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好苦》 楔子 中土分裂之后,诸藩拥兵自重,各自建国称王,其中最强大的三国分别为周国—王城为霜山城的邹氏;驌国—王城为落凤城的段氏;以及黄国—王城为风止城的杜氏。 此三国采威权统治,在位的国主皆强势治理,领地之内算是平静。 中土未分裂之前,段氏乃大朝之武将,掌有兵符,大朝崩解,段氏领着军队据地为王。段氏将藩内百姓分级管理,在其领地内,农民阶级最低,他们长住在城郊,所耕种的地是属于段氏的,农收必须上缴国库,再由国主按上缴作物多寡分配所得,且农民平时不得入城,只有在敌军来犯时才可入城避难,生活十分清贫。 在落凤城,骑马是王公贵族及少数富人才能享有的特权及乐趣,贫民虽能拥有马匹,但多做驮运拉车之用,平日不得在城中纵马,一年中的例外就是九月十五的马节,这一天,全落凤城城民,不限身分、年龄、体型、性别,皆可纵马竞技,胜出者得以获得奖金,唯一的规定是参赛者必须蒙面。 这天,又是一年一度的马节,赛场涌入许多参赛者,但从他们的行头及马匹观察,大多还是王公贵族及富豪们。不过即便一般百姓难以参赛,却还是聚集到赛场周边,不为别的,只因这天城主家会在场外发送白米及布匹。 竞马比的不是速度,而是马上特技,参赛者在有限的时间里可做各种难度不一的表演,再由现场臂赛的人做出评分,这也是规定参赛者必须蒙面的原因,因为一旦蒙面,评分标准便不会因出赛者身分而有所偏颇。 “接着出场的是十号马雷霆。” 唱名之后,一道黑衣劲装的纤细身影上场,从那身形可判断骑士是个女子,而她的坐骑,名叫雷霆的骏马,亦是一身发亮的黑毛,并配着华丽的马鞍,缰绳看起来金光闪闪,彷佛织着金丝。 女子虽衣着简单,但光是看那鞍具,便可知道若非王公贵族的千金,便是豪门富户的小姐。 女子英姿勃发的坐在马背上,待一声浑厚的“起”后,她便纵马出发。她驾着雷霆在场中驰骋,做出各种难度极高的马技,令观赛者赞叹不已,惊呼连连。 “唉呀!真是厉害!” “这等马技就连男人都少能成功!” 这时,女子在持续奔跑的马背上有了新的动作,她正预备站起身。 “天啊!她想做什么?该不是想表演马踏飞燕吧?” 马踏飞燕是难度非常高的马技,骑士必须在奔跑的马匹背上站起,然后驾着马匹接连跳过五个高低不一的栅栏。 这等马技至今未有人成功,成绩最佳之人,也仅仅跨过四个栅栏便考量有性命之危而放弃,何况由始至今,从未有女子挑战这等难度的马技。 她不管成功或不成功,都是第一人,也可能是最后一人。 在大家的惊叹声中,女子已完成第一次的跳跃,接着,第二次跳跃也成功…… “哇!太厉害了!” 在完成第二个跳跃之时,女子的身子摇晃了几下,但她努力取得平衡,顺利稳住了纤细的身子。 策马跑了一圈之后,她继续挑战更高的栅栏,可这时,雷霆其实已露出疲态,她似乎也感觉到雷霆有点欲振乏力,于是执鞭在马上轻抽了一下,雷霆受到鞭策,奋力的往前疾奔。 在跃过第三道栅栏时,栏杆被它的前脚勾飞,重重打在它的头上,它突然失控抓狂,不断上上下下的跳。 立在马背上的女子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眼见再不用几个跳跃,她便要重摔在地之际,一匹栗子色的马自待赛的栅栏后飞跃而出,骑士是名身着黑衣的男子。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驭马追上雷霆,并将手伸向女子。“快跳过来!” 由于女子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惊恐怀疑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她不跳,铁了心想自己解决这个危及性命的难题。 他似乎看出女子的倔强,于是策马贴近雷霆。 “你走开!”她大声喊道,声音听起来相当稚女敕,年纪约莫十三、四岁。 他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并将她扯向自己。而在此时,两匹马碰撞在一起,他失去重心坠马,却紧紧抱住她,用身体护着她。 两人落地,马也跑开,这时有人冲了过来,男子以眼角余光一瞥,其中一人竟是国主段百涛之子—段景桓。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孩,她还蒙着面,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底有着惊魂未定,却依旧桀骜不驯。 “你没事吧?”他问。 女孩看着他,不禁怔愣住,他的蒙面巾不知何时被扯落,露出左眼上下一道纵切的破口,此时正鲜血汩汩,由于满脸鲜血太过吓人,以致于她完全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看得见他那双专注又强悍的眼眸。 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受了伤,表情并未露出一丝疼痛,她正要提醒他、关心他,就听到他开口了— “小泵娘,很多事女人是做不来的,下次别再逞强。”他语带揶揄及教训。 心高气傲的她相当不服气,立刻质问道:“你是谁?给我报上名来!” 他微顿,接着不以为然的勾唇一笑。“我是谁,你管不着。”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她气怒的瞪着他。 其实早在瞥见段景桓冲来时,他已猜到她的身分,但他却回道:“你是谁,我也没兴趣。”说罢,他放开她,站了起来,在段景桓赶到之前转身离开。 她怒视着他的身影,这可是她第一次遇到像他这般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若是以后再遇见他,她铁定要他付出代价! 第1章(1) 六年后,初秋,驌国国主居城。 校场中传来段景熙的声音。“把剑捡起来!” 段景熙正是驌国国主段景桓的妹妹,年已十九。 她在十六岁那年便已婚配,对象是黄国国主杜本功之子—杜长风。 当年为了两国的合作及和平,段百涛将她许配给杜长风,她十七岁那年原本要出嫁,段百涛却骤逝,她以为父守孝三年为由,延后婚期。 “熙主子,我、我输了……”一名男子跪地求饶。 “什……”段景熙气呼呼的瞪着他。“才三招不到,你就认输” 她一身男装打扮,帅气十足—段景熙做男子打扮已经很多年,在她还小的时候,便会偶尔做男子打扮以讨好严厉的父亲,而自六年前在竞马比赛中坠马之后,她更是将女装全部收起,碰都不碰。 这些年来,她将自己当做男人般磨练,举凡马术剑术,她都致力练习,不曾懈怠。她要证明男人做得到的,她段景熙也行,甚至她要比男人更强大。 彷佛舍弃了女人身分的她,每天都要城中侍卫陪她练剑,与她比试,当那些侍卫再也满足不了她时,她便闷闷不乐。 段景桓为了讨妹妹开心,便派人从外面找来剑士与她比划,可至今还无人能打败她,反倒让她因为找不到对手而更加郁闷生气。 “废物,全部都是废物!”她气得摔剑,斥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一班侍卫你看我、我看你,皆噤声不语。 “景熙,”这时,段景桓走了过来,笑道:“你这会儿又在发什么脾气?” “兄长,”段景熙转头看着他,一脸懊恼。“咱们驌国都没高手了吗” 他不由得摇摇头,“你还真是任性,原本不就是想打遍天下无敌手吗?你都赢了,还有什么不愉快的?”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定有能让我更加精进的高手。”她说。 “我的好妹妹……”他走向她,伸手轻抚着她汗湿的脸颊,叹道:“你已经十九,该换下男装,恢复姑娘的身分了。瞧你,这么一张美丽绝伦的脸,要是换上女装,肯定倾国倾城。” 她把脸别开,眉心一拧。“我才不需要倾国倾城。” 段景熙是舞伎香柳所生,跟段景桓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他年长她十二岁,自小便十分宠溺她,凡是她要的、她想的,他没有一件事不遂其所愿,他对她的好,有时连国主夫人向求凤看着都觉得刺眼。 向求凤是鶤国国主的女儿,十五岁那年便嫁到驌国来,是段景桓的正室,可段景桓对她向来冷淡,也经常不以为意的在她面前跟宠妾们打情骂俏,且两人成亲多年,她小产多次,至今仍未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地位摇摇欲坠,不过她骄傲又好强,从不刻意讨好他,只是善尽自己的本分,当个沉默但称职的国主夫人。 “国主……”议政大人张奇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封信函。“黄国派人来信。” 段景桓接过,看了看,没说什么便将信给撕了。 见状,张奇跟段景熙皆是一怔,狐疑的看着他。 “兄长,是什么事?”段景熙好奇的问。 他挑眉冷笑道:“还能是什么事?不就是希望能赶紧迎娶你过门。” “国主,”张奇神情严肃地劝道:“依老夫看,小姐的婚事不宜再拖延。” “熙儿还在为先王守孝,杜氏是知道的。” “启禀国主,”张奇忧心忡忡地又道:“周国近几年日益壮大,几个周边的小柄已遭并吞,若他拉拢杜氏,恐怕将危及驌国呀。” 段景桓瞥了张奇一眼,淡淡地道:“不急。” 杜长风虽是正宫之子,但杜本功宠爱侧室,侧室又有一子,国主大位将来未必会传给杜长风,而妹妹如此多娇又文武俱全,是几乎无可挑剔又万中选一的政治工具,嫁给一个没有实权的公子,真是白白浪费了。 据他所知,杜本功久病缠身,随时都可能撒手归西,这一年里若是杜长风仍未坐上国主之位,他甚至盘算着解除婚约,将妹妹送到周国好拉拢邹氏。 “但是……”张奇面有忧色。“小姐已经十九了,再拖下去实在—” “张大人,”段景熙蹙眉一笑。“怎么你好像比我兄长更急着把我嫁出去呀?” “小姐,老夫是担心事情生变,所以……” “张奇,”段景桓打断了他,“熙儿若还不想嫁,谁也别想逼她。” “这……”张奇蹙起眉头,虽满月复忧虑,却没再多说什么。 有时,他觉得不是小姐还不想嫁,而是国主还不想让她嫁。小姐身为段家人,应该不会不明白为了巩固段家势力,跟杜氏结盟是极为重要之事。 就在段景熙正想跟兄长讲点别的事之际,校场外传来一阵骚动— 黑水城贫瘠,却盛产一种稀有草药,为了购买这种药草,陆傲秋每隔一些时日就会到黑水城去,这天,他刚从黑水城回来,一进城门便被一名军爷拦了下来。 军爷瞥了眼他的佩剑,问道:“你会使剑?” “小人常远路行医,为求自保,练了一点剑术。”说着,他将手上的剑稍稍出鞘。“军爷,这剑钝了,不伤人。” “就要你能使剑又不伤人,走吧。”军爷拉着他,直往居城而去。 陆傲秋一脸莫名,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任由军爷拉着他走。 他原是周国人士,父亲陆其正在王城谋有教头一职,官虽小,但也够光耀门楣。陆其正为人刚正不阿,不小心得罪小人,遭到陷害而被拔去官衔,从此家道中落,一蹶不振,卧病一年,便抑郁而终。 他年少时常跟着父亲来落凤城拜访父亲的至交郑子杰。郑子杰是一位名医,老来得女名为婉儿,十分疼爱。 陆傲秋在父亲去世后,来到落凤城投靠郑子杰,并成为他的弟子,向他学习医术。如今,他已继承郑子杰的衣钵,成为一个受人尊敬景仰的仁医。 进到居城,看见富丽堂皇的建筑、百花争妍的庭园,还有那些身着华服在回廊、庭园之间穿梭的人们,再想起王城外那些阶级低下的贫农……他不禁感到懊恼。 中土分裂之后,诸侯各自为政,弱势的百姓只能任这些权贵们奴役控制。驌国虽富庶,可是在阶级制度下,有不少人生活虽不至水深火热,但也谈不上轻松。 “喂!”军爷不太客气的提醒道:“待会儿你可别赢,随便比划两招就有银子打赏了,知道吗?” 陆傲秋不解的反问:“比划?” “别多问,总之,千万别伤了我家主子。”军爷说话的同时,已领着他来到一处院落。 一进到院落,陆傲秋的目光马上受到吸引,那人着一身男人的劲装,英姿飒爽,耀眼夺目,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便知晓了她的身分,毕竟她对他来说……记忆深刻。 “做什么?”段景桓见侍卫带来一名男子,目光一凝。“他是谁?” “国主大人,此人懂得使剑,小人是领他回来跟熙主子比试的。” 一听有人要来跟自己比试剑术,陆景熙立刻兴冲冲的走上前,随即被这个男人攫住了目光。 他身形高大伟岸,身着一袭深蓝色的粗布棉袍,手上提着一柄老旧的长剑,剑鞘磨损得十分厉害,剑柄上缠着一块旧布,布边早已月兑线。 他看来风尘仆仆,略显疲态,像是刚结束一段漫长的旅程,但他的黑眸凌厉有神,绝非池中之物。 尤其他左眼处的伤疤,看起来当初的伤势应是不轻,不知怎地,她脑中闪过一个画面,遥远却又清晰。 “你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吗?”段景熙问道。 陆傲秋点点头。 她一笑,伸手向一旁的侍童弥生要了她的剑,弥生马上递上主子的剑,退到一旁。 弥生是个十四岁的姑娘,因为主子做男装打扮,她也跟着着男装。 段景熙拔出剑来,命令道:“拔剑吧。” 陆傲秋听命将长剑出鞘。 见他拿着一把钝剑,她微顿,随即吩咐一旁观看的侍卫,“把你的剑借他。” “不用了。”他泰然自若的一笑。“这剑称手。” “那是把钝剑。”段景熙不满的道。 陆傲秋目光一凝,直视着她,然后唇角一勾。“钝剑才不至于伤了你。” 闻言,她眉梢一挑,气恼的瞪着他。好大的口气,谁伤谁还是未定之天呢! 好强好胜又好战的她,立刻执剑进攻,他只好马上举剑回击。 段景熙只与他过了两招,便察觉他的招式犹如行云流水,看似柔软,却又凌厉,他果然并不简单。 十几招后,陆傲秋轻松的打掉了她的剑,剑尖轻指着她的咽喉,教她错愕又懊恼。 一旁观战的人都惊讶的看着这一幕,然后担心起陆傲秋的安危。 段景熙从没输过,可却在十几招内便被他打落了剑,这若真是生死之斗,她早已掉了脑袋,不禁震惊又沮丧的瞪着他。 陆傲秋笑视着她,不一会儿收回了剑。“承让了。” 他来到校场之前,军爷提醒过他不必打得太认真,但其实以一个女人来说,她的剑术并不差,他相信很多男人都不及她。 段景熙不服,立刻捡起剑,摆起架势。“再来!” 他蹙眉一笑。“这是何必?” 她讨厌他的笑容,像是在嘲笑她,她不满的对他大吼,“快出招!这是命令!” 陆傲秋神情冷傲又无畏的凝视着她。 眼前人儿是现任国主的妹妹,一个能呼风唤雨的尊贵女子,只是为了那泛滥的自尊心及好胜心,便要人从街上随便抓个人进居城跟她比剑?他才不想满足她无用的好胜心。 他收剑入鞘。“小人家中还有要事,告辞。” 他一转身,几柄亮晃晃的剑同时指向他的咽喉、胸口及背部,他愣了一下,神情却没有丝毫悚惧。 段景桓走到他面前,冷冷的睨着他。“好大的胆子,居城岂是你说来就来,要走便走的地方?” “国主大人,小人并不想来,是军爷要我来的。”陆傲秋不卑不亢的回道。 “熙儿要你出剑,你就出剑。”段景桓宠溺妹妹,众所周知,谁敢违逆她,便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陆傲秋神情自若,不见一丝惊色。“我该做的已经做了。”说罢,他坚持要走。 “杀了他!”段景桓怒喝一声。 “慢着!”段景熙大叫一声,跑上前去,阻止那些侍卫,“把剑放下!” 几名侍卫不知所措的看向国主。 段景桓脸色难看的道:“熙儿,这小子冒犯了你我,不可轻放。” “兄长放了他吧。”段景熙道:“是我学艺不精。” 段景桓眉心一拧,神情不悦。“当真?” “兄长若杀他,我就成笑话了。”她慎重的说。 他沉吟须臾,这才以眼神示意侍卫将剑收回。 几名侍卫将剑收回后,陆傲秋便要离去。 “喂!”段景熙叫住他,“报上名来!” 陆傲秋撇过脸,勾唇一笑。“小人卑微,不值一提。”说罢,他迈开大步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段景熙脑中又闪过似曾相识的一幕,对他的来历更感好奇了。 “公子回来了。” 陆傲秋一进家门,刘妈便跑进厅里通知郑婉儿。 郑婉儿的亲娘在她出生后便过世,是当时正好生了个儿子的刘妈女乃着她长大的,然而刘妈的儿子早夭,刘妈便将一出生就没了娘亲的郑婉儿视如己出,郑子杰事忙,便也安心将抚养女儿的工作全交给刘妈。 闻言,在房里绣花的郑婉儿立刻出来迎接。“陆大哥,你回来了。”她笑视着风尘仆仆却仍光彩夺目的他。 她和陆傲秋算是一起长大的,陆傲秋是她爹的得意门生,人长得英俊不凡,气宇轩昂,尽避一身粗布衣衫,也不减其风采,他的人品跟样貌都是上上之选,而且对她十分体贴照顾,若是硬要挑出个毛病,就只有穷。 她爹有着高明的医术,却不爱为那些权贵治病,甘愿分文不取的照顾贫穷之人,以致行医一辈子,死的时候竟连一间安身的房子都没有。 陆傲秋跟她爹不同的是,他愿意为权贵及富人医病,通常他也能从他们那儿获得大笔诊金,可是他得到的银子几乎全都捐助给那些贫户及农民,他为他们医病,还经常给予生活上的资助。 行医多年,他身无长物,也不曾为她添购过什么好物件,若不是为了信守对她爹的承诺,好好照顾她,他恐怕也不会在落凤城买下这间小宅子。 对于未来,她有时难免感到不安,但每每看着赏心悦目且被许多人尊崇的他,她总能短暂的忘却心头的惶然与疑虑。 “婉儿,我不在的日子都好吧?” “嗯,家里没事。”郑婉儿笑道:“你交代给我的那些药,够应付一些伤风月复泻的小毛病。” “那就好。” 当晚,郑婉儿亲自下厨烧了几道菜,替陆傲秋接风。 用膳时,他聊起途中见闻,可关于他被抓进居城跟段景熙比剑之事,却只字未提。 翌日早上,陆傲秋问诊时间未到,宅子外头已经排了长长人龙等着他看诊。 他看诊仔细又有耐性,不论求诊的病患有多少问题,他都会详细说明解释,未曾露出不耐神色。 郑婉儿则在一旁帮着写药单子、抓药,有时小孩哭闹,她还会帮忙安抚,虽说她跟陆傲秋并无婚约,但所有人都当她是准陆夫人,对她十分礼敬。 此时,她正安抚着一个因为要清理伤口而哇哇大哭的孩子。 “小六子,别哭,一会儿就好,大夫很厉害的。” “是啊,小六子,你可是男子汉,怎能喊疼呢?”陆傲秋边给小六子包紮伤口,边叨念道:“这可是你自找的,要不是你调皮,也不会受伤了。” “可不是吗?”小六子的娘在一旁帮腔,“你活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好疼啊……”小六子呼天抢地,泪眼汪汪。 突然,外头传来叫喊声,“陆傲秋!陆傲秋在哪里?” 众人疑惑,不约而同朝声源望去,只有陆傲秋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专注的帮小六子处理伤口。 他认出那道声音,虽没想到段景熙会找上门来,却也没太过惊讶。 凡是王城居民都必须造册列管,他虽没说出自己的姓名,但若她派人跟踪他再回报居住地,便能轻易得知他的名字。 他从不想惹麻烦,但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第1章(2) “陆傲秋。”一身劲装的段景熙自顾自的走了进来。 不速之客到来,不只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教小六子停住了哭声。 看着眼前俊美的年轻人,郑婉儿惊疑地道:“请问公子……” 段景熙看都不看她一眼,两只眼睛直视着陆傲秋,见他连瞧自己一眼都没有,心中不免懊恼。 她将装着十两银子的小囊袋往诊案上一丢。“你昨天忘了拿的十两银子。” 陆傲秋依旧没看她,也没看向那个小囊袋。 可郑婉儿却讶异又好奇的看看她,又看看那装着十两银子的小囊袋,但陆傲秋一点反应都没有,让她不敢多问。 等陆傲秋将小六子的伤口处理妥当,才缓缓抬起眼帘,瞥了段景熙一眼。“这是做什么?” “这是你昨天的赏金。”接着又不客气的命令道:“跟我比剑。” 他收下小囊袋,因为这是他应得的,他才不跟她客气。“我很忙,没空理你。”说完,继续为下一位病人看诊。 段景熙铁了心的道:“我等。” “随你高兴,不要碍着我就好。”陆傲秋冷冷的说完,又将全部注意力放到病人身上。 段景熙想找张椅子坐下,却发现这里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她只好跟弥生站在一旁等着他看诊。 上门求诊的病患因为不识她的身分,好奇的目光不时飘向她。 段景熙才懒得理会这些不相干之人的探视,她专注的望着陆傲秋,这才发现他看诊仔细又极有耐心,诊金也相当便宜,有时甚至还不收银子,简直就像个慈悲为怀的活菩萨,偏偏这样的他,明知道她的身分,面对她时的态度和语气都相当无礼,她生性骄傲,无法接受有人不把她放在眼里,想着,便越觉得生气。 若是别人胆敢如此对待她,肯定有罪好受,可不知为何对着他,竟然莫名的无计可施,只能暗自吞下这口闷气。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他看完诊了,段景熙大喜。“陆傲秋,你现在可以跟我比剑了吧?” 陆傲秋没理会她,收拾好他的出诊袋,对着郑婉儿道:“我要到城郊出诊。” 郑婉儿愣了一下,问道:“是韩大叔那儿吗?” “嗯,我得去看看他的状况如何。”他说。 发现陆傲秋把自己晾在一旁,完全不理会她,甚至当她不存在,段景熙气得七窍生烟,质问道:“陆傲秋,你好大的胆子,为什么不理我?” 他瞥了她一眼,“你方才不是说要等我忙完吗?我还没忙完呢。”说完,他拎起出诊袋,信步走了出去。 见状,段景熙急忙带着弥生追出去。 郑婉儿好奇的看着他们,不解为何这位贵公子要缠着陆傲秋比剑,还说他昨天赢了十两银子,但他昨天才刚从黑水城回来,怎会跟人家比剑? “不知那位公子是谁?”她喃喃道。 刘妈上前来,刚好听到她的低语,不禁笑了。“小姐,那可不是公子,而是位小姐。” 她一怔。“什么?陆大哥怎会认识这样的人?” 刘妈好眼力,一眼便觑出对方是女儿身,加上方才听到她说的话,推敲道:“她一直说要跟公子比剑,我猜她可能就是人们口中的熙主子。” 闻言,郑婉儿一震。“你说她是段景熙?” “我看错不了。”刘妈续道:“段景熙喜做男子打扮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她热爱舞刀弄剑,还常找人进居城比试,我猜想公子应是昨儿进城时被军爷抓去了。” 刘妈虽是个妇道人家,但人脉极广,消息灵通,脑袋也十分活络灵光。 “听说她跋扈刁钻,不会找陆大哥麻烦吧?”郑婉儿十分担心。“咱们这医所经营得够辛苦了,要是她找咱们麻烦,那可怎么办?” 刘妈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公子实在太顽固,要是他肯改变自己的想法,也不会过着这般苦哈哈的日子。” 郑婉儿其实赞同刘妈的想法,可她也改变不了陆傲秋的脾气及性情,但她不解的是,他明明是官家子弟,怎么却不懂得人情世故,利害得失呢?说真的,有时她还真觉得他有点不知好歹呢,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也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 段景熙跟着陆傲秋一路出城,来到城郊的一个农村。 她鲜少出城,也只远远的经过农人聚落,却不曾深入其中,如今跟着陆傲秋的脚步,她踏进了这里,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初见眼前这贫穷落后的景象,她不但惊讶,也感到不可思议。 驌国在段氏一族的治理下,是中土三强国之一,落凤城更是个富裕繁荣的政商中心,可在城郊的农人聚落里,却有着一群生活水平低落的人们,他们住在破旧矮小的木屋中,在他们的脸上看不见笑容,更看不见希望。 随着陆傲秋,她来到一户贫农家,出来迎接他的是名妇人。 “陆大夫,你从黑水城回来了?”妇人见他,十分欢喜,但一看见他身后跟着的段景熙,立刻露出防卫的表情。 “别理会她,没事。”陆傲秋淡淡的说了句,然后又问:“韩大叔好些了吗?” 熬人面色一沉,摇摇头。“还是老样子。” 陆傲秋没多说什么,径自走进屋里,见状,段景熙领着弥生立刻跟上。 进到屋里,一名老者躺在一张木板上,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薄被,不知是醒着还睡着,嘴边不断溢出申吟。 陆傲秋走了过去,亲切的道:“韩大叔,是我。” 老者微微睁开眼睛,虚弱地道:“大、大夫……” “你可有好好吃饭喝药?”他问话的同时,轻轻拉起老者的手,为其把脉。 “大夫,老朽……没救了。”老者说着灰心丧志的话。 “大叔千万别这么说,你得多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呀。” 熬人趋前,满脸愁容地道:“大夫,这次欠收,上缴之后实在没剩多少可用,三餐都成问题,更别提帮我爹买药了。” 陆傲秋一听,马上从怀中掏出段景熙给他的小囊袋交给妇人。“这些银子你拿着吧。” 熬人接过,发现那囊袋有点重量,不禁惊讶的推拒,“陆大夫,这……不行,我们不能再接受你的救济,你已经帮我们太多太多了。” 段景熙也讶异的看着他,那可是十两银子呀,他居然眼睛眨都不眨的就送人了? 陆傲秋唇角一扬。“收下吧,那些钱,是这位姑……公子的心意。” 段景熙以男装示人,他若说她是姑娘,韩家父女便会对她的来历感到好奇,虽说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看见段景熙,但她喜做男子打扮的事却是满城皆知,为免节外生枝,他不想拆穿她的身分。 熬人惊疑的看着段景熙,随即回过神来,感激道:“公子,真是谢谢你的善心,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段景熙因为陆傲秋将这份恩情记在她头上而讶异不已,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我……” “这位公子行善不欲人知,你就称她为无名氏吧。”陆傲秋说。 熬人激动的眼眶泛红。“无名氏公子的恩情,我们父女铭记在心。” “呃……这没、没什么。”段景熙有点不知所措。 陆傲秋替韩大叔把完脉,开了药,又再提醒了几句才告辞。 一离开韩家,段景熙终于能大口呼吸,方才在那间小房子里,她几乎是憋着气的。 “陆傲秋。”她突地拉住他的衣袖,狐疑的瞅着他。“你是傻子吧?” 陆傲秋望着她,反问:“怎么?” “十两银子你就这么给了她?”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神情轻松的一笑。 闻言,她不禁愣住,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你……你非但没收诊金、免费赠药,还给他们银子,你难道不用生活?” “我并不需要那十两银子生活,但他们需要十两银子活命。”陆傲秋目光一凝,直视着她。“你知道这些住在城郊的农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吗?他们一年到头辛苦耕作,所收必须全部上缴国主,可国主给他们的薪酬却相当微薄……” “慢着。”段景熙打断了他,“耕作本就是农人的天职跟本分,我兄长有给他们钱。” 他冷然的撇撇嘴。“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你不也亲眼看见了吗?” 迎上他那犹如审判般的严厉目光,她的心一紧,想起刚才所见,也想起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你知道刚才那位女子几岁吗?”陆傲秋突然问道。 段景熙虽不知他为何这么问,却还是认真的想了一下,才道:“约莫四、五十吧。” “她今年二十九。”他说。 她陡地一惊。“怎么可能?” “一点都不假。”陆傲秋续道:“韩大叔没有儿子,就只有这个女儿,为了帮忙农事,奉养父亲,她至今未嫁,是沉重的生活担子让她提早衰老,而这担子,是你段氏一族加诸在她身上的。” 他说话的时候,唇角虽带着一抹笑,但她却觉得他的笑容凌厉得让她莫名惭愧,可她不容许有人这般诋毁自己家族,故作理直气壮的驳斥道:“你这么说对我段氏不公允,当初大朝分裂,要不是我段氏守住落凤城,百姓岂能安居乐业?” 他神情一沉,冷冷的道:“段家小姐,你似乎只看你想看见的。”他甩开她的手,转身迈步离开。 段景熙追上他,拦住他的去路。“慢着,你还没跟我比剑!” 她这么追着他跑,就是为了要他跟她再打一场,他怎能说走就走?他说他忙,她才等着他,现在他都忙完了,为什么还是不理她? 陆傲秋神情凝肃,目光冰冷如霜。“你还真是不知民间疾苦。”语罢,他一手挥开她,大步离去,留下一脸不甘却又无法反驳的段景熙站在原地。 回到居城后,段景熙告知兄长她在农人聚落的所见,当然,她没提是谁领着她去了那里。 段景桓听了,只告诉她,一个国家本就该有阶级、有制度,若不管理,便会失去秩序。在他们段氏一族的治理下,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自大朝分裂以来,也只有前几年偶有侵扰,之后的数十年再无战事,由此可证,段氏的治理是毫无问题的。 听完兄长的解释,她虽还有疑虑,却也接受这样的说法,毕竟治国者不能情感误事,为求太平,偶有必要之恶,也非真恶。 棒两天,段景熙又来到陆傲秋的医所,因为她不死心,就是想赢他。 一进门,发现并没有求诊的病患,心头一乐。“陆傲秋,你今天没病人,总该得空了吧,快跟我比剑。” 陆傲秋看都没看她一眼,两只眼睛只专注的盯着手边的药材,语气淡漠地回道:“若知你如此烦人,我早该听那军爷的吩咐……” 她困惑的反问:“什么吩咐?” “你不知道吧,”他斜睨她一眼,嘲讪道:“每个被带去居城跟你比试的人,都被要求装输,而且只要装输就有银子可拿。” 段景熙陡地一惊,无法置信的道:“你……胡说!” 这不是真的!那些手下败将是技不如她,才不是装输! “我猜想应该是你的国主兄长下令的,”陆傲秋冷冷的又道:“毕竟你可是他最宝贝珍贵的妹妹。” 段景熙是段景桓最珍视的妹妹,他犹记得当初,他救了被马甩下来的她,在离场不久后,段景桓冲了过来,一刀刺死了那匹名叫雷霆的马。 是的,他正是当年救了她的人,而他左眼这道长长的疤痕,便是因为救她而留下的。他从没后悔救了她,即使是在知道她的身分之后,倘若事情再发生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出手相救。 这六年来,每当看见镜中自己的模样时,总会想起她那双倔强无惧、闪闪发光的黑眸,即便从不曾刻意记起当年的事,可每当他抚着那道伤痕时,却总是无由心悸。 他从没想过会再遇到她,可如今,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直觉告诉他,她会是个麻烦,而他,不想惹麻烦。 现在的他,只想行医济世,不负恩师所托,好好照顾郑婉儿并娶她为妻,然后安稳此生。 段景熙一直以为是自己剑术高明,才能百战百胜,可如今听他所言,她的胜利根本就是建立在兄长的宠溺之上,她的自尊心受到严重的打击,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而且这让她更加不服气,她必须跟他再战一场,以证明她有真本事。 “陆傲秋!”她英气逼人的眉毛一扬,直勾勾的逼视着他。“我不信你说的,去拿你的剑,认真跟我比一回!” 陆傲秋索性不看她也不回应她,自顾自的整理着药材,恍若她不存在。 段景熙气极了,一个冲动,骤步上前,两手齐挥,扫落台上的药材,接着狠狠的踩踏着。 他自台子后方冲出,一掌推开了她,怒目瞪视着她,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觑见他眼底的愤怒,她心头一惊,却不肯示弱,抬起下巴,跋扈地道:“怎么样!” “你可知道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陆傲秋沉声喝问。 “你自找的。”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理亏,可刚才她是真的气疯了,她吞不下这口气。“要是你乖乖听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目光一凝,迸射出慑人的狠戾。“滚!” 段景熙猛地倒抽一口气。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居然叫她滚?! “你若不走,我就亲手把你扔出去。” “你敢!”她盛气凌人的瞪着他。 陆傲秋毫不畏惧她的身分及权势,冷峻的直视着她,说得咬牙切齿,“你不妨试试。” 从他的口气和表情,段景熙知道他是认真的,不知怎地,她的心一紧,真的感到害怕。 她不确定他会对她做出什么事,但肯定不会让她太好过。 她怕,但她怕的不是他如何对付她,而是害怕或许不管他如何对付她,她都无法回击或惩罚他。 从没有人可以这样左右着她,想到这儿,不自觉全身发颤。 “熙主子……”一旁的弥生不安的轻拉了她的衣袖一下。 段景熙这才从惊惧中回过神,她瞥了弥生一眼,然后又瞪着陆傲秋,故作凶狠的道:“陆傲秋,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丢下话,她略显狼狈的带着弥生快步离去。 离开医所一段路,她的怒气依旧未消,更准确点说,她纷乱的情绪并未缓和丝毫,导致她脸色难看至极。 “熙主子,”弥生见主子受了屈辱,为她抱不平,“那个大夫实在太过分了,居然敢这么无礼,咱们回去告诉国主大人,教他吃不完兜着走!” 闻言,段景熙莫名不生气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担忧,她神情严肃的道:“弥生,今天发生的事,还有关于陆傲秋的事,你一个字都不准说,听见了没有?” 弥生蹙着眉头,还是觉得不甘心。“可是他实在太可恶了,国主大人要是知道,一定不会轻饶他。” 段景熙当然知道兄长若是知道,肯定会找理由或方法惩罚陆傲秋,但她就是不希望兄长那样对付他。 “这是我跟他的事,不用任何人插手。”她目光一凝,直视着弥生,告诫道:“你这丫头嘴巴可闭紧点,要是说溜了嘴,唯你是问。” 弥生见主子这般严厉,不禁缩了缩脖子,呐呐地应道:“是,熙主子。” 