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之小妾命》 第1章(1) 山西祁县 常永祯站在常家庄园外头许久,仰望着眼前媲美王府城楼的朱色堡门,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可谓是气派雄伟,豪迈万千,很难想像这不过是一座儒商的宅院,即使从小看到大,还是会忍不住赞叹。 又站了一会儿,他才转身踱开,身为常家的庶子,没有资格走大门,只能顺着三丈高的砖墙,绕行到东边,由角门进出。 “原来是七少爷……”前来应门的门房口气算不上恭敬。 已经习惯这般对待,常永祯英俊斯文的端整五官就像是被层厚冰封住,只有淡漠,没有一丝表情,随手调整了下背在肩上的细软,走进角门,当袍摆随风扬起,清瘦颀长的身形显得有些孤单寂寥。 常家庄园范围之大,绝对超过寻常百姓的想像,外人更不可能有机会入内一窥究竟,他并不喜欢回到主宅,光是站在大门外头,就彷佛快要窒息似的,他宁可住在平遥县的别庄,还要来得自在。 当他行经一条长街,尽头便是常家的祠堂,两旁各有三座大院,重重叠叠,令人目不暇给,从照壁、门楼到花墙,雕着百寿图、吉祥图到花鸟虫兽,其工艺之精湛,更让常家庄园成为晋商宅院砖雕艺术当中的翘楚,每一砖一瓦,更是营造出豪贾的阔绰粗犷和儒商的气度,大院的布局可说是舒展大方、规矩有序,但也看出晋商的保守封闭、墨守成规。 由于他的右脚在年幼时曾受过伤,尽避努力掩饰,不会跛得太难看,旁人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但能保住脚,可以自由行走,常永祯已经相当知足,只是光眼前这条长街,就得停下好几次,才有办法走完。 来到常家大房一家人居住的雍和堂,常永祯站定脚步,稍稍喘了口气,想到他跟衙门请了急假回来探亲,只因为父亲突然召见,说有要事商谈,这才不得不仓促地从平遥县赶回祁县,究竟是为了何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爷正在书房里等着七少爷。”一名奴才过来禀报。 于是,他又转往书房,才跨进门槛,就见里头除了父亲之外,嫡出的五哥也在座,他便上前见礼。 常大爷一手拿着水烟壶,笑呵呵地招手。“老七,还以为你晚上才会到,这会儿回来得正好,快点过来坐下……” “……是。”常永祯暗自揣测着父亲的好心情,看来似乎不是坏事,便在五哥身旁的圈椅上落坐,两人虽是亲兄弟,但长得不大像,因自己的容貌像生母较多,加上嫡庶之分,感情自然疏离,只是淡淡地唤道:“五哥!” 比他虚长三岁的常永仁瞟了一眼,口气带着几分嘲弄。“要跟你说一声恭喜,这桩婚事可是大大便宜了你。” 婚事?他心口一跳,想到自己今年二十有三,早就该娶妻了,不过之前都毫无征兆,未免来得太过突然。 “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讨房媳妇儿,好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常大爷抚着下巴的短胡。“对方可是“大盛川号”曹家大房的嫡长女,跟咱们门当户对,只要合过八字没问题,这桩婚事就算底定了。” 听到对象是平遥曹家的千金闺女,常永祯静寂无波的眼底掠过一抹困惑,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嫡女为何愿意委屈下嫁给一个无法继承家业的庶子?他又是何德何能才得以高攀上对方? 种种的疑点让常永祯缄默不语。 常永仁一脸嘲讽。“能娶到曹家大房嫡女,应该高兴才对,依你生母的低贱出身,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老五!”常大爷皱起灰白的眉头斥道。 面对嫡兄的奚落,常永祯恍若未闻。 “我说错了吗?说好听一点叫做江南名妓,不过就是个青楼女子,能进得了咱们常家大门,真不知道姨娘上辈子是做了多少好事才修来的福气。”常永仁只是替自己的母亲打抱不平,得跟个妓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眼睁睁看着对方受到丈夫的宠爱,只能气闷在心。 常大爷不悦地横睨一眼。“你姨娘也过世好多年了,还提这些做什么?老七再怎么说也是你弟弟,你就不能有个当兄长的样子?” 被父亲训了一顿,他只好悻悻然地闭嘴。 “……为何是我?”常永祯不是不满意,而是不解,再怎么说,曹家都不可能把嫡女许配给庶子。 “你应该听过王半仙这个人吧?他在咱们这儿可以算是赫赫有名,号称铁口直断,你四叔也是请他帮永瞻挑了一房媳妇儿……”常大爷又抽了一口水烟,才往下说道:“大约在五、六年前,曹家也将王半仙请到府里帮女儿算命,结果说她夫妻宫坐七杀,天生小妾命,如果嫁作正室,也会落得被休离的悲惨命运。” 说着,他不禁叹了口气。“有哪个当爹娘的听了会不担心?何况这个女儿还是嫡出,怎能嫁人为妾,自然赶紧请教王半仙可有办法破解命格。” 常永祯倒没想到曹家会如此迷信,单凭算命的一句话就草率决定女儿的婚事。“所以才说要把女儿嫁给庶子?” “没错!虽说是庶子,但好歹也是个正室,咱们两家又门当户对,再没有其他更适合的对象了。”换做常大爷自己也会这么做。 听到这儿,常永仁哼笑一声。“所以我才说这桩婚事真是便宜了你,要是曹家愿意把女儿嫁人当妾,我可是当仁不让,人家可是千金闺秀,你得要好好伺候,免得她天天吵着要回娘家。” “曹家也同意这桩婚事?”常永祯并不认为曹家真的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庶子,还是个跛子,生母更是青楼女子出身,再怎么说都太委屈了。 常大爷沉吟了下。“这些事自然一五一十地跟曹家说了,对方只要求人品好,还要能够善待他们的女儿,其他不重要。爹相信你是最适合的人选,曹家这位嫡女年方十六,听说模样生得端静秀丽,又写了一手好字,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尽避两家在生意上算是竞争对手,但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若是能成为儿女亲家,也何尝不是一桩好事。” 见父亲似乎相当满意这桩婚事,由不得自己拒绝,也不容他有意见,常永祯语调平平,听不出特别喜悦。 “娘也答应?”自己的婚事还是得先征询过嫡母的意见。 常大爷吐了口白烟。“她也点头了。” “那么就全由爹作主。”常永祯不答应也不行。 “好、好!”他马上就派人和曹家联系,开始准备婚事。 待常永祯退出书房,走没几步路,不由得弯身揉了揉右脚的小腿,只要回到这座主宅,曾经断过的脚骨便会开始隐隐刺痛。 当他直起身子,再度前进,才行经花园,就见到嫡母卢氏在不远处赏花,正犹豫着该不该过去请安,卢氏身旁的婢女已经发现他,悄声跟主子说了两句。 见嫡母已经望了过来,常永祯便作势上前,谁知对方立刻转头就走,压根儿不想跟自己说话,他没有怨怼和愤懑,早在生母进门、成为父亲妾室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会有这样的结果。 常永祯脚步微跛地回到位在雍和堂内的一处小跨院,婢女端来早已冷掉的炒莜面片,连杯热茶也没有,不过他并不介意,填饱肚子后,他月兑上那件绣线月兑落的马甲躺下来休息,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他就要成亲了…… 其实他并无意娶妻,更不想拖累任何女子,何况这位曹家姑娘又是嫡出,想必备受娇宠,心高气傲,只因算命的一句话,不得不委身下嫁,肯定是万般不愿,甚至看不起他这个做丈夫的。 但这桩婚事不容自己有意见,若真的谈成,也只能娶了。 数日后,位在平遥县的曹家,也同样为了婚事而烦恼。 “老爷!”许氏有些心急地偕着女儿走进书房。 走在身后的曹安蓉也跟着向父亲福了个身,就见她穿了一袭丁香色袄裙,上头缀着精美的花边和刺绣,脑后扎了条粗粗的长辫子,衬托出一张瓜子脸,眉眼半垂,再配上一管秀鼻,樱桃小口,就像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爹!”她细声细气地唤道。 曹老爷“嗯”了一声,搁下茶碗。“你们都坐下来……” “老爷是不是已经帮丫头找到适合的对象了?”许氏还没落坐,便已经满怀期待地问道。 他颔了下首。“没错,而且还是跟咱们门当户对的亲家。” 闻言,安蓉只是安静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两手摆在百褶裙上头,就像个典型的大家闺秀,只是凝听,不便表达自己对婚事的意见。 许氏急切地问:“是哪一户人家?” “祁县“万顺昌号”的常家,还是大房庶子。”他说。 她立刻转忧为喜。“原来是常家,那真是太好了,我这颗心总算可以安了,虽说要嫁的是庶子,不过总能在票号里安插一份差事,加上咱们给丫头的嫁妆,倒也不用担心吃苦,就不知道是哪一位少爷?” “对方排行老七,今年二十有三,虽然大了丫头整整七岁,不过这样的男人总是比较疼爱妻子,他并不在自家的票号里做事,而是在咱们平遥县的知县衙门里担任县丞,另外就是……”曹老爷沉吟了下。“他小时候曾受过伤,走路有点跛。” “什么?他还是个跛子?”许氏发出惊呼。 闻言,安蓉猛地抬起螓首,娇容上惨白一片,红唇微张,却吐不出半个字来,而身旁的母亲已经声泪俱下,大声抗议—— “我不答应!怎能把丫头嫁给那种男人?嫁给庶子已经够委屈了,对方竟然还是个跛子……呜呜……我说什么都不答应……” 曹老爷瞪着哭哭啼啼的正室,及时把对方的生母,还是青楼女子出身的事实咽了回去,把心一横,说出重话。“这是丫头的命!” “丫头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呜呜……你千万不能把她许给那种男人……一定还有更好的对象……”许氏捏着手绢,苦苦地哀求。 他有些不耐烦地回道:“你已经忘了当初王半仙说过,丫头不只天生小妾命,还会令兄弟有损,所以她上头的两个兄长才会无端夭折,之后你又小产过一次,多半也是个儿子,才会没能保住。” 许氏想到两个不到十岁就陆续夭折的儿子,以及胎死月复中的孩子,泪水掉得更多了。“可是……我只剩下丫头一个女儿……” “顺娘如今也有了身孕,万一她肚子里怀的是个儿子,我可不希望到时有个什么差池。”曹老爷不想将来没有儿子送终,也怕他这一房没有子嗣,无颜到九泉之下见列祖列宗,所以赶紧要把这个嫡女嫁出去。 闻言,许氏的脸色马上变了,嫉妒之色爬满向来温婉的脸孔。“难道老爷心里只在乎妾室要生了,而不在乎女儿嫁得好不好?” 曹老爷不禁恼羞成怒。“你以为我真的想把丫头嫁给庶子,还是个跛子吗?要不是娘在临终前留下遗言,说什么曹家嫡出的女儿绝不做妾,我又何必费尽心思帮她挑了这么好的亲事?” “这算哪门子的好亲事?我的女儿就是命苦……”许氏哭得更伤心。 “爹怎能把哥哥们的死全怪在我头上?女乃女乃说过那都是他们的命,根本不是我的错……”听到这里,安蓉已经忍无可忍地从座椅上站起来,眼眶含泪,抡紧粉拳朝父亲娇嚷。她最喜欢的人就是祖母,想法开通明理,既不会重男轻女,更不迷信。“再说那些帮人算命的,为的不就是银子,说的话又能信吗?” “你说什么?!”听到女儿把过世的母亲搬出来压他,曹老爷就一肚子的火气。“要知道连一些官老爷都花重金请王半仙到府里去为他们算过命,而且都让他说中了!” 安蓉昂起下巴。“总之我不嫁!” 见女儿不肯答应,他大声斥道:“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皆由父母作主,难道爹真会害你吗?” 她只好转而跟母亲求助。“娘,我不嫁!”嫁给一个年纪大上自己七岁的庶子已经够惨了,还是个跛子,要是被其他堂姊妹知道,肯定会被她们笑死的。 “丫头……”许氏抱着女儿哭道。 曹老爷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这丫头,真的让你女乃女乃给宠坏了,从小到大,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也没吃过苦,爹已经派人打听过了,这位常家大房的七少爷做事认真,也不吃喝嫖赌,在衙门里头的风评不错,相信他会好好地待你,要是运气好的话,将来还有机会升官,这样的夫婿有什么不好?” “说什么我都不嫁!”安蓉靠在母亲怀中啜泣。 他低喝一声。“由不得你!” 见夫婿心意已决,许氏也只能收拾泪水,说服女儿。 “既然对方在咱们平遥县的知县衙门里当差,表示成亲之后还是会住在这儿,要是想见娘,或是娘想看看你,随时都可以见到面。” 安蓉不禁泪如雨下。“娘也要我嫁给那个男人?” “他若真的待你不好,随时可以回来跟娘说,让你爹去教训他。”她也只能这么安慰女儿。 “娘……”眼看连母亲也不帮她,最宠溺自己的祖母也不在人世,就算跟向来疼爱自己的堂兄弟求援,碍于他们只是晚辈的身分,铁定改变不了父亲的心意,安蓉初次尝到孤立无援的滋味,哭得更伤心了。 许氏伸手拍哄着女儿的背。“要相信你爹的眼光,他不会看错人的,何况以常家在商场上的名望,配咱们家正好,也相信绝不会亏待你的。” “一定要嫁人吗?”安蓉无助地问着母亲。 “傻丫头,你不嫁人,难道要留在家里当个老姑娘吗?”许氏掏出绢帕,拭去女儿的泪水。“凡事要忍耐,不可再任性了。” 她又滚落几颗泪珠,眼看走投无路,只能妥协。“好,我嫁……” 曹老爷大喜过望。“你这丫头总算想通了,真是太好了。” “不过有一个条件!”安蓉两手往腰上一叉。 “你说!”只要女儿肯嫁,无论是什么条件他都答应。 安蓉吸了吸气。“对方既是庶子,在家中地位本就不高,也不受重视,更不可能继承家业,身边肯定没什么伺候的人,我要多带几个丫鬟、婆子嫁过去,当然还要有个厨子。” “老爷,丫头说的对,是该多带几个人陪嫁过去。”许氏自然明白女儿被娇宠惯了,身边没人伺候可不行。 可曹老爷却不赞同。“就因为对方是庶子,而你这个曹家嫡女带了这么一大票人陪嫁过去,不是当场傍他难堪,故意嫌他出身不好吗?” 许氏想了想。“丫头,你爹顾虑得也没错。” “娘到底站在哪一边?”安蓉鼓着玉颊问。 “这……”许氏也拿不定主意。 她看着父亲。“爹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嫁!” “好好好,爹答应你就是了,看你要选谁,尽避挑去好了,绝对让你嫁得风风光光的。”曹老爷为求婚事顺利进行,不得已只好让步。 “老爷,有关丫头的嫁妆,可一样都不能少……” 曹老爷正想跟妻子商量,便让女儿先退下了。 第1章(2) 待安蓉愁眉苦脸地踏出书房,等在外头的贴身丫鬟马上迎了过来,只见她年约十五,五官称不上秀气,皮肤又粗又黑,身材更是孔武有力,完全看不出女子该有的曲线,但是眼底有着最真诚的关心。 “姑娘怎么哭了呢?到底发生什么事?快说给奴婢听。”发现主子眼皮浮肿,玉颊上犹带泪痕,如意着急地问。 “爹要把我嫁给常家大房的七少爷……说来说去,都是那个什么铁口直断的王半仙害的!说我天生小妾命,要做正室,只能嫁给庶子,结果挑来挑去,对方还是个跛子,我能不生气吗?”她不禁向贴身丫鬟哭诉。“王半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再让我见到他,一定要把他的嘴撕了,省得再去害别人……” 如意不禁替主子叫屈。“那太太怎么说?” “娘也没办法帮我……”安蓉觉得自己这辈子毁了。 如意忙迭声安慰。“奴婢相信老爷的眼光,他帮姑娘挑的对象,不会差到哪里去,不管哪个男人娶到姑娘,都是他的福气。” 安蓉用力擤了擤鼻水。“就算我不嫁,爹也会逼我上花轿,他现在只想要有个儿子,根本不疼我了……” “不会的,姑娘。”如意安抚地说。 想到就要离开这个家,还有最亲的家人,安蓉也掩不住内心的恐慌,抓着贴身丫鬟的手。“如意,你也要陪我嫁过去。” “那是当然了,奴婢已经答应过老太太,要跟着姑娘出嫁,若是姑爷想要欺负姑娘,就得先尝尝奴婢的拳头。”只见她挥舞着右手,从鼻孔喷气,真要比力气,可是连男人都要甘拜下风。 其实如意比谁都清楚,主子只是任性了些、骄纵了些,其实心性单纯善良。记得十岁那一年,她被卖进曹家当粗使丫头,天天被其他下人欺负,还把粗活全推给她,连半夜都不得歇息,更别说经常被讥笑是个丑八怪,有一天被主子听见,主子马上教训那些婢女一顿,并央求老太太同意,把自己要去,还为她起了如意这个名字,让她每天都能吃得饱、睡得好。 所以她早就决定要一辈子服侍姑娘,绝不离开。 安蓉被贴身丫鬟的话给逗笑了,总算不再那么惊惶不安。“好,那个男人要真敢欺负我,不要跟他客气!” 不到半天的光景,这桩婚事已经传遍了整座曹府。 “姑娘……”如意进了闺房,在主子耳边说了几句话。 正坐在桌旁剪纸的安蓉娇容一沉。“我就知道她们要是听说了婚事,准会马上来看我笑话,果然来了。” “要不要让奴婢去打发她们?”她问。 安蓉放下剪刀,将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又用手心顺了顺百褶裙上的褶痕。“躲得了今天,也躲不了明天,请她们进来吧。” “是。”如意转身出去了。 没一会儿,安蓉就见庶姊和三房堂妹一块儿走进来,两人都还刻意打扮过,生怕会被自己比下去,脸上全堆满了笑,一看就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我是来恭喜妹妹的!”大房庶女曹玉瑶脸上的笑像是不用钱似的,可眼底却是充满憎恨,这个嫡出的妹妹总算要出嫁了,爹接下来应该会开始关心自己的婚事,她绝对要嫁给嫡子当正室,一定要过得比她好。 安蓉笑得眼儿弯弯。“谢谢姊姊。” “想到堂姊再过不久就要出嫁了,以后想说句体己话都难,真是舍不得……”三房的嫡长女曹心桦挤出两滴泪水,嘴巴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嫁给一个庶子能有什么出息?