸?” “是丁柏鑫。” “啊?!” 像是青天霹雳,沈曼曦整个人仿佛被急冻般僵在那儿,甚至脸上的表情也开起凝结了。 “原来你真的全都忘光了。”伊玫摇了摇头,还故意叹息。 “等……”她如梦方醒,回过神来,“等等,你刚才说……是丁柏鑫?” “嗯哼。” “你说丁柏鑫帮我付了餐厅的钱?” “对。” “……”她的大脑似乎还在抗拒相信这件事,“你确定……是丁柏鑫?” “对啦!”伊玫没耐性了,“就说是丁柏鑫了,你是要问几次?” “他怎么可能知道我在那家店?”对嘛,这不合理。 “所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呃……”她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我酒后乱性,打电话去骚扰人家吧……” “宾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崩溃了,丢下筷子,抱头羞愤欲死,“天哪、天哪!我到底干了什么事呀啊啊啊啊?!” 伊玟却残忍地比出了“ya”的手势,“而且是第二次了唷。” 一听,沈曼曦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惨白。 “第二次?!”她睁大双眼,面目惊恐,“什么第二次?哪来的第二次?” 虽然这么说有点残忍,但伊玫却意外欣赏她那受到惊吓后的模样。瞧瞧她那么在意,可见得她是真的有把丁柏鑫给摆在心里吧?! “尾牙那天晚上啊。” “尾牙?”沈曼曦皱了眉头,“你作梦哦?尾牙那时候我根本还不认识他,怎么可能打电话骚扰他?” “我有说是打电话吗?” “……”她又被急冻了。 “那天晚上,你醉得连走路都走不稳,睡倒在人家的车子旁边,对着人家哭哭啼啼,还吐在人家的车上。后来他拿你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咏成,拜托我过去接你回家。” “你骗人!” “骗你干么?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没事要把他介绍给你?”伊玫咬了口蛋饼,觉得实在是难以下咽,便放下了筷子,继续道:“虽然你给他找了很多麻烦,可是他一句抱怨都没有,事后也不想讨功劳。所以,那时候我心里就在想,如果是跟这个男人在一起的话,他应该可以把你照顾得很好吧?” 听完,沈曼曦毫无动静,全然不同于先前的歇斯底里。 她没料到,原来这整件事情的起头竟然是因为那荒腔走板的一夜? 亏她苦苦经营形象,却没料到自己的丑态或许早已经深深烙在他的记忆里,再也没有机会改写重来…… 突然,一声简讯铃音响起,她吓了一跳,如梦初醒。 那是伊玫的手机,她看了眼萤幕,道:“咏成在楼下等我了。” “哦,好……” 好什么?不知道,那只是机械式的反应。她的大脑大概是当机了,现在系统还在重启中。 伊玟没理会她的震撼,站了起来,道:“虽然柏鑫要我不必告诉你,不过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要让你知道比较好。” 沈曼曦仍是一脸呆滞。 “至少你还可以跟他说一句谢谢,对吧?”说完,伊玫拿起了手提包包,绕过来拍了拍她的肩,“那我先走啦!真的很难吃的话就别吃了,bye.” 交代过后,女人就像烟一样飘走了,留下一室的清冷,沈曼曦的双颊却烫得像是烧红的热铁。 “你睡倒在人家的车子旁边,对着人家哭哭啼啼,还吐在人家的车上。” “他连一句抱怨也没有,事后也不想讨功劳。” “虽然柏鑫要我不必告诉你,不过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要让你知道比较好。” 那些话,就像是魔咒般地不停、不停在她耳边低喃。 伊玫说的没错,她的确是欠他一句谢谢,可其实她更想对他说的是道歉。 回想起初次吃饭的那天,她曾经自认那场饭局是她对他的施惠,可如今看来,其实是他对她的包容。 啊啊啊……她果然是个糟糕的女人。 当她埋怨得不到真心的同时,可曾问过自己拿出了多少的诚意? 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她仍是觉得自己就是男人们所赋予她的“女神”身分,然而丁柏鑫却始终安于当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 原来,这才是他不要她的原因吧?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参与他的生活、融入他的世界,只是一味的想要把他拉进自己的圈子里…… 她突然为自己最初的高傲而感到惭愧。 第8章(1) 在家庭聚会上被逼婚,似乎是年过三十之后逃不掉的命运。 尤其是过年期间。 “伯鑫啊,你什么时候要娶个老婆好过年呀?”先是阿嬷。 “嘿咩,都在一起那么久了,怎么不赶快娶一娶?”然后姑姑。 “而且你是独子耶,你都不知道你爸妈有多想抱孙子。”接着是伯母。 “唉唷,你们就别逼他啦,现在年轻人觉得结婚太麻烦了。” 母亲出来帮腔了,只是虽然嘴上说着别逼,可那投过来的殷切眼神却没嘴上说得那么不在意。 “嫌麻烦那可以公证就好了啊。”连堂姊都出来参一脚了,“现在不是很流行公证吗?” 就这样,即使丁柏鑫从头到尾没应过声,几个婆婆妈妈仍是自顾自地讨论着他的婚事,仿佛这事情跟他完全无关一样。 直到他冷不防地说了一句“我跟女朋友分手了”之后,这场轰炸式的攻击才终于停歇。 不得不说,装悲情其实有时候还满好用的,至少接下来大伙儿像是害怕触及他的痛处似的,绝口不再提起任何跟女友或结婚有关的话题。 为了平静地吃一顿饭,他想这个手段只是刚好而已。 围炉过后,免不了开始揪咖打牌,家人知道他从来不上牌桌,倒也没勉强他。 然后他借口累了,躲进安静的房间里,盯着电视机放空。 其实他没有看电视的习惯,平常下班回到家也晚了,洗个澡、翻翻书,转眼又过了午夜,哪有什么闲暇看电视节目? 然而回家过年就是这么一回事,在这三、四天的假期之内,他必须活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形态里,把自己原有的习惯给隐藏起来,好让自己看起来与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从小他就特别安静寡言,同辈分的孩子总会玩在一块儿,他却老是提不起劲,宁可到一旁去盯着稻田发楞。 大伯母还曾经建议他母亲带他去看什么儿童精神科之类的,她们怀疑这孩子可能患有自闭症。 想到那段过往,他忍不住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那一年,他母亲真的带他去了精神科。 后来医生苦笑地告诉他母亲,“你儿子正常得很,他只是比较喜欢动脑思考,没那么爱讲话而已。” 偶尔他会想象,若是把他脑海里曾经出现过的文字转化成有声音的语句,那么他大概会比刚才那群婆婆妈妈还要更可怕。 突然,手机响了。 那些飘飘荡荡、杂乱无章的思绪骤然散去。他心想,除夕夜通常应该没有人会打电话给他,除非公司产品出了什么紧急状况…… 不妙的预感瞬间涌上,他已经做了最坏的设想。 他拿出手机,正准备接听,却瞥见萤幕画面闪烁着“沈曼曦”三个字。 ……居然是她?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难道是打来说些什么“恭贺新喜”、“新年快乐”之类的话?那种事情不是用line简单传个贴图就够了吗? “喂?”总之,他按下了接听键。 “呃……我是沈曼曦。”她的语气有些紧绷。 “我知道。” “嗯……我是想说……” 那战战兢兢的口吻害得他不免也跟着紧张。他眉一蹙,心想她该不会又喝醉酒了吧? “怎么了吗?”他问。 彼端静了静,才道:“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他一听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或许是伊玫终于看不下去决定和盘托出,也可能是她自己拼凑出了片段零散的记忆……无论如何,心里有个猜测是一回事,可他这个人还是喜欢谨慎点,宁可被嫌啰唆也不想增添不必要的误会。 “你是指昨天晚上?”他向她确认。 “嗯……伊玫都跟我说了……” 丙然如此。 “小事情而已,不用放心上。”他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客套话。 “而且听说好像不是第一次……”她嗫嚅着。 他苦笑了声,道:“的确不是第一次。” “还有……” “嗯?” “我真的吐在你的车上?” 他楞住,有些意外,没料到她竟知道这么多细节,明明这事情他只向曹咏成提过的不是吗? 这样的沉默似乎让另一端的女人不安。“……所以是真的?” 他这个人不太擅长说谎,即使是出于善意也一样,只好拐着弯承认。“那没什么。” “天哪……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那真的没什么。”是呀,比起被你强吻,不过是吐在车上又算得了什么——但,这只是心里的os,他当然不可能真的这么说。 “怎么会没什么?至少让我有机会为自己做的事情负点责任吧?” 昂点责任。不知怎么的,他莫名又想起了那软唇的触感。 