第2章(1) 段景熙不懂,明明陆傲秋这么讨厌,全天下她最讨厌的人就是他了,而且她都已经再三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找他,却无法控制自个儿的心一直想着他,想着此时此刻的他是不是又在替病人看病,想着他看诊时那专注的模样,甚至想着他为何能这般理直气壮、大义凛然的对她无礼…… 她是国主的妹妹,身分尊贵,虽不必他对她跪拜行礼,但他怎能对她连一点点的尊重跟顺从都没有? “熙主子,你怎么闷闷不乐的?”见主子怏怏的坐在院子里,弥生上前关心道:“怎么,还在生那个陆大夫的气吗?” 段景熙白了她一眼。“见鬼了,谁告诉你我在想他?” “我是说气他,没说想他。”弥生一脸无辜。 她一回神,惊觉到自己说的是想,而不是气,顿时间火气更加蒸腾,低斥道:“都是你胡说八道,害我都胡涂了。” 弥生自讨没趣的缩缩脖子,闭上嘴巴。 又坐了一会儿,不知怎地,段景熙突然感觉椅子上像是有十万根针在扎着她似的难受,索性站了起来。“走,我要出去散散心。”说着,她便迈开步伐往外走。 行经花园,看见正在赏花品茗的向求凤,她停下脚步,问候道:“嫂嫂。” 向求凤看着她,神情一如往常的淡漠。“又要出去?” 她其实对谁都是这副样子,所以在居城中的人缘极差,可是不知为何,段景熙总觉得有点同情她——她十五岁嫁到驌国来,人生地不熟,公公严肃,丈夫冷淡,除了身边随嫁的婢女,根本没有可以说体己话的人,更别说这些年她的正宫地位坐得不太稳妥,难怪这般浑身带刺。 “嫂嫂有没有需要的东西?”她问。 “我什么都不缺,就缺……”向求凤的话语一顿,目光瞥向远远的另一头。 段景熙顺着看过去,就见兄长正揽着宠妾说说笑笑的经过,她又回过头看向向求凤,察觉到她眼底令人不忍的寂寞跟幽怨,心头莫名一揪,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出嫁前,她好歹也是鶤国国主的掌上明珠,可嫁到驌国之后,却成了寂寞的怨妇,忽地,她想到了自个儿的未来。她十六岁便与杜长风订婚,若不是遭逢父丧,两年前合该完婚,但说真格的,她一点都不紧张也不可惜,若非为了两国和平,她压根儿不想嫁给他。 但尽避如此,她却也认命认分,明白总有一天非嫁不可。 向求凤嫁给段景桓是政策联婚,她嫁给杜长风亦然,自己终有一天会走上向求凤如今走着的路吧? “你出去吧,不用理我。”向求凤不知是嫌她烦,还是感受到她的不知所措,拉回目光后,语气淡淡的打发她走。 抓着机会,段景熙赶紧带着弥生出去了。 走在王城的大街上,大道两旁商店林立,来往客人络绎不绝,热闹又繁华,以往她满脑子只想着该去哪儿逛才好,可今日她却想起城外的农人聚落,两地有着天壤之别,彷佛两个世界。 虽然兄长自有一套治理方式,但她还是觉得身为国主的他,应该为那些农人做些什么,如果她是国主的话,她会……正思忖着,视线里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真是冤家路窄,她想见又不想见的人,偏偏出现在自己眼前,而且陆傲秋并非孤身一人,他的身边跟着郑婉儿,他们不知在聊些什么,两人的神情看起来都十分愉悦。 她调查过郑婉儿,知道她是人称怪杰的名医郑子杰的女儿,而郑子杰也是陆傲秋的恩师,郑子杰死前将女儿托付给陆傲秋,两人虽没有婚约,但所有人早都认定她是陆夫人了。 不知怎地,她的胸口一阵闷疼,很不舒坦,在她视线中的他们,是那么的和谐,却又那么的碍眼。 最终她实在受不了,几步上前,唤道:“陆傲秋。” 听见她的声音,陆傲秋转过头,脸上最后一丝浅浅的笑意瞬间消失。 “这么巧?”她挑眉一笑,有点挑衅。 “我还以为今天是好日子。”他哼笑一声,“早知如此,出门时应该翻翻黄历。” 闻言,段景熙眉心一拧,懊恼地道:“你……” 郑婉儿见陆傲秋又惹怒段景熙,不免忧心地道:“陆大哥,别——” 陆傲秋用眼神打断了她的话,然后看向段景熙。“你要去哪里?” 段景熙愣了一下,随意伸出手指了某个方向。 “喔。”陆傲秋挑眉一笑,便拉着郑婉儿往反方向而去。 他这明显跟她唱反调的举措,让段景熙又捺不住脾气,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你是什么意思?刚才你明明要走那边,为何现在……” “因为我不想跟你走在同一条路上。”他毫不客气的回道。 “什么?!”她感到愤怒,却又莫名的沮丧。“你可知道落凤城的每一条路都是我家的!” “我缴了税,就能走。”陆傲秋领着郑婉儿,执意往前,见段景熙马上又挡在前头,便直接动手挥开她。 她又追上来时,一个推着轮车的年轻人正好走了过来,未察前方有人,便朝她撞了上去。 “啊!”尖叫的是弥生,她见主子被轮车撞倒在地,飞快的冲上去,气呼呼的瞪着那年轻人。“你不长眼吗?!” 年轻人一脸惊惶,不知所措。 “算了,弥生。”段景熙手脚都擦伤破皮,跌地时,也摔得好疼,可是她自己也没好好看路,怪不了别人。 其实受伤事小,她只是觉得很丢脸,因为路过的人们都在打量着她,她正想快快起身,却感觉到有人欺近,下意识抬起头,没想竟是他。 “我看看。”见她被轮车撞伤,陆傲秋想也不想的走了回来,抓起她破皮流血的手。 突然被他抓着手,段景熙大吃一惊,顿感脸红心跳,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登时说不出话也反应不了。 他抓着她的手揉揉又捏捏,像是在检视她是否伤了骨头。 她觉得双颊越来越热烫,就连耳根子也跟着红了,她直觉挥开他的手,故意恶狠狠地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碰我!” 陆傲秋淡定的眼着她,调侃的道:“力气这么大,看来确实没伤了骨头。”说完,他自腰间取出一条方巾,抓着她的手,态度强硬,动作却轻柔小心的为她包扎。 他那强势却又温柔的样子,让段景熙的心不受控制的狂跳,她想抽回手,斥责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此刻,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也看不见任何人,眼中只有他的脸庞,莫名的,她感到一阵晕眩,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好了。”陆傲秋淡淡的说。 段景熙望着他,有些气虚的道:“你、你干么这么好心?” 他沉默须臾,才道:“医者父母心,就算是厌恶的、不想见的人在眼前受伤了、生病了,我还是会出手。” 闻言,她的心咚地一沉,冷绝了。 他的意思是,她是他觉得厌恶的、不想见的人?但真正让她震惊的却是,自己居然因为他的这句话而痛苦难受。 她恨恨的瞪着他,眼底跳动着愤怒又沮丧的火球。 “熙主子,你没事吧?”这时,弥生捱过来扶起她。 段景熙站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愤愤的道:“我们走。”她强忍着疼痛,转身而去。 郑婉儿走上前,望着她们的身影,忧虑地问道:“陆大哥,你为什么要得罪她呢?” 那日他自城郊回来后,她向他求证,确定前来找他比剑的确实是女扮男装的段熙。 “我真的很担心你惹祸上身。”她忧心地道。 “别担心,不至于。”陆傲秋回道:“她虽然跋扈,但还算磊落。” “就算如此,还是别惹她为妙。”郑婉儿不放心的提醒。 他能理解她的担忧,有道是民不与官争,更何况她不只是官,还是段家的人,她若要治他,易如反掌,明明一心想着安稳此生的他,何苦去招惹她? 再说,他其实不是个好斗的人,平时面对再不喜欢的人,也不会口出恶言,或给对方脸色看,可为何面对她时,却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跟嘴巴? 想着,他也深感懊恼。 陆傲秋为她包扎伤口的手巾,段景熙亲手洗净了。 她将他的手巾捏在手中,看了又看,心绪浮动而纷乱。 为什么她明明气恨他,却越来越想他? 从没有一个人能教她上心,而合该能教她上心的,应该是她心爱之人,为何她明明气恨他,却偏偏让他攫住了心神? “熙主子……”弥生走了过来,手中端着她爱吃的点心。 听见声音,段景熙赶紧将手巾往袖子里藏,故作镇定。 可她不知道,她的举措弥生全看在眼里。 弥生是八岁那年来到居城的,她爹本是马医,后来染上急病骤逝,她娘养不起几个孩子,便托人说情,将她送进居城干杂活儿,段景熙与她年纪相仿,看着她也觉得顺眼,便将她要到身边伺候。 她年纪小,但机灵,段景熙十分宠她,也让她学自己做男子打扮,时间一晃,都六年了。 这些时日见主子心神不宁,又经常去找陆傲秋,弥生心里略略有个底,她虽只有十四岁,但多少知道一些儿女情长之事,她看得出来也感觉得到,主子对陆傲秋动了不寻常的感情。 但是主子已经订了亲,对象还是黄国的国主之子,这门亲事她是万万不能拒绝的,她很想阻止主子再跟陆傲秋接触,可她又怕冒犯了主子而不敢多说什么。 “熙主子,吃点东西吧。”她将点心端到主子面前。 “吃不下。”段景熙懒懒的道:“没心情。” “何故?”她问。 “当然是因为寻不着对手。可恶的陆傲秋,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比剑?” 弥生沉默了一下,斗胆地道:“熙主子,比剑,会不会只是……只是你的藉口?” 段景熙的心猛地一震,惊疑的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熙主子不曾对一个人如此执着。”弥生鼓起勇气把话说白,“会不会你只是想看见他,接近他?” 闻言,段景熙脸一热,羞恼地斥道:“胡说!” “弥生该死。”弥生低下头,连忙赔罪。 她知道主子就算生气也不会真的罚她,但主子毕竟是主子,不容她言语放肆。 段景熙看着一脸惶然的弥生,表面上装得生气,却心虚得很。 其实,连她自己都这么怀疑过,但她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不,这绝对不是个事实,所以她无论如何都得证明她一点也不在乎那个家伙。 思忖间,她霍地起身。“可恶的陆傲秋,今天无论如何都要逼他跟我比剑!” 说完,她目光定在弥生身上,命令道:“去把我的剑提来。” 弥生露出抗拒却又无奈的表情,但不敢反驳主子,只好放下点心,乖乖的返回房间去将主子的剑提来。 就这样,主仆两人离开居城,前往陆傲秋的医所。 行经大街时,段景熙忽见前方不远处一阵骚动,定睛一看,竟是有人在大街上纵马奔驰。 马背上坐着的是一名年轻公子,他策马入市,却如入无人之境般,行人见状,纷纷走避。 这时,一名约莫三、五岁的小女娃为了捡一颗羊皮球自街边跑了出来,女娃的母亲见着,一时慌了手脚,整个人僵住。 路人惊呼,却没人敢冒险上前,眼见着马儿就要撞上小女娃,段景熙想都不想便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小女娃,同时间,她的眼角余光瞥见马蹄就在眼前,她自知闪避不了,毫不犹豫的将女娃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 耳边除了听见达达的马蹄声,还有弥生的惊叫,正当她做好被马撞上的准备之际,一双劲臂将她连同小女娃提起,然后重重的摔在地上。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直到小女娃惊天动地的哭声在她耳边响起,才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跟女娃都毫发无伤,而且她们都摔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段景熙定睛一瞧,就见陆傲秋俊朗的脸庞,登时瞪大双眼,惊疑又羞怯的望着他。 陆傲秋也看着她,但眼底没有平时的冷漠及不悦,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未有过的温和,甚至是……温柔? 她的心一悸,顿时不知如何反应。她是要来找陆傲秋比剑的,谁知道居然遇上这事,反倒欠他一个人情。 “没事吧?”他问话的同时,人已经站起身,并将她和小女娃一同拉起。 弥生跟女娃的母亲冲了过来,女娃的母亲一把抱起女娃,不断鞠躬道谢,“谢谢公子相救,谢谢陆大夫!谢谢,谢谢。”许是受了惊吓,她泪流不止。 女娃紧紧抱着母亲,嚎啕大哭。 段景熙想起自己约莫也是在这个岁数失去娘亲的,她当时还小,不懂得悲伤,但反过来,若是一个做娘的失去孩子,那该是如何伤痛欲绝?想到这儿,她突然庆幸自己做了一个危险却正确的决定。 “行了,孩子没事就好。”她笑视着妇人跟女娃,然后模模女娃带着泪痕的小脸,爱怜地哄道:“乖,不哭了,要勇敢喔。” 小女娃抿着唇,努力忍着哭声,用力点点头。 熬人再次向两人致谢,这才抱着孩子离开。 待她们母女俩一走,陆傲秋睇着她,闲闲的问:“你还真不怕死,马蹄都快踩到你头上了。”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小女娃死在马蹄下吗?”她不解的望着他,反问:“你又为什么救我?难道你也不怕死?” “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马蹄下。”他用她的话回道。 当他看见有人冲到大街上救小女娃,而且是她的时候,便立刻如同当年那般,完全没有考虑及犹豫,一心只想着要救她。 他得说,他对于她的举动相当惊讶,难不成一直以来是他误会她了?毕竟高傲跋扈如她,照理说人民在她眼里应该如同草芥,怎么她竟会毫不迟疑的用身体去保护一个平民? 骑马的少年公子在前方不远处勒马,接着掉转马头回来。 陆傲秋一见他的脸,便知道他是富户刘大风的独子刘耀祖—— 这家伙不学无术,成天闹事,可因为他是单传,刘大风十分惯着他,不管他干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刘大风总会帮他善后。 因为刘家为富不仁,所以每次他帮刘家人看诊时,总是收取斑额诊金。 刘大风不是笨蛋,当然也知道他收费不合理,但因为他医术高明,总能缓解困扰自己数十年、却无人能治的沉癎,因此即便得付出高过其它大夫数倍的诊金,刘大风还是得乖乖求诊于他。 “唷!”刘耀祖嚣张的看着陆傲秋跟着男装的段景熙。“原来是陆大夫呀。” 陆傲秋还未做反应,段景熙已率先发难,“你是谁?给我下马来!” “你又是谁?敢这么跟本少爷说话!”刘耀祖哪里知道她的真实身分,立刻呛回去。 “混帐!”段景熙怒瞪着他。“你可知道我是——” 陆傲秋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她一怔,话音一顿,惊疑的看着他,而他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多说。 “为……” 她不明所以,正想问个明白,他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是谁?” 他炽热的气息喷吐在她耳边,教她的心一阵狂跳。 “周、驌、黄三国鼎立,各有盘算,你是驌国国主的亲妹妹,岂能随意在大街上泄露身分?” 第2章(2) 段景熙这才明白原来他是在保护她,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上回去农人聚落,他也是这般。 虽说只要亮出身分,包准吓死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但她的身分毕竟特殊,且现边除/弥生,又没有其它护卫,若是冒然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不可预知的事情,可没人说得准。 “刘少爷,”陆傲秋直视着刘耀祖,冷冷地道:“别闹事,还是回家去吧。” “你这是什么口气?”刘耀祖一脸不悦。“别以为我爹信你的医术,你就能这么对我说话。” 看刘耀祖目中无人,口气蛮横,段景熙真是忍不住了,大喝道:“你竟在大街上纵马,简直目无法纪,你现在就给我滚下来!” 刘耀祖脸色一变,二话不说举起马鞭就向段景熙抽去。 陆傲秋眼捷手快,瞬间抓紧挥下来的马鞭,一个振臂,刘耀祖就这么摔下马背,跌在地上,他痛苦的哀叫一声。 路人见状,都笑了。 刘耀祖恼羞成怒,狠瞪着他。“陆傲秋,你竟敢冒犯本公子!” 陆傲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直视着他,沉声道:“刘少爷,我这是在救你,快走。” 刘耀祖心有不甘,但见众人围观看他的笑话,一时间又拿陆傲秋没辙,只好忍着痛站起身,抢回马鞭,翻身上马,速速骑马离去。 段景熙被陆傲秋这护花的举动,惹得心悸不已,不自觉一直盯着他看。 陆傲秋转过头,见她正盯着自己,不禁微微皱起眉头。“怎么?” “你又救我?为什么?”她问。 “我不是在救你。”他说:“我是在救他。”说完,他径自往前走去。 “咦?”段景熙跟了上去,不解的问:“救他?” 弥生见状,连忙跟在主子身后。 围观的人群见好戏落幕了,也纷纷离开。 陆傲秋瞥了她一眼。“他要是伤了你,还能活吗?” 她顿了下,确实如是。 “感觉如何?”他突然提问。 段景熙一时间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愣了下才回道:“什么感觉?” “做好事的感觉。”他说:“要不是你,刚才那女娃非死即伤。” “你这说法好像我从不做好事。”她忍不住撇撇嘴。 陆傲秋睇着她,调侃道:“除了扮成男人,到处找人比武,我还真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喂!”弥生再也听不下去了,生气地喝道:“你对我家主子真无礼。” 他笑睇了她一眼。“总得有人告诉你家主子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陆傲秋,我知道是非对错,我又不是笨蛋。”段景熙眉心一皱。 “整天追着我说要比剑,是对?” “我只是想跟你切磋剑法,有错?” “强人所难便是错。”他说。 “我、我哪里强人所难?如果要用强,我早就叫兄长派人把你捉回居城了。” 她涨红着脸为自己辩解,“我可是一直在恳求你。” 听见恳求二字,陆傲秋勾唇一笑。 见他的笑容中带着一抹促狭,她忍不住嘟起了嘴。 看着她这模样,不知怎地,竟觉得可爱,这样的念头一起,他马上自嘲——真是见鬼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的她不那么可恶,应该是因为他亲眼看见她做了令他意外的好事,只是她老缠着他要比剑,他还真是无比困扰。 突然,陆傲秋心生一计,问道:“你真那么希望跟我比剑?” 段景熙心头一悸,又想到弥生说过的话,她是真的想找他比剑,还是只是想看看他?不不不,她不就是为了证明不是因为想他,才会坚持找他分个高下吗?于是她坚定的回道:“对!” “那好。”他笑道:“若你答应我做三件好事,我便答应跟你比剑。” “三件好事?”她问:“刚才那件算吗?” “当然算。” 段景熙得意的笑道:“那还不简单,我现在立刻给两个乞丐金银珠宝,那也是好事。” “不。”陆傲秋说:“我指的是突发的、不求目的及回报去做的好事。” “那、那是指什么?”她一脸苦恼。 “碰到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对着她一笑,迈步离开。 一晚的狂风暴雨,城郊的农人聚落遭风雨无情摧毁,原本就老旧的房舍有半数全倒,未倒的也给掀去屋顶,无法居住。 对于农人聚落的灾情,段景桓派人勘察,却无后续作为。 驌国以武立国,农民是弱势,即使对段景桓不满,却是敢怒不敢言。 反观陆傲秋,风雨未歇,他便亲自来到聚落替受伤的人治疗,并在郑婉儿的软性反对下,坚定的将所有银子捐出来帮助农人们修复屋舍,只不过屋损实在严重,他虽可以号召一些乐意提供帮助的工匠到聚落进行修缮工程,但因损害过大,以他的财力,实在不足以支付工资及材料费用。 回到城里,他向那些经常向他求诊的富人们募款,可那些富人通常小气,募得的款项连修缮总额的三分之一都不及。 于是,陆傲秋找了几间当铺询价,想将仅有的小宅子抵押。 这个消息传到郑婉儿耳里,她难掩激动的道:“陆大哥,行善必须量力而为,你怎能将宅子抵押?要是没了这间宅子,我们何以安身?” “婉儿,宅子抵押了,再赎回便可,在期限未到之前,我们还是可以住在这儿。”他试着安抚道。 她难得的动了气。“宅子是你的,反正我也作不了主,说不了话。”丢下话,她一扭头便走了。 刘妈看着他,沉沉一叹。“陆公子,你答应过老爷会照顾小姐的。” “刘妈,如果我只剩一口饭,也是婉儿先吃。”陆傲秋坚定的道。 刘妈听了,没说什么,默默的离开。 陆傲秋独自待在诊间,越想越心烦,索性简单整理了行囊,动身前往农人聚落,预备在那儿待上几天,协助工程进行。 当他抵达后,发现除了他召来的工匠,又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而空地上也堆了很多物料,他正感到疑惑,就见王老爹兴高采烈的跑了过来。 “陆大夫,你真是我们的活菩萨!” 陆傲秋困惑的问道:“老爹,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你的朋友,无名氏公子呀。”王老爹笑着替他解惑,“今天一早,你的朋友带着数十名工匠还有十车的物料来到聚落,如今人力足了,物料不缺,工班头儿说,不用半个月便能将屋舍整修完毕。” 陆傲秋的脑袋空了一下,但旋即出现一张面孔。 好个无名氏公子,他没想到段景熙竟会调动工班来帮忙这些无人闻问的农民,而且还不是以她兄长的名义。 “那位公子回去了吗?”他问。 “不不不,他正在韩家。”王老爹回道。 得知段景熙还在,他立刻前往韩家。 韩家在这次风雨中,屋舍近乎全毁,若不是他暂时在旁边搭了个棚子,他们父女俩恐要幕天席地,餐风露宿。 来到韩家,陆傲秋一眼便看见段景熙,她身娇肉贵,自然是帮不上什么忙,可却一直在旁边监工着,他走到她身后,轻唤一声,“喂。” 段景熙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有点愠恼地道:“吓人啊?” “你才吓人。”他说:“我真没想到你会做这些事。” “人非草木。”她说:“这些人受苦落难,我能视而不见吗?” “不是为了做好事以求一战?” 段景熙微微皱起眉头,诚实地道:“那也是原因之一。” “那其它原因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回道:“快乐。” “快乐?” “嗯。”段景熙一脸认真。“我发现……助人是快乐的事。” 陆傲秋笑视着她,眼神及表情有着他没察觉的温柔。“你总算找到比比剑更有意义的事了。” 她不满的瞋他一眼。“你这是在笑话我吗?” “不,我是衷心替这些人感谢你。”他说。 迎上他真挚深沉的黑眸,她莫名心慌,连忙别过脸,故作镇定的道:“比起你为他们做的,我做的也没什么。” 听闻城郊的聚落在风雨中几乎全毁后,她立刻询问兄长是否有赈灾的打算,可兄长却告诉她只会减免他们两个月的税赋。 她心想,自己手边有一些可以自由运用的钱财,不如由她出资帮助那些农人,于是便迅速找了工班投入重建的工作。 来到这儿只一天,便听说了很多关于陆傲秋的事。原来他不只是一位懂得剑术的大夫,还是个慈善家、大好人。 据这些农人们说,他长久以来一直关照着他们的身子,还常出银子帮忙修缮,他也知道他们衣食虽不缺,但称不上无忧,生活都已捉襟见肘,根本无力让孩子们上学,但他认为要改善他们的生活,改变他们的命运,必须要让他们受教育,因此他在聚落里整建了一间小学塾,隔三差五便到这儿来授课。 她得说,知道越多关于他的事,她对他就越……崇拜。 崇拜?想着,她忍不住盯着他看。 陆傲秋迎上她的眸光,加深了笑意。“我对你真是有点刮目相看了。” 突然听到他的称赞,段景熙不禁脸红。 “我没想到你愿意为他们做这些。” 她这次的善行,让他对她改观。本以为她是个任性霸道,不知天高地厚,更不懂民间疾苦的大小姐,但原来她有着一颗良善的心。 想想,他当初为了救她而留下的这道疤,真是值得。 段景熙满心欢喜,胸腔里彷佛有几百对翅膀在拍打着。她从没想过得到他的夸奖及认同,竟是一件如此让人雀跃的事。 当晚,陆傲秋在聚落里待下,段景熙也没回居城,虽然弥生一直劝她,她却坚持留下。 夜里,睡不着的两人,在屋外不期而遇。 他聊着他的过去,但跳过六年前救了她的那一段。 她也说着她的故事,有些还逗笑了他。看着他的笑脸,她心头狂悸,越来越有种深深陷入的感觉。 “为什么你要扮男装?”陆傲秋语气闲闲地问:“你这年纪的姑娘,谁不想打扮得漂漂亮亮?” “因为我爹不喜欢女孩。”段景熙说得清淡,眼底却流露一丝怅憾。 他微顿,疑惑的看着她。 “我三岁那年,娘亲便因病猝逝,我非常渴望爹给我依靠跟温暖,可他从来都不喜欢我。” “父亲都疼女儿,你爹哪有不疼你的道理?” “在我印象中,他总是远远的避开我,用嫌恶的眼神看着我,我记得自己曾经想接近他,却被他狠狠推开……”说着,段景熙眼眶微湿,但却倔强的一笑。“我兄长叫我别太靠近我爹,女乃娘也常告诫我别惹爹生气,同为己出,我爹对兄长总是投以满意欣赏的目光……”她停顿了一会儿,幽幽地续道:“我想我爹许是喜欢儿子,不喜欢女儿,所以我——” 陆傲秋顺着她的话问道,“所以你想变成男人,甚至超越男人?” 她点点头。“我想变成爹喜欢的孩子,我想变得更好、更强。” 如今,他总算理解她当年为何冒险做那么危险的马技,也明白她为何到处找人比剑,原来她不过是渴望父爱。 尽避她已经十九,在她心里却还宿着一个乞爱的小女孩,不自觉的,他望着她的眸光多了几分不舍。 段景熙不想再想这些不开心的事,于是话锋一转,问道:“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这个……”陆傲秋下意识模了模左眼的疤,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她,想了想后,还是觉得没有必要。 见他面有难色,心想许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耸声肩,故作不在意的道:“我也不是真的想知道,你不必告诉我。” 不知为何,气氛变得有点尴尬,两人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想该是回帐子歇息的时候了,于是想起身离开,还未动作,余光一瞥,竟看见他手掌外侧有一道伤口。 “你的手在流血。”她说话的同时,已经抓起他的手,审视伤口。 未料她有此举,陆傲秋心头一震。“不碍事。” “你都没发现吗?什么时候弄的?”段景熙边说,边从腰间取出一方手巾,紧张兮兮又小心翼翼的帮他绑上。 看着她低垂的美丽脸庞,还有那因忧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的心竟卜通卜通的狂跳不息。 他不愚钝,知道这种反应极不寻常,因为他不曾对婉儿或是任何女人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与婉儿相处多年,就算止乎于礼,不曾逾越分际,还是免不了有些肢体上的接触,可那感觉如同亲人般,平淡、平常,而现在,他却感到心惊。 但更让他心惊的事接着发生了,因为他看见手巾的一角绣着一个傲字,这是他的手巾,因为那字是婉儿绣的。 他的手巾竟是自她腰间取出,而且洗得如此干净,甚至熏了淡淡的沉香,是他那日在大街上帮她包扎伤口用的手巾吧?她是如此的气恼他,为何没将手巾扔了,还如此珍惜,甚至贴身带着? 一种奇异的想法自他脑海中闪过,教他心悸不已,视线更无法从她身上转开。 段景熙抬起眼眸,正好迎上他炽热的目光,看着他不可思议的表情,内心陡然一震,猛地意识到一件事,他认出这是他的手巾了吧?他是不是正惊疑着她为何将他的手巾如此珍惜着?她慌了,支支吾吾想解释,“这、这是、是——” 陆傲秋替她把话说完,“是我的手巾?” “呃……对啊。”为掩饰心慌,她瞪大眼睛,一副找架吵的表情,“怎样吗?” “你一直带在身上?” 正所谓欲盖弥彰,她若不认,找了一堆理由搪塞,反倒引他怀疑,只好道:“是啊,我一直想还你,现在终于找到机会了。” 他不相信她,因为他看见她眼底的惊羞慌张,他感觉得到在他们之间有种说不上来的变化。 这感觉是何时开始的?自然而然便发生?还是慢慢酝酿而来?抑或是……它一直潜藏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如今破土而出? 他凝视着自己的眼神太过炽热,让段景熙莫名心惊,直觉想逃,她倏地站起身,尴尬的道:“那个……晚了,再不回帐子歇息,弥生又要啰唆了。”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陆傲秋着魔似的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 她惊羞的回头看着他,四目相对之际,她彷佛被他深邃的眼眸吸走了魂魄,这样的感觉太过陌生又震撼,惹得她倒抽了口气,颤抖着嗓音问道:“做……做什么?” 被这么一问,他不免也怔住了。是啊,他这是在做什么呢?为何她让他的心如此波动?他不该对她有这种感觉,他的心合该犹如止水,他一心想照顾的人是郑婉儿,他早就有娶她的打算,他…… 陆傲秋有种不妙的感觉,他的心撼动了,不平静了。 松开手,他局促地别开目光。“谢谢你,早点歇着吧。” “……喔。”段景熙应了一声,慌慌张张旋身而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懊恼地的低喃,“该死的陆傲秋,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第3章(1) 在陆傲秋的主导及段景熙的资助下,农人聚落的重建很快便完工了。 这可不是件拾金不昧,或是在街边施舍乞儿的小事,段景桓当然是从头至尾都知情。 这日,段景熙正准备到妙善寺去帮已故的娘亲祈求冥福,段景桓却来到她的居苑。 “又要出去?”他带着笑意问道:“该不是又要去城郊了吧?” “不是的,兄长。” 他目光深沉的注视着她,语带试探地又道:“你最近跟那个陆傲秋似乎走得很近。” “兄长是听谁说的?”段景熙微微蹙起眉头,不认。 段景桓知道她在成了陆傲秋的手下败将后,便经常去找陆傲秋求战。他向来惯着她,只要她不闯出太大的事来,他都由着她。可她跟陆傲秋来往如此频繁,甚至还资助陆傲秋重建农人聚落,就教他十分介意。 “熙儿,你可是有婚配的姑娘,而且还是段家的人……”他婉转的提醒道:“可得跟他……” “兄长,”她打断道:“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她绝不能让兄长发现她对陆傲秋的感情,否则以她对兄长的了解,她相信他一定会做些什么以阻断她跟陆傲秋的接触。 是的,感情,她对陆傲秋动了情,不管她如何死鸭子嘴硬,这已是事实,她心知肚明。 越是接近他,越是了解他,她越发觉得他迷人,越来越崇拜他。她从不曾崇拜或佩服过谁,陆傲秋是第一个。 可这样的情感,她不能让陆傲秋发现,更不能让兄长察觉。 “其实我帮他是有原因的。”段景熙故作镇定的说。 “噢?”段景桓挑了挑眉。“为兄愿闻其详。” “他答应我,只要我做三件好事,他便跟我比剑。”她淡淡一笑。“所以我是为了跟他比剑,才出资帮那些农人重建屋舍。” “是吗?”他略带怀疑的瞅着她。 她目光坚定的回望着他,语气肯定地强调:“当然。不然兄长以为我会看上他?” “要不是脸上有那道疤,他倒是挺好看的。”段景桓客观的道。 “他只不过是穷大夫,还是个平民,可我是段家的女儿,是国主的妹妹。”段景熙故意将陆傲秋说得一文不值,语气充满对他的不屑及眨低。 他深深的凝视着她,不一会儿勾起微笑,拍拍她的肩膀道:“为兄的相信你不会做出什么傻事。” 她嘟起嘴,假装不依的啐道:“兄长岂能怀疑我的智慧。” “好吧。”段景桓话锋一转,又问:“那么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我要去妙善寺帮娘亲祈求冥福。”段景熙这次说得理直气壮,因为这的确是事实。 段家人的牌位全都供在居城之中,唯有她娘亲香柳的牌位是供在妙善寺,她虽然感到疑惑不解,但也从来没有多问,因为这是她爹做的决定,无人能过问,即使是在他死后。 他语气和缓地道:“去吧。” 段景熙点点头,旋身便带着弥生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段景桓的眼神却慢慢变得冰冷而阴沉…… 祭拜完娘亲,段景熙突然有股冲动想去找陆傲秋,可是她都还没来得及跨出步伐,心头便感到犹豫。 原因无他,只因那天晚上之后,他似乎刻意避免跟她有所接触,有时两人视线交会,他甚至会面无表情的将目光移开。 农人聚落修复期间,她虽然感觉得出来他对她的态度不同于以往,确实和善许多,但也同时感受到他的疏离。她得说,她做的那些事虽是出于真心及自愿,但多少还是有一点讨好他的私心。 难道她做了这么大一件“好事”,还是讨不了他的欢心?还是不能教他稍稍喜欢她一些? 想到自己居然想讨他欢心,段景熙不禁感到懊恼,先别说什么贵贱尊卑,再怎么说,她都是个订了亲的人,而且那是门不能解除或违背的婚事,她迟早都是要嫁到黄国的,又何必把心思跟感情放在他身上? 她跟他,犹如日月,彷佛鱼鸟,就算情意相通,也注定不会有好结果,更何况,他对她根本没那意思。 左思右想,段景熙决定还是认分的回居城去,别再对他有任何的想望。“我们走吧。” 就在她正要带着弥生离开时,瞥见寺里庭院边有两个女人的身影,正是郑婉儿及女乃娘刘妈,不知怎地,她下意识拉着弥生躲到一旁的柱子后方,听着两人的对话。 “刘妈,爹应该希望我嫁给陆大哥吧?”郑婉儿的声线里带着犹豫。 “老爷许是这么想的。” “前些日子,陆大哥跟我提起此事了。”她说。 刘妈的神情并没有惊讶,反而是担忧多一些。“公子是个好人,只是……我真为小姐担心。” 郑婉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并未搭腔。 “公子虽是官家出身,但毕竟家道中落,虽有高明医术,可却只有那间老宅子……”刘妈叹了口气,才又续道:“他跟老爷一样,只想帮助穷苦人家,唉……穷人家哪拿得出银子看病吃药?”见她不说话,刘妈语带试探的问:“小姐答应他了?” “我不想过苦日子。”