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夫好累》 楔子 这年腊月,大雪刮了一整夜,大齐王朝宫殿的玉瓦,结了整整三寸厚的霜。 大地好似被冰雪掩埋了,万物齐齐冬眠,但是在这么寂冷的夜里,青鸾殿里的宫人们,谁也不敢偷懒,个个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今日瑾贵妃破水,早在几天之前,太医与太医院特别从民间寻来据说已接生过上千名白胖小子的老稳婆便在青鸾殿的偏厅候着。 至于日理万机的轩帝,一下早朝,也没回御书房批折子,连午膳都没用就坐在青鸾殿的正厅等着,宫人们就是再累,也不敢吭上一声。 寝殿里不断传来瑾贵妃喊痛的哭声,一声声像是拳头打在轩帝肉做的心上。 轩帝双手背在腰后,不停来回踱步,旁边伺候的内务太监王福,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皇上莫要着急,贵妃娘娘吉人天相,肯定会平安诞下小皇子。”王公公看见主子急得脸色铁青,赶紧说些吉祥话缓和气氛。 轩帝瞪了自己的心月复一眼,道:“有那些个老太医在,朕相信蕙儿一定平平安安,朕担心的不是这件事。” 王福左右一瞟,压低了音量,“奴才当然明白,皇上是盼着娘娘能生下小皇子,好让娘娘能明正言顺的登上后位。” 大齐王朝的皇后半年前得了场急病,走得突然,后位已空悬半年,皇帝一直有意册封最受皇宠的瑾贵妃为后,只可惜太后始终不肯点头。 轩帝虽然是一国之君,但后宫依然是女人的天下,太后又是轩帝的生母,于情于礼,轩帝都忤逆不得。 说起来轩帝与瑾贵妃一路走来,也是历经一番风雨,两人自小就玩在一块儿,可说是青梅竹马,感情自然深厚。 可惜瑾贵妃娘家那头,当年与太后的娘家,两方势力在朝中不和,一路斗到朝堂外,当年轩帝想娶瑾贵妃当太子妃,还是太后一手挡下不给娶,另外择了娘家那边的尚书千金为太子妃。 后来还是轩帝登基之后,不顾太后的反对,执意纳瑾贵妃入宫,这段两小无猜的感情才得以开花结果。 无奈,太后虽然肯让步,不过始终不肯让轩帝封璟贵妃为后,三番两次回绝了轩帝的口头要求,甚至用瑾贵妃无德于后宫为理由,让轩帝没法反驳。 后宫女子如果没能诞下皇子,就算是再受皇宠,除非本就是皇帝明媒正娶的嫡妻,否则于情于礼,都不可能册封为后。 已逝的先皇后由于膝下无出,是以追封谥号时,还被降了一级,由此可见,即使是正妻,也难逃这条礼法。 因着这一层关系,轩帝自然比谁都希望,这一回璟贵妃能够顺利诞下皇子,好让太后没法儿再抬出这桩事来挡,皇亲宗族们更无话可说。 “哇!” 寅时,天依然黑漆漆的,雪花不断刮进窗内,打湿了青鸾殿的青石砖,就在轩帝终于坐下来,接过王福奉上的碧螺春,寝殿里忽然传来响亮的啼哭声。 轩帝整个人大震,将茶盏一搁就要起身进去寝殿。 “皇上,使不得啊!”王福赶紧出声拦住。 轩帝心急如火燎,推了王福一把。“去,去替朕瞧瞧。” 王福正要领命进去,不想,似乎知道殿外的皇帝正着急,瑾贵妃身边的老宫人急急走出来,往轩帝跟前一跪。 “老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老宫人胡嬷嬷嘴上虽然是道贺,语气却是哀戚的。 轩帝岂是个傻的,一听就知道不是个喜讯,当下脸色凝重,泛着铁青。 “瑾贵妃生的是公主?” 胡嬷嬷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启禀皇上,娘娘为皇上生了个聪明灵巧的皇公主,此乃大齐王朝之福。” 王福一听,心凉了半截。瑾贵妃的肚子怎就这么不争气呢……皇上为了令她封后,不知来来回回跟太后周旋了多少次啊! 轩帝沉默了好一会儿,对着王福道:“王福,你可还记得朕先前跟你说过什么?” 王福脸色一凛,有点难以置信的抖着嗓子,“皇上那时是在和奴才闹着玩儿的吧……” “混帐!君无戏言,朕怎么可能是在说笑!”轩帝这一吼,静悄悄的青鸾殿似乎都震了一下。 王福立刻跪了下来。“皇上息怒。” “即刻命人去把安平侯找进宫里,让大内侍卫守好青鸾殿,这殿里的人谁也不准出去,更不准任何人进来。” “皇上……”王福还想着力挽狂澜。 “住口!传朕的口谕,今日之事如果谁敢泄漏,必定诛他九族。”轩帝冷酷的下达命令。“胡嬷嬷回去照顾蕙儿,再传朕口谕,里头的人即刻出来见朕。” 胡嬷嬷与王福面面相觑,却谁也没那个胆量抗旨,双双磕头领命。“奴才遵旨。” 轩帝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漫天大雪,眼神像是也一同结成了霜。 他不能再等了,密探屡次回报,太后频频召见贤妃,贤妃是太后外戚那边的人,两者自然走得近,最重要的是,贤妃还是平陵侯的嫡女。 平陵侯是太后的亲兄长,是国舅爷,他与太后关系素来亲厚,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只能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让母后推贤妃坐上皇后之位! 没多久,原本在寝殿里帮着接生的太医与稳婆,以及端盆子递湿巾的几个宫人,全都齐齐跪在轩帝身后。 “朕现在说的话,你们可要听仔细了。”轩帝没转过身,就这么背对着他们。 揣测不了圣意,跪在地上的大伙儿,全吓白了脸,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今晚瑾贵妃顺利诞下了皇子,朕龙心大悦,青鸾殿众人重重有赏。” 能在宫中当差的,都有七窍玲珑心,一听这话,当下就明白了皇上的用意。 轩帝这席话,无疑是想瞒天过海啊! 但他是九五至尊,他一跺地,整个大齐王朝都跟着震摇了,就算想瞒天过海,又有谁能违背他 众人已想清利害,当场就伏了下去,齐声说:“恭喜皇上喜获龙子,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时轩帝才背着手转过身,俊毅的眉目扫过地上那群人。“好,你们护主有功,忠心可监,朕保证日后一定不会亏待你们。” “谢主隆恩。”所有人哗啦哗啦又跪了一地。 这年隆冬大雪,大齐王朝的瑾贵妃为轩帝诞下了嫡长子。 满月酒过后,轩帝又册封嫡长子为皇太子,生母沈氏瑾贵妃为大齐皇后。 第1章(1) 铜镜里倒映出一张略带英气的脸蛋,浓眉大眼,鼻子小而挺,微翘的嘴唇红润饱满,衬着那一身掐得出水似的肌肤,令人无法在第一眼就辨认性别。 景华看着镜中的自己,当下竟然瞅得发懵。 总是用玉簪固定的长发,分绑成两个髻,又簪了几朵珠花,瞬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拿起偷偷从宫女如意那里模来的胭脂,在唇上点了一抹红,又换上胡嬷嬷压在衣箱里好些年的旧衣裳。 那是一件窄袖的齐胸襦裙,上面绣着粗糙的花纹,衣襟也泛着黄斑,但在她眼中看起来,却美得像仙女的裙衫。 今日是她十四岁生辰,她瞒着胡嬷嬷和贴身伺候的如意,躲在锦和殿里一个空置的小厢房,替自己抹了胭脂,扎了与宫女一样的发髻样式,更换上一袭女子装束。 原本她以为自己的模样会像丑八怪……毕竟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女装,幸好,她穿女装的模样还不难看。 景华对着镜中的自己,仔细端详过一遍,又模了模身上那袭齐胸襦裙,越看越是欢喜,嘴角一翘,露出少见的甜笑。 做为大齐王朝的皇太子,从小在老太傅的教导之下,她早养成了一板一眼,行事端正庄严的个性。 “要是被太傅看见我这样笑,肯定会被罚抄书吧?”她心虚的喃喃自语。 但话又说回来,要是太傅看见她这身装束,嘴上还抹了胭脂,肯定会当场被吓得晕死过去,因为任谁也想不到,大齐王朝的皇太子,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 知道这事的人不多,除去父皇拨给她的这些贴身宫人,还有父皇信得过的心月复,再无其他人。 “殿下?殿下?您在哪里?”外头蓦然传来如意的叫唤。 景华心下一惊,连忙出了厢房,学起平素那些宫人走路的模样,缩着腰,低着头,快步绕过衔接两个院落的九曲湖廊。 “真奇怪,侍卫明明说殿下来了锦和殿,怎么会找不着呢?” 与如意擦身而过的时候,景华连呼吸都忍住了,心跳如雷鸣。 幸好如意只顾着找人,也没仔细留意身旁的人,将她当成准备出宫的宫人了。 毕竟别宫不比皇宫,别宫里的吃喝用度,还是得有一批负责的宫人,定时出门去置办,因此偶尔会见到宫人换上百姓常服出门。 景华一路低着头,来到同样戒备森严,有着大内侍卫看守的后门。 “停。”侍卫把刀一横,挡下了她。 她暗叫一声糟,但还是不惊不怕的抬起了头。 侍卫看了她一眼,被她眉眼间那股气势震得一愣,好半晌才回得了神。 “把令牌拿出来。”侍卫不耐烦地命令。 “令牌?”景华愣了下,立刻回神,赶紧从怀里翻出令牌。 别宫里的宫人虽然可以出宫,但可不是随随便便,想出去就出去,还得跟别宫的管事太监禀告,领了令牌才能出去,而且还得详尽记下离开别宫的理由,以及去了多少时辰,回来时还得经过一番盘查与搜身。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过去有人违抗圣令,没拿出令牌就硬闯离开别宫,听说管事太监安公公差人连夜快马加鞭,一封书信告到父皇面前。 棒没两日,京城那头就来了一批精锐的大内侍卫,将颖川一带上上下下都翻了过来,找着了那人之后,就地砍了。 打着养病的名义,她从小就被送到离京城有千里路的颖川的避暑别宫。颖川位在大齐王朝的西北边,照理说气候应该是偏寒,古怪的是,颖川这座城镇,正好建在一块福泽之地上,因此四季如春,而且盛产药草与药泉。 景华本来就是早产,身子确实比足月的婴孩还弱,当初轩帝就是用了这个理由,让她到避暑别宫养着。 当初这座避暑别宫,就是先帝为了养伤,看中了颖川能够活血的药泉,特地命人建造的,是以轩帝这举动是合情合理,没人会起疑心。 但,正所谓天高皇帝远,一朝太子养在宫外,毕竟让人有所猜疑,特别是景华的“真身”又是滔天机密,因此轩帝特别下令,分派到别宫照料太子起居的宫人,言行举止若有怪异,当机立斩,绝不宽贷。 于是别宫里头的宫人,个个乖得很,谁也不敢胡来,样样都照规矩来,毕竟大伙儿都还想活着离开这儿。 “你是胡嬷嬷的人?”侍卫检查过令牌后,又多瞟了她几眼。 由于胡嬷嬷是伺候太子爷的老宫人,还是当今皇后入宫时的陪嫁嬷嬷,身分地位当然非比寻常,一般太监侍卫见了,都要喊一声姑姑,好好巴结。 胡嬷嬷有了年岁,皇后娘娘体恤她多年照顾太子有功,因此特别批准她能自由出别宫探视家人,因此胡嬷嬷那边有一面御赐的令牌。 “我……民女是胡嬷嬷的侄女,是领了嬷嬷的命进别宫的。” 景华可不傻,自知她这张脸瞧来面生,如果硬要说自己是别宫里的宫人,很可能招疑,倒不如编个谎。 这些侍卫虽然负责守门,但是平时太子爷出入别宫,必定是乘坐轿辇,是以这些侍卫也没几个人真正见过太子的容貌,再加上……她现在可是穿着女装呢! 思及此,生平头一遭作女子打扮的景华,不禁模了模发上的珠花,高兴之余,又有点愧疚。 要是被父皇跟母后知道,他们不知会有多失望…… 她说服自己,不会的。京城那么远,不过才一天,她只是想过上一天不穿男装,不当太子,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四岁女孩的日子,这样的生辰心愿,应该不为过吧? 这般想着,景华沉住气,处变不惊的等着侍卫放行。 通常只要搬出胡嬷嬷的名号,别宫里没人敢吭上一声,果然,那侍卫立刻把令牌还回来,转头命人开门。 能够抵挡千斤重击的玄铁大门迎面打开,景华的心,已像那只从头顶上飞过的蝶儿一样,迫不及待的飞向别宫外的世界。 “走吧。”侍卫大手一挥,当下放行。 景华忍下满腔的激动,心怯的跨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 在走出别宫的那一刻,她欣喜不已,头也不回的往前跑。 等到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在通往颖川镇的官道上。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虽然人已在别宫外,但她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饼去除了京城皇宫,她几乎都被关在避暑别宫里,根本没有机会看看外头的世界长什么样子,就算只有这短短的一天,她也要好好把握,抛下太子身分,当个普通的十四岁姑娘,做遍她想做的事! 就在景华离开别宫后不久,整个别宫差点炸开了锅。 如意找遍了整座别宫都找不着景华,当下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禀报上去。 匡啷!一组青花瓷杯盏摔落在地,尖锐的声响在花厅中回荡开来。 “殿下不见了”胡嬷嬷脸色发白,腾地一下转过身,瞪着跪在地上的如意。 “殿下说头晕,想回房再歇一会儿,又差遣奴婢去备茶,结果奴婢茶泡好了,送进房里没看见殿下,又去书房找了一圈,还是没看见……” 听完如意的禀报,胡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握在桌角的那只手紧得发白。 “去,立刻命人去禀报安公公!” 不多时,主掌别宫内务的安公公,带着一票小太监分头将别宫每个角落都翻遍。 虽说别宫不比皇宫,但是也有一座山头这么大,等到搜完整座别宫,也已经过了大半日。 “嬷嬷您看,这是殿下的衣衫,还有玉冠。”几个小太监将在锦和殿找着的衣物呈上去。 胡嬷嬷接过衣衫一看,玉兰白的料子上头用御织署的金丝线绣出龙形钩花的图纹,确实是太子平日穿的衣服之一。 “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出了乱子”安公公急得直跳脚。 原因无他,就在前两日,皇宫来了御旨,说是太子爷年纪渐长,不宜再养在宫外,即日起奉旨回京,坐实东宫储君之位。 不想,皇上派来接殿下的马车,前脚才刚到别宫,太子爷后脚已经不见踪影。 “立刻写封密函回报皇后娘娘。”胡嬷嬷当机立断说道。 “对!这事可非同小可,我得赶紧写信去。”安公公马上奔回房写信。 紧接着胡嬷嬷又下令,“如意,去各个宫人的房里搜搜,看有没有缺少什么。” 如意虽然不明白胡嬷嬷的用意,但也只能照做。 不多时,如意回到花厅覆命。“禀嬷嬷,奴婢的胭脂不见了,嬷嬷的衣箱好像也被人动过。” 胡嬷嬷心下一凉,往后跌进檀木圈椅里,看得如意心头一惊。 “嬷嬷你没事吧?”如意上前扶住胡嬷嬷。 胡嬷嬷推开如意的手,挥了挥,面色惨白的说:“如意,你即刻带着其他人,换上寻常衣物出别宫,去颖川镇上女孩子喜爱去的那些店铺找找。” 如意愣住,立刻意会过来,脸色跟着大变。“嬷嬷的意思是……” 不会吧殿下居然换了女子装束,偷跑出别宫,万一被认得殿下的人撞见,那岂不是…… 胡嬷嬷疾言厉色的命令,“记住,要带最信得过的那几个,其他人都不许带,路上如果遇事,也不得声张嚷嚷,更不能让外人知道你们是宫人。” 如意不停的点着头,表情凝重,如临大敌。 “去吧!”胡嬷嬷摆手催促。 “奴婢这就去办。” 如意一走,花厅只剩下胡嬷嬷一个,她坐在椅子里,只能摇头叹气。 太子是她从襁褓时就带到大的,就连女乃娘都没她来得亲,太子天性聪慧过人,从小就知道自己背负着轩帝的期望,行事小心谨慎,从不做出格的事。 但,就算是这样,也无法改变太子爷其实是女儿身的事实。 到底是个俏生生的姑娘,本该过着被娇宠的无忧生活,受尽三千宠爱,偏偏她是瑾贵妃所出,又偏偏轩帝为了制衡后宫以及一己之私,非要将公主当太子。 “嬷嬷,膳房那边差人来问,晚上要给殿下祝贺的生辰宴还办吗?”一名宫人躬着身凑过来请示。 今晚是殿下十四岁的生辰,十四岁啊……这对姑娘家来说,是花儿初绽的美丽年华。 胡嬷嬷忽然想起前两日,夜深人静时,她在给景华梳头,景华问起了她母后十四岁时,生得什么模样。胡嬷嬷那时回她— “皇后娘娘十四岁时可美了,眉眼长开了,发又黑亮,穿起春裳简直像朵含苞待放的牡丹,皇上那时还只是八皇子,经常找理由去见娘娘。” 景华听着双亲昔日两小无猜的趣事,眼中是掩不住的欣羡……那是憧憬。 胡嬷嬷现下一想才恍然大悟,那个总是闷头读着治国之道,努力跟着老太傅学习,从来没有机会碰过女孩子家会碰的胭脂水粉,更没簪过珠花玉钗的太子殿下,其实心底深处,依然憧憬着能当一个姑娘。 “殿下,这些年来,当真是苦了您啊……” 想起那个聪明早慧的太子爷,胡嬷嬷虽然心疼,但也只能无奈叹息。 生在帝王之家,当真半点不由人啊! 太子爷虽然饱读诗书,到底不谙世事,况且她的身分又非比寻常,这一离开别宫,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才好啊…… 不妙,出大事了! 当景华捧着昏沉沉的头,从昏迷中清醒回神,第一个直觉反应就是愣住,紧接着是心下发凉。 她还记得,离开别宫之后,她沿着官道一路走,来到了最热闹的颖川镇。 颖川虽然地处偏僻,但是因为地形特殊,四季温暖如春,吸引了不少外地人迁徙定居,是以颖川的热闹程度可是不比京城差。 集市里矗立着各色店家铺子,更多的是酒楼茶肆,还有那些沿街叫卖杂货的小贩,她一路逛起来,目不转睛,兴奋极了。 但她毕竟是养在别宫里的皇太子,甭说是朝事,就连老百姓是怎么过生活的,她都不清楚,哪里晓得平常人想吃上一口饭,喝上一口热茶,都得从怀里掏出银两来。 由于走了一段路,她渴得正厉害,一看见茶肆就走进去,也不管里头的人直冲着她看,大大方方的找了张空桌坐下来。 她压根儿没发现,尽避她身上的衣料粗糙,发上珠花廉价不值钱,可是那一身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娇贵气质,以及那张秀丽的脸蛋,打从她踏进闹市,一路上不知惹来了多少目光。 景华到底年幼,不谙世事险恶,一进茶肆就点了满桌子的颖川小吃,殊不知这个举动,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很是招摇。 “小泵娘,你怎么就一个人?” 就在景华轮番尝遍桌上的小吃时,忽然有个模样还算端正,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上前攀谈。 景华虽然穿着女装,但她自小就被当男子养,自然也不觉得她落单有什么不对劲,反而大大方方的对那人说:“我就一个人,有什么不对吗?” 听见她的回答,男子愣了下,然后立刻哈哈大笑。“小泵娘,你说话倒是挺爽快的。” 景华后知后觉想起来,她现在可不是穿着男装,而是货真价实的姑娘,不由得面色一窘,当下就想走人。 “喂,姑娘,你还没付钱呢!” 就在景华要出茶肆之时,手臂冷不防地被店小二一把抓住。 “付钱?”她当场愣住。 “哎,吃东西当然得付钱,难不成你当这店是你开的?” 景华可是太子爷,自小养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观念,将来这天下可是归她所有,她当然不明白吃东西得付钱的道理。 不过,她毕竟是通晓明理的读书人,一听店小二这样说,当下就省悟过来。 对了,寻常百姓吃穿用度,可都是得用钱交换,她居然给忘了! 景华伸手模了模腰带,以往她腰间都系着玉坠子,要不就是琉璃系金丝流苏串,这些应该都能当银两来用…… 模了老半天,她才尴尬的想起来,自己身上的衣饰早换了一套,那些东西自然也都留在别宫里。 第1章(2) “你这小泵娘,年纪小小,什么不学好,居然来这里吃霸王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店小二不耐久等,开始大声嚷嚷。 景华一脸窘迫。“这位小扮,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忘了带银两,能不能先让我赊着,过两天我会差人送银两过来。” “想赊帐?好,可以。先告诉我,你姓啥名啥,家住哪里?一会儿我就护送你回去,顺道讨帐!” 这一听,景华可慌了,甭说太子的身分不得曝光,她身上可还穿着女装,要是被人知道太子身穿女装,那岂不是天下大乱? “怎么样?你说还是不说?”店小二凶狠地扯住她的手臂。 景华脸色刷白,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小扮,别为难人家小泵娘了,我这里有一袋碎银,小扮瞧瞧够不?” 不想,方才跑来攀谈的男子,竟然出面替她解围。 店小二立即接过男子抛过来的钱袋,放在手上掂了掂。“小泵娘,算你走运,遇上好人,下回出门在外可要记得带银两。” 店小二收下那袋钱,爽快的放了景华,景华松了一口气,赶紧向男子道谢。 “多谢仁兄替我解围。” 她说话的态度,丁点没有姑娘家的娇柔,反而稳重得像个少年,男子虽然觉得古怪,但也没多问,只是非常和气的同她攀谈起来。 “小泵娘,我见你一个人,身上又没带银两,挺危险的,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要不我陪着你一块儿?” 男子帮了景华,景华自然把对方当成好人,也没对他设防。“我想去卖胭脂水粉的铺子绕绕。” 她长这么大,从没用过那些玩意儿,日后回了皇宫,肯定更不可能碰,她想趁这个机会,把自己当成平凡的姑娘,做尽一般姑娘会做的事。 “小泵娘,你真是问对人了,我妹子就是在卖胭脂水粉的,你跟着我走准没错。” “真的吗?那太好了!” 景华不疑有他,出了茶肆就跟着男子走,拐进一条街,路是越走越窄,天色越来越暗,正当她心下起疑,想月兑身的时候,男子在一间老旧的铺子前停下来。 “到了,就是这里。” 见男子态度真诚,景华也就放下戒备,往铺子里走,但铺子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才想转身问男子是不是弄错地方,却不想,门忽然被关上。 她心下一惊,正想大喊,身后突然有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 迸怪的香味钻进她的鼻,她发觉自己手脚发软,头开始发晕,再接着就不省人事。 但就在昏迷前,她似乎听见旁边有人在交谈— “这丫头长得极好,不像一般人家养的,送去那里,会不会惹事?” “放心,我看人很准,这丫头肯定是瞒着家里人偷偷溜出来,这种贪玩的丫头要是丢了也不奇怪,再说,我们本来就是人牙子,你怕什么?” “我当然怕,那可是颖川沐氏,弄不好要丢性命的……” 颖川沐氏?沐氏?好耳熟啊……昏迷之前,她只记得沐氏这个词儿。 景华一手扶着头,一手靠着墙面,慢慢地爬起身。 等到站稳了,头也不那么晕,她才抬起头,看清自己所在的房间。 这是一间摆设简陋的房,连张桌椅都没有,唯一的窗子还被木板钉死,只能从缝隙看出外头的天色正亮。 她昏迷了多久?这里是哪里?景华心一凉,立刻冲到门边,用力拍打那扇从外边上了铁锁的门。 “放我出去!外头有没有人?快放我出去!” 外头静悄悄的,杳无人声,景华喊了几声,立刻明白她根本是在白费力气。 不怕不怕,甭管那些人想对她干什么,她都能想到对付之策。 景华在心中如是安抚自己,可就在此时,门忽然开了,她心中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门外站着两名男子,模样都不认识,她凛然地问:“你们是谁?” 怎料,那两人当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交谈起来。 “如何?”其中一人问道。 “模样是挺不错的,气质也比上一个好,就不晓得受不受教。”另外一人的目光,正仔细地端详着景华,就像是在据量货物那般。 景华浑身起了一个激灵,终于明白她被人牙子给卖了! “你们别乱来,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你们这样做,根本是目无王法!我要去报官,让官府的人来抓你们!” 话毕,景华就要往外冲出去,但那两名男子见状,立刻手脚利落的抓住了她。 “报官?”其中一名穿着灰衫的男子,对她啐了一口。“丫头,你当这里是哪里?甭说是官府了,就连县太爷都不敢随便管沐门的事,你还想告什么官?” 沐门…… 景华过去听老太傅提起过,颖川之所以名闻天下,不仅仅是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以及能够养身治病的药泉,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人。 “人?什么人?” 记得那当下,她好奇的追问着老太傅。 老太傅年轻的时候曾经周游天下,对于民间趣闻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民间事,特别了解过,便侃侃而谈,“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天子威严虽大,但是总有管不到的地方,在京城之外的老百姓,他们虽然敬畏皇帝,但比起皇帝,他们更敬怕的是那些江湖人。” “江湖人?” “那些江湖人动辄寻仇打杀,个个身怀绝技,又是隐身于民间,他们的一举一动自然与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在这颖川,就藏着江湖人惧怕的使毒世家,沐氏一门。” “使毒世家?就在这个颖川?”景华两眼睁得大大的。 “这个沐氏一门专出使毒高手,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这里头水深得很,黑白两道都没人敢招惹。” “太傅可有见过沐氏的人?” 老太傅一脸心有余悸地说:“老臣曾经见过当时沐氏的家主,确实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家主?” “殿下有所不知,像这些渊远流长的江湖世家,由于人丁众多,掌管不易,是以有着推选某一人出任家主的习俗。” “喔,我明白了,所以这个家主的地位,就跟小皇帝一样,能够在这个世家里面作威作福。” 老太傅失笑,“殿下若想作此解释,也无不可。” 回想起过去这席对话,对比眼前的情况,景华才明白,她碰上了什么样的大麻烦。 她有点惊慌的问着灰衫男子。“你说这里是沐家?莫非……就是那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使毒世家?” “丫头,你还有这么点见识,看来也不是个傻的。”另一名男子嘲弄道。 这下糟了!她怎么会被人牙子卖进老太傅口中的龙潭虎穴呢? 景华心越来越慌,就怕自己月兑不了身,别宫的人又找不进这里,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 蓦地,灵光乍现,景华摆出不可一世的姿态说:“我当是哪里呢,原来是沐家。” 那两人听她口气狂妄,双双愣住。 她接着说:“真是太凑巧了,我就是离家要来找你们家主,这下倒好,连找都不必找,就有人直接把我送进这里。” 好狂的口气!两名男子错愕之余,猜测起她的来历。 “丫头,你认识我们家主?” “不只认识,我父……我爹爹,还是你们家主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那两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景华气定神闲的回睨他们,“不信,你们带我去见他,他只要看见我,一切就真相大白。” 那两人虽然不怎么信,可是看她眉宇间自有一股摄人气势,身上气质更是非凡,的确挺像是大有来头。 “怎么办?要带她去见家主吗?”那两人交谈起来。 “反正买下她就是要去顶替苏悦的缺,迟早要见家主的。” 透过他们的谈话内容,景华才知道,原来她是被买进来伺候沐门家主的。 “丫头,你要是瞎编骗我们,一会儿见了家主,有你好受的。” 说罢,男子将景华推出房外,一前一后押送着她。 出了那间简陋的房,外头可说是别有洞天,花草扶疏,绿茵满地,磨石子小径两旁有着假山小池。 绕过了一个垂花月洞门,一路沉住气的景华,算准了时机,双手抱着肚子蹲了下来。“好痛!” “起来,继续走!”那两名男子恶声恶气的催促。 “不行,我走不动了,实在太疼了。”景华整个人缩成一团。 “会不会是药下重了?” “难说,我替她把个脉。” 两名男子讨论起来,一时放松了戒心,见状,景华牙一咬,突然站起身撞开他们,转身就不要命的往前跑。 “死丫头,你居然敢耍我们!” 那两人的咆哮声传过来,景华心更慌,偏偏又不熟这里的地形,一连穿过几个月洞门,见左手边有一片杏花林,想着,树林间有利于躲藏,当机立断就往那里去。 她跑得一身大汗,在杏花林里横冲直撞,身上脸上全沾满了杏花。 “丫头,你往哪里跑!” 身后传来喝斥声,她心下一紧,才想继续往前跑,不想,杏花林竟被一座小湖分成两边,湖上没舟没桥,根本弄不明白该怎么过去另一头。 听见后方的脚步声越追越近,景华急得都快红了眼。 “不管了,躲进去再说。”她自言自语着。 下一刻,她一手捏着鼻尖,一手拎着裙摆,往水波荡漾的林中湖纵身一跳。 接触到湖水后,她才发现,原来这不是湖,而是药泉。 颖川的地形特殊,随处都有药泉,她久居别宫,别宫中又有着各种药泉,长年接触药泉,她对药泉并不陌生,但是这座药泉却跟她接触过的都不一样。 一般的药泉都是浓白色,要不就是带着浓浓的硫磺味,但是这一座药泉水质清澈,也不烫人,难怪她一开始会错认为湖。 景华紧紧憋住气,缩在药泉底下,祈求着别被发现。 幸好她深谙水性,否则这一次还真是无处可躲。 浸在药泉里的脸儿慢慢地涨红,景华实在憋不住气了,管不着追兵走了没有,她两脚一踢,开始往上游。 哗啦一声,景华破水而出,双手搭在泉边的白色大石上,大口大口喘气。 等到她喘顺了气息,无意间一个抬头,竟然撞见了另一双眼。 有人!她心里喀登一声,当场愣住。 “哪里来的野丫头?” 伫立在药泉旁的男子,一身月牙色长衫,系着镶玉腰带,发如墨,眉眼如画,特别是那双勾人的凤眼,有着说不尽的妖娆风情。 正好一阵风吹来,打落了他身后满林的杏花,白色杏花落在他发上与肩上,更衬他天仙似的绝世容颜。 看着这如梦似画的一幕,景华倒抽了一口气。 沐荣也目光炯炯的看着靠在泉边大石上的少女。 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模样相当狼狈,但是她小小年纪,眉宇之间却自有一股威严,眼神清灵,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我没见过你,你是谁?”沐荣被她的眼神勾起了满月复的兴趣。 “我是太……”景华差点月兑口而出。 “家主息怒,她是新买的丫鬟,小的一时不慎就让她给跑了。” 就在药泉的另一边,追着景华的那两名男人,双手抱拳,单膝跪地,连头也不敢抬。 家主?!这个美若天仙的男子,就是老太傅口中那个名动天下,让黑白两道都畏惧的使毒世家,沐氏一门的家主? 对上绝色男子端详的眼神,景华心头一震,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她看见男子嘴角挑了挑,蹲下颀长的身体,将那张俊脸凑近她的面前。 “丫鬟?瞧你这双眼,还有那一身气势,根本是当公主的料。” 景华被他过近的气息,以及这番话震骇住,背后慢慢滑下一道冷汗。 老太傅怎么就忘了提起,沐门的家主居然是个美得像妖孽的年轻男子啊…… 第2章(1) 擦干身子并换了另一套新衣裳的景华,被那两名帮她换衣的哑巴丫鬟推进了一间水榭。 虽然是水榭,其实是建在一整片药泉上,三面都是半卷起的竹帘,外头的杏花时不时会飘进水榭里,别有一番风雅。 景华可没心情观赏,一想到自己为了一圆当一天女子的心愿,私自离开别宫,结果害自己落入这样的境地,她真的是后悔莫及。 听见脚步声,正在抚琴的沐荣停住,凤眸一挑,看向那个容貌青涩,但是已经可以预料,“后必定长成美人儿,此时站得又挺又直,气势出众的少女。 沐荣笑问:“叫什么名字?” 景华一脸凛然,双手不像姑娘家交放在身前,反而背在腰后,尖下巴抬得高高的,那模样就好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事者。 向来习惯了他人唯唯诺诺,这还是沐荣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在他面前把下巴抬得这么高。 沐荣哪里会晓得,那是因为景华对他一无所知,加上出身不凡,才会习惯性摆出这样的骄矜姿态。 如果景华知道,眼前坐在水榭里,一手抚在琴上的绝色男子,是调制出天下第一奇毒,并且靠着此毒,杀了百来个江湖高手,恐怕她就不会摆出这样挑衅的架式。 避开那双让人不安的含笑目光,景华正经八百的说:“我是被人牙子设局绑来的,我家人还在等着我回去,你放我走吧,我一定会好好答谢你。” “我问的是你的名字。”沐荣根本不理会她的要求。 “你既然是这里的家主,那就应该是个明白人,下人胡涂,你也跟着犯胡涂吗?我不是什么丫鬟,更不可能留在这里伺候你。” 景华虽然知书达礼,但不是没有脾气,她可是皇太子,贵族子弟该有的傲气与架子还是有的。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沐荣笑问。 “你不是沐门的家主吗?” “除了这个以外,你还知道什么?” 景华摇了摇头。 “那你知不知道,上一个伺候我,结果顶撞了我的丫鬟,下场如何?” 景华继续摇头。 沐荣勾笑,“她成了替我试毒的人,眼瞎了,舌烂了,脚筋断了,四肢腐臭,连血都变成黑色。” 闻言,景华的脸儿刷成惨白,但是依然站得挺直,眼中看不见恐惧,反而露出几分恼色。 见状,沐荣唇上那抹笑更浓。