这感觉真不是滋味。明明是两个人的事,那段记忆却只有他独守……她就像是酒驾上路的肇事者,只不过她撞碎的是他原本平静的生活。 突然觉得有些不甘心,他为她的吻而困扰,而她竟然只顾着担心他的汽车后座? “你希望怎么负责?”是冲动吗?大概吧。是双关语,也是暗示,这句话就这么冲口而出。 “至少整理车子的费用让我来付……啊!”这话像是点醒了她自己,她惊呼了声,道:“餐厅!对,还有昨天的餐厅!” “嗯?” “昨天在餐厅里的钱也是你帮我付的吧?” 他挑眉,不以为意,他在意的重点始终不在物质,“总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把手伸进你的包包里去找钱吧?” “呴,你真的是……”听得出她的声音有些懊恼,“这样算下来,我欠你的太多了。” 不仅仅是应该支付的车内清洁费,还有那碗面、那副被她踩碎的眼镜,以及昨晚那笔为数不少的饭钱、酒钱…… 电话的另一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不知道她为何沉默,可是他知道自己不希望她做了什么错误的理解。于是,他想了想,岔开了话题。“你吃饱了吗?” “欸?” “我问你吃饱了没。” “啊……吃了,我吃饱了。你呢?” “嗯,我也吃饱了。” 然后,这话题就像是沉入大海里的铅球,再也没浮起来。两个人安安静静了一会儿,既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却也很有默契地不想就此挂断电话。 直到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什么“自模啦”、“你狗屎运”、“少啰唆钱拿来”之类的吆喝。 “你那边听起来好热闹。” “是啊,隔壁有一群人在打牌,吵死了。” “是哦,真好呢。” “真好?”他嗤笑了声,无法理解,“你喜欢吵吵闹闹?” “大过年的当然要热闹一点啊。” “……”他们两个人果然不合。 “哪像我家,”她继续说道:“我爷爷女乃女乃过世得早,又只生两个小孩。前几年伯伯也移民去加拿大了,现在每年除夕初一家里就只有四个人,我爸、我妈、我姊,还有我,围炉都围不起来了。” 她说得很轻松,但语气里却有淡淡的惆怅。这么说来,他似乎应该庆幸一下家里还有点过年的气氛? 突然,他不知道说这种话适不适当,他只是想表达“如果你想找个人聊天的话,我这几天都很闲”。 然而这想法才一浮现脑海,他便被自己的念头给吓了一大跳。 他希望对方来找他聊天?真是见鬼了,他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陪人聊天这种事,而他竟然打算要她这么做? 幸好,她没给他做这傻事的机会。 “啊,不能聊了,我要先去帮我妈收拾一下餐桌。” “好,你忙。” 道别之后,双方相继收了线。他躺在床上,没有看电视的心思,也不想继续忍受那近乎摧残耳膜的噪音,于是他关了电视机,拉开落地窗门,走出阳台外吹风。 他的老家靠近垦丁南湾,冬季的海风吹起来可是一点也不舒服,然而此刻他却不觉得刺骨。 她的声音像股热流,暖烘烘地留在他的脑袋里,久久散不去。 这就是她所说的感觉吗?明知是双不合脚的鞋,却还是固执地将它买下,相信自己哪天能够真正地穿上。 最后,到底是鞋子适应了脚丫,还是脚丫适应了鞋子? 他突然意识到胸口里有股莫名而陌生的冲动——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为了某个人而打算改变自己。 他是疯了吗?大概他真的疯了吧。 稍晚,推测她可能已经忙完了之后,他回拨了沈曼曦的号码。彼端很快就传来她那清甜明朗的声音。 “你忘了跟我说新年快乐吗?”她才接起电话就调侃了他一句。 他被她逗笑了。“不是。” “不是?那不然呢?” 经过了几秒钟的思量之后,他才道:“先前提的事情,你还想试试吗?” 她却沉默了好半晌,才支支吾吾的开口,像是害怕自己会错了意,“刚才你说“先前提的事”,意思是指……” “就是交往的意思。”他替她接了话。 他依稀听见彼端倒抽了一口气。 这女人的反应未免也太夸张了吧?他忍不住取笑道:“我听不出来你这反应是yes还是no.” “yes,当然是yes!”她哪里顾得了矜持?却也不免多了疑虑,“只是……好是好,但你真的没关系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因为……你说过我是不合脚的鞋……” 他一时哑口无言,因为那确实是他说过的话,可他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肉麻。 “你就当我喝醉好了。” “蛤?什么呀?”她笑了,沉重的气氛瞬间消散,“那你会不会酒醒了之后不认帐?” “你说像你一样吗?” “……” “开玩笑的,我清醒得很。” “所以我从现在开始可以自称是你的女朋友喽?”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以后中午可以找你一起吃饭吗?” “可以。” “晚上也可以打电话跟你说晚安?” “可以。”这什么奇怪的问题? 她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那……晚上也可以偶尔去你那里过夜吗?” “……太快了吧?” “怕什么?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那可不一定。 “喂!你沉默是什么意思?” “嗯?有吗?” “有!” “真的没有,是你太敏感了。” “少来,你一定觉得我是肉食女,对不对?” 他揉揉鼻子,闷不吭声。 肉食女吗?若是喝醉酒的话,那肯定是了吧。他不禁又想起昨夜,她热情得几乎要把他给吞下,甚至说什么邀他一起躺床…… “你看!你还说没有!” 她那虚软的抗议却只换来了他的大笑。 第8章(2) 币了电话之后,沈曼曦的喉头甜得像是灌了一桶蜂蜜,自个儿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傻笑,丝毫没注意到有人进了房间。 “你干么笑得跟花痴一样?” 声音传来,她吓了一跳,连忙抬头。 “岣……是你啊,”见是姊姊沈曼煦,她松了口气,“进来也不出声,想吓死谁?” “拜托,家里就这么几个人,还能有谁?”沈曼煦翻了个白眼,“而且我叫了你两次好吗?是你自己不晓得在花痴什么。” “啧。”她现在心情正好,没有斗嘴的兴致。 “怎么,在跟男朋友讲电话啊?”沈曼煦走到了床边,一坐下。 她点点头。男朋友这三个字令她欣喜莫名。 “新交的?” “嗯。” “这次又是哪里认识的?” “是公司的同事。” “同事?”沈曼煦皱了眉。怪哉了,妹妹来往的对象通常不是富二代就是官二代,怎么突然跟同事瞎搅和了起来?肯定是什么高阶主管吧?“让我猜猜,公司最近来了年轻单身的总经理吗?” “怎么可能。” “不然呢?副理?协理?” “是技术部的主管。” 听了,沈曼煦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般地瞪大了双眼,“你说工程师?” 沈曼曦知道那表情的意思,她白了姊姊一眼,冷哼了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脑袋坏了吗?可以钓到开宾士的男人,何必找个开toyota的?” “干么?toyota哪里不好?” “怎么看都不好吧?还是你只是一时兴起,想吃点不一样的口味?”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呀?” “那才不是胡说八道,我是在跟你讨论现实面。”沈曼煦滔滔不绝地分析了未来的情势发展,道:“好吧,你现在还在热恋期可能觉得无所谓,可是三年后、五年后呢?一个小小的工程师是可以赚多少钱?你真的要为了一个不怎么样的男人,放弃掉可以嫁进有钱人家的机会吗?” “我又不想嫁进有钱人家。”那是年少轻狂、不知人间险恶时的幻想。 “啐,”可沈曼煦似乎挺不以为然,“等到你那几个姊妹穿得漂漂亮亮坐在凯悦里喝下午茶,而你却因为要养小孩而不得不去上班赚钱的时候,你再来说你不想嫁给有钱人吧。” 愈听,沈曼曦的眉心拧得愈深,美丽的心情已然全都成了泡影。 人家都说忠言逆耳,然而这真的是忠言吗?所谓有钱人家,她不是没见识过,她也不是没交往过。可是,最后她得到了什么?她只得到了一身的伤痕,还有永远修补不回来的自尊。 “说完了没?” “好好,我不说了。”沈曼煦举手停战,叹了口气,道:“反正热恋期的女人本来就没什么理性,三个月后你自然就会想念面包的滋味了。” “你到底进来干么的呀?”她不可思议地瞪着对方,“是专程过来我房间说风凉话的吗?” “我才没那么闲,是妈叫我来问你要不要吃红枣桂圆汤。” “红枣桂圆汤?”不是才刚吃过晚餐吗?“谁还吃得下啊!” “我哪知?我只是来传话而已。”说完,耸耸肩,沈曼煦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虽然是还给沈曼曦一个清静的空间,可这空间却也已经变得乌烟瘴气。 可恶,什么叫作“你自然就会想念面包的滋味”?简直瞧不起人嘛!而且把别人的心情弄糟了之后就拍拍走人是怎样? 愈想就愈是心情恶劣。 