郑婉儿冷冷的说着,神情冷肃又带着愠恼。“为什么他光有一身傲骨,却没有飞黄腾达的理想?跟在他身边多年,他连件象样的东西都不曾买给我,想到往后都要过着如此寒伧的日子,我实在不甘心。”她顿了一下,问道:“刘妈,我比起周家女儿如何?” “她哪里比得上小姐?” “可她……”郑婉儿说得咬牙切齿,“她却嫁给了城中富户,成了每天锦衣玉食、其从如云的少女乃女乃。” 想起前阵子嫁给城中富户的邻居女儿,她更觉不甘心。周家女儿样貌不如她、身形不如她,才学更是不如她,可周家女儿成了富家少女乃女乃,她却只能嫁给一个穷大夫。 刘妈知道她的不甘,身为她的女乃娘,她也为她感到不值,可是……“小姐,我也希望你能过上富足的好日子,可老身担心的是,如今所有人都认为你会嫁给陆公子,根本不会有人上门提亲呀。” 郑婉儿低头不语,若有所思,须臾,她眉头一拧,愤恨道:“这么久了,他只送过我一柄木梳跟两个胭脂盒……爹为什么将我托给他?他若喜欢我,应该把最好的都给我,不是吗?” 刘妈无奈的长长一叹。“唉……” “刘妈,你不是认识那个姓赵的媒婆吗?”郑婉儿问道:“若在陆大哥再次跟我提婚事前,有人上门提亲,我就不必非嫁他不可了。” “可是人人都认定你是准陆夫人,谁会……” “我不在乎做小。”她坚定地道:“只要能过好日子,我可以做填房,可以当妾。” 听见郑婉儿跟刘妈的对话,段景熙无比震惊,平常看郑婉儿对陆傲秋总是温柔体贴、巧笑倩兮,她还以为郑婉儿把他当天当神一样的崇拜,没想到郑婉儿居然打从心底嫌弃他。 她感到生气也感到难过,她气的是,郑婉儿居然用这样的眼光看待陆傲秋,而难过的是,陆傲秋居然已经向郑婉儿提及婚事。 可她难过什么呢?她早知道陆傲秋对郑婉儿是什么感情,也知道他们迟早会成婚,再说了,她也已经是订亲的人,他是否成婚、跟谁成婚,都跟她毫无关系。 但知道这层道理是一回事,是否能够控制自个儿的心绪又是一回事,她的心揪得死紧,甚至隐隐泛疼,她真替陆傲秋感到不值,他这样好的人,理当配个更好的姑娘,他不该娶一个不欣赏他、不支持他、不认同他,不能跟他同甘共苦、互相扶持的妻子。 不行,她得让陆傲秋知道真相,她得让他明白郑婉儿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若是直接冲到他面前把两人的对话告诉他,他一定不会相信,她得想想法子,让郑婉儿自己露出马脚才好。 想着想着,段景熙忽然双眼发光,一道计谋在脑海中成形,于是她不躲了,领着弥生自柱后走了出来,假意与两人巧遇。 “咦?”郑婉儿跟刘妈一见到她,立刻弯腰行礼。 “这么巧?”她若无其事的道。 “陆大哥先前多番得罪,我替陆大哥向您赔罪。”郑婉儿一脸小心翼翼,毕竟眼前这人是国主的妹妹,身分非比寻常。 段景熙微怔,郑婉儿不知道她跟陆傲秋的关系不似之前那般剑拔弩张吗?她不知道自己协助陆傲秋重建农人聚落吗?看来陆傲秋并没有将这些事告诉她,为什么?是怕她心生误会? 既然如此,她也不提,而是转了话题问道:“姑娘来求什么,姻缘?” 郑婉儿摇头。“只是心里闷,出来走走。” “有郎君相伴,姑娘为何烦闷?”她明知故问。 “一言难尽。”郑婉儿幽幽一叹。 “看姑娘愁眉不展,不如随我进居城看看吧。” 闻言,郑婉儿一怔。“居城?” 她只是寻常百姓,哪里有机会可以进居城,现下听段景熙这么说,她既惊又喜,难以置信。 “我的马车就在寺外,姑娘若赏脸就随我来吧。”段景熙说完,领着弥生径自往外走。 郑婉儿受宠若惊,急急看向一旁的刘妈,刘妈也一脸雀跃,用力朝她点了点头,两人快步的跟了上去。 “这是熙主子命在下送来的邀帖。”一名居城侍官来到陆傲秋家,将烫着金箔的邀帖当着陆傲秋的面,交到郑婉儿手中。 拿着邀帖,郑婉儿脸上藏不住笑意。 侍官接着又命身后一名随从将手中的盒子呈上。 她接下,有些不解的问:“敢问大人,这是……” “姑娘,这是熙主子送给姑娘的衣服跟首饰,让姑娘赴宴时穿戴的。”他说。 闻言,郑婉儿更是惊喜万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收到段景熙的礼物。自第一次入居城后,她又陆续去了两次,每次进居城,段景熙总是大方的赠与她华服及各式首饰。 她长这么大,从没穿过那样的衣服,更不曾拥有那样的饰物,它们如此珍贵,合该是不属于她的东西,可如今……她拥有了。 她想,她要走运了,她的人生将有所不同。 “大人,回头请代我向熙主子道谢。”郑婉儿刻意收敛心头的雀跃,有礼的道:“麻烦你无论如何都要替我表达感激之意。” “姑娘放心吧,在下一定会将姑娘的心意带到。”侍官说完,便领着手下离开了。 郑婉儿还没来得及打开盒子看看段景熙这次送了她什么样的衣裳,便听见陆傲秋低沉且让人感到压迫的声音—— “婉儿,你不该收下礼物。”他神情严厉地瞅着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第一次知道婉儿进居城,是因为她回家时换上了华美的衫裙,头上及身上还多了一些她不曾拥有的头饰及珠宝。 他倒不至于认为段景熙有什么企图或目的,毕竟经过那段时日及几件突发事件后,他对她已有了不同的看法。 喔不,他对她不只有了不同的看法,而是有着他所害怕面对及承认的悸动。为此,他甚至决定跟她保持距离,不再往来。 况且无功不受禄,他认为她不该轻易接受这些贵重的礼物,他曾劝了她两句,但明显感觉到她的不耐及愠恼,他不好再多说,恩师虽将女儿托付给他,但他其实没有资格教训她或指责她。 可这样的情况一再发生,他真的觉得不妥。 “陆大哥,熙姊姊是把我当妹妹看待,才会送我这些东西,我怎好驳了她的心意?”郑婉儿将盒子牢牢的抱在怀里,彷佛谁跟她抢,她便跟谁拚命。 陆傲秋叹了口气,好言好语道:“我是担心你不谙规矩礼仪,却多次出入居城,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可就后悔莫及。” “陆大哥不用担心,刘妈每次都陪着我,有她管着我,绝不会出什么乱子的。”她说。 他神情凝肃,沉默不语。 他担心的不是郑婉儿会出什么差错、添什么乱子,而是忧虑她受到这些好东西的诱惑,行差踏错,落人话柄,届时有辱恩师名声。 恩师将宝贝女儿交给他,他亦父亦兄,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变成爱慕虚荣的浮华女子。 他决心了,明日亲自走一趟居城求见段景熙,请她不要再邀郑婉儿入城。 翌日一早,陆傲秋暂时关了医所前往居城,经过层层通报及漫长等待后,终于得到段景熙的接见。 内侍将他带到一处茶亭,并奉上茶水及点心让他候着。 “陆大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段景熙说得惊奇,但实则早已猜到他早晚会亲自走一趟,他一定察觉到郑婉儿的改变,并感到不安吧?她想,他应是来请求她不要再跟郑婉儿接触的,该是时候让他知道郑婉儿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请你不要再邀婉儿入城。”陆傲秋直言道:“也不要再送她任何的礼物。” “若她不想来,便不会答应。若她不想要,便不会欢天喜地的收下。”她说。 他眉心一拧。“我感觉得出来她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或许没有恶意,但请别再……” 段景熙打断他,问道:“陆傲秋,你如何肯定她变了?” “她从来不是个爱慕虚荣的姑娘,可现在她的眼神……”陆傲秋想起郑婉儿紧紧抓着那华服及首饰的表情,不免心惊。 “也许她从来没变。”她语带暗示。 第3章(2) 他微顿。“什么意思?” “也许她本就是虚荣的女子。”她说。 闻言,陆傲秋神情一沉。她为什么要诋毁婉儿?她邀婉儿入居城做客,不是因为她喜欢婉儿,把她当妹妹看吗?若她打从心里瞧不起婉儿,为何三番两次邀她入城,甚至赠予厚礼?难道她别有用心? “段景熙,我本来对你已经改观,但现在听你这么说,我不禁怀疑你接近婉儿别有企图。” “什么?!”段景熙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如此怀疑她。她是真心为他好,希望他看清郑婉儿的真面目,希望他娶个好姑娘,他这是什么态度! “你为什么要接近婉儿?你打算对她做什么?”陆傲秋口气不善的质问。 她感到挫折、受伤,恨恨地瞪着他。“陆傲秋,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你太难捉模,我不知道该如何看你。”他直视着她。“但如果你做出任何伤害婉儿的事,我不会饶你。” 他瞎了吗?他感觉不到吗?郑婉儿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他却没察觉?喔,不对,不是他太相信郑婉儿,而是他压根儿不相信她,算了,他的事,她不管了! “你走!你的事……我往后再也不理了!”他的威胁让她的理智断了线,她气恨的瞪着他。“要是我段景熙再过问你的事,便从了你的姓!” 陆傲秋不禁一顿,她一次又一次邀婉儿入居城,并馈赠厚礼,摆明就是要带坏婉儿,如今又说什么不理、不过问他的事?究竟她为何要带坏婉儿呢?她跟婉儿过往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突然,他隐约明白了一件事。 “莫非是因为我不肯跟你比剑,不顺你的意,所以你才拿婉儿来报复我吗?” 他目光一凝。 “你!”段景熙彻底被他的言语和态度所伤,她做了那么多,可在他眼中,她还是那么的可恶,她突然觉得心好痛好痛。 “我答应跟你比剑,请你高抬贵手,放过婉儿吧。”陆傲秋直视着她,却逼自己忽视她眼底不经意漫上的沉痛。 她是头美丽又危险的野兽,当她受伤,她的爪牙会更加锐利伤人,勾起一抹冷傲的微笑,她冷冷的道:“不,我不想比了,打败你的方式很多。” 这下子他更加确定她就是想利用婉儿来打击他、报复他,这样的事实让他感到懊恼,因为他竟对这样的她动了心。 陆傲秋浓眉一皱。“我冒犯你,随你处置,但饶过婉儿吧,她是无辜的。” 这些话,听在段景熙的耳中实在刺耳极了,为了郑婉儿,他恐怕连死都不怕吧?可是他如此珍视着的女人,却打从心底不想跟他在一起,而他却不自知。 “陆傲秋,你真可悲。”她是真心这么认为,并不是为了嘲讽他。 他心头一震,惊疑的看着她。 “你以为你拚了命想守护的,就是你的?”她问。 陆傲秋的神情更加深沉。“你这什么意思?你究竟想对婉儿做什么?” “我没打算对她做什么,我只想看你难过、挫败,就只是这样!”段景熙气到开始胡说八道了,她不理会他的愠恼,手指着前方。“从那个门出去,就会有人带你出居城,不送!”说完,她转身便要走。 “段景熙!”他一把拉住她的手。“你究竟想怎样?” “放肆!”她回过头,猛地甩开他的手。“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碰我?!” “如果你伤害婉儿,我绝不只是碰你这么简单。”陆傲秋锐利的眸光射向她,再次警告。 迎上他强悍的目光,段景熙不禁倒抽了一口气,但她仍强撑着气势道:“你胆敢在这儿威胁我?你真以为自己武功盖世到可以恣意离开这里?” “我知道你若要擒我,我插翅难飞。” “那你还……” “因为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婉儿。”他说得坚定。 是的,君子重然诺,更何况他所承诺之人是自己的恩师。当年他流离失所时,要不是郑子杰收容他、教导他,他此时不知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有着什么样的人生。 对他而言,郑子杰不只是恩师,更是再造父母,郑子杰死前将郑婉儿托付给他,他纵然要用命去搏,也要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听着他的话语,看着他的神情,她知道他想守护郑婉儿的心有多么坚决,这一刻,她真的很痛恨郑婉儿,却也羡慕她被他如此珍视着。 她感到心痛,不想再看着他,不想再知道有关他以及郑婉儿的一切。 “来人!”段景熙大喝一声,“把他带走!”说完,她拂袖而去。 段景熙未派轿去接郑婉儿入居城,但她还是自己来了。 这次,她对郑婉儿一改以往的态度,变得十分冷淡,因为她彻底被陆傲秋气到了、伤到了。 她不想管他的事,她要等他自己发现郑婉儿的真面目,然后亲自向她赔罪。 因为心烦,她喝多了,一觉醒来,头疼欲裂,她才刚坐起身,想唤来弥生服侍,就见弥生神色惊慌的跑进房里。 “主子,熙主子!” 见她脸色苍白,气喘如牛,段景熙忍不住皱起眉头。“你这是怎么了?” “国主大人他、他……要熙主子立刻到他居苑去。”弥生说。 段景熙一头雾水,这大清早的,兄长要她去他居苑做什么?不过她还是示意弥生服侍她洗脸更衣。 待思绪逐渐清醒,她道:“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何让你这么慌张。” “主子,郑姑娘她……她好像在国主大人那儿。”弥生说得战战兢兢。 段景熙的身子猛地一震,惊愕的问:“你说什么?她没回去?!” 郑婉儿昨夜留宿居城,而且在兄长那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飞快的穿衣着履,迈开大步往兄长的居苑而去。 来到兄长的居苑,侍卫们个个表情奇怪,没拦她也没问她,只告诉她国主大人要小姐自个儿进去。 段景熙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一颗心揪得死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般。 来到兄长的寝间门前,门未阖上,两旁的侍婢畏畏缩缩的看着她。 “国主大人呢?郑姑娘呢?”她问。 “国主大人跟郑姑娘都在里面……”一名侍婢小小声的回答。 她一个箭步冲进房里,拨开重重帘帐,直至兄长的寝间深处,在她拨开最后一层纱帘时,心跳差点停止。 此刻,段景桓坐在床上,赤果着身体,只以一张锦被盖着,而在他身侧安睡的不是别人,正是郑婉儿。 郑婉儿果着身躯,一身肌肤犹如羊脂白玉般,她的一条膀子跟一条玉腿都挂在段景桓身上,那皮肤泛着红光,撩人至极。 段景熙羞见此景,立刻转身,大声问道:“兄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喝,郑婉儿倏地惊醒,她睁开眼睛,看见段景熙竟站在那儿,不由得惊慌失措。 段景桓气定神闲的将衣服递给她。“穿上吧。” 她飞快的着衣,然后提着绣花鞋快步奔出寝间外 郑婉儿虽然飞也似的离去,但段景熙的心情却难以平复。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郑婉儿怎会上了兄长的床?难道是他对郑婉儿用强? “熙儿……”段景桓起身穿上单衣,来到她的身后。 当他的手放在她两边肩头上时,她整个人弹跳了一下,倏转过身,惊疑地瞅着他。“兄长,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深深一笑。“当然是能让你欢喜的事,你不是一直想教训陆傲秋吗?” “你对她……用了强?”她因为太过惊吓,声音忍不住微微颤抖。 段景桓思索了一下,才似笑非笑地回道:“有那么一点,这女人虽是处子,倒也挺有趣的。” 瞬间,段景熙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兄长确实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他一向宠她、顺她,凡是她喜欢的、令她欢喜的,他都会去做,而凡是让她生气的、不悦的,他必然报复。 她想起当年那匹将她摔下马背的雷霆,当时他是多么残忍的杀死了它…… 不管郑婉儿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陆傲秋相信她、爱着她是事实,如今兄长强要了她,陆傲秋该是多么的痛心及愤怒? 她不敢想象陆傲秋得知此事会是什么反应,因为光是想象……她就觉得无法呼吸。 “熙儿,”段景桓轻揽着她的肩膀。“我夺走陆傲秋珍爱的女人,这下他可要痛不欲生了。” 纵然好说歹说,陆傲秋还是劝不了郑婉儿,她不但去了居城,而且还留在那儿过夜,这一晚,他辗转难眠,坐在门前等待,终于等到她回来。 “小姐!”刘妈抢先一步凑了上去,两人咕咕哝哝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注意到刘妈的眼底闪过一抹狂喜,却没有多余的心思细究,一开口就严厉的道:“婉儿,你这回太过分了,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彻夜不归,成何体统?” 郑婉儿的脸上虽有一点惭愧,却又有种有恃无恐的得意。“陆大哥,我已经让刘妈回来跟你说了,不是吗?”她抬起眼眸,懒懒地道:“我很累,想先歇一会儿,行吗?” 陆傲秋定定的望着她,从前的她温婉乖巧,可如今,她变得好陌生。 “婉儿,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管教你,但是恩师将你托付给我,我对你便有责任。” 也许是累了,也或许是厌了、烦了,她不耐的回道:“陆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不要再管我了吗?” “我把你当妹妹般看顾着,怎能不管你?!” 他月兑口而出的一句话,教郑婉儿先是惊疑,随即眼底竟出现令人费疑猜的喜悦。“原来陆大哥把我当妹妹?” 陆傲秋没有捉模到她的心绪变化,误以为自己伤了她的心。“我……” 他已向她提过成亲之事,如今说她是妹妹,未免伤人,可事实就是如此。 他尽其所能的以他的方式照顾她、爱护她,甚至想娶她为妻,代替恩师守护她一辈子,但他也很清楚那并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在他心里,她从来不是一个女人,他要娶她,不是因为动情,只是想报答师恩。 自从段景熙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后,他更加确定自己对郑婉儿只是亲情,但不管如何,他必须守护她是不争的事实。 “婉儿,你就像我的亲人。”他说。 郑婉儿并未搭腔,脸上若有所思。 自爹死后,陆傲秋就不遗余力的在照顾着她、保护着她,不管那份情感是什么,他对她确实是有情分的。她曾想过就这么安分的跟了他,随他一起行医,替他生几个孩子,然后过着不富裕但饿不死的生活。 可是在接触了段景熙后,她有了全新的想法。她不想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她想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陆大哥,”郑婉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道:“我现在真的很倦,让我先歇歇吧。” 见她似是无意多谈,而两人又没共识及交集,陆傲秋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只要求她日后别再进居城。 岂料第二天,段景桓竟遣人带着厚礼前来,说是要接郑婉儿进居城。 郑婉儿跟刘妈对此事似乎一点都不吃惊,这让陆傲秋意识到她前晚留宿居城必然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当段景桓派来的侍卫要带走郑婉儿时,他即刻出手阻止。“军爷,国主大人为什么强押民女?” “强押?”侍卫头子哼地一笑。“国主大人要的人,便是他应得的,哪来的强押?” “这位姑娘是我的未婚妻。”他说。 侍卫头子先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在下奉国主大人之命前来迎接婉儿姑娘回居城,只知道她跟大人已成就好事,大人要纳她为妾。” 陆傲秋陡地一震。“你说什么?!” 郑婉儿跟段景桓已成就好事?难道她留宿居城的那一夜,段景桓对她……他难以置信的转过头,两只眼睛直直的看着郑婉儿。 “婉儿,到底是……” 郑婉儿柳眉一拧,假意挣扎而痛苦地道:“陆大哥,请把我忘了吧。” “婉儿,”他拉住她,紧张的低声急问:“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事?” 她抬起泪湿的眼,楚楚可怜、万般委屈地道:“我、我已经没有脸再待在你身边,我不再是清白的身子了……” 这下陆傲秋不必冉问,也能猜到那晚的情况,难道这便是段景熙的真正目的? 那日他进居城,她对他说想看他难过、挫败,莫非就是打算要用这种方法来报复他、打击他? 想起她曾在马蹄下救了那个小女娃,想起她出资帮助那些城郊的农民,想起她为他包扎手掌时的专注神情,想起她澄澈清亮的眼眸,想起……他真没想到她会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不惜联同段景桓夺取郑婉儿的清白以报复他。 眼睁睁看着郑婉儿随着侍卫离开,他的心里燃起了熊熊怒焰,而且不断往上窜烧…… 第4章(1) 郑婉儿住进居城后,几次求见段景熙都未果。 原因无他,只因每当她看见郑婉儿,就会想起兄长做的事,想起陆傲秋该是如何的痛心愤怒,更想起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若不是她执意和陆傲秋比剑,兄长不会为了替她出气而强要郑婉儿;若不是她将郑婉儿带进居城,兄长也不会有机会对她下手。 对于陆傲秋,她有着深深的歉疚。 独自坐在茶亭里,她此刻的愁绪,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昨儿听兄长说他将风光迎娶郑婉儿,并决意乘轿游城,让所有城民看看他新纳的宠妾后,她便更加抑郁寡欢,闷闷不乐。 除了迎娶正宫必须如此大张旗鼓,与民同欢外,在驌国是从来没有纳妾还抬喜轿游城的先例。她知道兄长此举是为了向陆傲秋耀武扬威,是为了让陆傲秋更加难受且难堪。 所有人都知道郑婉儿是郑子杰托付给他的,也早认定郑婉儿会是他的妻,可现在……他的准娘子却硬生生被夺走了。这对一个男人来说,该是多么大的打击及羞辱。 她曾想央求兄长打消念头,可又说不出口,她真的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虽说郑婉儿爱慕虚荣,早就不打算答应陆傲秋的求婚,可他却是一心一意想要娶她,如今她成了兄长的女人,不知他有多悲愤。 又躲了几天,段景熙决定要面对现实,这件事无论如何,她都欠陆傲秋一个道歉,她得亲自向他请罪。 所以她支开了弥生,独自来到陆傲秋的医所外。 医所的门虚掩着,屋里只有一丝微光,却听不见半点声响,显然医所已经几天没开了。 据她所知,陆傲秋并没有家仆或婢女,家中除了郑婉儿跟刘妈,再无其它人,如今郑婉儿跟刘妈都进了居城,这屋子里除了他,已没有任何人活动着。 他的宅子不大,可对现在的他来说,恐怕仍旧太过宽敞。 明天就是兄长要带着郑婉儿乘轿游城的日子,主要街道早已布置完毕,到处可见彩带及彩球飞扬。 她想着,若陆傲秋看见那景象,肯定无比的难受。 她其实很害怕面对此刻的他,不管是悲伤的他,还是愤怒的他,但她不能再逃避,不论如何心惧,她都要面对自己犯下的错,于是她鼓起勇气,推开虚掩的门。 穿过小小的院子,她走进了他为人看诊的前厅。案上烛火如豆,幽暗之中只见他安静的坐着。 发现有人进来,他抬眼瞥了一眼,看见是她,眉心微微一拧,却没有其余的反应及动作。 段景熙怯怯的走向他,本想道歉,话到嘴边却又发不出声音。 两人沉默僵持之际,陆傲秋出声了,“你居然敢来?” 他的声音低哑得教她害怕,她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你……有这么痛不欲生吗?” 他抬起头,狠狠的瞪着她。“你竟敢来到这儿对我说这些话?” “我……”段景熙原是来向他道歉的,但不知为何似乎更惹火了他。 “我真是错看你了!”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得气恨,“我曾经以为你光明磊落,原来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知道他指的是兄长强要了郑婉儿的事,但那不是她指使的,她从没动过那样的邪心,可是此时此刻,不管她如何辩解都无济于事,她只能这么说道:“陆傲秋,我知道你很愤怒、很痛心……但事已至此,你就……放下吧。” 这样算是安慰吧?她能做的只有这样了。 “放下?”听她说得云淡风轻,陆傲秋冷然一笑。“婉儿是我对恩师的承诺,可我没保护好她,让她清白受损……段景熙,你让我变成一个忘恩负义、不值得托付的混蛋!” 什么承诺不承诺的,他根本不知道郑婉儿不想嫁他吧?要是他知道,心里应该会好过一些。 但此刻他已经够受伤了,要是知道郑婉儿根本嫌弃他是个穷大夫,恐怕从此一蹶不振,难以东山再起。 为了不再增加对他的伤害,段景熙只能再次劝道:“你的恩师应该也希望他的女儿能有好归宿吧?对方是不是你,根本不重要,不是吗?你放心好了,我兄长会好好待她,让她享尽盎贵荣华的。” “婉儿不是那样虚荣的女子!”他充满血丝的怒目瞠视着她。 她忍不住心想,看来他对郑婉儿的了解,真的不如他以为的多,但话说回来,兄长对郑婉儿用强也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如何,她都理亏。 “陆傲秋,木已成舟,你就看开一点吧。” 陆傲秋浓眉一蹙,猛地站起身,攫住她的胳臂,恶狠狠的瞪着她。 迎上他骇人的目光,段景熙吓了一跳。 “恩师将婉儿托付给我,我一直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她,可你跟你的兄长竟然联手染指她、玷辱她,让她无可奈何的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他愤恨的看着她。 “你这该死的女人!” “她不爱我兄长,难道就爱你吗?”她再也忍不住的回呛道。 他的心猛地一震。婉儿爱他吗?他又是她想委以终身的男人吗?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已经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是兄妹之情,而非儿女情爱,那么她呢? 她将他视如兄长,还是男人? “陆傲秋,拜托你振作起来好吗!”段景熙有些急切地道:“那个高傲、不可一世的陆傲秋在哪里?!” 看着这样的他,她心里好难受,宁可再看见他那傲慢的、气得她七窍生烟的嘴脸。 陆傲秋神情冷凝,视线如刃的射向她。“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是你害了婉儿!如果可以,我真想——”说到这儿,他蓦地一顿。 她发现他握紧成拳的手在颤抖,他是想揍她吧?可又顾虑她是女人而未能动手。 段景熙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他。“好吧,是我的错,你想打我、骂我都行,我绝不会逃,也不会还手。” 看着她,陆傲秋想起段景桓对郑婉儿做的事,当段景桓强要她的时候,她该是多么的恐惧及痛苦?恩师将爱女托付给他,但他却让她遭遇如此可怕的事,这一切都因眼前这个女人而起,他痛恨她,但他更痛恨的是在不知不觉中对她动了情的自己。 他懊恼的将她推到墙上,抡起拳头,朝她而去。 段景熙闭上眼睛,并未躲开。 是她活该,就算今天他把自己打到连兄长都认不出她来,她也绝不抵抗,只要他能气消,只要能稍稍安慰到他,即便要她跪地向他磕头,她都愿意。 砰的一声,陆傲秋的拳头并未落在她脸上,而是打向墙壁。 听见那声闷响,段景熙心头一震,急忙睁开眼睛,瞥见他的指节因重击墙壁而流血,她的心好痛。“陆傲秋,你这是何苦呢?”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竟不听使唤的涌出。 原来这就是爱。看着喜欢的人心痛受伤,她竟也如此撕心裂肺的痛着。 陆傲秋甩开她的手,咬牙切齿地道:“我真该死,我竟然对你——” 他没把话说完,却露出了悲愤到让她揪心的眼神,他刚才想说什么?他对她……有什么? “陆傲秋,我……” “滚!”他沉声一喝,“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 迎上他肃杀的目光,她心头一恸。清楚知道他痛恨着她,若能杀了她,他绝对毫不犹豫。 “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你?”她噙着泪,眼底充满歉疚。 看见她心痛的表情,他不免感到困惑,她是真的觉得歉疚?若她真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当初又为何…… 他不懂她,真的不懂。 她让他看见她美好的一面,美好得教他心思浮动,可转眼间,她又做出这么可怕又可恶的事。 他恨透了她,而他发现他之所以如此痛恨她,竟是因为爱上了她。 “陆傲秋,不管你信不信,我绝不是存心要伤你,我真的没想到我兄长会为了替我——”话未竟,她的脖子被他的大手掐住,顿时发不出声音,只能瞠大眼眸看着他。 她感觉到他的手劲越来越强,而她的喉咙也越来越紧,她痛苦却又平静的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底有着挣扎和许多她看不清的情绪。 看着她痛苦的表情,陆傲秋一度以为她会抵抗挣扎,甚至试着攻击他,可她什么反应都没有。为什么?她不怕自己真的杀死她吗?她为什么要自投罗网?她该知道他是如何的痛恨她,她根本不该来见他,甚至向他致歉。打击他不就是她要的吗?她成功了,又为何满脸歉意? 难道她真不知情?难道不是她授意?难道她……不,她在耍他吧?这个攫住他心神的可恶女子,他真希望自己能杀了她。可他做不到,他甚至害怕自己真的杀了她。 不是因为杀了她,他也难逃死罪,而是他对她的感情已强烈到即使她做了这些让他痛恨的事情,他仍动不了手,狠不下心。 “你快走。”陆傲秋目光一凝。“我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走!” 说着,他使劲拽住她的胳臂将她往外推。 当他砰的一声关上门时,段景熙的心猛一抽紧,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滑落。 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也不能爱的男人,更糟糕的是,她还狠狠伤害了他。 她后悔得想杀了自己,但她的身分及使命又不容许她轻易死去。 “陆傲秋,对不起……”她颤抖着声线,对着门内的他说道:“我欠你的,来世再还。” 陆傲秋听得清清楚楚,她那带着深深的歉意及悲伤的声音,顿时撕裂他的心。 木已成舟。 陆傲秋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他懊恼,不是因为郑婉儿嫁的不是他,而是因为她是在情非得已的情况下嫁给段景桓。 不管是谁,只要能给她幸福,他便算是不愧对恩师的托付。可现在,却是因为他而害得她失去贞节,无奈委身。 他不只对不起恩师,也对不起郑婉儿。 陆傲秋戴着兜帽,刻意隐身在人群之中,等待段景桓跟郑婉儿的轿子经过。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也许,他期盼看见郑婉儿脸上有一丝的喜悦或幸福,那么他心里至少能好过一些。 第4章(2) 终于,轿子来了。 喧闹的乐声响彻云霄,两旁的彩带迎风飘扬,夹道的城民高声欢呼,轿子也越来越近。 轿上,段景桓一身华美的婚服,意气风发,一旁的郑婉儿,头上戴着缀有珠宝玉石的金冠,身上则是交织着金银丝线布匹所缝制而成的精致婚服,她的脸上扑着白粉,点着胭脂,美得犹如仙女。 他看见她的脸庞,没有一丝的忧郁、委屈、无奈或惆怅,而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刹那间,他心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坦,甚至有股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只是想信守对恩师的承诺,可是对郑婉儿,他从来没有强烈的、渴望她的情感,尤其发现自己爱上段景熙之后,他曾经非常挣扎、懊恼,以及……心虚。 如果娶了郑婉儿,他自信能对她忠贞,此生只有她一个女人,但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心里会有着另一个女人的身影,然后在深深的怅憾及歉疚中度过一生。 郑婉儿不是非嫁他不可,她能寻着好夫家,他为她高兴,能对得起恩师,也不会因为心里有着段景熙而纠结,只要她是幸福的。 而此刻看着她,虽不知道她幸不幸福,但至少看来,她并没有任何的愁苦不甘。 正觉得放下心中大石之际,身旁传来人们议论的声音—— “你瞧瞧婉儿姑娘笑得多灿烂!” “她能不灿烂吗?做了国主的妾,一辈子荣华富贵便享受不尽了。” “唉,可怜的是陆大夫呀,他可是一心期盼着能娶她为妻呢。” “这有什么办法,谁教他只是个穷大夫。” “我说啊,郑姑娘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听见这样的话,陆傲秋感到难过,没人知道郑婉儿是被段景桓用强,才不得已做他的妾吧?他们是不是都以为她是嫌贫爱富,贪恋虚荣,才会舍弃了他,嫁给段景桓呢? 不,他不能让大家误会郑婉儿,不能让大家以为怪杰的女儿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子,他要守护恩师及郑婉儿的清誉,他得让所有人知道段景桓对她做了什么。 这样的念头方起,陆傲秋便几个箭步冲了出去,挡在队伍之前,而兜帽因此落了下来,露出他的面容。 “放肆!”侍卫见有人拦轿,立刻拔刀怒斥。 轿子被迫停了下来,轿上的段景桓跟郑婉儿都看见他了。 