这丫头倒是个有胆识的,不过十三、四岁大,听见他露骨的描述死状,竟然没被吓哭,更没当场求饶。 不过,只要是颖川人,不管男女老幼,一定知道现下的沐氏家主,是沐氏历来最心狠手辣的一位,这个丫头却对他一无所知。 莫非,她不是颖川人? “沐家主,你千万别乱来,我可不是随便人家的姑娘,你若是敢动我一根头发,包准你会后悔。” 景华到底是被重重保护的太子爷,即便听过老太傅谈及江湖人的凶狠,但终究没亲眼见识过,自然也就不晓得,这些江湖人根本不将皇亲国戚与官府放在眼底。 辟是白道,江湖是黑道,自来只有白道巴结黑道居多,要不就是拉拢黑道,结盟助威,长久下来,比起得罪官爷,世人更怕招惹江湖人。 沐荣见她一派凛然端肃,又颇有胆识,言谈间显露出骄贵之气,不由得揣度起她的来历。 依他看,这个丫头应该是出自高官贵爵之家,私自离家来到颖川。 只不过,那些名门千金他也不是没见过,多是娇滴滴,弱不禁风,少有像她这样,眉间带着一股英气,谈吐也不像寻常的小泵娘那样娇羞。 沐荣嘴角一挑,道:“我倒想听听看,我若是碰你一根头发,你会怎样让我后悔?” “我、我——”我就让父皇派来保护我的大内侍卫拿下你!景华差点就把这句话月兑口而出,所幸,她硬是咬了咬唇,把临到舌尖的话又吞回去。 见她一脸委屈,小巧的脸儿涨红,骄傲的眼神大有一抹受辱的不甘,沐荣是越瞧越觉得有趣。 沐荣自小天赋异禀,深受沐氏宗族长老的疼宠,加上他性情本就乖戾不驯,是以养成了一旦对任何人或物上心,就非得到手不可的执着。 眼前的景华,无疑已经勾起他满月复的兴趣,甭管她是什么来历,即便她是大齐公主,他也要将她留下来。 “你打算如何?”沐荣一手抚琴,一手撑在额侧,笑中带着几分邪气。 看着他那抹笑,景华心头一跳,脸颊竟然不争气的红了。 饼去在别宫里,除了那些大内侍卫,她最常接触的异性,就是那些太监,即便偶尔回京城,皇室中清一色全是公主,她根本没机会与年轻男子说话。 是以,当她看见沐荣那一笑,不由得微微发懵。 这个沐门家主当真是她见过最美的男子,就连父皇一手提拔的安平侯世子,也抵不过他的风华。 “丫头,我在跟你说话。”沐荣抚在琴上的手轻轻一拨,登时琴音铮铮。 殊不知,这一拨,似拨在她心弦上。 景华眨了眨眼,从小被当成男孩子养的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尝到何谓害臊。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她故作正经,好掩饰自己的走神。 沐荣勾笑,站起身走向她,见他朝自己走来,景华心下一凛,昂起下巴与他对望。 “既然你不肯说自己的名字,也罢,进了沐门,那便是沐门的人,我来替你起个名字。” 闻此言,景华蹙起眉心,想她贵为皇太子,自小受尽众人的敬畏与呵宠,几时受过这样轻佻的对待。 “谁准你替我起名字?”她不假思索冲口而出。 换作是其它人,沐荣或许早拿她来试药,但是眼前这个丫头很不一样。 她身上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气势,就好像生来便该是站在万人之上,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浓浓的高贵气质。 最特别的是,她那副远胜女子,近似男子的傲气以及勇气,让人完全无法忽略。 沐荣心念一动,蓦然握住了景华的手。 她吓了一跳,出于本能大声斥道:“大胆狂徒,还不快点放开你的手!” 沐荣不怒反笑。“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丫鬟斥骂,丫头,你越来越有意思了。” 靶觉被他圈住的手腕滚烫如火,景华心跳加快,却也弄不明白,一向沉得住气的她,怎么会屡屡在这个男子面前失了自制。 “沐家主,你休要再这样欺辱我,要不,我们来一决高下!” 听听,她用的是什么词儿?一决高下?这可不是小泵娘家会说的话,而是男子才会用上的词。 沐荣眯了眯凤眸,嘴角一挑,虽然觉得她来历可疑,不过也没多放在心上,毕竟她进了沐门,那就是插翅也难飞。 “一决高下?”他故意又加重握在她腕上的力道,将她扯到身前,让她不得不仰着头看他。 景华气恼的扯着手,试着将手抽回来,但她的力气怎可能抵得过真正的男子,自然是白费力气。 “好,我倒想看看,你所谓的一决高下能玩什么花样。” “我们来比剑术。” “剑术?”沐荣挑眉。 “如何?”景华露出胸有成竹的傲气。 “好,就来比剑术。” “那你还不放手?”她窘臊的扯了扯被他握住的手。 沐荣一笑,在她的恼瞪中松开了手,转过身走出水榭。 景华揉着手腕那一圈红,脸上的红晕久久不退,就连呼吸也有点乱。 这下可好了,她离开别宫这么久,胡嬷嬷跟安公公应该都急成一团,想必皇宫那头也该得了密函,父皇跟母后知道后,不知对她会有多失望…… 思及此,景华当真是归心似箭。 “小鲍主,你还不跟上?” 赫然听见这句嘲弄的叫唤,景华心头喀登了一下,她白着脸抬起头,看向停在水榭入口的颀长人影。 他喊她什么?他是从何发现她的身分? 沐荣不知她心中乱了套,挑着唇笑说:“个头小小,年纪也小,脾气跟架子倒挺大,因为你是女人以后我就管你叫小鲍主。” 她怔住,小嘴张了张,说不出半句话。原来……他不是发现了她的身分,而是自己帮她起了这样的称号。 太可怕了……这个沐氏家主,观察入微,当真不是个简单人物,她真有机会逃出沐门吗? 一路上景华不疾不徐的跟在沐荣身后,顺道也将沐门的地形一一记下。 沐门地势宽广,有杏花林,有水榭,有庭院,再过去则有五进大宅,大如一座迷宫,要想将这里完全模透,恐怕也要耗上十天半个月。 景华越想越心慌,到底她还年幼,又是头一次落单,纵然她生性聪颖伶俐,但身旁没人帮衬着,还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家主。” 抄手游廊上,几个身穿青色仆服的沐氏家奴,一见着颀长玉立的沐荣,个个脸色发白,齐齐往两旁退开,胆小一点的则是直接跪了下来。 见状,景华方明白,这里的人有多惧怕沐门家主。 “去把我练武房的那两把剑取饼来。”沐荣面带微笑的命令着家奴。 那几人不敢怠慢,立刻爬起身飞奔离开,不多时,那几人带回了两把剑,双手颤抖的呈上去。 沐荣接过一把,将另外一把抛向景华,景华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当下虽然微微一愣,但反应甚快的伸手接下。 这些年住在别宫里,虽然没有正式拜师学武,但是别宫里的那些太监,可都是皇宫那头特别选饼的,个个都懂拳脚功夫,且武学底子都不差,景华耳濡目染下,自然也学了不少。 沐荣见她身手还算敏捷,笑了笑,手中长剑出鞘,在空中随意一舞。 他一身衣袂飘飘,彷佛天上谪仙,偏偏有着一张三分妖魅七分俊的绝色容貌,手中长剑一舞,此情此景,当真美得不似人间之人。 景华见着这一幕,心跳漏了半拍,手里的剑一时没握紧,竟然就这么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沐荣闻声看去,嘴角挑得半高,景华赶紧回过神,面红耳赤的弯身捡剑。 这丫头是怎么回事?明明有胆有勇,但对上他,又像是养在深闺里的女子,反应矛盾得紧。 就在沐荣寻思之际,身边的风向忽然一变,他感应到带着杀意的目光。 沐荣脸上慵懒的微笑倏然收起,朝着正要站起身的景华低喝,“别起来!” 景华听见这声不客气的命令,登时沉下脸,她几时让人这样命令过?好歹她也是大齐王朝的皇太子,岂容人这样呼来唤去。 就在此时,她觉得身后一凉,有阵狂风吹过来。 她背后有人!景华愕然抬起头,看见一名蒙面的黑衣刺客,从廊檐上纵身一跃。 “沐荣,你去死吧!”那刺客把剑一挥,飞身跃去。 沐荣?原来这个好看得像妖孽的沐氏家主,名字叫沐荣啊…… 景华非常识相,刚才一看见刺客,马上就往旁边躲开,让出了通道给刺客。 她可不是傻子,她与江湖毫无瓜葛,一看也知道刺客是冲着妖孽来的。 游廊上,一黑一白的身影缠斗起来,谁也不让谁,剑法之凌厉,让她看得眼花撩乱,差点不能呼吸。 她看见沐荣嘴角挑着一抹冷笑,从头到尾就像是在戏弄刺客似的,尽避她武学造诣不高,但她也看得出来,这个妖孽的剑术堪称一流。 她真是太自不量力,竟然主动提出比剑……景华越看心越凉,手心出了一堆汗。 不如趁这个时候逃走吧!念头一起,景华把剑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另一头,沐荣瞥见那抹趁乱想逃的背影,眉头一皱,心头微恼,想着先解决碍事的刺客,一会儿再来收拾这丫头。 沐荣狂妄惯了,从来没人敢未经他允准就离开眼前,景华这个举动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挑衅。 景华哪里会知道这些,她只想着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再不回别宫,恐怕皇宫那边很快就会派出军队来搜人。 不过,就在她走到游廊尽头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老太傅说过,君若言而无信,邦国无以为靠,怎么说她都是日后大齐王朝的国君,她既然跟沐荣约定一决高下,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逃走? 即便眼前她穿着女子装束,是以姑娘的模样与他作下约定,但她清楚自己的身分,怎能成了夹着尾巴逃走的孬种? 兴许是从小就被当成男孩子养的缘故,景华的性子好强不服输,加上她又深信老太傅传授的那套明君之道,十分不齿那些不光明磊落的行为。 犹豫再三,景华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转过身,循原来的路回去。 正巧,沐荣已经玩腻了那名刺客,从袖中暗袋取出小药瓶,拉开瓶塞往空中一洒。 登时,四周充斥着异香,刺客一惊,想逃已经太晚。 下一刻,不慎吸入香粉的刺客,整个人僵住,铿锵一声,长剑落地。 沐门本就仇家众多,再加上为了争家主之位,沐门自家也是内斗不断,是以刺客与暗杀等事,对沐荣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不足为奇。 “这是我新调制的毒,正好让你来帮我试试。” 沐荣轻笑,正想上前摆弄刺客,蓦地,眼角余光瞧见去而复返的娇小人影,当下微怔。这丫头方才不是想趁乱逃走? 他看向一脸不情愿折返回来的景华,笑问:“不是想逃吗?怎么?迷了路?” 景华当然听得出他在挖苦自己,她虽然红了脸儿,但下巴还是昂得高高的,一脸倔强地说:“我刚刚确实是想逃,不过,既然已经说好了要一决高下,那我就不能走,要走,也是得光明正大的从大门走出去。” 沐荣闻言失笑。好一个正直的傻丫头,竟然是为了这样的理由自投罗网。 “你……打算杀了他吗?”景华指着那名僵站在原地,连动根手指头都有困难的刺客。 沐荣笑而不答。那名刺客刚中了他新调配的奇毒,先是僵如人偶,接着是经脉僵硬,血液凝结,到最后将暴毙身亡,根本不必弄脏他的手。 但……这些事他并不打算让丫头知道。 扁从谈话间就不难看出,丫头涉世未深,压根儿是朵被呵护的小花,肯定没有沾过这么血腥的事。 性子冷血无情的沐荣,从不作怜香惜玉之事,可对上这个双眼清亮,浑身凛然正气的小泵娘,他竟然舍不得让她沾上这些丑恶。 第2章(2) “把他留在这里,自然会有人来收拾。”沐荣一语带过。 “你点了他的穴?”景华好奇得紧。 “怎么,你连点穴也不会?”沐荣取笑她。 毕竟年幼气盛,景华不服气的红着脸,恼瞪他一眼,殊不知,这模样看在沐荣眼底,心底似被什么挠了一下,心痒难耐。 沐荣心念一动,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小鲍主,还想跟我一决高下吗?” 景华心知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碍于面子,只能好强的点点头。 “好,你跟我来。” 语毕,沐荣一手抄抱起她的腰,施展轻功,就这么抱着她一跃而起。 景华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圈紧他,大喊:“你想干什么?” 沐荣停在廊檐上,低头望着怀里又恼又怕的人儿,戏谑地说:“原来小鲍主怕高?” “你……你别乱来!我求你了,千万别放手。”呜,她长这么大,还真没求过人,这个妖孽真是欺人太甚! 见她眸儿蒙上水雾,却还逞强,沐荣心头一软,抱在她腰间的手不松反紧。 他嘴角一勾,故意曲解她的语意,笑说:“放心,我看中的东西,从来就不曾放手过。” 闻言,景华愣住。啊?他看中的东西?他看中了什么? 情窦未开的她,根本不晓得沐荣这句话的意涵有多深…… 原以为沐荣是想吓唬她,不想,他竟然带着她来到一处药泉,旁边围绕着各种奇花异草,花草奇香无比,争奇斗艳。 “这里……好美。”景华惊讶的四下张望。 沐荣笑而未语。这里的一花一草,全是他亲手栽种,用处自然是为了炼毒。 这些花草多带有奇毒,毒性只有他一人能解,是以平日没人敢靠近这里。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不解地问。 “不是想一决高下吗?” “可是剑没拿来。” “不需要剑,就这么一决高下吧。” “啊?”他这是什么意思?直接赤手空拳的打吗? 景华错愕着,还没弄清状况,冷不防地,沐荣已经一掌劈过来。 未曾接受过武术训练的她,哪里快得过身手了得的沐荣,她只能僵在原地,水眸瞪得又圆又大。 怎料,那凌厉的一掌,在劈上她胸坎的前一刻,蓦然变了方向,朝她腰后一砍,她吃疼的低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原以为会跌在草地上,结果是跌进了沐荣的怀里。 下一瞬,沐荣又是一掌劈过来,这次是瞄准她的脸儿,她大惊,本能的闭眼缩脸,内心暗叫不妙。 不想,那意料中的一掌,等了又等,始终没落下,等来的是却令她心儿发颤的抚模。 她猛然睁开眼,看见沐荣的手正抚过她的眉眼,那举动带着几分逗弄意味,想她一个尊贵的太子爷,哪能被人这样子调戏?! 她不假思索的怒斥,“拿开你的手!” “小鲍主,我连出两掌,你都挡不住,还想命令我?”那张俊美的脸庞勾起笑。 “我……”她脸儿涨红,羞愧难当。 真可恶,早知如此,当初应该央求父皇帮她找个太子太保,将功夫练好了,也不致于落到这种狼狈的窘境。 “没什么本事,脾气还敢这么大,小鲍主这称呼你倒是当之无愧。”沐荣笑哼,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挑起她不驯的小脸蛋。 “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她伸手想抓开脸上那只大手,反被他一把攫住。 “这倒是个好问题,让我好好想想,该把你怎么样。”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惹得她焦躁不安,又羞又恼,想挣月兑他的怀抱,偏偏又抵不过他的蛮力。 “拿你来试毒太可惜了,你就留下来帮我炼毒吧。” “啊?!” “把你泡成药人,日后你的血就成了药引,这样我出门在外只要带上你,也不必带着瓶瓶罐罐。” 闻言,景华差点吓晕。药人?!这种玩意,她听老太傅提过一次,从来没想过这等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不要当药人……我不要!”她怕得大喊,身子跟着发抖。 沐荣眼中闪过一抹促狭。“不想当药人,那就是想让我拿来试毒?好,我就成全你。” 景华信以为真,当下僵得像泥雕,眼圏开始泛红,骄傲的她自然不可能求饶,只能恼恨地直瞪沐荣。 沐荣见她眼眶湿润,胸口竟然一堵,这才改口,“只要你老实一点,我就不拿你试毒,也不把你泡成药人。” 景华只得委屈的点了点头,偷偷在心中臭骂他。 时近傍晚,沐荣将她带回一处雅致的院落,托给家仆看管之后,就不见踪影,几名丫鬟先后进了房,送来了衣物与吃食,看她的眼神也多是带着畏怕。 景华虽然不熟悉此处,但她可不傻,自是晓得这些人之所以畏惧她,原因出在沐荣身上,肯定是他吩咐了些什么,才会这样。 “家主让你换上这件衣服。”送来衣物的丫鬟怕她没照办,临走之际还不忘再三提醒。 景华看了搁在屏风上的裙裳,竟是与沐荣一样的月牙色,下摆处绣了几朵别致的粉色芙蕖,那作工与布料虽然比不上御织署,但是拿来跟沐门丫鬟家仆相比,立刻分出差别。 “慢着,这好像不是丫鬟该穿的衣服。”景华纳闷地喊住那名丫鬟。 “是家主吩咐的,我也不清楚。”丫鬟谨慎地回答。 真奇怪,这个脾气古怪的沐荣,不是留她下来当丫鬟的吗?为什么还要拿这么好的衣裳给她穿? 景华虽然不解,但经过连番的折腾,她身上的衣衫又脏又皱,素来养尊处优的她,巴不得快些换上的衣衫,于是没再多问,走到屏风后,笨拙的换上那袭月牙色衣裙。 没法儿,谁让她自小让嬷嬷宫人伺候惯了,一时之间要自己做这些琐碎的事儿,还真是不习惯。 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自己打理好,景华回到外间,看着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立刻坐下来大快朵颐。 当然,虽说是大快朵颐,可出身皇室的好教养,让她的吃相仍是斯文矜持得很。 吃饱喝足之后,她进到内室,看着那张还算舒适的软榻,勉为其难的和衣躺上,反复翻了几个身,好一会儿才昏昏入睡。 睡吧!明儿个还有得她伤脑筋呢! 眼下看来,这个沐门家主是不打算轻易放她走,她得努力想个对策,如何在不被发现真实身分的情况下,顺利逃出沐门…… 一根手指挠过粉女敕的颊儿,扰了景华的好梦,她无意识的抬起手,拨开脸上那根不识相的手指。 “嬷嬷别吵,再让我睡一会儿。”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的喃喃。 谁知,榻旁传来一道低沉的笑声,她心想不对,嬷嬷的声音几时变得这般沉了?于是蹙着柳眉,睁开了眼,这一看可不得了,她吓得立刻坐起,两手揪紧了身上的锦被,面上倒是没有姑娘家的娇羞,而是腾腾怒气。 “谁准许你进来的!”她对着沐荣那张天仙俊脸大声喝斥,早已忘了此刻自己是寄人篱下。 沐荣笑睨着榻上的人儿,心里正琢磨着她刚才那句梦话,他猜得果然没错,她肯定是某户高门的千金。 只是这年头,有哪户人家会把女儿当儿子养?瞧瞧她,有人探进了寝房,她头一个反应不是害怕清白被夺,更不是娇羞害臊,反而是被人冒犯的恼怒。 许是满月复心思全被这个有趣的丫头挑起,向来喜怒无常的沐荣,也没对她动怒,只是挑唇笑了笑。 “小鲍主,你真当自己是来这里当公主的?”他含笑的调侃起她。 景华这才回过神,想起来到这里的前因后果,不由得一脸气闷的忍下怒气。 “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身边正缺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你说我想拿你做什么?” 岂有此理!堂堂一朝太子,居然被他当成丫鬟,景华咬了咬唇,恨不得立刻下令,让守卫把这个狂妄之徒给拿下。 只可惜,她想归想,理智依然还在,没傻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沐荣过不去。 她飞快低头,用目光检查过身上的衣物,确认一切无恙,才豪迈地下了榻。 眼前只宜用软,不可硬碰硬。 于是她忍住委屈,扯动那张芙蓉似的小脸,僵硬的说:“你想要我当你的丫鬟?” 沐荣仰了仰下巴,凤眸瞥过她脸上,好似在掂量,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正想开口阻止他继续瞧,他已先一步开口。 “你若是不想当丫鬟,也可以帮我暖床。”他笑笑地说。 尽避年纪尚小,但景华对于男女之事也不是全然一无所知,过去别宫里曾有宫人私逃,是为了跟意中人私奔,才会干出这样的傻事,是以,她自当晓得什么是暖床。 景华的脸腾地烧红。“你胡说什么!我可是……可是……”可恶!她不能自曝太子身分。 话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下去,景华只能又气又恼的瞪着沐荣。 “你可是什么?”沐荣挑眉。 “我可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怎么可能当一个暖床的丫鬟,你少污辱人!” “你说得极是,你年纪还小,不过是青涩的果子,让你暖床委实是勉强了一点。” 闻言,景华又被气得脸儿涨红。 沐荣见状,又被勾惹出满腔的笑意,他已经许久没这样畅快。 他的身边不是唯唯诺诺的家仆,要不就是畏惧他,或老想着控制他,恨不得将他从家主位子拉下来的沐氏人,自他懂事以来,少有人像她一样,用着与他平起平坐的态度,跟他大眼瞪小眼。 不论她是否出于无知才敢这样对他没大没小,他都觉得这个丫头有趣极了。 就好像终于找着了值得他费心思,好好逗一逗的玩具,眼下他是打从心底想把这个丫头留在身边。 不过……显然这丫头没有想留下来的心思,动不动就嚷着要他放她走,这可不行。 沐荣心念一转,笑意融融地问:“丫头,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景华下意识想躲开这个问题,但想了想,如果要跟这个魔头周旋,免不了得先以退为进,心思转得极快的她,立刻想出了对应之策。 “我叫沈华。”她偷偷借用了母后的姓氏。 “沈华,且不论你是怎么来到沐门,当初你为什么会擅自离家?” “我……我想一个人到处走走看看。”景华避重就轻的说。 “到处走走看看?”他若有所思的微笑点头。“这样说来,过去你从来不曾出过家门?” “是又如何?”将他那抹笑误认成嘲笑,好面子的景华扬起下巴,倔傲地反瞪回去。 老太傅曾经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是以老太傅年轻时,曾经用了几年的时光游历天下,才会晓得这么多事。 每每听完老太傅提及曾经游历过的趣事,她心底就好生羡慕,总想着要是也能像老太傅一样,抛下一切到处游历,那该有多好。 因此,趁着回宫之前,她才想出这个法子逃出别宫,换回女子装束,过过她梦想中的日子。 沐荣长于江湖,自小就学会看人,对于景华眼中的渴望,尽避他并不清楚原因,但也窥看得出她应该是长年受制于长辈管束,可是又不甘于此,才会不知天高地厚的私自离家。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明明不谙世事,却还妄想一个人到处闯荡,这份胆量真不知是在哪里给练出来的。 沐荣暗自一笑,又道:“既然是这样,你更应该留在沐门。” “为什么?”她一脸提防的问。 “因为跟在我身边,才能如你所愿,到处走走看看。”他故意学起她刚才说话的语气,戏谑地强调最后一句。 但这一次,景华可没发怒,反而被勾动了心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想当我的丫鬟可不容易,得随着我四处走,我掌管一整个沐门,又经常得与江湖人交手,三天两头就得离开沐门,你若跟着我,不正好能实现你的心愿?” 景华到底涉世未深,又一心想暂时月兑离是个束缚的太子身分,一听他这么说,一双水汪汪的眸儿登时发亮,满脸的心动。 “你的意思是……只要跟着你,就可以到处游历,是不?”她压下浮躁的心,谨慎小心的问。 “你若不相信,我现在就能带你离开沐门,只不过,不论去到哪儿,你都待在我的身边。”沐荣打定主意要把这个小丫头养在身边。 她能相信他的话吗?可是……他如果真有坏意,早就像昨日对付那名刺客那样,毫不留情的杀了她,不是吗? 可是……当这个魔头的丫鬟,这是何等屈辱的事啊! 不过,如果她不想这么快就被父皇派出来的人找回去,或许她应该暂时留在这个魔头的身边,好躲过那些影卫的追查。 思绪一转三变,看着那张妖娆的俊脸,景华终于下定决心,“好,我答应你!” 沐荣凤眸一弯,得意的笑了。 天底下,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更没有他得不到的人,这丫头既然会来到他面前,那就注定是他的! 第3章(1) 于是景华暂时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就这么在沐门待了下来。 另一头,别宫那边则是乱得像炸开了锅,不出两日,轩帝已经派出了一批大内高手以及影卫,暗中在颖川与邻近几个城镇搜查,可任谁也想不到,景华竟待在世人闻风丧胆的沐门里。 而此时,景华正随沐荣乘坐马车出了沐门。 一只纤手挑开了朱红色锦帘,一双溜溜的水眸朝外看,看着那一路林立的酒楼饭馆,街边摇着手铃招揽生意的卖货郎,秀丽的小脸时不时露出惊奇的笑。 原本闭目养神的沐荣,听见身旁的丫头一路朝着外头的景色低呼,不由得懒懒睁眼斜睨她。 “怎么,你从来没看过这些吗?”他对她的反应起了好奇。 “没看过,原来平常百姓过的是这样的日子。”景华看得正入迷,一时没留心便月兑口而出。 平常百姓?看来真是个千金大小姐。原就揣测她来历不小的沐荣,不以为意的想道。 “对了,我们这是准备去哪儿?”景华放下帘子,正经八百的问。 见状,沐荣又笑了笑。 “你笑什么?”她脸皮薄,一见他笑,就忍不住怀疑他又在嘲笑自己。 “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虽然是姑娘模样,但是正经起来又有股男儿气质,沈华,你究竟是什么人家养出来的?” 景华心底喀登一下,就怕身分被拆穿,赶紧扯开话题,“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不管我是什么来历,眼下我不就是你的丫鬟吗?” 沐荣垂下眼,嘴角勾起。“丫鬟是吗?” 她大概不晓得,所谓的丫鬟,是不可能跟他同乘一辆马车,更不可能穿着与他相同颜色的衣裳。 思及此,沐荣的眸光一转,落在她身上。她发上简单簪着一根含苞荷花玉钗,稚气的脸蛋点上淡淡胭脂,虽然称不上倾城倾国,但眉宇间那抹不寻常的傲气,硬是让人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转开。 沐荣越看她是越觉有趣,才会出门都带上她,否则,往常他出门办事,身边从不带上任何人。 “你不可能是专程带我出来见识的吧?”景华问。 “假如我说是呢?”他要笑不笑的瞅她。 她登时心下又是一乱。这个魔头有着一张扰人心思的漂亮脸蛋,每当他目光灼灼的盯着人,任谁也受不住。 “你才没这么好心。”她强装镇定的说道。 “难不成在你眼底,我是一个坏人?” “沐门不就是坏人吗?而你是沐门家主,自然就是坏人之首。” “是谁告诉你,沐门是坏人?” “是老太……”坏了,差点说溜嘴!景华暗暗心惊,立刻改口,“是一个老爷子跟我说的,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到处闯荡,对江湖的事有所涉猎。” “是吗?”沐荣一眼就看出她在说谎,但没打算拆穿她,只是淡瞥她心虚的神情一眼。 “老爷子还说了,天下奇毒尽出沐门,一个专门调制毒药的世家,能出得了好人吗?”她说得头头是道。 “这个老爷子说的话,倒也不假,沐门确实算不上是什么名门正派,不过,天底下有多少正派想跟沐门打交道,甚至跟我攀关系,老爷子恐怕漏说了这一段。” “名门正派为什么要跟你攀关系?他们应该躲你都来不及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相信你应该懂。” 景华点了点头。 沐荣轻笑,接续着往下说道:“江湖是个大染缸,今天你是好人,明天也可能就成了坏人,好坏谁也没个准,名门正派也有卑鄙阴险的一面。” 未等他把话说完,她已心急地插嘴,“你的意思是,那些名门正派也会为了利益找上你?” “你很聪明,一点就通。”沐荣毫不吝惜地赞赏。 她微微红了脸,不让脸上露出高兴的表情,佯装不以为然的高扬下巴。“那是当然。” 见着她骄傲的神态,沐荣笑了笑,眼底有着不自知的宠溺。 “家主,已经到了。”马车外头传来马夫小心翼翼的请示。 “到哪了?”景华纳闷地瞅着沐荣。 沐荣没说话,兀自挑起帘子下了马车,景华只得乖乖的尾随而出。 一出马车,才发现他们在一处气派的山庄里,所有人清一色全穿着灰袍,看起来这里应当是个门派的据点。 “来者何人?”几名年轻的弟子靠过来,一脸提防的盯着他们。 景华下意识望向沐荣,只见他脸上挂着绝色美笑,双手轻背在腰后,风起之时,一身白衫飘飞如流云,当真美如谪仙。 不只是她,就连那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看着这一幕,纷纷露出惊怔的表情,因为任谁也没看过生得这般妖美的男子。 “沐门家主在此。”沐荣含笑说道,态度甚是狂妄。 一听他是沐门家主,在场众人齐刷刷的白了脸色,像是说好了似的,同一时刻退了两步,一个个摆出惊恐的表情。 景华心下惊叹,不过是喊出名号罢了,就足以让这些人如此畏惧,沐荣似乎真的很有能耐。 “你、你来青城派做什么?” “找人。” “沐门家主上青城派找人?我们是名门正派,不可能跟沐门这样的旁门左道有任何瓜葛。”那些退得远远的青城派弟子,只敢在嘴上逞威风。 见那些人这般严正否认,景华也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沐荣的袖角。“你会不会是弄错了?” 沐荣给了她一记稍安勿躁的眼神,接着又看向那些年轻弟子。“前两日沐门闯进了一名刺客,那人便是出自青城派。” “你胡说八道,青城派光明磊落,怎么可能会干出这种事!”青城派弟子大声嚷嚷。 “这里发生何事?”蓦地,也许是听见骚动,一名同样身穿灰袍,看上去年长许多的男子,穿过那群年轻弟子走出来。 那些年轻弟子纷纷朝男子低头行礼。“李师叔。” 被尊称为师叔的男子,一见到沐荣,立刻变了脸色。“沐荣?你来这里做什么?” “青城派自诩是名门正派,想不到私底下也是做尽鸡鸣狗盗的事。”沐荣虽然脸上笑若和煦春风,但眼中的狠厉之色,只要是习武之人都会深感畏惧。 李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胡说什么!你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还不快点离开!” “沐……”景华本想直喊沐荣,转念一想,眼下她可是打着沐荣贴身丫鬟的名号留在沐门,还是识相一点,便急忙改口,“家主,既然对方这么不欢迎我们,那我们……” “我沐荣从不需要任何人欢迎,天下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更没有人可以左右我该去哪儿,或者不该去哪儿。” 这个狂妄的傻瓜!这里可是人家门派的据点,光是那些年轻弟子就不知有好几百人,要是惹毛了这群人,光凭他一个人,如何抵挡? 正当景华替沐荣捏把冷汗的同时,李卫又出声了,“沐荣,你要是再不离开,休怪我出手赶人。” “好,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赶我。”沐荣嘴角一挑,双手依然背在身后。 李卫见他把自己的警告当耳边风,又是当着那些年轻弟子的面,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即便对此人心怀恐惧,也只能硬着头皮出手。 “好,这可是你自找的。” 李卫摆个起手式,身影一动,双拳就朝沐荣胸月复而去。身后还有一大群弟子助威呐喊,看上去阵仗庞大,甚是惊人。 景华心中一紧,才想出声再劝劝沐荣,怎料,就见沐荣慢悠悠地掏出一个药瓶,往李卫脸上一洒。 李卫一惊,当场脸色转青,接着软倒在地上。“你!你给我洒了什么?” “醉芙蓉。”沐荣含笑地说。“不出一刻,你就会手脚瘫软,全身僵硬,筋脉尽毁,但是死时会像醉了一般,依然红光满面。” “你……你这个卑鄙小人!有种就该拿出真功夫一较高下,而不是尽拿这些毒药暗算!”李卫惊恐的大喊。 “青城派命刺客夺我性命时,怎么不见李师叔这么正义凛然?” “你……你调制的毒药,谋害了我青城派的前任教主,青城派不报此仇,日后要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景华闻言大吃一惊。照他这样说来,那日她遇见的刺客,真的是青城派的人,他并非无故惹事,而是上门算帐的。 “所有人都给我听着,此人就是杀害前任教主的凶手,今日一定要取下他的人头。”李卫吆喝着那些年轻弟子。 那些年轻的青城派弟子,虽然惧怕沐荣,但是又不得不从命,于是一个个拔出了剑,准备一同对付沐荣。 景华暗叫不妙,赶紧拉住沐荣。“他们人多势众,别跟他们硬碰硬。” “你站远一点。”沐荣只是侧过身,笑瞥她一眼。 可光是这一眼,就足以让景华浑身发颤。那气势、那眼神……饶是她不懂武学,也感觉得出极为骇人。 下一瞬,景华感觉被轻推了一下,再回过神时,她人已经在三尺之外,一大群青城派弟子冲上前,将沐荣团团包围。 她心下一凉,下意识把脸别开,就怕撞见沐荣浴血的模样。 不料,当她再把目光转回去时,地上已经躺了无数的青城派弟子,满地沾满了鲜血,唯独一道颀长的白色人影,兀自傲然站立。 见状,景华小嘴微张,一时看得懵了。 当景华回过神,白着脸看向地上那些尸首,发现那些死去的青城派弟子,身上都有剑伤。 她自小就不许自己软弱,拚命鞭策自己得有着不输男子的气魄与胆识,是以,即便撞见这血流成河的骇人景象,依然能强忍下慌乱,极力镇定下来。 她把双眼从那些尸首移开,看向沐荣,赫然发觉他手里多了一把剑,应该是从那些青城派弟子手里抢来的。 “这一次我不使毒,而是凭我的双手,如何?