不行,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她怎么可以任由其他人来破坏这一刻?想到这里,她拍拍脸颊、抖擞精神,拿起手机在行事历上的今日注记了一个纪念日——这是她和柏鑫正式交往的日子。 盯着日期,她飘飘然地……没想到这交往纪念日居然跟除夕是同一天。她忍不住傻乎乎地笑了出来,心情迅速恢复了灿烂。 他似乎初五之后才会回台北,真是糟糕,她现在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却是兴奋的心情居多。有生之年,她从来没有和这样的男人交往过,未来会有什么样的蓝图? 她的脑袋里塞了好多好多的想象,连作梦都不小心梦见了他。 尾牙抽中的那份乌龙大奖,总算是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 年假后,三月中,看了新闻在播报樱花盛开的消息,沈曼曦顺口一句,“要不要一起去阿里山看樱花?” 丁柏鑫这才猛然想起抽屉里那被遗忘的“日本关西双人游”,于是,他问:“京都的樱花你觉得怎么样?” “京都?”她不解。 “原来你不知道啊……”也对,尾牙那天她醉翻了,当他一脸无奈上台领奖的时候,或许她人正在停车场里吐得死去活来。 “欸?知道什么?” “我在尾牙上抽到双人旅游券,是日本关西的。” “真的?!”她惊喜,惊喜的却不是他口中的那份礼,而是他答应了要带她去旅行。 “所以你想去吗?” “想!”她都写在脸上了,哪需要问。 就这样,在简单的行程规划之后,两个人各自向公司请了几天的特休,然后朝着京都出发了。 她的行事历上,再度添上了一个纪念日——初次过夜旅游。 凡是正常的情侣都会明白“过夜”代表的意义是什么吧?她不禁在心里暗暗期待,可是这种事情太期待了好像反而显得自己很饥渴…… 不,这真的不能怪她。 说到丁柏鑫这个男人,以一个男朋友的定义来说,他什么都好,该做的事情都会做、不该做的也绝不会做,就偏偏某些“应该要找机会做”的事情他却从来没想过要去做。 例如把她拥在怀中,例如找个适当的时机给她一个浪漫的吻,也例如……唉,算了,连前面两项都没有的话,哪来的机会回本垒? 她曾经向伊玫倾诉过这方面的烦恼。 “我觉得他不爱我。”这是她的结论。 “为什么?”伊玟不以为然,“他不是挺照顾你的吗?” “可是我们还没接吻过……” “蛤?一个月了耶!” “对啊……他对我无微不至,可是也无欲无求,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把我当成女儿在养。” “怎么听起来好像不太妙……” “对啊,我是不是应该要摊牌?” “摊牌?”伊玫皱了眉头,脸上似笑非笑,“这种事情你要怎么摊?直接逼问他说“为什么你都不对我毛手毛脚”这样吗?” “……”那会毁了她一世英名,“不然你说怎么办嘛?” “那还不简单,找个周末,计划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旅游不就好了,有时候你们欠缺的就是一个时机和气氛而已。” “哦,对耶!”她欢欣击掌。 想想也有道理,一对情侣都已经睡在同一张床上,难道还能上演盖棉被纯聊天的戏码吗?啧,她就不信自己的女性魅力真有这么低。 般到最后,樱花开得怎么样,似乎已经不是她所在意的重点了,重要的是饭店里的那张床。 对,没错,重要的是那张床。 可是房里的床居然有两张?! checkin之后,两个人拖着行李来到六一六号房。开了门、插上了磁卡,灯一亮,沈曼曦就傻眼了。 “为什么有两张床?!”shit,她不小心把自己的内心戏讲出来了。 可他似乎没听懂她言语里那强烈的扼腕,还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这很正常,一般的商务饭店大多是这种两床规格。” 她呆若木鸡地盯着那两张床,脑袋里仿佛已经预见了结果——他们真要盖棉被纯聊天了,而且还是各盖各的棉被。 好吧,山不转,路转。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他既然这么矜持,她爬过去总行了吧?哼…… “那你先整理一下行李,”他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她刚燃起的熊熊斗志,“我晚点过来带你去吃晚餐。” 说完,他拖着行李一副就要走出去的模样。 “欸,等等,你要去哪?” “回我的房间啊。”他一脸理所当然。 “唔……你的……房间?”他的房间?她有听错吗?“我们不是……就一起住一间房吗?” “怎么可能。”他笑了声。 他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天哪,这怎么可能? 她大受打击,都快说不出话了,“你何必……多花一笔订房的钱呢……” “我想如果我不在同一间房里,你要换衣服或洗澡什么的,可能比较自在一点吧。” 她听了无言以对,这男人究竟是体贴过头了,还是只是单纯的迟钝兼愚蠢? “那我先过去整理我的行李,晚点再过来。我住六0八,在隔壁而已,有事情可以来找我。” “……”六0八,哪是什么隔壁。 他似乎未曾察觉她的心情,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沈曼曦没了整理行李的情绪,随手搁下,颓然一坐上床,然后她找来了遥控器打开电视机,即使全是一些听不懂的节目,但无所谓,她只是想让声音填满这一室的失落。 他真的有把她当成情人来看待吗?她总觉得自己仍然只是他的女同事而已,只是个经常一起吃饭看电影的女同事,毕竟对一个热恋中的男人而言,谁不想碰自己的女朋友? 客观来看,答案其实浅显易懂——那就是他根本不爱她,又何来的“热恋中”? 他会答应交往,或许是为了其他外在的理由,像是转移前女友对他造成的伤痛;像是拗不过伊玫的请求;也例如是受够了她的纠缠,干脆答应交往,好让她在吃足苦头之后自行死了这条心…… 想着想着,她烦躁地往后仰躺,瘫在软绵绵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楞,思绪飘远……不知道那对薄唇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说也奇怪,虽然他们从未接吻过,可她总觉得应该不难想象那唇瓣吻起来的感觉,是因为在梦里出现过相似的情境吗? 唉,她是怎么了,居然已经到了要在梦里意婬人家的地步,难道她真的是肉食女? 第9章(1) 除了抵达日本的第一天不算之外,丁柏鑫似乎已经把接下来的每日行程都给安排好了。 第二天,他带沈曼曦去岚山渡月桥赏樱,粉红色的樱花顺着河岸盛开怒放,前来赏樱的游客满坑满谷的,是花海,也是人海,可那并未影响她的心情与兴致。 因为他终于在人潮最多的那个时候,主动牵了她。 第三天,或许是知道她喜欢逛街,于是他带着她去了一些着名的景点,像是清水寺、产宁坂、二年坂……她果然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小东西,说是要送给伊玫、送给妈妈、送给室友,或是送给那个谁谁谁。 她为亲朋好友买了好多的土产,而他却只买了一条造型古典的项链,那是给她的礼物。 入夜后,回到饭店,他会问她累不累、觉得好不好玩、吃过的餐点美不美味之类……仿佛像是每天的行程检讨会议似的。最后,他会说声晚安,回他自个儿的房间,隔日清晨再次出现。 这样的旅程,不是不好,只是少了那么一点出其不意的惊喜感,说是自由行,却一点儿也不自由自在,沈曼曦简直要相信自己是找了一个导游出来,而不是跟着自己的男朋友。 于是,她决定在这趟旅途结束之前,试图加入一点点的变数。 “今天可不可以陪我到处逛逛?”在吃早餐的时候,她向他提议。 他一开始还模不着头绪,满脸莫名,问道:“我不是每天都在陪你逛吗?” 她俏皮地摆摆食指,“不不不……前两天的行程是你安排的,所以严格来说应该是我陪你逛,不是你陪我。” 乍听之下好像有理。 “所以今天轮到你陪我。” “那你今天想去哪?” “不知道。” “还没有计划?” “都说是到处逛逛了,就是走到哪逛到哪呀,干么需要计划?” “你不怕迷路吗?” “有计程车。” “迷路是很浪费时间的事。” “你赶时间吗?” “……是没有。” “所以迷路了也无所谓吧。” 是无所谓,只是他不喜欢那种毫无方向的飘渺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也不知道抵达目的地的动机是什么……他不习惯如此随兴的作风。 “那走吧。”她擦了擦嘴,放下餐巾,一副就要出发的模样。 “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离开饭店了之后要往哪里走?” “到车站去,找辆顺眼的公车搭,然后看到喜欢的地点就下车。” 他楞住,心想这姑娘未免也太随兴了点。“看到喜欢的地点就下车,然后呢?” “岣,你太神经质了啦。下了车哪有一定要干么?漫无目的随便走走也是一种享受吧?” 是吗?他可不确定那是享受,这种行为在他的思维里,就像是一串必然会出错的程式码,没有目的性的执行列,最后结果就是直接当机。 可是他拗不过她。或许她的存在就像是他人生里的一只小病毒,即使主控系统已经被绑架了也还陶然其中,他一点都不想将其驱除。 他就这么任她带着走了,而她也真的随便挑了一辆巴士跳上车。 