夹道的城民们发现拦下喜轿的人是陆傲秋,全都面露忧急,担心他会因为冒犯国主而遭遇不测。 “陆傲秋?”段景桓居高临下,神情不悦的睨着他。“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拦喜轿?” 陆傲秋直视着他,口气不善的回道:“段景桓,你强抢民女,才真是法理难容。” “你说什么?!”被他当着城民的面指控,段景桓恼怒至极。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陆傲秋为保恩师及郑婉儿的名誉,已抱着必死之心。“你为一逞私欲,毁人贞节,天知地知!” “混帐!”段景桓五官一拧,眼底迸出阴沉的杀机。“拿下他!” 侍卫们马上一拥而上,将他擒住。 夹道的城民们议论纷纷,而那声音更加惹恼了段景桓。“好个陆傲秋,你竟敢毁了我的好心情!”他怒不可遏,喝令一声,“杀了他!” “慢着!” 就在侍卫的刀搭上陆傲秋的脖子瞬间,段景熙的声音自队伍间传出,她几个大步冲到轿前,一把短刀同时抵着自己的颈子。 见状,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呼。 段景桓震惊又愤怒的瞪着她,沉声道:“熙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坚定的道:“兄长若要杀他,我便先杀了自己。” “什么?!”段景桓难掩错愕,眼珠子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似的。 在段景熙身后被押住的陆傲秋,难以置信的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段景熙,心绪纷乱而纠结。 “熙儿,你竟敢……”段景桓气得咬牙切齿。 陆傲秋坏他的心情,让他难堪便罢,他万万没想到妹妹居然也这么对他!他可是为了替她出气才演了这出戏,如今来拆他台子的,竟然也是她?! 倏地,他惊觉到一件事——啊啊,原来她从来不是因为想打击陆傲秋,看着他痛苦难过才一直纠缠着他,她之所以一次又一次的接近他,是因为她对他动了恋心。 他早就猜到这一点,却被她蒙混过去。 他一直以来都娇惯着她,当她得不到父爱之时,他给了她满满的关爱,为的就是虏获她的心,彻底的控制她,让她日后心甘情愿听他的话,成为他最强大的一颗棋子。 她虽跋扈骄纵,可对他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可陆傲秋出现后,她却变得难以驾驭,一颗无法随心所欲控制的棋子,是会坏事的。 但,最坏事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想着,他更觉恼恨,今天他不杀了陆傲秋,实在难消心头之怒! “给我杀了他!” 他喝令的同时,段景熙手上的刀子已毫不犹豫的在颈上划了一刀。 “啊!”弥生的尖叫声,让所有人注意到段景熙受伤的脖子。 鲜血染红她的衣领,怵目惊心,可她神情不变,依旧坚定。 “兄长,再一刀,我便割断自己的咽喉。”她直视着段景桓,强硬又坚定。 原本喧闹的街道突然间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所有人屏息以待,不知国主将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况。 段景桓举手示意侍卫们放下刀,恨恨的瞪着她。女人一旦变了心,那真是千匹万匹的马都拉不回来。 她的心不再向着最宠爱她的兄长,而是外面的男人。 他深深的倒抽了一口气,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段景熙十六岁便被父亲许配给杜长风,他继任国主之位后,虽杜长风多次表达迎娶之意,他却屡次找借口回绝,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因为杜长风尚未确定即位,段景熙就算嫁了,也不见得会是位国主夫人。 对于她的婚事,他是有一些想法的。他希望她一嫁过去便是国主夫人,然后生下段氏跟杜氏的孩子,将来她的儿子继承国主之位,由着她在帘后听政,那么段氏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得到黄国。 他费尽心思的布局,如今却被她那不值钱的小情小爱给……不,他不能让她死,他还需要她,她是他最宝贵的一只棋,他要将她的效用发挥到极致。 打定主意后,段景桓沉声一喝,“回城。” 听见这一声命令,段景熙暂时松了一口气,全身气力一泄,人便瘫了。 见状,陆傲秋第一时间便想上前抱起她,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弥生冲上前去扶着段景熙,豆大的泪珠一直落下。“主子,你这是何苦?”她用手绢掩着段景熙的颈子,发现她这刀划得不轻。 段景熙回过头看着陆傲秋,唇角扬起一抹安心的笑。 陆傲秋胸口一阵绞痛,声线嘶哑的道:“你为何……” “陆傲秋,我不欠你了。”她说。 段景桓未就此事再说些什么,但段景熙却有种不安的感觉。她太了解她的兄长,她知道他不会轻易饶了陆傲秋,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不会再有人阻碍他的时机。 此时此地,在落凤城中,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保护陆傲秋,她知道只要她不在,陆傲秋便命在旦夕。 而就在几天之后,黄国来了快马,通报国主杜本功骤逝,杜长风即位的消息。 杜长风顺利登位,便立刻向段景桓提起迎娶段景熙之事。 这次,段景桓想都不想便答应,并去信要杜长风择期迎娶,他以婚期拖延多年为由,要求杜长风尽快完成。 杜长风期待这天已多年,一口答应,并约定了提亲及迎娶的日期。 婚期底定,段景熙成日忧忡。 她知道兄长急着将她嫁到黄国,为的就是送走她,然后杀害陆傲秋。想着婚期将近,亦是陆傲秋的死期,她寝食难安,日渐消痩,无时无刻不活在痛苦之中。 这日,居苑来了一个稀客,竟是嫁到落凤城十余年,不曾拜访过她的向求凤。 知道嫂子来访,段景熙立刻起身相迎。“嫂子,有失远迎,失礼了。” 向求凤一脸淡然。“你我姑嫂二人,不用客套。” 段景熙心里充满疑惑,不解她为何突然来访,难道是因为她即将出嫁,特来小聚一番? 她将向求凤请入房里,只留下弥生贴身伺候着。 “嫂子何事来访?”她问。 向求凤直视着她。“眼下无人,只有弥生这个体己的侍婢,我想问小泵……你为何用自己的命力保陆傲秋?” 段景熙未料她是为此事而来,愣了一下。 “你是因为对陆傲秋动了情?抑或是为了赎罪?”向求凤追问。 段景熙怔愣住,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嫂子……” “若是赎罪,或许不必拿自己的命去还……”向求凤目光一凝,深深的注视着她。“你是真心爱上了陆傲秋吧?” 迎上她的眸子,段景熙本想否认,但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是女人跟女人的对话,你尽避放心,一个字都不会传到你兄长那儿。”向求凤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竞有着忧伤及惆怅,过了一会儿,她才幽幽的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不必对陆傲秋感到歉疚,虽说你兄长当初确实是为了帮你出气才染指郑婉儿,但郑婉儿并未遭到胁迫威逼。” 闻言,段景熙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 “那日夜宴后,郑婉儿并没有离去,而是接受你兄长的邀请前往他的居苑……”向求凤微微停顿,看着段景熙一会儿,才又续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必明说了吧?” “嫂子是说……”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事是你兄长居苑内的侍官亲口告诉我的,不会有假。”向求凤说:“郑婉儿贪恋富贵,主动勾搭你兄长,虽说他用了一点强,但也是半推半就的成了好事。” 弥生也无比惊讶的张着嘴,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并没有对不起陆傲秋,是他的女人背叛了他。”向求凤说完,站了起来。 “嫂子,你为何跟我说此事?”段景熙疑惑地问。 向求凤顿了一下才回道:“许是你对陆傲秋那不惜一死也要守护的爱,触动了我吧。” “嫂子,”段景熙不知哪来的冲动,问道:“你心里也有着一个这样的男人吗?” 向求凤望着她,唇角轻轻一扬。“你别误会,我可是全心全意的爱着你兄长。” 段景熙感到不解,就她所知及所见,嫂子跟兄长的关系一向疏离淡漠,两人虽不至于是怨偶,却也毫无交集。她一直以为嫂子跟她一样,都只是因为政策联婚而不得不远赴他方,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可如今看来,似乎不是她原本以为的这样? “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看见他时,便深深的被他吸引,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是他,我很是欣喜……”向求凤眼底盈着泪水,幽幽的道:“这十几年来,我没有一天不爱着他,只可惜……”似乎自觉说得太多,她戛然而止,待情绪稍微平复后,定睛看着段景熙,话锋一转,问道:“他爱你吗?” 段景熙摇摇头,回以苦笑。 陆傲秋爱她吗?不,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他爱的人是郑婉儿,他不恨她都已经是奇迹,又怎可能爱她?况且…… “我已经要嫁给杜长风了,他爱不爱我都不重要了。” “不,很重要。”向求凤说得坚定,“至少你知道有个人深深的爱着你,不管你在哪里,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番话,扎扎实实触动了段景熙的心,她惊疑的看着向求凤,对方眼中的悲哀让她感到心碎。 “你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在你嫁给另一个男人之前,也去确定他的心意吧。”向求凤深深的注视着她,像在鼓励她。“我走了,祝福你。” 看着嫂子孤单又忧伤的身影,段景熙有种泫然欲泣的感觉,而嫂子的话,更是在她脑海里萦绕不去。 第5章(1) 段景熙即将远嫁黄国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驌国的每个角落,陆傲秋当然也知晓了。 那日看见在轿上的郑婉儿并没任何忧伤哀怨的神情,甚至带着一抹满足的浅笑时,他心底的内疚跟歉意稍稍抒解了,或许一开始她确实是身不由己吧,但看她那日的表情,似乎是已经释怀了、接受了。 对她,他也完完全全的放下。 可他放不下的、牵挂着的,却是段景熙,尤其她为了他挡在轿前,忤逆兄长,甚至以刀抹颈之际,他的心彷佛也跟着停止跳动,这几日来,他一直一直想着她,她的身影、她的声音……日曰夜夜在他脑海里萦绕着。 他是习武练剑之人,看得出来她那一刀并非做做样子吓唬段景桓,她是那般坚决的以死守护他,不惜在段景桓的大喜之日溅血,触他霉头。 那天晚上她来向他道歉,她说她不是存心伤他,她说她毫不知情……他虽然气恼,但却打心底相信她了。 他感觉到她真诚的歉意,可他没想到的是她对他的歉意强烈到愿意用宝贵的生命去证明。 她是一个如此刚烈却又倔强的女人,而他……深深的被她吸引。 陆傲秋下意识抚着左眼处的伤疤,心头一悸。原来这六年来,每当他抚着那道为了救她而留下的伤疤时,那莫名的触动是因为这伤疤是他跟她之间永远切不断的联结。 纵使不曾再看见她,纵使觉得不会跟她再有任何的瓜葛,他还是没忘记当初那个如星辰般闪耀的女子…… 这就是眷恋吗?他对她,就是这样的感情吧。 那她呢?她又是为了什么而舍命救他?为了赎罪吗?她真心为了郑婉儿的事感到愧疚?还是因为她对他也有这般的情愫? 知道她即将远嫁黄国,他感到怅然若失,甚至懊恼,这种感觉跟他听闻郑婉儿要嫁段景桓为妾时的感觉不同,像是心被掏空了一般…… 突如其来的少女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大夫在吗?” 陆傲秋认出那是弥生的声音,旋即起身开门,就见她怯怯的站在外头。 弥生突然来找他,让他又惊又喜,是段景熙托她带来什么口信吗? “小泵娘,你家主子要你来的?”他问。 她摇摇头。“不,熙主子不知道我来。” 他一愣,紧接着焦急的问:“难道是你家主子出了什么事?她的伤还好吧?” 弥生睇着他,幽幽的问道:“你关心我家主子的伤吗?你在乎吗?” 陆傲秋心头一撼,不知该如何回答她问得如此平淡,却又如此犀利的问题。 “陆大夫,我家主子的伤不危及性命,但肯定会留下疤痕,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些。” 他眉心一拧,心头乱得厉害。“那究竟是?” 弥生用力的吸了一口气,神情带着一点点的怨慰。“陆大夫,关于婉儿姑娘的事,你误会我家主子了。” “误会?” “你以为是我家主子要国主大人玷污并抢走婉儿姑娘的吗?你以为国主大人真对她用强吗?”她实在为主子抱屈。“根本不是那样!我家主子在妙善寺无意间听到婉儿姑娘跟刘妈的谈话,知道她对你免酬帮穷人看病的事感到不满又懊恼,她嫌你穷,又想着要刘妈找媒婆帮她寻门亲事,于是主子便见缝插针,故意邀她到居城一趟……”她直视着他,定定的质问:“陆大夫你想想,耗子若不贪吃,又怎会掉入陷阱?” 陆傲秋难掩震撼,好一句耗子若不贪吃,又怎会掉入陷阱,虽然这话不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他不只一次阻止婉儿进居城,并劝她不要接受段景熙的礼物,可婉儿根本听不进去。 他一直以为婉儿是个纯真的姑娘,但她真是他以为的那样吗?会不会因为她是恩师的女儿,他便下意识对她的改变视而不见? 想起婉儿看着段景熙送的那些礼物时的眼神,再对照弥生所说的话,他心头不由得一紧。 “我家主子为你不值,想让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三番两次邀她入居城,想让她露出马脚,可你、你不但看不见,还错怪我家主子……” 弥生极不谅解的瞪着他。 “那日夜宴,我家主子其实并不打算让她去,可她还是自个儿来了,主子因心烦而喝多了,原以为婉儿姑娘已经离开,也打定主意往后不再让她入居城,可一觉醒来,主子却亲眼看见婉儿姑娘赤果果的躺在国主大人的床上,她以为大人对婉儿姑娘用强,内心愧疚不已。”她续道:“主子为伤害了你而深深感到内疚,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命来保护你,可是连她也被蒙在鼓里了。” 陆傲秋不解的反问:“蒙在鼓里?那是什么意思?” “婉儿姑娘是自己爬上国主大人的床,并非大人用强。”她说。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婉儿纵使再不懂事,也不可能寡廉鲜耻到主动爬上男人的床。“不可能,婉儿她……” “若有半句假话,我天打雷劈!”弥生激动得眼眶泛泪。“这事是国主大人居苑里的侍官告诉国主夫人的。” 一时之间,陆傲秋真的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但过了一会儿,他稍微冷静下来,细细想着郑婉儿从头到尾的反应,还有她那天在轿上的神情,不禁开始相信弥生说的话。 “熙主子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可真正对不住你的是婉儿姑娘。”她越说越气愤。 他回过神,又问:“为何她知道了,却不为自己辩驳?” “你还不明白吗?”弥生气恼的马上回道:“我家主子是怕伤你的心!她宁可遭你误会,也不肯让你知道实情。” 陆傲秋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那个总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段景熙,原来有着一颗如此柔软的心。她宁可遭他误会咒骂,也不肯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不为别的,就只因为不想他伤心沮丧……她百般维护着他,让他意识到自己对她是多么的残忍又不公允。 “我该说的都说了,先告辞了。”弥生说完,转身就走。 “小泵娘。”他唤住她,“我可以再见你家主子一面吗?”他得亲自跟她道谢及道歉,这是他欠她的。 她幽幽地道:“我不知道,看老天安排吧。” 你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在你嫁给另一个男人之前,也去确定他的心意吧。 段景熙一次又一次的想起嫂子说过的话——她就要嫁给杜长风了,从此以后她再也见不到陆傲秋,再也跟他不会有任何的瓜葛及接触。她确定自己对他的心意,可他知道她的心意吗? 她知道他爱着的人是郑婉儿,所以她根本不需要确定他对她的感觉如何,但不管他是不是接受,不管他会不会嘲笑她、看轻她,她都想在出嫁之前让他知道她真正的心意。 不过即使有着这样的想法跟念头,一向好强的她还是不敢对他表明心迹,直到杜长风领着迎娶队伍来到了落凤城。 像是不想节外生枝,再添变量般,段景桓决定三天之后便让杜长风的迎亲队伍将她带走。 离开驌国的前一夜,弥生伺候主子入浴。 段景熙看着自己,想到这冰清玉洁的身子即将要属于一个她不爱的男人,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主子……”弥生见她落泪,心惊又心疼。 “弥生,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充斥着浓浓的悲伤。“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早就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可为什么我的心竟会如此的难受,如此的不甘愿?” 是的,她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婚姻及安排,她非常清楚自己在两国之间的重要性,为了和平,为了段氏大业,她无论如何都必须嫁给杜长风,以避免黄国跟周国结盟。 明明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为何她却想逃? “主子,”弥生也感到极为难过。“那是因为你心里有个人呀。” 段景熙眉心一拧,神情无奈又痛苦。 没错,若不是她心里有着陆傲秋,她不会这么挣扎,这么痛苦,这么不甘愿。 为何她要身为段家人?若她只是个寻常女子,她可以择己所爱,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想到陆傲秋,她的胸口一揪,疼得她泪水犹如溃堤,但突然间,一条警觉的神经拉扯着她,教她一震。 见她神情丕变,弥生忧疑地问:“主子,怎么了?” “我得去见陆傲秋一面。”她焦急的道:“我得叫他赶紧离开落凤城。” 弥生先是一愣,旋即也像是联想到什么,问道:“主子是怕国主大人对他不利?” “兄长的性情我懂,现在是因为我还在落凤城,所以他留陆傲秋一命,待我一离开,恐怕他便会派人杀害陆傲秋。” 弥生听着,也替陆傲秋感到忧心。 “弥生,帮我弄件侍卫的衣服来,我要出去。”说着,段景熙已自浴池中站起。 送走了最后一位病患,陆傲秋将大门关上,才刚旋身,便听见敲门声传来,他又赶紧回过身。“来了。”话落的同时,他已打开了门。 他从不拒绝求诊的病人,纵使是三更半夜来敲门,他都会开门相迎。 门外站着一个穿蓝衣的清痩男人,可当他在幽微的月光下抬起脸来,陆傲秋才发现他是个她。 他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段景熙?” “我明天就会启程前往黄国。”她幽幽的道。 陆傲秋一伸手便将她拉进门里,随即关上门。他的心情激动澎湃,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她,没想到她竟会主动来访。 “弥生来找过我,她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了。” 段景熙先是微微怔愣,但神情很快恢复平静。 他浓眉一揪,心疼的问:“你既已知情,为何要背黑锅?” 迎上他莫名热切的黑眸,她不自觉的心颤。 “你本来就对我有误解,我不在乎再多背一条罪名,可是她在你心里却有着不容摇撼的地位,若你知道她背弃了你,恐怕会很伤心……” 陆傲秋蹙眉笑叹道:“你不是我,哪里知道我会伤心?” 段景熙不解他怎会这么说。“你当然会伤心,因为你爱她。” “我是爱她,但不是以女人的身分。”他说:“而是因为她是恩师的女儿,是我一直保护着的妹妹。” 她难掩惊讶,正要开口问个清楚,却被他抢先一步—— “段景熙,你呢?” “我什么?”迎上他那炽热的眸子,她莫名的心慌意乱。 “你为何怕我伤心?”陆傲秋伸出手,隔着衣领,轻轻抚着她的脖颈。“甚至为了救我,不惜在自己的脖子上划了一刀?” 明明他的手指并没有直接碰触到她,但段景熙却觉得他指尖异常炙热,让她被他抚触过的地方彷佛都要烧起来似的,教她忍不住浑身轻颤,更惹得她羞红了脸。 她已经确定了她对他的感情,而她必须让他知道,因为今天再不说,从此不会再有机会。 但是,面对着他,她好慌、好乱。 陆傲秋虽然不确定她夜访他为了何事,却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月色下,她的脸泛着醉人的红晕,她的目光羞涩而迷离,身着男装的她,竟莫名的娇艳动人。 她要远嫁黄国了,他永远不会忘记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心像是快被拧烂的疼痛,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逃避对她的感情。 “段景熙,你今夜为何而来?”他问。 “我只是……”她来,除了要警告他速速离开落凤城,还有……对他表明心意。是的,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不想带着遗憾过一辈子,心意一定,她抬起明亮的眼,深深注视着他。“陆傲秋,我爱上你了。” 陆傲秋虽有预感,但当她亲口说出,他还是难掩震撼,他出神的望着她,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 见他没有回应,段景熙觉得羞耻,可还是鼓起勇气续道:“陆傲秋,这是我对你的心意,不管你对我的感觉是什么,我都想在出嫁前让你知道。” 他还是看着她,迟迟没有开口。 段景熙眉头一蹙,嘴一抿,感到懊恼沮丧又丢脸。“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还有、还有……”她逼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抬起头时,表情已变得严肃。“你尽快离开落凤城,我兄长不会放过你的,一旦我离开,你的命就不保了。” 陆傲秋淡淡的回道:“是吗?”此刻他一点都不担心段景桓将对他不利,他在意的只有她。 她爱上他了?虽然他不敢相信,但这竟是此生他所听过最令他狂喜的一句话,他太惊讶、太雀跃,以致于他忘了该如何反应才妥当,只能两眼发直的望着她。 “我想说的都说了,我想……我们后会无期了。”说着,她心头一酸,眼眶瞬间积蓄泪水。 觑见她眼中泪光闪闪,陆傲秋一阵心痛。 “我走了。”段景熙很想再多看他几眼,多跟他说几句话,可是因为太尴尬了,她本能的转身欲走。 见她转身,陆傲秋倏地回神,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对他说,陆傲秋,别让她走,这一走,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只那么一眨眼的时间,他便伸出手拉住了她,一个振臂,即刻将她锁进怀里,紧紧的拥着。 段景熙惊羞的想要挣扎,却被他揽得更紧。 “你真是跋扈又霸道……”陆傲秋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轻扬,“你只顾着说了自己的心意,那我的呢?” 他的热气撩拨着她的耳际,让她的身子一阵酥麻,连出口的话语都变得软软的,“什、什么?” “你不想知道我的心意吗?”他在她耳边问着。 她心头一紧,身体不听使唤的颤抖起来。她原本并没预期能听到他的心意,可他却似乎想告诉她什么。 “你真是个可恶的女人……”陆傲秋声线里带着一丝懊恼。 他果然还是觉得她可恶吧?想着,她好生沮丧。 “对不起,我、我以前做了很多愚蠢的事,我……”想起自己曾为了逼他出剑,捣毁他的药材,打扰他的生活……她真的做了很多让他恼火的蠹事呀。 “是啊,你真够愚蠢的。”他轻笑道:“如果只是因为你喜欢上我,你直说便可,不必搞那么多事情……” 听出他话中带着促狭,似乎是在寻她开心,她羞恼的推开他,不满的瞪着他。 “陆傲秋,你……” 第5章(2) 他不等她说完,突然一个欺近,以唇瓣封住了她未竟的话语。 段景熙身子一僵,浑身发烫。她敢说,要不是他的嘴堵着她的嘴,她的心肯定会从嘴巴蹦出来。 她感到不安又心慌,直觉想推开他,却力不从心,因为她的身子发软,完全使不上力。 他的唇温暖而柔软,虽然只是轻吮着她的唇,却让人有种心醉的感觉。 而她,一点都不讨厌这种感觉。 她想,一定是因为对象是他。 若不是他,她不会如此放心,更不会就这样接受了,甚至还感到满心愉悦。 她从不曾如此全心全意的恋着一个人,更不曾有过这种想将一切奉献给某个人的渴望,可这一刻,她是如此的恋慕着他并渴望着他。 不知哪来的勇气,段景熙抱住了他,炙热的回应他的吻。 陆傲秋被她青涩的反应吓了一跳,本能的拉开她,惊疑的看着她潮红发烫的脸庞。“景熙,你……” 她直视着他。“你不是说我是个可恶的女人吗?那为什么还要吻我?” 他先是一怔,然后淡淡的勾起迷人的微笑。“你可恶,却也可爱。” 段景熙无法理解,娇憨的眨巴着大眼瞅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语音落下的同时,陆傲秋再次吻住了她。 再没有任何言语比身体的接触更直接、更明白了,此刻,她不需要他任何的说明,因为在他的唇瓣之下,一切已在不言中。 她欣喜若狂,不为别的,只因这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没想到他竟回应了她的心意,而且是以这么直接、热切又坦率的方式。 他们对彼此的渴望像是野火燎原般延烧开来,两人的身子紧紧贴合,没有一丝缝隙。 她从未对一个男人有过这样疯狂的渴望,因为她一直把自己当男人,甚至要求自己比男人更强大。她曾经以为她不爱男人,可原来天下男人何其多,她只要眼前的这一个。 尽避觉得羞怯,她却情不自禁的拥抱他、模索他,她对他的渴望深刻又炽烈,彷佛这是她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夜般。 这也没错,这或许不是她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夜,却绝对是她跟他的最后一夜。从此,她远嫁黄国,他开始逃亡,他们一人在天涯,一人在海角,再也无缘相见。 这是他们互诉情衷的夜晚,却也是分离的夜晚。从此以后,不管她如何思念着他,却再也无法相见。 想到这儿,段景熙再也控制不住的哭了。 见她突然哭泣,陆傲秋一惊,急忙松手。“我冒犯你了?” “不,”她摇摇头,泪眼迷蒙的望着他,语带乞怜,“你肯要我吗?” 他登时瞪大眼睛,惊疑的看着她。 “我身在段家,婚姻之事不由自己作主,早已认命。”她凄恻地道:“我本以为自己能认命的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可直到……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傲秋,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将自己献给杜长风,所以、所以……”她觉得很羞耻,再也说不下去,低下头,不断曝泣着。 这已经是她所能做的最勇敢的事了,接下来,她只能等待陆傲秋的响应。 陆傲秋注视着她许久许久,就在她以为他会拒绝她的时候,他突然将她拦腰抱起。 她吓了一跳,惊羞的看着他。“傲秋,你……” “嘘——”陆傲秋深情的眸光紧锁着她,富有磁性的低哑嗓音拂在她耳边。 迎上他专注而炽热的眸光,段景熙明白了他的答案,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安心的笑了,却克制不了两行珠泪自眼眶中涌出,她伸出双手,牢牢的勾抱住他的颈项。 段景熙幽幽醒来,只觉身体一阵僵涩疼痛,隐隐的痛楚之中,还夹杂着复杂的感受。 她成为他的女人,却也不再是他的女人。 她从不曾这么爱哭过,今晚肯定是她这辈子眼泪最多的一晚。 她轻轻挪动身体,果裎的肌肤与他的贴合在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及甜蜜溢满她的心头。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她不自觉地轻轻喟叹一声。 “醒了?”这时,身侧的陆傲秋低低的问了一句。 段景熙抬起眼,迎上他正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想起今晚的缠绵,她忍不住羞红了脸。 他勾起她的下巴,深情款款的凝视着她。“你……还好吧?” 这话他是问得蠢了,这是她的第一次,肯定不会太好受,不过他已经尽力压抑住迫不及待想拥有她的渴求,温柔、缓慢且耐心的对待她了。 “傲秋,这是你的……第一次吗?”她怯怯的问,眼底却藏着一抹强势。 他不由得失笑。“你想知道什么?” “我也不确定。”她老实地回道。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听实话。”陆傲秋一脸苦恼。 听他这么说,段景熙便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了,虽然这有点无理,但她还是忍不住露出愠恼的表情。 见状,他马上讨饶,“段姑娘,我是个二十五岁的正常男人。” “所以呢?”她瞬间打翻了醋坛子,质问道:“二十五岁就该阅人无数吗?” “说阅人无数也太看得起我。”陆傲秋无奈笑叹,“也就一个,也就一回。” 段景熙狐疑的瞋着他,有些紧张又有些嫉妒的问:“一个?一回?是……郑婉儿吗?” 他摇摇头。“祝城的花满楼,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位名叫晓湖的姑娘……” “花满楼?是……那种地方?” “嗯,是那种地方。”看她一脸吃醋的表情,他很是怜爱。 “你……为什么去那种地方?”她疑惑的问。 看她明明在意极了,却又因为好奇而假装心胸宽大的试探着,陆傲秋忍不住笑了。“你为什么要问?” “因为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段景熙回得小声。 他一笑。“好吧,是一位绿林好友带我去的。” 她难掩惊奇。“你有那样的朋友?” “我经常在各城之间往返,难免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不过,他是个正直的汉子。” “喔……”她低下头,自顾自的思索着。 她知道计较这种事实在无理又无聊,更何况过了这一夜,她便要成为杜长风的人,跟他吃这种醋似乎也没有必要,于是她抬起头,决定不再纠缠在这件事情上头。 陆傲秋笑视着她。“你还想知道什么?” 段景熙望着他左眼处的伤疤,事实上,她很难不注意到它,伸手轻抚着,说道:“我曾问过你这伤疤是怎么来的,可你似乎有难言之隐……是你心里的痛吗?” 他深深的凝视着她,沉默不语。 见他不语,她又忍不住暗骂自己多嘴。“若你不想提也无妨。”但她却忍不住胡乱猜想,他家道中落后,流离失所,想必吃了不少苦头,这该不是谁恶意的伤害所致吧? 饼了许久,陆傲秋温言道:“这伤疤……不痛,是爱。” 看来她不记得那年的事了吧?也是,当时她惊魂未定,他又血流满面,一眼瞬间,她又怎么会记得他的样子? “爱?”段景熙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他将她轻轻揽在怀中,娓娓道来,“六年前,适逢落凤城一年一度的节庆,我擅马术,恩师便要我去玩玩。” 她猛地怔愣住,六年前?那一年不就是……遥远的、模糊的,却又莫名清晰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拼凑起来了。 “那时,赛场上有位勇敢的少女挑战了极高难度的马技,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及心神,可一个失误,她的坐骑发疯似的狂奔乱窜……”他说着,两只眼睛定定的看着她。“眼见危急,我骑着马奔入赛场救下坠马的她……” 她瞪大眼睛,惊疑又不可置信的回视着他,在她脑海深处的记忆慢慢的清晰,轮廓也渐渐的鲜明。“你……” “我这道伤疤就是那时受伤留下的。”陆傲秋勾起平静而温和的笑。“可那少女非但不感激我,还对着我生气,简直不可理喻。” 说着如此动人故事的同时,他还不忘消遣她,段景熙眉心一蹙,好气又好笑的嗔道:“肯定是你嘴巴太坏,才惹得那少女不高兴吧。” 