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沐荣一身凛凛杀气,嘴角却挂着绝美的笑,那模样,像极了一尊白衣修罗。 虽然对于这些江湖门派不甚了解,但就眼前的情势看来,饶是局外人的景华也明白,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沐荣的对手。相对地,只要沐荣有心,说不定还能反过来,将整个青城派灭了。 原以为只因为他是沐门家主,沐门里的人才会将他当成皇帝似的对待,想来,并不是,他自身的本领就足以令人惧怕。 老太傅果真没骗人,这个沐门当真是江湖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毒窟”! 思及此,景华不禁打了个激灵,同时替自己捏了把冷汗。 先前她真是太不知死活,竟然三番两次冲撞沐荣,还老是和他大眼瞪小眼,他没对她发怒,甚至是出手教训,还真是算她福大命大。 真想不到,别宫外头的世界,竟然是如此复杂,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景华总算能理解,何以老太傅总把游历天下的事挂在嘴上,宫外的生活真的不是她这样自小生长于皇家的人能够想象得到的,唯有自己走一遭,才能切身体会。 老百姓是大齐王朝的子民,这些江湖人也是,她贵为太子,确实该好好了解一下这些人平时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青城派胆敢让人潜进沐门,那就该有胆量面对我的回敬。” 他言笑晏晏,可是在场的其它人都是胆颤心惊。 沐荣衣摆飘飞,拎着沾上鲜血的长剑朝李卫慢慢走去,一旁那些幸存的青城派弟子,个个怕得要死,谁也没胆上前阻止。 “你们还杵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点把他拿下!”身中奇毒的李卫,已经毒入脏腑,全身僵硬动不得,只能气急败坏的吆喝。 只可惜,那些青城派弟子一个个吓僵在原地,没人敢应声。 眼看沐荣的剑就要挥向李卫,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口,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出了声。 “别杀他!” 闻声,所有人全都愣住,就连沐荣也微微一顿,然后转身望向开口的景华。 景华力持镇定的走过来,定定的看着沐荣。“家主,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他们派去的刺客根本没伤着你,你又何必做得这么绝?” 此话一出,那些青城派的人全都错愕莫名。 毕竟不管怎么看,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小泵娘同沐荣是一伙的,刚才几度扯了沐荣的手,沐荣也没动怒,显然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竟然是她出声阻止了沐荣。 沐荣倒也没发怒,只是笑睐着她。“你初来乍到,还不晓得沐门的作风,这里没你的事,退下。” 景华骨子里可是倨傲得很,哪里可能乖乖被人喝斥,她脸色一肃,板起那张秀丽的小脸。“敢问家主,青城派的前任教主是否真的是你杀的?”她毫无惧色的问。 沐荣知她胆大,也不意外,倒是那些青城派的弟子只当她是一个寻常的小泵娘,见她这么不怕死的当面质问沐荣,还真替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是我杀的没错。”沐荣坦荡荡的承认。 “既然如此,那也莫怪他们会派刺客来杀你,冤冤相报何时了,倒不如一切到此为止,饶过他们吧。” 沐荣要笑不笑的问:“沈华,你可知道,上一个阻止我动手的人,如今是什么下场?” “我不知道,但是多少猜得到,多半是被你毒死了吧!”景华爽利地道。 见她说话这般率直,沐荣不怒反笑。 她继续接着说:“虽然我不晓得你跟他们之间有多少恩怨,但你刚才已经杀了好几个人,就算是报仇泄恨,也该够了。” “小泵娘,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就赶紧停口,别再说了。”青城派的弟子忍不住出言劝着。 沐荣眉心一攒,冷冷望向那人。“天底下只有我可以叫她住口,其余的人谁也没这个资格。” 那人一惊,当场吓得腿软,整张脸刷白,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向景华。 第3章(2) 就在众人以为沐荣不打算罢手的时候,忽然听闻一声刺耳的铿锵声,定睛一看,沐荣竟然扔掉了手中的剑! 在场的人除了景华,其余的人都看傻了眼。 “今儿个我心情好,就放你们一条活路。”沐荣瞥了李卫一眼。 李卫愣住,不由自主看向站在沐荣身旁的景华,想了又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沐门中几时多了这个小泵娘。 包惊人的是,这个向来狂妄,行事手段凶残,亲自出面就不留活口的沐荣,竟然会因为她一句话,就真的停手。这个小泵娘究竟是什么来历? 沐荣转身欲走之时,忽然袖角又被景华一把扯住。 他凤眸一挑,斜睨着一脸严肃的景华,不禁戏谑地笑问:“怎么,如你所愿,你还不高兴?” “那个人中了你下的毒,你不打算给他解药吗?”景华指了指李卫。 “我下的毒,没有解药。”沐荣似真似假的说。 “不可能,你一定有解药。”景华不信。 “为什么这样说?” “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是,我觉得依你的性子,不可能没有解药。”景华话说得坦白,清澈明亮的眸儿,勇敢无惧地望进沐荣眼底。 她居然能猜中他的习性?沐荣的心不由得掀起万丈波澜。 尽避如此,他表面上仍是一派若无其事,勾唇笑问:“你为什么要一再帮他们求情?” “我不是帮他们求情,而是就事论事,虽然我不懂江湖事,但我明白许多做人的道理,你没道理非杀他们不可。” “你这么善良,日后可是会吃亏的。”沐荣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她哪里晓得,江湖就是这么残酷血腥。你不杀人,人便来杀你,你若不强,便会招致灭亡。 景华摇了摇头,“这不是善良,而是仁慈,当你愿意对他人仁慈,你对自己的宽恕就会多一些。” 闻言,沐荣微怔,心头跟着震荡。她年纪虽小,却已有着超乎常人的宽阔胸襟以及眼界,这丫头真的不简单。 沐荣掏出了一个药瓶,看也不看就朝李卫那一头扔过去。 见状,景华漾开了一抹笑。“多谢家主。” 沐荣笑哼一声,一把攒住她的手,牵着她一同坐进马车。 “家主准备上哪儿?”外头的马夫毕恭毕敬的问。 沐荣若有所思的淡睐身旁的人儿一眼。“你想去哪里?” 景华傻了傻,指着自己,“你是在问我?” “难不成这里还有别人?”他失笑。 “我想去刚才经过的市集。”她小脸一亮,笑得可灿烂了。 沐荣笑瞅着这张可人的脸儿,脑中映着她刚才劝着自己的模样,一向冷硬无情的心,竟然有些说不出的柔软。 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丫头的话,而放过他打定主意要杀的人。 看来留下这个丫头在身边,对他而言,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思及此,沐荣兴致盎然的笑了。 热闹的市集上,游人如织,有的是穿着锦衣玉带的富家子弟,有的是布衣荆钗的寻常百姓,有的则是腰间佩着刀剑的江湖客。 镑色各样的人全都挤在同一条街,两旁店铺摊贩林立,吃喝玩乐,食衣住行,样样都有,教人看得目不转睛。 沐荣一身纤尘不染的飘逸白衫,配上那张妖娆招摇的俊脸,一走进市集里,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而他身后紧跟着一名个头娇小的白衣姑娘,虽然年纪看上去有点不相衬,但两人身上的白衣领口绣着相同的纹饰,眼尖的人一看就知道,两人是同一路的。 “哇,好可爱呀!”景华看着一对金童玉女的捏面人,眸儿直发亮。 沐荣原本走在前头,一转身看见她没跟上,又折了回来,见她依依不舍的停在摊贩前,不由得失笑。 “把那两支捏面人给她。”沐荣将一块碎银扔给了小贩。 小贩:看见碎银,两只眼睛都亮了,乐得阖不拢嘴,立刻就作势要把木架上所有的捏面人递给景华。 景华吓了一跳,忙挥了挥手,态度坚定的指着那一对金童玉女。“我只要那两支就好。” 不贪心,对自己要的,就是一心一意,她这个年纪就能做到如此,可见得她心性沉稳,懂得自我约束。 沐荣默不作声的观察着,眼底全是笑意,见小贩一脸为难,不由得扬声,“就按她的意思办。” 岸钱的大爷都开了金口,小贩岂有跟银子过不去的道理,利索的把那两支金童玉女递给了景华。 景华一手握着一支,笑意满盈的水眸不停来回瞅着那对金童玉女,边赞许道:“这对捏面人捏得可真好。” “只不过是一对捏面人,就能让你这么开心?”沐荣笑问。 “那当然!”她笑得眼眸都眯了起来。 兴许是太久没有过这么单纯的时刻,沐荣见着她一脸满足的笑,向来冰冷的心,竟然染上了点点暖意。 没发现沐荣的目光凝定在她身上,景华径自对着捏面人微笑,然后心不在焉的继续往前走。 谁知她一个不经心的转头,正好觑见几个身材高大,身穿青色浮水绣锦服的男子,从对向街道走过来。 她当场僵住,虽然她不认得那些男子的脸,但是那些男子穿的锦服,她可是再熟悉不过。 那些大内高手微服出宫时,为了方便私下辨认,便会换上御织署裁制的衣衫。 大内高手出宫办事,常是为了机密之事,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向来行事低调,更不可能出现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除非…… 景华心下一凛,这些大内高手肯定是父皇派出来找她的!但是,这些大内高手应该只见过她穿着男装的画像,不曾见过她穿女装的模样,再加上他们没想过她会与江湖人扯上关系,才会迟迟没找到她。 这些人肯定是急了,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微服出现在热闹的市集上。 蓦地,景华的目光与其中一名青衣男子对上,尽避她明白,这些人不可能认出穿着女装的她,可她还是免不了心里发慌,赶紧转开目光。 她心跳暗暗加快,握着捏面人的两只小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好险……那人应该认不出她,否则早就飞奔而至,想方设法把她弄回别宫。 不成不成,她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能够当回女孩子,又能到处游历,她不想这么快就被逮冋去。 思及此,当景华察觉刚才对上眼的青衣男子,似乎又把眼神转过来,她倒抽一口气,立刻把手里其中一支捏面人塞进沐荣手里。 沐荣眉头一皱,才想问她是怎么回事,不想,她空出的那一手忽然无预警的握住他,就这么拉着他直直往前走。 “前面好热闹啊,我们赶紧过去瞧一瞧。” 由于不想招来那群大内高手的疑心,景华心想,倘若她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个人还是个男子,那些大内高手肯定就会放低戒心,因为他们得到的消息,应该是她落单一个人,不可能身旁有伴。 沐荣自然不晓得她这层心思,只当是景华对自己不设防,否则怎么会主动牵他的手。 饼去少有人敢这样接近他,更别提是碰他的身,毕竟他身上藏有太多奇毒,加上他打小就亲身尝遍各种奇毒,就连他的血也能当成调制毒药的药引。 长此下来,开始有奇怪的传言在江湖上流传,说他一身是毒,光是碰着他的发肤,便足以中毒。 当然,这些传言他本人只是当成笑话,但是谣言甚嚣尘上,假作真时真亦假,传久了众人居然也信以为真。 他明白景华肯定不知道这些事,才敢这样主动牵他的手,但不可讳言,她这个举动对他来说,着实在心底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沐荣垂下凤眸,望着被她握住的那一手,嘴角又往上扬了扬。 此时的景华,哪里还有余力想那些,她一心只想快点钻进人群,躲开那群大内高手。 “那里有人在卖艺,我们赶紧过去瞅瞅吧。”她拉着沐荣继续往前走。 沐荣心下一软,也没阻止,就这么随她胡闹。 只是,当他的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掠过人群,视线却定在那几名穿着同样花色衣袍的男子身上。 他是武功绝顶的高手,一眼就能看出那几名男子绝非寻常之辈。 就在景华拉着他走进人潮的同时,沐荣不由得多留了几分心观察起那些人。 他见那群青衣男子动作利落,面无表情,又极力隐身在人群中,显然不想太过招摇,这样的行事作风绝非江湖人所有,是以他能够笃定的说,这群青衣男子肯定是官府的人。 辟府的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流连?看他们不停的张望,形色匆匆,似乎是在找人……蓦地,沐荣打住思绪,看向了拉着自己的娇小人儿。 莫非那些人是来找她的? “哇,那个人在表演胸口碎大石,这个我曾经听老太——老爷子说过。” 看着街头卖艺的人,景华兴奋得脸儿嫣红,手里的捏面人挥呀挥的,时不时转头冲着沐荣粲笑。 看着那样娇俏可人的笑容,沐荣胸口一紧,接着不着痕迹的挪动身躯,将个头娇小的景华纳进怀里,从后方看过来,谁也看不出他前方还站了个人。 景华看着前方的表演,正是专注开心,没察觉自己让沐荣半搂在怀,两人姿态亲昵至极。 沐荣的心思全落在那群青衣男子上,就这么极有耐心的陪着景华,一连看了好几场表演。 等到卖艺结束,人潮散得差不多时,那群青衣男子也已经失了踪影。 “真是太有趣了!”景华脸蛋红扑扑地,心满意足的笑着。 沐荣根本从头到尾都没留心过表演,他只在乎怀中的人儿,不想让那群人找着。 他并非怕那些人从他手里将她带走,毕竟那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他想,他能把这个丫头藏在沐门藏上一辈子,谁也带不走她。 他就怕,那群青衣男子若真是她家人派来寻她的,恐怕会勾起她的思家之情,让她又动了想离开沐门的念头。 尽避他有的是手段威逼她留下,但……他不愿意这么做。 这个丫头太特别,太得他的欢心,他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思及此,沐荣望着景华的眸光一沉,多了几分异样的灼热。 “谢谢你愿意带我来这里,又送了我这对捏面人,我今天真的好开心。”景华真心实意的微笑说道。 “我说过,留在我身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眼下沐荣是铁了心想把她留下,态度自然也与先前不太一样,多了几分拢络利诱的意味。 景华不至于蠢到没发现这一点,但她却不明白,她经常顶撞他,又要他饶过他原本想杀的人,他怎么不但没生气,甚至还变本加厉的对她好? “家主,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心里藏不住话,一股脑儿问出口。 “对你好自然是有目的。”沐荣大方招认。 “什么目的?” “把你养大之后,再把你吃了。” “啊?人肉哪能吃啊!”她吃了一惊,一双眸儿瞪得圆滚滚的。 沐荣被她直率的反应逗得想笑,到底年纪还小,尚不解情事,她根本不晓得他话中的深意。 “人肉可以拿来当药引,助我调制出不一样的奇毒。”沐荣故意吓唬她。 “你——你可别乱来!”她挥舞手中的捏面人,满脸戒备的瞪着他。 沐荣低低发笑,一把握住她的皓腕。“傻子,我跟你说笑的。” 景华这才松了口气,但是又难忍狐疑的追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等你大了就知道。”沐荣的笑里带着一抹她不解的深意。 莫名地,景华心头隐隐悸动,竟然有些胆怯,不敢再继续往下问。 她红着颊儿别开了脸,咬了咬唇,说:“家主,我饿了。” 沐荣笑了笑,牵起她的手往回走,语气亲昵而自然的说:“回去吧。” 景华垂下眼,望着被他牢牢握住的手,心儿怦怦跳动。她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不可能,她好得很,肯定是因为不习惯。 她可是金枝玉叶,除了宫人伺候她沐浴包衣的时候,会碰着她的身体,平日根本没人敢这样大刺刺的碰她,沐荣是第一个这样牵她手的人……而且是第一个男子呢。 这一刻,景华青涩懵懂的心,似乎有什么正悄悄萌芽。 第4章(1) 京城,大齐皇宫。 “回禀皇上,上一批派出去的人,刚刚捎来了信息……” 彬在金乌朝阳红毯上的王福,缩了缩头,吞了口唾沫,才敢继续往下说:“皇上,他们还没找着太子。” “一群饭桶!”轩帝怒斥一声,抬手就把青花杯给摔了。 坐在临窗暖炕上的皇后赶紧起身,来到轩帝身旁,轻抚皇帝的胸坎。 “龙体为重,皇上切莫为了华儿气坏身子。” “你说朕能不气吗?”轩帝恼怒的嚷道。“都已经失踪了大半个月,她是什么身分?身边又没带着人,万j遭遇什么不测——” 说到后来,还是轩帝自己硬生生把难听的话压下去。 见状,皇后面色忡忡,道:“是臣妾教子无方,才会让华儿这般任性。” “皇后这样说,反让朕更愧疚了。”轩帝软了声,反过来安慰皇后。 想当初,若不是他一意孤行,决意欺瞒世人立景华为太子,也不会害得她们母女俩过上这样分隔两地的日子。 “皇上是真心疼爱华儿,有何愧疚?皇上莫要再说这些折煞臣妾的话。”皇后福了福身。 轩帝心疼的上前搀扶。“皇后这些日子为华儿担心受怕,清减了不少,得好好养养身子。” 皇后憔悴一笑。“华儿流落宫外,至今不知去向,臣妾如何能安稳。” 轩帝恼道:“这个孩子太不懂事了,居然闹出这样的事来,偏偏还是在回宫前夕。”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昨日臣妾收到了胡嬷嬷的密函。” “信里都写了什么?”轩帝晓得胡嬷嬷是皇后的亲信,更是当初他指派去照顾景华的心月复。 “胡嬷嬷说……”皇后幽幽看了皇帝一眼。“华儿这次私自离开颖川别宫时,还换上了宫女的衣裳,而且又是时逢华儿的十四岁生辰,想来她是一时孩子心性发作,才会犯下这样的大错。” 皇后这席话说得含蓄,但是轩帝岂听不出弦外之音。 说白了,便是他们为人父母的私心,害得一个好端端的姑娘,硬是得假扮成男子,景华很可能是想尝尝当回女儿身的滋味,才会闹出这么大的事儿。 闻此言,轩帝更是内疚。 “朕明白皇后的意思了。”轩帝叹了口气。“你放心,只要能把人找回来,其余的朕都不追究,也不会再怪罪任何人。” “臣妾没有责备皇上的意思。”皇后赶紧解释道。 轩帝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没有,是朕自己怪自己。想了想,这件事不是华儿不懂事才会闹成这样,而是因为她长大了,懂事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华儿那样聪明早慧,明知道这样做会闹得不象话,却还执意如此,看来她心里也不好受,只是不晓得她现在人好不好。”皇后难过的说道。 轩帝忙将皇后搂进怀里,好生安慰一番,“皇后莫伤心,就如皇后所说,华儿聪明识大体,不会有事的。” 皇后眼眶含泪,点了点头。“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人找回来,别再闹出什么乱子才好。” “这些事让朕来操心,你别再为这些事闹心,弄得自己憔悴伤神。”轩帝劝道。 能得帝王一心专宠,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皇后欣慰的依偎进皇帝怀里,心底却忍不住币念起人在远方的女儿。 再过几日便是太后大寿,皇上之所以命人接太子回宫,为的就是替太后祝寿,届时太子若是不在场,真不知太后那儿又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 华儿可得赶紧回宫才行啊!皇后在心底幽幽叹道。 颖川,沐门,正是用晚膳的时候,景华坐在席上,看着沐荣从怀里取出三根针。 “这是什么?”她好奇的盯着那三根针。 “这三根针,分别是金、银、铜制。”沐荣笑道。 半个月相处下来,他已经模透了她的性子,她除了喜欢四处游历之外,还很好学,只要碰上她感兴趣的事,她便会孜孜不倦的努力求知。 “这三根针有什么用处?”景华眸儿睁得大大的。 “不同的毒性,需要用不同的针来试。” “所以说,你用膳前都得拿这些针来试毒?” 沐荣笑而未答,算是默认了。 景华甚是吃惊,但转念一想,他的仇家似乎众多,两人第一次见面都能让她碰上刺客,想来,想毒死他的人一定也不少。 不过……膳前试毒,这件事她也挺熟的,以往用膳前,都是如意在帮她试毒呢。景华顿了下,忽然有些想念起胡嬷嬷与如意。 沐荣试完毒,正想着她几时变得这么安静,凤眸一斜,不意瞥见她闷闷不乐的神情。 “想什么这般入神?”他收起了笑容,淡淡地问。 其实心细如他,怎可能看不出来,小丫头肯定是在想家了。 景华回过神,不想被看穿心事,赶紧挤出笑容。“只是在想,你时时刻刻都在提防身边的人,这样的日子岂不是很累吗?” 老实说,这个问题一直是她害怕面对的。由于从小被养在别宫,对比人心叵测的宫廷,别宫里的日子单纯得多,虽然她在胡嬷嬷的教导下,知道如何防范,可对于那样险恶的地方,她有些抗拒。 况且……她还得隐藏自己是女儿身,不被任何人发现,别宫人口少,除了几个心月复知情,其余不知情的人也好瞒骗,但是入了宫,处处有眼有耳,可就不容易了。 每每思及此,对于回宫这件事,她心底充满了矛盾与惶恐。 是以,促成她这次出走的原因,除了她想当回女儿身的私心之外,另一方面也是想拖延回宫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累吗?”沐荣自我解嘲的笑了笑。“我已经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况且,我本就日日与毒药为伍,时时试毒已是本能,何来累不累之说?” “说得也是,你年纪轻轻就当上家主,肯定早就习惯过这样的日子。”景华心有戚戚焉的叹道。 就好像她,打从出生那一刻,就被立为太子,从此决定了这辈子只能隐藏女儿身,躲躲藏藏的活着,不被允许以女子之姿立于人前。 兴许是月兑离太子的身分太久,加上今儿个她想念起胡嬷嬷与如意,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 “不饿吗?”沐荣见她放下玉箸,不禁挑起了眉梢。 景华低垂眉眼,望着满桌子的珍馐佳肴,早已了无食欲。 她无精打采的摇了摇头,“有些没胃口,你自个儿吃吧。”说罢,她站起了身,走出花厅,来到庭院里的荷花池边,靠在扶栏上发呆。 沐荣坐在花厅里,目光随她流转,见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心中大概有个底。 沐荣唇上的笑容逐渐敛去,面色微寒,喊来了守在外头的总管。“沐升。” 昂责张罗大小事的总管立刻弯着腰凑过来。“家主有何事吩咐?” “传令下去,暗中看牢沈华,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放她离开府里,违令者死!” 沐升偷偷抬起脸,清楚看见沐荣眼中的杀气,当下倒抽了一口气。 “小的谨遵家主吩咐,这就传令下去。” 沐升一退下,沐荣又把目光转向院子里,景华凭栏而立,单手支腮,若有所思。 沐荣缓缓眯起凤眸,眼底尽是意欲独占的执着。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放她走! 当晚夜里,景华躺在榻上,怔怔地望着帐顶,怎么也无法入睡。 离开了别宫这么多天,不知胡嬷嬷她们有没有被怪罪?父皇应该也已经气坏了?皇祖母一向不喜欢她,如果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借机为难母后? 由于思念胡嬷嬷这些亲信的缘故,这半个月来只放纵自己,从不去想这些问题的景华,开始自我反省起来。 她自幼饱读诗书,又极为聪慧,一向懂得自省,即便这一回不顾后果离开别宫,也并不代表她觉得自己没犯错。 相反的,她自己很清楚,她这一走,肯定连累了整个别宫的人,还害得父皇跟母后伤心失望。 思及此,她渐渐觉得自己太自私了,这半个月来只想着自己,全没为那些替她担忧挂念的人着想。 饼上半个月寻常人的生活,当了半个月的沈华姑娘,还跟着沐荣四处游玩,这样已经足够了。 她终究不是沈华,而是肩负着重责大任的景华,大齐王朝的太子。 是时候收心了,只是……一想到要离开沐荣,不知怎地,她竟然有点舍不得,真奇怪,明明一开始她是讨厌他,甚至有点怕他的。 回想起这半个月来,沐荣对她的好,景华鼻头有点发酸,心也跟着难受。 假使她向沐荣开口,要求他放她离开,他会答应让她走吗? 不成,依他的性子,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让她走,她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提及离开的事。 尽避很舍不得,尽避沐荣对她极好,但是她终究不属于沐门,也不属于江湖,她不可能真的留下来。这大概就是老太傅说的,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吧…… 一阵离别的酸楚涌上心头,这对尚未体会生离死别的景华来说,是奇妙而难解的感受,就连自己也弄不太明白,只晓得自己很舍不得这段日子。 景华胡思乱想了一整夜,直到下半夜才沉沉睡去。 翌日,景华特地起了个大早,趁着沐荣还未遣人来找她之前,便假意得了沐荣的命令出门办事。 “家主说过,没有家主的命令,姑娘不得擅自离开沐门。” 岂料,平时总是放任她自由进出的门房,远远一看见她走来,立刻挡住她的去路。 景华不死心,佯称自己便是领了沐荣的命令,怎料,门房为求谨慎,竟然打算前去通报沐荣。 “不必了!”她当下心慌意乱,就怕自己的谎言被拆穿。“我这就自己去向家主请示。” 说罢,她赶紧落荒而逃,回到自己住的院落,满脸愁容的坐在炕上。 “是谁惹你不快?”熟悉的含笑嗓音陡然响起。 她整个人震了一下,险些从炕上跳起来,撇首一看,对上沐荣那张绝色俊颜,心头暗暗叫糟。他是几时进来的?还有,时候还这么早,他怎会…… 寻思间,沐荣已经朝她走来,抬手抚了抚她鬓边的发丝,她不由自主地心儿怦怦跳。 “今儿个怎么起得这么早?”她傻笑,意图蒙混过去。 “不起得早一点,笼里的宠物都要背着我逃了。”他话中有话的打趣说道。 景华只能继续装傻。“对了,提起宠物,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雪狐?” 第4章(2) 沐门里不只种满了奇花异草,还有许多珍禽异兽,而这些异兽的用途自然也是拿来炼毒的。 “前不久最后一只雪狐被拿去炼毒了,且再等等,我已经命人去抓。”沐荣心不在焉的说道。 “这样啊……”景华有些失望,毕竟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想来应该是没机会见着神奇的雪狐了。 “往后有的是机会看,不是吗?”彷佛读透她的心思,沐荣故意笑问。 景华心虚的直笑,“说得也是,不急,不急。” 沐荣眸底闪过一抹暗光,嘴角依然挑着笑,直勾勾地盯着景华,瞅得她发慌。 “你怎么这样看我?”她尴尬的模模脸。 “我得把我养的小狐狸看仔细了,免得下次回来认不得。”他戏谑地说。 “你说谁是小狐狸?”她努了努小嘴,不服气的瞪眼。 “小狐狸脑筋动得快,又狡猾得很,不正是你这个样儿?”他意有所指。 她心头一跳,赶紧转移话题,“慢着,你说下次回来是什么意思?” “我得出一趟远门,去处理点事,这一次不能带上你。” 闻言,她心跳悄悄加速,这根本是老天爷给的大好机会,正好让她能趁隙离开。 沐荣垂下眼,一只手轻搭在她肩上,若有似无地拨弄她的发。 “我不在沐门的时候,有什么事就找沐升,除了炼药房之外,你哪儿都可以自由进出。” “真的?”她欣喜的两眼发亮。 “当然,只是我不在的时候,你不得私自离开沐门。”他悠然地说完下文。 她那张秀丽的小脸旋即黯下来,可是又怕被发现,只能故作开心的扯开笑颜。 “喔,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 “怎么,你想离开?”沐荣故意试探她。 “没有!”她连忙摇头。“这里这么自由,又有这么好新奇好玩的事,我怎么可能想离开。” “那就好。”他笑了笑,牵起她的手来到外边的暖阁,家仆已经备好了早膳。 用膳间,沐荣时不时替她夹菜,殷勤至极,她心里有点难受,尽避沐荣在其它人心中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撇开这些,他对她却是真的甚好。 偏偏两人终究不能同路……景华的目光从碗里抬起,瞅着对座那张白玉雕琢似的俊颜,一时感慨万千,心头满是离愁。 如果……她不是大齐王朝的太子,她一定会留下来,留在沐荣身边。 只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她终究还是得走。 沐荣一动身出发,景华后脚就开始酝酿着离开大计。 她知道沐门一共有四个出入口,分别有下人看守着,她想从这四个入口离开,怕是没有可能的了。 当前之计,是找到可以拢络的家奴,跟那人好生周旋问出是否有其它出入口,或是让对方帮忙,方有可能顺利离开沐门。 于是景华暗地里开始留心起沐门的家奴,然后她注意到有一个名叫沐弘的家奴,每当总管命令他干活的时候,他总是一脸悻然,似也爱理不理。 有一回她还撞见沐弘跟其它家奴在聊赌坊的事,她特别留心了下,听见沐弘在外头欠了不少赌债,可是又戒不了赌瘾,才会签了死契进沐门当家奴。 景华正愁无计可施,见此人贪财爱赌,心知可以好好利用这个弱点,便私下找了个机会攀谈。 “我待得闷了,想出去走走,不晓得你有没有方法能帮我?”起先她只是含蓄的找了个借口试探。 沐弘戒备的看她一眼,他可不傻,晓得她是家主命令要留下的人,自然不敢胡来。“家主有令,沈姑娘不得擅自离开,小的哪有什么能帮的。” 闻言,景华心都凉了半截,但她不死心,灵机一动,扯出戴在颈上的一块金锁片。 那金锁片雕琢得很是精致,还以篆书刻了个华字,是宫中御用工匠得了母后的令铸造的,可以说足无价之宝。 “沐弘大哥,只要你愿意帮我,这金锁片就当作是谢礼,你看好不?” 景华虽然不谙世事,但她也明白一个理,那就是人为财死,毕竟那些太监宫人为了讨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种人她可见多了。 丙不其然,原本还把她当成烫手山芋的沐弘,一看见金锁片,眼睛立刻一亮。 “如何?”景华捏着金锁片晃了两下。 沐弘的眼神跟着金锁片左右飘动,犹豫了好半晌,终是受不住诱惑,但又极力挣扎地问,“姑娘是打算到外头走走而已?” 景华点了点头,不露半点破绽的笑说:“我就是觉得天天待在这里有点闷,想出去买点胭脂水粉,一会儿就回来,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得了她的承诺,再加上利益当前,沐弘最终仍是应了。“既然姑娘这么有诚意,小的怎么好意思拒绝。”说着,他一双眼巴巴地盯着金锁片。 于是景华忍着心痛,将金锁片递了过去。没法儿,为了离开沐门,她势必得牺牲这片母后特意为她打造的金锁片。 沐弘收下了金锁片,喜不自胜的说:“姑娘且等等,小的这就去张罗。” 要不了多久,沐弘取来了一套沐门男仆所穿的青色衣袍,让景华换上。 眼下为求月兑身,景华自是照做了,她回到寝房,换下“女装,又重新穿回了熟悉的男装。 趁着下人交班之际,沐弘便领着她绕过了大半个后宅,避开了那些主子会经过的院落与回廊,钻进了乌烟瘴气的大灶房。 “出了这里,就能通往颖川镇的闹市。”沐弘指着堆放干柴的那面石墙,下方有个小洞。 景华傻了,“那怎么能算是门?那是狗洞啊!” 沐弘不以为然的答道:“那是唯一不会被守门人盘查的出口,还请姑娘忍忍,姑娘从闹市回来时,务必也要循此路回来。” 既然是唯一的出路,景华牙一咬,忍住满腔屈辱,伏要钻狗洞。 就在她准备钻出狗洞的前一刻,沐弘忽然拉住了她的衣摆,她心下一跳,就怕他临前反悔。 “天黑前姑娘可得回来,否则总管要是找不着姑娘,肯定会起疑的。”虽然为财所迷,但沐弘还是不忘提醒她。 景华心虚的点了点头,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原本碍于面子还钻得有些磨磨蹭蹭,眼下是一溜烟的利索钻出去。 对不住了,她说了谎,她这一走可就不会再回来。 虽然她不晓得当沐荣知道她逃走之后,会对沐弘做出什么事,但至少,她已把自己最宝贝的金锁片给了他,也算是赔罪。 景华不敢再多想,闷头就往前跑,将沐门远远地甩在身后。 “惨了……这下我们全都得人头不保。” 别宫里一片愁云惨雾,太监宫人们全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就连出事之后,一直冷静指挥的胡嬷嬷,都坐在圈椅上一语不发。 太子离开别宫已经个把月,由于一直毫无线索,上一批派来的大内高手亦找不着人,前两日宫中又来了密函,说是准备让安平侯世子亲自领兵来搜,颖川怕是要起骚乱了,这事若是闹大,难保不会对太子回京的事不利…… 蓦地,外头喧哗闹腾,几乎掩盖过正厅里的哭声。 “外面是怎么回事?”安公公用袖管抹了抹老泪纵横的脸,气得踢了小太监一脚。 小太监赶紧出去查看,这一看,整个人当场傻掉。 下一刻,小太监连滚带爬的奔回正厅,惊喜若狂的大叫,“殿下回来了!” 正厅先是一静,旋即爆出惊喜呼声,一伙人推搡拉挤的冲出去。 只见他们望穿秋水的太子爷,穿着一身青色布衣,满身狼狈的走进来,后头还跟着一票同样欣喜若狂的护卫。 “殿下!”一伙人呼拉呼拉的跪了满地,欣喜若狂,哭得不能自已。 “你们……”景华被地上那些太监宫女弄得不知所措。 “殿下,您可终于回来了。”胡嬷嬷上前福了福身。 景华素来与胡嬷嬷亲近,因她年事已高,早免了她跪地行礼。 “胡嬷嬷,还有安公公,让您们大伙儿担心了。”景华不是没想过后果,眼下见他们这样,更是自责内疚。 安公公哭丧着老脸,道:“殿下千万别这么说,是小的不好,小的没能好好伺候殿下,才会害殿下受苦。” “父皇跟母后他们都知道了这件事?”景华气馁地问。 “一发现殿下不在别宫,奴才便写了密函禀告圣上。”安公公抱拳说道。 景华苦笑。“也对,出这么大的事,你们当然得禀告父皇。” “安公公,先别说这些,殿下刚回来,先让殿下换件衣衫,歇息一下。”胡嬷嬷使了个眼色,一旁红着眼眶的如意与吉祥,赶紧上前搀扶景华。 不一时,景华在贴身宫女的伺候下,好好梳洗了一番,换回了青色蟒纹常服。 坐在铜镜前,看着镜里那张素净俊秀的脸蛋,景华浮躁的心慢慢沉定下来。 “殿下这次离开别宫,玩得可开心?”胡嬷嬷站在景华身后,替她将长发梳起,盘成了少年发型。 看着熟悉的男子打扮,再回想起这段时日惊心动魄的遭遇,景华竟然有点恍惚,总觉得那一切像梦。 就连沐荣这个人,都好似梦中人,根本不曾存在过……兴许,她这一生就只有那段时日能够恢复女儿身,当一个她梦想中的漂亮姑娘。 兴许,那个沐荣将成为唯一一个抱过她的男子。 思及此,景华的双颊嫣红,心底起了一阵青涩懵懂的悸动,同时亦感到酸楚,日后怕是再也没法见到沐荣……他可会气她,恼她? 胡嬷嬷到底是闯过大风大浪的人,岂会没看出景华离开别宫后返回,眉眼间添了一抹姑娘家才会有的娇羞。 胡嬷嬷不禁叹了口气,心想,终究是个娇滴滴的姑娘,这一次离开别宫,怕是遇上了让殿下动心的男子。 “殿下莫要忘了,殿下背负着整个大齐社稷,日后殿下可是要登上龙座,统领大齐子民的一国明君。” 听出胡嬷嬷话中的暗示,景华敛起嘴角的笑,正襟危坐的挺直腰身。 望着镜中的“太子爷”,景华眸光黯下,再也笑不出来。 “胡嬷嬷,我是不是就用这个模样,过上一辈子?” 胡嬷嬷听着心中发酸,但是命运不由人,又能如何?只能安慰的道:“殿下,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富贵,殿下莫要胡思乱想,甭要忘了皇上与皇后对殿下的厚望。” 景华怅然的垂下双眼,点了点头。“我明白。” 案皇宠爱母后,甚至不惜瞒天过海,让她从公主成了皇子,甚至被封为储君,这一路走来着实不易,她又怎能毁了他们的期望。 能够恢复女儿身,当了个把月的沈华,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奢侈,不能再多想了…… 将脑中的沐荣身影抹去,景华深吸一口气,再抬起眼时,又恢复成昔日英姿焕发的太子爷。 在沐门的事,就当是一场梦吧!日后,她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更不允许自己再想起那个沐门家主。 尽避,他白衣胜雪的绝世身影,已在心头烙下了痕迹,再难抹去…… 第5章(1) 一枚金锁片被总管递到沐荣手上。 沐荣把玩起那枚总管从沐弘屋内搜出的金锁片,连带地将金锁片上头刻的那个华字端详仔细。 “家主饶命……小的真的都招了……”帮了景华逃离沐门的沐弘,浑身是血的跪在地上求饶。 “你说,她误食毒花,毒发身亡,你就把她给埋了?”沐荣睨着手上的金锁片,嘴角噙着教人不寒而栗的笑。 沐弘见着,全身抖如风中秋叶,忽然暴哭一声,头往地上狠狠一磕。“家主饶命!家主饶命!” 沐氏人都知道,当今沐门家主沐荣年仅十七,是历来最年幼的家主。 沐氏在颖川是望族,又是百年世家,长年开枝散叶下来,族人近千,能被推选为家主,必定得经过族中长老一致认同。 沐荣从小天赋异禀,七岁那年就已调制出天下第一奇毒,并且毒杀了当年在江湖上横行的昆仑教教主,从此名震天下。 十五岁那一年,沐荣就已接掌沐门,成了沐门家主,号令近千族人。 许是长年与毒为伍,身为天下第一使毒高手,沐荣生性冷血无情,脾气难以捉模,喜怒无常,就连族中长老也对他多有畏惧,不敢随意干涉过问,江湖各大门派更是以礼相待。 即便如此,沐门家主这个位子,不知是多少沐氏之人梦寐以求的,是以沐门内哄情形严重,再加上沐门对外仇家众多,沐荣这个家主看似当得风光,其实日日都活在凶险之中。 兴许是这样,沐荣从不相信身边的人,他生性多疑,只要对人起疑,便会用毒,宁可错杀,绝不纵放。 他身边伺候的奴仆丫鬟来来去去,始终没有一个留得长久,即便族中有人为了巴结,将各具特色的美人往他院落送,却都是被抬着出去,至今还没有女人爬上他的榻,为他侍过寝。 没有人猜得透沐荣的心思,更没人能模透他的喜好,但是众人都知道,只要是沐荣看中的,哪怕天涯海角,他都要得到手。更何况,他是打从心底想要“沈华”。 于是乎,当两天前,沐弘等不到景华依约回返时,自己也晓得捅了大楼子,就怕被人发现是他帮她离开沐门的。 为此,沐弘想了两夜,决定事情若是查到他头上,就向沐荣说景华误碰了炼毒房的毒药,已经暴毙身亡,为了不弄脏家主的寝室,就将景华的尸身拖到圔子里给埋了。 怎料,当沐荣听罢,竟然笑笑地说:“那好,把她的尸身挖出来,我倒要好好瞧一赌。” 沐弘当场结结巴巴,答不出半句话……紧接着,便是眼前这一幕血腥的画面。 沐荣不必动手动剑,光是他调制出来的百种奇毒,就能令人轻则身体残缺,重则当场毙命。沐弘不过是吸入了一抹香粉,不多时就全身酸痛,七窍流血,吓得赶紧跪地求饶。 沐荣摆弄着那块金锁片,一看便知金锁片出自名匠之手,绝非寻常人能拥有。 “这金锁片可是那丫头用来答谢你的?” “……是的,这是姑娘给奴才的。”沐弘再也不敢撒谎,只能痛哭求饶。 闻言,把弄金锁片的大手停住,沐荣未曾抬首,只是喊来了隐身暗处的影卫。 “去查查她的下落。” 几道黑影如疾风一般,瞬间消失在刑房门口。 “姑娘说她闷得慌,拚了命的拜托小的,小的一时胡涂,家主饶命啊……”沐弘整个人痛苦不堪的趴在地上。 沐荣瞧也不瞧他一眼,转身就走,出了院落,他望着手中的金锁片,上头刻着华字,再想起那张倔强的秀气小脸,凤眸阴冷的眯起。 他要的人,不论死活都必须留在他身边! 不出两刻钟,在颖川处处布有眼线的影卫,带回了景华最后的形迹。 “颖川别宫?”当沐荣听见影卫呈报,沈华离开沐门后,走了j夜的路去了颖川别宫,不由得微诧。 他自当晓得,颖川别宫是皇家重地,尽避近年来已不见皇帝来此,但那儿依旧是戒备森严,民不与官斗,江湖人不与官为伍,是以颖川别宫一直是神秘的。 尽避不明白为何沈华会去颖川别宫,但沐荣懒得多想,趁夜施展轻功,就这么一路闯进了别宫之中。 别宫宽广如迷宫,他自然不会傻得亲自去搜,于是他抓来了一名小太监在花园一隅审问。 那小太监身中异毒,全身筋骨发软,连爬也爬不动,只能满脸惊恐的瞪着眼前这个白衫飘逸,容貌如天仙,笑中却透着森森邪气的男子。 “你是谁?你是怎么闯进来的?这里是皇家禁地,擅闯者死……” “闲话少说。”沐荣勾起冷笑,用药瓶堵住了小太监的嘴,然后取出怀里的金锁片,在小太监眼前晃了晃。 这名小太监是安公公身边的人,自然也伺候过景华,一眼就认出金锁片是景华身上的东西,当下瞪大了双眼。 沐荣一见他这个反应,就明白他肯定认识“沈华”。“说,这个金锁片的主人在哪里?” 小太监脸色刷白,嘴里的药瓶被粗鲁的拔出来,他咳了几声,一双眼死死瞪着沐荣,就是不吭声。 “不肯说?”沐荣垂下眼,望着小太监发抖的双腿。“左腿跟右腿,你想留下哪一只脚?” 闻言,小太监差点没吓得晕死过去,毕竟是过惯了别宫与世无争的生活,小太监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威胁,当下就怕得没了半条命。 “我、我说……我什么都说。”小太监哭了出来。 “金锁片的主人是谁?”沐荣将金锁片往小太监眼前一挪,要他老老实实看个清楚。 小太监咽了咽唾沬.“是太子殿下。” 沐荣心下微诧。“太子?你是在要我吗?太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说谎,这金锁片是太子殿下的,上头这个华字,便是太子的名讳。” 沐荣正想反驳,脑中忽然闪过那张略带英气的脸儿,以及“沈华”不同于一般姑娘家的言行举止,心念不由得一动。 莫非……她便是小太监口中的太子?男扮女装?有可能吗? 沐荣眉头一皱,又问,“太子人在哪里?” “殿下今儿个已经随皇宫派来的大内高手回京。”小太监发着抖回道。 回京城了?又让她给跑了!沐荣闻言发恼。 “少侠……我该说的都说了,您行行好,千万要放我一条生路。” “想活,可以,最后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看见那张天仙绝色的脸庞露出笑容,小太监吓得差点尿裤子。 “少侠还有什么问题?” “你口中的太子殿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啊?!” “譬如说,太子偶尔会换上女装,装成姑娘的模样?” 听见沐荣的描述,小太监不禁打了个激灵,眼珠子死死的瞪着前方。 “怎么?真被我说中了?太子真会男扮女装?” “我不明白少侠在说什么……” 下一刻,小太监的手骨被折断,还没发出惨叫声,嘴巴又被药瓶堵上,过了一会儿,药瓶被拿开时,小太监已经面无血色,红着眼圏哀求起来。 沐荣笑问,“现在你可明白我在说什么?” “明白了、明白了!”小太监扶着被折断的手腕,怕得瑟瑟发抖。 “太子究竟是不是喜欢男扮女装?” “……少侠,殿下不曾穿过女装,少侠肯定是弄错了。” “两只手都不想要了?” 见沐荣作势要折断他另一只手,小太监赶紧哭着求饶,“少侠饶命,少侠饶命!我招,我什么都招!” 沐荣嘴角一挑,眼中布满腾腾杀气。“说,太子究竟是男是女?” 这可是大齐皇室最见不得光的秘密啊!能说吗?但是眼前若是不招,他可是连明早的太阳都见不到啊!小太监心中天人交战。 几经考虑,小太监终究还是选择保住小命,一脸痛苦的说:“……太子其实是女儿身。” 那个丫头真的是太子! 从小太监的答案得到了证实,沐荣总算明白,那个丫头怎么会一身傲气,言谈举止不似寻常姑娘,反倒像是女装男子。 真想不到,大齐王朝的太子,竟然是女儿身。 “少侠,你放过我吧……”小太监苦苦哀求。 “想活可以,把这瓶药吞下去。”沐荣又取出另一个药瓶。 “这是……毒药?”小太监哭丧着脸问。 “喝下去,要不,把命留下。” 闻言,小太监只能把心一横,乖乖将那瓶药吞了。 沐荣退开了身,看着小太监瘫坐在地上,不一会儿他眼睛瞪得大大,两手抱着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 沐荣嘲讽的说:“亏你还是太子身边的人,连这样的威胁都受不起,你那张嘴还留下来做什么。” 不出片刻,小太监一脸痛苦的呀呀低叫,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见状,沐荣一笑,转身跃上屋檐,站在檐角至高处,眺望山脚。 “……没想到,你竟然是大齐未来的皇帝。” 他第一次这么想把一个人留在身边,偏偏这个人却是他留不得的人。 他该放弃吗?不,他为何要放弃?于他而言,世上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东西,是他得不到的。 他自幼就天赋过人,众人对他是惧怕多过于敬畏,他对沐门家主的位子早已厌倦,眼前好不容易找着另一个目标,他怎可能就这样眼睁睁放她走? 避她是太子还是皇帝,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要得到她! 握紧手中的金锁片,沐荣嘴角挑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那与生俱来就异于常人的执着,在这一刻彻底被挑起。 既然她远在天子脚下的京城,那他何妨走上一遭,反正,他早就想离开颖川。 江湖于他而言,已经找不着半点乐趣,比起刀光剑影的江湖,那座杀人不见血的宫廷,似乎更合适他。 破晓时分,只见颖川别宫的凤翼屋脊上,一道白影纵身跃下,消失在远方。 从那日之后,沐门家主沐荣不知去向,沐门陷入了无止尽的内斗…… 六年后。 金阳点点,将整座沉静的皇宫缀得发亮,青石板小径上,几个绿衣宫人捧着银盆走过。 景华身穿蟒服,长发以白玉环束成髻,饱满天庭底下,长眉入鬓,一双眼睛乌润有神,挺鼻小嘴,肤色极白,看上去就是个令人惊黯的美少年。 六年的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身子抽高f,变得更加纤细,但是长年练身打拳下来,倒也不算单薄。 尽避总有人质疑她这个太子不够阳刚,但父皇与母后总是以她早产,身子骨本就不好为由,挡下了皇室宗族的关切。 再者,身旁的人都说她是承袭了母后的美貌,方会有着这么一张雌雄莫辨的容貌,长久下来,倒也没人会因她的长相,对她的身分起疑心。 站在东晖宫的廊堂上,景华一手靠在雕花扶栏,一手背在腰后,眺望着远处的皇宫好一会儿,才回到屋里用膳。 用早膳时,外头传来了小安子的请示,“启禀殿下,太傅已经在西院的花厅候着。” 景华放下玉箸,好奇地看向跪在门口的小安子。“太傅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六年的岁月过去,物换星移,胡嬷嬷与安公公皆已相继去世,她身边伺候的人也早换了一批。 独独只剩下几个最忠心的亲信,例如眼前的小安子,即是安公公一手带起来的干儿子。 当年陪她一同长居颖川别宫的老太傅也已经仙逝,太傅之职就由安平侯世子,也就是大将军府的世子邹定敷承接。 放眼满朝百官,能让她父皇信任的还真没几个,大将军府绝对称得上是父皇的心月复。 她这个太傅,不仅是少见的天才少年,小小年纪就当了大将军的军师,这几年还帮着父皇布局,斗垮了无法无天的江宰相。 半年前,邹太傅为了能与罪妻名正言顺在一起,收下圣旨领兵攻打外敌,战是打胜了,但因为遭敌军的巫师下毒,昏迷了大半年,前些日子刚刚转醒。 “殿下怎么给忘了,太傅前两日不是在圣上面前举荐了太子太保的人选,今儿个就是皇上批准太傅将人带过来,让殿下会上一面。” “啊,这事我还真的忘了。”景华诧喊。 说起来这事还是她自己向父皇求来的,由于她的身分特殊,父皇不愿太多闲杂人等进出东宫,平日除了向邹太傅学习,再没旁的人会来,而她大多时候都待在东宫,循规蹈矩过好自己的太平日子。 打从十四岁那年回宫,她就兴起了学武的念头,于是央求着父皇,替她找来可靠的人,出任太子太保这个职位。 太子太保是传授太子武学的老师,既然是教她武功,自然免不了会有身体上的碰触。 但她毕竟是太子,大齐王朝历来每任皇帝,个个都骁勇善战,没道理就她一个不懂武,父皇也明白这个理,自然没得否决她的提议,只是一直无法找到满意的人选,只让她跟太监学些粗浅拳脚。 只是,要上哪儿找合适的人选呢?于是父皇找来了他最信任的心月复,也就是邹太傅商讨,想不到邹太傅立刻就举荐了一位远房表兄。 “能让太傅举荐的人,肯定不同凡响。” 思及此,景华急匆匆的喝了口茶水润喉,旋即起身出了东晖宫的偏厅,绕过了中院,来到了西院,这一路上,身后自然是跟着一串太监宫人。 第5章(2) 西院是书房与练武场,如遇有朝中官员求见,也多是安排在西院。 景华一进到西院就拐了个弯,朝着练武场旁的花厅去。 临到花厅前的回廊上,她蓦然停住了脚步,害得身后那一挂人差点就撞成一团。 “殿下,您怎么了?”如意躬着身恭敬地问。 景华像是没听见她的声音,一双水灵的眸儿瞪得又圆又大。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但那个颀长的背影,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像极了沐荣! 像是听见了她心中的惊呼,花厅里原本背对她而立的男子,忽然间转过了身,露出那张教人惊艳的绝世容颜。 景华当场整个人一震,同时听见身后的如意倒抽一口气,惊讶的低呼,“好俊的一张脸!” ……莫非是梦?景华抬起手揉了揉眼,怎么也难以置信,早已经下定决心遗忘,原以为这一生再也不可能见着的人,竟然出现在面前,这是何等惊奇的事! 景华屏住呼吸,脚步急促的进到花厅,全副心神都落在那名酷似沐荣的男子身上,全然将坐在一旁的邹定敷视若无睹。 “你是……沐荣?”景华放低了声音问,心底像打翻了调味瓶各种滋味杂陈,既是缅怀,又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雀跃。 沐荣目光炯炯的端详起眼前的太子爷,经过了六年,昔日的小丫头,长成了俊俏又沉稳的美女。 眉眼间的青涩月兑去,容貌变得更加秀丽,只可惜是作男子打扮。 沐荣眸光沉了沉,嘴角勾笑,那一脸准备使坏的表情,害得景华心下一跳。 怎知,他只是上前抱拳行礼。“慕容止见过太子殿下,殿下金安。” 慕容止?所以这个人不是沐荣?景华呆住了。 “见过太子殿下。” 这时,邹定敷也上前行了个礼,景华才恍然回神,赶紧压下激切的情绪,红着脸低咳两声。“太傅莫要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邹定戳余光一瞟,瞧见沐荣不卑不亢的站起身,那双漂亮的凤眼直往太子的脸上瞅。 “咳咳。”邹定敷低咳了两声,藉此警告沐荣。 沐荣闻声,嘴角一挑,这才稍稍收敛起孟浪的目光。 “这位便是太傅引荐的太保人选?”景华心中狂跳,表面上却假装镇定。 “禀殿下,这位是微臣的远房表兄,他习武多年,亦曾加入军营领兵,武学底子过人,昨“已谒见过皇上。” 这么说来,父皇也认可了沐荣……不对,他说他叫慕容止。景华眼底升起浓浓的怀疑,但碍于邹定敷在场,她不敢直接开口问。 “殿下?”见她明显走神,邹定溆担忧的喊了一声。 “啊,没事。”景华赶紧摇头。 沐荣噙着笑,说:“殿下肯定是日日窝在屋里读书,没有多练身,才会这样无法集中精神,是该加紧脚步,好好练一练。” 记忆中那个气焰嚣张的沐荣,不会这样说话……景华又被弄胡涂了。 “表兄,莫要对殿下无礼。”邹定敷淡淡的警告着。 沐荣一笑,抱了抱拳,充当赔罪。 见状,景华心中更不确定了。难不成,世上真有这么相像的人? 说不上来心底那阵失望是怎么回事,景华只得笑笑的说:“既然是太傅的表亲,那肯定也跟太傅一样,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 “殿下的称赞,微臣不敢当。”沐荣凤眸上挑,嘴角那抹笑,莫名的让景华看得心慌。 即便他不是沐荣,可是天天都得跟那张脸相对,她怎么受得了? 但是,要是否决了这个太保人选,岂不是太不给太傅面子? 景华向来敬重邹定敷,一方面他是传授她学识的老师,二来是邹家本就是轩帝的心月复,景华也是打小就认识邹定敷,过去两人还没成为师生关系时,便将他当成兄长看待。 毕竟,她从小就离宫,母后自生下她之后,因为早产损了身体,再难怀胎,没有其它同胞手足,她的童年过得寂寞,唯一能信任的,也只有邹定戳了。 “今儿个,就让慕容止陪殿下练武吧?”邹定敷笑问。 景华心慌的拉住邹定敷的手。“太傅不跟我们一起吗?” 见状,沐荣的凤眸一沉,嘴边的笑跟着淡了一些。 自从六年前回宫之后,景华在宫中也经历了不少大小事,行事已经沉稳许多,极少出现这种孩子气的举动,邹定敷见她这样,不由得有点惊讶。 景华好像……有点怕沐荣?邹定敷抬起眼,看了一眼自己带进宫的男子。 沐荣坦荡荡的回望着他,看不出任何异状。 嗯,沐荣说过他之所以进宫,是为了来寻一个女人,应该不可能与景华有关。 思及此,邹定敷放了心,只当是景华偶发的孩子心性,抽回了被她拉住的手臂,安抚说道:“殿下莫慌,微臣是要去面圣,等到殿下练武结束,会再过来与殿下一叙。” 惊觉自己在外人面前失态,景华有些赧然,赶紧故作姿态的挺直腰杆,哼咳一声说:“嗯,太傅去吧。” 邹定敷笑了笑,又淡瞥了沐荣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千万别乱来,才放心离去。 沐荣瞟了瞟候在花厅外的那些太监宫人,道:“微臣练武时,最忌讳有人在旁边看着,殿下能不能把那些人都撤了?” 景华呆了下,这、这是什么语气?这人还真狂妄!苞那个沐荣有得比! 景华不以为然的说:“他们是奉命保护我的,当然得寸步不离。” “这么大一座皇宫,又有大内侍卫守住,谁伤得了殿下?殿下可是铁铮铮的男子汉,莫不是连练个武,都要有人在一旁看顾着?” 沐荣这席话,明显带着讽刺的意味,听得景华气闷得频咬牙。 “小安子,如意,你们都退下去。” “殿下?”小安子跟如意一脸惶恐。 “没事,你们守在院外,我要找人时,自然会喊人。”景华冷硬的下令。 无可奈何之下,小安子等人只好默默退下。 花厅旁的院中空地,摆满了各式刀枪兵器,这里便是她平时练武的场所,只不过她捧书的时间多过于拿剑。 景华压下心慌,冷静的瞅了瞅慕容止,“好了,闲杂人等都退下去了,我们总可以开始练武了吧?” 慕容止嘴角一勾,无预警的走向她,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想跑。 下一刻,她的衣领被勾住,一只手臂被折到腰后,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她惊慌大叫,“大胆!我可是太子,你居然敢犯上,你——” 属于男子的醇厚气息,从她脸旁飘来,她眼珠子一转,看见慕容止的俊脸就贴在她鬓角旁,笑得可邪肆了。 她霎时红了脸儿,一颗心噗通直跳,才想出声制止,耳边蓦然传来沐荣的取笑声,““沈华”,我可终于找着你了。” 景华一震,眸儿瞪大,一颗心跳得怦怦作响,差点跳到嗓子眼。 “六年了,你让我整整花了六年的时间,我还真没想到,为了找你,得耗上这么长的日子。” “沐荣?你真是沐荣?”她奋力挣月兑他的桎梏,语气充满不可置信。 沐荣凤眸弯起,笑容一如她记忆中的狂妄。“殿下还记得微臣,真是让微臣好生欢喜。” “你怎么会……这怎么可能?!”她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半晌说不出话。“你真的是太傅的表兄?” “殿下认为呢?” “骗人!你骗人!你根本不是太傅的表亲。”那为什么太傅会引荐他入宫? “景华。”他忽然低低的喊了她的名讳。 景华心头没来由的颤了颤,脸儿臊红。经过了六年之久,两人早已陌生如初识,昔日与他相识之时,她还那样年幼,那样天真,过了这么久,她已经看不清眼前的男子,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原来这才是你的名字。”他往前一站,轻捏她的下巴,将那张俊俏的小脸仔仔细细端详一遍。 她被他孟浪的举动吓呆。“你疯了不成?!这里是皇宫,可不是沐门……” “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是改了名字,换了个身分吗?” 她眨了眨眼,压下脸颊的热烫,咬咬下唇,说:“你莫不是在记恨当年我不告而别,才会特地找进皇宫来算帐?” 已经不再是昔日青涩懵懂的小丫头,她怎么就是还没开窍,居然以为他是来算帐的?一番用心遭曲解,沐荣不悦地眯了眯凤眸,可生性倨傲的他,又不屑解释自己的心意。 “是,我是来算帐的,当年我养得好好的宠物就这么跑了,丢光了我的颜面,将我的威信踩在脚下,我不来,行吗?” 听见他这席话,景华一颗心陡然沉了下来,竟然有些酸楚。 他真是来算帐的?不是为了想念她才来?慢着,她在胡扯什么?她为什么要他想念她? 景华正被自己纠结的心思袢住,不料下一刻,沐荣忽然松开了捏住她下巴的手,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她被那抹笑弄得一颗心七上八下,颊儿生晕。 “你跟邹定敷关系很要好?”他话锋忽然一转。 她当场呆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你对邹定敷是什么心思?”他的眼神沉了下来,神情阴恻恻的。 “啊?”她又是一呆。 沐荣对刚才她伸手抓住邹定敷的小动作,可是在意得不得了,胸口像堵了石块,一股躁郁之气闷在里头。“邹定敷可知道你是女儿身?”他又问。 “你问这些做什么?”她先是纳闷,旋即瞪大眼。“你该不会是想威胁我?” 沐荣失笑,“威胁你?如果真是要威胁,我至于费这么大的功夫来找你吗?” 他说得对,他若真有心想对付她,根本不必进宫来,他只消四处散播当朝太子是女儿身的谣言,要不了多久,这事肯定就会闹得满城风雨。 景华实在想不透了,只能迷惘地瞅着他。“那你来这里,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沐荣蓦然伸出手,一把勾住她的腰,将她困在自己胸前,看她脸儿窘红,又羞又恼的挣扎不休。 他嘴角挑高,说:“你怎么就不问问我想要什么?” 啊,莫非他是想利用这件事,威胁她给他荣华富贵? 什么嘛!亏他当年留在她心头的模样,是冷傲而不可一世的绝顶高手,想不到原来也不过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平庸之辈。 思及此,景华难掩失望,冷冷地说:“你想要什么?银子?高官爵禄?” 沐荣低垂着眼,凤目直勾勾地盯着她,笑得狂妄,“我要你。” 景华傻掉。这……这算什么回答?她又不是东西,她是活生生的人,他竟然说他要的是她?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可是太子,你胡扯什么……” “太子又如何?就算你真是皇帝,我也要你。” “你……你……” “景华,六年来你可想过我?” 闻言,景华脸色辣红,一双眸儿好似快溢出水来,又娇又羞的模样,哪里还有前一刻努力装出来的少年气势。 见状,沐荣心念一动,将青葱似的水人儿勾得更近,挑起那尖尖的下巴,噙着笑的唇就这么印上去。 景华眼眸倏地瞪大,整个人在他怀中僵住。 下一刻,她不假思索的抬起手,狠狠往他脸上挥去,不想,还没碰着他的脸就立刻被他擒住。 沐荣嘲笑道:“这么多年了,你的功夫还是没进步,看来日后我有得教了。” “沐荣——” “慕容止。”他不疾不徐的纠正她。“殿下若是不想看我身分曝光,连累了邹太傅,最好别再喊错。” 闻言,景华羞红着小脸,咬牙切齿的瞪着他。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她怎么就摊上了这一个麻烦呢?这下可好了,这只妖孽成了太子太保,他会怎么对付她?还有,他究竟是为了找她算帐而来,还是…… 望着眼前笑得风华绝代的沐荣,思及方才那个吻,景华颊儿染上红晕,心头怦怦,纵有无数的疑惑,碍于矜持与羞涩,怎么也问不出口。 第6章(1) 沐荣的出现,令景华又惊又喜,又羞又恼,这般心情谁也不了解,更倾诉无门。她认识沐荣的事,她不敢也不曾向任何人透露。 每每回想起六年前,沐荣对她的好,心就是一阵暖。 原以为,沐荣会如同六年前记忆中的那般,处处依顺她,体贴她,不想,顶着太子太保身分的他,在教她习武练剑时,却是严峻冷酷,丁点也不像是过去那个总挂着邪魅笑意的沐门家主。 “练剑的时候最忌分神。”蓦然一记手刀,劈向她握剑的那一手,她吃疼,手中的剑随后掉落在地上,发出铿锵声。 沐荣冷冷的睥睨着她。“还不捡起来?” 景华可是尊贵的太子爷,何时受过这样的气?她气呼呼的反瞪回去,结果一看到某人凤眸眯了眯,立刻把那口怨气压下来,只在心里嘀咕。 他怎不顾念她是女儿身,又不曾受过这样的磨练,往往剑一提就是半侗时辰,马步一蹲就是一个时辰,累得她隔天根本下不了榻。 “你又走神了。”话落,一记手刀劈上她的肩膀,痛得她皱起脸儿。 她实在是气不过,忍不住斥骂,“慕容止,你晓不晓得,我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你人头落地?” 沐荣嗤笑,“这样就受不住?你就这么点能耐?” 可恶!从来没人敢这样瞧扁她!景华的性子本就不服输,哪里受得了他的激将法,当下又提高手中的剑,照着慕容止指导的挥舞起来。 见状,沐荣满意的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身为太子,外头有多少人想要把你拉下来,又有多少人想对你不利?” 闻言,景华惊诧的转头看向他。 “我教你剑法,是让你学会如何自保,那些大内侍卫能时时刻刻保护你吗?真到紧要关头,谁不是只管自己死活,你若想在这座吃人的宫殿活下来,除了学会耍心计,还要学着杀人。”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景华已从邹定敷那里听说过,这六年来沐荣……不对,应该是“慕容止”,都做了些什么。 他原本是在已被斗垮的宰相江丰门下当谋士与刺客,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主动找上邹定敷,成了邹定敷的内应,一同帮着搜罗江丰的罪证,助邹定敷一举斗垮了江丰。 思及此,景华不禁想问:“你为什么要帮太傅斗垮江丰?” 沐荣笑了笑。“如果说,我是为了你,你信吗?” “为了我?什么意思?”她不懂,假使他真是为了她,那为什么他这么凶,又这么不近人情? “以后再告诉你吧。”他故作神秘的卖起关子。“眼前最重要的,是你得把我教你的,都给学精。” “我是太子,又不是跟你一样,是成天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学个一招半式就得了,难不成还要学成武痴?” “废话少说,把剑拿高。”沐荣凤眸一凛,语气冰冷。 景华虽然觉得委屈,但又不敢忤逆这个魔头,只能乖乖照做。 时近晌午,一道娇俏的人影蹑手蹑脚的走近练武场,躲在梁柱后方,笑嘻嘻的偷窥他们。 沐荣早注意到,转过身看向梁柱,很敷衍的抱了抱拳。“微臣见过十一公主。” 景华诧异的望去,果真看见景恬吐着粉舌走出来。 爆中与她比较交好的,就数这个十一皇妹。景恬是王淑妃所出,淑妃性子温顺,从不与人争,兴许是这个缘故,景恬也是心无城府,对人真心诚意的好。 “恬儿见过皇兄。”景恬施施然的行了个礼。 “起吧。” “恬儿听说皇兄近日勤于练武,忍不住就跑来瞅瞅……”话说到一半,景恬含羞带怯的眼神直往沐荣那头飘。 明知道沐荣俊美的容貌免不了招来一堆莺莺燕燕,但亲眼见到皇妹一脸怀春的瞅着他,景华心中莫名发堵。 “皇妹,练武场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你去我书房候着,我一会儿就去。” “可是……” “还不快去!” 见景华绷着脸,景恬不敢再造次,福了福身就往东院走。 景恬一走,景华手中的剑一扔,气嘟嘟的瞪向沐荣。 沐荣挑了挑眉。“你生什么气?” “我——”对啊,她这是生什么气来着? “还有,我几时说过今日的练武已经结束?” “可是景恬还在等我……” “那就让她等。” “慕容止,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可不是沐门的家奴,你凭什么这样支使我?”她实在气不过,朝他娇吼。 他伸出手,抚过她气得涨红的脸儿,力道堪称缠绵温柔,教她心儿大颤。 他的眼神似要吞了她那般,暧昧得露骨。“我把殿下当成自己的女人。” 她怔住,下一刻,整个人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全染成嫣红。 “你、你胡说什么!我可是太子……我、我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你在我面前还演什么戏?” 她娇羞的低吼,“慕容止,你要是敢害我泄漏身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勾起嘴角,蓦然抱住她的腰,一手还搭在她的手臂上,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在教她打拳,唯有她最清楚,他根本是趁机吃她豆腐。 “你还不明白吗?全天下只有我会护着你,也只有我能护你周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才是最不可能害你的那个人。” 望进他那双深邃的凤眸,她心儿猛悸,不由得压低了声反问:“为什么?” “还是不明白吗?”他笑了笑,笑得邪魅勾人。 “明白什么?”她懵懵懂懂的,根本弄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没过多久女孩子的日子,更无人与她谈论女儿心事,她根本不懂男女之间的情爱,甚至弄不懂她为何老是被沐荣影响心思。 她不懂,但是沐荣懂她。 他从不点破,因为这正是乐趣所在。他喜欢逗她,看她恼,看她怒,看她娇嗔,这样的太子爷只能是他一个人的,除了他,不会再有其它人看见。 末了,沐荣缓缓的放开了她,意味深长的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话罢,他也不行礼,就这么转身离去,留下景华一个人呆站在那儿,不停反复琢磨着他的话。 “……皇兄,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手臂冷不防地被推了一下,景华回过神,看见景恬娇气的脸贴过来,赶紧收了收心神。