一路上,他留意着巴士行进的方向,试图在脑袋里建构一张立体的京都市区地图,好让自己至少明白大略的地理位置。 然而她似乎完全不在意那种事,她在他的耳边叽叽咕咕地聊着昨天的事、前天的事,他虽听进了耳里却没消化,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车外的街景上。 直到她突然说了一句,“昨天伊玟line给我,跟我说她跟咏成吵架了。” “哦。”夫妻吵架常有的事,他稍稍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呢?有说是为了什么事情吵架吗?” “好像是抱怨咏成每天都很晚回家。” “最近技术部工作量大吧。”同样身为技术人,他懂不得不加班的无奈。 “然后她说,就算咏成回家了,也累得像狗一样,根本不想跟她说话聊天,搞得她好像在守活寡。” “……”这就好像太严重了点。 “技术部工作量真的这么大吗?”她抛了个问题过来。 “正常来说,单纯的制作是不会造成这么大的工作量,比较复杂的往往是后续的修修改改。” “什么意思?” “例如说……”他侧头思考了下,才道:“业务今天谈了个案子回来,指定客户要什么样的机子、什么样的软体、什么样的需求。只要客户要的不是很庞大的架构,多半三个月内可以完成。” “那为什么你们老是在加班?” “因为客户在拿到成品之后,就会想要修改原本的需求内容,或是追加其他合约上面没有交代的功能。” “既然合约没有写明,那客户就无权要求了,不是吗?” “不,事情没那么单纯。”他苦笑了一下,继续解释,“公司现在是业务在主导产品,客户在提出更多的需求时,就必须支付更高的酬金。站在公司的立场,能提高收入当然就是好事。”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一时之间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须臾,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如果曹咏成每天都忙得昏天暗地了,他又怎么可能逃得掉?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眼里有些疑虑地问道:“那你呢?你请这么多天的假陪我来,工作上真的不要紧吗?” “嗯?”他看了她一眼,“还可以。”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算应付得过去。” “真的?你会不会回去之后为了要追回工作进度,必须天天加班睡公司?” 他笑了。“哪那么夸张,而且我的工作性质也不是硬待在公司就一定能完成……” 话说到一半,车窗外的光景突然吸引了他的目光。 “你看。”他指向前方。 她则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是鸭川。 岸边的樱树盛开,粉白色的花瓣如星须般地点缀了整条河畔,美景就在当下,前一秒的隐忧倏地烟消云散。 “啊,好漂亮!”她惊呼、惊喜、也惊艳。 她没头没脑地拉着他就下了车,捡了一堆花瓣说要回去作纪念;走累了,便仿效路人,随意在河畔边的草坪上躺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来赏花。 他跟着她躺在一旁,以自己的双手为枕。透过枝叶的缝隙,他望着天空,吹着凉风,竟有种“就算在这儿睡着也没关系”的想法冒出。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没有计划,没有进度,没有时间所带来的压迫感,那是一种毫无束缚、无所烦忧的解月兑。 片片花瓣缓缓飘落,有些落在身旁,有些就落在他身上。一会儿,她撑起身子,伸手过来轻轻捻起他胸膛上的那一瓣。 “这片离你的心脏最近,我要带回去裱框。”她忍不住耍了文青气息。 “你也太夸张了。”他笑了笑,不以为意。 “我不夸张点,怎么激起你的反应?” 他看着她,背光的身影令他不得不眯起眼,“那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是说……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他楞了下,被问得莫名其妙。“不喜欢何必陪你来?” “不知道,可能是基于道义责任?” “你想太多。”他嗤笑了声,笑她傻,“我没那么好心。” “既然不是的话,那你为什么……”说到一半,她欲言又止。 “嗯?” “你好像……嗯……该怎么说呢,”她没想到自己最后真的向他摊牌了,而且是为了这种令人害羞的事,“从你说要交往开始,你对我一直都很客气……呃……就是你从来不会想要对我做什么,连一起出来旅行都要分房睡……” 这下子他听懂了,他没急着回话,像是在思忖着答案。 而他的沉默却让她惴惴不安,她压根儿想象不到他会说出什么话来,她日渐受他吸引,可却无法日益了解他的脑袋。 “我以为我们还在所谓“试试看”的阶段。” “啊?”她怔愣了下,不懂。 “你不是说过这是测试性质的交往?” “呃……”她的确是说过,可那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所以我想,在稳定下来之前,占你这方面的便宜好像不太好。” 居然是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 “到底是谁想太多啊?”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 “你害我胡思乱想了好久。” “这有什么好胡思乱想的?” “你真的没注意到吗?”她故作不悦地板起了脸,像是指控似的,“都在一起一个多月了,我们连接吻都没有,这正常吗?这不正常吧?” “谁说没有?” “还有啊,别说是接吻,我们甚至连——”咦?慢着,他刚才说什么?“等等,你刚才说……” “谁说我们没接吻过?” “哪有?!没有吧?”她的记忆里可没有这一段,“什么时候?” “小年夜。” “小年夜?”她皱了眉。不对吧?他们说好要交往是除夕那夜的事,怎么可能扯到小年夜。想到这里,她笑了出来。“你傻了吗?我们是除夕那天才算是正式在一起耶。你别想唬我喔,我都有记在行事历上。” “我没记错,是小年夜。” “可是那天……” “你喝醉了,所以你不记得了吧。” 瞬间,像是一道闪光劈进了她的脑袋里,她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她的脸染红了。 “……不会是那样吧?”她露出了难堪的表情。 “嗯哼,差不多就是那样。” “啊啊啊啊啊啊!居然真的是那样!”她又崩溃了,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干出那样多的蠢事。 酒精果然害人不浅。 她只手掩面,羞窘得直想挖洞钻,耳根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 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那饱满的耳珠。“你真的完全不记得?” 沈曼曦放下手,一双眼里充满了挫败及无辜,摇摇头。 说他不失望是骗人的。“我还期待你至少会记得一点点。” 可经他这么一提,那些片段杂乱的画面突然涌上,原来那些都不是梦。“……我以为那是我欲求不满才梦到的。” 他忍不住失笑,那四个字就像是一把突如其来的飞刀,斩断了他的自制。他情不自禁伸手轻揽她的后脑,将她拉下,靠上前去浅浅一吻。 她惊讶得连眼睛都忘了闭上,只是怔楞地看着他。 他无奈,苦笑。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浅浅一吻,无法需索更多,即使他想要的绝对不只是如此。 “那天晚上……”她有些羞赧地问:“我就是这样吻你的吗?” “差远了。” “……我想也是。” 原来她真的是肉食女。 那个吻并没有催化了什么。 第9章(2) 当晚,两个人回到了饭店,丁柏鑫照例在嘘寒问暖之后潇洒离开,未曾在他的脸上看出任何的留恋与不舍。 沈曼曦开始好奇了,不明白他为何总是急着回自己的房间?难道他的房里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是藏了什么比她这个人还要更有趣、更吸引他的东西? 她并不是容易疑神疑鬼的那种个性,只是他的行径实在是太诡异了,令她根本无法将那些不好的猜测自脑袋里屏除,于是她决定先发制人,一探究竟。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她先是冲了个澡,将今天步行一整天的汗味、躺在草坪上的泥巴、空气中的灰尘、脸上的妆……统统都洗得干干净净之后,换上了一身轻便,香喷喷的前往六0八号房。 她抬手敲了敲门板,心想不知道来开门的他会是什么表情? 一会儿,门开了。瞧他似乎也是刚洗完澡的样子,头发凌乱潮湿,身上穿着宽松的帽t,搭一件深色的休闲裤,这是她初次看见如此居家风格的丁柏鑫。 “你怎么过来了?” 什么话啊?她有些不高兴了。“干么,我没事不能过来吗?” “也不是不能过来……” “嗯?”她故意眯起眼,睨着他打量,“这么心虚?