他知道她已经记起来了,虽然她不记得他的模样,总不至于忘记那年的惊险。 她目光一凝,直视着他的眼睛,温柔的触碰他的脸颊。“值得吗?” 他笑意一收,认真且坚定的回道:“值得。” “为了一个跋扈嚣张的少女而留下永远无法消褪痊愈的伤疤,怎么值得?”段景熙边说,边落下两行泪水。 他说那伤疤不痛,是爱,再也没有比这话比更动人的了。 陆傲秋温柔的揩去她脸上的泪。“为了这两行泪,就值得。”说罢,他紧紧的将她拥入怀中。 “我、我真不知道为何如此感伤……”她哑着声线,“能够成为你的人,我明明感到狂喜,可却又觉得悲伤……” 他明白她为何悲喜交集,因为今夜过后,她就不再属于他。 想到她即将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他同样心痛得快要不能呼吸。自己该放手吗?他能眼睁睁看着她随杜长风去黄国吗? 倏地,一个念头钻进陆傲秋的脑海里,他轻轻拉开她,毅然决然的道:“我们走。” 段景熙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的反问:“走?去哪?” 他略显兴奋的道:“我们一起离开落凤城,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落脚,然后——” 但他还未说完,段景熙却伸出纤指压住他的唇片。 他一顿,看见的是她忧伤的脸,还有那一抹无奈的微笑。 “不可能的。”她淡淡的说。 “为什么?” “傲秋,如今三强鼎立,周国日渐壮大,虎视眈眈,若驌国跟黄国落单,可能会遭到周国的吞并,又或者周国跟黄国结盟,驌国便可能落得生灵涂炭的下场……”段景熙神色一黯。“我早就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若是为了我一个人的幸福而毁“所有人的幸福,就算我跟你可以安度此生,却难以心安。” 陆傲秋心头一紧,她早就知道她存在的意义及价值了吧?因为知道,所以她放弃了自身的幸福跟爱情,这样的她,惹得他更加心疼与不舍,他当然不希望生灵涂炭,但他也不愿放弃她。“没有其它办法吗?” 她摇摇头。“若是我在出嫁前失踪,杜氏会认为段氏背信,甚至是羞辱他们,那么一来,杜长风可能转而跟周国结盟,到时……”她不禁叹了口气。“你该料想得到是什么后果吧?” “难道你甘心?” “我不甘心。”段景熙说得毫不犹豫,却难掩无奈。“但是我必须接受。” “你教我如何眼睁睁的看着你……” “傲秋,”她打断了他,轻轻的在他唇上一吻。“我的心……永远属于你,不管我在哪里,成了什么人,我爱的只有你。”说着,她轻拉着他的手触碰自己脖子上的伤痕。“这就是我爱你的印记,看着它,我会记得我爱的人是你。” “景熙……” “你也是……”段景熙笑视着他,却再次落下泪来。“你左眼上的这道伤痕,证明你对我的爱是真实的,不是梦……”伸出手,她勾住他的后颈。“离天亮还有时间,不要浪费了我们美好的时光。”语罢,她主动献上热吻。 段景熙在天亮前离开了陆傲秋,然后,她出嫁了。 当迎亲的队伍经过落凤城最宽广热闹的大道时,人民夹道,万头攒动。 段景熙身着嫁衣,艳光照人,她坐在一顶半开放的大轿上,所有欢送她出嫁的城民都能见到她的美貌。 人群中,带着简单包袱的陆傲秋目送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出嫁的喜悦,只有藏不住的惆怅及忧伤。为了驌国百姓,她放弃了自己的幸福,但为了她的幸福,他做了一个决定。 在她出嫁的这一天,他离开了落凤城。 他必须将她夺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也不在乎要花多久时间,他已经决定了,这辈子她的幸福,只能由他来守护! 第6章(1) 喜轿出城了,段景桓站在城门上,面无表情的望着下方的情景。 一名男子来到他身后,小心翼翼的唤道:“国主大人。” 段景桓瞥了他一眼,淡淡的问:“办好了?” 男子面有难色,回得胆怯,“人不见了。” 段景桓神情丕变,转过头怒瞪着他。“你说什么?!” “我们到的时候,大门深锁,我们破门而入,发现陆傲秋已经收拾简单的行囊离开了。” 段景桓眉心一拧,神情阴沉。“想不到居然让他跑了!” 他早就想杀了陆傲秋,要不是担心段景熙知悉此事而不肯出嫁,他不会等到现在,没想到自己居然迟了一步,可恼啊! “国主大人,他不过是个大夫,起不了什么作用,生不了乱的。” 段景桓恶狠狠的扫去一记眼刀。“我杀他不是因为怕他。” 他根本不把陆傲秋放在眼里,但知道陆傲秋活着,他总觉得不舒坦,不过如今段景熙已顺利出嫁,他心头的大石也可以放下。不用一年,段景熙应该就能生下杜长风的孩子,而那也是身上流着段家血统的孩子。再过几年,待段景熙多生几个孩子,他便除掉杜长风。 只要耐心等待,黄国迟早会是段家的,想到这儿,他的唇角不自觉上扬。 转回眸光,目送喜轿远离视线之后,段景桓返回居城。 一回到居苑,发现刘妈等在那儿,他便知道郑婉儿在里面,果不其然,他人才刚走进房里,郑婉儿便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 “国主大人。” 他神情淡漠地睨她一眼,冷冷的问:“做什么?” “大人近来为了筹备熙姊姊的婚事,没睡好没吃好,我特地炖了一盅莲子燕窝给大人喝。”她一脸讨好地道。 段景桓眉心一蹙。“搁着吧,我乏了。”说罢,他走向床边,坐下。 见状,郑婉儿立刻趋前,娇声道:“我伺候大人休息吧。” “不必。”他面露不耐。“出去,别在这儿。” 她的表情顿时显得尴尬又沮丧,但也只能呐呐地回道:“是,那我不打揽大人歇息了。” 见她退出房外,刘妈立刻走上前来,低声问道:“小姐,如何?” “他肯定是吃错药了。”郑婉儿懊恼的埋怨。 “不打紧,小姐年轻貌美,只要花点心思,不难虏获大人的心。”刘妈安慰道。 郑婉儿一脸悻悻然地,领着刘妈走出了段景桓的居苑,赶巧段景桓的宠妾旖旎翩翩来到,不屑的瞥了她一眼便走进居苑。 郑婉儿心想她不用多久便也会被赶出来,却没想到她进去之后,便没再出来。 她早就感觉到了,在游城那日回到王居后,段景桓便对她有点冷淡,几次她暗示要陪侍,都遭到他的拒绝……为什么?她向他献媚的那天,他明明对她有着相当浓烈的渴望及兴趣,怎么才没多久,他就不理睬她了? 是因为陆傲秋出面拦轿,犯了他的大忌吗?想到这儿,她真是恼透了陆傲秋跟段景熙,要不是他们两个搞砸了她的婚礼,她能更风光的。 走在回小筑的路上,郑婉儿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刘妈,大人为何对我如此冷淡,难道是我伺候得不好?” “来日方长,小姐别担心。”刘妈回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先怀上国主大人的骨肉。” 段景桓虽妻妾成群,但至今只有女儿,而无子息,谁能先为他生下段家的小祖宗,谁就能母凭子贵,安坐大位。 她一叹。“再这么下去,别说是怀孩子,恐怕是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她越想越是心惊,不成,她一定要想办法争得他的宠爱,好好巩固自己的地位。 “刘妈,你可知道哪里可习得房中术?”她问。 刘妈一怔。“小姐是指……” 这时,在她们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声哼笑,两人转身一看,竟是向求凤。 “国主夫人。”两人恭敬的欠身。 她们两人都不喜欢向求凤,向求凤从不跟人打交道,每次遇上了,总是一副高傲的态度,对人爱理不理的,不过她毕竟是国主夫人,就算她们不甘愿,也得礼数周到。 “郑婉儿,不晓得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强摘的瓜不甜。”向求凤语带讽刺的说。 郑婉儿一时反应不过来,有些愣愣的反问:“国主夫人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大人是因为你的美貌而看上你,纳你为妾?”向求凤冷笑一声。“要不是为了教训陆傲秋,他根本不会看上你。” 她的这番话听在郑婉儿耳里,不是滋味极了,她现在已经够窝囊、够沮丧的了,这女人还挑在这时候对她落井下石,实在太过分。 “你现在才想修练房中术,未免太迟了。”向求凤不屑的道:“早在你爬上大人的床之前,就该好好修练了吧。”说罢,她哼笑一声,领着侍婢离去。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郑婉儿眼底漫上浓浓的恨意。 刘妈替郑婉儿感到不平,气恼地道:“瞧这向求凤说话多气人,她自己不也被大人冷落十几年了,居然敢这样修理小姐!” “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讨回来!”郑婉儿眼底迸射出一抹肃杀。“我会把她从国主夫人的位置上扯下来,让她跪在我面前舌忝我脚尖。” 陆傲秋一路西行,心中已有想法。 段景熙被接往黄国,深宫内院,岂是他一人之力可以成事?他当然也可逞匹夫之勇,但那于事无补,所以他得拥有人马,他的手中得握着更强的武器——权力。 他没有家世背景,亦没有万贯家财,他的权力无法循着正常的管道获得,而必须游走法外,刚好他认识一个法外之徒——昊天帮帮主魏镜明。 昊天帮是由武夫所组成,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城邦,也不受管于任何一名国主,他们经常出没攻击并抢夺官员及富贾,再将所得分配给贫民,因此得到许多人的爱戴,进而帮忙掩饰他们的行踪及落脚处。 昊天帮最初只有二十多人,是由一群志同道合的练武之人组成,为首者名叫魏镜明,曾是一名武功高强的衙役。在他的带领下,规模在两年内快速壮大,如今帮中已有两百多人,成为一股各国国主都顾忌三分的力量。 而魏镜明如今之所以能够稳坐帮主大位,陆傲秋功不可没。几年前,昊天帮内部产生分歧,二当家因与魏镜明理念不同而背叛了他,甚至设下陷阱,在他回帮的途中狙杀他,魏镜明身受中伤时,是陆傲秋救了他,并助他剿灭了二当家的势力。 陆傲秋出身武术世家,自幼习武,拥有一身超群武艺,不论是刀剑还是拳腿,他都专精,他与魏镜明一见如故,还一起切磋武艺及兵法。 魏镜明总说昊天帮的成绩是陆傲秋一起保下的,还曾力邀他上山投入昊天帮的志业。可他为报师恩,断不能让郑婉儿过上动荡危险的日子,于是拒绝了魏镜明,选择在落凤城行医。 魏镜明曾说过,昊天帮永远张开双臂欢迎他,如今郑婉儿嫁给段景桓,他已没有牵挂,正足上山的最好时机。 这日,陆傲秋行经祝城,并在此留宿。 掌灯时分,他在一间客栈用膳,发现客栈之中有几名客人特别突出,一名美妇带着一个五岁的男孩,旁有四名男子,虽然他们穿着一般,但美妇气质出众,行止优雅,四名男子则一看便是练家子。 依他判断,美妇应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夫人吧,出个门就带了四名护卫,想见这家主人十分着重妻儿的安全,且四名护卫神情严肃,随时注意着四周的变化,看来十分紧张。 看着看着,陆傲秋不禁对那对母子的身分感到好奇,正暗自思忖着,无意间瞥见其中一名护卫的黑色腰带上绣了个金色的“骁”字,令他一震。 周国御林军统称骁骑,但只有官拜督统才能配上那金骁腰带,这对母子由御林军督统亲自护卫,看来身分非比寻常。 这时,他发现客栈的角落位子坐了两个人,他们状似把酒言欢,目光却不时瞄向这对母子及护卫。 察觉有异,他却不动声色,继续用膳。 膳毕,四名护卫护送母子两人离开,而他们一动身,那两名男子也动了。 陆傲秋随之在后,发现两名男子一直跟踪他们直到下榻处。他们特地选了一间普通的驿馆,看来是不想引人注意,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已有人锁定了他们,至于那两名男子跟踪到目的地后,立刻离去。 直觉告诉他,今晚铁定不会平静,于是他在驿馆外的一处高点守候。 几个时辰过去,黑幽幽的路上果然有了动静。居高临下,陆傲秋看见十数名黑衣人自四方朝驿馆会合,灵巧的翻过墙后进到驿馆内。 不一会儿,驿馆内传来骚动,发出金属互击的声响。 他在屋顶上几个上下纵跳,看见驿馆院子里四名周国护卫正背靠着背,将那对母子护在中间。 对方有十数人,虽然这些骁骑武艺高强,但敌众我寡,又要顾全妇孺,实是一场硬仗。 看清局势后,陆傲秋想也不想便一跃而下。 四名骁骑见突然有人加入战局,心神更为紧绷,以为他是黑衣人的帮手。 陆傲秋沉声道:“先护妇孺。”说罢,他转身立刻对那些黑衣人出剑。 见他是来帮忙的,四名护卫如虎添翼,他们一人负责保护那对母子,其它三人加入陆傲秋的行列。 陆傲秋剑术高明,不一会儿便杀得对手东倒西歪,见局势不对,那群黑衣人中有人吹了声哨子,十几人立即做鸟兽散。 危机解除,金骁督统立即上前向他致谢。“多谢侠士相助。” “言重。”陆傲秋一揖。“夫人跟小少爷没受惊吧?” 金骁督统回头看了一眼,美妇随即主动开,“敢问侠士高姓大名,大恩日后必报。” “在下陆傲秋,大恩实在不敢当。”他客气地回道。“不知那些黑衣人为何攻击你们?” 金骁督统微顿了下才回答,“许是打劫吧。” 见他说得避重就轻,十分戒慎,陆傲秋更加确定这对母子的身分绝非一般。 这时,那孩子突然急喘起来,表情显得十分痛苦。 “肃儿,”美妇抱着孩子,一脸惊慌。“快把肃儿的药取来!” 陆傲秋几个箭步上前。“我是大夫,让我看看。”说罢,他立刻检视孩子的情况,发现他因紧张而哮喘发作,他连忙点了孩子身上几个穴位,孩子立刻不再急喘,接着他拿出随身的银针,在孩子的颈后扎了两针,孩子的呼息便慢慢缓和下来。 看他针法精准,且立刻止住了孩子的哮喘,美妇十分惊奇。“侠士居然还懂医术?” “在下并非侠士,只是一名大夫。”他说。 “大夫?”她狐疑地瞅着他。“可是你的剑术比起赵大人却一点都不逊色。” 美妇一时松懈,说出赵大人三个字,她一月兑口,金骁督统便一脸紧张。 “赵大人,无妨。”美妇一笑。“我看这名侠医并非坏人。” “夫人,这……”赵大人面有难色。 “夫人,既然赵大人有疑虑,夫人还是别对在下多说什么。”陆傲秋收妥银针,拱手一揖。“在下先告辞了。” “请留步。”美妇唤住他。“我们正在等人,今晚恐怕难以安眠,若侠医不嫌弃,可愿意进屋茶叙?” 他故作为难,若有所思。 “里面请。”美妇声线婉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陆傲秋望着她,轻轻点头。“却之不恭。” 一夜闲聊,美妇并未表明身分,却从陆傲秋口中知道了不少事,包括他其实本是周国人,父亲陆其正曾在王城为官,后遭小人陷害而被拔官去职,最终抑郁而终。 他的身世,他是有意要透露给美妇知道的。因为透过蛛丝马迹,他几乎可确定美妇应是邹氏一族的成员。 救了邹氏族人,他便对邹氏有功,他并不求官求财,但若能因此而有机会为他爹平反,还陆家清白,他也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只不过能意外的救了邹氏族人,确实让他太惊奇了。他想,就连老天爷也在帮他吧? 天才刚亮,赵大人进屋禀报。“夫人,二公子到了。” 不一会儿,一名器宇不凡的男子走了进来,见屋里有陌生的面孔,先是一愣。 “宇龙,这位是陆傲秋陆大夫。”美妇替他介绍道:“昨夜我们遇袭,还好有陆大夫相助才得以月兑劫。” “多谢陆大夫相救,”男子好奇的看着他。“能使剑的大夫真是难得一见。” “可不是。”美妇笑道:“昨晚肃儿许是受惊,哮喘犯了,幸得陆大夫扎了几针才教他喘过气来。” 男子听了,拱手一揖。“大夫救了家姊及外甥,在下感激万分。” “言重了。”陆傲秋回以一揖,也透过两人的对话约莫猜到他们的关系。 “宇龙,这位陆大夫亦是周国人氏。”美妇说道:“他的父亲原是王城衙门的教头,后因得罪小人,遭人诬陷贪污,于是被拔官去职……” 男子微怔,疑惑地道:“令尊是……” “陆其正。”陆傲秋说。 男子思索了一下,又问:“令尊真是无辜?” “先父刚正不阿,光明磊落,绝不贪取不义之财,便是因为看不惯衙门中有人收贿,他才会犯了小人,沦落至削职拔官,抑郁而终。”他说。 “宇龙,”美妇说道:“陆大夫救了我跟肃儿,咱们家是一条人命一份情,说来……咱们欠他两份人情呢。” “姊姊说的是。”男子颔首,直视着陆傲秋。“陆大夫,实不相瞒,在下是邹宇龙,正是周国二公子。” “二公子?!”赵大人见他坦白自己的身分,陡地一惊。 “无妨。”邹宇龙深深一笑。“我看陆大夫应该也猜出咱们的身分了。” 迎上邹宇龙的目光,陆傲秋唇角一勾,算是默认。确实,他早已猜到美妇应是邹氏族人,刚才听她喊他宇龙时,他更加确定,因为宇龙正是周国二公子的名字。 邹宇龙是现今国主邹天擎的二子,性情豪爽正直,喜交江湖朋友,更是邹天擎属意的继承人。 美妇是邹宇龙的同母姊姊邹宇凰,她嫁给洛城富商,生活美满,这次她带着儿子是要回周国探望病重的父亲,为了加快行程及避人耳目,才如此轻装简从,她与弟弟约定在此碰面,未料昨晚竟会遭袭。 “据传国主大人病重,想必两位正要赶回周国探视吧?”陆傲秋问。 “没错。”邹宇龙说道:“我派赵大人前往接回家姊,再相约在此会,如此低调行事,不料还是遭人盯上。” “如今三国鼎立,各有盘算,二公子小心为上。” 听他似乎对政局颇有想法,邹宇龙不免感到好奇。“陆大夫来自何处?又将去哪里?” “我初离开落凤城,正要前往隼城找一位拜把兄弟。” “你既是周国人,为何不回霜山城?”邹宇龙问道:“以你的医术及剑术,必能在霜山城功成名就。” “在下不求功成名就。”陆傲秋说:“只希望有朝一日能还先父清白,以慰在天之灵。” 邹宇龙轻松一笑。“本公子回霜山城后,定会马上展开调查,还令尊清白。” “多谢二公子。” “这是我该还你的人情之一,还有一个人情,你要什么?”邹宇龙问:“金钱?官职?还是……” “在下都不要。”陆傲秋语气坚定地道:“财富虚名都是身外之物,二公子若能还先父清白,就已经是恩情。” 邹宇龙与邹宇凰相视一眼,对于他的不求名利、正直气节都对他感到激赏。 邹宇龙自腰间取出一块雕着一条活灵活现云龙的玉腰牌,递给陆傲秋。“陆大夫,请你收下本公子的玉腰牌。” 陆傲秋一顿,并未立刻收下。 “人情是一定要还的,或许你现在还想不到,他日你若想到了,便拿着这块玉腰牌来跟本公子讨人情吧。”邹宇龙见他迟迟未有动作,相当坚持的将玉腰牌塞进他手中。 握着那块玉腰牌,陆傲秋深深的看着他,只是淡淡一笑。 这世道要成事,人脉是首要条件,他想,总有一天这块玉腰牌会派上用场的。 第6章(2) 段景熙嫁到风止城已经两个月了。 自她抵达风止城后,身体一直感到不适,都待在杜长风为她准备的一座雅筑之中。 每次他来探望她,总见她脸色黯淡的躺在床上,她自个儿说是水土不服,却又不肯让他找来的名医看诊,只愿意喝一些汤药。 她遣走了杜长风指派给她的仆婢侍从,只让她从落凤城带来的弥生与婢女春桐跟着她,她的生活起居全由弥生发落张罗着。 段景熙是驌国小姐,杜长风自然对她十分礼遇,他凡事依她,只希望她身体赶、紧好转,因为……他们至今仍未圆房。 段景熙足不出户,杜长风的几个小妾多次前往雅筑向她请安示好,她都不太搭理,摆明要跟她们保持距离,不希望她们再来打搅。 小妾们吃了几次闭门羹,贴了她几次的冷,对她越来越是不满,私底下常聚在一起说她的坏话,并开始在杜长风耳边说三道四,挑拨离间。 她们说她不肯让风止城的大夫看病,是瞧不起杜长风,又说她称病卧床,根本是不想跟杜长风圆房。 一开始,杜长风虽没把这些话听进去,可时日久了,却不自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三年前,他娘亲为了巩固他的地位,为他的将来做打算及准备,央求他父亲向驌国提亲,请段百涛将女儿嫁给他。 原因无他,就为了拉拢驌国的段氏,一起抗衡周国。另一方面,娶了段景熙,生下段家的外孙,他手上就等于有了人质,对驌国产生牵制的作用。 岂料两年前,段百涛骤逝,段景桓即位,他希望能在百日内跟段景熙完婚,却被以守孝为由拒绝。 其实他心里有数,段景桓不过是在等待时机。若他一日不登上国主之位,段景桓便会想方设法拖延甚至解除婚约,段景桓有他的盘算,他亦如是。 女人的心是跟着亲生骨肉的,骨肉在哪儿,女人的心就在哪儿,他相信段景熙一旦生下他的孩子,便不可能再受段景桓左右控制。 因此一将她娶到手,他便天天琢磨着如何让她快快生下杜家的骨肉,却没想到她一病至今都两个月了,仍不见好转,别说不肯跟他圆房,甚至不肯跟他同住一个居苑。 她当真这般瞧不起他吗? 这日酒后,杜长风越想越恼火,越想越烦躁,再加上宠妾在一旁加油添醋,为他打抱不平,给他出主意,他终于决定了一件事—— 女人没有不听话的,压倒她,自然就乖了。 踩着不稳的步伐,他来到雅筑,一踏进去,便放声大喊,“夫人!” 段景熙换了寝衣,正要睡下,忽然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起身。弥生将她的外衣取来,她即刻披上,来不及繋上缚带,他已破门而入。 段景熙跟弥生闻到他一身酒气,不觉心惊,主仆俩都还没来得及行礼,他便冲了过来,一把挎住弥生,将她丢出门外,然后将门上了闩。 段景熙看着虽感到不安,表面上仍非常镇定。“大人,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杜长风看着她,眼底闪动疯狂的异彩,一个字都没说,就直接扑向她。 “你做什么?!”未料他会突然有这样的举动,她防备不及,整个人被他压在身下。 “做什么?”他紧瞅着她,眼底闪着渴望。“当然是做夫妻该做的事情。” “住手!”段景熙怒喝一声的同时,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教酒醉的杜长风更加暴怒,他瞋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段景熙,你好大的胆子!” “快放开我!”她直视着他,语气强硬。 “老子今天不要了你,我就跟你姓!”杜长风说着,粗暴的想月兑她衣服。 段景熙不断挣扎抵抗,誓不屈服,可她的反抗却更加激怒了杜长风,让他加重了箝制她的手劲。 弥生在外头听见房里不寻常的动静,想进来救主子,却怎么也撞不开门,她别无他法,只好大声喊叫,引来巡逻的侍卫。 几个人在门外焦急的喊着大人,却没人胆敢撞开房门。 房里,杜长风像是发狂的野兽般攻击着段景熙,段景熙不想委身于他,更不想他伤到她最珍贵的宝物,于是抓起床边随身的小刀,毫不犹豫的朝他挥去。 “啊!”杜长风惊叫一声,脸颊已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他捂着脸,惊愕又愤怒的瞪着她。“你这贱人,竟敢……”他转身冲到门口。 房门一开,外头的侍卫跟弥生见他血流满面,都吓了一跳。 “大人?” 杜长风怒不可遏,喝令道,“把她拿下!” 几人望向段景熙,只见她坐在床沿,神情平静而肃然,没有一丝畏惧不安。 “还磨蹭什么?”杜长风气急败坏。“把她关起来!” “遵命。”几名侍卫答应一声,立刻趋前拘押段景熙。 杜长风一度将段景熙关入地牢,可想到国主夫人被关在地牢的事若是传出去, 恐怕会生出许多传言或风波,怕城民笑话他连自己的妻子都搞不定,于是连夜将她送进道观软禁。 之后,他立刻写了一封信给落凤城的段景桓,告知段景熙伤他,并已被软禁道观之事。夫妻之间的事,他本该自己处理,不需通知大舅子,可他就是要让段景桓自觉理亏,往后自己在谈判上才能占着优势。 得知段景熙竟因不愿圆房而持刀伤了杜长风,段景桓又惊又恼,此时的情势不容他失去杜长风这个盟友,为了段家的基业,即使他不愿,也得亲自走一趟向杜长风赔罪。 见到杜长风之后,段景桓稍微摆低姿态,好生安抚了他一番。 杜长风也是识相之人,懂得凡事点到为止,大舅子都亲自来了,他也不好得理不饶人。 抱怨完毕,他便派人领着段景桓去道观见已经被软禁一个月的段景熙。 弥生和春桐一见到段景桓来到软禁主子的小院落,都震惊不已,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带着他进到屋内探视。 当他走进房里,看见妹妹真的卧床,而且还一副虚弱的样子,连忙上前问道:“你真的病了?” “兄长?”段景熙一脸苍白,狐疑地瞅着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知道你因为不肯圆房而持刀伤了杜长风,我能不来吗?”段景桓难掩不悦的睨着她。“你究竟在想什么?你已经是杜长风的妻子,为何不肯跟他圆房?你不知道你得生下流着我们段家血的杜家人吗?” “兄长,我、我做不到……”她一脸歉疚,却掩不去眼底的坚决。 “什么叫做你做不到?”段景桓的眉头皱得死紧。 “我原以为可以,但实在做不到……”段景熙无奈一叹。“我不爱他。” 他冷然一笑。“爱?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分吗?身为段家的一分子,你还执着于那种小情小爱?” “兄长……” “你以为只有你是被迫牺牲吗?难道你真认为我娶向求凤是因为爱?”段景桓哼笑一记,用一种你未免太天真的表情看着她。 “兄长,嫂子对你真情挚意。”她说。 他眼底闪过一抹触动,但稍纵即逝,随即又严厉的警告道:“不准再胡闹了,若真有病,就赶紧把病养好,怀几个孩子,若是装病,就给我安分一点,别再横生枝节,明白吗?以前你任性妄为,我由着你,现在可不容你闹。” “大人,熙主子她……” 弥生似乎想说什么,但段景熙及时向她使了个眼色,让她止住了话。 段景桓不是迟钝的傻子,一眼便看出端倪。“怎么了?”他转头看着弥生,再看看段景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段景熙摇头的同时,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弥生像是非常习惯,也像是早有准备,赶紧将一个坛子凑上去。 段景熙抓着坛子,就着坛口便开始呕吐。 见她明明没吐出什么东西,却一脸苍白,五官纠结,段景桓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令他震惊又难以置信。“熙儿,你……” 这下他全明白了,难怪她病了那么久,却不肯让大夫把脉看诊,甚至不惜刺伤杜长风,被软禁在道观,也不肯与他圆房,原来…… “该死的段景熙,你……怀了身孕?!”他凶狠的瞪着她。 段景熙吐得七荤八素,虽想响应他,却发不出声音。 段景桓转过头,恶狠狠的瞪着弥生和春桐。“你们都知道?” 弥生跟春桐一脸惊恐,连忙跪了下来,求饶道:“大人恕罪。”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段景桓回过头,恨恨的睨着段景熙。 “你可知道兹事体大?若是杜长风知道你怀了别的男人的野种,段家可世世代代都得背上这不名誉的骂名……”说着,他一个箭步上前,两手抓住她的肩膀,沉声问道:“说,你怀的是谁的野种?已经多久了?你怎么会……” 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猛地瞠大双眼,愤怒恼恨的从齿缝挤出话来。“是他?” 段景熙抬起眼眸望着他,紧抿着双唇,没有回答。她知道兄长已经猜到是谁,不需她再证实。 “该死!”段景桓震惊不已,难以接受。“你是什么时候跟他……” “大人,熙主子她——” 弥生跪爬上前,想替自家主子说话,却被段景桓狠狠甩了一耳光,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你这该死的奴才!你都知情?!”他气疯了。 段景熙撑起虚弱的身子,维护着弥生,“千错万错……都是我错,跟弥生无关。” 段景桓心烦意乱,面色难看至极。段景熙怀了陆傲秋骨肉这件事,完完全全破坏了他的计划,且算算时日,她怀孕应该也有三个月了,再拖下去肯定瞒不住,若是让杜长风发现,必会感到羞辱,愤而与段氏解除盟约,转而结盟周国邹氏,不成,他得将她带回驌国,待她生下孩子后再将她送回杜长风的身边。 “段景熙,不要忘了你的身分,你将为你做过的蠢事付出代价!”他目光一凝,严厉的瞪着她。 迎上他的目光,段景熙心头一惊。“兄长,你……” “我要带你回落凤城。”他说。 段景桓以带段景熙回驌国养病为由,说服杜长风让她离开。 杜长风毫不考虑便答应了。 段景熙乃国主夫人,她被软禁在道观之中的事,迟早会闹出许多传言。他爱面子,又是刚上位的一国之主,任何关于他的臆测或谣言都可能会对他造成极大的影响,段景熙不肯跟他圆房且还伤他的事,本就让他十分苦恼,正愁着不知如何处置以保全秘密。 如今段景桓以回娘家养病的理由将她带走,等于是替他解套,让他有理由将她自道观放出。 其实经过这次的事情,他早已对段景熙有了防备之心,甚至起心动念想休了她,但她是段家的女儿,他要休她,总不能没有合情合理的借口。 如今他还在气头上,对着她也觉得心里不舒坦,段景桓愿意把她带走,老实说,他有点求之不得。 就这样,段景桓将段景熙带离了风止城,为免又有什么意外,更是日夜兼程赶回落凤城。 在第三天的晚上,他们来不及进隼城投宿,于是一行二十余人便在郊区的一处山神庙落脚。 段景桓自落凤城来时,为了加快行进的速度及安全,因此轻装简从,只带了不到二十名侍卫,假装成商队以掩人耳目,避免麻烦,如今加上段景熙主婢三人,也仅仅只是二十一人。 段景熙怀孕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他绝不会让段景熙丢了他们段家的脸。为了保守秘密,同行的侍卫也都以为段景熙是真的要回落凤城养病,并非回去待产。 但其实伪装成商队还是有其风险,因为在往返落凤城及风止城的路上,常有昊天帮出入。 不过昊天帮袭击商队的机率极低,长久以来也只听过两、三次,因此伪装成商队还是比大张旗鼓的让人知道他是驌国国主来得安全多了。 夜里,几名侍卫站岗并来回巡视,忽然几名黑衣人自黑暗中现身,侍卫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个一个放倒。 一名侍卫在被放倒前发出声音,惊动了正在歇息的其它人。 “有人!快起来!” 就在有人大声喊着的同时,只见二十多名蒙面黑衣人自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侍卫与他们进行激战。 他们伪装成商队,为求逼真,因此带了许多货物及布匹,段景桓顾虑到段景熙怀有身孕,怕节外生枝,于是大喊,“各位好汉切莫伤人性命,直管取走你们要的!” 这时,庙厅之中的营火遭灭,登时一片漆黑。 黑暗之中,段景熙抓起护身的小刀以做防卫及攻击。她虽看不见东西,却清楚的听见各种声音,她听见春桐惊恐的说着—— “我好害怕……” 她正要安慰她,却忽地听见一记低低的声音,陡地一震的同时,手已被攫住,口鼻遭掩,还未能反击甚至出声,已然昏了过去…… 第7章(1) 一灯如豆,却照亮了许久不见的面容。 陆傲秋静静的坐在床沿,将段景熙的手轻轻却又牢牢的抓在手中。 终于,她又回到了他身边。 他离开落凤城后,便来到鹰头山找他的拜把兄弟魏镜明。 魏镜明见了他十分高兴,又听说他的事后,满腔热忱的表示要帮忙。 老实说,当他知道陆傲秋遭段景桓追杀迫害,不能再回落凤城,心里其实有点窃喜,他一直希望剑术了得、医术高明,且具有领袖风范及才干的陆傲秋能加入昊天帮,与他共创大业,只可惜往日他对恩师有诺,未能将恩师的女儿放下…… 陆傲秋初上鹰头山时,恰巧帮中大半人都染了风寒,发烧的发烧,咳嗽的咳嗽,就连他的妻小都卧床多日,高烧不退,于是陆傲秋发挥所长,逐一为他们诊治,半个月不到便控制了病情。 昊天帮中人对他并不陌生,就算没见过他,也听过他的事迹,知道他当年助魏镜明平息内忧、稳固昊天帮江山之事,如今又得他医治,个个都对他十分推崇服气。 绿林中人向来直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得知他想抢回心爱女人,人人都当是自家事般积极投入,到处打听有关段景熙的消息。 段景熙嫁到风止城后,深居简出,几次派人查探,都未有她的消息。前不久,昊天帮探子带回消息,得知段景桓竟秘密去到风止城。 段景熙出嫁不过三个月,段景桓再怎么思念妹妹,也不可能大老远跑到风止城,就只为见上她一面,于是,陆傲秋大胆推测,必然是段景熙出了什么事。 这回,他再派人查探,得到消息说段景熙身体有恙,似乎已病了好一阵子,段景桓此行便是去探望她,并将她带回落凤城养病。 他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亲自率领二十多名帮众沿途跟踪他们,伺机而动。果然,行动告捷,不伤一兵一卒,便成功将段景熙抢来。 其实在此时动手确实是个好时机,若当初他硬是带走了段景熙,恐将造成两国冲突,使得百姓难以安居。如今她在确实出嫁、没有违背两国盟约的情况下,于回娘家的途中遭人挟持,并不算背信,段景桓亦不会难以向杜长风交代。 听说她是要回娘家养病,陆傲秋一将她带回鹰头山,第一件事便是为她把脉,找出病因,可当他为她诊脉之后,心绪却更为复杂,喜的是,她并没有生病,但令他纠结的是,她这脉……是喜脉。 他得承认,在发现的当下,他真的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如今她已是杜长风的妻,怀上他的孩子也是必然之事,但待初时的震惊过去,他想通了,不管她变成什么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更不管她是不是怀了别人的骨肉,他依旧爱她,所以他决定了,他要接受她肚里的孩子,并视如己出。 这孩子虽是杜长风的,却也是她的,他爱她,没理由不爱她的孩子。 看着床上熟睡的她,清痩不少,陆傲秋很是不舍,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总算能再重逢。 他会好好照顾她,让她成为健康快乐的母亲及女人。 “嗯……”床上,段景熙幽幽转醒,缓缓睁开了眼,看见床边隐约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难以置信的瞪大眼。“傲秋?”她想自己一定是在作梦吧?可为什么明明是梦,却又那么真实?他正对着她温柔的微笑,而且握着她的手…… 她感觉得到他的温度,熟悉又温暖的温度。 “醒了?” 