“刚才你都说了什么?” 景恬叹了口气,又把话重述一次,“我说,前两日我去见皇祖母的时候,皇祖母提起了我的婚事,我心里正慌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好慌的?” “话虽如此,可是皇兄你也还没娶妻啊。” 闻言,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的景华,狠狠呛了一下,有些狼狈的捣嘴咳了起来。 见状,景恬吃吃低笑,“皇兄也太容易害臊了,有时我真觉得皇兄应该生为女儿身才对。” “胡闹!”景华心下一紧,赶紧出声低斥。 自知说错话,景恬忙起身一福,“恬儿知错了,皇兄莫气。” “以后这话可别再乱说。”景华一脸严肃,可不马虎。 “恬儿谨遵皇兄教诲。” “好了,一会儿我还得去跟皇祖母问安,你回自己宫里歇下吧。”景华没了闲聊的心情,随口找了借口打发景恬。 景恬知道自己说错话,惹得皇兄不悦,不敢多说什么,领着贴身宫女走人。 景华坐在红木圈椅上,想起刚才景恬说的那些话,心下不由得一阵苦涩。 她怎么能娶妻?她可是不折不扣的女儿身啊!就不知皇祖母那边会怎么摆布她的婚事,而父皇打算怎么过这一个难关?他们真能瞒天过海,瞒过一辈子吗? 整日思量着这些问题,导致景华躺在东宫寝殿的金丝锦榻上,彻夜辗转难眠。 一直熬到下半夜,正当景华即将入睡,模模糊糊之间,似听见窗户咿啊一声被推开。 她寒毛一竖,才想起身察看,一道黑影已掠到面前,冰冷的刀锋削去了她一截发丝。 她想起沐荣教过的几招拳式,不假思索的使了出来,并在打退刺客的同时,从床柱抽过她的长剑。 那名刺客没料到她竟然会武功,当下愣了愣。 “混帐东西!居然敢袭击本太子,你找死!”景华高举起长剑,把这些日子沐荣教她的那些招式,一招一式使出来。 虽然她的剑术还很粗糙,也说不上厉害,但是那名刺客可是道上的人,一眼就看出那套剑招是失传已久的玄冥剑法。 那可是前一任武林盟主一战成名的独创剑法,自从武林盟主被人毒死之后就已失传,一个从来不曾沾染过江湖的太子爷,怎么会使这套剑法? 刺客大惊,想也不想的就往窗外一跳,竟是逃了。 景华刚才那一喊,也惊动了外头的守卫,不多时,整座东晖宫灯火通明,一伙人匆匆闯进寝殿。 “有刺客!快,保护殿下——” 眼看众人纷乱,景华握着剑,手还有点抖,但是心情却无比兴奋。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沐荣的苦心。 还记得沐荣曾说:“你离帝位越近,想要你死的人就更多,你能信的人,除了我,就只有你自己。” 当时,她不明白,她的事与他何关,他又何必操这份心? 如今,一切揭晓。 他喜欢她,是真心想帮她!他花了六年的时光,替自己铺路进宫,为的不是来找她算帐,而是来帮她,想留在她身边。 莫名地,脑中浮现沐荣那张俊脸,她心下一跳,脸颊竟然开始发烫,胸口充满了浓浓的感动。 对于男女之情开窍得晚的她,也总算悟透了一件事。 原来她……已经喜欢上沐荣。 六年前他先是让她记上了心,六年后他说他是为她而来,他肯定是为了见她才来的!身为江湖人,他若想进宫,就只能改名换姓,连带地换另一个身分。 沐荣这样一个狂傲的人,怎可能甘愿做到这种程度,更不可能是为了找她算帐而耗了六年的时光。 他是喜欢她,在乎她的。 他会对她这么凶,一方面是为了想锻炼她,另一方面肯定是因为生她的气。 只因她误会他进宫,是为了找她算帐,他那样性子的人,怕是不屑解释,才会任由她误会,并且故意对她冷冰冰的。 终于悟透沐荣的用心,景华当下深感内疚,却也胸口发暖。 整座东晖宫因为一个刺客闹哄哄的,景华却捣着滚烫的颊,跌坐在榻上,想着老爱逗她的太保师傅,娇羞不已。 “岂有此理!” 一掌重重打在御案上,轩帝怒不可抑,将一整迭的折子全扫到地上。 邹定敷迎上前抱拳,出声劝慰,“圣上息怒,莫要为了一个贼人气坏身体。” “是平陵侯干的,朕知道是他!”轩帝斩钉截铁的怒斥。 十多年的岁月过去,物是人非,前一任的平陵侯,是当今皇太后的亲兄长,几年前他得了一场急病,不幸猝逝,太后伤心之余,还不忘拉拔平陵侯世子,自作主张的让世子承了爵位。 如今的平陵侯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位年仅三十岁的新任平陵侯,仗恃着皇太后的宠爱,私下横行霸道,三不五时就进宫面见太后,简直将皇宫当成自个儿家。 “皇上,那刺客没能逮着,怕是功夫了得,没有犯人就没有证据,暂时动不了平陵侯。”邹定敷安抚着轩帝。 轩帝也是一时气急攻心,等到胸中那口恶气缓过来,才重重的坐回御案后方的龙椅上。 “这个平陵侯就跟老国舅爷一样,野心勃勃,偏偏太后被哄得团团转,根本不把事实听进去。”轩帝叹了口气说道。 邹定敷道:“近来朝中也有一些反对太子的声浪,微臣怀疑是平陵侯在背后推波助澜,目的是要让众人认为太子软弱无能,无法胜任储君之位。” 轩帝抬手扶额,道:“前两日太后问起华儿的婚事,朕正想找你商量此事。” 见轩帝为了爱女这般费尽思量,邹定敷于心不忍,低声劝道:“皇上保重龙体。” “朕打算找胡宰相来商量,爱卿你看如何?” “皇上是打算让胡宰相的女儿嫁入东宫?”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轩帝频频摇头。 郑定敷也跟着沉默下来。 这十多年来,皇上为了隐瞒太子的女儿身,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但瞒得过一时,瞒得了一世吗? 当初轩帝立景华为太子,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太后扶持曹贤妃坐上后座,一方面也是为了终止后宫的夺嫡之争。 那些后宫妃嫔为了生下龙子,不知用了多少心计相斗,偏偏皇上专宠皇后一人,为防后宫生乱,皇上膝下又无皇子,当年才会想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 但随着景华年纪渐长,身为传授她学识的师傅,邹定敷越发觉得,当年轩帝的做法是对的。 景华虽然仍有点孩子心性,但她勤勉努力,遇事冷静,危险时懂得放低姿态,最重要的是她天资聪颖,很多事情往往是一点就通,而且心性良善,撇开女儿身这点不谈,她确实是合适的储君人选。 只是对景华来说,被选为储君,是幸也是不幸。 只因这意味着,她一辈子都只能隐藏自己真实的样貌,用男子的身分面对众人,寻常女子该有的幸福,都必须被剥夺,例如眼下她的婚事,就是另一桩不得不为的骗局。 轩帝语重心长的说:“胡宰相是朕一手扶植起来的,他对朕忠心耿耿,放眼朝廷,唯有找他商议,才能让华儿顺利度过这次的难关。” 见轩帝一脸无奈,发鬓白发似又多了几根,邹定敷只能安慰的说道:“皇上放心,微臣必定会尽心尽力辅佐太子殿下,定会度过这次的难关。” “有你帮着华儿,朕就放心了。”轩帝欣慰的叹道。 大齐王朝国祚绵延,正值太平盛世,但有谁能保证,这样的盛世能够延续多久? 他膝下无皇子,大齐王朝历来又不曾有过女子当皇帝的例子,若是华儿的真实身分拽漏出去,只怕……将会动摇柄本。 思及此,轩帝又深深叹了一口长气。当前,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第6章(2) 一早用过膳后,景华便坐立难安,频频抬头望向门口。 一旁奉茶的如意见状,不由得好奇地问:“殿下是在等谁?” 景华心虚的收回视线,端起茶盏,低头浅抿,含糊其辞的回道:“我只是在想,昨晚发生这么大的事,太傅怎么都没过来关心。” 如意左右觑了两眼,压低声音问:“殿下真的是在等太傅?” 景华呛了一口,一边捣嘴一边瞪了如意几眼,如意吐吐舌,赶紧抽出手绢,帮景华擦拭衣襟。 “殿下是在等慕容大人吧?”如意忍不住又问。 “如意!” “殿下息怒,如意只是好奇罢了。”如意掩嘴窃笑。 景华赧红了脸儿,可自己也明白,这段日子以来,她对沐荣确实特别在乎,莫怪乎连如意都看得出来。 只是昨夜刺客闯进东宫的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天未亮,父皇与母后便先后来探视过她,就连太后也派了她最信任的叶嬷嬷过来探视,没道理沐荣不知道这事。 他不来……难道是一点也不担心她吗? 他对她如此严苛,难道不是为了锻炼她的身手,让她免于这些刺客的伤害? 这些问题像小虫子似的,不停啃咬着她的心,景华终是按捺不住,朝着候在门外的小安子开口,“小安子,你去问问看,太保今儿个怎么没来?” 小安子虽然有些纳闷,但也不敢多问,立刻照办。 不多时,小安子回报,“启禀殿下,朱雀门的守卫说今儿个还没见着慕容大人进宫。” “真奇怪,他从来没缺过课,今天是怎么了?”景华浮躁不安的来回踱步。 如意与小安子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掩嘴偷笑。他们的太子爷,除了皇上与皇后,过去可不曾这么关心过一个人。 蓦地,景华停住脚步,说:“小安子,备马车。” “殿下要出宫?”小安子诧异。 “嗯,本太子要出宫去找慕容太保。” “可是……”昨儿个才发生刺客行刺的事,这个节骨眼,太子爷出宫岂不是太招摇? 景华冷着脸,抛去一眼。“还可是什么?去,去给本太子备马车。” 小安子缩了缩脸。“喳。”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过后,一辆珠璎宝盖红绸马车悄悄的驶出宫外。 “可知道慕容太保住在何处?”景华问着外头驾驭马车的小安子。 “禀殿下,奴才问过了,慕容大人前一阵子才搬进圣上赏封的宅邸里。” 抵达慕容止的宅邸时,景华反而坐在马车里,临阵怯步。 “殿下是怎么了?”一旁伺候的如意,见她满脸犹豫,不由得好笑的问。 “如意,我这样冒冒失失的跑来找他,是不是很可笑?” “殿下是来找师傅的,不是吗?”如意善解人意的替她找了台阶下。 景华红着脸,点了点头。如意说得对,她可是以太子的身分来找人,有什么好害臊的?再说,身为太子太保,慕容止无故缺课,她难道不该兴师问罪吗? 思及此,景华昂头挺胸的下了马车,在小安子与如意等人的簇拥下,上前敲了敲那座五进大宅院。 案皇对臣子一向慷慨宽厚,特别是辅佐她的大臣,父皇一个都不亏待,也难怪慕容止能得到这么好的封赏。 片刻,门房前来开门,一见到门外的大阵仗,当场脸色发白的跪地相迎。 景华不以为意,走进府中,问了仆人慕容止在何处,便大步往后宅的书房走去。 当她经过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子时,却隐约听见唉唉的惨叫哀鸣,她心下一凛,顺着惨叫声,来到一间漆黑的小房间前,正要推开门,却听见里头传出沐荣带笑的嗓音。 “是谁派你去刺杀太子的?” “你……你杀了我吧!我不会说的!” 闻言,景华心下一漠。 “我不会让你死,但是会让你生不如死。”沐荣的笑声轻飘飘地,教人忍不住直打寒颤。 屋内一阵安静,隐约能听见刺客闷哼了一声,似乎嘴里被塞进了什么。 “你让我喝了什么?”半晌,房里才又传来刺客惊恐的低喊。 “佛涅盘。”沐荣笑说。 “天下奇毒……佛涅盘?”刺客傻了傻,下一刻就发出凄厉的痛苦叫声。 “一个时辰内,你若是不招,你就会毒发身亡。” “放眼天下,只有一人能够调制出这样的奇毒,你……你是沐门家主?!” 沐荣没承认,只是淡淡地说:“我让你一个人好好静一静,半个时辰后再来探你。” 转身,他走出房间,却诧异的见到景华竟站在门外。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难得沉下脸色。 “关在里头的是那名刺客?”她小脸惨白的问。 沐荣知道她还受不住这些血腥,不假思索拉她离开,将她带进他的书房。 一进到书房,不待景华开口,沐荣猛然一个使劲,便将她拥进怀里。 景华粉颊臊红,却没推开他,就这么乖顺的任他抱着自己。 “昨夜是你赶跑刺客的?”他贴在她发鬓旁问。 “……嗯。” “你的功夫这么差,还能赶跑刺客,也不容易。”他半挖苦的称赞她。 换作是平时的景华,早狠狠给他一拳,但在悟透他的用心之后,她当下红了眼眶,有点鼻酸。 她神情笃定的问:“慕容止,你是在帮我,对不对?”他比她更清楚她的处境,知道她没有软弱的资格,她如果想在这座皇宫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守住太子之位。 “嗯?” “你知道我没有软弱的资格,所以你才会对我这么凶,是不?”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沐荣笑笑地说。“我只知道,我看中的女人,谁也不准动。” 景华靠在他怀里,犹豫半晌才伸出手,圈住他挺拔的腰。 沐荣心思一荡,前一刻因为拷问刺客而起的一身杀气,在她这个举动中,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丝丝柔情。 他从不把女子放在眼底,六年前,他看中这个一身傲气的小泵娘,不料,他唯一一个放在心上的,竟然是当朝太子。 他向来狂妄,想要的东西,非到手不可,凭着这股执着,历经一番曲折,绕了一段远路,他终于见到她。 其实,真要见她,不必绕这么多路,更不必藉助邹定溆的协助,再高的宫门也挡不住他,再强的大内高手也抵不过他调制的毒药,天下没有他闯不进的地方。 但,这都不是他想要的。倘若她只是寻常女子,那也就罢了,偏偏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那么他就必须循世俗常规,帮自己安上一个正当漂亮的头衔,堂堂正正的走进宫门,走到东晖宫见她。 为了得到太子太保这个身分,他耗了六年之久,一路帮着邹定敷扳倒前任宰相,又为了等邹定敷实现协助他进宫的诺言,在邹定敷出兵攻打南蛮,不慎中毒昏迷之后,又出手相助,耐心等待邹定敷恢复意识。 如今邹定敷果真实现承诺,助他入宫,也不枉他费了这么多年的心思。 六年来的点滴相思,化成了绵绵情意,就连他自己也很难相信,冷心无情的他,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甘愿做到这种程度。 “沐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景华脸红得似两团野火在烧,但还是勇敢的问出口。 “我喜欢谁,看中谁还需要理由吗?”他勾唇一笑,慵懒的眸光淡扫她那张艳丽的花颜。 “你不觉得……我这样子很奇怪吗?”这些藏在心底的话,景华从来没向任何人透露。“明明是女人,却还得装成男人,你不觉得我这样很古怪吗?” 话刚落下,她的下巴冷不防地被挑高,他凤眸含笑,目光炯炯的凝视她。 “我来看看,你哪里长得奇怪。” 她被盯得心慌慌,脸上红晕渐浓,才想伸手遮去他的眼,不想,他的唇已经凑过来,将她密密实实的吻住。 他的气息渡进嘴里,她眼前一阵晕眩,不由自主伸出双手紧紧攀住他的胸膛。 “不过是个作男子打扮的姑娘罢了,我看不出哪里奇怪。”一吻方歇,他笑道。 一直以来,对自己隐瞒真实身分,内心感到挣扎与矛盾的景华,一听他这么说,心下一甜,长久以来忍耐的委屈,似也没那么苦了。 见她笑逐颜开,眉眼灿烂,沐荣伸手抚过她的脸儿,过去杀人不眨眼,冷血无情的他,竟然觉得胸中升起了万丈柔情。 这个丫头分明是上天安排来制他的魔障。 想他沐荣当年年仅十七,便已经叱咤江湖,谁也想不到,他最后竟然栽在这个扮男装的太子爷手上。 沐荣垂下眼,嘴角噙笑,戏谑地问:“殿下可是真的想当上大齐的皇帝?” “父皇把大齐江山都寄望在我身上,打我出生以来,我便是以储君的身分活着,我自小被教导所思所想,都必须以大齐百姓为优先,这个皇帝不论我想不想当,我对这座江山都有责任。” 沐荣见她眼眶泛红,情绪略显激动,心下生怜,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慢慢地,景华在他怀里安静下来。 “要当皇帝,心必须够狠,你做得来吗?”他只淡淡问了这一句。 “如果我做不来,你还会帮我吗?”她有丝气馁的问。 他低眸一笑,道:“你做不来,还有我。” 她微怔,心中暖意渐起。“你不打算回去沐门了?” 没想到他竟然一脸无所谓的说:“我从来不把沐门当家,过去不过是看那些人争得你死我活觉得很有意思,就勉为其难的当起家主。” 她小嘴微张。江湖人畏惧的沐门,那个足可控制整个武林的沐门家主,竟然只是觉得有意思,才勉强自己当家主?! 这话要是让那些费尽一生气力,却无法如愿当上家主的沐氏人听见,不知要槌破几副胸膛,大叹老天爷不公平。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的身分被发现,太子之位不保,你不怕被牵连吗?” 沐荣嗤笑一声,似在笑她傻,害得她也忍不住发窘。 “傻殿下,我既然敢假冒身分入宫来见你,我还会怕这些吗?” 闻言,她脸儿赧红,却还是嘴硬哼了哼,“你这是色胆包天才敢这样,等到我失势,说不定你跑得比谁都快。” 看着骄傲又不肯服输的太子爷,沐荣直笑,笑里满是不自知的宠溺。 “也是,我甘冒性命危险入了宫,结果连个甜头都没吃到,要是殿下又失了势,我岂不是两头空?” “你这人怎么这样……” 下一刻,她眼前蓦然一晃,再定下神时,才发现他抱着她施展轻功,一下子就移动到一尺之外的书橱前。 他高大的身躯将她压在书橱上,她包覆在男装底下的娇躯,被他硬梆梆的胸膛压得发疼。 她抬起眼想斥责,却撞进他深邃邪气的黑眸,一颗心儿怦怦地跳,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既然殿下都这样提点我了,我怎能放过这个轻薄殿下的大好机会?” “慕容止你敢——” 娇嗔未竟,她那张红滟的小嘴,已被他堵住,火舌长驱直入,一亲芳泽。 到底是出身于复杂的江湖,沐荣并不是没碰过女人,但眼前这一个,才是他真正放在心尖上,想好好呵护的唯一。 景华何曾被男人这样吻过,光是一记长吻,就令她娇羞得全身发抖,更遑论他的手竟然扯弄起她的腰带…… “沐荣!”她眸光似水,羞恼的咬唇瞪他,发抖的纤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他低垂着眼,笑睐她被吻得眼泛迷蒙的媚态,并用拇指抚过她的下唇,气息不稳的低语,“殿下放心,我自有分寸。” 话罢,他狠狠亲了她一口,扯弄着腰带的手却放开了,她绷紧的心跟着一松。 “不过,下一回你要是再这样自投罗网,我可就不能保证,能让殿下全身而退。” 听见他促狭的取笑,景华不傻,当然知道他已看穿她是主动跑来这儿找他,这举动看在他眼里,根本是不打自招,摆明就是拐弯抹角的让他知道,她心底是在乎他的。 悟透这一点,景华羞窘不已,才想挣月兑他的怀抱,结果她这个拳脚功夫不到家的学生,哪里敌得过江湖人出身的太保师傅,下场自然是惨遭狼吻一番。 “慕容师傅,明儿早你会乖乖进宫教本太子剑术吧?” 即便身子受困于某人的双臂,小嘴亦不保,但是身为太子爷的骄傲可丝毫不减。 他挑了挑唇,在吻住她之前,低笑应承,“殿下可真是勤学,做为殿下的师傅,慕容好生欣慰,既然这样,做师傅的可得好好赞赏一下学生。” 赞赏?这哪是赞赏!分明是调戏,是轻薄! 只见尊贵的太子爷红着脸,下一刻就这么半推半就的被某人用嘴巴“奖赏”了。 第7章(1) 天方鱼肚白,慈安宫里的檀烟已点上,宫中里外看似一片祥和。 发上插着六根金凤白玉钗,身穿正红色宫装的大齐皇太后,坐在一面凤凰舞天的屏风前,接过叶嬷嬷奉上的碧螺春。 “景华给皇祖母跪安,皇祖母千岁千岁千千岁。”景华端着那张白净秀气的脸儿,不苟言笑的上前请安。 “起吧。”太后不咸不淡的摆了一下手。 “谢皇祖母。”景华低垂着眼直起身,站在正厅中央,眼观鼻鼻观心,半步不敢动。 她知道,母后的娘家过去与皇祖母的娘家素来不和,可说是一辈子都在明争暗斗,是以皇祖母一直不喜母后,连带地也不待见她这个太子。 “哀家听说太子最近在习剑?” “是,景华谢过皇祖母关心。”景华的对答一向简洁利落。 太后用茶盖拨弄着杯里的叶梗,语气冷淡的说:“过去我要让平陵侯当你的师傅,教你武功剑法,倒是不见你有兴趣。” 那是因为平陵侯心机深沉,野心勃勃,除非她傻了,否则才不会让这个满脑子想造反的外戚踏进她的东宫。 景华正想随口扯个理由蒙混过去,不想,外头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平陵侯晋见太后。” 不一会,一道穿着灰青色官袍的高瘦身影,大摇大摆的进到慈安宫的正厅,看也不看景华一眼,直接上前向太后跪安。“姑母万安。” 泵母?这个曹盛治是把慈安宫当他自己家了吗?景华冷冷的瞥着态度嚣张的平陵侯。 “来得正好,哀家才刚跟太子聊起你。”太后摆了摆手,旋即赐座。 “这可稀奇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聊起我?”曹盛治昂着脸坐在太后身旁,看向仍站在原地的景华,目光多了一抹轻蔑。 这个太子爷,怎么越长越像女孩子?一张脸白净秀气不说,就连身子骨也单薄得不像个男孩子。 察觉曹盛治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胸前,景华心中暗惊,赶紧抱拳弯身。“景华就不打扰皇祖母与平陵侯小叙,就此跪安。” 太后也没挽留,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嗯,去吧。” 景华行了个礼就往外走,临到宫门口,远远的还听见身后传来曹盛治的取笑声。 “太子爷这般文秀,只怕是那些公主都不及太子半分。” 他这话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怀疑她吗?景华心慌,却又不能露出半点异状,只能佯装若无其事的返回东宫。 一进东晖宫,瞥见熟悉的颀长身影站在窗边,景华一喜,旋即朝沐荣快步走去。 “咳咳!”突然一声咳嗽,惊住了景华。 她撇头一看,赫然发现邹定戳就站在一旁,都怪她眼中只看得见慕容止,根本容不下其它人。 “太傅。”她故作镇定的行了个师徒之礼。 邹定敷早把她刚才看见沐荣的雀跃之情,以及下一刻就要伸手去拉沐荣的举动,全都尽收眼底。 倒是沐荣毫不避嫌,目光直勾勾地凝睇着景华,根本视邹定敷如无物。 邹定敷心下一凛,试探性地问:“殿下与慕容几时这么好交情了?” 景华脸儿涨红,那一脸小女人的娇羞之态,饶是傻子都看得出这两人分明有暧昧。 邹定观当下面色铁青,寒声质问:“慕容止,你对殿下做了什么?” 沐荣凤眸一转,挑了挑嘴角。“我什么也没做。” “太傅这是怎么了?”景华不安地问。 “这应该是微臣问殿下的话,殿下怎能忘了自己的身分?”邹定敷指责起景华,话中暗示着她不该自曝身分,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 景华自知理亏,纵然她地位贵为太子,可面对亦师亦兄的邹定敷,她也有不是之处,也会乖乖低头认错,从不因为身分而耍赖。 沐荣眉头一皱,伸手将景华拉到身后。“邹太傅有什么话就冲着我来。” 邹定敷愕然,以他对沐荣的认识,此人冷血无情,手段堪称凶残,唯一可取的是他信守承诺,对待有恩于他的人言出必行,若非如此,他也不敢贸然引荐沐荣入宫。 来历成谜的沐荣,身手了得,当年既然能成为江丰最信任的心月复,可见他的手段与心计之深沉。 而这样的沐荣,此刻竟然一心护着景华,那姿态、那口气,分明是将景华当成他的女人。 思及此,邹定敷猛然一震,紧瞪着沐荣。“你说你入宫是为了找一个女人,莫非那个女人就是——” 沐荣一笑。“不错,殿下正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邹定敷闻言,当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太傅,其实……”景华从沐荣身后探出了脸,良心不安的招认,“我十四岁那一年就认识沐荣了。” “十四岁?那时殿下还未回宫,怎么会……”倏地,邹定敷想起那一年,养在别宫的太子,在十四岁生辰那天私自离开别宫,失踪了一段时日才自行回到别宫,他对这件事记忆犹新,因为此事在当时让轩帝与皇后非常忧心,帝后两人为了太子失踪一事,差点双双病倒。 不想,太子竟然是在那一年,就与沐荣结下不解之缘。 “殿下莫要忘了自己的身分。”邹定敷语重心长的劝道。 闻言,景华脸色愀然一变,抓在沐荣袖上的纤手慢慢地松开,见状,沐荣反手一把握住。 “殿下几时忘了自己的身分?”沐荣冷眼瞥向邹定戳。“即便我与殿下两情相悦,殿下依然是殿下。” “沐荣……”景华见他一心护着自己,心下不由得发暖。 邹定敷无情的打断这一刻的柔情,冷声指责,“你这么做,很可能会害了殿下,殿下的身分若是曝光,那可是会动摇整个大齐王朝,弄不好还可能赔上殿下的性命。” “有我在,景华不会出任何事。”沐荣信誓旦旦的说。 “那大齐王朝呢?”邹定敷又问。“殿下肩上扛的是整个大齐,你保得了殿下,保得住整个大齐吗?” 景华一凛,挺了挺胸口,道:“大齐有我,我不可能弃大齐于不顾,我知道自己的责任。” “殿下若是真知道自己的责任,就应该在沐荣第一天进宫的时候,把你们二人相识的事告诉微臣。”邹定敷不留情的责难。 闻言,景华心虚的低下头。 “邹定溆,太子从没忘过她的本分,是我执意缠上她,你若还想训斥,就对我来吧。” “沐荣,我不知道你过去是什么来历,可你既然能帮我斗垮江丰,又帮着我把江丰的余党一网打尽,又解开我身上的毒,我相信你肯定大有来头,但这里不是江湖,这里是朝廷,殿下的一举一动关乎着整个社稷江山,成千上万的大齐子民系于殿下之手,岂能让你的儿女私情毁于一旦。” “你的意思是,她若是想当皇帝,就得一辈子都不得喜欢上任何人?”沐荣嘲讽的反问。 邹定敷沉默了一下,这阵沉默让景华心底的悲哀全涌上来。 “开口闭口全是大齐江山,有谁问过她的意愿?”沐荣冷冷的问。 “身在帝王之家,万般不由己。”邹定敷只给得出这样的回答。 景华心头一颤,万念俱灰的垂下脸。 “话虽如此,但我是不可能放弃她的,我看中的人,到死我都不会放开。”说这话时,沐荣脸上虽然带着笑,但他眼中那抹执着,铁一般的坚定,让人不禁为之一震。 看来,沐荣是铁了心要跟景华在一起……邹定敷心思沉重的想道。 有沐荣这样的绝世高手帮着景华,对景华来说有益无害,但坏就坏在景华的身分敏感,一旦她是女儿身的事见了光,那得牵连多少人? 太后一向不喜皇后,若是抓着这一点拉下皇后,后宫又将掀起一番风雨。 “太傅,我只是想跟一个人相守在一起,我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与本分,也会小心不让任何人发现,这样……也不行吗?”见邹定敷始终铁青着脸不说话,景华心慌意乱的开了口。 “殿下的婚事已经定下来。”邹定敷语重心长的宣布。 景华一听愣住了,沐荣只是眼神微变,不见任何反应。 “皇上先前与胡宰相有过一番密谈,决意将胡宰相的嫡长女嫁入东宫。” 景华傻了,“再怎么说我是女人,女人要怎么娶妻?” “平陵侯一直想方设法找出殿下的弱点,好向太后挑拨,朝中对于殿下尚未娶妻一事时常议论不休,为了不让人起疑,皇上只好向胡宰相吐实,并要胡宰相配合殿下娶妻一事。” 景华笑了笑,笑中透着一丝无奈与凄凉。“父皇为了我,当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她又何尝不是呢?为了当好太子,她什么也不敢多想,什么也不敢讨,从幼及长总是循着父皇的安排,恪守本分,乖乖顺从。 见她一脸落寞,沐荣胸中一紧,顾不得邹定敷在旁,一把握住她发凉的纤手。 “别怕,有我。”他目光熠熠的说。 景华一怔,心中既酸且甜,作梦也想不到,沐荣竟然对她用情如此深。 甭说是她,就连邹定敷也难以置信,若非亲眼所见,他真要以为他熟知的那个冷血沐荣根本是另一个人。 眼下看来,沐荣对景华确实有情,但……他俩的关系,若是被轩帝或其它人发现,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思及此,邹定敷不敢再往下深想。“殿下莫要担心,胡宰相是皇上的心月复,定会帮着殿下度过这次难关,只要大婚那日别露出破绽,日后有胡宰相帮着掩盖,相信不会有人怀疑殿下的身分。” 景华自嘲地笑了笑。“也只能这样了,在这座宫中,我还有说话的分儿吗?” 在场的两个男人都沉默了。 百姓江山……如此沉重的担子全都压在景华肩上,她的委屈与痛苦,又有几人能懂? 望着一脸惆怅的花颜,沐荣胸口发紧,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由于生在沐门,他自小被迫与同宗族人明争暗斗,人人都想当家主,从小他就中过无数的毒,每一回都是靠自己解毒,长久下来,他对人心已麻木。 当上家主之后,为了树立沐门的声望,死在他手上的江湖人不计其数,久而久之,他不把人命当回事,养成了冷血无情的心性。 看着眼前的景华,他不由得想起从前的自己……不同的是,他是人人闻之色变的沐门家主,而她却是大齐王朝日后的皇帝。 他们两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是明,一个是暗,照理说不该有交集,但老天爷偏偏让他遇见了她,让她在他心底烙下了痕迹,这辈子除非是死,否则他是不可能放开她了。 沐荣心一定,将景华拉到怀中,抚了抚她绾起的发髻,无视一旁皱眉瞪视的邹定敷。 景华的脸皮可没他厚,当下颊儿嫣红的想跳开。“沐荣,别这样……” “不论你想做什么,都有我陪着你,你要什么,我就帮你弄来,即便是大齐江山,我也能替你讨来。” 这……分明是生死许诺。景华闻言,鼻头直泛酸。 “无论你是想当太子,还是想当皇帝,我都会帮着你。” “沐荣,你真打算留在殿边,就这么隐姓埋名一辈子?”就连邹定敷亦感到震惊。 “太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辈子我都只为太子效命。”沐荣凤眸一挑,狂傲的说道。 再也顾不上邹定敷在场,景华眼眶一热,闷头就往沐荣坚硬的胸膛撞去,难忍激动的将他抱了个满怀。 “……本太子允许你这辈子都跟着。”许久,才听见沐荣怀里传来她傲娇的声音。 沐荣低沉的笑了笑,抬起眼望向邹定敷,神情狂狷的说:“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大齐的太子除了景华,不会有别人。” 邹定敷心里明白,像沐荣这样不可一世,亦正亦邪的绝顶高手,只要是决定了一件事,就永不可能改变心意。 或许……景华能得到沐荣的倾心相助,未必不是件好事。 只是,景华的太子之路依然漫长,整座朝廷甚至是后宫,人心波诡云谲,即使有沐荣这样深藏不露的江湖人在,景华真能顺利熬过那些难关吗? 再过几日,便是皇太子大婚,京城普天同庆,宫中张灯结彩,入目尽是一片红彤彤的喜气。 东晖宫处处可见红色彩缎,正厅里摆满了从各宫送来的贺礼,太监宫人们个个笑盈盈的。 所有的人都在笑,独独即将成婚的正主儿笑不出来,如意在旁看着,同样哭丧着脸。 “殿下,您还好吗?” 景华目光有些木然,“我没事,我想一人静一静,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知道了。”如意一脸担忧的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偏厅里只剩下景华一人,她望着一室喜气洋洋的摆设,红得刺眼,心头禁不住涌上一阵酸楚。 身为一个女子,最大的渴望便是这一生一次的大婚,但,为了坐稳太子之位,她连终身大事都得牺牲。 先前御织署曾将耗费个把月,精心绣制出来,要给未来太子妃的凤凰于飞锦绣嫁衣以及她的新郎官礼服,一同呈上给她过目,望着那件大红嫁衣,她心底是说不出的艳羡。 兴许她这辈子都没机会穿上嫁衣了…… 第7章(2) 蓦地,半月形窗棂外头似有人影晃动,她心中一凛,放轻足音靠过去察看。 当她将手撑在窗栏上,把上身往外一探,赫然看见一件以金色丝线绣上龙凤和鸣,上头缀满南海珍珠的艳红色嫁裳。 她呆住,眨了眨眼,探手模了模那件嫁裳。 “把它换上。” 这声音……景华拨开嫁裳,看见沐荣俊逸的脸庞,不禁诧异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就来,谁能拦得了我?”沐荣语气颇狂的笑说。 说得也是,若不是他把光明正大进宫找她,当成了一场挑战,甚有耐心等了六年,否则,饶是这座皇宫锁得滴水不漏,他肯定也有法子闯进宫里见她。 “这件嫁衣是哪里弄来的?”景华一脸发懵的指着他手中的新娘嫁衣。 “虽然比不上御织署的手艺,不过这上头的南海珍珠,可是我亲自取来,让绣娘一一缝上的。” 景华脸儿赧红,娇羞之情溢于言表。“这嫁衣……是要给我的?” 沐荣嘴角一挑,将嫁衣扔向她。“你若不要,那就扔了吧。” 明知道他是在闹她玩儿,可听见那句扔了,她心下一急,赶紧将嫁衣扯进怀里。 见状,沐荣低朗的笑了起来。 她又羞又恼,娇嗔他一眼,将窗子掩上,抱着嫁衣绕到绘着锦绣富贵图样的屏风后方,换上那一袭新娘子嫁衣。 忙着系紧腰带时,忽然一双大手抚上她的手背,她吓了一跳,抬头看才发现,沐荣不知几时已站在她身后。 她羞恼的娇嗔,“你怎能偷看我换衣服?” “偷看?”他勾了抹邪气的笑,目光放肆的在她身上游走。“我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站在这里,几时偷看了?” 她实在拿他没辙,只能咬了咬下唇,轻捶他胸膛一记。“本太子岂容你这样的宵小之徒捉弄,你真是……真是……” 羞斥的话语未竟,沐荣忽然一把扯去她发上的束环,霎时,绾起的发髻散了下来。 “沐荣,你怎么……”她刚要开口,头上冷不防地被一条红盖头蒙住。 “没看过新娘子像你这么多话的。”沐荣取笑她。 她怔了下,总算明白他这些举动,原来是为了弥补她的遗憾。 