而且还只是一个八品官,升官机会渺茫,不过谁教她要抢走祖母的心,受尽所有的宠爱,这就是报应! “不过我听说对方整整大堂姊七岁,年纪差得挺多的,更不用说还是个跛子……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堂姊委屈了。” 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她是故意的,安蓉拚命地压下火气,要是被激怒了,不就中了对方的计,于是她装作一脸不在意地说—— “听爹说对方人品不错,将来一定很有前途,年纪大些也会比较疼我,就算真的跛了,只要事事听我的,那又何妨。” “哎呀!只要妹妹能看得开就好了。”曹玉瑶在心里偷笑,她当然清楚这个嫡出的妹妹有多爱面子,看以后她还怎么敢在自己面前嚣张! 安蓉笑意僵住。“姊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没什么意思,只是突然想到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噗!”曹心桦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喷笑出来。 安蓉娇容铁青,拍桌站起。“要笑尽避笑,不必在这儿假惺惺!” “我怎么敢取笑妹妹呢?”曹玉瑶连忙低头认错。“妹妹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只是有些同情罢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她娇吼。 曹心桦假意安抚。“堂姊别生气,咱们也是一番好意……” “什么好意?分明是来看我笑话的,通通给我滚!”安蓉气到全身发抖,指着房门娇斥。“滚出去!” “既然这样,我把话说完就走!”曹心桦一鼓作气地把积压在心中十多年的妒恨全发泄出来。“真没想到堂姊也有今天啊,别以为嫁进常家,会跟住在娘家时一样,有那么多人护着你、宠着你,就算要天上的月亮,也会想尽办法把它摘下来。想当初女乃女乃在世时,也只要你陪伴,我同样是她的嫡亲孙女啊,你可知我心里有多恨……如今堂姊的报应来了,嫁的不过是个庶子,说不定还会被常家的人当作婢女使唤……” 最后两句话让安蓉的脸色从铁青转为苍白。 “别说了,小心把她吓坏。”曹玉瑶假意阻止。 她嗤哼一声,就是不肯轻易放过安蓉。“堂姊说什么都要忍耐,万一不小心耍起小姐脾气,惹恼了相公,可是会被休的,到时曹家的脸面全被你丢光了,大伯父肯定要你出家为尼……” 安蓉不敢再听下去。“滚!全都滚出去!” 待她们被如意一一请出去,安蓉便趴在案桌上大哭,在心里不断咒骂王半仙,真把她害得好惨。 “姑娘别哭了……”如意也跟着掉泪。 安蓉除了哭,还是只能哭。 而曹、常两家的亲事,再经过下聘等一道又一道的传统礼节,双方你来我往,总算选好日子,就订在两个月后,也就是五月上旬吉日这天为大喜之日。 五月,正逢芒种,天气开始炎热。 天色还暗着,安蓉就被叫起,开始梳洗打扮。 她像木头人似的任由旁人帮她妆扮,而许氏见女儿这么不情愿,自然也跟着难过。 “千万别怪你爹,他也舍不得你嫁过去吃苦,所以在嫁妆上头,可是费尽心思地准备,剩下的就全看你自己了,要跟女婿好好地相处……” 安蓉抬起眼睑,呜咽地说:“我不要嫁人……”她好害怕,怕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丈夫,还要和一堆没见过面的亲戚周旋,没有靠山,也没人会保护她,真的好可怕。 “都什么节骨眼了,怎能说不嫁呢?”她抱住女儿,拍哄地说:“从今以后,你就是人家的妻子了,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任性妄为,要收敛脾气,知道吗?” “我不嫁了……”安蓉哭倒在母亲怀中。 许氏轻抚着女儿的发髻。“嫁过去之后,自然不比在家里,私房钱若是不够用,就跟娘说一声,娘马上偷偷派人送去给你。” 她抽抽噎噎地点头。 “都是娘的错,把你生成那种不好的命格,害苦了你……”许氏自责不已。“是娘对不起你……” 在一旁帮忙的婆子劝道:“太太、姑娘,别再哭了,眼睛都肿了……” “对、对!”许氏连忙收拾涕泪,不忘提醒女儿。“眼睛肿了可不好看……再抹点水粉,应该看不出来了……” 安蓉也很难得乖巧地由她在脸上涂涂抹抹,接着又让母亲在红色嫁衣外头披上霞帔,增添了几分艳色。 直到此刻,就要上花轿了,安蓉真的很想逃婚,逃得远远的,也好想回到小时候,可以无忧无虑的,还有很多人宠爱。 在花轿来之前,新娘子得要到正厅拜别双亲,曹家的亲人也都前来送她出阁,好不热闹。 “花轿来了!”外头有人吆喝。 顿时之间,鞭炮声四起,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许氏亲手帮女儿盖上红头巾,眼眶再度盈满泪水。 依照传统习俗,新娘子要由兄弟背负入轿,这个任务则交由安蓉的堂兄,也就是二房所出的嫡子,今年正好二十的曹佑云身上,他可是用抽签的方式,打败其他堂兄,拔得头筹,才赢得这个机会。 当他俐落地背起堂妹,步出厅堂,脑中不禁浮现起小时候相处的点点滴滴,如今都是美好的回忆。 “妹妹怕吗?”他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问道。 在最疼爱自己的堂兄面前,安蓉才坦承心中的恐惧和不安。“怕。” “别怕,还有哥哥在。”当年上头两位姊姊出嫁,他年纪还小,就连二姊被夫家所休,也帮不上忙,幸好最后二姊夫良心发现,又将二姊接回婆家,总算有个圆满的结果,如今自己长大了,绝对要保护这个从小疼宠到大的堂妹。 她鼻头泛酸。“嗯。” “我见过堂妹夫一眼,模样生得很好,虽然脚有些跛,但不算太严重,这一点哥哥可以担保。”曹佑云希望抚平堂妹的不安。 “谢谢哥哥。”安蓉哽声回道。 曹佑云鼻头也酸涩起来。“妹妹千万记住,哥哥永远是哥哥,要真受了委屈,可不要忍着,尽避叫如意回来跟我说,哥哥一定会帮你的。” “……好。”泪水滑下面颊,她赶紧用袖口抹去。 待堂妹坐进花轿,曹佑云眼中也闪着泪光,希望对方能懂得珍惜、善待她。 直到安蓉将手上的扇子扔出轿外,鞭炮和锣鼓声才又再次响起,迎亲队伍在双亲和曹家人的欢送之下,前往祁县,迈向一个新的人生。 常家庄园 当花轿在吉时来到新郎官的家门前,安蓉脖子都快断了,有好几次都想把凤冠取下来,不过从娘家跟来的一名从亲族中选出的好命妇人可盯得很紧,就怕她乱来,一路上不时地耳提面命。 安蓉发现轿子停下,不禁扬声唤道:“如意?如意?”外头没有半个人回应,她更加疑惑。“跑哪儿去了?” 她才伸手掀起轿帘一角,想偷看下外头的动静,就见如意已经返回。 “姑娘,真是气死人了……”如意一脸忿忿不平地嚷着。“原来常家三房也选在今天迎娶媳妇,这会儿两顶花轿同时到达大门外头,居然要咱们等一等,先让对方的花轿进大门。” 安蓉听了也很不高兴。“为什么要我等?” “说什么姑爷不过是个庶出,人家可是嫡出的少爷……” 听完,安蓉不禁眼圈泛红,有再大的火气也都熄了。 “算了,就让对方先进大门吧。”愈是富贵的人家,就愈是重视嫡庶,这个道理就算套在曹家也一样,她不是不懂,只是身为嫡女的自己,以前根本不需要在意这种事,如今情势所逼,不得不去想。 她把凤冠扶正,红头巾也盖好,心想若硬是去争、去闹,说不定会被婆家嫌说不识大体,既然嫁给了庶子,就得认清现实,免得自取其辱,安蓉更告诉自己要懂事些,否则到时真的被休,她哪里还有脸回娘家,只有一死了之。 待花轿再度前进,安蓉终于被抬进常家大门。 又走了一段路,总算到达雍和堂正厅外头,好命妇人先将新娘子搀扶出花轿,再塞了条红色彩带在她手上。 接着安蓉便看到一双男人穿的黑靴踱到身旁,他应该就是新郎官了,待他拉起另一头的红色彩带,引领自己走进正厅,她低着头,可以看得出对方走路一跛一跛的,不禁咬了咬红唇,就算无法接受,也只能认命。 “……一拜天地!” 一对新人行礼如仪。 “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曹永祯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父亲,再看着父亲身边冷若冰霜的嫡母,以及在两旁观礼的兄嫂们,还有几个尚未出嫁的嫡出妹妹,不是掩面偷笑,就是互使眼色,都在等着看他的好戏,他冰封似的俊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两手拉着红色彩带,与刚进门的新娘子跨出厅堂。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听说曹家大房这位嫡女是老太太一手带大的,可以想见备受宠爱,如今嫁给自己,心中必定有诸多怨言和不满,他不敢奢望刚进门的小妻子会喜欢、甚至有爱上自己的一天,但求能够相敬如宾。 第2章(1) 当一对新人来到小跨院,只见其中一间厢房门上贴了张“囍”字,如意不禁和好命妇人交换了个眼色,心想庶子就是庶子,住的地方还真是寒酸,就连伺候的奴仆也没见到几个,可以说冷清到了极点。 进了新房,屋里燃着两根大红喜烛,妆奁也已经早一天送到,架子床上挂着红色彩带,只有一个婢女待在里头伺候,待新郎官坐下,新娘子才跟着照做,好命妇人便说着吉祥话,祝福夫妻和美、合家欢乐、子孙绵延等等。 最后,新郎官揭起新娘子的红头巾,夫妻正式见面。 一拿下红头巾,安蓉只觉得眼前一亮,待适应光线之后,有些胆颤心惊地抬头看了新郎官一眼,就怕会大失所望,幸好如同堂兄所说的,五官英俊好看,只是像被人倒帐似的面无表情,眼神也是冰冰冷冷的,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以往从来没有男人摆脸色给她看过,他是第一个。 而常永祯也觑向新娘子,见她娇小纤秀,粉妆玉琢,一看就是被众人捧在手心上、呵护疼惜长大的千金娇娇女,脸上虽然波澜不生,却在心中叹息,娶到如此娇贵受宠的小妻子,并不是自己能够承受得起的福气。 “请新郎官和新娘子喝下交杯酒,从此夫妻同心……”好命妇人将两只酒杯递给这对新人。 两人手挽手地啜了口酒。 喝过了交杯酒,算是完成仪式。 “恭喜两位!”好命妇人功德圆满地祝贺。 常永祯递给好命妇人一个红包,讨个喜气,然后又像尊石雕般正襟危坐在喜床上,若不是为了破解命格,身为曹家嫡女可以嫁给比自己更好的对象,也可以奴仆成群,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无须跟着自己受苦,一辈子都得忍受别人的冷眼和嘲讽。 对于今晚的洞房花烛夜,他心中只有无奈。 新房顿时安静下来。 如意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也不知该不该退下,又瞄了下常家派来服侍的婢女,居然在打呵欠,完全没把新上任的七女乃女乃当作主子看待。 就在气氛变得尴尬之前,新房外头传来喧闹声,接着有人拍门进来。 “……七弟!四哥来恭喜你娶媳妇儿了!” 听到这个声音,常永祯认出是与自己同样都是庶出的异母四哥,他身躯轻晃了下,从喜床上起身,迎向直闯进屋的男子,马上闻到浓浓的酒臭味。 常永兴年约三十多岁,身形略微矮胖,还蓄着短胡。“七弟,我这个四哥可真是羡慕你……同样是庶出,偏偏你就能娶曹家的嫡女为妻……哪像我只能娶咱们票号里大掌柜的女儿……个性还畏畏缩缩的……” 他淡淡地制止。“四哥喝醉了!” “让我瞧一瞧七弟妹……”常永兴推开他,就要往内房走去。 常永祯一把拉住异母兄长,就怕他举止无状,冒犯到新娘子,惹出事端。“四哥该回去歇着了。” “我还没喝够……反正也没人会来闹洞房,四哥我就跟你多喝两杯……”常永兴勾起庶弟的肩头。“走!” 眼看对方真的醉得不成样子,他只好先把人带出去。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安蓉才开口。“他们走了?” 闻言,如意到门口看了一下。“已经走远了。” 她这才吁了口气,瞟了眼常家派来的婢女。“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正在会见周公的半路上,听到刚进门的七女乃女乃这么问,赶紧勉强保持清醒。“奴婢叫做秀秀。” “如意……”安蓉朝贴身婢女使了个眼色。 如意马上从荷包里掏出几文钱。“这是给你的。” 见到塞进手里的钱,婢女眼睛都亮了。“七女乃女乃,这是……” “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就麻烦你去张罗些热食过来。”安蓉可是深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 婢女笑得见牙不见眼。“奴婢这就去,很快就回来,请七女乃女乃稍候。”说着,就拿钱办事去了。 待如意把门关上,又踅回内房,忍不住唠叨。“还真是见钱眼开,姑娘得跟姑爷说一声,要他好好管一管下人。” 安蓉发出一声娇嗤。“他不过是个庶子,恐怕也没权力管,何况奴才也是会看人表现忠心的,要使唤他们,还不如用钱来得有用。”自己不过初来乍到,要收买人心,这一招最快,这也是祖母生前教的。 待她走到屏风后头,解过手,又坐回喜床上,才把头上的凤冠取下,要如意帮自己磓槌肩。“我口好渴……” 如意又赶紧倒了杯水递上,接着仔细聆听。“外头好像还在放鞭炮……” “有吗?”安蓉也跟着竖起耳朵。“……是喜宴正在进行吧。” 没过多久,婢女便端了好几样吃食进房。 “厨房只有咱们下人用的这些粗食……” 她看了河捞面、玉米面和窝窝头一眼,虽然不甚满意,但这个时候也只能将就一下。“搁在桌上就好。” “外头的喜宴要多久才会散?”如意随口问道。 婢女愣了一下。“喜宴?” “刚刚还有听到鞭炮声……” “那应该是从谦和堂那一头传来的,今天也是三房的三少爷娶妻的大喜日子,来了好多宾客,府里其它的主子全都过去喝喜酒,就连咱们老爷和太太也是,这座雍和堂就只剩下几个人……”她才说到这儿,就见安蓉的脸色都变了,知晓说错了话,连忙闭上嘴巴。 如意赶紧让她出去。“你先下去吧!” 待婢女退下,安蓉却连气都生不起来,只是掉泪。 “难怪这儿会冷冷清清的……”她曾几何时受过这种对待,一定是老天爷看自己过去太好命,才故意折磨她。 如意赶紧掏帕子帮主子拭泪。“姑娘别饿坏了,先吃点东西……” 在如意半哄半劝之下,安蓉勉强吃了几口河捞面,便觉得没胃口,摇了摇头。 “我吃不下了……” “是不是不合姑娘的口味?要不要奴婢去找老何,叫他想办法弄些吃的?”老何是从曹家带来的厨子,很会做面食和点心。 安蓉眼圈红红的,令人看了好不心疼。“算了,已经这么晚了,大家都累了,等明天早上再说吧……你应该也饿坏了,把这些窝窝头吃了,先垫个肚子,不然你准饿得睡不着。” “多谢姑娘。”主子就是这个性子,虽然娇生惯养,但是私底下待身边的人真的很好,也会为他们着想,只是大家只看到表面,不了解她,如意一面狼吞虎咽,一面这么想。 待碗盘都空了,还是不见常永祯回到新房来。 “奴婢出去找找看……” 如意才这么说,就听到开门声,往门口一瞥,见是常永祯,连忙低声说:“是姑爷回来了。” 闻言,安蓉赶紧顺了顺身上的霞帔,最后两手交迭在膝上,半垂眼睑,下意识地屏住气息,这才想到忘了把凤冠戴回去,但对方已经走近了。 瞥了新婚妻子身旁的粗壮丫鬟一眼,常永祯淡然启唇。“你先下去吧。” 安蓉一听,马上娇喝。“她是我的丫鬟,你凭什么叫她下去?” “姑娘……”一对新人要过洞房花烛夜,旁人当然不便在场,如意想要解释,可惜插不上嘴。 面对安蓉的质问,他依旧面不改色,令人猜不透心思。 “我、我有说错吗?如意是我的人,当然要待在我身边……”安蓉才不想跟他单独留在这里,总觉得可怕。 常永祯盯着刚进门的小妻子,心想她就这么不想和自己圆房吗?难道她不知洞房这一关若没有过,好证明自己的贞节,可是会受到严厉批判? “你瞪着我做什么?”她气呼呼地问。 他冷冷启唇。“你确定要她留下?” “当然……”安蓉才这么说,就被如意打断。 “姑娘,奴婢真的不能留下来。” 安蓉皱起秀丽的眉头。“为什么不行?” “那是因为……”如意凑到主子耳边,提醒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这下可把她愣住了,想起娘确实有说过关于圆房的事,只不过当时她心情不好,根本没仔细听,这会儿回想起来,似乎真有这么一回事。 如意也是爱莫能助。“奴婢下去了。” “如……”安蓉好想把她叫回来,可当两道没有热度的目光望了过来,到了舌尖的话又吞了回去。 正巧,外头传来更夫敲着竹梆子的声音,已是亥时。 “歇着吧。”常永祯惜字如金地说。 这三个字让安蓉差点跳起来……不对!自己根本不需要害怕,她可是曹安蓉,曹家大房的嫡女,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吓到了。 待她见到常永祯月兑下官帽和新郎红袍,身上只着内衫裤,眼睛就不知该往哪儿看才好,想到娘说圆房就是丈夫和妻子躺在喜床上,然后行完周公之礼,就算是圆房了,至于周公之礼该怎么做,她已经忘了母亲说了些什么,不由得绞着十指,有些不知所措。 常永祯见她还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心想该不会被伺候惯了,连如何宽衣都不会。“要我帮忙吗?” “什么?”安蓉愣愣地问。 他索性不再多问,伸手过去,暂时充当婢女。 见状,安蓉两手攥着霞帔,本能地娇斥。“你想干什么?”要是敢对她动手动脚,她可是不会客气。 “帮你宽衣。” 安蓉有些戒备地瞪着他。“我、我自己来就好……”说着,她才抖着小手,想要解开霞帔上的盘扣,可是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不禁恼羞成怒。“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把头转开!” 他依言背过身去。 