听见他的声音,她一时间还是无法相信,不禁愣了一下,才呐呐地问道:“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作梦?” “是真的。”陆傲秋笑视着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瞧,多真实。” 段景熙突地想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他们一行人夜宿在山神庙中,夜里有人攻击他们,在混乱之中,她听见耳边有人叫她……是的,是他轻声而清楚的叫着她的名字,而在那之后,她便昏了过去。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只觉恍如隔世,眼眶不由得泛红,她本来真以为此生再也无法相见…… 饼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道:“是你把我从兄长手中劫回来的?” “是的,我总算逮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将她的手凑到唇边吻了一下。 “离开落凤城后,我便寻求我拜把兄弟的帮忙,一直打探你的消息,可听说自你进到风止城后便不再外出……” “你一直在打听我的消息?”段景熙难掩惊讶。“我在居城之中,你如何……” “我的好兄弟是昊天帮帮主魏镜明,他的耳目极多,手下遍及各城,就算在杜长风的居城之中也有他布下的眼线。” 魏镜明这个名字她一点都不陌生,可他跟魏镜明是拜把兄弟这件事,倒是让她惊讶。 陆傲秋是位生活再单纯不过的大夫,而魏镜明却是个亡命之徒。 “带你上花楼的朋友难道就是他?”她问。 他先是一怔,然后哭笑不得。“你该不是到现在还……那时我跟他都是孤家寡人,心里也没人。” “果然是他,我真是一点都不意外。”段景熙又道:“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事……” 他想她听到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魏镜明是各国国主的眼中钉,做的事情也都与他们的利益有所冲突,他们对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的评语。 “你所知道的可能不尽客观。”陆傲秋一笑。 “他是个强盗,干的全是些下三滥的事。”她神情凝肃地道:“听说他还会强占良家妇女,他的妻子便是开阳城贵族之女古玥儿,是他在打劫古家时顺便抢走的,你不该当这种人是兄弟……” “段姑娘,你误会我夫君了。”此时,门口传来一道柔女敕的嗓音,紧接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正是古玥儿。她手上端着一盅熬好的汤药,是陆傲秋拜托她熬的。 “嫂子。”陆傲秋站了起来,接过药盅。“有劳你了。” 迸玥儿轻笑道:“哪儿的话。”她望向床上的段景熙,解释道:“段姑娘,我不是夫君抢来的,是我缠着他不放,他无可奈何才娶了我。” 闻言,段景熙一愣。“可我听说的完全不是这样。” 迸玥儿噗哧一笑。“你听到的可能只有一半为真。” “一半为真的意思是……” “他确实劫了我家的商队。”古玥儿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娓娓道来,“我出身开阳古家,家父为富不仁,为了金钱做了很多违背良心之事,我看在眼里虽感不齿,但他毕竟是我父亲,夫君劫我家商队的那日,我也在商队之中,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被他那正直清澈的眼神吸引,我知道他不是个坏人……” “一眼瞬间,你便知道他不是坏人?”段景熙感到不可思议的问。 迸玥儿笑视着她。“你难道不是在一眼瞬间就被傲秋吸引?” 闻言,段景熙内心一震,害羞的瞥了陆傲秋一眼,确实如此。 “就算他不是坏人,你也不会跟着一个陌生人走吧?” “照理说……应该是不会,不过当时家父做了一件事,让我决定跟着镜明。” 迸玥儿挑眉一笑。“家父以将我交给他为条件,要求他不要劫走全部财物。” 段景熙难以置信。“什么?!” “镜明是不肯的,他从不带走别人家的闺女,劫财是一回事,劫色又是另一回事。”古玥儿续道:“但在那一刻,我就已经决定好了,我一定要离开古家、离开我父亲,于是我缠上他,还要他劫走所有财物……”说着,她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一笑。“我还记得家父当时的表情呢,呵呵。” 听了她的话,再看着她脸上那古灵精怪的表情,段景熙发现这个古玥儿似乎也不是一个乖乖受教的千金小姐。 “段姑娘,我夫君劫的都是一些靠剥削平民及农民而得到财富的贵族或富人,我夫君打劫他们是为了还财于民,绝不是为了私欲。”古玥儿目光一凝,表情突然变得认真。“等你认识了他,你会发现他是一个真汉子。” 虽说嫁了个昊天帮的头儿,是山贼窝的押寨夫人,可段景熙感觉得出来古玥儿是多么的骄傲而得意。看来,魏镜明真不是个普通的土匪山贼,他能号召那么多人跟随他,必然有其道理吧? “傲秋,你赶紧把汤药让段姑娘喝了,我先出去,不打搅你们。”古玥儿说罢,旋身走了出去。 待房里只剩下他们小两口,陆傲秋便端着药忠坐在床沿,悉心的吹凉着。 “她真是位不寻常的姑娘。”段景熙欣赏的道:“跟着昊天帮帮主,一般姑娘纵然有八颗胆也不见得敢。” 他笑视着她。“可不是?她跟你一样,都是天生的大胆王。” 她蹙起眉头。“我可不敢跟了昊天帮帮主。” “那是你不爱。”陆傲秋说:“爱上了,你就敢。你离开落凤城的前一晚所做的事,难道不需要极大的勇气跟决心?” 想到那一晚的情景,段景熙忍不住红了脸。 “爱这玩意儿,是会让人疯狂的。”他心有所感。“若没有爱,我又怎敢自你兄长手中将你夺走?” “傲秋……”她望着他,眼眶微微湿润。 “过去的都过去了,从以后,我会让你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陆傲秋深深注视着她,然后用哄孩子般的口气说道“来,先把这碗药喝了。” 段景熙微微蹙起眉头。“这药是做什么的?” 他眼底闪过一抹隐隐的挣扎,停顿了一下,才温柔地道:“你的血气很弱,对月复中胎儿不好,这药是益气补血的……” 她一怔。“你……知道了?”她下意识看着自己还算平坦的月复部。 陆傲秋无奈一笑。“你忘了我是个大夫吗?只要帮你把个脉,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我肚里的孩子还好吧?”段景熙焦急的问。 这三个月来,她不曾好吃好睡,还曾被软禁在道观中月余,她真的很担心胎儿不保。 “你放心。”他深情的凝视着她。“只要好好调养,定能母子均安。乖,先喝药吧。”他用调羹舀着已经凉了些的药汤,一口一口悉心喂她喝下。 喝完汤药,段景熙有些困惑的问道:“怎么这药一点都不苦,还带了点甘味?” “良药不一定苦口。”陆傲秋微笑解释,“我经常给那些穷苦人家医病,他们的生活已经够苦了,若生病时还得吃苦,不是太可怜了?所以我会在药里加上一些甘味的药材或是食材,让他们不至于在卧病时更加重凄苦的感觉。” “难怪大家总是排队等着找你医病,原来是因为你的药不苦。”说完,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许是心情放松了,觉得安心了,这是她三个多月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看着她平静的神情,再想起她刚才急问月复中胎儿是否无恙,他想,纵使那是杜长风的骨肉,她还是十分珍惜的。 也是,这便是母性呀。纵然孩子不是心爱男人的骨肉,但在自己月复中生养,必然感情深厚。 他自觉不该想着那是杜长风的骨肉,因为从现在开始,那便是她跟他的骨肉。 于是,他放下了药盅,轻轻执起她的手,眼神坚定而清澄的注视着她。“景熙,让我当你月复中孩儿的爹。” 段景熙一愣,怔怔的看着他,她月复中的骨肉本来就是他的,但看他的表情、听他的语气……难道他以为这是杜长风的骨肉?也对,她嫁给杜长风已经三个多月,他会那么认为也是必然。 “你放心,我会将他视如己出,他是我跟你的孩子。”陆傲秋说得真挚诚恳,可还是免不了隐隐带着一点忧心及不确定。 他担忧的是,她会因为自己怀着杜长风的骨肉而有所顾虑,也许是担心他不会真心接纳孩子、爱孩子,甚至会因此疏远他,这都是他不乐见的,所以他得让她明白,他爱她,也爱她的孩子,凡是她所爱的,他都全心接受。 “你不必担心我无法真心真意的接受他,就算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也不会有分别心。”他加重了握着她的手劲,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我、你,还有这孩子,我们是一家人。” 本来当他以为她月复中胎儿是杜长风的骨肉时,她就想解释,但也因为她未来得及解释,才能知道他是如此的宽容大量,而这样的宽容,来自于他对她的爱。 段景熙胸口一暖,凝眸回望着他。 他自她兄长手中将她劫走,她兄长必然会因为颜面尽失而倾力追踪寻找她的下落,而杜长风那儿……也还不知他会做出什么决定或行动。 未来如此不可预期,又充满重重的危机及变量,但她的心却无比坚定——她要跟着他,不管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陆傲秋,”她慎重地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你不必将这孩子当做是你的骨肉,因为这原本就是你的骨肉。” 陆傲秋先是一愣,待咀嚼过她的话后,有些不可置信的道:“你是说……” 段景熙微笑着点点头。 “怎么可能?你嫁给杜长风已经——” “自我嫁到风止城后便称病卧床,不肯跟他圆房。”她截断了他的话,“当日你要我随你私奔,我顾及黎民苍生而拒绝,我以为我可以为了两国和平而跟他成为夫妻,但我错了……我做不到。” 为此,她其实有点惭愧。若因为她,造成时局动荡,百姓难安,那她真是千古罪人。 “其实我也很挣扎,也曾下定决心与他做真正的夫妻,可在那同时,我却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为了保住孩子,我甚至在他强行求欢时以刀伤他。” 陆傲秋难掩惊惧的屏气凝神。 “我被他软禁在道观后,他去函通知我兄长,我兄长才会到风止城探望我,并向他致歉。”段景熙续道:“我兄长发现我怀了你的骨肉,怕被杜长风察觉,于是以回娘家养病为由将我带回落凤城。” 听完她的话,他高高提起的心才终于放下,将她揽进怀里。 “知道孩子是你的,是否松了一口气?”她声线软软的问。 “不,我松了一口气并非因为这个原因。”他说:“不管你月复中骨肉是谁的,我都会将他视如己出,我松了一口气是因为……幸好我把你抢回来了。” 她不解的问:“怎么说?” “若你兄长已知你月复中怀的是我的骨肉,相信他不会留下这孩子。”陆傲秋神情凝肃地道:“他若不是想办法让你掉胎,就是待你产下孩子后将他杀害,假如没将你自他手中抢回,我不敢想象你跟孩子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地狱。” 段景熙知道兄长纵使气她,也不至于会伤她性命,但她确实不敢保证他不会伤害她的孩子,尤其是在知道陆傲秋是孩子的亲爹之后。 这么一想,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不免感到后怕。 陆傲秋轻抚着她的背,保证道:“不怕,从今以后,我一定会保护你跟孩子,绝不让你们受到任何的伤害,相信我。” 段景熙抬起头注视着他,浅浅一笑。“我从不怀疑。” 两个月后,驌国落凤城。 “真是他?”段景桓听着探子的回报,神情阴沉,眼神充满煞气。 “国主大人,不会有错。”探子续道:“有人看见陆傲秋由昊天帮的人陪着,在鹰头山下的农村为农人们看诊,而在他身边还有一名怀着身孕的女子,据描述,确定是熙主子无误。” 段景桓听完,沉默不语,眸底有着憎恶,还有着即使他尽可能的压抑,却还是外露的愤怒。 那一夜他们遭袭,袭击他们的人没有带走任何财物,却只掳走了段景熙。原以为他们会用她当肉票要求赎金,可却从此了无音讯。 杜长风得知此事,非但没有焦急协寻妻子的下落,反倒趁此机会,以纵使寻获也已清白不再为由,给段家下了一封休书,教他颜面尽失。 经过查访,他得知当晚袭击他们的正是令各国头痛困扰的昊天帮,可他不解的是,昊天帮向来只劫财物,不掳肉票,为何却独独掳走段景熙?而掳走段景熙,理应也是为财,又为何不曾要求赎金? 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命人继续追查。 昊天帮的据点在鹰头山,鹰头山易守难攻,又有山下各村村民拥护,虽然有国主亲率兵马攻打或是招安,却都铩羽而归,难以功成。 鹰头山在萧国境内,驌国若要出兵必要借道萧国,可萧国跟驌国在他父亲那代便结下梁子,至今未解,若军队欲借道萧国,肯定不被允许,甚至会演变成两国之间的纠纷。 盗亦有道,昊天帮掳人肯定为财,因此他派人多方与昊天帮接触,欲赎回段景熙,未料还没与昊天帮接头,便得知陆傲秋身处昊天帮的消息。 这么一来,一切不可解的疑问都有解答了。 丙然,陆傲秋是个后患,他的计划彻彻底底的被陆傲秋给坏了。先是情勾段景熙,让她不肯心甘情愿的嫁给杜长风,后又诱她失了身,还怀上孩子。 想到陆傲秋,他恨得咬牙切齿,难以平息怒火。 “大人,看来熙主子是心甘情愿待在那儿,并非遭到胁迫。”探子说:“大人有何打算?” 段景桓神情阴鸷,依旧不发一语。 在杜长风给段家一纸休书后,段景熙对他来说是彻底没了价值,他也没道理为了将她抢回来而冒险,可若这么轻易就成全了他们,又难消他心头之恨。 想起他们此时的幸福恩爱模样,他越是恼恨。 “段景熙,你这个不知好歹又忘恩负义的贱人,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段景桓从牙缝里恨恨的挤出可怕的话语,眼底也迸射出骇人的杀机。 他得想一个既能除去陆傲秋,夺回段景熙,然后凌迟她一辈子,但又不损一兵一卒的方法。 很快地,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有了一计。 第7章(2) 夜里,段景熙突然惊醒。 陆傲秋察觉到她的轻微动静,马上也醒了,连忙关心的问:“怎么了?” “作了个梦,脚又突然抽筋……”她微微皱起眉头。 闻言,他即使睡眼惺忪,还是立刻起身。“我帮你揉揉。”他坐在她脚边,温柔的将她的脚放在自己盘着的腿上,轻轻的揉捏着。 段景熙看着他,脸上是满足幸福的笑意,但又感到不舍。“你累不累?” “是有一点,但不碍事。”陆傲秋笑视着她。“你别看魏兄好像很粗枝大叶,嫂子大月复便便时,他还天天帮她洗澡洗脚呢。” 她有点讶异。“真的?” “嗯。”他点头。“我可不能输他。” 段景熙没好气的嗔道:“怎么听起来好像是你不想输他才帮我揉脚。” “这么说可错怪我了,我是真心真意想帮你揉脚……”陆傲秋甚至将她的脚托高,搁在自己颊边。“你从头到脚可都是我的宝。” 她被他的举动和言语逗乐了。“大半夜的,你可真够肉麻。” “又没人看见。”他宠溺的跟着笑了,继续帮她揉脚。 “要是其它人知道他们心目中最信赖的陆大夫,居然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做出这么肉麻的事,肯定要震惊得到处找眼珠子了。”段景熙忍不住调侃。 陆傲秋深情的望着她,正经八百的道:“我才不在乎别人是怎么想的,我就是要对你好,就是要宠你、惯你。” 她的心甜得都要化出蜜来。“你就不怕把我给宠坏了?” 他促狭的笑道:“你不是早就被宠坏了?” 段景熙一听,故作生气,抬起另一脚作势要踢他。 陆傲秋抓住她的脚,带着笑意在她的小腿肚上轻轻的咬了一口,这才将她的脚放下来。 “对了,”话锋一转,他问:“你刚才说作了一个梦,是什么梦?跟孩子有关吗?” 她点点头。“我梦见我坐在驌国国主的那张龙椅上,龙椅旁摆着一个摇篮,我一边处理着国事,一边摇晃着摇篮……真奇怪,我怎么会坐在龙椅上?” 龙椅是驌国国主的位置,除了国主,没人可以坐在上头。 陆傲秋开玩笑道:“或许是你一直觊觎着那张龙椅吧。” “我才没有呢!”段景熙笑瞋他一眼,随即神情一敛。“话说回来,列国之中至今还未有女国主登位呢,若我有朝一日能登国主之位,就算不是后无来者,也必是前无古人。”说着,她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兴奋。 陆傲秋边轻柔的揉捏着她的脚,边衷心地道:“如果你是国主,必然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国主。” 她微怔。“你真这么想?” “嗯。”他点头。“你虽然霸道跋扈,但心性善良,若能成为一国之主,必能赏罚分明,兴利除弊,造福百姓。” “让你这么一说,我真觉得自己不当国主太可惜了。” 陆傲秋呵呵一笑。“嗯,不过那只是一场梦呢,你还是乖乖当我的妻子和我孩子的娘吧。” 段景熙笑踢了他一脚,煞有其事地又道:“欸,如果我真当了国主,一定会好好照顾城郊的农民。” 闻言,他一怔。“是吗?” “自从接触那些农人之后,我一直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他也好奇起来。 “民以食为天,所以君应以农立国。”段景熙侃侃说道:“农人不该在阶级的最底层……喔不,应该说,一个国家本就由士农工商所组 第8章(1) 在约定好的日子、时辰及地点,段景熙被段景桓派来的人接走了,而郑婉儿也平安的被接回昊天帮寨子。 她被安置在一个房间里,可所有的人对她都相当冷淡,尤其是古玥儿。 迸玥儿跟段景熙经过这阵子的相处,早已有着犹如姊妹般的深厚感情,如今段景熙为了救郑婉儿被迫离开陆傲秋,教她如何对郑婉儿有好脸色? 郑婉儿知道自己在这儿不受欢迎,倒也挺认分的,整天都待在小房间里。 稍晚,陆傲秋来探望她。 见到终于有个认识的人来,她忍不住笑了,马上起身相迎。“陆大哥。” 他虽不至于对她冷淡,但也不似从前熟络,他径自走向桌旁,将带来的小药箱放到桌上,淡淡的道:“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郑婉儿先是一怔,然后一脸可怜兮兮的走了过去,将手搁在桌上。 陆傲秋小心翼翼的拆开纱布,看着她被切断而空着的小姆指,不禁眉头一皱。 “段景桓还真是绝情。” 他这么一说,她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悲凄的道:“陆大哥,我……我对不住你,这是我罪有应得、我活该如此……我以为嫁给他便一辈子安稳无虞,没想到他得到我后便视如敝屣,我真的很后悔……” 他专心处理她的伤口,并未说什么,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 “陆大哥,我自知伤了你的心,我、我根本没有脸再见你……” 陆傲秋替她上好了药,迅速将伤口重新包扎好,这才平静的道:“好了,伤口倒是平整,也没有恶化。”说完,他整理药箱便要离开。 他站起身的同时,郑婉儿双膝跪地,拉住他的衣角,痛哭道:“陆大哥……我对不住你,我真的该死,我……我愿意用下半辈子来补偿你。” 看她哭得可怜,他眉心一拧。“你如何补偿?” 她抬起泪眸望着他。“我、我给你做牛做马……” “我不需要牛马,只需要……”陆傲秋本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的劝道:“婉儿,人都会犯错,希望你珍惜再一次的机会。”语罢,他便走了出去。 郑婉儿跪地看着他离开,久久才起身,抹去眼泪,转身走回床边,神情木然的躺下。 从上一次谈话之后,郑婉儿果然珍惜这再一次的机会,她跟前跟后的随着陆傲秋看诊,有时也陪伴他下山到村子里义诊。这是她以前常做的事,如今虽然有点生疏,但还算顺手。她毕竟是郑子杰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还是有点本事。 她天生长得一张讨喜的脸,又懂得察言观色,在寨子里不到一个月,便已经让大家对她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虽然大家也怀念段景熙,并为她的安危感到忧心,但对郑婉儿的反感却减少很多。 这天,陆傲秋正在誊写医书想赠与寨子里一名念过书,对医术又有极大兴趣的年轻人。 郑婉儿走了进来,怯怯地道,“陆大哥,你在忙?” “还好,有事吗?”他问。 “我看你午膳未食,想做一点吃的给你填填肚子,不知道好不好?” “别麻烦了。”他婉转拒绝。 “一点都不麻烦。”她走上前,楚楚可怜地瞅着他。“陆大哥,我非常感激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本来熙姊姊可以在你身边照顾你的起居,但因为我,她得回落凤城去,我对你们真的很歉疚,所以、所以我希望在她回到你身边前,可以代替她照顾你……”说着,她眼眶泛泪,神情懊悔。 陆傲秋只是沉默的看着她。 “陆大哥,让我多帮你做一点事吧,不然我良心过不去呀。”郑婉儿的泪随着话语纷纷落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道:“好吧,若你心里能舒服点,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她破涕为笑。“我这就去做你最欢喜的莲子粥。”话罢,她转身离开。 约莫一个时辰,郑婉儿端着莲子粥来了,她欢喜的将碗搁在桌上。 “陆大哥,我已经帮你吹得半凉了,现在吃正是时候。” 陆傲秋点点头,端起碗来,很快便将莲子粥吃得见底。 “好吃吗?”她笑咪咪的问。 “嗯。”他点头。“你的手艺向来不差。” “陆大哥不嫌弃的话,以后就让我来负责你的三餐吧!” “那倒不必。”陆傲秋说:“寨子里都是大伙一起用膳的,我无须特、特别……”突然,他的喉头一紧,竟是难以发声。 见状,郑婉儿焦急地问,“陆大哥,你怎么了?!” “我的喉咙……我的胸、胸口……”陆傲秋脸色发白,神情痛苦难忍,一手抱心,坐都坐不稳的跌在地上。 “陆大哥,你别吓我啊!”她一脸惊吓的冲过去扶着他。“你没事吧?” “这、这粥里……”陆傲秋话未竟,突然一个重咳,居然喷出一口鲜血。 “天啊!”郑婉儿吓得花容失色。 “你、你在粥里下、下药?”他说得勉强。 “不,我没有!”她连忙否认,“我怎么可能这么做?我没有!” “你、你……真的没有?”陆傲秋因为痛苦而表情扭曲,双眼瞪得大大的,每多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更多血。 郑婉儿看着他,原本惊急忧心的表情慢慢有了变化,紧拧的眉宇渐渐舒展,下垂的唇角也缓缓上扬。 像是在确定他已经无力挣扎或是说话,她甚至用力拧了他的臂膀一下。 他极为惊怒的瞪着她。 “别怪我。”郑婉儿冷冷一笑,低声在他耳边说道:“陆傲秋,只要你死了,我就有一辈子都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为……为什么?”陆傲秋愤怒异常,却又无力对她做点什么。 “段景桓答应我,只要我替他杀了你,他便休了向求凤,将我扶正。”她说:“你知道向求凤那女人有多可恶吗?光是想到能把她从正宫的位置拉下来,我就兴奋得直发抖。” “你……” 郑婉儿目光一凝。“为了坐上正宫的大位,我不惜断指以得到你的信任,因为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重然诺的人,为了回报我爹的恩情,你一定会答应用段景熙换回我一命。” 陆傲秋悲愤的瞪着她。“你好……狠的心……” “陆傲秋,心若不狠是成不了事的,像你这种人,注定一辈子都是个输家。” 她鄙视一笑。“放心吧,你不会痛苦太久的,我可是下足了药呢。” 他很想再说些什么,可眼神却渐渐涣散。 这时,郑婉儿突然发出凄厉的哭声,眼泪鼻涕齐来。“来人啊!快救命啊!陆大哥……陆大哥……快来人啊!” 不一会儿,有人闻声来到,正是魏镜明,他见陆傲秋躺在郑婉儿怀中,吐血并已近乎昏厥,陡地一惊。“傲秋!”他连忙冲上前,焦急的问:“他怎么了?!” 郑婉儿摇摇头,惨哭道:“我不知道……陆大哥吃了粥就、就……魏帮主,你快救他呀!” 魏镜明扶起陆傲秋,正想再呼叫帮手来支持,陆傲秋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脸上的痛苦神情也不见了。 “镜明,别喊了,我没事。”陆傲秋径自站起身,除了满嘴的血有点吓人,却是神清气爽,精神奕奕。 郑婉儿瞬间刷白了脸,望着他的神情彷佛白天见鬼般惊恐。“陆大哥,你、你……” 魏镜明疑惑的跟着站了起来,看着他问道:“傲秋,这究竟是?” “她在粥里下药毒杀我。”陆傲秋的嗓音毫无起伏。 魏镜明惊怒的瞪着郑婉儿。“你这狠毒的女人,为何这么做?为了不让傲秋愧对恩师,景熙弟妹宁可用自己去换你一命,你竟忘恩负义,还打算毒杀傲秋?!” 郑婉儿心知被陆傲秋摆了一道,不免感到恼恨。“陆傲秋,你阴我?” “我是自保。”陆傲秋冷睨她一眼。“你去煮粥的时候,我已经用针封了自己的几个穴位以阻断任何的毒物,没想到你真的想加害我。” “原来你根本不相信我,你一直防着我!”她明明理亏,却还一副千错万错都是他错的样子。 “变心的女人,眼神也变了。”陆傲秋对她彻底失望,冷绝的道:“郑婉儿,我对你仁至义尽,也自觉无愧恩师所托。” 郑婉儿毒计败露,只想立刻逃离此地,她倏地站起身,直接往外跑去。 陆傲秋几个箭步追上她,一把拎住她的后领。 她双手并用挣扎,大声叫嚷,“放开我!放开!” “抱歉,现在放你不得。”陆傲秋说:“在我将景熙救回之前,不能让你坏事。” 魏镜明走了过来,问道:“傲秋,你有计?” 他点点头。“我们将计就计。” 数日后,驌国落凤城。 “消息无误?”段景桓再次确认的问道,却已掩不住狂喜。 探子禀报,“他中毒身亡,魏镜明已将他落葬,而郑妃则是在逃跑之时失足摔落山谷,魏镜明虽未寻其遗体,但应是凶多吉少。” 段景桓一点都不惋惜或难过,唇角一勾,阴沉的笑了。 “大人,要将她的遗体寻回吗?”探子问。 段景桓瞥了他一眼。“何必多此一举,就让她去喂饱那些山里的野犬,也算是功德一件。” 闻言,探子噤声不语。 “陆傲秋死了,等他的孩子出生,我会让那娃儿去陪他的。”段景桓猖狂的笑了起来。 探子退下后,他越想越是心情大好。这件事,他得让段景熙知道,想着她得知这个消息该是如何痛不欲生,他便觉得意。 于是,他前往段景熙的居苑。 在她回到落凤城后,他便将她幽禁在她出嫁前住的居苑里,除了弥生,没有任何人与她接触。 当初她刚回来时,他曾想过让她打胎,但大夫说她已怀孕五个月,强行打胎母亲也可能性命不保,他要她肚子里的孩子死,可不要她死。他要她活着,永远活在孤独及痛苦里。而此时此刻,再没有任何事比得知陆傲秋死去更让她痛苦的吧?想到她那悲痛欲绝的表情,他一路忍不住的狂笑。 进到居苑,弥生正陪着段景熙在院里散步,见他进来,弥生露出畏惧的表情,段景熙则故意对他视而不见。 “好妹妹,”段景桓笑笑的走上前。“兄长来探望你,你为何摆脸色给我看呢?” 回到落凤城已经一个多月了,自她离开陆傲秋的那一刻起,她便没了笑容,唯有在感觉到月复中孩儿胎动时,才会感到愉悦欢喜。 她不忘提醒自己要怀抱着希望,期待有一天陆傲秋来救她跟孩子,期待一家三口终有团聚的一天。 每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便能稍感安慰。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个消息。”他笑睇着她,眼底有着一抹藏不住的疯狂期待。 段景熙一脸我没兴趣的表情,依旧爱理不理。 “他死了。”他说。 她一愣,一时没意会过来,只是木木的看着他。 “他死了。”段景桓又重复了一次。 “谁?” “陆傲秋。”他唇角不自觉的上扬,再上扬。 段景熙陡然瞪大双眼,随即不以为然的蹙眉瞪他。“你胡说!” “我没胡说。”段景桓说:“魏镜明那贼头已经给他落葬了,这事,整个隼城的人都知道。” 看他的表情,她知道他不是糊弄她,更不是在开玩笑,但是……怎么可能呢? 她离开时,陆傲秋还好端端的,为何……倏地,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惊问:“难道是——” 他就知道这个妹妹够聪明,于是得意的回道:“没错,就是郑婉儿。” 第8章(2) 段景熙突觉眼前一黑,脚步也跟着踉跄不稳。 弥生见状,连忙上前扶着她。“熙主子。” “不可能,郑婉儿为何要那么做?”段景熙情绪激动的质问:“你剁了她的小指头,她为何……” “那女人可不简单。”段景桓哼地一笑。“那小拇指是她自己断的,为的是取信陆傲秋。” “什么?!”她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 “我答应她,若她成功毒杀陆傲秋,我便休了求凤,将她扶正。”他微抬起下巴道:“这女人为了正宫的位置,可是毫不犹豫就剁了自己的小指头,连眼泪都没掉一滴呢!” 段景熙听得浑身直发抖,她不知道是因为太悲伤,还是太愤怒,她恼恨的瞪着他,胸口窜燃着一把熊熊的怒焰。 她从不曾如此刻这般憎恨着一个人,但此刻,她憎恨并且诅咒他。 “不过你放心,郑婉儿并不能遂其所愿的登上正宫之位,因为那恶毒的蠢女人在逃跑的时候失足坠谷,恐怕已成了山犬豺狼的嘴中肉。”段景桓说完,发出猖狂又可怕的笑声,甚至笑到涨红了脸。 “段景桓……”段景熙一字一句恨恨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为什么。”他倏地收起笑意,目光一凝,射出杀意。“只因陆傲秋坏了我的事,我要他死,我还要他的骨肉也活不了!”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连忙用手护着肚子。“你敢?!” “没有我不敢的事!”段景桓猛地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两只眼睛彷佛着火般直视着她。“段景熙,我要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就是如此,我要你生不如死,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 段景熙扬起手,狠狠打了他一耳光,愤恨的瞪着他。 捱了巴掌,他恼羞成怒,一把拎住她的衣领,猛甩了她几个耳光。 她怀有身孕,哪禁得起他的狠抽,顿时便脸色苍白,身体发软。 弥生在一旁急得都哭了,连忙上前跪抱着他的腿,哀求道:“大人,手下留情,主子怀有身孕,打不得,您要打就打弥生吧!” 段景桓一脚踢开她,怒斥:“贱婢!”接着他转回头对着段景熙发狠的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我要你好好的活着,这样你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死去。” “你简直丧心病狂!”段景熙满嘴的血,眼中蓄满悲愤的泪,可她倔强的不让眼泪落下一滴。 她坚毅的表情及眼神令段景桓感到不悦,续道:“这是你自找的,堂堂黄国国主夫人你不要,偏要跟着那个穷大夫,你跟你娘都是不知好歹的贱人!” 段景熙的心陡然一紧,为何要扯到她娘亲身上?在她三岁时便病殁的娘亲,怎么在他口中就成了不知好歹的贱人? 段景桓冷哼一声,“你以为你娘亲真是病死的?她根本没病,而是死在父亲的刀下!”这个秘密她至今都不知道。 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当年她爱上了居城的侍卫,带着三岁的你要跟男人私奔,却被自己的婢女出卖。”他唇角悬着一抹阴沉的冷笑。“父亲发现后,一刀砍下那男人的头,再一刀刺入她的胸口……” “不……不!你骗人!”段景熙压根不记得这件事,她也不相信娘会这么做,这绝不是真的! “都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了,你觉得我还需要骗你吗?” “如果这是真的,为何我什么都不记得?!”她不断摇着头,不愿轻易相信他的话。 “你当时才三岁,吓坏了,能记得什么事?事后大人跟你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了。”看她还一副不肯接受事实的表情,段景桓又道:“你想想,为何你娘亲的灵位未供奉在居城之中,她又为何没葬在段氏一族的墓园,而是独葬在无欢崖?父亲又为何如此厌恶你,见都不想见你?” 段景熙回想起这些她过往就算有疑问,却从未细究的事情,终于明白了,原来父亲厌恶她,并不是因为她是女孩,而是她长了一张神似她娘亲的脸。看着她,他便想起曾经背叛过他的宠妾,想起他在感情上的失败。 她懂了,现在全弄懂了。 她恨恨的看着他。“有其父必有其子,我总算可以理解你为何如此残暴。” “别耍嘴皮子了。”他哼地冷笑。“段景熙,你悲惨的日子才刚要开始呢。” 落凤城郊,农人聚落。 夜已深沉,月色幽微,韩大叔家的门口,还伫立着一抹身影。 屋里又出来一个人,低声的说着话,像是担心惊醒其它入睡的人。 “还不睡?”说话的人是魏镜明。 不睡的人,则是陆傲秋。“许是离她近了,心情有点浮躁,难以成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胸腑。 “你体内毒性未尽排除,若是受凉可不好。”魏镜明劝道:“回屋里去吧。” 之前郑婉儿在他粥里下足了毒药,他虽以针封穴,但还是有中毒的迹象。他懂医术,但不懂毒物,虽能以药物慢慢排掉毒性,却也不是短时间内便可见效。 “别担心,我自己的身子如何,我很清楚。”陆傲秋轻笑道:“谢谢魏兄的关心。” “咱俩兄弟一场,你这么说就见外了。”魏镜明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忧心着弟妹吗?” “嗯。”他眉心一拧。“她以为我死了,不知会有多伤痛,想到她独自承受着那样的折磨,我实在不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魏镜明一叹。