她还以为……没人发现她的委屈,原来他全晓得,而且还替她准备了嫁衣与红盖头。 悟透沐荣用心的景华,当下眼眶一热,泪盈于睫。 “把手给我。”隔着红盖头,她看不真切,只听见沐荣这般命令着。 她红着眼眶,嘴角却是上扬的,缓缓交出了小手。 下一刻,她的手被紧紧握住,沐荣牵着她绕出屏风,走出了书房。 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动了红盖头的流苏丝线,她盯着自己的鞋履,忍不住问:“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去一个只有你跟我的地方。” 话罢,她感觉腰身一沉,整个人被他抄抱起来,他施展轻功,一举带着她跃上了东晖宫的屋檐。 她向来畏高,当下怕得闭起双眼,双手圈上了他的腰。 “你还是一样怕高啊。”耳边传来他沉朗的笑声。 她本就好面子,不由得偷偷拧了他后腰一把。“敢取笑本太子,你不想活了。” 沐荣抱紧了怀中的人儿,跃过两座宫殿,以及几棵参天大树,两道相依偎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远处的屋檐上,逐渐被浓黑夜色掩盖。 在沐荣抱着她跃上屋檐时,他们没有发现,有个黑衣人正隐身在一棵大树的枝叶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看着他们。 一轮圆月当空高挂,银白色的光晕,将皇宫的琉璃瓦映得莹莹发亮。 景华坐在檐角上,双手托腮,两眼望着眼前的美景看得入迷。“好美的月色。” 她身旁的沐荣,却是一双眼凝在她脸上,以及那一身红彤彤的嫁裳。 这是相隔六年之后,他第一次见到她穿回女子裙裳,比起英气飒爽的男装,换回女子装束的她,将那股柔婉的气质全都展露出来,美得令他心荡神驰。 景华一别过眼,就撞上沐荣炯炯凝视的凤眸,脸儿立刻涨成猪肝红。 “你做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我?”她娇羞的伸出手遮上他的双眼。 “我不能看我的新娘子吗?”他拉下她的手,攒进大手里,用带着厚茧的拇指轻搓她白女敕的手背。 “新娘子?”她愣了一下,旋即意会过来。 低头望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嫁裳,再看看眼下的情景,嗯,他们这模样倒还挺像是一对私奔的男女。 景华嘴硬的说,“本太子几时说过要嫁你了?” 沐荣嘴角一挑,衬着顶上的月色,当真美得像妖孽,她看着脸红心跳,直骂老天爷不公,偏偏给了他那么一张绝色的样貌。 “你不嫁我,还能嫁谁?放眼天下,敢娶太子的男人,也只有我一个。” “你、你臭美!”她娇嗔了一声,作势要把手抽回来。 不想,他突来一个使劲,将她拉倒,躺上了他的大腿,她还没回过神,那张美若天仙的俊脸已经凑过来。 她眨了眨眼,瞧见他眼中那抹柔情,心念一荡,刚伸出去的粉拳,又软了下来。 “今晚的殿下比月色更美,我情难自已,只能失礼了。” 听听,他这席话说得又狂又傲,丁点也没有愧色,他根本是说来呕她的。 恼归恼,景华却相当认分的闭起眼,不一会儿,他的唇落下,印上她抿紧的小嘴,撬开两排编贝,唇齿缠绵。 她被他轻薄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早已习惯,只不过……他那只探进她衣襟的手是怎么回事? 意乱情迷间,景华按住在她衣襟里游走的那只大手,迷蒙的眸儿羞瞪。“你手摆哪儿了?” “殿下怕了?”沐荣嘴角噙笑,凤眸比今晚的夜色更黑沉,不知是不是喘息的缘故,嗓子也低沉了不少,让人听了总有点心头发痒。 景华脸儿红泼,嘴儿也被吻得红肿,配上那一身红嫁衣,当真像极了娇羞的新娘子,此情此景,美不胜收。 “本太子的玉体,岂是你这个狂徒能碰!”她娇斥。 他低沉的笑了一声,埋在衣襟里的大手不退反进。 景华当然晓得这举动有多亲密,毕竟大婚之前,碍于礼制,后宫那些老嬷嬷奉旨呈上了宫中画师绘下的秘戏图,那些大胆的闺房秘事,她被迫览了好几遍。 但……看过秘戏图是一回事,真正碰上了又是另一回事。 “沐荣,本太子命令你把手拿开!”传来的酥麻感,让她又惊又怕,当下羞怒的低嚷。 “殿下自个儿瞧一瞧,眼前你可是栽在我手里,哪里有殿下命令的分儿?” 他邪肆一笑,俯身轻咬她的嘴,大手挑开了亵衣。 她倒抽一口气,红润的脸儿似能掐出水来,眼儿蒙蒙,娇喘吁吁。 “这么女敕的肌肤,这么水的人儿。”他在她耳边说着孟浪的情话,惹得她羞愧难耐,身子软成一汪水。 幸好,他只是亲了亲她,大手揉抚了一阵后,又十分克制的抽出来,还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襟。 景华早已被他一连串的调戏弄得全身乏软无力,只能任他将自己横抱在怀,时不时低头轻薄她的小嘴。 “你……就这么放过我?”她红着脸儿问。 他眼中那簇火光,是赤果果的欲念,饶是她未经人事也看得出来。 他笑了笑,脸色明显看得出压抑,但也没再做出逾矩的举动,只是抱紧了她,戏谑地道:“此地不宜,再说,这次且让你欠着,下一回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何尝不知,他是顾念她今晚心情低落,才会拿来这件嫁衣哄她开心。 沐荣这样的贴心之举,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安慰。 景华心中像打翻了蜜水似的,飘出丝丝甜味,她偎进沐荣怀里,看着那一轮皓白圆月,心想,要是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那该有多好? “沐荣,谢谢你陪着我。”她喟叹。 沐荣没说话,只是垂下眼,望着怀中满脸娇媚的美人儿,见她扬起心满意足的笑,他也跟着挑高嘴角。 这一夜,两人就这么依偎着,沐浴在满盈的月色中,共享无声的甜蜜。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平陵侯府—— 曹盛治接过随从呈上的密函,原本兴致缺缺的脸,在看见信上某一行机密后,整个人从太师椅上跳起来。 见状,一旁的谋士江裕泉好奇地问:“侯爷,发生何事?” 这几年待在曹盛治的门下,他也晓得,曹盛治在宫中安插了许多眼线,时时都有人会上呈密报。 曹盛治起身,将密函丢进熏炉里,看着密函被烧成灰烬,才回到座位上,掩不住喜色的拍着桌沿。 “我等了这么多年,总算可以替贤妃出一口气了!”曹盛治激动的说道。 贤妃正是曹盛治的亲嫡姊,当年倚仗着太后撑腰,一举入了后宫,虽然不受轩帝宠爱,但也坐稳了贤妃之位。 但由于贤妃不受宠,极少侍寝,自然怀不上龙胎,入宫十多年来,膝下无出。 为此,贤妃一直心怀怨恨,更是恨极了皇后。 身为贤妃的亲弟弟,如今又继承了爵位,成了平陵侯的曹盛治,一心想帮嫡姊出口恶气,再加上老侯爷的遗训,就是要他替曹家争口气,是以他一直伺机而动,就等着揪住轩帝与太子的小辫子,好一举上书太后。 “侯爷的意思是——” “江裕泉,你当初会投到平陵侯府门下,为的是什么?”曹盛治话锋一转。 江裕泉脸色一凛,眼中闪着恨意,道:“回侯爷的话,鄙人不敢隐瞒侯爷,鄙人之所以投靠侯爷,为的是替我义父报仇。” 江裕泉正是被轩帝暗中斗垮的江丰义子,江丰被流放边疆后,树倒猢狲散,江丰门下的谋士纷纷投到其它高官门下,另觅主公。 江裕泉就是在那个时候,辗转来到平陵侯府,先是为老侯爷所用,等到老侯爷辞世之后,转而效力于曹盛治。 “你的机会来了。”曹盛治扬起了阴狠的笑。 “鄙人不懂侯爷的意思。”江裕泉不解。 “就在今晚,太子大婚前,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是什么样的秘密,能让侯爷如此高兴?” “不,与其说是秘密,倒不如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见曹盛治欣喜难耐,江裕泉惊诧,“笑话?侯爷此话怎讲?” “大齐王朝的太子,居然是女儿身!” 此话一出,江裕泉大震。“侯爷此话当真?!” 曹盛治冷笑,“那封密函来自东宫,应该错不了。” “难道……是皇后为了争后位,一手遮天的瞒过皇帝?” “那个沈氏哪有这么大的能耐。”曹盛治阴恻恻地说。 “侯爷这话是在怀疑……”生性谨慎的江裕泉不敢再往下说。 “我看这事多半与皇帝月兑不了关系,保不定还可以透过这件事,让皇帝颜面扫地,趁此机会好好闹上一闹。” 闻言,江裕泉起身上前行了大礼。“恭喜侯爷,贺喜侯爷,侯爷忍气吞声这么多年,总算可以替平陵侯府扬眉吐气。” 曹盛治大喜,哈哈大笑,“好!冲着你这句祝贺,本侯承诺,假以时日若是登上大位,必定重重有赏!” “鄙人先谢过侯爷,鄙人不求重赏,只求届时能够把邹太傅与安平侯府交由鄙人发落。”江裕泉脸上露出狠毒之色。 “安平侯府一直跟平陵侯是敌对关系,本侯巴不得将邹定敷粉身碎骨,你想替本侯处置这些皇帝走狗,本侯何乐而不为。” “谢侯爷成全。”江裕泉欣喜谢恩。 曹盛治眯了眯眼,胸有成竹的道:“眼下我只要好好利用太后对平陵侯府的恩宠,我就不信皇帝跟皇后能逃过这一劫!” 第8章(1) 景华被恶梦惊醒,揉了揉眼坐起身,愣了半晌才赫然想起昨夜的事。 她心下一惊,连忙看向四周,才发现自己不知几时被送回东晖宫,眼下正躺在自己熟悉的暖榻上。 “殿下,您可终于醒了。”如意端着水盆进来,上前扶景华下榻。 “我身上的衣衫……是如意你帮我换下的?” 如意红着脸说:“才不是呢!天快亮的时候,是慕容大人送殿下回房,奴婢要帮殿下更衣,慕容大人还不肯……” 说到这儿,如意便不好意思再往下说,只因景华一张白净的脸儿已红如火,恼瞪着如意,不让她再说下去。 洗漱更衣完毕之后,景华正想去书斋,却在圔子中见到了沐荣,他正往她这儿走来。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沐荣已经走到她身旁,抬起手,替她拂开落到她头上的一片落花。 这个举动看上去并无任何不妥,但其中暗含的柔情密意,唯有景华自知。 想起昨夜,她靠在他怀里,欣赏着圆月美景,直到体力不支才沉沉睡去,脸儿不禁赧红。 见她脸上藏不住的娇羞,沐荣压低了声,坏心眼的提醒她,“可别让别人撞见殿下这个模样,会出大事的。” 景华暗暗瞪了他两眼。可恶的狂徒,还不是他故意拿话撩拨她,否则她怎会在脸上表露心思。 此时一名小太监行色匆匆的奔进园子里跪安通报。 “启禀殿下,凤仪宫的崔公公前来通报,说是皇后娘娘有要事召见殿下。” “母后怎会这么急着召见我?”景华诧异。 “小的也不清楚,只晓得崔公公还在正厅等着复命。” “好吧,我这就去。” 景华刚转过身,冷不防地被拉了一把,她讶异的回头看向沐荣。 “微臣陪着殿下一起吧。”沐荣说,语气可狂了,若不是有外人在场,肯定连这句话都省略,直接拉着她走。 景华失笑,只能陪着一起演戏。“好吧,本太子允许你一起陪同。” 景华一进凤仪宫,立刻感受到气氛非常古怪。 平时母后喜爱摆弄花草,总会让老宫人陪着,一起在园子里赏花,往往一走近凤仪宫,就能听见母后与老宫人的笑语晏晏,但今儿个凤仪宫里却是一片肃穆,一草一木都好似跟着僵凝住。 凤仪宫到底不比东宫,景华让沐荣在殿外等着,一个人进到正厅里。 “华儿给母后请安。”景华一看见母后,旋即扬笑行礼。 却不想,正扶额沉思的皇后,一见她来就白着张脸起了身。“华儿,你过来。” 景华诧异的靠过去,才想开口问发生何事,下一刻已让母后抱住。 “母后?” 皇后靠在她耳边,用着隐忍悲伤的声音低语,“华儿,是母后不中用,没能护你到最后。” 景华闻言僵住,愣愣地反问,“华儿不明白母后的意思……” “今早慈安宫的小别子向你父皇密报,天一亮,平陵侯就入宫谒见太后,那平陵侯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已经知道你是女儿身。” 登时,景华脑袋一片空白。 平陵侯知道了?这怎么可能?! 皇后又接着说:“小别子是你父皇放在慈安宫的眼线,他的话不可能出错,小别子还说,平陵侯百般挑拨离间,太后怒火攻心,当场扬言要把与这件事有牵连的人都办了,华儿,母后就怕太后会对你不利,趁着眼下事情还没闹开,你赶紧出宫去避一避。” 母后的意思是……要她逃走?景华当场傻了,可看着母后一脸哀痛,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方才太后已经去见你父皇,只怕是为了兴师问罪,你莫要再迟疑,即刻回东晖宫拾掇拾掇,赶紧出宫吧!” 在景华耳畔吩咐完毕,皇后将她推开,从一旁老嬷嬷的手里接过一个小锦盒,转交到她手里。 “这里是一些值钱的首饰,你且放在身边,日后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景华怔怔的接过,一时半刻还回不了神,脑中闹哄哄的,思绪全打了结。 “华儿,你听母后的,不管母后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 “母后说的是什么话!华儿怎么可能扔下母后不管!”她缓过神,难忍情绪激动的说。 眼下可不是争执的好时机,皇后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只催促道:“快,快回去东晖宫,照母后说的去做。” “不,华儿不走!华儿要留在宫里,陪着父皇母后——” 蓦地,景华被一只手拉住,她愣了下,别过脸才看见拉住她的人竟然是沐荣。 “大胆!你是何人?居然敢擅闯皇后寝宫,来人——”老嬷嬷发出喝斥。 外头的守卫正要冲进来逮人,景华赶紧出声,“不得无礼!慕容太保是本太子的师傅,谁也不准动他。” 面对这一团混乱,沐荣无动于衷,他兀自望着皇后,道:“娘娘刚才说的话,微臣全听见了。” 皇后大骇。“这怎么可能!你、你是谁?”为防隔墙有耳,方才她故意贴在景华耳边低语,那样的声量绝不可能被第三人听见。 “母后莫怕,他是慕容止,是邹太傅的表兄,更是传授我武功的太子太保。” 见景华一心护着这个面貌绝色的男子,皇后心下了然,缓了缓神,只问了一句,“此人可知道你的身分?” 景华不傻,自是晓得母后口中的身分,指的是她的女儿身。 她面带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慕容太保早就知道华儿的身分。” 皇后脸色微变,又将沐荣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一遍。“你为何要闯进本宫的寝殿?还有,你为什么要偷听本宫与太子的谈话?” 沐荣不卑不亢的回道:“微臣没想过要擅闯娘娘的寝殿,至于偷听娘娘与太子的谈话,是出于对殿下的担忧。与其浪费时间在这里质问微臣,娘娘不如让微臣立刻带殿下出宫。” 听出沐荣话里的暗示,皇后心下一凛,尽避在后宫中生活了半辈子,可她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男子绝非泛泛之辈。 “慕容止,本宫看你不像是出身王公贵族之流,你来自何处?”眼下都到了这节骨眼,她索性挑明了问。 “不瞒娘娘,微臣出自民间,本是江湖人。”沐荣也不打算隐瞒身分。 “江湖人?”她暗暗惊诧。 毕竟朝廷不比民间,更不比江湖,江湖人刀起刀落,视世俗礼教于无物,怎可能受得了繁文缛节的宫廷生活?更何况,此人还是经轩帝一手栽培起的邹定敷引荐入宫,邹定敷心思缜密,行事谨慎,不可能做出引狼入室这种事,由此可见,这个慕容止来历肯定不简单, “娘娘放心,微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出伤害殿下的事。”彷佛看出皇后的隐忧,沐荣给了保证。 见他言之凿凿,目光坚毅,皇后心下不禁一动,半带暗示的问:“你对太子忠心耿耿?” 话里问的是忠心,其实她问的是他对景华的心思,沐荣岂会听不出。 “娘娘,微臣不在乎大齐江山几时易主,更不在乎宫中何人当家作主,微臣唯一在乎的,只有殿下一人。” 这席话说得够明白了,哪里像是忠心护主的下属,根本是一个男人誓死守护心爱女人才会有的口吻。 皇后又看向景华,心细的看见她一只手紧扯着沐荣的袖角,那个举动足已道尽一切。 皇后在欣慰之余,不禁有点惘然,没想到在自己不注意时,那个总是活得战战兢兢,努力达到她与皇帝的期望,甚至委屈的被迫要娶妻的孩子,已经情窦初开,身边也有了愿用性命守护她的男子。 思及此,她不禁悲从中来,拉起景华另一只手,握得紧紧的。“华儿,母后对不住你,是母后害了你,让你过得这样辛苦。” “母后……”景华眼眶泛红,哽咽了一声。 “但是你父皇的决定不会错的,皇上是一代明君,他既然选中你当储君,那便是认定了你,你一定要撑下来。” “母后,我不走——” 皇后不理睬她,兀自转向沐荣,吩咐道,“慕容止,本宫命令你即刻带太子出宫,并用你的性命护她周全,不得有任何闪失。” “微臣遵旨。”沐荣深深望了皇后一眼,抱了抱拳,便将景华拉出寝殿。 “我不走!我不走——沐荣,你放开我!” 一路上景华又踢又闹,像个伤心欲绝的孩子,可她怎么可能抵得过沐荣的力气,自然是被强行拉回了东晖宫。 “收拾好殿下的贴身之物,即刻安排马车,要最不招摇的那一种。” 一回东晖宫,沐荣便对着如意与小安子发号施令,一手还扣紧了景华的肩,当场看傻了那些宫人。 “沐荣,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母后!”景华红着眼眶,失去理智的吵闹不休。 未曾见过景华这样失控,如意与小安子都慌了。 蓦地,沐荣双手紧紧掐上她的肩头,将她转向他。 景华愣住,抬头一看,发现沐荣眼神冷冽,身上散发出慑人的肃杀气息。 这是沐荣入宫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对她露出冷酷无情的这一面,她不由得想起六年前,那个还是沐门家主的沐荣。 那时的沐荣,眼神冰冷,手段凶残,根本不将人命放在眼底。 思及此,景华打了个寒颤。尽避他对她百依百顺,嬉笑怒骂由她,可她不至于蠢到忘了他来自于一个连江湖人也惧怕的毒门世家。 只要他肯,他甚至可以用亲手调配出来的奇毒,毒死宫中所有人。 “沐荣……” “听好了,是你说你想当太子,你想当大齐皇帝,那么你就得做好万全准备,为成大事,必须放下你的软弱,眼前不是哭哭啼啼,表现孝顺的时候,你若不想辜负你母后与父皇的期待,那就拿出一个太子该有的骨气。” 沐荣从没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景华在深受震撼的同时,也醒悟了一点。 他说得对,无论是为人子女,抑或身为一个太子,眼前都由不得她失了冷静,甚至是感情用事。 见景华狂乱的眼神慢慢沉定下来,沐荣才松开掐在她肩上的大手,将她一把搂进怀里。 景华抓紧他的衣襟,忍住了差点就夺眶而出的泪水,哽咽着说:“沐荣,本太子命令你即刻带本太子出宫。” 沐荣拍了拍她的后背,望向一旁不明所以的如意与小安子,严厉的下着命令,“还不快点去收拾殿下的行囊。” “奴婢这就去。”如意忙不迭地点头。 “奴才这就去备马车。”小安子转身就往外跑。 尽避他们不明白为何太子会失控,但明眼人一看,也知道准是要出大事了! 御书房里一片狼藉。 猛地,匡啷一声,又一个青花瓷碟被砸落在地上。 “娘娘莫要气坏了身子,保重凤体啊!”老嬷嬷搀扶着气得全身发抖的太后,着急的劝道。 轩帝坐在御案后方,始终不发一语。 “皇帝倒是说句话啊!”太后气得连声音都在颤抖。“皇后犯下欺君的滔天大罪,皇帝难道还不愿意办她吗?” “太后莫气……” “这是大齐皇室之耻啊!好端端的太子,居然是公主,这根本是沈氏为了争夺后位的心计,想乱我大齐皇室血脉,论罪应当即刻处斩!” 轩帝腾地一声站起了身,威严凛凛的回道:“这事若要问罪处斩,那太后头一个该斩的人便是朕!” 闻此言,太后僵住,眼睛瞪大如牛铃,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这么低低咳嗽起来。 “这事与皇后无关,是朕的主意,朕命令景华女扮男装,也是朕执意让她当上太子,立后一事也是朕的心意,与他人无关。” 太后气得差点吐出一口鲜血。“居然是皇帝的主意……哀家早该想到。” “太后,儿臣明白,这事是平陵侯上禀太后的,但太后怎么就没想过,平陵侯私下调查景华的这份心思,根本是居心叵测!” “反了!”太后重重的往茶几一拍。“当年哀家为了护全皇帝,时时得借用娘家之力,曹家是哀家的根,平陵侯是皇帝的表弟,岂会害了哀家、害了皇帝?” 太后与娘家素来亲密,自然一心护短,对于轩帝的劝告,是怎么也听不进去。 见状,轩帝心灰意冷,也不再浪费口舌劝说了。 “哀家这么多年来,在后宫过得如履薄冰,为的都是谁?还不是为了皇帝?如今哀家总算可以享享清福,偏生闹出了这样扰乱大齐祖制的丑事,哀家怎能忍得下来?!” 到底是经过后宫一番争斗,太后曹氏可不是省油的灯,年轻时为了斗垮一个个妃嫔,手段之狠辣,纵然是轩帝也略知一二。 是以,当轩帝看见太后眼中一闪而过的狠色,不禁心头大震。“太后,您做了什么?” “亏得盛治这个孩子事先提点哀家,哀家心底早有数,这事要是传出去,皇帝的面子还要吗?大齐皇帝的声威若是尽扫落地,岂不是动摇整个大齐国本?” 闻言轩帝心中更惊。 太后的眼神透出一股狂色,道:“为了保全皇帝与大齐皇室的面子,太子必须得死!” 轩帝一凛。“朕不许!” 此时的太后已经受了平陵侯挑拨,哪里听得进轩帝的话,早在她找到御书房前,已私下召见多年来替她在背后干些肮脏事的太监,传了一道密令下去。 “哀家护的是大齐皇室的面子,面对的是先帝与景氏列祖列宗,用不着皇帝来指点哀家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面对轩帝的强硬,太后可是丝毫不退让,反而是端出先帝与皇室宗族来压制轩帝,摆明了想让轩帝无话可说。 确实,太后一搬出先帝,碍于孝道,轩帝不敢再出言忤逆,只能硬生生的把这口气吞忍下来。 “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身为一国之君,皇帝也该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善了,无论如何,后宫绝对容不下沉氏这样恶毒的妇人!” 阴恻恻的撂下狠话,太后在老嬷嬷的搀扶下,转身出了御书房。 轩帝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往地上一砸,惊动了守在外头的太监。 “皇上,保重龙体啊!” “即刻传安平侯与安平侯世子进宫面圣!”轩帝气急败坏的下令。 “喳。”太监吓坏了,差点爬着离开御书房。 太后与皇帝爷发这么大的脾气,莫不是后宫要出大事了? 第8章(2) 的确出大事了。 就在沐荣带着景华离开皇宫后不久,朝中流出传闻,揭露了太子是女儿身一事,由于太子白净秀气的文弱形象深植人心,果不其然,这个消息一出,立刻如野火一般,烧得沸沸腾腾。 平陵侯靠着有太后在背后撑腰,在私下推波助澜,将此事闹得满朝风雨,而景华已出宫且不知去向一事,更是纸包不住火,流传出去。 此时,景华已在沐荣的保护之下,平安出了宫,他们在京城边城的驿站暂住时,景华试着让如意前去大将军府,与邹定敷联系上。 “不成,如今皇帝月复背受敌,曹盛治素来就想斗垮大将军,肯定也猜出你隐藏身分一事,安平侯等人也有分儿,他怎可能放过这条线。” 后来,还是沐荣阻止了景华的鲁莽之举。 “你的意思是,曹盛治很可能派人盯住大将军府?”景华气馁的问。 “依他的作风,确实很有可能。” “要是没了太傅帮忙传递消息,我们离皇宫越远,就越难得知宫中的情形。” “如今当务之急,是先离开京城,你在这里多待一日,就多危险一天。” 听见沐荣这席话,景华心有余悸的打了个激灵。 前两日他们还没住进驿站,而是躲在京城市集中的某个客栈,夜里竟然有人模进她房里,意图置她于死地。 幸亏沐荣早有防范,不顾男女之别,坚持与她睡同一张床榻,那名身手绝顶的蒙面刺客,剑都还没挥过来,就被沐荣撒了满脸的毒药,不一会儿面目全毁,七窍流血暴毙身亡。 那一夜景华是在恐惧中度过的,也是在那一夜,景华终于明白,她即将面对的是一场腥风血雨。 沐荣说:“刺客是深宫太监,肯定是太后派来的。” 她心头一凉,想起皇祖母平日的冷淡,以及多年来对母后的嫌弃,其实也不意外,只是没想过,亲情薄如纸,说到底她也是皇祖母的孙女,下手竟然这么狠。 “眼前只是个开始,你若是想回到皇宫,夺回属于你的一切,你的心就得像一把剑,必须磨得更硬,更锋锐,只有你伤人的分儿,别人伤不了你。” 当她为了皇祖母的心狠手辣深感痛苦的时候,沐荣是这么对她说的。 她抬起忍住泪水的眼,望着神情冷漠的沐荣,忽然觉得,在这世上最懂她也最能鞭策她的人,竟然是沐荣。 那一夜她靠在他怀里,偷偷掉下眼泪,沐荣没多说什么,只是默不吭声的抱着她,就这么放任她哭泣发泄。 棒天一早,天刚亮,沐荣就将她摇醒。 她肿着一双眼睛,颓软的坐起身,还没缓过神,沐荣就把剑扔到她脚边,端起过去在东宫传授她剑法的太保架式,严厉的督促她。 “这是你选的路,除了磨练你自己,让自己强得足以应付那些敌人,没有第二条路。” 她看着沐荣,明白这个男人是铁了心要助她回宫夺权,他这个人收放自如,即使是喜爱的女子,为了她好,他也狠得下心。 正所谞严师出高徒,她晓得沐荣是为她,才会摆出冷酷的模样,她红了眼圈,还没握剑就先一把扑进他怀里。 沐荣没拦她,单手回搂她的腰,手劲温柔无比,但是嗓音却很严苛。 他说:“如今你已经丢了太子的身分,你这是寄人篱下,只能任我摆布,日后在宫外你就喊我师傅吧。” “……师傅。”她闷闷的喊了一声,心中悲喜交加。“眼前我只剩下你了,你就尽避磨我吧!” 知道她正伤心,沐荣心底陡然生起怜意,挑起怀中人儿瘦了一圏的尖脸蛋,亲了一口。“我就收你一个徒弟,我不磨你,还能磨谁?景华,日后你我形影不离,我到哪儿,你就在哪儿,知道不?” “嗯!”她破涕为笑。 沐荣看着已经换回女装,粉女敕如春花的景华,冷酷的目光稍稍放柔。 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等着她的,是更多的阴谋与血腥,必要时他愿意出手为她代劳,杀光所有阻碍她登上帝位的敌人。 但,朝廷不比江湖,那里说的是名正言顺,一切于法有据,不是谁生谁死就能判断输果. 为了她,他愿意一忍再忍,只为亲手扶她步上玉阶,看她坐拥天下,而他拥有她! 两个月后,颖川。 杏花林落英缤纷,两道身影各自握紧手中的剑,在林中穿梭来去,时不时有林枝被削断,落了一地的杏花。 饼不了多久,身穿莲藕色衣裙的人影,屡屡败下阵,最终不敌修长的月牙色人影猛烈攻势,终于出声讨饶。 “不打了,不打了……”景华率先停剑,扶着身后的杏花树猛喘气。 沐荣收剑,从杏花林上头施展轻功跃下,那身影就彷佛是从天而降的谪仙,饶是看过这一幕无数次的景华,也忍不住懵了。 “不错,剑招大有进步,不过你的轻功还差着,得再练练。” “我畏高嘛……”她替自己反驳。 沐荣嘴角一挑,赏了她一记冷眼,她这个昔日尊贵的太子爷,只能乖乖闭嘴。 他看了一眼天色,道:“不早了,回屋里用膳吧。” 闻言,景华心中喜孜孜的,知道他是惦记她的身子,就算对她再严苛,时候到了一定催促她用膳,从不饿着或渴着她。 景华跟着沐荣走出杏花林,回到了主屋的花厅,如意与小安子正拿出银针,逐一试过桌上的菜肴。 这本来就是他们过去在宫中受过的训练,如今出了宫外,他们非但没有疏忽,反而试毒试得更勤,而且试毒的功夫更上一层楼。 原因无他,只因如今他们可是住在以毒名震江湖的沐门啊! 两个月前,由于京城布满了平陵侯的眼线,再加上太后派出的杀手穷追不舍,沐荣再三考虑过后,决意带她回到颖川避祸。 也是在回到颖川沐门之后,她才晓得,原来六年前,沐荣一声不吭就离开沐门,家主的位子空了下来,族老们一时选不出合意的人选,造成沐门内斗分裂日益严重。 六年来,本就充满着算计的沐门,接连出了许多大事,直到两个月前沐荣带着她回来,才出手收拾了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儿。 虽然沐荣重掌家主之位,但是与他结怨的人可不少,不论是沐门自己人,抑或是那些江湖人,许多人恨不得沐荣死,而她是沐荣带回来的人,理所当然地被当成 了沐荣的女人,既然是同路,自然也不得安宁。 出了京城,又进了另一个虎穴啊……这是景华在知道沐荣的处境之后,心中升起的感慨,沐荣这个沐家家主,外表看似风光,其实日日活在恐会被暗杀的危险中,说起来跟她的处境没什么两样。 兴许是这样,沐荣才会这么了解她的心情吧?思及此,一股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景华对他的依赖又更深了一层。 在沐门住下虽然不算安全,但至少能暂时躲过那些杀手以及平陵侯的眼线,只是这雨个月来,她远在颖川,对于皇宫中发生了什么事,一点消息也没有,每当思及此,她就心烦不已。 相较之下,沐荣沉着多了,他说:“别担心,我既然会选择回沐门,自然有我的用意。” 后来景华才知情,沐荣贵为沐门家主,过去为了树立威信,一连毒杀了无数武林高手,就连前任武林盟主亦是败在他一手调配出来的奇毒之下。 沐荣天赋异禀,不仅是调毒天才,更是武学奇才,任何剑谱刀法只要入了他的眼,便是过目不忘,短短数月即可练成。 是以,他懂得许多高超的剑法,就连当初传授给她的剑法,也是前任武林盟主自创的玄冥剑法,莫怪乎上回刺客一看到她使的剑法,当下愣在那儿,他八成想不透,堂堂一个太子爷,怎会懂得来自江湖的高深剑术。 沐荣这人心高气傲,向来不可一世,面对那些人人抢破头的绝世武功,丁点也不稀罕,只是当成打发时间的乐子,可有可无的练成。 无论是出于何种心态,总之,沐荣那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早已传遍湖,江湖人多忌惮畏惧,只要他想,武林盟主之位更是如囊中之物,全不费工夫。 因为这层原因,沐门上下对沐荣更是又敬又畏,而那些妒恨的自家人,自然更没机会争夺家主之位。 用过午膳后,景华随意找了个借口溜到奴仆居住的后院,管事的一看见她,脸都吓白了,连忙上前招呼。 话说,过了六年之久,当年的家奴都已经撤换新的一批,是以这些人之中,已没有半个人是景华认得的。 “姑娘可有什么吩咐?”沐门的人不知景华来历,只当她是沐荣带回来的女人,两人关系亲密,奴仆自然也不敢怠慢。 “管事的,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景华讪讪地问。 “姑娘请说。” “管事的可认得一位沐门家奴,我记得他好像叫……沐弘。” 但凡入了沐门的家奴,都会重新起名,并且冠上沐姓,以表忠心。 “沐弘?”管事愣了一下。“姑娘怎么会认识沐弘?” “呃,说来话长,总之我有样东西在他那儿,想跟他赎回来。” “姑娘有东西在他那儿?”管事诧异。“可是沐弘六年前就被驱出沐门,不知去向了。” 这下改换景华愣住。“驱出沐门?为什么?” “听说他得罪了家主,还被家主责罚了一番,后来侥幸保住了小命,可是触怒家主哪里还有人敢用他,自然是驱出沐门。” 当年帮了她的家奴竟然被逐出沐门,那她的金锁片岂不是赎不回了? 为了此事,景华郁闷不已,连着好几日都明显提不起劲。 沐荣忙着整顿沐门,还得派出信任的人手前去京城埋伏查讯,镇日忙得不见人影,可他心细如发,不出几天就察觉她心事重重,私下找来如意问话。 “小姐好像有烦心的事,奴婢问了几次,小姐都说跟京城无关,想来想去,好像是从前两天的傍晚,小姐从后院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 “后院?”沐荣眯了眯眼,又从这条线索开始下手。 于是后院的管事家奴们又被召集到议事房,每个人都白着脸,唇齿打颤的等着沐荣问话。 “谁惹了我的徒儿不悦?”沐荣对外总宣称景华是他收在门下的徒儿。 “家主饶命,家主饶命!小的绝对不敢对姑娘不敬。” “听说前几天她去过后院,谁跟她谈过话?”凤眸一勾,光是这冷冷的一记凝睇,那些家奴就已吓得齐齐跪下。 避事忙不迭地说:“姑娘是来跟小的打听一个人。” “打听人?是谁?”沐荣眉头微皱。 “回家主的话,姑娘打听的人是沐弘。” “沐弘?”沐荣视这些家奴如草芥,早已忘了此人。 避事赶紧帮着提醒道:“家主可还记得,六年前沐弘被家主责罚一顿,后来逐出沐门。” 沐荣顿了下,脑中飞快地回想起六年前的往事,一想起沐弘此人,当下就想通景华多日来闷闷不乐的原因。 瞥见貌若天仙的家主露出一抹笑,管事抖如风中秋叶,就怕那是沐荣发怒前的征兆。 不想,沐荣难得和颜悦色的挥了挥手,道:“退下吧。” 于是一帮人软着腿,争相挤出了议事房,谁也不敢多作逗留。 房里恢复清静后,沐荣才从腰带夹层中取出一枚金锁片,嘴角挑起一弯浅笑。 想着那个丫头镇日闷着张俏脸,他不禁低笑,喃喃自语,“现在才想起她重要的贴身之物落在别人手中,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不过,这金锁片充其量不过是亲人给新生儿的祝贺之物,她为什么这么想赎回去? 思及此,沐荣把玩起金锁片,决定好好探一探景华。 第9章(1) 入夜,景华侧身躺在暖榻上,心浮气躁的睡不着觉。 身后蓦然飘来一道异香,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她故意闭上眼,假装入睡,压根儿不想应付那只妖孽。 靶觉榻沿沉了一沉,她没翻过身,继续装睡。 “看来这两个月来,你在沐门学了不少,还开始学会在我面前装睡。” 身后传来沐荣夹带笑声的调侃,她这才不情不愿的睁开眼,慢吞吞的翻了个身。 就着屋里微弱的烛光,只见他一身雪白无垢的月牙色锦衫,嘴角噙笑,风华无双的坐在榻沿,黑夜寂寂中,俨然是一幕勾魂的画面。 