瞪了常永祯挺直的背影一眼,她才专注在宽衣上头,费了一番力气,总算把霞帔和嫁衣月兑下,随手披在衣架上头,然后踢开弓鞋,只穿着内衫裙,很快地躲进大红锦被里。 听到窸窣声停止,常永祯才转过身,见她已经躺好,便跟着上了床,今晚是人生四大喜之一的洞房花烛夜,他却没有丝毫旖旎幻想,两人虽是正式夫妻,可彼此都很陌生,而且新婚妻子还避自己如蛇蝎,想完成圆房这档子事,只怕不会太顺利,得要经过一番折腾。 两根大红喜烛照亮整间新房,却只令一对新人感到困窘万分。 苞个才初次见面的男人同床共枕,安蓉不禁全身僵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接着便感觉到躺在身旁的男人有了行动。 常永祯侧过身,面向睁着美眸、满脸紧张的新婚妻子,深吸了口气,慢慢地把脸庞靠近对方。 “你、你要做什么?”她惊疑不定地问。 他口气平淡。“……圆房。” 圆房?安蓉瞠圆美目,只能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俊脸愈来愈近,下意识地紧闭眼皮,连眉心都蹙拢,再把头歪向一旁,她原以为只要两人一块儿躺在喜床上,过完一夜就算是圆房了,此时不禁开始后悔没有仔细去听母亲解说,心里害怕极了,但又不能逃跑,那太丢人了。 而对常永祯来说,这个反应无疑就是排拒、嫌恶,却也不意外,因为早就猜到身为曹家嫡女,不可能心甘情愿嫁给自己。 他下颚一紧,避开诱人的红唇,亲向新婚妻子的面颊,那抹柔腻触感,以及脂粉香气,令人心神跟着晃荡。 这也是曹永祯生平头一次碰触异性,尤其刚娶进门的小妻子又生得如此娇美动人,就算平日性子再冷漠、再淡然,终究还是个正常的男人,又岂会无动于衷?于是身体马上有了反应。 安蓉咬着嫣红的下唇,感觉到面颊被一个有些温温凉凉的东西触碰,微微掀开眼帘,才偷看一眼,赶紧又闭上。 她屏住呼吸,心想若是别的男人企图不轨,她一定叫人把对方打得很惨,可是这个男人不行,因为安蓉终于想起母亲最后交代的一句话——“圆房的事交给你的相公就好,男人总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她只好忍耐,直到结束为止。 常永祯甩了甩头,不许自己沉溺,只要完成身为丈夫该做的事,也算是有个交代,于是他把心一横,动手卸去新婚妻子身上仅剩的衣物,决定早早完成周公之礼,因此并没有太多前戏,便占了她的处子之身。 对于接下来的过程,安蓉觉得只有一个字能形容,那就是痛。痛到想要咬人,甚至打人,原来圆房是这么回事,她一点都不喜欢。 听着嘤嘤的哭声,常永祯还是只能抽紧下颚,在青涩紧窒的女性甬道中挺进,直到欲/望宣泄、疲软退出,才翻身到另一侧。 安蓉把自己蜷缩在大红锦被底下,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哭泣的丑样子。 “呜呜……”她再也不要做这档子事了。 而常永祯则是两眼瞪着床顶,想要开口安慰两句,说他会尽一切努力让她过好日子,但又怕自讨没趣,反而招来一阵奚落,最后什么也没说。 不知过了多久,新婚妻子的吸气声渐渐变得微弱,然后平静下来,似乎已经睡着了,他才慢慢地放松绷紧的肌肉。 只要熬过这个洞房花烛夜,往后若不肯再被他碰一下,常永祯也愿意成全,夫妻之间的恩爱,原本就是一种奢望,是这辈子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棒天,安蓉是被如意叫醒的,她下半身才动了一下,那种又酸又痛的滋味,让她眼角泛湿,恨不得整天都躺在床上。 “姑娘可醒了……”如意松了口气,她叫了好几声,主子就是不醒过来,吓得她还以为主子生病了。“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安蓉从大红锦被中伸出一只光果的藕臂。“如意,我想泡热水……” “是,奴婢这就去叫人烧水。”话才说完,如意就赶紧出去吩咐。 “我快死了……”她觉得整个人好像被剖成了两半。 又踅回房内的如意呸了一声。“姑娘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是说真的,既然已经圆房了,以后再也不准他碰我……”安蓉信誓旦旦地娇嚷。“他若不肯答应,我就把他赶出房去!” 如意只好哄着主子。“好、好,姑娘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儿有老何送来的石榴馍和石子饼,是姑娘平日最爱吃的,才刚做好,正热着……” “扶我!”她起不来。 于是如意便将主子扶坐起来,先帮她披上衣服,又拢了拢早已散落在肩头的青丝,才将盘子端到她面前。“姑娘慢点儿吃,别噎着了。” 安蓉顾不得说话,饿得抓起石榴馍,一口接一口。 “老何说他跟厨房的人大吵一架,对方才肯让他进去,还说什么又不是不给东西吃,嫁的也不过是个庶少爷,居然自己带厨子进门,好大的派头……反正说的话真是能气死人。”如意见主子脸色更白了,不敢把难听的话全都说了。 安蓉无措地看着如意,表情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去跟老何说,要是人家真的不肯让咱们用厨房,那……那就算了,咱们再另外想办法。”这里不是曹家,没有人会容许自己的任性妄为,这一刻她终于深深地体会到了。 如意倒了杯水过来。“姑娘别担心,老何说为了让姑娘吃他做的东西,就算求也要求对方答应。” “嗯。”总以为看在她是曹家嫡女的分上,还不至于给她难堪,想不到连常家区区一个厨子都因为她嫁的是庶子,连带着也瞧不起自己,这是安蓉之前从来不曾考虑过的,才害身边的人都跟着受了委屈。 “这个石子饼好香……” 安蓉伸手拿了一块来吃,但是却好想哭。 想到娘说嫁人之后就不再是孩子,已经长大,不能再任性,她顿时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无助。 第2章(2) 等到热水都准备好了,两名从娘家带来的婢女阿香和春儿跟着进来伺候,左右搀着她到后头的澡间,直到泡在澡盆中,酸疼的身子获得舒缓,脸上的气色也红润多了,这才又被搀扶出来。 “姑娘舒服些了?”如意帮她擦干身子。 她脸上总算有了笑意。“好多了……” 待安蓉穿上一袭石榴红大袄和马面裙,坐在镜奁前让如意梳发,可都打扮完毕了,还是不见常永祯回房。 “怎么还不见姑爷的人影?”如意不断地往房门口看去。“姑娘还等着去拜见公婆,要是去得太晚,可是会被人说闲话的。” 安蓉有些赌气地说:“他最好别回来……”昨晚他把她弄得全身酸疼,一大早就跑得无影无踪,连句体贴的话都没有,不管是谁都会生气。 “姑娘别说傻话了。”她知道主子只是爱面子,不是真心的。 新房的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屋里的人都没发现。 “……我就是不想见到他!”安蓉娇声骂道。 这句话正好落在常永祯耳里。 如意眼角正巧瞥见他进来,连忙福身。“姑爷!” 闻言,坐在镜奁前的安蓉立刻回头,见夫婿绷着脸,目光清冷地投向自己,想到方才说的话该不会被他听见,顿时有些心虚。 不过她可不会道歉。 常永祯一身长袍,外头罩了件半新不旧的坎肩,微跛着脚,缓缓地走到妻子面前,见她那张不施脂粉的瓜子脸,比昨天夜里见到的还要来得清丽细致,发髻上簪着一支翡翠花朵步摇,更是他一辈子都送不起的。 见他盯着自己不吭声,安蓉有些疑惑。“怎么了?不是该去拜见公婆吗?” 他装作不在意妻子方才那句话带给自己的影响,虽然想象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不过只要忽视它,就不会难受,这也是常永祯最拿手的。 “府里出了点事,爹娘正在处理,暂时不必过去。”他淡淡地回道。 安蓉不禁开口关心。“出了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因为听说出了人命,才会前往关心,却被嫡母冷冷地打发回来,常永祯已经习以为常,但不想让妻子遭受同样对待。 她像是被人当场打了一巴掌,脸上又辣又痛。“你的意思是不要我多管闲事?好!算我多事!以后不会再问了!” 如意见主子脾气上来,好生劝道:“姑娘有话好好说!” “是他存心气我!”安蓉一根玉指比向那个眉毛连动都没动一下的男人,原本的一番好意被人踩在地上,任谁都会生气。 面对指控,常永祯不发一语。 “你说话呀!”她娇吼。 常永祯没学过如何安抚女人的脾气,心想她既然不想见到自己,那就走得远远的。“你若不想看到我,我这就去书房。”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安蓉说着违心之论。 他目光一黯,真的转身就出去了。 “姑爷!”如意想要拦住他,又不知该说什么。“姑娘,你又何苦呢?”昨天才成亲,今天就吵成这样,这该如何收拾? 安蓉捂着红唇,坐回绣墩上。“我要回家……如意,我要回曹家……” “不行的,姑娘……”她抱住泪流满面的主子。 “我要回家……”安蓉痛哭失声。 如意频频地安慰,还是止不住主子的泪水。 于是,这一整天下来,她就坐在窗边,呆呆地看着外头,想念爹娘,还有那些堂兄弟,就连最讨厌的庶姊和堂妹,也希望她们就在身边,就算只是斗斗嘴也好,其实她们小时候很要好的,只是随着年纪增长,心眼变多了,才开始不和。 “……姑娘,老何煮了刀削面,你就多少吃一点。”眼看太阳都要下山了,主子还是没什么精神,如意不禁忧心忡忡。 她摇头。“我不想吃。” “对了……”如意灵光一闪,想到有件事可以转移主子的注意力。“姑娘想不想知道府里发生什么大事?” 安蓉抬眼顾了下丫发,噘着红唇问:“什么大事?” “昨天常家三房的三少爷不是也同时娶妻吗?听说喜宴闹到半夜才散席,新郎官才回房没多久,就气呼呼地冲出新房,大声嚷着他被骗了……” “怎么被骗了?”安蓉好奇地问。 如意一脸神秘兮兮地说:“奴婢斗胆,拿出几文钱来收买常家的丫鬟,才让对方开口,没事先报备,还请姑娘责罚。” “不过才几文钱,你快说!”她催道。 见这一招有效,主子注意力已经成功被转移了,如意才往下说:“听说……刚娶进门的新娘子并非完璧之身。” 这个答案令安蓉不禁怔住了。“是真的吗?” “这可是三房的三少爷亲口说的,有好几个下人听见他的嚷嚷,而且天都还没亮,新娘子就……就被人发现自缢身亡了……”如意小声地说。“真是想不到昨天才办喜事,今天却要办丧事。” 她微张着红唇,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事关女子的名节,传扬出去,也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安蓉顿时全身发冷。 “不过她的双亲也有不对的地方,一旦嫁人,就会被拆穿,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去,这不是存心要把女儿逼上绝路吗?” 如意不禁点头如捣蒜。“姑娘说的没错,不过这位三房的三少爷更是不应该,这么大声嚷嚷,闹得人尽皆知,说不定新娘子另有苦衷,总得先问个清楚。这下可好了,一下子就把人逼死,说什么都太迟了……姑娘,刀削面都快凉了,就多少吃一点吧。”见主子听得入神,赶紧又劝。 “嗯。”她也真的饿了。 “其实姑爷那么说也没错,这毕竟是个丑闻,有损常家的颜面,也真的难以启齿,所以才不告诉姑娘。”如意缓颊地说。 安蓉哼了哼。“你不要替他说话!” “姑娘……” 她伸手捂住耳朵。“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好,奴婢不说就是了。”如意叹道。 直到亥时,常永祯都没有回房,安蓉才开始晓得紧张。 是她错了吗?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要那么说,只是人在气头上,话就这么说出口,想要收回也来不及,加上面子又挂不住,并不是真的不想看到他,这下该怎么办才好?会不会以后都不回房来了?要是让常家的人知道,又会怎么说她呢? 才想要开口跟如意求助,就见她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安蓉不禁羞恼。 “我没有错,谁教他要先气我。” 如意笑睇着口是心非的主子。“奴婢什么也没说。” “他不回房正好,我才不稀罕。”她嘴硬地说。 “既然姑娘不稀罕,奴婢也就不多说了。”如意憋着笑说。“姑爷好像就在前头的书房里,方才经过门前,烛火还点着,应该尚未就寝……” 安蓉把头一撇。“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要睡了。” “是。”她先帮主子宽衣,再伺候上床。“奴婢下去了。” “……先别把烛火吹熄。”安蓉一个人待在这间还很陌生的新房,总是有些怕怕的,有点亮光比较安心。 于是如意遵照吩咐,让烛火点着,然后便退下了。 听到房门关上,安蓉却没有睡意,睁大美目,瞪着床顶。 “我只是好意,才想关心一下,他却是那种态度……他明明也有不对,怎能全怪我呢?干脆以后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好了……” 尽避嘴巴这么骂,但她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也就更生气,不过是气自己太容易心软,应该坚决不让步才对。 “我才不要先低头,一旦示弱就输了……”在娘家时,大家都让着她,又有很多靠山,可是在这儿,只有相公可以依靠,要是连他都不肯向着自己,那可真的完了,安蓉再不懂事也明白这个道理。 都是王半仙的错! 这一切全是他害的! 又躺了片刻,她才翻身下床,拿了袄裙穿上,然后往房门口走。 待安蓉打开房门,左右张望了下,见外头都没人,才把脚踏了出去,顺着檐廊往前走了几步,见到前头不远处有一间厢房,隐约有烛光透出来,应该就是那里了,犹豫了下,才继续前进。 直到在门外站定,她却迟迟鼓不起勇气敲门。 安蓉才举起手,又放下来,然后再举起,还是又放下来,不禁在心里大叫,这辈子从来没跟人道过歉,教她怎么说得出口呢? 不知在外头站了多久,最后决定放弃,正打算回房,就听到屋里传来声响,感觉有人要出来,她心头一惊,只想赶快离开。 就在这当口,常永祯正好开门出来,原本打算到外头吹吹风,好度过一个无眠的夜晚,冷不防地瞥见门外有一道人影闪过,本能地斥道—— “是谁在外头?” 她愈是心急,走得就愈快,弓鞋拐了一下,便扑倒在地。“啊!” “谁?”听到女子的娇呼声,常永祯在月光的映照下,大步地走了过来。 “做什么突然吓人?”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她要回去了才出来,分明是故意整人,安蓉脸蛋都胀红了,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这个声音让他一呆,脚步也跟着站定,眯起双眸,努力去分辨眼前这副娇小婀娜的身形。 “还不快点扶我起来!”她娇嗔地嚷道。 常永祯又怔了一下,这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安蓉从地上扶起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可没想到这个亲口说不想见到自己的新婚妻子会出现在书房外头。 她差点咬到舌头。“我、我睡不着,出来走一走。” “丫鬟呢?”他只看到她一个人。 安蓉一时语塞。“我、我让她去歇着了。” 闻言,常永祯有些怀疑。 “我、我回房去了……”安蓉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也不敢看他。 才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总觉得不说出来就会错过机会,但是又拉不下脸,两者在脑中形成拉锯战。 “呃……我……”安蓉有些吞吞吐吐。 常永祯还站在原地,起初有些不解她有些诡异的行径,不过渐渐的,没来由地升起一线希望,心想他这个小妻子之所以会出现在书房外头,是否是为了自己而来?可是旋即又告诫自己不要痴人说梦,不过是碰巧经过罢了。 “对于白天说的……那些话……我、我跟你道歉……”她吞吞吐吐了半天,终于说出口了。“其实我不是真的……不想看到你……只是太生气了……”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有没有听到?”等了又等,身后都没有回应,安蓉不禁恼火,她都已经低声下气道歉了,这个男人就不会说点什么吗? “听到了。”常永祯确定没有听错,她是真的说了。 安蓉这才转身面对他,下巴一抬。“不过你也有错,我顶多只错一半,所以你也要跟我道歉,知不知道?” 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常永祯唇畔浮现。 他以为这个曹家嫡女看不起自己,觉得嫁给他委屈,只要圆过了房,夫妻关系定了,就各过各的,即使不见面也无妨。 可是这会儿她却亲自前来道歉,虽然口气不掩骄纵刁蛮,但是另一方面却又显得纯真可爱,跟常永祯原本预想的……似乎不大一样。 她娇嚷。“你说话啊!” “好。”他忽然觉得胸口不再那么难受。 “知道就好。”安蓉有赢回面子,也不枉她先认错。“那我回房去了。” 见她又走回新房,常永祯依然站在原地,想着妻子方才说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他今晚可以睡在他们的床上? 已经回到新房内的安蓉又月兑下袄裙,重新躺进大红锦被底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他刚才到底有没有道歉?记得只说了个“好”…… 啊!她真笨!这下真的吃了大亏! 