你该不会在房间里藏什么樱花妹吧?你们这些科技宅最爱日本妹子了,对不对?” “你疯了,哪来的樱花妹?” “不然你干么一脸就是不敢让我进去的样子?” “我没有那样说……”他苦笑,抹了抹脸,退开让她进房。 房里的确没有樱花妹,整整齐齐,安安静静,行李与衣物井然有序地摆在房间的其中一隅,电视机的遥控器就摆在床头柜上的标准位置,仿佛他从第一天入住开始就从来没有使用过它。 房内唯一看似有在运作的电器,是梳妆台上的笔电。 “你有带笔电来?”她怎么完全没印象。 “我放在行李箱里。”他顺手关上房门,走到她身后。 画面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码。 “……你在工作?” 他静了几秒,点点头,有些对不起她的样子,道:“抱歉,这几个晚上都没办法好好陪你。业务部在催我把新版本赶出来,他们明天早上要带去客户那里做第二次的验收。” 听了他的话,愧疚一时闷在心头,令她说不出话。 原来,他不是刻意要冷落她,也不是不想腻在她身旁,而是因为这段长假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个负担。 “你请这么多天的假陪我来,工作上真的不要紧吗?” “还可以。” 他说还可以,天知道那句“还可以”只是他的客气话。 当她躺在床上暗暗责怪他不懂情趣时,殊不知他可能每天晚上都要熬夜独自一个人坐在这儿敲打程式码……她突然觉得生气又不舍。 气的,是自己;不舍的,是他的逞强。 “你实在是……”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念他了,“工作量既然这么大,何必硬着头皮陪我来?你可以等工作告了一个段落再安排呀。” “那时候樱花季就过了吧。”他耸耸肩,不以为意。 “我可以等明年。” “你怎么能确定明年我们还在一起?” 她哑口无言了。他的话让她联想到了离别,而想象与他离别的情景竟隐隐刺痛她的神经,痛感随着血液蔓延至全身,她不自觉皱了眉头。 对,她是不能确保这种事,可她知道自己并不想与他分离。 他的话总是太过理性了,理性到让她觉得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只不过是如此而已。 她忍不住走向他,埋进了他的怀里,狠狠抱住。 他顿了下,意外她突来的举动。“怎么了?” “我们不要再试了好不好?” 不要再试了是什么意思?他错愕了几秒,反问:“你的意思是……” 她抬起头来,望入他的眼,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当作是很认真、很认真的在交往,就当作是我以后要嫁给你的那种认真,好不好?” 这下子他说不出话来了。他脸上毫无波澜,胸口里却是惊涛骇浪,他从没想过像她这样的女人会情系于他,更别说是把一辈子交给他。 明眼人都知道她可以找个更有权势、更有财富的男人。 现在的他,仍然平凡,未来的他能闯出什么成就,他不知道,她当然也不会知晓,可她却愿意为了这样子的他而赌上那华丽而富贵的未来。 究竟他何德何能? 他张开手臂,轻轻将她回拥,淡淡在她耳边说了声,“好。” 别的他不敢说,但“认真”这事情他最会了。 “那我今天晚上可以留在这里吗?”她突然问。 一时,他没回答,因为他还在思考这话是否带有任何瑰丽的暗示…… “哦,你想歪了呴?”她挤出一抹暧昧的笑,捉弄他,“我是说留在这里陪你工作。” “你——”他闭了眼,叹口气,道:“但我怕你会觉得很无聊。” “我自己待在房里就不无聊吗?还是你要我自己出去外面闲逛?” “不行。”太危险了,直接否决。 “看嘛。” 就这样,他任她留下,自己则回到电脑前继续先前的工作,她静静躺在床上,滑滑手机,或是抬头看看他认真工作的背影。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阵阵的键盘敲击声,偶尔他会动动肩膀、转转脖子,但大多的时间他都像是一株植物似的,搁在那儿动也不动,奇妙的是,她竟不觉得枯燥乏味,她喜欢这种默默陪在他身边的平和感。 陪男人出席工作场合的经验,她不是没有过。只是过去所谓的“工作场合”往往是交际应酬,她必须端庄地坐在一旁,听着几个纨裤子弟在那儿自吹自擂,偶尔她还得适度地陪笑、奉承对方一番…… 老天,她恨极了那些男人的嘴脸,可她更加厌恶的,是在那些男人之间周旋苟活的自己。 或许这么说是夸张了点,可她真的是在跌跌撞撞里重生了,她该谢谢伊玫才对。 可是,转念一想,伊玫那家伙一定会说——“等你二十年后确定没离婚了再来感谢我吧。” 思绪至此,她不小心笑了出来。 “唔……”几乎是被自己的笑声给吓了一跳,她连忙捣着自己的嘴。 可那男人似乎专心到出神了,丝毫没听见她这莫名的傻笑,仍是全神贯注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啧,真是个奇怪的生物。 真好奇她若是一丝不挂地从他身边走过,他会不会也是这般毫无反应?啊啊……好邪恶的玩笑,她真是坏心眼,竟想这样捉弄他。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拿起手机,拍了张他的背影照设为手机桌面。 然后,一个小时过去了。 接着两个小时,最后三个小时。 丁柏鑫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她抱着枕头睡着了。他瞥了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看样子是真的累坏了吧。 其实也不该意外才对,整天都在外面奔波走动,不累倒才有鬼,更何况她工作都是穿着那么高的鞋子,他曾经想过要劝她换双舒适点的鞋子,可又觉得自己似乎管太多,于是那些话又被他吞回月复里。 想了想,他走到床边轻轻坐了下来,模了模她的脚踝,脚后跟果然有个过度磨擦的红肿痕迹,心疼无法言喻,他也只能在这种时候替她稍稍按摩,期待能为她减缓些许的不适感…… “嗯……”她嘤咛了声。 大概是会痒吧,她咯咯地笑了下,把腿缩进被子里,那模样瞬间疗愈了他的疲惫。 他忍不住扬起微笑,伸手替她拉好被子,不忘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这才再度回到笔电萤幕前,继续他刚才暂时歇下的工作。 夜半,沈曼曦迷迷糊糊醒来,睁眼看见了丁柏鑫的睡脸就近在眼前的时候,瞬间清醒了,她想起自己赖在人家的房里、占了人家的床位……最糟糕的是,她还抢了人家的被子。 他侧卧在床的边缘,眼镜甚至还没摘下。 她猜想,或许他原本只是想闭目歇息一会儿,却不敌睡意,就这样睡着了。她抬头看了眼笔电,画面还在停留在密密麻麻全是程式码的工作视窗。 她好心疼,也很内疚。 白天耗尽了体力陪她观光,入夜了还得消耗脑力完成他责任内的工作。她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要不要去看樱花”竟会成为他这么沉重的负担。 她伸手,极轻极缓地替他摘下眼镜摆到床头,然后熄了主灯,拉开被子一起将他裹进了被窝里,悄悄钻进他怀中。 他因这动静而醒来,意识朦胧之间,他嗅到她身体散发出来的那股清香,以及她发丝间所余留下来的淡淡花果香。 那味道如此蛮横地侵犯他的感官,嚣张地挑逗着他的自制力,更别提这女人还在他的怀里又扭又蹭的。 “你现在是在诱惑我吗?” “啊……”她被他的声音给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吵醒你了?” “反正我也只是躺一下而已。” “嗯?”她仰头看着他的下颚,“你还要起来工作啊?” “是不用,版本刚才已经上传了。”然后他模了模她的头,轻声细语,“没事,你继续睡。” “哦。”应了声,她又埋头窝进了他的怀里。 房里静谧,靠在他的胸膛上,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脏怦然跳动着……还是那其实是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情不自禁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像只无尾熊贪恋尤加利树一样,紧紧地抱在他身上。 柔软的身躯就这么无缝隙地紧密贴着他。他苦笑,心里却是甜的。“你果然是在诱惑我。” “唉呀,被发现了。”她抬头,趁势亲了下他的脸颊。 “乖,快睡。”他侧过脸来,在她额上印下了一记无邪念的吻,“一大早还要起床赶飞机。” “没关系,会累的话你躺着就好,我来动。” “……”什么跟什么呀。 闪闪烁烁的想象画面顿时海啸般席卷而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快脑充血了……也可能充血的是别的地方。 “别闹了,快睡。” “嗯……真可惜……”她故作失望的口吻。 “可惜什么?以后多的是机会。”这种事情,他不希望有时间压力,更别说是在这种精神不济又体力不佳的状态下。 “哪来“多的是机会”?你又不让我去你住的地方。” “我没说过那种话吧?” “怎么会没有?”她忿忿不平地睨了他一眼,抱怨道:“每次我说要给你带消夜去,你都说不用了、没关系、你不饿,好像怕我去你家一样。” “那是因为不要你那么晚了还到处奔波。” “我都不介意了,你哪来这么多意见?”