景华到底未经人事,悄悄红了脸儿,发恼的问:“这么晚了,师傅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见你?”他挑了挑眉。 “夜深“……” “先前在驿站,我俩可是同睡一张榻。”他毫无赧色的提醒她。 “那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这么做!”她红着脸反驳。 他笑了笑,伸手抚过她细如丝绸的颊,喃道:“这么薄的面皮,当初怎么会愿意钻狗洞?” 她闻言一呆,下一刻窘得弹起身,眸儿瞪圆,脸红似火烧。“你、你怎么知道……” “那一年你刚满十四岁?”他推算了一下,应当是这个年纪。 “没想到第一次偷跑出别宫,就遇上你这个煞星。”她气呼呼的说。 想起当年两人相识的经过,如今只觉得像是一场梦。 那时的她,不识愁滋味,心性未定,一心只想当回女儿身,过过寻常姑娘的日子……没想到,情窦始开,竟是因他而起。 见她眸光似水,神情甚是娇羞,沐荣心中一动,挑起她的下巴,将冰凉的唇凑上前,密密实实的吻着。 她闭起眼,温顺的迎合,半晌,一个不经意的睁眼,朝思暮想的金锁片居然就在她眼前轻晃。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金锁片却立刻被抽走,她不禁讶喊,“我的金锁片怎么会在你那里?” “你就是为了这东西闹心?”他笑问。 她心虚了下,脸红红的没吭声,完全是默认了。 “这金锁片真有这么重要?” 她吁了口气,“那是母后请御用金匠耗时一天一夜帮我琢磨的,而且……这块金石很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他挑眉,不就是块金子吗。 她爱娇的轻嗔他一眼后,才轻声的说:“母后说过,这块金石是一块灵矿,是过去父皇随先帝出征南蛮时无意间得到的,根据南蛮人的说法,这块灵矿能助相爱的男女月兑离困境,顺利相守。” “南蛮人的话也能信?”沐荣闻言发笑。 她被取笑得满脸赧色,赶紧出声骏道:“父皇就信了,他一直随身带着这块灵矿,你也知道皇祖母不喜母后,原本还千般阻挠父皇迎母后入宫,幸亏后来曹家那边出了点事,父皇藉这个势才得以顺利纳母后为妃,后来父皇认定是这块灵矿冥冥之中帮了大忙。” 说来感慨,看似风光的帝后,在充满阴谋与算计的宫闱中,卸尽三千繁华,最终的期望也跟平凡人没什么两样——最是难得一心人,长相厮守到白头。 沐荣看见她眼中的憧憬,总算明白为何她会这么想寻回金锁片。 “后来我出世没多久后,父皇便命金匠把灵矿分出一半,琢磨成小巧的金锁片,又刻上我的名讳,无非是希望我也能跟他们一样,有朝一日遇见命里注定的那个人,让他陪着我一起度过难关。” “既然这么重要,为什么当初要随便给人?” “还不是因为你!”她气闷的推了他肩膀一把。 那时他不清楚她的真实身分,一心只想把她留在沐门,她急了,才会把这重要的金锁片都用上,拿来拢络下人。 “你不打算把金锁片还给我吗?”她瞅着被他攒在手中的金锁片。 “还你?”他一脸不以为然。“这金锁片早已经被你给出去,眼下已经是我的束西,你有什么资格向我讨?” “沐荣,你——”她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可爱的模样逗得他想笑。 就着这个势,他凑近她脸前,亲了微嘟的小嘴一口。 她嘴上遭袭,羞恼的喊了一声,忙用双手捣住双唇。 他凤眸一挑,笑得风华绝代,拉下她掩嘴的双手,有别于前一回的戏谑,这一次吻得可仔细缠绵了。 她低喘起来,两只粉拳抵在他胸膛上,轻敲了两下,似在抗拒。 他不从,硬是吻得她全身发软,脸冒热气,整个人都被压进被褥中,还不肯松口放人。 “你信得过我吗?”情到浓时,沐荣才停住这个吻,目光沉沉的问。 “要足信不过你,我会一路跟着你吗?”她眸儿盈亮,直勾勾的回视。 沐荣拉过她的手,将金锁片放进她手心,她正诧异着,他忽然将她拉进怀里,然后紧紧抱住。 她还没来得及缓过神,就听见他说:“太后已被平陵侯安插在慈安宫的眼线下了药,挟着太后之威,平陵侯又放话说是皇后妖惑皇上,将公主当成皇子养,意图透过太子之位谋夺皇权。这些耳语从朝廷流到民间,只怕眼下整个大齐百姓都把皇后当成千古罪人。” 闻言,景华整个人僵住,脑袋闹哄哄的,什么也听不见。 沐荣早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是收紧了双臂,将她抱得更紧。 怀里的人儿安静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啜泣声才从他胸口处传出来。 “母后……母后会怎么样……”她揪紧他的腰带,因为哽咽过度,差点喘不过气。 “相信我,皇上这么宠爱皇后,绝对不会让她出半点差池的。” 可是景华已经什么也听不进耳里,她握紧手中的金锁片,想起母后过去是如何的护她,危急之时,她却只能躲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思及此,她不禁悲从中来,趴在沐荣的胸口呜咽哭了起来。 沐荣放任她发泄,直到月牙色的衣襟被她的泪水打湿一片,她哭肿了眼,但情绪已经逐渐缓过来,他才扶着她坐起身。 他拉过她的手,扳开紧握的手指,摊平她的掌心,看着那枚金锁片说:“你已经找回你的金锁片,所以接下来的难关,我会陪着你一起闯。” 看着他目光炯炯的许下诺言,景华悲喜交加,只能重重的点着头。 沐荣说得没错,既然父皇与母后能够一路扶持到现在,灵矿肯定会再发挥它的神威,护佑父皇与母后。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景华慢慢地恢复了冷静。 “作好万全的准备,等我派出去的人与邹定戳联系上,届时有大将军府的军队作内应,我们再来个里应外合,一起拿下平陵侯。” “我们?”她困惑的抬起眼。 他们带出宫的就只有寥寥几个太监宫人,哪来的人马可以调度? 再说,皇祖母手里也攒有先帝留给她的人马,兵部尚书与几个老将军便都是听令于皇祖母,如果皇祖母已经被曹盛治挟持,想必这些势力也落入他的手中。 大将军府虽然统帅着主要的兵力,但是哪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道理?这分明是要毁了整个大齐王朝! 依照邹太傅与其父邹大将军对大齐王朝的忠心,他们肯定不会做出折损家国的事,因此可以推想,为了大局着想,大将军府绝对不会随便出手。 少了大将军府的兵力,他们想打果这场仗,胜算根本是微乎其微。 思及此,景华气馁的垂下头,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沐荣看出她的心思,笑了笑说:“朝廷不能自己打起来,那就让朝廷以外的人来打。” 她闻言大惊,“朝廷以外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他扬起一抹目中无人的傲笑,“我说了,你要江山,我就帮你打,你要帝位,我帮你争,天下是你的,但你是我的。” 她怔住,心儿怦怦的跳,这个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耐他何的男子,竟然这么全心全意的帮着她……甭说是这份情意,光是他这份义气,她怕是摊上了一辈子都还不清。 只是,眼前的路,满布荆棘,她跟他真能携手走到最后吗?光凭他们两人之力,真能保住整座大齐江山吗? 数日过后,沐荣派出去的沐门子弟,果然不负期望,成功与京城的大将军府连系上,并且带回了邹定敷的亲笔密函。 只是,这封密函并没有带来太多好消息。 “皇上不敌百官上疏,又顾及浮动的民心,只能下诏废后,太后身子日益衰弱,平陵侯打着照顾太后的名义,长住慈安宫不出,整个慈安宫布满了曹氏的人。” 听着沐荣逐字逐句念出密函内容,景华一只手紧紧握住扶栏,面前池子里荷花开得灿烂,波光粼粼,她的眼前却是一片黑。 但是经过这么多打击,在沐荣的督促与磨练下,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一得知坏消息就禁不起打击,自乱阵脚不说,还会躲到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哭。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她已经月兑胎换骨,不再是过去那个遇事就软弱无助的景华。 是沐荣让她明白,如果她真想撑起太子之位,日后接掌大齐江山,那她必须做好随时会失去一切的准备。 也是沐荣让她明白,登基之路是血腥的,有太多无辜的人命必须赔上,她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 扁懂那些明君之道是没用的,前方有阻碍,那就拿起手中的剑,狠狠劈开它。 既然她执意要扛起这个重担,那她就没有软弱哭泣的资格……这些道理,全是沐荣教会她的。 沐荣读完密函后,沉沉的看着她,又说:“邹定敷说了,皇后一旦被废,那就代表轩帝让步,也算是证实了皇后妖惑皇帝,将公主充当皇子的流言,这样一来,轩帝就会大失民心,平陵侯等的就是这个大好机会。” 景华心中一紧。“太傅的意思是——” “再过不久,平陵侯就会起兵宫变。”沐荣斩钉截铁的说。 “那我们该怎么办?”景华告诉自己不能慌,尽避她脸色已白如纸,身子也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我们回京城,而且带着我们的人回京城襄助大将军府。”沐荣当机立断下了决定。 “我们的人?”景华闻言发懵。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闹哄哄的一群江湖人士闯进沐门,家奴拦他们不住,赶紧奔进正厅禀告。 “禀家主,外头来了各大门派的人,他们吵着要见家主……” “沐荣,赶快交出解药,否则我们就要血洗沐门!” 避事话才刚说完,景华一转身就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的闯进来,这些人有男有女,衣着也各有其特殊之处,看模样应该是来自不同门派。 景华正纳闷这些人的来意,那群人之中的一名少年已满脸焦灼,又难掩惧怕的朝着沐荣大喊,“沐荣,别以为你对我们长老下毒,我们昆仑教就会从了沐门,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解药拿出来,休怪我不留情!” 明明怕得在发抖,却还是硬要撂下狠话,景华在一旁看着,都差点笑出来。 不只是这名少年,他身后的两个道姑,也一脸恐惧的瞎嚷嚷,“沐荣,你好狠毒的心,竟然敢对我们教主下毒,今日你要是不交出解药,我们就拿这条命跟你拚了!” 景华再也按捺不住好奇,望向沐荣问道:“他们都冲着你讨解药,你究竟做了什么?” 她的语气带了点责备意味,甚至大有一种质问的口吻,那群人闻言,纷纷露出惊愕的表情。 众所皆知,沐荣此人喜怒无常,不把人命当回事,他性子又颇狂,行事恣意妄为,武林中根本没人胆敢正面与他为敌。 只因他不仅仅是使毒高手,武学造诣又非比常人,光是前任武林盟主那套失传剑法,恐怕就足够他横扫江湖,在武林中称霸为王。 因此这些人看见年纪颇轻的景华,竟用这样不客气的口吻问着沐荣,无不替她感到心惊胆跳。 正当那群人为景华提心吊胆之时,只见沐荣扬起了一抹笑,语气堪称温柔可掏的回道:“我给武林中各大门派的教主与长老下了毒,这毒是我前两日兴致一起调配出来的,正好拿他们来试毒。” 听听,这还算是人话吗?!那群人闻言,全都怒目而视,唯独景华一人面露错愕。 “你不会是打算——” “不错,正有此打算。”不等景华问完,沐荣已笑笑给了肯定的答案。 那群人见沐荣对待景华和颜悦色,全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忍不住猜测起她的来历。 武林人都清楚,六年前沐门遭逢巨变,因为内哄而四分五裂,原因就出于沐荣的不告而别。 没想到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沐荣消失,很可能再也不会回沐门时,他竟然又出现了,而且重掌沐门家主之位没多久,竟然就朝各大门派下毒手。 “沐荣,你该不会是想当武林盟主,才会对我们各大门派的教主下毒?”那群人之中,有人大声嚷出了众人心中的怀疑。 沐荣蓦然一笑,这一笑,害得那些人吓得不轻,纷纷高举手中的刀剑,就怕一个分神,就会扔了性命。 他凤眸妖娆一扫,说:“我要是想当武林盟主,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当上,这个武林盟主的位子,还不值得我这么费神。”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害我们教主?” “我不是要害他们,而是想藉这个机会,把武林各大门派集聚起来。” 闻言,所有人全露出惊愕震撼的表情。 景华心中激动难平,她真没想过,沐荣为了她,竟然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我之所以对各大门派的教主下毒,为的就是引各大门派一起上沐门,这样我们就能坐下来,一同商讨如何对抗逆贼。” 众人闻此言,不禁面面相顾。 景华忍不住满月复翻腾的情绪,挺身发言,“各位武林子弟,虽然你们人在江湖,不过问朝堂之事,但相信诸位应该也听说了,近来皇后妖惑皇帝的事。” 沐荣一凛,正想上前阻止,景华却已经接着往下说:“不瞒诸位,其实我正是逃离出宫的太子,景华。” “你是太子?!”那些人露出一脸不信的表情,根本不把她的话当真。 沐荣只好开口为她作证,“太子是我亲自从宫中带出来的,你们若不信她,就来问我吧。” 一举一动足可惊动整个武林的大魔头,都开了这个口,还有谁敢怀疑景华的话? “这样说来,太子殿下真是个女子?”这未免太荒唐了,那些人惊愕的直盯着景华。 景华挺直腰身,与生俱来的帝王气息,在她睿智沉定的眉眼间表露无遗。 “是的,我本就是女儿身,但是谣言是错的,我母后并未妖惑皇上,而是自我生下来之后,皇上就决定立我为太子。” 景华出身帝王之家,自有一股威严,当她说出这席话时,饶是那些向来不把朝廷与高官贵爵放在眼底的武林人,竟然也被震慑住。 于是,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概略的转述一遍,并且让在场的人明白,眼前大齐国难当前,她一人孤立无援,只能求助民间的力量。 由于长年研读经书,再加上这段时间的淬炼,景华整个人恍若月兑胎换骨,说起话来,铿锵有力,那一身完全超月兑于女子的气魄,令人在无形中,不自觉地臣服于她。 望着这样的景华,沐荣与有荣焉的笑了。 第9章(2) “这样说来,皇帝不就是让平陵侯这个逆贼给要挟了?”众人听罢,开始发出不平之鸣。 “正是如此,根据大将军府的密报,平陵侯很可能就要起兵造反,因此沐荣才想藉助各大门派之力,协助大将军府一起阻止这个逆贼造反,请各位大侠、侠女襄助在下讨伐平陵侯。”景华目光诚恳的环视众人。 沐荣见她放低了身段,眉头微微一皱,陡然开口,“总而言之,你们即刻回去告知你们的教主、长老们,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还想活下去,那就出手相助,否则就乖乖等死。” 景华闻言,忍不住恼瞪他一眼。这人怎么就只会用毒相逼呢?她刚才那番恳切的言词,应该已经打动了这些人,犯不着再出言威胁。 “沐荣,想不到你下毒竟然是为了帮太子,难不成你想当皇帝?” 丙不其然,沐荣话一出口,开始有人揣测起他的用心。 沐荣一笑置之,凤眸清冷冷的扫过那人,说:“我若想当皇帝,不必等到现在。” 那人张了张嘴,竟是无话可说。 说得没错,依沐荣这样的身手,他若真心想当皇帝,大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根本没必要带着太子一路躲藏。 于是乎,众人一片沉默。 沐荣嘴角一扬,高声宣示,“这样吧,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一天之后,即刻召集各个门派的人马,只要到了京城,伙同大将军府的兵马,一起进了皇宫,我自然会给出解药。” 他话说完,正厅里没人吭声,毕竟这些人谁也作不了主。 见状,景华不禁心生惶恐,过去老太傅总是说,江湖人不在乎朝堂之事,就算江山易主,江湖依然是那个江湖,因此纵使是武林正派,也不见得会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毕竟此事非同小可,弄不好还可能丢了性命甚至赔上整个门派。 “记住,你们只有一天的时间,一天之后,若是没有遵照我的指示做,我相信各大门派的首领恐怕全要换上一轮。” 相较于景华的忧心忡忡,沐荣却是气定神闲,甚至毫不留情的撂话警告。 那些人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能悻悻然的离去。 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景华不由得白着张俏脸问:“依你看,他们会愿意出这个手吗?” 沐荣凤眸微眯,信誓旦旦的说:“相信我,这些贪生怕死的各大门派首领,为了求得解药,一定会带着他们的门徒出现。” 十日后,京城。 夜已深,一刻钟前,大齐皇宫北边的朱雀门无端走水,消息一出,立刻调度镇守在其它入口的侍卫前去帮忙救火。 不想,就在兵荒马乱之际,一群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刺客,兵分四路,选在同一刻,从皇宫四个方位的宫门闯进皇宫,开了宫门。 “有刺客!” 不多时,整座皇宫陷入了重兵戒备的状态,夜空中忽然爆了一声,亮起了烟火。 远处军营火光腾腾,邹定敷一身戎装高坐在骏马上,扬手一挥,即刻领兵前进皇宫。 与此同时,一批黑衣刺客已经闯进宫中重地,分别在后宫与冷宫间穿梭来去。 这些日子以来,由于平陵侯挟太后之威,在宫中恣意横行,宫里本就人心惶惶,后又有皇后被废,改由贤妃掌权,后宫更是风声鹤唳。 是以,当这批黑衣刺客闯进后宫,那些宫人与太监全吓坏了,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谁也管不上谁。 景华趁乱抓住了一名小太监,怒声问:“我问你,皇后人在何处?” 由于她蒙了面,身上又穿着夜行衣,小太监没认出她的身分,只当她也是刺客之一,当下吓得跪地求饶。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皇后前些日子被废,如今被拘于玲珑阁。” 玲珑阁?那可是先帝时期,传闻有妃子上吊,后来传出闹鬼之说,便荒废了的阁楼,如今已成了冷宫。 一想到母后从一国之母,遭贬至那样的冷宫,景华心火一燃,转身就想朝玲珑阁走去。 不过另一道高大修长的人影,随即拦住了她。 “既然皇后目前安然无恙,那么她就不是最紧要的人。”沐荣罕见的对她露出严厉的一面。 景华暗暗咬牙,自己也清楚,在这节骨眼儿,她不该分神,只是心中难免牵挂着母后的安危。 “对不住,我错了。”她忍下了想奔去找母后的冲动,乖乖认错。 沐荣一双凤眸露在面罩之外,透出慑人的冷冽。“别忘了,我们只有这一次的机会,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过了今夜,你若不是重回太子之位,下场就只有死。” 景华握紧拳,用力地点了点头。沐荣说得没错,眼下不是感情用事之时,她还有更紧要的事得做。 与此同时,皇宫另一头的御书房里,轩帝正漏夜批着奏折。 这段日子以来,既要防备平陵侯对太后不利,又得应付被平陵侯收买或煽动的朝中大臣,轩帝着实心力交瘁,很多事情是力不从心,没有多余心力照应。 轩帝心正烦乱着,掀开手边的茶碗一看,竟是见了底。“来人,上茶。” 不想,等了半晌,御书房外头静悄悄的,没半个人进来领命。 轩帝心下起疑,起身来到门边,喊着平日伺候的老太监,“王福?” 等了又等,依然不见人影,轩帝心头一突,旋即推开御书房的门走出。 只见御书房外,已被密密麻麻的侍卫包围,那些太监宫人全跪在一旁地上,每个人红着眼眶,怕得直发抖。 “表哥,你也太不孝了,连着好些日子没进慈安宫探望姑母,把照顾姑母的责任全推到我身上,你这样都不觉得愧疚吗?”曹盛治在一群曹氏死士的簇拥下,慢慢从暗处走出,脸上高挂着得意的笑。 “曹盛治,你想造反吗?还不快点给朕退下!”轩帝眼神一寒。“若不是你用药控制住母后,又想藉朕去慈安宫探望母后时挟持朕,朕怎么可能不去探望母后。” “原来表哥你全知道,看来我的计划真是不够周详,或者该说,表哥真不愧是大齐皇帝,睿智英勇。”曹盛治讪讪地说道。 “表哥,曹家帮了姑母这么久,当年我父亲还帮着姑母登上后位,更在朝中努力推波助澜,让表哥当上储君,最后终于能够登基为皇,这些恩情表哥也该偿还了。” “说什么浑话!”轩帝怒斥。 “我父亲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曹家能够称帝,你当皇帝也刚够了,该换人了!” 说罢,曹盛治蓦然抽过身旁死士的剑,提步就往轩帝砍去。 轩帝一凛,即便他过去勤练武功,早年更曾随先帝出征,但那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登基之后忙于朝政,武功自然也跟着生疏了,更何况眼前的他还手无寸铁。 眼看曹盛治的剑就要劈在身上,轩帝心中一凉。 蓦地,剑尖被暗器打偏,反弹的力道之大,就连曹盛治的身躯也跟着打斜。 轩帝回过神,便看见一道身影翩然而降,面罩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冽如冰的凤眸。 “你是谁?”轩帝惊诧的问。 “皇上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沐荣扯下面罩,不卑不亢的说道。 轩帝立刻记起这张俊美绝世的脸,惊道:“你是邹太傅领进宫的慕容止!” “混帐东西,你是怎么闯进来的?”没能一举杀了轩帝,曹盛治气急败坏的怒吼。 “你说谁是混帐东西?” 一道娇脆的声音传出,众人皆是一愣,曹盛治转过身,看见景华身穿夜行衣,手中举着长剑,凛然的走过来。 见状,曹盛治怒不可抑的破口大骂,“你们这些饭桶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拿下她!” 等了半晌,还是不见侍卫有所行动,曹盛治气怒的转过身,不想,这一看才发现,那些侍卫与他从平陵侯府带进宫里的死士,竟然全部动也不动的杵在原地。 曹盛治愣了一下,随后怒斥,“你们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沐荣笑了笑,“侯爷莫气,纵使他们有心想帮侯爷,恐怕也动不了。” 闻言,曹盛治才发现事有古怪,那些侍卫与死士的脸,像是僵住了一般,除了眼珠子能转动,就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你做了什么?”曹盛治惊慌失措的问着沐荣。 “他们中了我的“生莫愁”。”沐荣走向其中一名侍卫,抬起他的手,狠狠一折。 曹盛治脸色一白,当场吓得僵住。 “生者莫愁,也就是他们虽然活着,但也跟死了没两样,只剩下一口气,此后再也没有烦忧,因此我把此毒命名为生莫愁。” 转眼间,沐荣已连续卸了几名侍卫的手臂,刀剑落了满地,跪在一旁的太监宫人一个个晕死过去。 曹盛治这才明白,眼前这个男子不是一般人,后背一凉,当下转身想逃——但一把剑横上了曹盛治的咽喉。 “平陵侯这是想上哪儿?”景华冷笑,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曹盛治两眼瞪大,不敢相信才一眨眼的功夫,情势就完全丕变。 不可能!他不可能就这样输掉一切! 思及此,曹盛治慌乱嚷嚷,“你要是杀了我,太后就永远不会醒来,景华,你要是不怕担上弑亲的罪名,你就尽避杀了我。” 怎料,景华不受威胁,反而笑了出来,“你下的那些药,我自然有法子可解,你那些迷药,在慕容眼中不过是儿戏,你找来给皇祖母下药的人,能比得过沐门家主吗?” “沐门家主?!”闻言,曹盛治傻了。 虽然贵为平陵侯,但曹家与民间本就多有接触,门下也不乏一些江湖人,对于武林各大门派自然不陌生。 多年前,曹盛治也想过拉拢沐门家主,只要底下有像沐门家主那样出神入化的使毒高手,他若想篡位那就更容易了。 只可惜,他派出去的人经过一番打听,才知道沐门家主不知去向,没有人知其下落,他才死了这条心。 “你……你便是沐门家主?”曹盛治面露惊恐,一双眼直直瞪着沐荣。 沐荣笑而不答。 “皇祖母就不劳平陵侯费心了,至于你带进宫里的那些人马,以及安插在朝中的曹家势力,我会帮着父皇一一拔除,你就安心的去吧。” 说罢,景华握紧剑柄,照着沐荣传授的剑法,当场傍了曹盛治一剑封喉。 “你——”曹盛治还来不及求饶,当场血流如注的倒地,不多时便断了气。 看着这一幕,轩帝大受震撼,久久不能回神。 “华儿,你几时……”轩帝打住了声,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身在帝王家,当初为了顺利登上帝位,他手上也染了不少鲜血,兄弟阋墙这些事更是没少过,正因如此,他才千般护着景华,不希望见到自己的孩子也走上一样的路。 只是,千防万防,终究防不过算计的人心。 “父皇,华儿既然身为太子,自然得扛起保卫江山的大任。”尽避手还有点抖,但是景华目光熠熠,语气铿锵,散发出来的威严与气势,让人不敢小觑。 纵然是轩帝,也忍不住怔了怔,好片刻才定下神,心中升起了浓浓的欣慰。 “好!好!”轩帝拍了拍景华的肩头,眼神是无比的骄傲。 如果说当初决定让景华当太子,一方面是出于对沈氏的宠爱,一方面是为了制衡后宫,但现在他能问心无愧的面对景氏祖先,让列祖列宗知道,景家的女儿敌过十个男人! “平陵侯已死,请皇上下令,让大将军府的军队进驻皇宫,拿下与平陵侯相关的党羽与臣子。”沐荣出声提醒着轩帝。 经他一说,轩帝回过神,赶紧让太监下去传令。 趁这个时候,沐荣将景华拉到一旁暗处说话。 “把剑给我。”沐荣对她伸手。 景华却死握着剑不肯放。 “景华,放下。”他又重重说了一次。 这一回,景华才如梦初醒似的,陡然松了手,长剑落在地上。 下一刻,她被沐荣轻轻的抱住。 “……沐荣,我杀了人……我真的杀了人。” “平陵侯是大逆不道的贼寇,他不是人。”他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 他很清楚,生平第一次杀了人,她的心情肯定大受影响。 她自小生长于皇室,被照料得无微不至,若不是遭逢这番巨变,想必一辈子都没必要经历这样血腥的事。 “沐荣,我不后悔……”她在他怀里抬起头,忍住恐惧的表情让他心生不舍。 他伸手抚过她的眼角,拭去了泪水。 “谢谢你让我明白,要成就一件大事,就必须有所牺牲,过去的我太天真了,也想得太单纯,我以为这辈子就只能这样躲躲藏藏的过。” “平陵侯死了,可不代表你的太子之位就稳固了,接下来的路还长着。”他要她别高兴得太早。 毕竟,不管怎么说,她伪装成男儿身的事属实,大齐王朝又从来没出过女皇帝,即使逃过了平陵侯谋反这一劫,不代表她能顺利当回太子。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她点着头,神情非常坚定。“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陪着我,对不?” 沐荣见她眼中是满满的信任以及依赖,心中不由得一动。 他扬唇,笑了笑,将她拥进怀里,然后承诺道:“你说得没错,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不管她日后是皇帝,还是阶下囚,他都会陪着她。 她是他看中的人,这辈子到死,他都不可能放她走。 第10章(1) 数日之后。 经过了一番大刀阔斧的扫荡,还有彻底的清算,平陵侯的党羽被一举歼灭,昔日帮着平陵侯起哄,不断上谏请求废后的臣子们,纷纷入了大牢。 太后在沐荣的医治之下,慢慢恢复意识,不过,一听说平陵侯被诛杀,曹家被抄家之后,又卧病不起。 景华因为率领一批刺客救驾有功,已经暂时回宫住下,但是能否恢复太子之位,至今还没有着落。 至于皇后则是从玲珑阁被接出,与景华暂时在空出来的长乐宫住下。 如今她们母女俩的处境相似,一个是废后,一个则是地位未明的公主,后宫中自然少不了一些闲话。 由于还不清楚轩帝会如何处置她们,各宫妃嫔可没人敢上门招呼,纷纷躲着避着,独独只有景恬这个傻大妞,在宫变一事平息之后没多久,就跑来长乐宫找人。 “皇兄怎么会……” 当景恬见到穿着一袭牡丹红齐胸襦裙,盘了个素雅的流云髻,上头簪了一支衔珠凤钗,略施脂粉的脸儿秀雅美丽,眉宇间又透出一股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英气,整个人看上去从容大度的景华时,整个人都傻了。 “恬儿,你该改口喊皇姊了。”景华笑笑地纠正。 “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皇兄3”景恬惊讶之后,脸上笑容可灿烂了。 “难不成还会有别人?”景华好笑的反问。 景恬拉过她的双手,极为亲热的嚷着,“太好了!原来你不是皇兄,而是皇姊,我过去就一直在想,如果皇兄是女的,那该有多好。” “你真的这样认为?”景华一脸感动的瞅着她。 “当然!每次我跑来跟皇兄……不对,应该是皇姊才是。”景恬轻捏了脸颊一记,那举动看笑了景华。 “总之,每次母妃知道我跑来找你聊心事,总要我收敛一点,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就算是亲兄妹也得多避讳,那时我就想,如果你是女子那该有多好。” 看着景恬这样心无城府,不像其它宫的那些公主避着她,景华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两姊妹的感情也更加紧密。 于是两姊妹拉着手,坐在院子的赏花亭里,说了好一会儿的体己话。 不知聊及什么,景恬问起景华离宫那一段日子。“我听母妃说,要不是皇姊找来了那些身手非凡的江湖人,冒着会被处死的危险,闯进宫中杀了平陵侯,及时救了父皇,今天我们这些人哪能过上这么安逸的日子。” 景华笑了笑,“这些功劳不能全归我,最主要还是有慕容止帮着盘算出主意,父皇与大齐江山才能得以保全。” “我知道,就是那个很厉害的太保吧?”一提及沐荣,景恬脸上满是憧憬。 景华不由得暗自一凛,十分谨慎地问,“恬儿,你对慕容……” “皇姊跟慕容止在一起了吧?”不等她说完,景恬已经露出暧昧兮兮的笑。 见状,景华提到嗓子口的那颗心,才慢慢回了原位,幸好不是她想的那样,她可不希望姊妹俩为了一个男人而撕破脸。 “皇姊那是什么脸呀?”景恬拿起丝帕半掩嘴,吃吃的笑起来。“莫不是怕我看上慕容止吧?皇姊尽避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可没傻到看不出来,皇姊与慕容止的关系匪浅。” 景华虽然赧红了娇颜,但也没否认,“你别瞎说,什么关系匪浅,我跟他已经认定了彼此,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都不可能影响我对他的心意。” 景恬不禁露出艳羡的表情。“皇姊真好,能遇上这样一个真心人,那个慕容止肯定不是个泛泛之辈,竟然能让皇姊这样倾心。” 景华心虚的笑了笑,不敢把沐荣的真实身分说出来,毕竟这里是皇宫,对于像景恬这样,自小锦衣玉食的皇家子弟,对于这些生活中充满刀光剑影的江湖人,非常忌挥也不怎么喜欢。 沐荣自己也说过,当初他就是不想节外生枝,才会选择改名易姓入宫。 “对了,皇姊去过慈安宫了吗?”景恬忽然问及。 “还没。”景华苦笑道。 景恬并不晓得,太后私下派出杀手追杀景华这事,只当景华是心怀愧疚才没去探望太后。 景恬又说:“皇姊莫怕,皇祖母这雨日病情有好转些,今早我去问安的时候,皇祖母还念着皇姊,说你怎么都没去看看她呢。” 景华心中一跳,真的吗?太后真的想见她吗?“既然如此,我也不好让皇祖母念着,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去慈安宫给皇祖母请安吧。” 景华一走进慈安宫,立刻感受到整座宫殿笼罩在沉重哀戚的氛围中。 于是她放缓了脚步,慢慢的走进正殿,那些服侍皇太后的宫人太监们,一看见她,脸色都变得古怪,连忙朝她福身行礼。 她随意摆了摆手,让那些人都平身,接着又往里走,才刚要从外边小偏厅进到寝殿时,就听见隐约的交谈声从绣着龙凤吉祥图样的屏风后头传出来,她好奇的走近屏风。 “太后打算装病到何时?”这道声音低沉朗清,正是沐荣的嗓子。 景华惊诧的躲在屏风之后,竖长了耳朵听着。 “大胆!你一个小小的太子太保,也敢对哀家没大没小,信不信哀家随时能摘了你的人头!” 从太后中气十足的嗓门听起来,她的身子应该已经没有大碍,景华为此松了一口气。 再怎么说,太后也是她的亲祖母,就算曾经想过要她的命,她这个做孙女的,还是很难割舍这份亲情。 由于这段日子平陵侯一直在皇祖母的膳食中下药,那些药是他门下懂得用毒的谋士调配,让皇祖母镇日昏沉沉的,使不上力,导致皇祖母身子大大折损。 案皇知道沐荣是使毒高手后,便派他来慈安宫给皇祖母治病。 药毒本是一家,沐荣既深谙各种奇诡毒药,自然也懂得各种解药。 “太后若是杀了微臣,可就没人能帮太后清体内的余毒。” “那些太医全是饭桶!居然比不上你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江湖郎中。”