安蓉无比懊恼,居然没注意到就被唬弄过去,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下次绝不能就这么原谅他。 就在她深刻反省之际,听到房门被人推开,然后又重新关上,她赶紧背过身,面对床的内侧,假装睡着。 接着,房内的烛火被吹熄了。 再接着,常永祯月兑下长袍和鞋子,动作很轻地躺下,见她没有出声赶人,整个人才放松,唇畔还噙着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 两人就这么背对背地躺着。 虽然心意尚未相通,至少愿意尝试靠近对方,不再伸手推开。 第3章(1) 夜晚过去了。安蓉嫁进常家第三天的下午,终于正式拜见公婆。 当她依照礼俗,朝坐在罗汉榻上的公婆跪下,再奉上两杯媳妇茶,就见公爹看着自己,满意地直点头,相当和蔼可亲,反观婆母却是连正眼都不看一下,只见五十出头的她保养得宜,从发髻到鞋尖,俨然是个雍容富态的贵妇,一看就是自视甚高、眼高于顶,并没有因为自己是曹家嫡女而给好脸色看。 “……咱们常家一定会好好地对待你。”能跟曹家结为亲家,利多于弊,绝不能得罪。“老七,听见了吗?” 常永祯拱手回道:“孩儿听见了。” “好、好,夫妻俩有空就多聊聊,感情才会好,也能早点让我抱孙子。”常大爷笑得合不拢嘴。 他还是简洁地回道,“是的,爹。” 接着,常大爷看向坐在身旁的正室,似乎要她这个当嫡母的说几句话,不要让曹家觉得他们不满意这个媳妇。 饼了半晌,卢氏终于把幽冷的目光瞟了过来,先看了庶子一眼,才缓缓地启唇。“如今也帮你娶了媳妇儿,衙门里的差事可得认真地干,虽然不奢望你能升官,但也别丢了常家的脸面。” 这番话不只是挖苦,而且还很刺耳,连安蓉听了都觉得很不舒服,于是悄悄地抬眼,觑了下相公的表情,却见他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彷佛事不关己,害得她连想发出不平之鸣都师出无名。 原来夫婿在家里都是遭受这种冷言冷语的对待,相较于婆母,自己的亲娘可就宽大多了,对待庶女还是尽力做到和颜悦色,免得人家说她心胸狭窄,安蓉不禁起了同情之心。 “是。”常永祯拱手揖道。 听到正室话中带刺,常大爷只能无奈地摇头。 卢氏接着冷冰冰地望向这位刚进门的庶媳,在安蓉那张端丽娇气的瓜子脸上转了一圈,又瞧了一眼她身上配戴的饰物,明眼人都看得出价值不菲。庶子想伺候好这个千金嫡女,不知得吃多少排头,又会被如何嫌弃,日子肯定相当难熬,何况还要过上一辈子,而这也是她之所以会同意这桩婚事的原因。 “既然已经嫁进门了,就得尽早改掉在娘家的骄纵睥性,认清身分,专心地相夫教子。”她立刻来个下马威,树立婆母的威信。 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愿意嫁进常家来当个遮媳,已经够委屈了,居然还要她认清身分?安蓉不由得抡起粉拳,气得想跟对方理论。 但安蓉还没开口,已经有人抢先一步。 “多谢娘的教诲。”常永祯很难得地主动开口。“曹家家教甚严,娘子更是知书达礼、懂得分寸,相信不会让娘失望的。” 他太清楚嫡母说话和态度有多伤人,这些由自己来承受就够了,不能让刚进门的小妻子也受同样的委屈。 常大爷听了这个回答,不免讶异,因为这个庶子向来话说得简短,能不开口就不出声,宁可被当成哑巴。显然永祯很满意这个媳妇,才会替她说话,常大爷不禁笑得更乐了,看来这桩婚事真的撮合对了,比起三房也幸运多了。 不过最惊讶的当数安蓉了。 他这是在护着我?安蓉心里不禁这么想。 她又朝常永祯瞥了一眼,虽然脸上看不出端倪,但这若是他道歉的方式,那么自己就大人大量,原谅他昨天的失言,不跟他计较了。 卢氏吐出凉飕飕的三个字。“那就好。” 常大爷笑弯了眼,赶紧催道:“好了!好了!老七,快点扶你媳妇儿起来,别让她跪太久。” 常永祯伸手把妻子从地上搀扶起来,然后站在一旁。 “还有件事……”卢氏态度倨傲,瞟了庶子夫妻一眼。“三房发生的事不准你们传扬到外头去,更不准过问。”想到庶子也曾过去关切,回来之后准会顺口跟庶媳提起,当然要事先警告。 这回安蓉抢在夫婿之前发声,想到他刚才护着自己,这回轮到她了。 “请婆母放心,媳妇知道分寸的。”哼!当她是个三姑六婆,喜欢到处说别人的闲话吗?要她管,她还懒得管! 常大爷满意地颔首,然后又看向正室。“老七这个媳妇虽然年纪尚轻,不过深知事情轻重,不用担心。” “我只是怕她回门时,顺口跟娘家提起,让亲家笑话了。”卢氏凉凉地说。 他马上笑吟吟地看着刚进门的媳妇。“曹家养出来的女儿岂能跟那些嘴碎的妇人相提并论?是你太多心了。” 闻言,安蓉恭顺地福了福身。“多谢公爹夸奖,不过……媳妇有一事不解,三房究竟发生什么事?”刚才答得太顺口,差点让婆母误以为相公嘴巴大,把三房的事都跟自己说了。 “呃,你不知道吗?”曹大爷一脸惊愕。“老七没告诉你?” 安蓉一脸无辜。“相公什么也没跟媳妇说。” 霎时,两道狐疑的目光同时射向常永祯,他却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语,心里却很诧异安蓉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闻言,卢氏冷冷地瞅了庶子一眼。原来他一个字都没提,还以为他会急着讨好曹家这个女儿,把家里的什么秘密、丑事全都说了,好拉近彼此的关系,或者故意彰显自己的处境有多可怜,又是被她这个嫡母如何苛待的,将来好从岳父那儿得到好处,只要有“大盛川号”当靠山,就算真的辞掉公门的差事,也能在票号中安插个不小的职位。 卢氏有些不悦。“那你方才在回些什么话?” “那是因为……媳妇担心在婆母心目中留下坏印象,一时紧张,才没先问个清楚就回话了。”安蓉能够在家中受宠,在长辈面前卖乖,可是必要的功夫。 常大爷伸手捻着胡子,哈哈大笑。“她这么说也没错。” “媳妇知错。”她垂下头说。 卢氏轻哼一声。“既然不知道就算了,也别多问,管好你们自己就好。” “是,媳妇明白。”要不是碍于身分,安蓉真想反呛回去,也终于明白相公这个庶子在嫡母心目中就像是眼中钉、肉中刺,完全不留情面。 身为曹家嫡女,理当享有一切宠爱,她不是不曾从庶姊充满怨毒的眼中,看过太多不甘和妒忌,但总是缺少切身的体悟,如今身为常家的庶媳,从三千宠爱集一身,沦落到连奴才都看不起,这才体会到庶姊心中的恨意有多深。 下次再见到庶姊,安蓉希望能跟她道声歉,好挽回这段姊妹之情。 “另外,听说你还从娘家带了厨子进门?”卢氏厌恶庶子,自然连庶媳也看不顺眼,不多多刁难,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安蓉心想,难不成要她把人赶回娘家?“是,若婆母觉得不妥,媳妇就让他回曹家去,只是拂逆家母的意思,深感不孝。” 常大爷赶紧开口圆场。“媳妇刚嫁进门,饮食上总是不大习惯,有个厨子也好,反正再过个几天,老七就要回平遥县,别庄里也缺了个厨子,正好派上用场。”他可不希望为了这点小事,跟曹家有了心结。 卢氏这才不再说话。 “好了,都下去吧!今后都是一家人,就别太拘礼了。”他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如今这个庶子讨了个秀外慧中、出身又好的媳妇,也算对得起他死去的生母,不禁感到欣慰。 常永祯拱手一揖。“孩儿告退。” “媳妇告退。”安蓉也福了个身,跟着夫婿步出厅堂,等在外头的如意立刻走到主子身边,见她神色如常,似乎没被怎么刁难,不禁松了口气。 于是,他们一前一后地回到居住的小跨院。 待夫妻俩走进新房,如意也很识趣地找了借口退下,想到今天一早进来伺候,见到姑爷居然在里头,主子也没开口赶人,心想该不会是和好了?那真的是谢天谢地,她打算等晚一点再问个清楚。 如意出去之后,只剩下眼前这一对成亲才三天的夫妻。 见夫婿已经在几旁落坐,安蓉也跟着坐下,然后偷瞥他一眼,才有些难为情地启唇。“谢谢你方才替我说话。” 常永祯拘谨地回道:“那是我应该做的。” “她……我是说婆母都是这样对你的吗?”她问得很直接,见夫婿闭口不语,才意识到问了不该问的话。“就算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毕竟不是亲生的,隔了一层肚皮,想去疼爱真的很难。 常永祯好半天才出声。“娘说的那些,你也别放在心上。” 见他反过来安慰自己,令安蓉更加同情了。“这种事不只有常家才有,在曹家可见多了,只不过以往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头一回自己遇上,才知晓那滋味有多不好受。原来庶出的子女待遇竟如此不堪,要是早一点有这番体认,也可以对身边那些庶出的同辈好一些,必要时能替他们说些好话。” 听她这么说,眼神又毫不造作,不像是故意说来讨他欢心的,让常永祯感受到这位备受宠爱的曹家嫡女,实际上是个心地单纯善良的小泵娘,只是带着娇气,不免令人产生误解,就连自己也不例外。 她不是那种目中无人、自私势利的千金闺秀,委实难能可贵,常永祯的目光不禁多了些暖意。 见相公只是盯着她,安蓉不禁嗔恼。“我这么说错了吗?” “没有。”他正色地说。 安蓉噘起红唇,语带指责。“那你做什么不说话?你不说话,我怎会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好。”常永祯一时改不过来。 “我不是要你说好!”她快气死了。 他迟疑一下。“我不善于言辞。” “谁要听你说得天花乱坠的,可至少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才懂得你的意思。”安蓉气得粉颊泛红,煞是好看。 常永祯看得不禁失神。 “你有没有在听?”她娇声斥道。 常永祯清了下嗓子说:“有。” 她顿时有些无力。“俗话说言多必失,可我不介意你话多,能说多少就说多少,免得我胡乱猜疑。” 他想了一下,也觉得有理,颔首道,“……好。” 安蓉不禁叹了口气,因为不想气死,只好暂时放他一马,以后再慢慢改。 “咱们要在祁县待多久才能回平遥县?”她好想念爹娘!嫁了人之后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大约再十日。”知县大人破例多给了几日的婚假,只不过常永祯不免会担心回到别庄之后,他这个小妻子是否住得惯? “十日……”安蓉沉吟一下。“到时我带来的人也要一块儿跟去,除了你见过的如意,另外还有四个人,两个婢女,一个浣衣婆子,还有一个厨子,原本想要多带几个来的,不过家里的人都说这么做恐怕会让你觉得难堪,也会没面子,所以只有这几个,已经很少了,可不准说不。” 他也知道安蓉从娘家带人过来,却不能反对,因为别庄里的下人确实不多,有时连打个水都得自己来,总不能要她负责烧饭洗衣吧,那么他这个当丈夫的可就太不懂得怜惜,岳父、岳母更加不会谅解。 “好。”常永祯也不在乎会招来外人的嘲笑,说他养不起出身娇贵的小妻子,还得依靠岳家,只希望她能住得惯,不会嫌住处太过简陋,不够舒适。 闻言,安蓉不禁灿笑如花。“谢谢相公。” 常永祯又被妻子的明艳笑脸闪了下神。难怪她会被曹家亲人捧在手心上宠爱,个性娇蛮中带着可爱,大概也没人会不喜欢她,要爱上更是容易,可是……他还是不由得却步了。 自小到大,他已经习惯和外界划出一道线,即便面对至亲的亲人也一样,那全是为了保护自己,若真的交出自己的心,对方会珍惜吗?会不会把它扔在地上践踏一番?常永祯真的承受不起任何一种可能的后果。 “若没事,我去书房。”他恢复理性地说。 安蓉有些失落,还以为他们聊得很开心。“喔。” 待他走后,如意才端着茶水进来,却只见到主子一个。“姑爷呢?” “去书房了,难道书比我好看?”安蓉不满地问。 如意喷笑道,“奴婢倒是认为姑爷爱看书,总比爱看别的女人好,姑娘就不要吃醋了。” “谁吃醋了?”她嗔骂地说。“不准笑!” “是,奴婢不笑就是了。”如意赶忙将茶水递上,让主子消气。 一个下午,安蓉就坐在镜奁前,把玩着收藏在漆器盒里的昂贵饰物,这些都是家里的长辈或是堂兄们所送的,要是在娘家,准会拿出来轮流配戴,让送礼的人见了也会开心。 “这支簪子姑娘似乎很少用。”如意看着主子手上的银簪,随口说道。 她颔了下首,“以前觉得它太过单调,也不好看,不过这会儿再看却觉得顺眼多了,还真是奇怪。” “多半是因为嫁作人妇,眼光自然不同了。”如意不禁这么猜想。“只是姑娘不管怎么打扮,都能显得出贵气,不过这么一来……” 安蓉疑惑地抬起头。“如何?” “奴婢不清楚别人如何看待的,只是觉得站在姑娘身边,姑爷穿着打扮上就显得太过朴素,尤其是身上那件坎肩的绣线都洗到褪色,还舍不得换新的,难免硬生生被比了下去……” 贴身丫鬟这席话,让安蓉着实愣住了,她居然没注意到这些细节,还以为盛装打扮是给相公挣些面子,其实……全是为了自己。 这么一想,她闷闷地拔下头上的翡翠花朵步摇,这可是安蓉的宝贝之一,也是最常戴的,见过的人都夸说跟她很相配,她细心地收进漆器盒之后,旋即在发髻插上那支不大显眼的银簪。 见状,如意有些不解。“姑娘怎么突然……” “没什么,只是戴得有些腻了,想换这支用用看。”她又多此一举地说:“这可不是为了相公,就算他是庶子,我也没必要跟着委屈自己。” 如意总算模清主子的心思,差点笑出声来。“是、是。” “他若是被人取笑,就是我被人取笑,我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娘说过夫妻是连理枝,分不开的,如果相公丢脸,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安蓉才会改变自己的习惯,否则依她的性子,可是万万办不到。 “是。”如意可不敢反驳。 安蓉嗔她一眼,然后盖上漆器盒。“他大可跟我说,要我别太精心打扮,让人家在背后看笑话。” 如意想了一想。“依奴婢看,姑爷也怕说了会惹姑娘生气。” “我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吗?”安蓉不禁着恼,好像自己有多不明事理。“只要他肯好好跟我解释,我一定可以听得进去。” “那是他还不了解姑娘的为人,相处久了自然就会懂。”如意安抚地说。 “算了!”安蓉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收起来吧。” 如意接过漆器盒,放进立在墙边的那座镶嵌彩绘花鸟推光漆器橱柜中,这也是主子的嫁妆之一。 第3章(2) “姑娘能跟姑爷和好,真是太好了,难道是姑爷先来跟姑娘道歉?”她顺势打探,心想依主子的个性,应该不可能先低头。 闻言,安蓉一脸窘迫。“谁先跟谁道歉有关系吗?” 见主子这副死不承认的态度,如意不禁张大嘴,连下巴都快掉到胸口。 安蓉羞愤地嚷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姑娘会在意姑爷,这可是好事。”这一点她乐见其成。 “谁在意他?我只是不想因为夫妻没有同房,让人家在背后说闲话,才不得不先开口。”依然嘴硬的安蓉索性开门出去,眼角却又不听使唤地瞄向书房的方向,就盼屋里的人走出来,再陪自己说说话。 她不懂这份心情代表什么意义,也没人教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嫁人真是麻烦。 直到酉时快过了一半,婢女才把老何准备好的晚膳端进来,有羊杂割和花卷、泡泡糕,不只香气扑鼻,也十分可口。 “还有再跟厨房的人吵架吗?”安蓉随口关切。 如意摇了下头。“老何偷偷塞了银子之后,就答应让咱们使用厨房了,只要时间跟他们错开就好,姑娘不必操这个心。” “还有相公那儿也送过去了吗?”她想到这两天并未同桌而食,也不知夫婿吃不吃得惯老何做的菜,居然直到这时才想到,真是太疏忽了。“你让人多注意些,如果不够吃,分量就要多点。” “可姑爷说他吃常家的厨子做的就好,让奴婢别送了。”如意说。 安蓉一脸困惑。“为什么?” “姑爷没说。”她也想知道。 闻言,安蓉把手上的花卷放回去,起身往外走,心想要那个男人多说几句话,像会要他的命似的,该不会不满意老何做的菜,又不便启齿吧?只好亲自去问个清楚。而如意也赶紧跟在后头,就怕夫妻俩又吵架了。 待安蓉来到书房外头,烛火已经点上。 叩叩—— “进来。”屋里传来回应。 她马上推门进去,就见夫婿坐在书案后头看书,而旁边的几上则摆着一盘要温不温、要冷不冷的莜面绳绳。 常永祯微讶地搁下书。“你怎么来了?” “这是什么?”安蓉指着那一盘问。 他有些不明就里,心想安蓉不可能没见过。“……自然是莜面绳绳。” “何时送来的?”她原本还想会不会是下午吃剩的,因为分量不多,一个大男人根本吃不饱。 “方才。”常永祯不懂他这个小妻子究竟想问什么? 安蓉顿时觉得有一股火气往头顶上冒,音量也跟着拔高。“常家的厨子就给你吃这个东西?”虽说是个庶子,好歹也算是主子,若在曹家,可没人胆敢这么做。 “这就够了。”他口气淡然。 她真不知该骂这个男人是个笨蛋还是傻子,反正两者意思都一样,心底还有些泛疼,心想夫婿好歹也是常家的子孙,吃的东西竟比那些奴才还不如,简直欺人太甚,不可原谅! “以后就跟我一起吃,老何煮了什么,你就吃什么。”她曹安蓉的丈夫怎能任由他人欺负。 “他是你从娘家带来的厨子,是专门伺候你的。”常永祯从书案后头绕了出来,婉拒她的好意,不想占一丝便宜。 “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又如何?就连如意他们也吃老何做的菜,可并不只有我一个……”安蓉气得眼圈泛红。“其实你心里还是介意我带厨子嫁过来,是存心要给你难堪,所以你才故意不吃对不对?既然这样,你就直说好了,何必故作大方,假装不在意?” 他试图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然为何还要跟我分彼此?咱们不是夫妻吗?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只顾着自己吃好的,不管相公会不会挨饿的恶妻?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没良心?”