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想了想才道:“回去之后,我打一副钥匙给你吧;以后你想过来找我,随时都可以。” “真的?” “嗯,真的,所以你快睡。” “干么一直逼我睡?” “因为天快亮了。” “呃……”窗帘紧闭,她无从察觉天色,“现在几点?” “快五点了吧。” “那我们几点该起床?” “六点半。” 唔,的确是该安分一些。她抿抿唇,像是妥协了似的,“那好吧,今天就先放过你。” “是是,谢大人。”他笑了出来,忍不住揉乱她的发,顺势搂紧了她。 没一下子,她便听见他发出细微的鼾声。她悄悄探头看了眼他熟睡的脸庞,心想他肯定是体力透支了好几天,不舍之情早已溢于言表。 唉,果然还是不应该榨干他。 不过偷个吻总可以吧? 念头闪过,她倾身在他唇上轻轻“啾”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扎实地拥着他入眠。 第10章(1) 假期结束了。 回到台湾、回到公司,诸事一如往常,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仿佛那四天三夜的记忆就像是幻梦一般。 “唷,你回来啦?” 早上进公司时,两个男人在电梯里碰上了,曹咏成顺口寒暄一句。 “前天就回来了。” “好玩吗?” “还可以啦。” “那有没有什么进展?” 丁柏鑫突然答不出来。 “啧,你想到哪去了?我说的是情感上的进展。” 呃,原来是指情感上。“嗯……算有吧。” “那就是渐趋稳定嗤?” “应该是。干么?” “所以你们有考虑公开你们的关系吗?” “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丁柏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怎么突然这么问?” 这时“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了十二楼,两扇沉重的不锈钢门缓缓开启,曹咏成似乎还没有打算立刻踏出去的样子。 “这事情是伊玫告诉我说的。她说前几天你们还在日本的时候,她接到高层发给她的命令,要她key一份人事公告。” “什么公告?”丁柏鑫不以为意,从容地踏出了电梯。 曹咏成则随后跟上,两人并肩走进了办公室。“那个林书逸……” 刹那间,像是听见了被下咒的关键字,丁柏鑫稍稍怔忡了下,可他掩饰得很好,没在脸上留下什么。 他不太确定这对夫妻俩究竟知不知道副总与曼曦的那段过去。 “嗯,然后呢?”他故作若无其事,“该不会他才跟老董的女儿订婚而已,就立刻升官当总经理了吧?” “哪可能呀!” “不然呢?” “他老婆……唔,不是,应该说是未婚妻才对,听说她下个月开始会被安插到公司里,而且是主管职。” “哦。”淡应一声,他没啥特别的反应。 其实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既然是董事长的女儿,靠点裙带关系在公司里当个空降主管,这种事情根本一点也不稀奇。 “你猜她被安插到哪个部门?” “哪个?” “行销部。” 那是沈曼曦的部门。这下子丁柏鑫真的有受到震撼的感觉了,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直楞楞地看着曹咏成。 “……行销部?”也就是说,沈曼曦即将看着那个曾经令她痛苦万分的女人,不费吹灰之力地成为她的顶头上司,这会不会太残酷了点? “她知道了吗?” “还没。伊玫没告诉她,而且在正式公告之前都不能算是定数。” “所以你们也知道了她和副总的那些……”语未竟,留下无限的想象。 曹咏成耸声肩,不置可否,道:“闺蜜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你又不是闺蜜。” “是她的闺蜜说梦话时不小心说溜嘴,被我听到。” “最好是。”他摇摇头,继续迈步向前,“所以你先告诉我这事情,是希望我转告她吗?” “不是,是要你有心理准备。” “我?”莫名其妙,“我需要什么心理准备?” “你还是人类吗?”曹咏成忍不住苦笑,道:“既然未婚妻都在行销部了,你觉得副总不会三天两头往行销部跑吗?你可以接受这种事?忍受自己的女朋友没事就和旧情人碰头?我自己是不能接受啦。” 那他呢?他能接受吗?丁柏鑫没说话。 坦白说,心里或多或少总会有些不舒服,然而除了信任她之外,他又有什么资格能要求更多? 像是无可避免的,他想起了那家伙曾经在暗巷里死缠烂打的光景。 “我如果娶了老董的女儿,继承了她爸手下的三家公司,以后要钱要地位都有,还怕包养不起你吗?” 他并不想把人性预设得太邪恶黑暗,可他无法不去想象,这会是刻意的安排吗?以特权的方式,将自己的未婚妻安插在曼曦的身边,然后借口制造更多的见面机会,趁机继续纠缠。 泵且不论曼曦会是什么反应,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会非常不爽。 “总之,”曹咏成突然拍了拍他的肩,中断了他的思绪,道:“你好好想想吧。既然你都说已经稳定下来了,我不希望你们两个又因为这事情而被影响……我想伊玫也不会希望看到这种事。” 他没答腔,只是点头表示明白。 “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忍耐了三天,丁柏鑫终于选在晚餐的时候问了出口。 “啊?” 莫名被问了一个这么严肃的问题,沈曼曦先是模不着头绪,而后不以为意地笑了出来,道:“喜欢啊,当然喜欢。怎么会问我这个?” “有多喜欢?” “有多喜欢啊……”她侧头思考了下,“就大概是每天早上不会出现什么不想上班的倦怠靶,也不会想说要跳槽什么的。” 听了,他理不出结论。 这样算是喜欢吗?还是只不过是不讨厌而已?毕竟两者之间有着不小的差距…… “干么突然问我这种问题?” 他静了几秒,问:“如果我朋友那儿有个职缺,介于行销和公关性质,待遇不差,你会有兴趣吗?” 这回轮到沈曼曦楞住了,她没料到他会介绍新的工作给她。 为什么这么突然?是真心认为别的地方更适合她,还是因为他不希望办公室恋情影响了他在事业上的发展? 毕竟不无可能,若是未来两个人的关系浮上了台面,难保林书逸那浑蛋不会利用职权来处处刁难,毕竟当那家伙纠缠不休的时候,挺身替她解危的人正是丁柏鑫…… 想想,她的眼神黯下。“……是因为林书逸吗?” 他点头。 唉,果然是如此。 她轻吁了一口气,内心五味杂陈,“好吧,这事情是我对不起你,把你拖下水了。如果你担心副总以后会找你麻烦的话,我就——” “你想到哪去了?”他制止了她的胡思乱想,“他找我麻烦?他能找我什么麻烦?” “欸?”她眨了眨眼,一脸茫然,“不是这样子吗?你不是因为担心他知道了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之后,假公济私找你麻烦,才希望我离职?” “当然不是!” “不是?那、那为什么突然要我离开?” “不是要你离开,而是——”他顿了顿,在迟疑了几秒之后,才道:“是因为前几天我听到了一件事。” “什么?” “董事长的女儿以后会来接掌行销部,变成你的直属主管。” 一听,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他这才确定沈曼曦是真的完全不知情。 “我想,在她的手底下工作,你的心情肯定不会愉快到哪去。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那个人有任何机会可以继续缠着你。” 是一份想要保护她的心意,亦是一种独占欲的表现法。 她虽然真心认为是他想太多,却也无可遏止地感到一丝丝的窃喜。 “更何况,”他则一脸正经八百,继续晓以大义地劝着她,“万一未来她要是知道了你和林书逸的过去,你觉得她会放过你吗?她会怎么刁难你?” 原来是反过来了,他担心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她。 “我才不怕那种事。”她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低头悠哉吃着饭,“以前那些抢着要进豪门的女人才可怕呢。” “……”那副身经百战的沧桑口吻是怎么回事? “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份工作,我还是会去谈谈看。” “真的?” “啐,瞧你一副开心的样子……”她故意板起脸孔,假装不悦,“你就不怕以后不同公司了,见面的时间会愈来愈少?” “你可以搬来和我住。” 她愣住。 “或是我搬去跟你住也行。” 她这才骤然回神,“你……是说真的?” “难道我像开玩笑?” “我的意思是……呃,你确定?会不会太快了?”毕竟交往不到三个月便同居似乎是个超展开。 “会吗?”他皱了眉,似笑非笑,“是谁说要认真的?认真到像是要嫁给我的那种认真?” 唔,她都忘了自己说过那么害臊的话,她的耳根不禁热烫了些,现在回头想想,那番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跟人求婚似的…… 一时觉得难为情,她别过脸,岔开话题,道:“我有室友,所以你不能搬过来跟我住。” “那就一起再另外找个房子吧。” “欸?