“为了更长远的未来,现在她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陆傲秋神情凝重,怎么样也无法放宽心,不由得喃喃道:“希望不要有任何变数。” “没事,一切都会很顺利的。”魏镜明相当有义气的说:“等时机成熟,我便随你——” “不,”陆傲秋打断他,“魏兄切莫进城。” “为何?” “营救景熙的事必须隐密进行,越多人行动,越容易生变。”他说:“段景桓多疑,城里到处是他的耳目,若魏兄及昊天帮兄弟入城,一个不慎恐将成为他的瓮中鳖,到时我如何向嫂子交代?” 魏镜明沉默了半晌,才又道:“但只你一人,没有后援,我担心寡不敌众……” “段景桓以为我已经死了,却万万想不到我会偷偷回到落凤城。”陆傲秋一笑。“从前我免费替人医病,广结善缘,如今愿意冒险帮我的人也不少。” “既然你坚持,我也不勉强。”魏镜明做了最后决定,“不过我跟弟兄们还是会待在这儿,等着你跟弟妹一起回鹰头山的。” 陆傲秋直视着他。“一定。” 城东,菩提院。 段景熙被移至此地已快一个月了,她的肚子越隆越高,胎动也越显频繁。她感觉到孩子正健康的长大着,并想象他是一个白白胖胖,哭声洪亮的娃儿。 可这样的感觉与想象却总是在下一瞬就被极度的悲伤及恐惧取代,将她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彻底摧毁…… 陆傲秋死了……她仰望着、期待着的男人,再也不可能来救她,而她殷切盼望着的孩子,一出生便注定要惨死。 想着心爱的男人已入了鬼籍,还有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孩子,她天天以泪洗面。 好几个万籁倶寂的夜晚,她都想了断自己的生命,带着肚中骨肉到黄泉与陆傲秋相聚,可每当这个念头滑过脑中,月复中孩子便踢得厉害,彷佛在抗议她的轻易放弃,这样的日子真的好苦好苦…… 段景桓要她活着,她便知道他会用尽所有方法让她犹如行尸走肉般活着,她想寻死,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日,向求凤来了。 段景熙几天难吃难睡,人虚了,只能躺在床上见她。 向求凤来到床边,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倒抽了口气,怜悯又气愤的道:“他……居然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妹妹,真是个残忍又冷酷的人。” “嫂子,你来探我,恐怕会惹他不悦,还是赶紧走吧。” 向求凤本就不受宠,要是让段景桓知道她来探望自己,恐怕会迁怒于她。 向求凤摇摇头。“放心,我是经过他允许才来的。” 她一怔。“他准?” “他本来就不怎么管我的事。”向求凤蹙眉一笑,淡然中带着一抹幽怨。“他要你活着,自然也怕你寻死,虽然他料准你不会在生下孩子前寻死,可还是难免担心,他认为我来看你,多少能给你一点活下去的力气……” 段景熙凄然泪下。“嫂子,我不知道自己该死该活。” 向求凤坐到床边,温柔的拍抚着她颤动的肩头。“景熙,你这么活着,实在太苦了……” 她一震,惊疑的看着向求凤。“嫂子,你……” 向求凤沉沉一记长叹后说道:“你心爱的男人已经死了,你男人的骨肉注定了一出生便要迎向死亡,景熙,你生下他做什么呢?” 段景熙没料到她竟会这么说,她以为向求凤来探她,是想安慰她、鼓舞她,给她活下去的勇气。“嫂子,你是认真的?” “我说错什么了吗?”向求凤的神色相当平静。“你想想,孩子出生后,眼睁睁看着他被杀死,你能活得痛快吗?与其生下他,让他惨遭毒手,还不如现在便带着他到黄泉路上与陆傲秋相逢……” 她的声线毫无情绪,但却字字像是针、像是刀般刺戳着段景熙的心。是啊,这虽听来残酷,但却是事实,只是…… “嫂子,你说的我都知道……”她难忍悲哀,泣诉道:“可是我想看看他的孩子,就算只有一眼……”她根本无法把话说完,便难过的掩面痛哭。 向求凤眉心一拧,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劝道:“生已无欢,死又何惧?及早了结这样的痛苦,对你、对孩子都好。”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悄悄塞到她的掌心里。 段景熙微顿,张着泪眸,疑惑的瞅着她。“嫂子,这是?” “是我好不容易拿到的毒药。”她说:“你服下后会慢慢的失去知觉、呼吸及心跳,你感觉不到一丝丝的痛苦,你月复中骨肉也感觉不到……” 段景熙一惊,却不由自主的紧紧捏住纸包。 “景熙,嫂子能帮你的不多,唯有这样了。”向求凤说完,站了起来。“我先走了,你保重。”语罢,她便步出禅房。 两日思量后,段景熙终于下了决定。 她不忍月复中孩儿一出世便命丧在自己眼前,所以决定带着孩子到九泉之下与陆傲秋相聚。 觑了个夜晚,她在烛下写了封遗书,只有短短八个字—— 生已无欢,死又何惧。 取出向求凤交给她的那包药,她和着几口水吞下,然后躺在床上,平静的迎接死亡的到来。 诚如向求凤所说,她一点都没感到痛苦,只觉得昏昏欲睡,神智不清。 渐渐地,她感觉不到呼吸,也意识不到心跳,慢慢地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熙主子?” 在她完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听见了弥生凄厉的叫唤,她想跟弥生说声对不住,她不是故意丢下她的,但她再也说不出话了…… 看着服毒身亡的段景熙,弥生悲痛不已,她唤来菩提院里负责看管她们的比丘尼,由比丘尼确认了段景熙的死亡。 比丘尼十分慌张,急着进居城通报段景桓。 一得知消息,他立刻赶来,进到禅房,看见犹如沉睡般躺在床上的段景熙,他眉心一拧。 “大人……”跪在床边的弥生哭红了双眼。“熙主子她……服毒自杀了……” 段景桓极为愤怒,因为他想看着她一辈子痛苦的希望又落空了。 他上前,一把拎起痩小的弥生,质问道:“她哪里来的毒药?” 弥生哭着回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主子什么时候藏了毒药,奴婢真的不知道……” 他一振臂,将她摔落在地,咬牙切齿的说:“一定是离开鹰头山时,她就在身上藏毒……段景熙,我真是错看你了,我还以为你不舍得杀了自己的骨肉,想不到你竟会亲手结束自己跟他的性命……” 他恶狠狠的瞪着床上的段景熙,盘算着该如何处置她的尸体,并对外宣布她死亡的消息,不一会儿,他有了决定,吩咐手下道:“明晚偷偷将她运到无欢崖葬了,千万别走漏风声。” “大人,”弥生咚的一声跪地哀求,“念在兄妹一场,求大人给熙主子一副薄弊吧。” 段景桓浓眉一蹙,想了想才道:“允。”说罢,他不肯再多看段景熙一眼,拂袖而去。 当晚,菩提院的比丘尼们彻夜为段景熙诵经超渡,并为她找来一副薄弊。 弥生亲手帮她更衣梳洗,将她四平八稳的放进棺中。 翌日,段景桓对外宣称回落凤城养病的段景熙不敌病魔,在睡梦中猝逝。 晚上,几名居城侍卫偷偷将棺材运到了无欢崖落葬,就此了结了段景熙的一生。 第9章(1) 深夜里,两道人影离开了向求凤的居苑,一路沿着没有侍卫巡逻的墙边,脚步时快时慢的朝着居城的西侧门而去。 来到墙边,他们小心翼翼的自树丛后搬出一张木梯,往墙上搭着,接着一前一后爬上墙头,墙外还有一张木梯等着。 “小心脚步。”墙边的黑暗处,传来了陆傲秋的声音。 “知道了,陆大夫。”回话的正是弥生。 而跟着弥生一起翻墙而过的人,正是向求凤。 两人扶着梯子,小心的落地。 陆傲秋一身黑衣,在暗处里以手势暗示她们前进的方向。 三人在一矮檐下会合,陆傲秋急问:“她葬在何处?” “无欢崖。”弥生回道:“主子的娘亲就葬在那儿。” “快带路吧。”他说。 弥生点头,便跟向求凤一同领路,带着陆傲秋急上无欢崖。 落凤城座落在落凤山上,依山势而筑,无欢崖则在落凤城最北端,虽不是整座城最高的地方,但却是一处壁立百仞的绝崖。 由于香柳的墓在此地,因此开了一条路方便段景熙上来祭拜,所以虽然周遭一片漆黑,三人沿着易行的山路而行,脚程还算快速。 来到崖顶,只见两墓并葬,一新一旧。 三人快步至新墓前,开始以手刨挖,很快地,他们看见薄弊露出。 陆傲秋快速拨开黄土,撬开棺木的顶盖,月色下,已死去两天的段景熙却还有着粉女敕的肤色,犹如沉睡般躺在棺木里。 他伸出手,迫不及待却又小心翼翼的将她自棺中抱起,轻放在地上,接着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银针,在她的头顶及胸口几个穴道扎针。 向求凤和弥生在一旁看着,都难掩紧张忧急。 “陆大夫,行吗?”向求凤担心的问:“都过两天了。” “陆大夫,你可别出差错,一定要把主子跟小主子救回来呀。”弥生双手合十,不断祈求上天。 “你们两个别急,景熙她……”陆傲秋将她抱在怀中,深情的看着她。“她一定会带着孩子回到我身边,她答应过我的。” 等待了一会儿,段景熙的身子慢慢有了变化,她的脸色越来越红润,胸口也隐隐开始起伏,弥生更注意到她僵直的指尖似乎正微微抽动着。 弥生和向求凤靠上前去,期盼着段景熙能死而复生。 “景熙,快醒醒……”陆傲秋温柔的在她耳边轻唤,“大家都等着你呢,快醒来,别睡了……” 终于,段景熙的眼皮微微颤动着,像是很努力的想要把眼睛睁开,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掀起眼皮,顺利张开双眼。 她的眼神迷惘但清亮,并未感到震惊,只是疑惑的看着眼前的陆傲秋、向求凤及弥生,她蠕了蠕唇,润了润紧涩的喉咙后,有些艰难的道:“我……我在黄泉路上了吗?弥生?嫂子?为什么你们……不……不,兄长难道也对你们下毒手?”说着,她难过又愧疚的流下眼泪。 可当泪水滑过双颊时,她意外发现自己的眼泪居然是热烫的,心头一阵狐疑,怪了,她都入了鬼籍,还能感受到温度吗?喔对,此刻她还清楚的感觉到陆傲秋的温度呢。 “傲秋,我……我感觉到你了……”她泪如雨下。“原来到了阴间,你还是如此的温暖。” 陆傲秋跟向求凤以及弥生相视一笑。 “熙主子,你没死,还好好的活在人间呢!” 段景熙一愣,她明明已经服下向求凤给她的毒药,早该死透了,弥生怎么会说她没死呢?她的视线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又借着月光看了看四周,很快发现自己身在无欢崖上,可是有些迟钝的思绪一时间还无法厘清现下究竟是什么状况。 “景熙,国主夫人给你吃的不是毒药。”陆傲秋笑道:“而是龟息丹。” 她疑惑的反问:“龟息丹?” “是的,景熙,龟息丹是陆大夫交给我让你服下的,这丹药服下之后,心跳呼吸会变得十分微弱,像是死去一般,我们便是以此骗过国主,让他以为你服毒自尽……”向求凤笑视着她。“你没死,你跟月复中的孩子都还好好的。” “是啊,主子,从今以后你可以跟陆大夫安稳幸福的度过此生了。”弥生很为她开心,不禁喜极而泣。 向求凤拍拍弥生的肩头,轻笑道:“这孩子演得可辛苦了。” “夫人,奴婢不是演戏呀,我是真的害怕主子再也醒不来……”弥生边说,边胡乱的抹着眼泪。 陆傲秋一听,故作不满的皱起眉头。“原来你对我这么没信心呀。” 弥生尴尬一笑。“陆大夫是医人的,又不专精毒人,我当然担心。”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彷佛睡了好长一觉的段景熙还是有点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景熙,我派人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得知你被软禁在菩提院,于是我便开始计划如何将你救出,同时还能永远不被段景桓追杀。幸好我往日广结善缘,城中有不少可信赖的人都欠过我恩情,我方能找人帮我跟弥生接上线,要她将药给你服下……” “可让我服药的是嫂子……”她一脸纳闷。 弥生接着解释,“我跟陆大夫派来的人接头时,被夫人发现了,我当时真是吓坏了,以为自己坏了大事,没想到夫人却说要帮我……”说着,她难为情的抓抓头。“夫人说我莽撞,可能会坏事,所以决定由她将药交给你。” 段景熙疑惑的看着向求凤。“嫂子,你为何……” “我爱你兄长,所以我不想见他一错再错,犯下这种滔天大罪。”向求凤幽怨凄楚的说完,然后微微一笑。“景熙,我羡慕你能跟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也愿意帮助你们。” “嫂子……”陆景熙眼眶一热,嗓音也有些沙哑。 “什么都别说了。”向求凤深深吸了一口气,笑视着他们。“此地虽安全,但也不宜久留,你们还是快走吧。” “嗯。”陆傲秋感激的道:“夫人的恩情,我们一家三口没齿不忘。” “得了,日后记得给我捎来平安的消息便行。”向求凤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小玉瓶,交到段景熙手中。“我这个做舅母的没什么东西可以给孩子,这是出嫁前,我娘亲送给我保平安的。” 段景熙捏着那个小玉瓶,眼泛泪光。“嫂子,可这是你的平安玉……” “送给孩子吧,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向求凤十分坚持。 段景熙不好驳了她的心意,收下小玉瓶,小心翼翼的揣在怀中。 “好了,我们该走了。”陆傲秋说:“魏兄跟昊天帮兄弟还在城外候着呢。” “嗯。”段景熙点头,由他扶着站了起来。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啊!”段景桓冷笑道。 他以为早已死去的陆傲秋跟段景熙,此时竟活生生的在他面前,若不是他醒着,真以为自己是在作梦。 夜里,刘妈突然急急求见,说她看见国主夫人跟弥生偷偷模模的跑到西侧门墙边,还拿了张梯子爬墙出去。 弥生不是向求凤的婢女,向求凤跟她也鲜少接触,两人之间唯一的关联,就只有段景熙。 段景熙已落葬在无欢崖,她们两人就算要去祭她,也不必挑在夜里,就算要在夜里,也不必爬梯。 直觉告诉他,有诡。 段景熙的死因是个秘密,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只身前往无欢崖,来到崖顶,果然让他看到这惊奇的情景。 正准备离去的四人,听到这笑声皆错愕的转过头,一见到突然出现的段景桓,全都震惊不已。 “陆傲秋,你是人是鬼?”段景桓故意问道。 陆傲秋警戒的盯着他,坦然回道:“是人。” “我以为你被郑婉儿毒死了,没想到是场骗局。”段景桓嗤笑一声,“我还真的相信了呢。” “你设局在先,我不过是将计就计。”陆傲秋说。 “那女人呢?不是真的坠谷身亡了吧?”段景桓问。 “除了少一截小指,她毫发无伤。” 段景桓的表情看不见一丝怒意,但眼中却迸射出杀机,他咬牙切齿道:“陆傲秋,你为什么要一直坏我的事?” “你又为何对景熙如此无情绝义?”陆傲秋反问道:“她十六岁时便与杜长风订亲,你却一直拖至杜长风登上国主之位才将她嫁给他,为的是让她生下流着段家血的黄国继承人吧?” “一点都没错。”段景桓哼哼低笑。 “你与她虽非同母,亦是至亲,为成就你的野心,你居然逼迫她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甚至……” 他话末竟,就被段景桓冷冷打断,“又是爱?你倒问问我的正宫夫人,她是因为爱我才嫁给我的吗?” 此话一出,向求凤竟毫不迟疑地回道:“我爱。” 她一出声,大家都愣住了,段景桓也难掩惊愕的直瞅着她。 他听段景熙说过向求凤是真心爱他,但他并不相信,向求凤对他一向不甚热情,沉默又淡漠,别说是爱,她连一句喜欢都没说过,她总是远远的看着他,好像不想跟他有过多接触似的。 他抱她、吻她时,她从没有所响应,就连滑了几次胎,也不见她惋惜流泪。 她爱他?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向求凤,你在说笑吗?”段景桓不以为然的笑问。 向求凤神情凝肃,目光却深情。“夫君,我爱你,自我十三岁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便对你动了情……” 十三岁?他记得两人第一次相见,是在她父亲的寿宴上,他陪同父亲一起赴宴,那时他还觉得奇怪,她身为女子居然被允许同席,后来他才知道两家其实是藉着寿宴讨论两人的婚事。 “后来知道我要嫁的人是你,你可知道我有多期待?”向求凤噙着泪,唇角勾起一抹凄迷的笑。“十几年了,你从不曾正眼看我,又经常在我面前与别的女人调情,可我……还是爱着你。” 段景桓不得不说他是真的感到惊讶,但也同时感到愤怒。“若你真爱我,怎会帮着别人背叛我?!” “夫君,我不是背叛你,而是不希望你一错再错。”她说:“景熙是你的亲妹妹,她月复中的孩子是你的亲外甥,你不能对他们痛下毒手。” “住口!”段景桓愤怒咆哮,“我没有这种吃里扒外的妹妹,更没有野种外甥!” “夫君,你放过他们吧,他们绝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的。”向求凤哀求道。 “国主大人,请您放过主子一家三口,求求您。”这时,弥生也跪地哀求。 见他们一个个全向着陆傲秋跟段景熙,段景桓更是恼火。“这一切都是命!若老天真安排他们在一起,就不会让刘妈发现你跟弥生的鬼祟行踪。” 向求凤露出歉疚的表情。“景熙,对不住,我、我……” “嫂子,这不关你的事。”段景熙安慰道。 “确实不关她的事,一切都是你跟陆傲秋咎由自取。”段景桓阴恻恻的笑了。 “陆傲秋,你一定以为此计天衣无缝吧,可你没想到刘妈以为你害死郑婉儿,此刻的她是多么的恨你,凡是可能跟你及熙儿相关的事,就算只是鸡毛蒜皮,她都绷紧了神经……” “夫君,我求求你……”向求凤上前继续恳求,“放过他们吧。” 段景桓毫不留情的甩了她一耳光,抬手将她往旁边一推。 向求凤一个踉跄,摔跌在地上,脑袋碰到边上的一颗石头,登时冒出血来,昏了过去。 “段景桓!你还有良心吗?!”陆傲秋愤怒地吼道。 段景桓冷冷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腰间佩剑,持剑攻向陆傲秋。 “陆傲秋,纳命来!” 为求行动敏捷,陆傲秋并未佩带长剑,只随身带了把短刀。他轻推开段景熙,立刻移动身形,引开段景桓,同时拔出短刀,以做抵抗。 他不晓得段景桓的剑术如何,但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不能输,因为他的输赢攸关着几条人命。 就这样,两人在崖上展开生死拚斗。 两人对了数十招,持长剑的段景桓竟未能占得上风。眼见难分高下,他使出阴招,以暗器伤人,几道光影,流星镖打在陆傲秋的身上,其中一个命中他的右肩。 “唔!”陆傲秋吃痛,松了手,短刀掉在地上。 他正要弯身去捡,段景桓一个箭步上前踢飞了它,长剑也指向了他的咽喉。 “旁边便是断崖了。”段景桓笑视着他,阴狠的道:“你是要自己跳下去?还是我送你上路?” 陆傲秋无惧的直视着他。“段景桓,你的废话真不少。” 闻言,段景桓忽地面目狰狞,恶狠狠的瞪着他,但旋即,他又勾唇一笑。“陆傲秋,再看一眼熙儿吧,这是你此生最后一次看她了。” “不!”段景熙见状,立刻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陆傲秋。“你要杀便杀我吧!” “景熙!”陆傲秋惊急地反抱住她。“不行,你得活着!” 她凝视着他,泪水却已模糊了她的视线。“傻瓜,他不会让我活着,要死……咱们一起死。” “你……”陆傲秋感动又心疼,然而事已至此,不管是他还是景熙,恐怕都活不了了,既然如此,他们就共赴黄泉吧。“好,咱们一起,生死不离。”他紧抱住她,在她满是泪水的脸颊上一吻。 弥生也冲了过来,哭喊道:“我也要跟着主子去!” “弥生?”段景熙陡地一惊。“你别犯傻!” “弥生不傻,弥生只是想跟着主子,主子去哪,弥生就去哪,就算是黄泉地底,弥生都要跟着去!”弥生意念坚定,毫不畏死。 弥生的忠心,让段景熙泪如雨下,却是笑着。“好妹妹,谢谢你这几年的陪伴,咱们下面见。” 看着这一幕,段景桓哈哈大笑。“好你个有情有义,我就做做好事,把你们全送上路。”说罢,他猛地抬臂,就要将剑刺向陆傲秋。“陆傲秋,你先……唔!” 他高举的剑停在半空中,狰狞可怕的面孔突然变得扭曲,随即他的身体颤了一下,执剑的手忽地乏力,长剑铛的一声落地。 他下意识模向胸口,因为那儿又烫又痛,而且还湿湿黏黏的,头一低,他只看见胸门突出一段刀尖,在月色下发出森寒冷光。 第9章(2) 这时,陆傲秋、段景熙跟弥生也惊觉到事情有了天大的变化。 原本昏了过去的向求凤醒了,她手中紧握着陆傲秋的那把短刀,毫不犹豫的自段景桓身后刺了进去。 她贴在他背后,悲伤的哭道:“夫君,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你、你不能再添罪孽……” “你……”段景桓想说话,但一开口,鲜血便自他口中直喷而出。 他奋力往前走了两步,让刀子离开他的身体,但短刀一从他胸口滑出,鲜血便犹如喷泉般洒出,教人看着心惊。 段景桓感觉到视线慢慢变得模糊,转过身,只看见向求凤哭泣的脸。“你、你为什么……” “夫君,我不会丢下你,我愿意与你同生共死。”向求凤丢下短刀走向他。 听见她要跟他同生共死,段景熙惊喊,“不,嫂子,你别犯傻!” 向求凤已经抱住了意识渐渐不清的段景桓,笑视着段景熙。“景熙,我不傻,这一次……我将永远跟他在一起了。” 段景熙凄厉大喊,“不——”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嫂嫂,因为身为一个女人,她看得出她眼底的坚决及勇敢。 生已无欢,死又何惧?那日向求凤说给她听的这八个字,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吧?想着向求凤这短暂又悲情的一生,想着她将会在另一个世界陪着她爱的男人,她突然决定给她祝福。 “嫂子,一路好走。”段景熙说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向求凤笑了,她从不曾笑得如此灿烂。抱着已经瘫软的段景桓,她轻柔的拍抚着他的背,手上沾满了他的血,她在他耳边轻柔的说:“夫君,你不孤单,求凤会永远陪着你。”说罢,她抱紧他,身子一斜,直直的坠入深崖。 这一幕,惹得段景熙跟弥生悲伤得痛哭失声,陆傲秋也忍不住落下男儿泪。 段景熙决定夜访议政大人张奇,将今晚发生的悲剧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张奇是老臣,亦是对段氏一族忠心耿耿的忠臣,段景桓的专横冷酷,他看在眼里,但始终因为一个忠字,不曾悖离过他,而段景熙怀有陆傲秋的骨肉一事,朝中仅有他一人知晓。 当以为段景熙已经死去的他,看见她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或是活见鬼,着实吓了一跳。 “张大人,别惊慌,确实是我。”段景熙难掩悲伤,却强打起精神。 “老夫是……见鬼了吗?”张奇说完,才发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陆傲秋。 他对陆傲秋并不熟悉,但曾在段景桓带着郑婉儿游城时看过他,此时见两人竟在一起,他既惊又疑。 “熙小姐,你不是已经……” “说来话长。”她蹙眉一叹。“大人,今晚发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我必须寻求你的建言及协助。” 张奇感觉到事态严重,立刻将两人请入内室。 段景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毫不隐瞒的告诉了张奇。 听完,他一时半刻根本无法有所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颤声问道:“国主大人死了?” “是的。”她点点头。“原本傲秋是想将我挖出来后,带着我远走高飞,从此不再回到落凤城,不料却让刘妈坏了事,引发后面的不幸。” “夫人也……”提起向求凤,张奇一脸的惋惜。 “嫂子为了救我们三人四命,刺杀了兄长,然后以身殉夫……”说到这儿,段景熙难忍悲伤,泪水直下。 “熙小姐怀着身孕,还请节哀。”张奇一叹。“这是命啊。” “张大人,驌国不能一日无君。”段景熙神情一凝。“我夜里前来便是为了跟你商讨此事。” “国主大人无后,眼前段家人就只有熙小姐了。”张奇说。 “驌国不一定非要由姓段的当家。”她直视着他,说得认真,“张大人,此刻正是你——” 张奇未待她说完,一脸惊慌地打断道:“万万不可!熙小姐这是折煞老夫了,老夫服侍段家三代,从不曾有过异心。” “张大人,正是因为你从无异心,性情忠良敦厚,我才认为由你来接任国主之位,实是当之无愧。”段景熙力劝他答应。 “熙小姐,老夫已七十有八,还有多少日子呢?”张奇说得委婉,但态度相当坚定。“我只想继续侍奉段氏一族,国主之位还是由小姐接掌吧。” 段景熙一怔。“我是女人,而且还怀着身孕。” “熙小姐性情刚烈,虽是女儿身,但向来不输男人。”张奇续道:“熙小姐与国主大人秉性不同,大人阴沉冷酷,治国专横,虽说境内太平,但其实城民对他多有不满……” 段景熙很清楚,没有人比她跟张奇更了解段景桓,他确实是个这样的人。 “但熙小姐不同。”张奇直视着她。“你虽霸道,但率直真诚,而且你性情良善,行事公允,相信你定能好好治理驌国,受到百姓爱戴。” 她不禁有些惊讶。“但我是个女子,向来没有女子坐上国主之位。” “若真是如此,熙小姐可算是前无古人的第一位了。”张奇一笑。“盼熙小姐为女子治政立下典范。” 段景熙愣住,木然的看着一旁的陆傲秋。 陆傲秋想起她之前在昊天帮寨子作的梦,难道那个梦是个兆头?才这么想,他便问道:“景熙,还记得你作过的梦吗?” 她回过神,点点头。“可你说那只是一场梦。” “世事难料。”陆傲秋回道。 “什么梦?”张奇好奇的问。 “张大人,”陆傲秋说道:“景熙之前曾梦见她坐在龙椅上。” 闻言,张奇一怔,惊喜地道:“那可是个兆头!看来老天早有安排。” 段景熙眉心一蹙。“张大人,您别逗了,那只是个毫无意义的梦。” “熙小姐,”张奇严肃地道:“世上绝无毫无意义之事,每一件事的发生,每个人的出现,都有其道理,也许老天便是要你坐上龙椅,治理驌国呢。” 她感觉得出来张奇是认真的希望她接任国主之位,可是她真的行吗?其它文武官员能够认同吗?若有人不服,是否会引发政争,终至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张大人,”她神情变得凝重。“现今驌国与黄国已断交,周国新主上位,为求表现正虎视耽耽,若杜长风与周国结盟,恐怕驌国会陷入危机之中。” “正因如此,驌国不能没有领头人。”张奇说:“熙小姐若是担心朝上有人不服,老夫也不怕实说……确实是有的,但愿意推举拥护熙小姐坐上龙椅之人,亦有。” “景熙,”陆傲秋觉得张奇所言实在,帮腔道:“张大人所言极是,相信他敢推举你,必然有他的道理及把握,你不是一直说女人不输男人吗,这不正是你证明的时刻?” 他的话,准确打中了段景熙的罩门,让她斗志激昂,于是眼中锐芒一现。“张大人,既然如此,我们得想想如何在朝上解释说明我兄长及嫂子的死因,以及我为何还活在人间的事了。” 张奇应道:“解释倒不难,那些个可能不服的人的反应才是问题所在。” “是吗?”她眼底闪过一抹不服输的黠光。“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我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看着斗志激昂的她,陆傲秋跟张奇互视一笑。 当孕肚隆起的段景熙由张奇陪同,现身在朝上之时,议政殿内一阵哗然,所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个个神情惊异,可段景熙从容自若,气定神闲,丝毫不受影响。 她一旦决定做什么事,总是坚定果决,勇敢无畏。 “张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国主大人呢?”主吏政的高云问道:“熙小姐不是已经……怎么又会在这儿?” “高大人,”张奇一脸哀伤,遗憾地道:“昨天晚上国主大人跟夫人发生了不幸。” “什么?!”朝堂上一阵惊呼,“到底是怎么回事?” “国主大人跟夫人夜游无欢崖,夫人失足,国主大人为了救她,两人双双坠崖。”张奇说。 众人一听,都觉不可置信。 “张大人,这怎么可能?国主大人跟夫人向来感情不睦,怎会相约夜游无欢崖?又怎会为了救她而坠崖?”高云说着,又一脸怀疑的看着段景熙。“还有熙小姐,国主大人以养病为由带你回落凤城,返城途中,你遭昊天帮掳去,后查出是陆傲秋勾结昊天帮掳走你,国主大人便以宠妾交换你回来,你几时回城,没人看见,前几天又听说你已病重猝逝,如今你……”他不自觉看着她的肚子,眉头一拧。 “国主大人之死是否——” 未待他说完,段景熙便打断道:“高大人,如果你是想指控我谋害兄长,最好想清楚了再说出口。” “熙小姐,事情真相为何,你要说清楚。”一旁主狱政的单国书上前说道。 “诸位大人都看见了,我现在怀有身孕,之前兄长欲接我回落凤城便是要让我回来安胎待产。”她说。 “熙小姐怀的是杜长风的骨肉?” “不是。”她坦率直接的回答。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高云更是大声挞伐,“熙小姐居然怀了丈夫以外男人的骨肉,这实是段家及驌国之耻!” “高云大人妻妾成群,让那么多女人怀了你的骨肉,是否也是高家之耻?”段景熙毫不客气的反问。 “这哪能相比?我是男人。” “男人就能对妻子不忠?”段景熙说着,环视朝上众人。 这番话,可是打了朝上大半男人的耳光,个个听了都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我怀的是我心爱男人的骨肉,我不引以为耻。”她坚定果敢的看着众人。 “熙小姐怀的该不是陆傲秋的骨肉吧?”高云又问。 “正是。”段景熙勾起笑意,回得毫不迟疑。 其实他们要猜到她月复中骨肉是陆傲秋的孩子,一点都不难。当初她在段景桓带着郑婉儿游城时,不惜溅血也要保他一命,后来他离开落凤城,加入昊天帮,又将她掳走,可见两人的关系及情感并非一般。 “诸位大人,我在嫁给杜长风之前,便已怀上陆傲秋的骨肉,因此我兄长才会带我回落凤城,我兄长气我不听他的劝,执意生下孩子,于是把我软禁在菩提院,后又担心陆傲秋来找我,才放出风声说我病殁,我本想就这么带着孩子平静的过一生,未料世事多变无常,兄长和嫂嫂竟遭逢意外,双双身故……”说着,她抹去眼角的泪,神情哀伤。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张大人,”单国书问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国主大人猝逝,是否该另立新主?” “当然。”张奇点头。 “国主大人无后,如今还有段家人吗?”高云问。 “当然有。”张奇一笑。“熙小姐便是段家人。” 斑云激动的道:“她是女人!还是嫁出去的女人!” “高大人大概忘了……”段景熙勾唇一笑。“杜长风给了我一纸休书,我不是杜家人,而是段家人。” “天底下没有女人理政之事!”高云又急又恼。 “女人又如何?”她环视着所有人。“你们这些男人,哪个不是从女人两腿之间出来的?没有女人,哪来的男人?” 大伙听着她这番话,又是面红耳赤。 段景熙目光一凝,直视着意见最多、反应最激烈的高云。“高大人,你是遗月复子,一出世便没有父亲教导,养育你长大成人的是高老夫人,她是个女人,可她教养出有出息、替她争脸的男人,若你觉得女人无才,只能做些针线活儿、下下厨、给娃儿把屎把尿,不等于是瞧不起高老夫人吗?” “这……”高云被她堵到无话可说。 “我段景熙是段百涛之女,段景桓之妹,我身上流着段家的血,受的是段家的培育跟教养,理政对我来说并非不可行或不可能之事。”她挺胸昂首,目光澄定而坚毅,面对众人,毫无畏色。 “纵使如此,也不能轻易就由熙小姐坐上龙椅。”高云说着,以眼色暗示那些跟他同一阵线的人出声抗议。 细究朝上众人的神情,段景熙便可知道谁反她、谁挺她。 这时,单国书问张奇,“张大人,你身为议政,可有想法?” 张奇毫不迟疑地道:“老夫推举熙小姐继任国主一位。”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惊愕。 “张大人,你是老糊涂了吗?”高云一时激动,语带不敬。 “高大人,”张奇不愠不火,不疾不徐的回道:“你极力反对,是否你有意争取柄主之位?” 斑云连忙否认,“不,我只是……” “熙小姐自小便以男装示人,傲气凌云,英气外露,她六艺倶精,比起男子毫不逊色。依老夫看,除了女人这个身分外,她没有什么地方让诸位不放心的。”张奇续道:“国主在时,外忧未除,国主已逝,难道诸位还要让主位空悬这件事变成内患吗?高大人,你担得起这后果吗?” 张奇这一问,高云无言,与他同阵线的人也没人出声。 “张大人,在下有一个建议。”单国书说。 “单大人直言无妨。” “目前主位空悬,确实不妥,在下认为可由熙小姐暂时理政,日后若她差强人意,再由朝堂诸位大人重新推举贤能之人,若她做得好,自然得到百姓爱戴,那么反对者也就无话可说。” “单大人所言极是。”张奇拂须一笑,环视着众人。“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平时与张奇交好、也较温和的人纷纷表示赞同,而那些反对的人看大局已定,也只能模模鼻子接受。 “高大人,你同意吗?”张奇问高云。 斑云沉吟了一会儿,接着神情一凝道:“张大人,我对熙小姐继任国主之位并无异议,不过我誓言效忠段氏一族,也就是说,她不能失去段家人的身分。” 张奇一时不解。“高大人的意思是?” 斑云直视着段景熙。“熙小姐,你若有心理政,请你放弃女人的身分,终生不嫁。” 他知道她怀着的是陆傲秋的骨肉,陆傲秋也是她心爱的男人,要她终生不嫁给心爱的男人,等于是谋杀了她一生的幸福,他抓住她的弱点,就是要迫使她放弃角逐国主大位。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惊讶,每个人都看向段景熙,等着她的回答。