她说到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我并没有挨饿……”常永祯没料到她会发这么大的脾气,有些慌乱,更不明白安蓉为何生气。 安蓉大为恼火地打断他。“但也吃不饱不是吗?而且这盘莜面绳绳都冷掉了,这种东西怎么吃?人家摆明就是故意整你,根本像是在施舍!你为何不生气?就连自家的厨子都敢这么对你,更别说其它人了……” “这么一点小事,不需计较。”若没有看开,他又如何熬到现在? 她用力跺脚。“你……你真要气死我了!” “你为何这么生气?”常永祯还是想不透。 “我为何生气?”她真的气到快哭了。“当然是在为你抱屈、替你生气,还会有什么理由吗?” 这种事还需要问吗?见他都被人骑到头上来了,居然连吭都不吭一声,一味地忍气吞声,人家当然以为他是个软柿子,更会得寸进尺了。 还有,他们不是夫妻吗?知道自己的夫婿在家里居然受到这种不友善和不公平的对待,她这个当妻子的难道不该生气吗?安蓉拚命地把泪水全眨回去,才不想为这个男人掉半滴眼泪。 这个回答令常永祯不由得愣怔住了。“为我?” 除了过世的生母,已经有多少年不曾有人真心为他做过什么,就连爹都得先问过嫡母的意思,更别说是抱屈、生气。常永祯看着眼前这张盛怒的娇颜,一成不变的神情明显地出现动摇。 她真的为他感到不平、愤怒吗?是为了“他”,不是别人? “既然你认为吃老何做的菜,让你有失颜面,好!”安蓉绷着娇容,转头看向贴身丫鬟。“如意,你现在就去告诉老何,要他立刻收拾包袱,马上回曹家去,以后我也一样吃常家厨子做的菜。” 如意惊慌地看着她。“姑娘先冷静一下……” “我已经决定了!”说完,她就气呼呼地离开书房。 见状,如意只好求助常永祯,希望他快去哄一哄。“姑娘不是随便说说,而是认真的!外人都以为她是被宠坏的千金闺女,性子骄纵,其实她比谁都容易心软,尤其是对在身边伺候的人更是好得没话说,要是被人欺负了,一定会替咱们出头……” 见他还愣在原地,如意真想把人摇醒。“姑爷!” 这一声“姑爷”总算把常永祯惊醒,不禁感激地瞅了面前的粗壮丫鬟一眼,这才举步赶回新房。 待他站在新房外头,其实脑袋还是一片乱哄哄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让在不远处观察进展的如意,恨不得一把将他推进去。 最后,常永祯终于推门进屋了。 安蓉坐在床沿,眼眶红红的,手上捏着一条绢帕。 她哭了?而且还是为了我? 常永顽慢慢地走上前,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的小妻子。 再不懂女人心,也知道她若是不在乎自己,绝不会生气‘抱屈的。 真的可以奢望娇贵的小妻子是在意他的吗? “做什么不说话?”安蓉瞪眼骂道。 他不善言辞,更不会甜言蜜语或哄女人开心。于是,常永祯在她身畔坐下,然后伸出手,握住妻子置于膝上的小手,希望这个举动能够表达此刻的心情。 她嗔恼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的话来哄哄她吗?光是握着她的手,又怎么猜得出来?安蓉又气又闷,嫁了个不善言辞的夫婿,真会活活给气死。 常永祯响应安蓉的方式,就是把她的小手握得更紧。 安蓉很想甩开他的手,然后再狠狠教训一顿,可是犹豫了下,还是让身旁的男人握着,没有挣开。 “你到底想怎样?不说话我又怎么会知道?你就是这个闷葫芦的性子,才会连下人都敢欺负你!” “以后我都听你的。”只要她不再生气,常永祯什么都照做。 她蹙起两条秀眉。“听我的?是指什么?” “……关于厨子的事。”他总不能让小妻子也跟着吃那些冷掉的食物,自己受得了,她可不行。 “老何吗?你肯吃老何做的菜了?”她美目圆瞠,不禁这么猜道。 常永祯颔了下首。“嗯。” “真是的!就非得让我发一顿脾气,你才肯吃。”安蓉脸上不禁漾出娇美的笑意。“我没有当场冲到厨房去教训那些该死的奴才一顿,已经算是客气了。庶子又如何?身分还是比他们高,竟敢瞧不起人,应该全都赶出去!” 听她一股脑儿地骂着人,常永祯心头却涌起更多的暖意。 “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偏心、护短,打从明天起,就让老何每一顿都煮好吃的,让那些该死的奴才只能在旁边流口水、干瞪眼,谁教他们欺负你!”安蓉表明立场,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他心中不禁棒动。 这二十三年来,有谁跟他说过这般贴心的话?又有几个人想保护他不受欺侮? 安蓉见他想通了,心情一好,肚子也饿了。 “都是你!羊杂割都凉了……”她扬声往外头叫道。“如意!” 早已在外头听候差遣的如意马上进来。“奴婢在。” “快叫老何再多弄几样吃的。”安蓉喜孜孜地说。 如意见雨过天晴,赶紧去找人。 待桌面上又多了莜面栲栳栳、烙饼,羊杂割也重新热过了,常永祯在桌旁的椅上坐定,看着妻子为他忙碌,这是之前不曾想过的画面。 她很快地盛了一小碗羊杂割。“快吃吃看老何煮的,保证你会喜欢……这东西就是要趁热吃,冷了味道就不对,来!” 常永祯伸手接过,觉得这一碗羊杂割已经是人间美味。 “一直盯着我做什么?快吃!”她笑吟吟地催道。 他觑着妻子的笑脸,尽避表情如常,心却早已为之激荡。“你也吃。” “当然要吃,我都快饿死了。”安蓉才不管矜不矜持,就先自汤来喝。 夫妻俩就这么静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了下对方,又有些不自在地转开目光,不知不觉中,似乎有某种感情在彼此之间酝酿。 饼了片刻,安蓉忍不住偷觑一眼。“好吃吗?” “嗯。”常永祯无比认真地说。 她不禁扬高红润嘴角。“那就多吃一点。” 常永祯向来认为进食只是为了生存,若是不吃东西,肚子会饿得难受,却从来不曾吃得如此愉快。 虽然衙门里头也有伙夫,不过公务一忙,总是等到食物都冷掉了才进食,回到别庄,因为没有厨子,都是五婶亲自下厨,常永祯不便老是麻烦长辈,也就自己随便煮一煮,并不在意好不好吃,像这样吃着热腾腾的食物,吃到连身体都暖了,可是少有的经验。 当天晚上,夫妻俩正准备就寝,安蓉还没躺在大红锦被下头,睡意已经袭来。 这一整天下来,不只得应付婆母,还要适应个性沈闷寡言的夫婿,更别说还要思考好多过去不曾想过的事,真可谓是劳心劳力,把她累坏了,头才沾枕,眼皮就重得掀不开。 常永祯月兑下长袍,披在架上,才转个身,就见妻子眼皮轻合,早已沉沉睡去,唇角微微地牵动了下,就算在体内蠢蠢欲动,也只能打消念头,不敢扰了小妻子的睡眠。 他坐在床沿,先是忘情地看着她,接着才用指月复轻轻拂过那片如花般的玉颊。 人是贪心的,总是希望得到更多。有朝一日,他们能否做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他是否可以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第4章(1) 又过了一天,午时左右,身为大嫂的赵氏派了个丫鬟前来小跨院,邀请安蓉到挽香厅喝茶,除了她之外,当然还有其它同样是大房媳妇的妯娌。 安蓉并不是很想去,这种鸿门宴她可是见多了,不过要是拒绝,只怕会留下话柄,反而对自己不利,于是她便前往书房请示夫婿,而常永祯只说一句“你想去就去”,不表示任何意见。 最后,她还是慎重地打扮一番,虽然没有配戴贵重饰物,不过那张娇贵端丽的脸蛋摆出去,可比谁都还要抢眼。 待安蓉带着如意找到这间同样位在雍和堂内名为挽香的花厅,人都还没走近,就听到里头传来女人的尖酸嘲弄,不由得停下脚步,想听听看里头在说些什么。 “……四嫂真要机伶些,眼睛也要放亮,婆母难得要你去伺候她,结果一下子把茶给洒在地上,摆明是故意的吧?”五媳妇杜氏讽笑地说。 身为庶媳的四媳妇马氏低着头,口气畏怯。“不、不是这样……” “四弟妹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既然嫁给了庶子,就该认命,不管在这个家,还是在外头,都不可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三媳妇魏氏优雅地端起茶碗,凉凉说道。“你那个相公没本事又不肯承认,成天只想着要自己做生意,可是本钱呢?公爹不会明知有去无回,还真的拿银子出来,叫他死了这条心。” 马氏缩了缩脖子。“我、我知道。” 在厅外的安蓉还真是有些可怜这个被人欺压的妯娌,想到自己一个人要对付这么多张嘴,还真有些困难,幸好在这座常家庄园不会待太久,只要熬过这几天,待回到平遥县之后,距离娘家也近,就是她的天下了。 “七弟妹怎么还没来呢?”身为大嫂的赵氏闲闲地开口,对于弟媳之间的欺凌行径,是纵容,也是娱乐。 杜氏轻笑一声。“该不会是怕得不敢来了?” “人家可是曹家的嫡女,自小受宠,恐怕连句重话都不曾有人对她说过,咱们可得手下留情。”魏氏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嫡女又如何?算命的不是说她天生就是小妾命,若不想当妾,就只能嫁给庶子,以后可就没那么好命了。”杜氏话说得恶毒。 一串女人的讽笑声从厅内传了出来。 “好了!”最后开口的人有着长嫂的威严。“你们也不要才刚见面,就让人家太过难堪,总要慢慢地玩才有趣。” 魏氏和杜氏附和道,“大嫂说的是。” 原本打算走人的安蓉,听到她们这么说,马上改变主意,可不能让别人以为她临阵月兑逃了。 待她漾起娇美甜笑,莲步轻移地跨进门坎,便朝里头的几位妯娌福身见礼。 “安蓉来得太晚,请诸位嫂嫂原谅。” 见状,魏氏马上热络地走过来,站在安蓉面前,姿色平凡又显得老气的她马上被比了下去,不过嘴巴上还是要赞美两句。 “哎呀!七弟妹可真是个美人胚子,瞧这皮肤细女敕的像花瓣似的,你们说是不是?对了,我是三嫂……” “三嫂过奖了。”她甜甜地说。 “我是五嫂,以后都是一家人,可别跟咱们客气。”杜氏也曾跟她一样自小受尽宠爱,但自从爹病倒后,娘家的生意一落千丈,让她顿失依靠,丈夫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若能把这个曹家嫡女纳为妾室,那该有多好,如今见到本尊,心中的妒忌不断地膨胀。 安蓉言笑晏晏地说,“多谢五嫂。” “快来见过大嫂。”魏氏开口介绍。 她走到年纪最长的赵氏跟前,盈盈一揖。“安蓉给大嫂请安!” 赵氏上下打量一眼,笑不露齿地说,“七弟还真是好福气,虽是庶子,却能娶到曹家嫡女,真是让多少男人羡慕不已。” “不敢当,安蓉才刚嫁进门,什么事都还不懂,尚请几位嫂嫂多多照顾……如意!”安蓉回头唤着贴身丫鬟,就见如意两手捧着一只尺寸不算大的漆器木匣子上前,她伸手掀开盖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见面礼。 “因为不晓得嫂嫂们各自喜欢什么花样,只好都选一样的,一点小小的心意,希望你们会喜欢。”她将其中一份先呈给赵氏。“大嫂!” 赵氏接了过去,这份礼是用一条精美绣花绢帕包裹住,由手指的触感来判断,多半是发饰之类的,看来是有备而来。 “这是三嫂的……还有五嫂……”安蓉一一分送。 魏氏和杜氏不禁心想,这位曹家嫡女果然出手大方,也很会做人。 “敢问五嫂,这位是……”最后则是像个小媳妇般呆站在一旁的马氏。其它人都忘了她的存在,安蓉只好开口问了。 杜氏急着要看看里头是什么,语气敷衍地说,“她是四嫂。” 安蓉自然也送上一份见面礼。“这是给四嫂的。” “我、我也有吗?”马氏怯怯问道。 她扬起红唇。“那是当然。” “你们瞧一瞧,这支银簪还真是精致……”魏氏爱不释手地说。 杜氏看了下三嫂,又看看自己的,因为每个人花样都相同,也就无从比较,才能认真欣赏,就这么往自己的发髻上插。“三嫂说的是。” 见两位弟媳手上只有银簪,赵氏发现自己还多了一副珍珠耳坠子,于是不动声色地往安蓉身上看了一眼;看来这位刚进门的七弟妹很懂得规矩,既然如此,今天就不多刁难了。 “大嫂觉得呢?”杜氏问。 赵氏连忙把绢帕重新包裹好,免得让她们瞧见了。“很好看,七弟妹眼光不错,挑得真好。” “多谢大嫂夸奖。”安蓉和她交换一个眼色,心照不宣。 而魏氏和杜氏听到大嫂这么说,也明白是在暗示暂时放她一马,毕竟收了人家的礼,总不好当场让人家下不了台。 马氏有些畏缩地走近,可是内心却有着浓浓的不甘,还以为同样是庶媳的七弟妹进门,妯娌欺负的目标就会转移,想不到对方这么会收买人心,娘家有钱就是不一样。“多谢七弟妹。” “只要四嫂喜欢就好。”她笑说。 直到大家一一落坐,开始喝茶时,安蓉脸皮已经笑到快僵了。从小到大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女人聚会的场合,没人会说真心话,表面上看似和睦共处,互相称赞、褒奖,骨子里却又互看不顺眼,什么都要比较,实在累人。 只是安蓉想起祖母生前不止一次教导,愈是遇到这种情形,愈要装得更像一回事,脸上的面具绝不能轻易拿下来,要习惯在人前戴着它,否则等到将来嫁了人,得要应付许许多多的人情往来,就只有让人看笑话的分,只可惜她的道行太浅,老是装到一半就破功,被激得露出原形。 “七弟妹进门第二天,原本就该邀你过来一起喝茶,彼此认识,不过因为三房那儿出了大事,所有的人都乱成一团,才会拖到今天,你可不要放在心上。”魏氏啜了口茶,说着体面话。 安蓉轻摇螓首。“三嫂千万别这么说,是我该亲自来跟嫂嫂们请安问候,但又怕太过唐突,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七弟妹不只生得美,一张小嘴更会说话。”杜氏脸上堆着笑意,却未到达眼底,心想相公若见到她,恐怕更会惋惜没能纳曹家嫡女为妾。哼!对男人来说,看得到、吃不到,才是最痛苦的。 魏氏横了马氏一眼。“这一点四弟妹可要多多学习,同样都是庶媳,人家可是表现得有板有眼,不像你老是见不得人似的。” 这摆明了就是明褒暗眨,拐着弯在骂人,安蓉不禁气恼在心;在她们眼中,自己也不过是个遮媳,只是比较会做人,不过要是现在翻脸, 见面礼不就白送了?它们可是娘费心为她打点的,就是希望她跟妯娌之间能够处得好,所以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忍耐。 马氏怯怯地回道:“是,三嫂。” “三嫂过奖了,是我该跟各位嫂嫂学习才对。”她挤出娇美笑靥说道。 赵氏以大嫂的身分开口。“总而言之,相较于三房的混乱,咱们大房这一头得要更团结,绝不能出错。” “是,大嫂。”下头几个弟媳同声回道。 安蓉辈分最低,也只有附和的分。 就这样,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总算月兑离苦海了。 “……那么这一份就有劳三嫂转交给六嫂了。”听说二嫂一家人去年已经搬到江西,管理那儿的分号,而六嫂因为染了风寒,身体微恙,今天未能出席,临走之前,安蓉只好委托魏氏。 魏氏拿人手短,岂能不帮。“我会拿给她的。” “多谢三嫂,那安蓉先走一步。”她才福了个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意跟在后头,见主子愈走愈快,只好跟着加快脚步。 走了一段路,眼看四下无人,安蓉才开口抱怨。“以后就算用八人大轿请我来,说什么都不会再来了。” “幸好太太事先帮姑娘准备了这些见面礼,想不到真的派上用场。”如意看着手上的漆器盒说。 安蓉想到母亲,思念之情溢于言表,不禁后悔没有好好地孝顺她。“娘说过妯娌就跟婆母一样难伺候,就算再不喜欢,还是得要小心翼翼地巴结讨好,往后的日子才会好过。” “万一没有这些见面礼,真不晓得她们会怎么对付姑娘,奴婢真怕双方就这么杠上了。”光是想象,如意就惊出一身冷汗。 她噗哧一笑。“我才不会笨到跟那些见识浅、心眼又小的女人一般见识,那根本是吃力不讨好,也会显得自己幼稚,要是真吵起来,反而让相公没面子,害他被人嘲笑,那种事我才不干。” 如意不禁感叹。“姑娘会这么想,真的长大了。” 安蓉佯怒。“你这是在取笑我?” “奴婢不敢。”如意吃吃地笑。 “因为他是我相公,总得要替他设想,只要想到这个家从上到下,每个人都欺负他、瞧不起他,心里就有气。”安蓉打从心底维护夫婿。 “姑娘该不会喜欢上姑爷了?”如意虽然年纪比主子小了一岁,不过奴仆之间对男女之间的情事较不忌讳,谁对谁有意,谁又跟谁在一起,早就见怪不怪了。 喜欢?她怔了怔。“是这样吗?” “这就要问姑娘了。”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这是喜欢吗? 她喜欢上相公了? 夜晚到来。 安蓉已经让如意下去歇息,一个人待在房里。 她喜欢相公的心情,和喜欢那些疼宠自己的堂兄一样吗?若不一样,又有何不同?安蓉坐在床沿,试着去厘清内心的感情。 “堂哥他们待我好,我自然也很喜欢他们,可是……却不曾像面对相公那样,会为他感到心疼,为他大发脾气,还不准任何人欺负他……”她歪着螓首。“这也是一种喜欢吗?” 如果不是喜欢,那么又是什么? 呀的一声,门扉被人轻轻地推开来,常永祯走进新房,就见他的小妻子表情苦恼,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垂眸,连他进门都没发现。 待安蓉回过神来,瞥见夫婿站在面前,吓了一大跳。 “哇!你……你进来也不出个声?”她拍着胸口嚷道。 常永祯深深地看着她,心想该不会是白天受邀去喝茶,大嫂她们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给她气受了,但又不好跟自己明说,才会独自烦恼? 他犹豫了下。“还没睡?” “我在想事情。”安蓉好像明白,又好像不大明白。 闻言,常永祯又瞥了她一眼,不确定该不该问?即便两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但他早已习惯凡事保持缄默,只当个旁观者,不去管自身以外的事。 “你有话就说,别一直偷瞄我。”她一脸“不要以为我没看到”的表情。“我又不会打你、骂你。” 于是,他月兑下长袍,也给了自己一些时间。 第4章(2) “娘子……喜欢这儿吗?”常家庄园气派非凡,奴仆成群,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就算是这座小跨院,都比别庄来得好,没人不想住在这里,但对常永祯来说,就像座囚牢,巴不得快点离开。 安蓉老实地回道:“谈不上喜欢。” “那咱们早个几日回平遥县?”他试探妻子的反应。 安蓉笑逐颜开。“真的吗?什么时候走?”就要见到爹娘,当然开心了。 看着眼前这张反应直接单纯的娇美脸蛋,教人如何不喜欢?常永祯只差一步就要扬起唇角笑了。“三天后。” “好!”她用力点头。 常永祯情难自禁地伸出右手,抚上她的肩头,的火花在体内点燃,可是却感觉到掌心下的娇躯马上弹开,手掌就这么冻结在半空中。 “呃、我、我困了。”安蓉直觉地联想到圆房的疼痛,说什么都不想再经历一次,只好用这个蹩脚的理由推托。 她不想被他碰吗?常永祯将右手缩了回来,原以为妻子不会嫌弃,两人的感情有了进展,莫非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安蓉很快地月兑下弓鞋,钻进被子底下,却见相公动也不动,脸上流露出一丝受伤的神色,活像被抛弃了似的。 啊!懊不会是误会了? 安蓉连忙坐起身来。“我……” “睡吧!”常永祯已经敛去所有的表情,彷佛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不是,你听我说……”她已经明白刚刚的行为伤到他了。 “没关系。”是自己不够好,他可以体谅。 “怎么会没关系?”安蓉娇吼一声。“你应该问我为何拒绝,而不是默默忍受,这样对方会吃定你不会吭声,反而得寸进尺。” 他口气苦涩。“我不想勉强你。” “我知道。”这个男人最擅长的事便是隐忍,把委屈和不满往肚子里吞,这一点最令人生气了。“我也不是讨厌你,这是实话,没有骗你。” “那么……为什么?”常永祯这才问出口。 安蓉轻咬红唇,有些难为情。“因为很痛。” “痛?”这个答案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她槌着被子,一脸忿忿地嘟囔。“真的很痛,痛到我都哭了,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最怕痛了,才会不想再来一次……” “呃……”听她不满的抱怨,常永祯不由得俊脸泛热。原来洞房那一晚,她之所以哭成那样是因为痛,而他却因自卑心态作祟,误以为她是在嫌弃,又不得不忍受被他触碰。 “是我不好!”这全是他不够温柔体贴,才会让小妻子心生惧意,视夫妻敦伦为畏途。 “我又没要你道歉,只是你要保证不会再弄痛我了,我才愿意。”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讨厌他,安蓉不得不再试试看。 常永祯面颊微红。“我自当尽力。”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若还很痛,以后就不准再碰我。”她嗔恼地说。 他深吸了口气,也明白这关系到自己往后的幸福,更别说传宗接代的重责大任,要谨慎对待。“好。” 安蓉有些羞窘地躺回去。“那、那你先把烛火吹熄……” 原本熄灭的火种,再次被点燃了,常永祯依言照办,然后月兑鞋、上床,在另一侧躺下,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气氛霎时变了,既暧昧又透着紧张。 饼了片刻,她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开口。“我准备好了……来吧!” 这一句“来吧”令常永祯的嘴角在昏暗中缓缓地扬高。他的小妻子虽然有时口气带着蛮横,不容许他人拒绝,但却又令人喜欢得紧,彻底抓住了他的心。 常永祯就是害怕会演变成这样,但是已经太迟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爱上这个娇蛮又可爱的小妻子。 见身旁的男人没有动静,安蓉不禁蹙起眉心。“你睡着了是不是?”她可是鼓起勇气,想再尝试一次,要是真的丢下她,自己先睡了,她绝对会把人踢下床。 常永祯嘴角扬得更高了,用手肘撑起上身,翻身覆向身旁的娇软身子,手掌抚上妻子的面颊,粗糙的指月复滑过细腻的肌肤,直到模索到两片柔女敕如花瓣的红唇,这才俯下头…… 待四唇相接,初尝亲吻滋味的安蓉先是僵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慢慢的,唇与唇的轻吮、舌忝舐,让她觉得并不讨厌,身子也就渐渐放松了。 …… 常永祯满头大汗地挺进暖热的深处,发出满足的闷哼,而安蓉原本屏息以待,以为又会很痛,却只有些许被异物撑满的不适感,并不是疼痛。 “不痛……一点都不痛……”她惊喜地嚷道。 他因安蓉这份率真的反应,再度扬起唇角,教自己怎能不喜欢。 这一刻常永赖不由得认真地祈求老天爷,只要能得到她的爱、她的心,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不痛就好。”他嗄哑地回道。 安蓉格格娇笑。“以后我都不怕了。” “那真……太好了。”常永祯被自己的笑声噎到,原来他没有失去笑的能力,原来他还会笑。 包覆在心头的厚重冰层也逐渐融化,化为一道涓涓流水。 她圈住夫婿的脖子,主动亲近,没有男人可以抵挡得住这股诱惑。 常永祯很快地模清窍门,知道该如何讨好小妻子,让她不再有一丝疼痛,心中不禁感谢父亲帮他安排了这桩亲事。 待欢爱告一段落,彼此还相拥着。 已经倦极的安蓉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贴在他起伏的胸口,噙着甜美的笑靥,满足地睡着了。 常永祯只敢挑她睡着时才问,“……你喜欢我吗?” 但愿有一天,能听她亲口说出答案。 连续两天,安蓉的心情都很好,笑不离唇。 如意见主子开心,也跟着开心。 她端了壶茶水回来,就见主子一个人坐在外头乘凉。“姑爷呢?” 五月底,天气逐渐炎热,屋里开始有些闷,安蓉扇了扇手上的檀香扇。“大概是因为明天我们就要回平遥县,公爹派人来找他过去,嘱咐一些事情。 “只要回到平遥县,姑爷就可以陪姑娘回门了。”如意猜得出这也是主子好心情的原因之一。 安蓉红唇一扬。“我真的好想快点见到爹娘。” “相信老爷、太太也很想念姑娘……”她突然想到原本要说的事。“对了!听说死去的三房三女乃女乃她娘家的人,昨天下午派人前来,要把遗体接回去,结果常家说什么都不肯给,双方吵了起来。” 安蓉扇凉的动作停下来。“然后呢?” 如意压低嗓音。“只知道对方口口声声说三房三女乃女乃是以完璧之身嫁进门,绝对是清清白白的,一定是被人冤枉,就怕让常家草草地埋了,硬是把遗体抢回去,还说要去告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得安蓉都胡涂了,男方说妻子婚前失贞,女方家人又坚持说是清白之身,到底哪一边说谎? 如意摇了摇头。“奴婢也不明白。” 就在这当口,一名没见过的婢女来到安蓉跟前见礼。“见过七女乃女乃,奴婢叫做彩莲,是伺候四女乃女乃的。” “有事?”如意往前一站。 这名叫做彩莲的婢女恭敬地回话。“我家四女乃女乃想请七女乃女乃过去喝茶,不知七女乃女乃是否赏脸?” “四女乃女乃?”安蓉想了一下,这才忆起那天在挽香厅见到的妯娌,跟她同样都是大房庶媳,生得什么模样已经忘了,只记得说话小声,也不敢正眼看人,一副受气怯懦的模样。 “姑娘要去吗?”她问。 安蓉合起拿在手中的檀香扇。“实在不大想去……”可以想见对方只是希望有个人能听她诉苦,但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知道又如何?最后还是得自己去面对,谁也帮不上忙。 闻言,这名叫做彩莲的婢女立刻跪下。“求七女乃女乃可怜可怜四女乃女乃,她连一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四少爷又成天见不到人影,日子真的过得很苦。” 安蓉心想这婢女倒是忠心。“她还有你不是吗?” “奴婢也帮不上忙,求七女乃女乃赏脸……”彩莲磕着头说。 她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好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过去坐一坐。” 如意深知主子的性子,早就猜到会这么说,先一步把端在手上的茶水拿进屋里,这才陪她去见马氏。 其实常家大房的两名庶子都是住在这座小跨院中,只是常永祯一向喜欢偏僻宁静,所以选择后侧的厢房,可以不受打扰,只要穿过中间的院子,就可以到达另外一头,格局摆设上头也大同小异。 “七女乃女乃来了!”婢女率先进屋禀报。 马氏满脸惊喜地起身相迎。“七弟妹肯来,真是我的荣幸。” “四嫂客气了,你都开口邀请,我自然要来。”安蓉陪着笑脸,心想若是连自己都欺负她,那就太可怜了。 马氏比了一旁的圈椅。“请坐!” 安蓉看了下对方头上插的银簪,正好就是自己那天送的见面礼。“四嫂喜欢我送的东西,真是再好不过了。” “七弟妹送的东西这么漂亮,当然喜欢了。”马氏模了模头上的银簪。 她的娘家早已顾不了她,夫婿更不可能有银子买这些东西,当初真不该贪图常家媳妇这个头衔,庶媳永远矮其它人一截。 “要是我像七弟妹那么会做人,又会说话,那该有多好,也不会处处被人瞧不起,三天两头地刁难我。几个嫂嫂也就罢了,连下头的弟妹也不把我放在眼底,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得要受这种罪?” “四嫂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就好了,你愈是在意,老是摆出委屈的表情,就有人愈喜欢整你。”安蓉也是在大户人家长大的,见多也听多了,深宅大院中的女人就是太闲,才喜欢斗来斗去。 马氏不禁怨毒地看着她,心想七弟妹是不可能体会她的痛苦,不只生得美,出身又好,还有娘家当后盾,哪像自己,相公不成材,还成为妯娌恶整的对象,简直是生不如死。 “我今天之所以找七弟妹过来喝茶,也是担心你会成为下一个被欺负的对象,毕竟咱们都是庶媳,那天又因为是第一次见面,加上你还送了见面礼,才会暂时放过七弟妹,以后不可能这么好过,尤其七弟的生母出身低贱,大嫂她们绝对会借题发挥的……” 她听到重点,警觉地问:“什么出身低贱?” “咦?七弟妹不晓得这件事吗?”马氏讶然地问。 安蓉睁大美目。“知道什么?” “呃,这……都怪我多嘴,还是别说的好。” 马氏愈是不说,就愈令人起疑。 “我相公的生母到底是什么出身?”安蓉原以为夫婿的生母应该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或者原是府里的婢女,要不就是通房丫头之类,既是妾室,身分卑微,自然也不需要多问,如今被马氏这么一说,她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七弟的生母听说是出身青:楼的江南名妓……”马氏才说到这里,就见安蓉脸色倏地一白,心中有股莫名的快感,“当年跟公爹一眼看上,便拿银子为她赎身,还带回府里,闹得是鸡飞狗跳。” 安蓉小嘴一开一合。“青楼……” 这么大的事,为何爹没告诉她?爹怎能瞒着她? “就因为生母是那种出身,婆母对七弟才从来没给好脸色看。”马氏假装好意地问,“七弟妹,你哪儿不舒服?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件事?” 如意也是头一回听说,见坐在圈椅上的主子脸色白得像鬼,身子也左右摇晃着,不禁担忧起来。“姑娘……” “四嫂,我有些不大舒服,请恕我先失陪了。”安蓉勉强起身,在如意的搀扶下往外走。 马氏目送她们离去,唇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弧。 同样都是庶媳,凭什么只有自己在受苦? 曹家嫡女又如何?嫁的男人居然有个千人枕、万人骑的卑贱生母,看她那张漂亮脸蛋以后要往哪儿摆? 第5章(1) “爹居然瞒着我!他怎能这么做?” 回到房内,安蓉才声泪俱下地娇嚷。“这么大的事,应该早点跟我说……早在常家上门提亲,就该告诉我……” 如意也不知如何安慰。“或许老爷也不清楚。” “怎么可能不清楚!他是怕我不肯嫁,才故意不说……”她趴在床上,哭得惨兮兮。“我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不该骗我……” 听到房内传来嘤嘤的哭声,正要伸手推门的常永祯不由得站定,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头瞧。 “就算姑爷的生母真是青楼女子,姑娘都嫁了……” 听如意这么说,站在房门外头的常永祯不禁诧异,这才明白原来妻子并不知情,如今知道了,该不会后悔嫁给他? 安蓉呜咽一声。“总比事后才知道来得好……” “姑娘会因此看不起姑爷吗?”她帮主子擦着眼泪。 常永祯不由得屏息。 “……我才不会。”安蓉吸着气回道。 不过短短几个字,却让门外的男人一颗心先是悬在半空中,然后又轻轻地落下,他这个小妻子有着足够影响自己的本事。 如意倒是能够感同身受。“没有人想被卖到那种地方去,如果奴婢生得好看,说不定就不是到曹家为婢,而是去伺候那些寻欢的客人,过着送往迎来的悲惨日子,哪能跟着姑娘吃香喝辣的,还能识得几个字?” “我也不是瞧不起那些可怜的女人,只是在生爹的气,他不该刻意欺瞒,应该早点说,也让我心里有个底,而不是这么突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变。假若今天不是四嫂告诉我,而是出自其它嫂嫂的口中,不就只能坐在那儿任人嘲讽?”她心中才会有这么大的怨气。“不过现在冷静下来,又有些感激爹没事先告诉我。” “为什么?”如意不懂。 她吸了吸气。“要是在嫁进常家之前知道,我是宁可出家,甚至以死相逼,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这桩婚事。但是这会儿我已经嫁给相公,知道他因为是庶子,又有个那种出身的生母,受尽委屈,我只有更心疼他、怜惜他……” 房门外头的常永祯下巴轻颤,眼中迅速凝聚水气。 如意就知道她的主地是最善良、最宽容的。“姑娘能这么想就好。” 亲耳听到安蓉的心声,常永祯胸口澎湃,沉寂多年的感情再也压抑不了,有好多话想对她说,便推门进屋。 听到有人进来,如意马上回头。“姑爷?” 安蓉猛地抬起螓首,不禁有些心虚,猜想这个男人该不会听见她们方才的对话了? “相、相公回来了?” “你先下去。”他很感激这个外表粗壮,但心细的丫鬟为自己说话。 “是。”如意觑了主子一眼,也不得不退下。 “相公都听见了?”她有些局促不安。 “嗯。”常永祯在床沿坐下,然后握住小妻子的手。“谢谢你。” “谢我什么?”她说了什么值得他感谢的? 常永祯沉吟一下,想着该从何说起。“五岁之前,还不懂得嫡庶有别,总喜欢跟在几个嫡兄后头,跟他们一起玩,甚至以为嫡母就是我的亲娘,就算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话总是冷冰冰的,也从未怀疑过,根本没注意到默默站在远处关心我的姨娘,她才是我的生母……”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长串的话,原来这个男人不是天生话少。安蓉也不插嘴,静静地倾听。 “我甚至还跟着嫡兄们一起取笑她,骂她是个不知羞耻的坏女人,其实根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他不禁语带羞惭地说:“直到快过六岁生辰,记得那天下午我一样跟着嫡兄们在马车周围玩耍,谁知二哥突然跑到马车上头,用鞭子抽打马儿,马儿受到极大的惊吓,嘶叫一声,我被吓得摔倒在马车下头,右脚的腿骨就被车轮辗了过去,当场断了……” 安蓉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呢?”她实在无法想象那种痛楚,肯定马上就昏死过去。 “姨娘听到消息,就赶来抱起嚎啕大哭的我,去求娘赶快延请接骨的大夫,否则我的右脚恐怕就废了……”常永祯表情和语调没有太明显的起伏,但眸底闪着泪光。“可是娘说什么都不肯,而爹又正好出远门,尚未返家,姨娘为了救我,不断地跟她磕头,当时我虽然躺在地上,痛到泪流满面,依然记得姨娘磕到满脸鲜血,还在苦苦哀求的样子……” 她不自觉地用另一只手握住常永祯,原以为婆母只是讨厌这个庶子,却没想到会这么狠心,居然见死不救。 “幸好三天后,爹终于回来了,赶紧找来大夫,希望能把骨头接回去,可惜因为拖得太久,接是接了回去,还是花了很长一段时日,才有办法下床走路,而且也已经跛了。”说到这儿,常永祯喘了口气,好平复心中的情绪。 “就从那次意外之后,明白了很多早该知道的事——原来姨娘才是我的生母,她才是真正爱我,关心我的人,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而嫡母之所以对我冷淡,是因为她恨我和姨娘……” 常永祯喉头一梗。“就算姨娘是青楼出身的女子,身分再卑贱、再不堪,还是我的亲娘,我并不以她为耻,只是遗憾没能在她还活着时,让她过好日子。” “我知道了,你也别难过。”安蓉下巴一扬。“以后若有人敢再拿姨娘的出身来作文章,我一定会想办法回敬,说得他们哑口无言!” 他眼底闪过一丝讶然。“你会怎么说?” 安蓉哼了哼。“要知道乞丐都能当皇帝了,这跟出身好不好无关,相公只要发愤图强,将来要是升了官,大家见了你,还是得打躬作揖,人人都会说姨娘帮常家生了一个好儿子。” “我一定会发奋图强,不让你失望。”