为什么?” 事情也算是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他终于松了口气,举筷吃了第一口饭。嚼了嚼,咽下了,他才解释,“我现在住的套房有点小。另外,如果你这工作真的谈成,离我现在住的地方会有点远。如果真的要一起住的话,我想找个让你不会花太多时间在通勤的地点。” “你只顾着我的时间,那你自己呢?” 其实应该分秒必争的人是他才对,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快没有了,哪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通勤上。 “我无所谓。” “可是我介意。”倘若真要牺牲了他的时间,那么她宁可维持原状。 “我是真的无所谓。” 她似乎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一脸肃穆,放下了筷子,道:“柏鑫,我是认真的,如果什么都只迁就我的话,那我宁可维持现状就好……不管是工作上的事,还是住在一起的事。” 空气中嗅得见一丝隐约的火药味,他知道她生气了,却不太明白她在气什么。 迁就她不好吗?既然是他自己开口要求她换公司、同居的事也是他提出的,不管换来的代价是什么,由他来承担,不也是理所当然? 他果然永远搞不懂女人的心思…… 想了想,既然他老是弄错重点,那干脆和盘托出也罢,就由她来决定什么是重要的,而什么是不要紧的。 “这事情,其实我本来是想等有了点眉目之后再告诉你。” 如此不寻常的口吻,让她稍稍紧张了些。“什么事?” “过一阵子,我可能也会离开这家公司。” “嗄?你也要离职?为什么?” 她问他为什么,他一时还真难说得清。 其实,当她表示要认真交往,甚至考虑互许终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思考这件事情了。 为了和他在一起,她放弃掉的可能会是富贵荣华的未来,毕竟连身为男性的林书逸都知道要找董座的女儿高攀了,更何况是像她这样一个拥有出众相貌的女人。 或许他无法让她过得像贵妇,但至少要给她好日子。 若他继续待在公司里,那他的前程发展也只不过就是那样罢了。当然,他知逍她不会挑剔,可他难免苛求自己。 不过,在他真正成功之前,画大饼不是他的风格。 第10章(2) 他想了想,仅说:“去年夏天的时候,有个大学时期的同学找我合伙,找算开发一些人工智慧家电。” “啊,原来如此……”她怔怔地点了头,问:“所以你是打算离开公司,和朋友出去创业吗?” “大致上来说是这样。” “这样很好啊,干么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害我以为你有什么隐疾,需要进行大型手术,然后上山休养。” “……”正常人不会这样联想吧?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向公司递辞呈?”心头的大石放下了,她宽心地继续吃起饭菜。 “大概半年后。” “那还久嘛。” “另外,创业初期会很忙、非常忙,能陪你的时间会变得更少,少到你无法想像……这样你可以吗?” 这是他担忧的,也是他感到过意不去的,因为那代表着他将有一段时间无法尽心陪在她身旁。 她转转眼珠,似是在衡量,然后抚着下巴问:“少到什么程度?我参考一下。” “大概只能陪你睡觉。”他跟着扒了一口饭。 “那睡觉前总能做点别的事吧?” 他差点把饭喷出来。 五月,开始有点夏天的气息了。 伊玫来到行销部的时候,部门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就剩沈曼曦一个。 离职日是明天,她正忙着打包个人杂物。见那画面,伊玫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笑容,内心百感交集,既是为好友的际遇而欣慰,却也同时因为对方的离去而感到有些落寞。 她们曾经一起度过身为菜鸟的那段时光,一起被主管骂过,也一起偷偷骂过主管。她们感情好到一起合租房子,一起分享彼此热恋时的失心疯与失恋后的椎心痛。 一年多前,她因为找到了自己的王子,所以离开了两个人的小窝。而现在,曼曦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所以她将离开两个人曾经在一起努力的公司。 虽然真正的友谊不该因此而动摇,可想到未来不能再这样天天见面了,难免还是感到有些孤寂…… 眼角余光瞥见了人影,沈曼曦回头望去,见是伊玫,立刻展露笑容。 “啊,你来啦,”她拨了下两颊边散落的几绺发丝,道:“再等我一下子,我快整理好了。” 闻言,伊玫走到了她身旁,看了眼仿佛被轰炸过的桌面,嗤了声,“再一下子?照这个程度,我看再给你一个小时你也收不完。” “干么这样,我很努力了耶!”她咕哝了声,手没停下。 “急什么,反正你做到明天不是吗。” “可是明天要跑交接程序和离职流程,可能没有太多时间整理。” “谁叫你东西那么多。” “啰唆,你很无情耶是不会帮我唷?” “才不要,我现在肚子饿了,没力气做苦工。”说完,伊玟伸手夺了对方手上那几本过期的杂志随手搁到一旁,“走走走,明天再收……大不了明天我帮你一起收,现在先陪我去吃饭。” “干么,你老公又加班了啊?” “他哪天不加班?而且上礼拜他手底下有个工程师离职了,工作量理所当然就掉到他身上了。柏鑫呢?他也加班吗?” “对啊……简直像是技术部的诅咒。” “那我们去旁边的百货公司吃饭逛街,拍美食照片传给他们。” “你好残忍。” “还好而已啦,我都还没怪他老是让我一个人吃饭。” 像是有了共识,两个女人就这么挽着对方的手,说说笑笑地往两条街外的百货公司去了。 她们选了港式料理作为今日的晚餐。 伊玫传了张广州炒面的照片给加班中的丈夫,顺便附上了一句,“要吃吗?很好吃哦,我可以帮你外带。” 讯息却迟迟未见“已读”字眼,她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像是拿小石子扔进大海里的互动,她一副“老娘已经尽了应尽义务”般地将手机收回包包里,取了双筷子,专心吃她自个儿的炒面。 “他没回?”沈曼曦看了她一眼。 “他一定不在自己的位置上。”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偶尔会去他的部门里等他,我见过他忙起来的样子。他不但有自己的工作,还得常常到组员的位置上去帮他们检查一些程式码……唉,搞到最后,我都觉得自己在那里很碍事,后来就干脆不去了。” 沈曼曦顿时想起了那专心工作的背影。 “嗯……我懂那种感觉。”除了静静陪在身旁之外,其余的她一点都插不上手。 填饱肚子之后,两个女人便在百货公司外头的广场上散步消化,走累了便找张长椅坐下来,看着人群来来往往。 半晌,伊玟率先开了话匣子。“之后呢?决定要搬去跟他住了吗?” “嗯,房子已经找好了。” “所以这样子应该算是交往得挺顺利的吧?” 她点点头,笑着没答话。 两个人又静了一会儿,有股隐隐约约的忧虑沉在伊玫的心底,她不知道该不该问,可也觉得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欸,”她出了声,看了沈曼曦一眼,“你老实告诉我,是真的顺利,还是因为看在我的面子上,所以勉强自己?” 勉强自己吗?或许一开始是吧。 沈曼曦望向远方的马路车流与霓虹,回忆起了这三个月来的种种,道:“他呀,刚开始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杯加了太多冰块、又苦又涩的绿茶。” “蛤?” “唉,你都不知道,冻得我头都痛了。就算你跟我说它有益身体健康,我也灌不下去。” 听了,伊玫轻轻扬起唇角,似曾相识呢。 “可是啊……”然后她想起了那些不经意的体贴,“后来我发现,他是一个真正会把我放在心里的男人。虽然他不懂那些讨女人欢心的花招,也不常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但我知道他一直是把我摆在第一位。” “这是有进步的意思吗?” “嗯,现在改良过了,是去冰半糖。” 伊玟被逗得大笑。 “所以……”她侧头,看了伊玫一眼,“我想这应该不算是勉强自己吧?” “是不算。”敛起笑意,伊玫点着头,好像在说着“既然顺利就好,你快乐便好”。 一会儿,伊玫伸过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是欣慰,也是感叹,“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庆幸你要搬去和柏鑫住了。” 沈曼曦不禁感到些许的错愕,“真的?刚才听你那口气,我还以为你是抱持反对的态度……” “反对?没那回事。我为什么要反对?” “我不知道。”她耸耸肩,随意猜测,“可能是你觉得太快了?” “没有,我没那么想。”伊玫摇摇头,露出了一抹温和的微笑,道:“以前我一直没向你坦白,其实我不喜欢你那个室友。” “你说唐瑷琳?” “嗯。” “她怎么了?” “我不喜欢她老是灌输你一些虚荣的物质观念。你自己都没发现吗?