他们以为会在她脸上看见为难、看见挣扎,可他们看见的却是一张平静带笑的脸庞。 “行。”段景熙直视着高云,保证道:“我段景熙绝不抛弃段家人的身分,终生不嫁。” 见众人一片静默,她唇角一勾,露出狡黠聪慧的微笑。“现在,我有资格坐上这张龙椅了吧?”说完,她不等众人回应,转身便端坐在龙椅之上。 第10章(1) “终生不嫁?”陆傲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段景熙。 “嗯。”她点头。 “熙主子,您怎么会答应这种事?”弥生又恼又急的问。 “有什么办法?”段景熙耸耸肩,一脸轻松。“高云拿这个来逼我放弃国主之位,我岂能遂他心意?” “就算是这样,您也不该赌上自己的终身大事。”弥生懊丧的看着陆傲秋。 “您终生不嫁,难道要陆大夫打一辈子光棍吗?” “其实……”段景熙的眼珠子转了转,狡黠的笑道:“只在乎天长地久,不在乎婚嫁与否。” 弥生觉得她尽说歪理,急得脸都涨红了。 “你们不在殿上,不知道我是情势所逼。”段景熙语气无奈,但眼底却又充满霸气。 “陆大夫,”弥生叹道:“你倒是说说话呀。” 陆傲秋神情泰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也只能这样了。” 弥生一惊。“什么?!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眼前最重要的是如何稳定民心,安定国境,其它的事都得先摆一旁。”段景熙说完,话锋一转,“对了,你要如何处置郑婉儿?” 陆傲秋稍微思索了一下,回道:“她是恩师之女,我想……还是让她回落凤城好了。” “她那么坏,为何不放逐她?”弥生问。 “多事。”段景熙白了她一眼。“傲秋决定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插什么话啊?” “她想毒杀陆大夫耶!”弥生气愤地道。 “反正她也没得逞,算了。”陆傲秋毕竟念旧,想起恩师的栽培跟提携,他怎好让郑婉儿下半辈子难受? “也对,她自断一根小指,也称得上是一种处罚跟报应,算了。”段景熙续道:“就把你的小宅子给她跟刘妈吧。” “咦?”陆傲秋一怔。“那我住哪?” “你当然是住在居城啊。”她说。 他浓眉一揪。“我要以什么身分住在居城?更何况我还要继续行医呢。” “那还不简单?我找间更大的宅子给你当医所。”段景熙自顾自的计划着。 “我想过了,你喜欢替那些穷苦人家医病,我索性给你办家公设的医所,凡是鳏寡孤独老弱伤残,都能用最少的诊费,甚至免费得到治疗及照顾,你说如何?” 鲍设医所?陆傲秋周游各地,还不曾听过哪里的国主有过这样的德政,他激赏的望着她,由衷赞美道:“景熙,你真是不得了。” “你觉得好吗?”得到他的赞赏,她十分开心得意。 “当然。”他用力点头。“你这是造福百姓呀。” 段景熙欢喜的再道:“我还没说完呢,我还想办个医塾。” “医塾?”他微怔。 “怪杰只有你一个徒弟,他的医术也只传授给你,但我认为医术不该藏私,应该让其它有才之人习得,然后造福更多人。”她眼中闪着光芒。“之前在鹰头山,不是有个年轻小伙子对医术极有兴趣及天分,你还亲自誊写医书送他吗?” “嗯。” “我办个医塾,让你授业,这么一来,既能分摊你的工作,又能造福百姓社稷,岂不是一举两得?”段景熙说得欲罢不能,“还有,我想要全面整建城郊的农人聚落,重修税制。” 听完她的这些想法,陆傲秋越觉佩服。她可惜了是个女人,若她真是男人,弄不好还能一统天下,结束大朝分裂的局面。 “景熙,你这些想法实在太好了。”陆傲秋笑道:“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 她抿唇一笑,用力的点点头,忽而,她又神情一黯。 “怎了?”他问。 “我烦心着一件事,就是周国……”她说:“周国新主上位,据张大人得到的消息,杜长风正积极与邹宇龙交涉,我担心周黄两国结盟,驌国会被孤立。” “不愁。”陆傲秋脸上漾着轻松的笑意。 “哪能不愁?”段景熙秀眉不展。“我愁慌了。” 他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温柔地道:“我走一趟霜山城吧。” 段景桓与向求凤的尸身并未寻获,段景熙于是以他们的衣冠代替,以隆重的葬礼落葬。 葬礼之后,陆傲秋动身前往霜山城。 霜山城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陌生,他在这儿住了十几年。 来到国主居城大门前,他取出邹宇龙的玉腰牌。“小人陆傲秋,要求见这块玉腰牌的主人。” 霜山城居城的护城工作由御林军骁骑主导负责,看见这块玉腰牌,守卫一惊,立刻将陆傲秋请入城中候着。 不多久,有人来了,正是当日在驿馆有过照面的赵大人。 “陆大夫,别来无恙?” “托福。”陆傲秋拱手一揖。 “国主大人已候着,请随我来。”赵大人说完,领着他前往邹宇龙的居苑。 来到邹宇龙的书斋,邹宇龙正在写字。 “大人,陆大夫到了。” 邹宇龙停下笔,抬起头,笑视着陆傲秋。“陆大夫,别来无恙?” “托国主大人的福,一切安好。” 当时还是二公子的邹宇龙,在邹天擎过世后,毫无意外的坐上国主大位。如今的他,已是周国国主,而不是邹二公子了。 “陆大夫,你我必定心有灵犀,我正愁着不知如何找你,你便来了。” “国主大人找小人何事?”陆傲秋问。 邹宇龙笑道:“我已将令尊之事重启调查,并证明令尊的清白了。” 陆傲秋一怔,惊喜地道:“国主大人所言为真?” “不假。”他说:“调查过后,证实令尊并无收贿贪污之情事,我已追封他总教头一职,并惩处相关人等。” “谢国主大人,小人感激不尽。” “还有,当初拔令尊官职,又将你举家自周国除籍,如今沉冤得雪,我已将你陆家复籍,也就是说……你如今又是周国人了。” “国主大人还先父及陆家清誉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这是我邹家欠你的人情,何况还欠一个呢。”邹宇龙又问:“你既已复籍,可愿意回周国来谋得一官半职?” 陆傲秋想都不想便摇头。“国主大人,小人对为官并无意愿,不过今次小人前来,便是要向您讨那第二个人情。” 闻言,邹宇龙微怔。“噢?你说。” “小人希望周国能与驌国结盟。”他说。 邹宇龙一震,惊疑的看着他。“你为谁带这口信来?” “为我爱的女人,还有她的子民。” 邹宇龙先是怔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他说的女人应该就是驌国新主段景熙。 不久前,他得知段景桓意外骤逝,其妹段景熙仓皇即位之事。女人坐在国主大位上,那是前所未见,列国皆惊疑不已。驌国在段景桓在位时,将段景熙嫁往黄国以与黄国结盟,后不知何故,杜长风休了段景熙,两国盟约中止。 这段时间,杜长风不断释放讯息,并派使者前来传达结盟之意,可他却因为对杜长风有疑虑而始终未回应。 如今,陆傲秋突然前来要求他与驌国结盟,还说段景熙是他爱的女人? “陆大夫,你所说的女人莫非是驌国新主段景熙?” “正是。” 邹宇龙震惊不已,段景熙是何等身分,他如何与她…… “冒昧地问,”他礼貌的试探,“你与驌国国主的关系是?” “她此刻怀着我的孩子,再不用多久便要生了。”陆傲秋回得直接。 邹宇龙陡然一惊,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国主大人,段景熙不同于她的兄长,她有着不输男人的气魄及才智,亦有着女人该有的怜悯及温柔,过去为了黎民百姓,她远嫁黄国,如今为了国境和平,她希望能与周国结盟,互不侵扰,相互支持。”陆傲秋续道:“国主大人即位不久,必然想有所作为,如今三国鼎立,互相牵制也互相猜忌,就算今日结盟,也未知他日是否信守盟约。” “那你还——” “但景熙不同。”他打断了邹宇龙的话,“她是个守信重诺之人,而且她绝不会为了私欲而轻意发动战争,她要的是国家安定,百姓富足,绝对是国主大人最佳的盟友。” 邹宇龙陷入沉思,咀嚼着他的话。 “据我所知,杜长风正尝试与大人接触,可大人为何尚未回应?是否因为大人不信他?”他点出了邹宇龙心中的疑虑及顾忌。 “确实。”邹宇龙也十分坦白。“一个能轻易休妻及解除盟约的人,绝不是可信赖之人。” “大人对昊天帮的想法如何?”陆傲秋又问。 邹宇龙微顿,不解他为何突然提及昊天帮。“昊天帮的魏镜明是列国都感困扰的麻烦人物呀。” 他一笑。“驌国即将与昊天帮签订条约,保障所有驌国商旅的安全。” 郑宇龙一震。“此事当真?” “小人不敢欺瞒国主大人。” “魏镜明从不与列国交涉,段景熙竟能跟他谈条件?”邹宇龙好奇地问道:“她究竟用了什么方法?” 陆傲秋深深一笑。“那倒没有,只不过魏镜明是小人的拜把兄弟,他又信任景熙,便与驌国缔盟了。” 邹宇龙惊讶的看着陆傲秋。“陆大夫,你这个人……不简单呀。” “国主大人,小人只是一介平民。” 邹宇龙凝视着他,若有所思。他虽是平民,但深不可测,驌国国主怀了他的骨肉,昊天帮帮主是他的拜把兄弟,这些事并非寻常,他却说得像是早上吃烧饼掉了芝麻一般的平常。 “这便是你要我还的人情?”邹宇龙直视着他,神情略带严肃。 陆傲秋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的道:“是。” “你可知道这是个有点过分的要求?” “国主大人,此事攸关两国千千万万百姓的福祉,一点都不过分。”陆傲秋语带央求,眼神却坚定强硬。“王者应是止战为傲,不应以发战而骄,国主大人是真正的王者,相信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邹宇龙性情豪迈磊落,他喜欢率直真诚又敢言的人,陆傲秋这番话若是他父亲听了,那肯定是逆耳的,可他听着,却觉得爽快极了,况且他还欠陆傲秋一份人情是真,应以百姓福祉为优先亦是真。驌国有结盟的诚意,又已与昊天帮缔约,他想不出自己有任何理由拒绝。 “陆傲秋,你等着。”他执起案上的笔,奋笔疾书。“我立刻便给你心爱的女人写封信。” 陆傲秋深深一笑。 陆傲秋离开已经月余,段景熙虽好奇他只身前往霜山城所为何事,可他不说,她也奈何不了。 他离开不久,郑婉儿被魏镜明从鹰头山送了回来,并与刘妈一起安置在陆傲秋原本的小宅子里。两人无谋生之才能,靠着替人缝缝补补赚取微薄的生活费。 接着,段景熙在张奇等人的协助下,开始筹办公设医所及医塾。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做了许多对百姓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决策,深受城民肯定及爱戴。 原本极力反对由她继任国主之位的高云等人,虽还是不认同她,却也无话可说。 只是,天天操持政务对一个已怀胎九月的女人来说,实在负担太重,这一日,她的身子再也受不了,便在书斋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已安安稳稳的躺在床上,而坐在床边的人不是寸步不离随侍着她的弥生,而是去了霜山城的陆傲秋。 “怎么是你?你几时回来的?” “刚到。”陆傲秋深情的望着她,叹道:“你真教人担心,还记得发生什么事吗?” 段景熙边想边道:“我原本在看折子,忽地眼前一黑,就……我昏倒了?”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他眉心一皱,好气又好笑地道:“我一回居城就听说你昏倒了,你可知道我有多紧张?” “放心。”她模模肚子,笑道:“这孩子挺得住,他的爹娘可是陆傲秋跟段景熙呐!” 瞧她一派轻松,他不禁皱眉道:“景熙,你都快临盆了,我拜托你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 “有你在,我干么照顾自己的身子。”段景熙讨好的咧嘴一笑。“你自然会照顾我啊。” “你呀,就会胡说八道。”陆傲秋用手指轻戳了她额头一下。 她粲笑如花,毫不在意。 “我知道你静不下来,”他边说的同时,边帮她挪了挪枕头,让她可以躺得舒服些。“但我拜托你,要注意自己的身子,你可是随时要临盆的人。” 她点点头,甜甜的道:“我明白。” “少跟我装乖,我知道你没这么听话。” “呵。” 在朝堂之上,她的霸气不输男人,但在他面前,她却像个小女孩般天真可爱,甚至会跟他撒娇,这一面,除了他,谁都看不到。 “对了,还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段景熙怯怯地道。 陆傲秋无奈的瞅了她一眼。“国主大人,又是何事?” “就是、就是……我们的孩子就要出世了,娘亲是我,但父亲却不详。” 他不由得笑叹,“怎么会不详?所有人都知道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 “是没错,不过……就是没名没分,名不正,言不顺。”她说得委屈又可怜。 “之前说什么只在乎天长地久,不在乎婚嫁与否的人,不就是国主大人你吗?”陆傲秋宠溺的笑望着她。 “我是无所谓,可我担心的是孩子。”段景熙说着,又模了模自己的肚子。 “他出生后,别人会不会笑他没爹啊?” “谁敢笑国主的孩子没爹?” “就算别人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也会在背后笑话他,这么一来,他会很受伤的。”说着,她假装擦着眼泪。“我担心他幼小的心灵受创,一辈子难以愈合。” 听她说这些话,他真有点啼笑皆非,他太了解她,古灵精怪的她不知道又在盘算着什么。 “说吧,你又想做什么?”他好整以暇地问。 “趁着孩子还没出世,不如我们快成婚吧?”她说。 陆傲秋微微瞪大眼睛看着她。 第10章(2) “你……”看他瞠瞪着眼却不说话,段景熙眉心一蹙,懊恼地道:“怎么,你不乐意?” “这不关我乐不乐意。”他说:“你忘了自己在朝堂上的承诺了吗?” “终生不嫁嘛。”她回道:“我没忘记。” “那就对了。”陆傲秋相当无奈。“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没要嫁啊。”段景熙眸带精光。 “那你又……” “我说终生不嫁,可没说终生不娶呀。” 他一时回不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慢着,你是说——” “我是说,你嫁给我。”她咧嘴笑得可开心了。“这计可好?” 陆傲秋浓眉一皱,马上回道:“不好。” 段景熙没好气的反问:“哪里不好?” “我是个男人,男人哪有出嫁之理?”他态度坚决。“嫁字乃女子有家为嫁,你几时看到是男子有家为嫁?” 她也板起了脸孔。“你这是冥顽不灵,食古不化。” “你这是跋扈蛮横,强人所难。” “你第一天认识我?我本来就跋扈蛮横。” “那你又是第一天认识我?” “你——”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顿时气氛凝结。 饼了好一会儿,段景熙不满的哼道:“好,不要就不要,拉倒!” “拉什么倒?”面对她的娇蛮专横,陆傲秋实在是又爱又恨。这样的她,太可爱,但也太可恶。 “我不生了!”她任性的说。 “不生?由得你说吗?”他努力憋着笑。“瓜熟蒂落,这事由不得你作主。” 段景熙负气的鼓起腮帮子。“是吗?走着瞧。” “别生气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包准你听了笑到阖不拢嘴。”陆傲秋故作神秘的朝她眨眨眼。 她马上被引起了兴趣,想他要说的事一定跟去霜山城有关,连忙追问:“你究竟去霜山城做什么?” 他笑而不语,从袖中抽出一封密函交给她。 她接过,看见信封上那个龙纹蜡封,陡然一震。“这是……” 他深深一笑,眼底带着一抹顽童般的狡黠。 当段景熙将周国国主邹宇龙的亲笔信函带至朝上,并宣布两国即将择吉日签订和平盟约时,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当她将背后推手的名字说出来时,众人更是难以置信。 其实,段景熙初时知道陆傲秋居然与邹宇龙认识之时,也是惊讶得说不出话。 他总是令她惊喜又惊奇,也总是能在她背后及时的推她一把,人说,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个女人,而她的背后,则有个他。 算准了段景熙即将临盆,魏镜明跟古玥儿夫妻俩,带着他们的一双儿女到落凤城来探望她,并与驌国签订盟约,从此以后,凡是挂上驌国国帜的商旅或任何队伍,定能安全行走于列国之间,不受昊天帮侵扰。 签约之后,陆傲秋跟段景熙将他们一家人留下来做客,闲谈之间,听说她对陆傲秋逼婚,可陆傲秋不从之事,夫妻俩是笑弯了腰。 这日早朝结束后,段景熙又跟张奇讨论了一下政务,谈毕,有人来报—— “城主大人,天草运到了。” “是吗?”她大喜。“在哪里?” 天草是一匹名驹。她知道周国国主邹宇龙是个马痴,于是她便千方百计的找到这匹名驹,想在结盟之日当做贺礼以表诚意。 “已经送到马场。” “我立刻去看看。”她兴高采烈,迫不及待。 见状,弥生连忙拦着她。“国主,您随时都会临盆,还是别去了吧。” “怕什么?接生嬷嬷不也说过多动才好生吗?”向来百无禁忌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段景熙,兴冲冲的朝着马场而去。 来到马场,看见那匹栗子色的名驹——天草,她眼睛一亮。“果然是好马!” 她飞快的走过去,细细欣赏着它。 她东模模西模模,前面看看,后面瞧瞧,越发觉得这是匹难得一见的骏马。 “来人,帮我上鞍。”她说。 闻言,弥生瞪大了眼睛。“国主,不行啊,您别闹了!” “我骑两圈试试就好。”段景熙仍执意而为。 “不可以啦!”弥生又气又急。“陆大夫吩咐过我,绝对不能让您做危险的事情。” 段景熙微微皱起眉头。“他就爱穷紧张,就只是绕马场一、两圈,能出人命吗?” “国主,您就不能听话点儿吗?”弥生都快给她下跪了。 “啐。”她轻啐一记。 “您这几天随时都会临盆,千万要小心呀。” “就是因为随时都会临盆,生完了又不能立刻骑马,等到我能骑,马已经送给周国国主,所以才趁现在骑一下嘛。”段景熙不顾她的阻挠,坚持叫人帮天草上了鞍。 她是国主,谁敢拂她的意?她说要上鞍,负责照顾马匹的人便给天草上鞍。 上完鞍,她一脸高兴,跃跃欲试的拉了缰绳,凭着己力上了马背。 弥生跟一旁的人看得直冒冷汗,心里不断祈祷着千万别出任何差错。 “国主,您可要小心,千万别逞强……”弥生不放心的叮咛着。 “放心,骑马我在行。”段景熙自信满满地一笑,驾的一声策马前进。 马背上的她英气勃发,可底下看着的人全都绷紧神经,全神贯注的盯着她跟天草的一举一动。 天草是匹名驹,非常稳定,即使是面对新的骑手,却也不躁。 段景熙骑着骑着,越觉顺手,不自觉的又多骑了几圈。 “国主,够了,行了。”弥生在一旁喊着,只希望她赶紧从马背上下来。 “再一圈就好。”段景熙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好得很,根本不必担心。 她段景熙的孩子可没这么娇贵,不过是骑个马,能怎样?想她怀着他的时候经历了多少事呀,可他不也乖乖的在她肚子里长大? 回到定点,她决定再骑一圈。 “好马儿,再一圈,驾!” 段景熙轻踢马月复,天草在她的驾驭下继续向前,可她突然感觉到月复下一阵剧痛,让她不禁弯下腰来。 见情况不对,弥生跟随从侍卫们的心狠狠一抽,还没来得及上前,便眼睁睁看着她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弥生冲上前去,见滑落在一旁干草堆上的段景熙意识还算清楚,稍稍松了一口气。 段景熙似乎也受到惊吓,但还是挤出一丝笑意,安抚道:“我没事。” 弥生吓得眼泪都快夺眶而出了,气急败坏地道:“国主,您非得要这样吓人吗?” 她蹙眉苦笑。“好啦,我没——”话未说完,她眼前一黑,竟昏了过去。 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段景熙,陆傲秋满面愁容。 接到她坠马的消息,他恨不得背上长了翅膀,从正在大兴土木的合屋那儿赶回来。 他为她把过脉,她的脉象稳定,月复中孩子也还不时胎动,以他行医的经验来看,她绝对是母胎均安,可他不明白的是,她为何一直昏迷不醒。 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毫无醒来的征兆。 守在床边,陆傲秋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断摩挲轻揉,希望她能感觉到他温暧又温柔的触碰,然后醒来。 虽然以他的判断,她应是无事,可不知为何,他却感到莫名的恐惧。脑海中出现好多可怕的景象,想象着好多好多的可能。 他从不悲观,但这一刻,他彷佛成了世上最懦弱的人,他怕她再也不会醒来,他怕她跟孩子离开他,他怕……他从没这么害怕过。 “段景熙,你为何就是不能乖乖听话?”陆傲秋将她的手轻压在自己起伏的胸口,既懊恼又心疼。“你为什么老是要人担心?都已经快临盆了,为何还要做那么危险的事?你……我真的好想揍你。” 床上的段景熙犹如沉睡般,神情恬静。 他深深的凝视着她,不敢想象没有她,他的世界会如何的崩裂。 “景熙,我求你,快点醒来吧。”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还有点沙哑。 这时,外面有人轻敲门板。 “谁?” “我跟玥儿。”门外的人正是在居城做客的魏镜明夫妻俩。 “魏兄请进。” 魏镜明跟古玥儿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像是担心吵到段景熙。 “还是老样子吗?”来到床边,魏镜明悄声的问。 陆傲秋神情愁郁。“魏兄不必轻声细语,我还真想在她耳边放串鞭炮,看能不能将她吵醒。” 迸玥儿轻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景熙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变胆小了。”陆傲秋重重叹了口气,沉郁地道:“原来爱一个人,胆子会变小……” “那当然。”魏镜明是过来人,非常能够理解。“为她欢喜为她忧,她皱个眉头,你都担心受怕呢。” “我为她把过脉,她并无大碍呀。”陆傲秋无法理解。“为什么她还是一直昏迷不醒?” “会不会是摔伤了脑子?”古玥儿问。 陆傲秋回道:“若伤了脑子昏迷,那肯定会有磕碰的伤,但她没有,弥生说她摔在干草堆上,坠马后也还是清醒的……我真的好慌。”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助。 “傲秋,先别自己吓自己。”魏镜明安慰道:“弟妹每天跑来跑去,精力充沛,神采奕奕,我看许是这阵子太累了,才会一直睡吧。” 这时,古玥儿突然一叹。 两人皆不解的看着她,最后是由魏镜明问道:“玥儿,你叹什么气?”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幽幽地说:“我娘家从前有个大娘,突然有天在家里昏了过去,从此再也没醒来——” “玥儿。”魏镜明不待她说完,急忙打断她,“傲秋都慌了,你怎么还这么说?” “我只是突然想到嘛。”古玥儿续道:“不过,后来她又离奇苏醒了。” “嗄?”魏镜明眉心一拧。“你怎么说话说一半?吓死人了。” “是你不让我说完呀。”她轻啐一记,“我要说的是她后来是如何醒的这件事。” “你倒说说她是怎么醒的。”魏镜明好奇地追问。 “这位大娘一直挂心着一件事,就是她那嫁进门三年却未怀孕的媳妇。”古玥儿续道:“她昏迷之后一直没醒来,就这么过了三个月,人都瘦得不成形了,可这时,她媳妇怀上了孩子,她家里人本来都准备帮她办丧了……” “然后呢?”魏镜明觉得她在卖关子,又替陆傲秋担心,问得很急。 “他们就跟她说她媳妇怀上孩子了,要她安心的去。”古玥儿瞪着大眼。“你们猜怎么着?结果她立马就醒了,后来还活蹦乱跳,一点都不像昏迷过的人。” 听着,陆傲秋若有所思。 “傲秋,”魏镜明神情一凝,问道:“弟妹她有什么挂心、在乎的事吗?” “当然有。”古玥儿有点激动的抢白道:“不就是她要傲秋嫁给她的那件事吗?” “喔,对!”魏镜明眉心一拧。“她之前确实很在意这件事呢。” 陆傲秋将段景熙的手牢牢抓在手中,深深的注视着她。“只要她能醒来,我什么都答应。” “傲秋,那你快跟她说呀。”古玥儿一脸殷切地催促道:“明明白白的告诉她。” 魏镜明其实对古玥儿的说法半信半疑,但都这个节骨眼了,什么可能的方法都该用上,便也跟着劝道:“傲秋,有道是死马当活马医,景熙再这么昏迷下去,那可不妙。” 陆傲秋早已六神无主,此时就算是听到什么荒谬离奇的方法或偏方,他都会去试,于是他对着昏迷的她,深情款款地道:“景熙,我答应嫁给你,只要你快点醒来,我什么都从你,好吗?” 他话才刚说完,就见段景熙突然睁开一只眼睛,俏皮的看着他,他瞬间愣住了,有些呆儍的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天啊!”魏镜明惊呼。 段景熙又睁开另一眼,直勾勾的看着受惊的陆傲秋。“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你愿意嫁给我?愿意从我?” “你……”陆傲秋不知该喜还是……直觉告诉他,他被摆了一道,而且这事,古玥儿也有分,他转而看向古玥儿。“是嫂子跟她串通的?” 魏镜明惊疑的看着妻子。“玥儿,真是你?” 迸玥儿一脸得意,不见心虚。“是啊,其实几个时辰前傲秋去方便,由我跟弥生代他看顾着的时候,景熙就醒了。” 闻言,陆傲秋惊怒的瞪着自己坐起来的段景熙。“你早就醒了,为何——” “欸!”她打断了他,理直气壮地道:“我装昏也是很累的好吗!” “你累?你……我揍你。”陆傲秋抬手作势要揍她,却一把将她抱个满怀。 段景熙愣住了,木木的任他搂着。 他紧紧的抱住她,好像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似的。 “你这个小坏蛋。”他的嗓音低哑,“你吓死我了,你得意了?” “傲秋……”他的拥抱跟微微颤抖的声线,让段景熙深深感到歉疚,她知道自己真的吓坏他了。“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希望你嫁给我,才会跟嫂子想出这个办法。” 魏镜明转头瞪了古玥儿一记,又气又怜的道:“你啊,尽出馊主意。” “这才不是馊主意。”古玥儿不满的嘟囔着。 “我看啊,真不该让你们这两个古灵精怪的在一起,下回还不知道你们要搞出什么吓人的名堂。”魏镜明好气又好笑地道。 “欸,”段景熙轻推开陆傲秋,疑怯的看着他。“所以……你会嫁给我吧?” 陆傲秋注视着她,脸上带着微愠,眼底却盛满温柔,他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笑叹,“我服了你,从了你了。” 段景熙听着,安心的笑了。 “景熙,太好了!”古玥儿开心的朝她眨了眨眼。 陆傲秋看她们两个“眉来眼去”,没好气的警告道:“这种事仅此一次,再来我可翻脸了。” “放心放心,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古玥儿拍拍他的背,咧嘴笑道。 “唉唷!”突然,段景熙神情痛苦,捧着肚子。“我的肚子……” 陆傲秋板起脸孔。“你还来?真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段景熙痛得脸都皱成一团了,“这、这次是真的啦!” “什么?!”陆傲秋整个人跳了起来。 顿时,房内一阵鸡飞狗跳。 尾声 段景熙顺利生下了儿子,而且一次还两个,满城都为她的顺产欢欣鼓舞。 她决定一个儿子从段家的姓,一个则姓陆。 她坐完月子后的第一次早朝,周国便来了一位使臣,带来邹宇龙的口信及贺礼,先是祝贺她喜获麟儿,然后是感谢她送的礼物天草,再来便是敲定两国签订盟约的吉日。 “国主大人,你刚喜获麟儿,又将与周国结盟,真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呀。”张奇笑拈着灰白长须,神情愉悦。 “张大人此言差矣,其实……”段景熙一笑,眼中闪动黠光。“是三喜临门才对。”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好奇的看着她。 “第三喜从何而来?”张奇问道。 她向一旁的弥生使了个眼色,弥生便进到后面,不一会儿,陆傲秋走了出来。 众人惊奇的看着突然出现在朝堂之上的他,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诸位大人,第三喜便是我要成婚了。”段景熙开心宣布。 斑云一听,立刻质疑道:“国主大人当日曾在殿上发誓终生不嫁,绝不让落凤城落入外姓手中,为何反悔?虽说驌周两国能够结盟,陆大夫厥功至伟,但国主大人言而无信,日后如何——” “高大人,莫急。”她好整以暇地打断道:“我发誓终生不嫁,可没说终生不娶,我将择日迎娶陆傲秋。” 众人一听,惊疑不已。 事前并未被告知的张奇,乍听之下,确实也感到惊讶,但很快地他便反应过来,而且他实在佩服段景熙的才智。 “高大人,”张奇笑视着高云。“国主大人确实没有违背她当日的誓言。” “这……”高云眉头一皱,露出懊恼却又莫可奈何的表情。 此时,朝堂上祝贺声此起彼落。 见其它人都毫无异议,高云模模鼻子,也只能接受。 段景熙继任国主后所做的每件事都深得民心,他就算打从心里还是不服气她一个女人家坐在龙椅上指挥成群的男人,却还是得心服。 如今,百姓跟官员都服她、崇敬她、爱戴她,这大位,她是坐稳了。 “那么,诸位大人都没意见吧?”段景熙笑视着众人。 “国主大人能娶得如此才高八斗、玉树临风的美男子,我等欢喜都来不及,怎会有意见?”张奇说完,率众人齐声恭贺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段景熙满意的一笑,转头偷偷朝陆傲秋扮了个鬼脸。 陆傲秋看着她,忍不住蹙眉笑叹。 下朝之后,一到了没人的地方,段景熙便等不及的勾着陆傲秋的手,像个天真的小女孩般赖在他身边。“瞧,多顺利,没人有意见。” 他振臂蹭了她一下。“你啊,还穿着朝服呢。” “呿。”她不以为意,又两手缠抱着他的胳膊。“我们就快是夫妻了,还客气?” 苞在他们身后的弥生看着国主小鸟依人的模样,忍俊不住的笑了。 “笑什么?”段景熙回头瞪着她。 “想方才主子在朝堂上还威风得像个男人呢,现在却如同猫儿似的赖着陆大夫。”弥生掩着嘴,笑得更欢了。“要是给别人见了,肯定吓得他们满地找眼珠子。” “我喜欢,我爱。”段景熙一脸任性。 “奴婢看着,羞呀。”弥生故意糗她。 “你羞就别看。”她一点都不在意,依旧缠抱着陆傲秋的手臂。“走,咱们快回去看孩子吧!”说着,她松开手,自顾自的往前奔跑。 她那朝服的黄色长袖在空中飞舞开展,犹如蝶翼,而她,彷佛一只翩翩黄蝶,看得陆傲秋都痴了。 跑了一会儿,发现他没跟上,段景熙回过身来朝他招招手,高喊,“爱妻!快一点呀!” 听见她俏皮的喊他一声爱妻,他先是皱了皱眉头,有点不自在。他毕竟是个男人,合该喊着一个女人叫爱妻,可现在角色却完全颠倒了,不过话说回来,是夫是妻,又哪里如此重要呢? 不管谁是夫谁是妻,重要的是经过了那么多的波折跟考验,始终不曾放弃、坚定的想跟对方长相厮守的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他们很幸福,而且会一直幸福下去。 ——全书完 笔痴 春野樱 我对笔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痴迷,而那牵系着我的儿时记忆。 记忆中,父亲是个非常喜欢书写的人。国小时,父亲跟一位服役时相识的老士官长还有书信往返。 那位爷爷住在屏东车城,在那个交通还不发达,家里除了机车跟脚踏车,并没有轿车的年代,台南到车城是非常遥远的距离——至少对我来说。 因为不能见面,父亲跟这位老士官长持续以书信往来。 斑年级时,识的字多了,父亲便希望我能试着跟这位爷爷通信,而他则从旁指导。 那位爷爷总是用漂亮的毛笔字回我的信,收到他的信是当时的我最为期待的事。 案亲说他写毛笔字很慢,字字小心,句句斟酌。 有一天,我不再收到他的信,寄去的信也没有响应,让我感到失望又落寞。 案亲说他老了,也许病了,无法再给我写信,也或者已经不在人世…… 我这才觉得释怀,却也惆怅。 我从没忘记书写的乐趣及愉悦,早些年,我的稿子都是手写稿,但那实在太耗时。将近三十岁时,我终于帮自己买了一台计算机……键盘是方便的东西,动动手指头就能打出千千万万个字。 可我,并没有忘记书写这件事。 我的手边永远有纸跟笔,家里的每个角落也都放着纸笔以方便我随时书写。 因为喜欢书写之故,我对笔有着非常大的需求及热爱,每次到大型文具连锁店,总是会被架上那琳琅满目的笔吸引,即使不缺,没带上几枝回家总觉得对不起自己。 在我的笔袋中有着一枝老白金原子笔,它对我意义非凡,因为那是国小毕业时,父亲送给我的。 我还记得售价是两百元,对当时的我来说,两百元的笔是多么的珍贵。 它是一枝有着银色金属笔杆的原子笔,因为舍不得用,至今还有墨水,只是出水不顺。 这么多年来,虽然我拥有了许许多多比它还要昂贵的笔,但在我心中,它依旧是无可取代、最最珍贵的。 有一段时间,我不再书写,总觉得笔下的每个字看来都可憎。我想,那是因为我对自己感到不满,我厌恶自己。 为了找回自己,重新喜欢自己,我又开始书写,并给自己买了新玩具——钢笔。 爸笔是有趣的玩意儿,我在其中找到乐趣,也在书写时得到平静。我已经好多年不曾给任何人写信了,我想……今年我会给朋友们写贺卡——用我的新玩具。 生命中很多的执着及喜恶,后来发现其实都来自于童年的记忆。我讨厌苦瓜,因为父亲曾逼着我吃,害我吐了。 我喜欢笔,因为书写时,听着那沙沙声,就想起父亲在灯下指导我写信的那些日子。 对笔的痴迷,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淡了。 因为它牵系着我与父亲,以及那永难忘怀的美好回忆。 同系列小说阅读: 娶妻大不易:养妻好忙 娶妻大不易:神医好苦 娶妻大不易:皇夫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