太后怒气不小的痛斥。 “其实,微臣大可不必这样尽心尽力帮太后解毒。” “你——”太后气怒至极。 “若不是因为景华担心太后的身子,微臣早就撒手不管。” 当沐荣说出这句话后,寝殿里竟然没传来太后的怒骂,反而安静下来。 为此,景华心生惊诧。 “她差点就让哀家派出去的人杀了,她还会担心哀家的身子?我不信。”半晌,太后略显冷淡的声音传来。 “景华的心比太后想得还要软,她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重情重义,即便是最紧要的关头,也割舍不下她看重的亲人。” 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太后才说:“只可惜,她终究是女儿身。” “大齐皇室没有半个皇子,放眼其它公主,有谁能比得过景华的满月复才华?又有谁能像她一样,在大齐江山有难之时,领着一群江湖人闯进皇宫救驾?” 景华握紧了拳,眼眶泛红,单薄的肩膀已在颤抖。沐荣这是在做什么?他是在帮她求得皇祖母的认可吗? “听起来你倒是很懂景华,而且还敢在哀家面前直呼她的名讳,你就这么不把哀家放在眼底?” “既然太后不把景华放在眼底,先前更派出杀手要取她性命,还会在乎微臣直呼她的名讳吗?”沐荣反将太后一军。 太后自知理亏,当下又是气得七窍生烟,双唇紧抿。 “太后引狼入室,差一点就要将大齐江山拱手送人,但是却没人怪罪太后,太后却因为心怀愧疚,称病不起,太后是打算就这么一路病下去吗?” 良久,才听得太后叹了一口气,“你把哀家的心思都看透了。” “如果太后当真感到愧疚,那就该快点好起来,帮着景华拿回原本就该属于她的一切。”沐荣的语气不是请求,更非是上谏,几乎像是训斥。 景华不禁替他捏了把冷汗。就连父皇也不敢这样跟皇祖母说话,沐荣未免也太胆大包天。 “你说……你叫慕容止?”太后沉吟了许久才又开口。 “是,太后有何吩咐?”沐荣不卑不亢的问。 “你跟景华究竟是什么关系?”太后目光锐利的直视着沐荣问道。 “太后认为呢?” 太后忽然笑了出来,“哀家明白了,你喜欢景华,难怪你会这样鼓吹哀家。” “微臣只是认为,景华做的,远胜于任何人为大齐做的,她理当得到她应得的。” “那你呢?假使有朝一日,景华真登上帝位,你又会以什么样的心思待在她身边?”对于这两人的关系,太后颇为玩味。 “微臣不明白太后的意思。”沐荣不知是装傻,还是真不懂。 “哀家不是傻子,哀家看得出来,你不是寻常人,更不是生长在官宦之家的人,你应该是来自于民间,很可能还身怀绝技,总之,你绝对不像眼前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看来太后不仅玉体已经康复,就连眼力也是极好。”沐荣笑笑地说。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愿留在朝廷,为我大齐所用,你究竟怀着什么目的,才要这样帮着景华?” “太后莫不是担心日后微臣会谋夺皇位?”沐荣开门见山的问。 景华闻言一凛,又为他的狂妄悬着一颗心。这话私下说就罢了,怎能在皇祖母面前提呢?沐荣真是…… “明人不说暗话,看来你也真不是省油的灯。”出乎意料的,太后竟然没发怒,反而笑了起来。 “太后又何尝不是?”沐荣说这话也听不出是真心恭维,还是拐弯抹角挖苦。 “既然你知道哀家的心思,那就说说,你是为了皇位才这样帮着景华?” “微臣老实禀告太后,大齐江山还有皇位都不是微臣想要的。” “好狂的口气,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得过皇位与江山?” “我要的从来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景华。” 闻言,太后愣住,原以为他是说笑,但他却是一脸沉定,眸光炯炯,丁点也不像是在说笑。 “我不管大齐江山究竟是谁的,也不管那把龙椅上坐的人是谁,如果不是景华在此,我不可能踏进这座皇宫,更不可能帮皇帝做任何事。” 太后虽然一辈子生活在宫廷里,但她可不是无知的老妇,年轻时她也曾出过宫,因为娘家的人与江湖人素有来往,她也晓得武林中卧虎藏龙,有太多令人闻风丧胆的绝世高手。 若不是江湖人向来不屑与官宦为伍,更视高官厚禄为一种羞耻,老实说,朝廷还真的得防备这些武林高手。 尽避不清楚这个慕容止的真实来历,但是她能从他说话的口气,以及那一身高深莫测的气质推断,此人肯定不简单,兴许还是令武林中人胆寒的一号人物。 也唯有这样的高手,方能领着景华从宫外闯进宫内,更成功制止了平陵侯的谋反举动,在刀口下救回了轩帝。 而这个高手,之所以帮了大齐朝廷,原因竟然是出于一个女人,这教他们这些皇室之人不知是该哭还该笑。 换句话说,大齐江山竟然是因为景华的女儿身,才得以保全住。 “即便景华有朝一日真能当上皇帝,那你甘心屈于她之下吗?”太后又问。 “我根本不在乎皇位,更不在乎她当不当皇帝,哪来屈不屈就这样的问题?” 言下之意,即是沐荣从不认为当上皇帝就有多威风,他根本不在乎权势地位。 身为沐门家主,他到哪儿都受尽众人的敬畏,他俨然就是江湖人默认的武林盟主,只是不被正派承认,即便如此,就连那些自诩正派的武林人也怕他,他还要争那个皇位做什么? 说白了,他根本不稀罕当皇帝。 “真想不到,世上居然还有你这样的人……宁要美人不要江山。” “不是我不要江山,而是这座江山比不上美人,我不屑要。”沐荣含着笑意说。 “好!好一个不屑要。”太后也笑了。 反倒是屏风后的景华哭了。 她抬起手背,默默擦去脸上的泪水,心底涌上的感动已非言语能表达。 经过了这一次巨变,老实说她对重回太子之位,已不抱任何期待,毕竟大齐开国以来,从没出过一个女皇帝,祖制也不允许。 她已经想好最坏的打算,面对女扮男装当上储君一事,父皇得给世人一个交代,最后应当是让她当回原来的公主,要不便是降了一级当个郡主。 不论父皇最后让她当什么,即便是眨为庶民,那都无妨,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请求父皇为她与沐荣赐婚。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有人可以阻止她与沐荣在一起。 第10章(2)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女景华救驾有功,又领民间义士入宫阻止平陵侯谋反,此等大功,足可抵万死。皇女景华心怀百姓,仁心宅厚,英勇无双……” 一长串的诏书,透过轩帝身边贴身伺候的王公公,向着满朝文武百官朗朗宣示。 在这期间,长跪于武德殿下的臣子们,没人敢吭上一声。 原因无他,昔日那些被平陵侯收买,老爱跟轩帝暗中作对的官员,都已在这一次的谋反,一并被供出,轩帝正好趁此机会,将这些人铲除,重新扶植一批他信任的官员。 是以,放眼此时的满朝百官,要找到一个反对景华重回太子之位的大臣,还真有点困难。 包何况,这一回轩帝下的诏书,还是先经过慈安宫的默许,甚至邀请皇氏宗亲族老一同背书,要是有人反对,那可就是公然与皇帝太后等人过不去,谅谁也没这个胆子。 与此同时,人在御花园的景华,一听见专程跑来向她通风报信的小别子,提起她当回太子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 反倒是一旁的沐荣笑了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父皇……又封我当太子?而且就连皇祖母也同意?!”景华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语。 “正是!”特地来报喜的小别子乐得眉开眼笑。 怎料,等了又等,就是不见景华展露笑颜,见此状,小别子的笑容僵住了。 “殿下不开心吗?”沐荣挑了挑眉。 景华低下头,神情甚是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难过,倒像是颇为困扰。 她在一旁的雕花石凳坐了下来,闷着声说:“原本我还想着,或许能够放下太子这个重担,回去当我的公主,然后结婚生子,这辈子老老实实的相夫教子。” 小别子闻言,额上冒出汗珠子,只能满脸尴尬的退了下去,暗骂自己这个报喜来得真不是时候。 沐荣也没想过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不禁皱起眉头。“你几时有过这样的念头?” 景华扬起脸儿,直瞅着他。“就在我决定跟你长相厮守的时候。” 沐荣先是一怔,片刻过后,心中涌起生平不曾有过的暖潮。 自幼生长于沐门,双亲又早逝,他被沐门长老一手带大,从小就学着调制毒药,成为冷血无情的使毒高手,从来没人这样真心为他,她是第一个,只怕也是最后一个。 沐荣眼中泛起似水柔情,修长的身躯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 “你想跟我一起厮守到老,宁愿不当太子?” “嗯。”她偏着头寻思,忽然又改了口,“也不能这样说,应该说,对于能不能当上太子,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就算当上太子,还有太多棘手的麻烦等着我,兴许等我真的登基之后,会有人反对我们在一起,这也很难说。” 听到这里,沐荣已能理解她的隐忧。 “你想想,我不过是当个太子,就无故遭了这么多罪,日后若是真坐上龙椅,你岂不是更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一想到这儿,景华不禁扁了嘴儿,反过来握紧他的手。 原来,她是在心疼他。沐荣眼底的柔情更浓,素来冷硬的心头渐暖。 “傻景华。”他笑骂了一句。 “你怎么骂我了?”无端招骂,她噘起嘴儿,很不服气。 “当你是太子的时候,我想方设法进了宫找你,当你不是太子的时候,我想尽法子带你出宫,当你被追杀的时候,我不顾一切也要守住你,你说,我还怕什么?” 景华闻言发懵。 是呀,他说得没错,不论什么时候,他都陪在她身边,为她献计,为她出策,为她安排后路……曾几何时,她已经无法回想没有他在身边的那些日子。 当她疲累的时候,当她伤心欲绝的时候,当她感到茫然的时候,只要她回过身,沐荣就在不远处守着她,随时等着她,有谁能做到像他这样? “我可是沐门家主,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犯得着你这样的小女子替我担心吗?”沐荣不改狂妄的口吻。 她红着眼眶,咬了咬下唇,故意装出不服气的神情低嚷,“什么小女子?我可是大齐王朝的太子,我肯替你操这份心,你应该诚惶诚恐的道谢,而不是骂我。” “殿下说得是,那微臣就在此谢过殿下的抬爱。” 话罢,他嘴角一勾,仰起了噙笑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她霎时红了脸儿,却也没推开他,就这么顺从的任他吻着,直到不远处传来如意的讶叫,才将热红的脸别开。 如意本是要端上茶点,不想,竟然撞见主子亲热,当下赶紧屈身低头,脸红红的认错。 “奴婢该死,扰了殿下的雅兴……不对不对,应该是坏了殿下的好事。” 如意的赔罪,反而让景华更加羞赧,当下急得都想挖洞逃了。 见状,沐荣忍俊不住,朗声大笑。 景华又羞又恼,嘴角却也跟着上翘,享受着这一刻苦尽笆来的幸福。 时序转眼入了秋,御花园里繁花转黄,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灿灿红霞,忒是美丽。 平陵侯事件过后,轩帝费了一番功夫重新整顿朝廷,眼前已逐渐恢复往昔的繁荣,经过此事,太后也不大管事了,把主持后宫的权责,都交到不久前已恢复后位的沈氏手上。 至于先前夺了后宫大权的贤妃,因为与平陵侯串通的事证确凿,已经啷当入狱,不久之后就要随那些昔日靠拢曹家的罪臣一同问斩。 胡宰相之女也被封赏,补偿她因亲事受损的名誉,至此,一切落幕。 而景华也已于日前搬回了东晖宫,重掌太子的政务。 一切都恢复成昔日的情景,不一样的是,她不必再躲躲藏藏,掩盖女儿身,能够大大方方以女装示人。 只是,这样一来,关于传授她学问与武学的太傅与太保人选,又成了惹人非议的麻烦事。 “男女授受不亲,即便太子贵为储君,必须广纳百川,但是终究是未出阁的白玉之身,怎能与年轻男子独处?” 不久之前,朝廷里传出了这样的声浪。 邹太傅倒也还好,毕竟他与太傅夫人可是情义深重,想当初,太傅为国出征,回来时昏迷了整整大半年,靠的还是太傅夫人不离不弃的陪伴与医治,方能成功使太傅醒了过来。 扁是这段可歌可泣的作为,就足以证明这两人情比金坚,况且,邹太傅疼妻可是在京城中出了名的,应当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因此接下来,就轮着身为太子太保的沐荣遭殃。 “慕容一路陪着我,若不是他,恐怕我也不可能这么顺利的阻止平陵侯,凭什么因为那些臣子几句话,就得将他换掉?” 用过午膳后,皇后召见了景华,好声好气的劝着,不想,景华脾气可拗了。 皇后头疼的说:“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今非昔比,怎么说你都是未出阁的女子,又还未有婚配,自然得避着点。” “当初不也是母后允许,才让慕容带我出宫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眼下众人虽然认同你这个太子,可是大齐王朝几时出过女皇帝了?做为首开先例的第一人,你得步步为营,每一步都得走得比别人小心。” 景华气不打一处来,偏偏面对母后又不好发作,只能隐忍下来。 因为她很清楚,母后不可能无缘无故找她说这些话,肯定是受了父皇的旨意,要不就是父皇默许母后这么做。 换言之,父皇是拐弯抹角的告诉她,要她换下沐荣,不让他继续担任太子太保。 这些人是怎么了?先前还老在她面前赞扬沐荣,眼前有大臣提出异议,立刻就翻脸不认人,未免也太……太势利了一点。 “母后,华儿很清楚母后跟父皇的挂心,但是您有没有想过,眼前避嫌,日后我还是会跟慕容走在一起,还不如直接让那些臣子知道我与慕容的关系。” 皇后闻言,即刻变了脸色,一把扬住了她的嘴。 “休得胡言!”她斥道。“慕容不过是从旁辅佐的臣子,跟你哪有什么关系。” 景华傻了傻,也顾不上其它,拉下母后的手,嚷道:“母后,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想当时,在凤仪宫的时候,母后可还是盘问了沐荣一番,况且,她与沐荣从不隐瞒两人的关系,就连皇祖母也明白沐荣对她的心意。 怎么……事过境迁,母后就不认这个帐了! “华儿,你可是太子,日后要掌理大齐江山的一国之君,能够待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走到最后,可不能是那样的人。” 皇后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说这话时,她脸上毫无羞惭之色,反而理直气壮。 “那样的人?那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明白母后的意思。”景华气得猛咬下唇,一双粉拳握得可紧了。 “母后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可曾站在母后与父皇的立场想过,你可是金枝玉叶,又背负着大齐百姓的期望,我们怎能放心把你交给慕容那样不知来历,又是来自民间的人。” “说来说去,母后跟父皇是得了好处之后,就想翻脸不认人,想彻底否定慕容这个人的好?”景华不敢相信母后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还是不明白母后的心……” “是,华儿真的不明白。”景华气得全身都在打颤,但还是隐忍着满月复的怨恼,试着好好说理。“华儿唯一明白的是,做人不能过河拆桥,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华儿真心喜爱的人,不管华儿当不当太子,华儿都做不来这种事!” “景华!”皇后也恼了,嗓门跟着拉尖。 “儿臣还有要事在身,就不陪母后多聊了,儿臣告退。” 景华僵着张花颜,行了个礼,不等皇后回过神,转身就离开了凤仪宫。 回东晖宫的一路上,景华白着脸,红着眼眶,又是一身怒气腾腾的模样,吓得如意与小安子半句话也不敢说。 第11章(1) “赐婚?!” 景华闻言拍案而起,脸上布满震惊与愤怒。 特地来此通风报信的小别子,原本弯低的腰身,当下又缩了一缩,头更低了。 他战战兢兢的说:“当时周公公在御膳房伺候皇上,正好撞见皇上召来了邹太傅,一同拟议帮慕容大人赐婚的事……” 景华脸色发白,已分不清是生气还难过,她急匆匆地追问:“父皇打算把谁许给慕容?” 小别子觑了觑她的脸,缩着脖子回道:“周公公只听见上半段,后来就被遣出书房,没听着下半段。” 眼前皇上千方百计想隔开太子与慕容止,太子已经够心急了,偏偏皇上又动了指婚的念头,这……这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景华重重地坐回红木圈椅里,心情复杂又低落。“父皇根本是想故意在这个节骨眼赐婚,好把我跟沐荣分开。” “殿下莫慌,不如……殿下去向太后求情吧?”小别子是近几年来被轩帝安插在慈安宫的眼线,自然而然的想起太后。 景华摇了摇头。“没用的,经过了平陵侯这事,皇祖母已经不大管事,更不会干预父皇的决定。” 一旦父皇真的替沐荣赐婚,正所谓君无戏言,只要圣旨一下,她跟沐荣两人就真的没有任何可能了…… “小安子。”景华倏然起身。 “奴才在。”小安子从门外探出头。 “备马车。” “啊?天色不早了,一会儿殿下还得去凤仪宫向皇后请安……” “小安子,你几时这么多话?”景华狠狠刨了他一眼。 知道主子心情欠佳,小安子赶紧跪身。“小安子不敢,奴才这就去备马车。” 不多时,景华微服出宫,在入夜之时造访慕容止的府邸。 一路上风风火火,景华心急如焚的直奔书房,结果竟然扑了个空。 “启禀殿下,我们家大人不在府里。”管事急得猛出汗,紧跟在景华身后。 景华愣在书房门口。“这个时候,他怎会不在?” “回殿下的话,奴才平日不敢过问大人的行踪,奴才也不清楚。”管事边抬手擦汗边说。 “那好吧,我在这里等他。”她有些泄气的说道。 “奴才这就命人奉茶。”管事诚惶诚恐的退下去。 景华在乌木书案后的太师椅坐下,也没让如意跟小安子在一旁伺候,一个人静静的发了一会儿呆。 等得久了,她打起盹儿来,意识模糊间竟然作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沐荣身穿大红新郎袍,俊美出尘的站在那儿,一双凤眼噙着笑,万般柔情的看着一个陌生女子。 那名女子身上亦穿着龙凤呈祥刺绣的新娘衣裳,头上顶着凤冠,姿态爱娇的挽着沐荣,脸上扬着新嫁娘的羞怯笑容。 见此状,梦里的景华红了眼眶,想上前拉住沐荣,结果手一伸却扑了个空。 “景华?” 一只大手抚上了景华苍白的脸,登时将她从恶梦中惊醒。 她一睁开眼,就看见梦中无情走掉的那张俊脸,心下一紧,顾不上矜持,扑进沐荣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发生什么事?”沐荣被她难得的主动惹得发笑。 “你听说了没有?”她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闻见了熟悉的药香味,一颗心才踏实下来。 “嗯?” “父皇想帮你赐婚。” “这事又怎么跟你扯上关系了?”沐荣抬手抚着她的发。 “难不成我要装聋作哑,假装不知情吗?”景华满脸委屈的从他怀中抬起脸,见他脸上毫无意外之色,不禁纳闷。“你都不生气吗?” 其实沐荣早就从邹定敷那儿得了消息,只是不想惹她担心,才没打算向她透露,不想,她在宫中原来也布了眼线。 敛了敛心思,沐荣说:“既然皇上千方百计想把我们分开,会出这样的事,倒也没什么好讶异的。” “怎么办?万一父皇真下旨赐婚,那我们……” “我们怎么了?”沐荣狂妄地挑眉。 “君无戏言,圣旨一出,岂还有更改的可能?”说着说着,她红了眼眶。 沐荣低笑,“圣旨又如何?我根本不放在眼底,假使皇上真打算拆散我们,那我又何妨当个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直接把大齐太子绑走,让皇帝一辈子都找不着人,彻底后悔莫及。” 景华比谁都清楚,沐荣这席话可不是在说笑,心性狂傲如他,世上没有什么他不敢做的事。 听他这么说她真不知该哭还该笑。“你这样不是白费工夫了?先前这么努力的帮我平息谋反,成了拯救大齐的英雄,眼前却为了我,又打算改做千古罪人。” “大齐江山以及那些虚名,哪里比得过跟你相守。” 沐荣微微一笑,眼底的温柔足可倾城,别说是她,恐怕天底下的女人见着他这一面,都会为之痴迷。 她心儿怦跳,脸儿绯红,见他俯下脸,水光盈盈的眼眸便知趣的闭上。 不一会儿,她唇上一沉,他的气味渡进嘴里,唇齿缠绵。 无论发生什么事,此生她已认定沐荣,不可能再跟他分开。 假使……父皇真如此冥顽不灵,当真下旨赐婚,那这个太子她也不当了,她要随沐荣双宿双飞。毕竟,这个太子的位子是沐荣替她挣回来的,若没了沐荣,大齐江山早就落入曹姓之手,哪还有可能过上眼前的太平日子。 案皇跟母后不懂知恩图报,那就由她代劳吧……反正,她跟沐荣两人,是谁也离不开谁了。 景华感觉身子蓦然一轻,她怔了下,睁眼看见沐荣抱着她走出书房,然后转进了寝房。 她脸儿霎时臊红,轻推了他肩膀一下,低嚷道:“你这是打算带我上哪儿?” 沐荣不理会她的娇嗔,将她抱上了软榻,颀长的身躯随后压了上来。 她面红耳赤,心跳阵阵加快,目光与他纠缠在一块儿。 他用一手撑起自己,另一手拔掉了她头上的发簪,拨乱她一头青丝,紧接着,又去解她的腰带。 沐荣噙着笑说:“我等殿下这一刻,等得够久了,眼前又有人眼巴巴的想把我们拆散,我是真恼了。” 她最了解沐荣,当他发怒时,不会真的大发雷霆,反而会用笑容掩饰,然后做出更疯狂的事。 但这一回,她并不打算阻止他。 景华眼儿迷蒙,双颊红滩潇,虽然带着娇羞,可也没抗拒他的碰触。 沐荣将她身上的衣衫一件件解下,到最后只剩下抹胸亵裤才罢手。 罢了手可不代表停,他的唇随后就覆了上来,就像带着一簇簇的火苗,所到之处全是一片滚烫。 当他的嘴隔着单薄的布料,将她全身都吻遍了,才挑开她颈后的系带,扯下了抹胸。 她羞怯得不能自已,雪白的娇躯隐约打着颤,不由得低低娇喘起来。 大手滑过不盈一握的腰肢,抚弄了片刻,才勾下亵裤。 景华受不得这样的刺激,又羞又惭的低喊起来。“沐荣……” “莫怕,我不会伤了你。”他抬起了神色柔情万千的俊颜,唇上笑意温存。 很快地,她在他的抚弄之下,融成了一滩春水。 他解下了自己的衣衫,欺身覆上来,用着万般疼惜的温柔力道,切切实实的占有了她。 浓情蜜意间,景华眼泛泪光,在沐荣身下娇媚承欢。 沐荣疼着她,宠着她,宁愿自己憋着忍着,见不得她受半点疼。 “华儿,今夜过后,你就真正是我的人,不论你是不是大齐太子,我到死都不可能放你走。” 她忍住娇羞,抬起手抚上那张潮红的俊脸,态度故作骄傲的说:“好,本太子允了!” 见状,沐荣笑了,低下头狠狠亲了她一口,她气息乱了,娇喘不休,再也无暇想其它。 “微臣最喜欢听殿下的声音,殿下可别忍着。” 激情深处,她听见他这般说道,当下羞窘交加,乏力的推了身上的男人一下。 耳边传来他朗沉的笑声,接下来则是甜如蜜的纠缠,渐渐地,寝房里只剩下浓情蜜意的喘息声…… 第11章(2) 景华彻夜未归的事,下半夜便传到了凤仪宫那头,轩帝夜宿于此,自然也得了消息。 待到景华回宫时,皇后与轩帝早已等在东晖宫,大阵仗的准备兴师问罪。 “胡闹!华儿,你怎能做出这等荒唐的事!”皇后一脸痛心的骂道。 景华站在正厅中央,挺直了腰,面上毫无一丝赧色。 “你真当父皇拿你跟沐荣没辙?朕一声令下,就能拔了慕容止的太保头衔,驱逐出宫,断了你的念想!” “父皇,母后,华儿早已视沐荣为夫君,华儿与他情深义重,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她据理力争。 轩帝正要发难之时,赫然看见沐荣走进了正厅,景华似也不意外,只是对他回眸一笑,那样亲昵的眼神交流,以及举手投足间的默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昨夜这两人肯定发生过什么。 轩帝心头火顿起。“慕容止,你诱拐太子彻夜不归,毁了太子的清誉,你该当何罪?!” 沐荣只是笑了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皇上若想用这个罪名拘微臣入狱,倒也无妨,只是天下之大,没有任何人,任何牢笼囚得住微臣,奉劝皇上莫要白费心力。” 这根本是公然向皇帝挑衅!可是杀头大罪啊!甭说是一旁伺候的宫人,就连景华也替沐荣捏了把冷汗。 丙不其然,轩帝勃然大怒,“好个狂妄自大的慕容止,你当真不怕死?朕就成全你……” “微臣倒想看看,一个过河拆桥的皇帝,是否能够名垂青史,受到万民拥戴。” 沐荣这番话,无疑是想让轩帝心生愧疚,而这话倒也真的奏效。 只见轩帝脸色铁青,当场说不出话来。 老实说,轩帝并非奸恶之人,他很清楚若不是沐荣,他恐怕早已被平陵侯所杀,真要说的话,是沐荣在背后帮衬着景华,才能平息那场爆变。 换言之,沐荣是救了大齐江山的英雄,封赏重用都来不及了,怎可对付他。 只是,身为人父,免不了有私心,这一回好不容易保住了景华的太子之位,他与皇后都不愿这事再节外生枝。 沐荣的出身到底是配不上景华,他们才会试图阻止这两人继续在一起。 “父皇,要不是有沐荣,华儿很可能早就死在刺客的手中,沐荣与我是真心相爱,除了他,没有人更合适华儿。”见父皇不发一语,景华乘胜追击,努力游说起来。 皇后叹了口气,“华儿,你怎么就不明白,父皇跟母后是一片苦心啊。” “华儿全都明白。”景华定定的望着他们二老。“父皇跟母后是担心,日后大臣会藉用沐荣来攻讦华儿,抑或父皇跟母后认为华儿与沐荣地位不相衬,担心沐荣会拖累日后的华儿。” 轩帝与皇后的心思双双被猜中,当下沉默,虽没开口承认,却也没否认。 “这些华儿都明白,但是父皇跟母后可曾想过,宫中尔虞我诈,最是难得一心人,对华儿来说,沐荣便是这个有心人,华儿从小到大,都是照着父皇与母后的期许走,不曾有过怨言,如今这唯一的心愿,难道也容不下吗?” 见景华眼眶泛红,声音略带哽咽,一番心里话说来情意恳切,轩帝与皇后不禁也为之动容。 他们为人父母,又贵为九五至尊与一国之母,自然比谁都盼望景华能够成为人中龙凤,再加上那些政治因素,使他们不得不在景华出生之后,就替她安排好未来的一切。 他们自己心中也很明白,这对景华来说并不公平,因为他们的私心,她必须隐藏女儿身,努力学习怎么当好太子,又得面对许多磨难,全非出于她本愿。 想起女儿一路走来受尽了委屈与苦楚,皇后不禁潸然泪下。“华儿,是母后对不住你……” “华儿说这些话,用意并非是惹母后伤心,母后莫要难过。”景华赶紧上前握住母后的双手。 见她们母女俩双双哭成泪人儿,饶是心硬如铁的轩帝,也不得不退让一步。 “好!这事,确实是朕做错了,华儿,你说得对,朕是一国之君,不得做出这种背义的卑鄙之事,朕对慕容止确实是做得太过了。” “父皇没错,父皇也是为了华儿好。”景华反过来安慰起轩帝。 见状,轩帝不免心生惭意。 “那皇上的意思,是允许微臣与殿下在一起了?”沐荣趁着这个机会问道。 轩帝虽然已决定让步,但可不代表他对这个女婿完全认同。 只见轩帝一脸不悦的说:“慕容止,别以为你换了名字就能瞒天过海,你的底细,朕已经派人查得一清二楚,朕知道你不简单,但这里不是打打杀杀的江湖,而是事事讲求礼法的宫廷,你真能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沐荣目光炯炯的回答,“殿下在哪儿,微臣就在哪儿。” “好,那你能保证,这辈子都不伤华儿的心?一辈子屈于她之下,从旁辅佐她,甚至是帮着她分忧解劳?” 闻言,景华脸儿赧红,不由得低声嘟囔道:“父皇无缘无故,何必说这些话……” “微臣愿以这条性命做下承诺,此生此世,绝不背弃殿下。”沐荣不卑不亢的许下诺言。 纵然还有诸多不舍与不满,可是轩帝心中明白,事已至此,已没有任何法子能阻挡这两人相守的决心。 “愿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皇后轻轻地念出这句话。“这是当初皇上迎本宫入宫时所许下的承诺,但愿你也能用这样的心,一辈子对待华儿。” 沐荣神情从容微笑,抱了抱拳,道:“皇后之言,微臣必定谨记在心。” “好,好。”皇后一连说了两声,似是语重心长,亦是放下了心中重担。 景华悄悄抬起眼,泪中带笑的瞅着沐荣,而他也正深深凝视着她,坚贞情意尽在不语之中。 看来一切总算是苦尽笆来了啊…… 数年后。 “皇上,皇上您慢点儿!”贵为女官之首的如意,小碎步的追上前方的明黄色人影。 那人身穿量身裁制的明黄色龙袍,头戴玉冠,秀美的脸儿抹上一层淡淡胭脂,眉眼清亮有神,嘴角端着一抹浅笑,正是数年前登基为皇的景华。 “皇上,您才刚下朝,不先回御书房批折子吗?”如意气喘吁吁的问。 “不了,沐荣还在未央宫等着朕。” “皇上该不会是……” “嘘!小点声,别让其它人听见了!”景华一把捣住了如意的嘴。 如意发出呜呜声,只能挤眉弄眼。 景华好气又好笑的放开手。“好了,你可别犯胡涂,把朕的事情泄漏出去。” “皇上要微服出巡,这样真的好吗?” “宫里还有太上皇、邹太傅替朕看着,朕不过是出去民间体察民意,这有什么不好的?” 前两年轩帝深感身子大不如前,适逢太后病逝不久,皇后又大病了一场,轩帝心力交瘁之下,毅然决然让位,便将帝位传给了景华,然后当起了太上皇,时不时便带着妻子出宫游玩,过起神仙眷侣的快活日子。 而景华登基后一年,便迎娶了沐荣为皇夫,改写了大齐王朝的祖制及历史。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如意只要一想起过去在宫外的经验,就觉得出宫不是什么好事。 交谈间,景华已经进了未央宫,一道身着镶金线宝蓝色直缀的英挺身影,正伫立在汉白玉长阶上。 一听见景华的声音,那人转过了身,一双凤眸妖娆勾魂,嘴角噙笑,绝世的俊美容颜依然没变。 “陛下下朝了。”沐荣态度不卑不亢,笑意温柔。 饶是天天与这张脸相对,景华看了仍免不了微微烫红了脸儿。 甭说是景华了,未央宫里的每个宫人,每回见到皇夫这样笑,总是面红耳赤,不敢直视。 “朕回来得迟了,让你久候了。”景华刚走向他,沐荣已伸手牵住她。 这个恩爱的举动,一日之内不知出现过多少回,未央宫里的每个宫人早已见怪不怪,心中可是又羡又妒。 沐荣陪着景华回房更衣,两人同样换上了不招摇的常服,然后搭上了停在未央宫后门的一辆马车。 小安子与如意亦同换上了常服,驾驭着马车,缓缓出了皇宫。 景华将头靠在沐荣的肩上,一手揽着他,一手挑开了帘子,望向逐渐往后退去的宫廷景色。 “难得太上皇同意我们微服出巡,这一回我可要好好玩个够。” 每当四下无人时,她便会改了自称,毕竟她没必要在心爱的人面前端架子。 “陛下还没收起玩心吗?” 景华娇嗔了身旁的夫婿一眼,笑骂道:“你几时学会那些老臣训话的样儿了?” “我可是唯一能管束陛下的人,自然得多担待一点。” “说得我像个昏君似的。”她哼了一声。 “陛下可有想去的地方?”他抬手拂开她额上的碎发,温柔笑问。 她脸上挂着一别甜笑,兴奋地细数,“有,我想回沐门去看杏花林,还有,听说江南出了一个大朝奉,我也想好好瞧一瞧,还有啊……” 沐荣笑睐着靠在肩上的人儿,就这么一路听她说,怎么也不腻,怎么也不倦。 末了,才听他笑笑说了一句,“无论是去天涯还是海角,我都随你一起。” ——全书完 排行第一的完美配对 橙意 橙小意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候,刚好是中秋连假后的第一个上班日,希望这次杜鹃台风对各位读者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老实说,橙小意对于女皇帝这个题材一直非常感兴趣,不过并不是因为武则天的关系啦,哈哈xd. 早在武则天热播之前,应该说是从写完《世子哄妻假道学》的时候,景华跟沐荣的故事就已经在脑中诞生啦。 如果大家有看过《世子哄妻假道学》,应该会对里头的抢眼配角沐荣不陌生,橙小意自己也非常喜欢这个角色,所以一直想着要赐他一个轰轰烈烈(?)的故事。 对了,景华跟沐荣也有在《奋起嫁恶夫》的最后串串场哦,当时橙小意就留下了预告,相信聪明的读者宝贝应该都猜到了,哈哈哈~~ 在橙小意的心目中,沐荣这个角色很强大,而且我行我素,能够克住他的人,应该是个憨直又高大上(?)的女主角,加上过去在《世子哄妻假道学》就铺了一个沐荣进宫找人的梗(自己搬石头砸脚啊),于是一个女皇帝养成故事就这么蹦出来。 这个故事写起来真的很过瘾,一方面完成了写女皇帝的梦想,一方面是完成了另一个江湖梦,毕竟说起来沐荣应该算是漂白的江湖魔头,最后还心甘情愿成为皇夫,这种驯服大魔头的故事,写起来最得我心xd. 橙小意个人很爱景华跟沐荣这一对,应该算得上是目前心中排行第一的完美配对,衷心希望读者们也能喜欢他们唷。 最后偷偷透露一下,其实橙小意私心属意书名应该取作《魔头的女帝养成》,不过大家看到这个书名应该会冏一下吧?xdddd 靶谢依然支持橙小意的读者宝贝们,期待很快就能再跟大家见面哦!(扑抱) 同系列小说阅读: 娶妻大不易:养妻好忙 娶妻大不易:神医好苦 娶妻大不易:皇夫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