自从你跟她住在一起之后,你简直被她带坏了,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你们只爱名牌、攀权附贵,嘴边讲的都是谁谁谁身家多少、谁谁谁年收入多少,甚至——” “你错了。”沈曼曦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 “不是她把我带坏,是你把我变好。” “……” “坦白说,我从以前就一直是那个样子,是因为后来认识了你,才让我觉得那样清清淡淡过生活好像也不错。” 伊玫说不出话来,胸腔里满满都是激动的情绪,甚至热了她的眼眶。 幸好,手机这时响了提示音,击碎这严肃的气氛。她连忙眨眨眼,散去眼眶里的湿意,急忙拿出手机一看。 是咏成。他终于读了讯息,也终于回了讯息过来。 “不用,我随便吃就好。” 她忍不住偷偷翻了白眼,都吃饱消化完毕了,现在才回复,是回给谁看?她苦笑,摇摇头,不理对方。 “现在才回啊?”沈曼曦问了声。 “对啊,他常这样。有时候我早上传line给他,他会模到中午才回。” “这么忙?” “总经理都没他忙。” “那要帮他带晚餐回去吗?” “不用,他说他随便吃就好。” “他说不用,你就真的不理他啊?” “放心,他不是女人,他不会口是心非的。” “哦……这样啊,”沈曼曦眯了眼,“你真的确定男人不会?” “唔,会吗?” “反正你就帮他带嘛,他不吃的话你再把它吃掉就好了。” “我会先胖死!” “没关系,我陪你减肥。你看,最近不是流行健身美女吗?不然我们也去健身房练一下好了,我知道有家健身俱乐部不错,年费不算太贵,设备又新,课程多、教练也帅……” “沈曼曦,你话题跳太远了吧?!” “欸,我说真的耶,要不要去报名?” “神经病。” “好啦,明天一起去看看?” “不要。” “为什么?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就这样,两个女人散步走回了公司,一路聊着减肥与健身,可最后话题还是绕回了美食之上。 例如“健身房旁边有一家义大利菜很好吃”,也例如“说到义大利菜,有家店你一定要去吃”之类…… 尾声 转眼一年过去了。 丁柏鑫是初次带着女性回老家拜访,所以这事情就像是细胞分裂一样,一传十、十传百,消息瞬间在家族之间蔓延开来。 沈曼曦南下去找他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三了,家族内前来拜年的亲友理应逐渐少,却因为一句“柏鑫带了一个水姑娘仔回来”而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举凡借口伴手礼太多吃不完拿来分享的、佯装路过进来聊聊天的、声称家里冷清来这儿沾沾喜气的、或是抱怨凑不到牌咖的…… 总之,男女老少,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来看一眼传言中柏鑫所追到手的美娇娘。 “哦,这个水喔!有漂亮、有气质,好像电视上那个在演电影的!” “你家柏鑫好福气耶!追到这么水的小泵娘。” “柏鑫你这猴死囡仔,看不出来惦惦呷三碗公哦!” “啊你女朋友这么漂亮,不怕被别人追走哦?要不要赶快提亲呀?” 丙然最后又重演了逼婚的戏码。 丁柏鑫担心众多亲友的“盛情”吓坏了沈曼曦,便随意打发了下,道:“她刚从台北搭车南下,应该是累了,不如我先带她去楼上休息……” 本意是替她解围,没料到她似乎不认为那是困扰。 “没关系啦,我精神还挺好的。”她打断了他的话。 “哦!不累啊?这水姑娘不错,够上道。来来来,陪我们模个几圈,阿叔教你打麻将。” 好样的,这群人。没想到常年荼毒不到他,竟转为荼毒他的女朋友,“喂,你们记得手下留情些,别把人家吓到明年不敢再来。” “明年?”婶婶冷哼了声,“你要是争气一点早早把人家娶过门,明年她不想回来都不行。” 仿佛被一箭穿脑,他无法吭声反驳。 “好啦,你可以去楼上看电视了,女朋友留下来陪我们打牌就好。”然后伯母挥了挥手,仿佛他是一只恼人的苍蝇。 “……”他居然被支开了。 像是不太确定这样做是否妥当,他向沈曼曦投了一记征询的目光,她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对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没关系,我陪他们打个几圈,反正好像挺好玩的。” “真的?” “嗯,真的。” 天知道她有多么怀念如此热闹、有热度的年节气息。 “好吧。”他没试图制止,也无反对之意,“那我在二楼最外面的房间,你累了就过来。” “好。” “唉唷,就楼上跟楼下而已嘛,是在依依不舍什么啦?”伯母早准备好麻将牌,不耐烦了。 “你这个查某郎奈安呐共?人家年轻人咩。”伯父闷哼了声。 “啊你还是年轻人的时候怎么都不会对我依依不舍?” “甩都甩不掉了还依依不舍。” “你这死老猴,你晚上甭想吃饭了!” 见两个人又斗起嘴来,丁柏鑫苦笑摇摇头,向沈曼曦打个了眼色之后,便自个儿上楼去了。 这是惯例,只要一开牌桌,就是他退场的时候。 家人都以为他怕输,但其实不是。他擅长数学,也略懂算牌,他既不想输,却也不能痛宰自己的亲友,于是最好的途径就是远离他们的牌局。 两个小时之后,沈曼曦离开了牌桌,自个儿走上二楼。 她像是探险般地在二楼模索了一会儿之后才总算找到了丁柏鑫的房间……嗯,好吧,其实她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他的卧房。 房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毫无声响。 她靠近了门缝,探头稍稍往里头瞄——电视机没开,床上没人,阳台的门敞开着,而阳台外就站着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趴在围栏上,似乎在仰望夜空星斗。 沈曼曦蹑手蹑脚模进门,悄悄走到他身旁,道:“风这么大,你不冷吗?” 像是被她的声音给吓了一跳,他骤然醒神回头看了眼,一见是她,便露出了微笑。“是你……牌局结束了?” “没有,是我先上来了,他们还在厮杀。” “我想也是。”对嘛,怎么可能那么克制?“每年这个时候,他们只要一上牌桌,通常不到十二点是不会散场的。” “这么拚命?”她挤到他身旁,借他的体温取暖,“我听你婶婶说你每年都不跟他们打牌?” “怕他们输太惨。” “啧,哪来的自信?” 他笑而不答,反倒月兑下了外套,让她披上。 她见他身上仅剩下一件普通的长袖t恤,忍不住皱眉,笑问:“给我穿了,你不冷啊?” “我习惯了,不冷。” “骗人。” “没骗你。”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纤瘦的手掌冰凉,而他的掌心里却暖烘烘的。 “啊,好温暖。”她不自觉甜甜地笑了出来。 “看吧。” “大过年的,你自己一个人关在这里干什么?”她也跟着望向夜空,问:“吹凉风、沉淀自己?装文青?” 他笑了出来,道:“我的房间座北向南,冬天的时候适合观星,你看。” 她顺着他的指尖望去。 “看见三颗星星排一直线没?” “有。” “那是猎户星座的腰带。” “啊,是哦?” “在它的东南方有颗最亮的,那是天狼星。” 她怔楞地望着暗夜中的明星,惊奇道:“我还以为都得要用那种超大的望远镜才看得见。” “你想太多了。” “怎么你对天文也有研究啊?” “小有涉猎。” “那牛郎织女星呢?” “……那要夏天。不然你以为七夕怎么来的?” “啊,对呴,我在耍什么白痴。”她敲了下自己的脑袋。 他被她逗笑了,然后他凝视了她一会儿,话峰一转,问道:“所以刚才还好吗?有没有被我家那群吵吵闹闹的亲戚吓到?” “吓到?不会啦,很热闹啊。” 他记得,她说过她羡慕热闹的大家庭。瞧她此刻脸上的笑意,他想,当时她那一番话或许不是客套,而是由衷的感叹。 “那就好。”他噙着浅笑,点点头。 “好什么?” “代表我可以进行下一个步骤。” “什么?” 他没回答,而是由口袋里拿出了一只红绒盒,掀开了盒盖,里头嵌着一枚钻戒,亮得像是夜空里的那颗天狼星。 她傻住了,小嘴微张,却说不出话。 “你愿意嫁给我吗?” “怎么……”她不自觉捂住了嘴,“怎么这么突然就……” “一点也不突然,公司渐渐上了轨道之后,我就一直很想这么做了,只是我想说你还没跟我的家人相处过,万一你不喜欢我的家人,或是和他们处不来,我也不会为了结婚而勉强你接纳我的家庭。” “你实在是……”她闭了闭眼,顿时又气又好笑,“你真的很可恶,老是这样不动声色来试探我。” “我有吗?” “有!”她忿忿不平,开始翻出旧帐,“还没在一起之前,你约我吃面,表面上像约会,实际上你是偷偷在心里给我打了个不及格的分数。” “啊……”久远的记忆浮上脑海,“你居然还记得那件事。” “哼,我会记恨。” 他歪着头,认真想了半天,实在不懂“我会记恨”四个字在这个当下代表的意思是什么,便问:“所以是不愿意的意思?” 她翻了白眼,默默伸出了左手。 “……帮我戴上。” 这下子他听明白了。 “是,老婆大人。”他笑了开来,以婚戒圈住了她。 “对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戒围?” “趁你睡觉的时候量的。” “……” 还有这招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