常永祯要让妻子以他为荣。 她喜孜孜地说:“这可是你说的。” “嗯。”常永祯用力点头。 安蓉横睨一眼。“怎么话又变少了?” “因为都说完了。”他窘迫地回道。 “算了!”安蓉看在他方才说了那么多的分上,就不计较了。“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偏心、护短,既然咱们是夫妻了,自然站在你这一边,不会再让相公被人欺负,要是心里有什么委屈,也尽避跟我说,不要客气。” 常永祯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窝心的话。“这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身为男人,身为夫婿,应该保护妻子才对。 “谁来说有什么关系?”她娇哼一声。“往后有我来疼相公、关心相公,这可是你的福气。” 他嘴角已经压不下,缓缓地往上扬。“是。” “那么以后都要听我的,不准惹我生气。”安蓉要他的承诺。 家里的事自然听她的,当然没有意见。“好。” 安蓉不禁笑意盈盈,倚在他的身上。“明天就要回平遥县了,真的好想快点见到爹娘,你得记得抽空陪我回去一趟。” “好。”常永祯愿意为他的小妻子做任何事。 看着两手交握的手,彼此的距离又拉近了。 于是,翌日中午,夫妻俩将已经事先打包好的行李,连同安蓉的嫁妆一并搬上马车,准备离开常家庄园。 除了常大爷,没有其它人送行。 平遥县 由于昨天很晚才抵达别庄,安蓉也来不及细看周围的环境,就因为路上太过颠簸,导致晕车,吐了好几回,连站都站不稳,最后还是让常永祯抱进厢房,立刻倒头就睡,直到巳时才醒来。 如意捧了一套桃红色的袄裙过来,伺候主子穿上。“姑娘昨天吐成那样,好些了吗?老何今早煮了头脑汤,应该还热着,奴婢这就去端来。” 她揉了揉鬓角才问:“相公呢?在书房吗?” “姑爷方才出去了,说要去衙门一趟,还说若没事,约莫午时就会回来。”说完,如意就先下去了。 安蓉这才打量起夫妻俩居住的这间厢房,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就只有一张架子床、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不过等她的妆奁搬进来,再摆上盆花来当点缀,应该就会不同了。 接着她便开门出去,走到外头,环视四周。 眼前是座两层楼式的四合院,中间有口水井,比住在常家庄园里的那座小跨院还要小多了,围绕在周围的灰色清水砖墙,高耸封闭,强调防御性,这也是山西民居的特点之一,加上宅门、脊饰上头的石砌和砖雕,以及门上的木雕,看来古拙不单调,丰富而不凌乱,比安蓉想象中的还要好,不禁松了一大口气。 “……姑娘!”出声唤她的是从曹家带来的婢女之一阿香,身后还跟着两个做奴才打扮的年轻人,倒是没见过。“他们是别庄里的奴才,奴婢正打算请他们帮忙把姑娘的嫁妆搬进房里。” 两个奴才朝安蓉躬身。“见过七女乃女乃!” “就有劳你们了。”安蓉笑吟吟地说。 听说这位七女乃女乃是平遥曹家的嫡女,可是真正的千金闺秀,没想到说话这么客气,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应该的。” 阿香朝他们招手。“我带你们过去。” 就这样,在两个奴才的协助之下,很快地把昨晚暂放在倒座房的镜奁和橱柜家具等等,搬进夫妻俩居住的厢房内。 “真是谢谢你们!”安蓉心想他们既然是别庄里的奴才,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当然要笼络了。“听说老何今早煮了头脑汤,你们也去厨房要一碗来吃吧,就说是我说的。” 他们一早就闻到头脑汤的香气,口水早就流了满地,听到可以吃,马上鞠躬哈腰。“多谢七女乃女乃!多谢七女乃女乃!” 如意手上端着头脑汤和几个花卷,正好和这两个跑得比飞还要快的奴才擦肩而过,不禁有些奇怪,“怎么回事?” “没什么。”安蓉转身走回厢房内,在桌旁坐下,“我好饿!” 闻言,如意赶紧把还冒着烟的头脑汤呈在主子面前。“奴婢也叮咛过老何,要留一些等姑爷回来吃。” 安蓉喝了一口头脑汤,才开口问道:“别庄里头有几个奴才?” “只有一个老门房,以及方才姑娘见过的两个干粗活的奴才,另外还听说对面的西厢房内住了人,姑爷都称呼对方一声五叔和五婶,夫妻俩还有个尚未出嫁的女儿……”她详细地说明。“不过打从一早到现在,奴婢还没见过这一家子。” “还以为只有咱们住在这儿……”都怪相公没早点说,安蓉也好事先准备见面礼。“要送什么好呢?” 就在这当口,主仆俩同时听到房门传来“喀啦”的声响,似乎有人刻意压低嗓音在说话,不禁心生警觉。 “谁在外头?”如意动作可利落得很,马上冲到门口察看,果然看到外头有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另一个则是十五、六岁的小泵娘,看起来就像是母女。“你们是……?” “咱们不是故意……要偷听……”方氏拉着女儿的衣角,满脸慌张。 常玉芳唯唯诺诺地说:“我跟我娘听说永祯堂哥昨晚从祁县回来,还带着堂嫂,所以才想来……” “如意,外头是什么人?”安蓉扬声问道。 如意便直接请这对母女进屋。 见她们走进来,安蓉有些困惑,便看向自家丫鬟。“她们是……” “我叫玉芳,这是我娘,见过堂嫂。”乍见宛如牡丹花盛开般的曹安蓉,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不是自己比得上的,她不禁满眼崇拜。“不知堂哥是否跟堂嫂提起咱们的事?他都叫我娘一声五婶……” 方氏扯了下女儿的袖子。“那是他不嫌弃。”自己的丈夫不过是婢女所生,连个妾都不算,在常家的身分就跟奴才差不多。 “我又没说错,堂哥确实是这么称呼娘的。”常玉芳两颗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房里打转,见到那些还贴着囍字的昂贵妆奁,看得眼睛都直了,巴望着跟这位刚进门的堂嫂多多亲近。 安蓉不禁多瞅了面前这对母女几眼,见她们穿着普通,就像一般人家出身,实在不像是常家的人,也只有庶子才会遭到如此冷落。“五婶请坐。” “呃、是。”方氏没见过什么世面,面对安蓉,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 “我正打算过去跟五婶请安,五婶就亲自过来了……如意!”安蓉瞥了自家丫鬟一眼。“把我娘给的木匣子拿过来。” 如意福了,便走向摆在墙角的镶嵌彩绘花鸟推光漆器橱柜,从里头拿出要找的东西。“姑娘,东西拿来了。” 安蓉便从木匣子里头拿了原本准备送给二嫂的见面礼,正好转送给对方。“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希望五婶会喜欢。” 方氏再三推托,最后还是收下了。 “娘,快打开看看!”常玉芳连忙催促。 “你这孩子……”她面露羞窘,还是敌不过女儿的要求。 常玉芳眼睛发亮。“娘,这支银簪好美!傍我吧!” “别让你堂嫂看笑话了……”方氏尴尬地说。 安蓉则替对方说话。“堂妹与我年纪差不多,喜欢这些东西也是正常的……” 接着走向镜奁,从小抽屉中拿了一只全新的胭脂盒过来。“这个给你。” “要送给我?”常玉芳欣喜若狂地接过去。“谢谢堂嫂!” 方氏两手绞着绢帕。“这怎么好意思呢?” “以后大家都住在这儿,五婶就别跟我客气了。”安蓉心想,不只住在别庄里的亲戚,就连相公衙门里头的同僚,还有知县大人,都得要送份礼,对于这些人情往来,自己还有得学呢。 闻言,方氏母女都不由得受宠若惊。 第5章(2) 在这同时,常永祯已经来到衙门后堂,原本只是想要禀明上司,自己已经回到平遥县,由于分内的工作由典史暂代,也要向对方致谢。 江知县见到他这个县丞回来,像是看到救星。 “……张家昨天一早就来击鼓鸣冤,还直接把女儿的遗体抬来,也递了状子,要本官命稳婆验尸,要告的还是你们常家的人,更是令人头疼,你说该如何是好?”这位江知县约莫四十多岁,唇上和下巴蓄着胡子,有着一副肥敦敦的身材,简直可以挤出油来,肚子也快把身上的官服给撑破了。 常永祯原本还想毕竟牵扯到闺女的贞节,多半是息事宁人,也不愿意把丑事张扬出去,想不到张家真的告到衙门来,这也就表示他们相当肯定女儿的清白,未曾婚前失贞,是含冤而死。 “敢问大人可曾请稳婆验过尸?”因为死者是女子,不能让仵作来验明清白,只能请来稳婆,而稳婆也负责替受刑的女犯掌嘴。 闻言,江知县一手支着脑袋,动作迟缓地在太师椅上落坐,才叹了口气。“验是验过了,本官还怕有所失误,请了两个稳婆来验个仔细,结果证明新娘子真是清白之身,真不知该如何跟张家的人交代。” “大人自然是实话实说。”常永祯想到住在常家主宅那几日,虽然无权过问三房的事,还是听到一些不好的流言,诸如三房堂弟风流无度,天天在外头眠花宿柳,不过才二十,却已经到了必须服用补药的地步,三叔和三婶才会逼他娶妻,无非是希望儿子能早日定下心。 头部有些晕眩的江知县不由得甩了甩头,以为只是最近太累了。 “被告可是你们常家的人,若真的冤枉张家的闺女,害得人家自缢身亡,可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大人所言甚是。”常永祯不是没有挣扎过,但是担任县丞两年以来,虽然只是负责粮马、征税、户籍等文书工作,却也亲眼见过不少被害者的亲属,他们心中的委屈和泪水,实在令人无法冷眼旁观。 江知县巴不得把眼前的烫手山芋扔给别人。“你总得给我出个主意。”身边的师爷居然说就看哪一边塞得银子多,根本是想害死他,万一有人告到皇上面前,丢官事小,还会面临抄家赔补。 “人命关天,还是得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能还死者一个公道。”他绝不循私,偏袒自己的亲人。 “听你这么说,我就更难办了。张家在咱们平遥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常家又是山西晋商中的翘楚,两边都不能得罪……”江知县抱着脑袋哀嚎,他这个七品官是用银子捐来的,要是没了,一家子可就得喝西北风。“不如让张家直接告到巡抚衙门去好了。” 常永祯眉头皱得更深。“大人,万万不可!” “我知道!我知道!要是越级上告,巡抚大人怪罪下来,说本官玩忽职守,头上的顶戴同样不保。”江知县欲哭无泪地问:“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他还是只有一句话。“大人要做的就是查明真相,秉公处理。” 直到走出衙门,常永祯心情异常沉重。 如今江知县决定开堂,也派了几名衙役前往祁县,上常家庄园将三房堂弟连夜带回审问,自己恐怕也很难置身事外。 不过最令人不解的还是新娘子若真是完璧之身,三房堂弟为何又会一口咬定她婚前失贞呢?还有,以三房堂弟必须服用补药的身体状况,难不成真的已经到了阳事不举的地步?若是如此,他为何要冤枉刚嫁进门的妻子? 诸多的疑问在他脑中盘旋。 待常永祯回到别庄,都已经是申时了。 “相公回来了!”总算等到他回来,安蓉漾着笑靥迎上前。 只要看到她娇美的笑脸,常永祯有再多的烦恼和心事,也暂时抛到一边。 “嗯。”他的眼中隐约闪烁着情意。 安蓉马上亲昵地拉着他的手腕。“相公快看看屋里的摆设,你觉得怎么样?” 她可是忙了一个多时辰,还叫人想办法找来牡丹花插在瓶里,不再只是空空荡荡的,还添了不少生气。 “很好看。”常永祯话还是不多。 她嗔睨一眼。“就只有三个字?” “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我都喜欢。”他愿意顺着她的意思。 “这还差不多!我打算在院子里种上几盆牡丹,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就可以赏花了。”安蓉心情愉快,笑得更美了。“相公一定饿了吧?我去叫如意把那些吃的再重新热过,等我一下……” 常永祯看着她匆忙地往外走,想要克制不笑,真的有些困难,原本还担心她会觉得委屈,但他这个小妻子不但没有嫌弃住的地方小又简陋,还费心妆点,真的令人相当感动。 如今有了她,才体会到活在这世上是件多么喜悦的事。 片刻之后,安蓉亲手端着头脑汤和几片牛肉回来,他连忙要伸手接过去,不让向来只给人伺候的小妻子做这些事。 “我来就好……”她摇头拒绝。“如意说伺候相公是娘子的责任,免得人家说我都骑到你头上去了,所以你什么都不要做。” “你就听如意的?”常永祯没想到她会听个丫鬟的话。 安蓉把吃的一一摆在桌上,还不小心烫到手,常永祯连忙检查是否烫伤了。 “很奇怪吗?如意也是为了我好,所以有时我还是会听她的话。” “就算你不伺候,我也不介意。”他可以自己来。 她噘起红唇。“那可不行!这样人家会笑你,说你这个当相公的没用,连自己的娘子都治不了。” 常永祯握着她的小手。“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只要你高兴就好。”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他愈顺着自己、愈对她好,安蓉就愈是想要替他做些什么。“快吃吧!” 他坐下来,尝了一块牛肉,确实已经饥肠辘辘,又舀了头脑汤来喝。 “今天早上我已经见过五婶她们母女,看来都是好人。”安蓉坐在另一张椅上,一面剪纸,一面聊道。 “确实如此。”他点头。 安蓉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晓不能当面批评他的亲人,只是想到曹玉芳不时盯着她带来的那些家具用品和镜奁,眼中透着贪婪之色,还不懂得隐藏,实在很难喜欢这个小泵娘,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客气。 “相公明天可以陪我回门吗?”这才是她最想问的。 “因为依照习俗,还要准备几样礼品,我正打算拜托五婶……不如大后天再回去如何?”常永祯可不想失礼。 她想了想也对。“那就大后天吧,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当然。”他慎重地说。 “相公不是只到衙门去打一声招呼,怎会去了那么久?”安蓉心想不是说好午时就会回来,居然拖到未时都要过了,还以为出了事。 常永祯觑了她一眼,不禁犹豫着该不该说。 见状,她娇哼一声。“对我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要是不想说,以后都别跟我说,我什么都不想听。” 他泛起苦笑。“不是不想说,只是不希望你担心。” “你不说,我就会不担心吗?”安蓉有些不大高兴。“我可不是那些没念过书的无知愚妇,好歹还能帮你出个主意,何况咱们是夫妻,你不跟我说,要跟谁说?难不成外头还有其它女人?” 听安蓉说他们是夫妻,还有什么比这句话更来得窝心,又有什么好坚持的?于是常永祯便把三房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如今张家为了替女儿伸冤,已经告上衙门,大人也受理案件,恐怕这两天双方就会对簿公堂。” 安蓉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不禁也呆住了。“既然是清白之身,为何自缢?”换作自己,绝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一定要为自己的贞节讨回公道。 “这就要等大人开堂审问才知道。”常永祯不想把话说得太早。 她叹了口气。“其实这位堂弟妹也真是可怜,跟我同一天嫁进常家大门,却遭逢不幸,恐怕之前连想都没想过。” 见她有怜悯之心,常永祯唇畔多了一道明显的笑弧。 “你笑什么?”安蓉纳闷地问。 常永祯但笑不语。 “不准笑!”她嗔骂。 他勉强压低唇角。“我只是高兴娶到娘子。” 安蓉高傲地抬了抬下巴。“当然要高兴,娶到我可是你的福气,要好好珍惜,不准惹我生气,更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是。”常永祯又想笑了。 见他还在笑,安蓉也就大人大量,假装没看到。 饼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氏的丈夫常大保回来了。 虽然姓常,不过因为生母的出身低微,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没有,他也只能在万顺昌号们在平遥县的总号当个打杂的,赚取微薄的工资,听到妻女提起安蓉的事,“这位便是内人……”常永祯先把人请到书房等候,才带着安蓉过去。“娘子,他便是五叔。” 安蓉福身见礼。“还请五叔多多关照!” “不敢当!”常大保是个老实人,连坐都不敢坐,直点着头。“不必多礼!” 常永祯把这个五叔当做长辈亲人看待。“这是应该的。” “永祯是个好孩子,以后还要侄媳多多照顾。”他可是把侄子当做亲生儿子看待,见他娶了个这么漂亮,出身又好的娘子,也不禁高兴。 她笑了笑。“我会的。” 棒天傍晚,衙门外头有不少人围观,都是听说常、张两家从亲家变成仇家,新娘子才进门,当晚就自缢,大家都想听听看大老爷如何审案。 此时,苦主和被告都跪在公堂上。 “大老爷明察!明明是张家骗婚在前,硬把婚前失贞的女儿嫁给小民,她因为被拆穿,无脸见人才会寻短,这件事跟小民无关!”年方二十,相貌英俊,但面色萎黄的常永成马上高声喊冤。 外头的百姓听了,也觉得他倒霉,娶到别人不要的破鞋,才刚办完喜事,接着又要办丧事。 张家大哥代替双亲跪在堂前,要为死去的妹妹平反。 “大老爷既然已经请稳婆验过尸,也证明舍妹是完璧之身,这一切都是常家蓄意陷害,才会令她羞愤而死……请大老爷作主!” 外头的百姓马上又偏向张家,认为新娘子死得冤枉,不禁议论纷纷。 “是你们张家骗婚!” “是你们常家害死我妹妹!” 江知县坐在堂上,一个头两个大,又觉得胸脘满闷、身重困倦,只得用力拍着惊堂木。“肃静!肃静!” “启禀大老爷!”张家大哥挟着哭声说道。“小民派人在祁县到处打听,才知常家这位三房三少爷根本就是阳事不举,早知如此,绝不会同意把唯一的妹妹嫁进常家,还害死了她……” 衙门外头又是一阵骚动,开始朝被告指指点点。 常永成脸色顿时胀成猪肝红。“你、你竟敢含血喷人!” “到底是不是含血喷人,等大老爷查明之后便知道了。”张家大哥咬牙切齿地嚷道,“恳请大老爷把仁德堂的大夫,以及当晚伺候舍妹的婢女全都找来问个清楚,一定能够水落石出。” “请大老爷作主!”常永成磕头大喊,大夫和丫鬟早就事先串通好了,就算把人叫来也没用。 “肃静!”江知县扬声喝道。“来人!” 几个衙役立刻站到堂前。“大人!” “马上前往祁县把替常家三房三少爷诊脉、开药方的仁德堂大夫,以及成亲当晚伺候新娘子的常家婢女,一干人证全部带回!”他立刻差遣衙役前往。 “是,大人!”衙役领命离去。 江知县再度拍下惊堂木。“被告暂时收押,后天再审,退堂!” “我没杀人!爹救我!”常永成大叫。 站在公堂角落凝听审案过程的常永祯,看了站在一旁的三叔和五哥,两人交头接耳,似乎在商量对策,便悄悄地退到后堂。 第6章(1) 戌时时分,常三爷由于爱子被收押,脸色难看地带着侄子常永仁,还有几个下人一起来到别庄,打算在开堂之前暂时住在这里。 只见奴才们忙着将细软送到位在西厢房二楼的厢房内,连常大保也出来帮忙,方氏更是带着女儿在厨房忙着煮刀削面,好让他们填饱肚子。 最闲的就是曹安蓉了,她早就让几个从娘家带来的下人都去歇着,常家的人自有他们的奴才伺候,安蓉便和如意待在厢房内。 如意透过门缝往外偷窥。“……他们已经上楼去了。” 而安蓉正忙着剪纸,因为听相公说知县大人的媳妇再过三个月就要临盆,所以赶着送上一幅“麒麟送子”,既不用花太多银子,又有诚意。“反正相公说他们若是来了,也不用我去伺候,尽避做自己的事就好。” 如意把门关上,走到桌旁问道:“姑娘不担心?” 安蓉这才抬起螓首。“担心什么?” “毕竟姑爷在衙门里头当差,这件官司又牵扯到常家的人,定会要他代为疏通疏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她不得不提醒主子。 “相公不过是个县丞,一个八品官能有多大的面子?案子怎么审,还是得看大老爷的意思。再说常家这些年来是怎么对待相公的?好事没他的分,坏事就要他帮忙,这还有天理吗?”安蓉不免忿忿不平。“况且,要是真的这么做,不就等于承认是常家有错,是他们冤枉了新娘子,根本是自打嘴巴。” 如意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姑娘说的没错,可是不管是谁的错,如果常家真的开口,姑爷也不得不帮。” 听她这么说,安蓉不禁开始担心,实在不希望夫婿受到这个案子的牵连。 又过了半个时辰,常永祯从衙门回来,更从老门房口中得知三叔和五哥已经住进别庄,此刻皆上楼休息了。 她先让如意下去,这才拉着夫婿询问结果。 他也没有隐瞒,将公堂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给安蓉听。“……所以大人决定后天再审。” 安蓉一脸纳闷地询问“阳事不举”是何种病症,令常永祯有些尴尬,不过还是大略而隐讳地说明状况。 “……这也只是猜测,要等问过帮他诊脉,并且开了药方的大夫才能确认。”其实他也猜到几分,但只是放在心里。 “你这个堂弟也不过才二十,怎么年纪轻轻就已经……”到底要多风流才能把身子折腾到不成人样?她不禁咋舌地忖道:“如果他真的阳事不举,又怎知新娘子婚前失贞?何况稳婆也验过尸,证明是清白的……” 常永愿清了下嗓子。“这就要等大人问过案才知道。” “相公觉得呢?”安蓉想听听他的意见。 他保守地回道:“目前还无法断定。” “可是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因为大人决定后天早上开堂,并坚持要我在场,所以陪你回门的事,恐怕得再缓个一、两天。”他决定换个话题。 安蓉的表情掩不住失落。“我知道了。” 见状,常永祯伸手握住她的手,满眼歉意。 “我又没怪你。”见夫婿露出这种眼神,她的心就软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还是先把这件案子解决之后再说。” 见安蓉不但没有大发脾气,还愿意体谅他的苦衷,这可是常永祯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安蓉嗔骂一声。“谁教你是我相公,总要多替你设想,要是换作别人,我可是三天都不跟他说话。” “我保证事情办完,就陪你回门。”常永祯柔声说道。 她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反正娘家就在平遥县内,随时想见都见得到,并不差这几天。“相公吃过了吗?” “回来之前陪大人吃了,不用忙了。”想到江知县一面喝酒,一面哀嚎,还拉着他,不肯让他走,不禁感到头疼。“歇息吧!” 有事也只能等明天再说。 到了第二天卯时左右,方氏煮了一大锅的猫耳朵,一一盛在碗中,再让女儿端上二楼去。 常玉芳愈想愈不服气,为何每回常家的人到别庄来,他们一家三口就得像下人似地去服侍他们?自己也同样姓常,只因为父亲是庶出,待遇就差这么多。 “快去!”方氏催着女儿。 常玉芳不情不愿地端着东西出去了。 见女儿这么不认命,她也只能叹气,然后把剩下半锅的猫耳朵,分别留给自己一家子,以及庄子里的几个奴才。 她转身跟安蓉带宋的婢女说道:“咱们用完了。” 正在帮老何擀面皮的阿香和春儿跟方氏道了声谢,因为他们都是姑娘从曹家带来的下人,自然不便取用常家主宅发下来的分例,何况也不够吃,于是在请示过姑娘之后,决定各煮各的,他们只要负责姑娘和姑爷的饮食就好,加上厨房只有一个,于是便跟方氏约定好双方轮流使用。 至于银子方面,常家每个月会拨给夫妻俩日常用度的月钱,但真的不多,不够的部分只好从安蓉的私房钱,以及常永福的俸禄中拿出来,日子还是可以过得去,不至于到要动用嫁妆的地步。 这也是嫁人之后,安蓉必须要学习的功课;要保住相公的面子,不跟娘家的人求救,自己就得辛苦一点。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出刀拨面和葱花烙饼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待如意将今天的早膳端进东厢房,伺候两位主子吃过之后,才退出房外,就见常玉芳走来,便朝她颔首。“请问有事吗?” 常玉芳心想这个叫如意的也不过是个丫鬟,她自然用不着卑躬屈膝。 “我是来见堂嫂的。”因为她偷听到三伯父和永仁堂哥的谈话,似乎要永祯堂哥私底下送银子贿赂大老爷,所以赶紧来通风报信。 “我家姑爷也在里头,恐怕不大方便进去。”如意暗示地说。 玉芳轻哼一声,以为如意是故意刁难。“永愿堂哥把我当做亲妹妹看待,有什么不方便的?” “这种事奴婢也不好说。”人家夫妻在房里卿卿我我的,不懂她进去做什么? “你敢不让我进去?信不信我在堂嫂前面告你一状?”常玉芳心想堂嫂待她不错,可见得喜欢自己,说话自然有分量。 如意在心里取笑对方无知,千万不要看不起奴才和婢女,要是真的得罪,可是会整死人。“有什么事,奴婢可以代为转达。” “……是我三伯父说有事找永祯堂哥,要他现在就到正厅。”常玉芳原本想要讨好堂嫂,看能否再多捞一点好处,却被挡在外头,只能恼恨在心,以后非得找机会在堂嫂面前告状不可。 待她一走,如意立刻踅回房内,将此事禀告主子。 常永祯颔了下首,放下茶杯。“我这就过去。” 安蓉一脸忧心。“我想一定是为了明天开堂的事,该不会要你代为说情?”她也是有私心的,要是真的错在常家,可不希望夫婿无视自己的前程官位,也要想办法为亲人月兑罪。 他安抚地说,“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于是,常永祯来到正厅,就见他们已经在里头喝茶等候了。 “三叔。”他拱手见礼。 常三爷对这个既是庶出,生母还是青楼女子的侄子,跟常家其他人同样态度。 平常都不放在眼底,如今有用得上的地方,才记起他的存在。 “坐!”他用手上的水烟比了下旁边的座位。 常永祯接着朝坐在一旁的嫡出兄长颔首。“五哥也来了。” “因为大哥他们都不在府里,爹就命我陪三叔走一趟。”常永仁语带警告。 “老七,出门之前,娘还特别吩咐,一定要你多多帮忙。” 闻言,他淡淡回道,“审案是知县大人的职责所在,容不得他人置喙,我不过是县丞,官小言轻。” “这一点咱们当然明白。”常三爷朝经子常永仁使了个眼色,要他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听说知县一年的俸禄少得可怜,扣除必要的开销,根本不够用,这里有一百两银票,你就私下交给他,希望大老爷速审速决。” 常永仁将银票摆在庶弟面前的几案上。“你只要说这是常家孝敬他的,相信大老爷就明白了。” 对于摆在眼前的银票,常永祯是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望着对面的常三爷。 “敢问三叔,堂弟妹是怎么死的?” “当然是因为婚前失贞,知道没脸见人,才会选择自缢。”常三爷抽了口水烟才叹道,“千挑万选,居然娶到这种不贞不洁的媳妇,真是家门不幸。” “既然没有害死她,相信大人最后会还给常家一个公道,根本无须用到这一百两银票。”虽然已经确定死者是自缢身亡,并不是他杀,但真相为何,还是得要详加调查才行。 “少啰嗦!叫你送去给知县大人,你只要照做就够了!”护子心切的常三爷不满地斥喝。“还是要你爹亲自来求你?” 要是爱子阳事不举的隐疾在大堂之上传扬出去,不就成了全山西最大的笑柄,以后要他怎么出去见人?当然希望知县大人不要再追究下去,快判张家败诉,尽早把案子结了。 常永祯不卑不亢地回道:“当今皇上最恨朋党,更恨贪官污吏,若真将银票送去给知县大人,不就陷他于不忠?还请三叔见谅。”早就明白他们只在乎自己,从来不会为他着想,却没想到连贿赂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只要偷偷交给他,神不知鬼不觉,有谁会知道?”常永仁说得理直气壮。 “再说有哪个官不贪污的?我就不信他会例外。若嫌一百两不够,看他要多少,尽避开口,常家出得起。” 闻言,常永祯冷冷地看着嫡兄,不发一语。 这可把常永仁给激怒了,心想自己可是嫡出,居然被个庶子瞧不起,一股无名火就往头顶上窜! “你这是什么眼神?也不想想自己的生母是什么出身,能有个小小的八品官位做,也是常家给你的。” “这个小小的八品官是我参加科举得来的。”常永祯回得铿锵有力,虽然品秩卑微,却不是靠捐官,而是依靠自己的努力才有今天。 常三爷又语带恐吓。“今天你能住在这座别庄里,在常家的族谱上占一个名,可要懂得饮水思源。” 他当然听得出这是在威胁,要是敢不从,后果自理。 “贿赂之事,我万万做不到。”文人注重名节,何况是在朝为官,更是不容任何人践踏。 “你是真的不帮?”常三爷怒喝。 “我帮不了。”常永祯口气听来很淡,却隐约带着几分悲哀。 见他如此顽固,常三爷气得脸红脖子粗。“你——” “失陪了。”常永祯起身离开。 回到东厢房,见到安蓉正专心伏案剪纸,想到嫡母必定不会放过他,就连爹这一回恐怕也不能替自己说情,更害得嫁进门都未满一个月的小妻子也跟着受累,更是心如刀割。 “相公?”安蓉不知何时走到他的面前。由于夫婿向来表情不多,真的很难看出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此时却能感受到浓浓的哀伤,她不禁忿忿地问,“他们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是不是欺负你、为难你了?” 说着,安蓉便拉着他坐下来。 “别怕!通通说给我听!”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有用,常永祯将她搂在膝上,紧紧地抱住安蓉。 她脸蛋一红,没想到夫婿会有这么大胆的举动,不过被这么搂着,心里却很欢喜,也就由着他了。 “天塌下来,我替你扛着。”曹安蓉发下豪语。 常永禧笑咳一声,心想她这娇小玲珑的身段,个子也只到自己肩头,要如何替他扛着?不过还是觉得甚为窝心、温暖。 “我是说真的!”她娇嗔地说。 他点头,表示相信。 夫妻俩温存片刻,常永祯才把方才在正厅的事告诉她,安蓉也没想到常家的人会卑劣到利用夫婿去贿赂知县。 “相公这么做没有错!”常家人有本事不会自己去?只想要把责任推给夫婿承担,真是太过分了!安蓉深深替他感到不平。 “嗯。”能得到认同,对他很重要。 安蓉仰头看他,“常家的人一定都会怪你,认为你帮外人。” “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这几句话,我时时都用来警惕自己,不要做出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常永蹢正色说道。“若是连做人都做不好,又如何做个好官?” 她从来不像这一刻,认真地看着自己所嫁的这个男人。 即使身为庶子,被亲人鄙夷嘲讽,在家中受尽欺凌和委屈,却活得比谁都还要堂堂正正!安蓉不只敬佩,还深深地爱慕着。 原来她真的喜欢上相公了。在她眼中,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比得上他。 “相公还有我。”既然嫁给他,无论生死,安蓉都跟定了。 常永祯鼻头一酸。“嗯。”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6章(2) 衙门外头济满了人,等着重新开堂。 而就在后堂,江知县已经不仅是头痛,手和脚也有些麻木,不过他却不以为意,认为只是太过紧张,倒是身旁的师爷看出不对劲。 “大老爷气色很差,还是晚一点再升堂?”他问。 江知县摆了摆手。“没事!不用担心!” “大人。”常永祯身穿官服,将凉帽夹在腋下,走了进来,见知县脸色不对,眉心马上蹙拢。“大人若身体微恙,不如改日再审。” 他觉得这两人太过大惊小敝,才从太师椅上起来,就觉得头重晕眩,连站都站不住了。“我……我这是……怎么……” “大人!”常永祯和师爷来不及扶住他,江知县已然倒卧在地,陷入昏迷。 在一阵混乱当中,江知县被抬回位在衙门后头的内衙宅门,也就是知县居住的地方,并立刻延请大夫。 江知县的正室和偏房,都在一旁焦急地等候。 大夫把过脉之后,摇了摇头,不大乐观地回道:“大老爷平日饮食不节,喜食油腻,又爱喝酒,以致痰饮中阻、肝阳上亢,如今血瘀、胸痹,恐怕……” “老爷不能死啊……”正室顿时哭得呼天抢地。 “老爷不能丢下妾身……”偏房泣不成音。 就连师爷听了也想哭,他可是还有高堂老母和妻儿要养,不能少了这一条财路。“大老爷不能就这么走了……大老爷……” 寝房内一片哭声。 于是常永祯将大夫请到一旁说话。“还望大夫尽力医治。” “那是当然。”大夫自然点头。 眼看升堂在即,身为县丞,常永祯只好暂代。虽然之前江知县已经有过好几次因为宿醉未醒,正巧又有人击鼓鸣冤,因无法开堂问案,便由他代理的经验,但从没想过有审问自己亲人的一天。 他整理好身上的官服,戴上凉帽,只听得衙门擂响堂鼓,皂隶拉长嗓子齐声高喊“升——堂——”,便慢慢地踱进大堂,最后往公案后方一坐,只见后方写着明镜高悬,两旁又分别站着六房书办和签押房的人,气氛可说是肃穆严正,堂鼓和叫喊这才停歇。 见到是由县丞问案,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由于知县大人身体不适,便由本官代理。”常永祯简单地说明。 身为被告的常家人见了,无不窃喜在心,料想他必定不会对自家人不利。 而苦主张家的人又岂会不知他是常家的人,当然要抗议了。 “你是常家的人,当然护着自家人!”跪在堂前的张家大哥愤慨叫道。 常永祯拍下惊堂木,目光沈静清冷地扫视堂下的人,神情更是严肃。“本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一切秉公处理,绝不循私。” 这番话在公堂上起了效果,众人全都静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扬声。“带一干人证!” 于是,一男两女共三名人证,被衙役带到公堂之上,屈膝下跪。 “堂下何人?”常永祯问道。 “回大人的话,小民徐方,是仁德堂的大夫。”年约四十的男子脸色发青,想到常家再三叮嘱,绝不能说出三少爷罹患隐疾,否则无法在祁县继续行医,可是要在公堂上撒谎,又不免良心不安。 另外两名则是常家的婢女,从没上过公堂,已经吓个半死。 “民女秋云……见过大人。” “民女玉霞……见过大人。” 常永祯目光犀利地瞪着堂下的徐方。“你可是帮被告把脉开药的大夫?” “是、是,大人。”他猛吞口水地回道。 “被告究竟得了何种病症,从实招来!”惊堂木再度拍下。 徐方险些惊跳起来,只能缩了下脖子,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大人,他……不过是脾虚月复胀,食欲不佳……” “你胡说!”张家大哥大吼一声。“仁德堂的伙计分明说他是阳事不举——” 他连忙辩道,“小民是大夫,才是最、最清楚的人。” “若让本官查出你的供词有半句虚假,做的全是伪证,轻则杖责,百大板,重则便要坐上三个月的大牢,你可承担得起后果?”常永祯先用言语施压,再暗中观察…… 丙然,徐方立即紧张地觑向常三爷,就见常三爷一直对他摇头,这个举动全都落在常永祯眼中,看来真被收买了。 常永赖拍下惊堂木。“说!” “是常家要小民这么说,小民也是万不得已……”要是真坐了牢,别说将来行医,恐怕连命都没了,他只好翻供。 常永成气呼呼地大嚷。“你敢?!” “被告若再扰乱证人的供词,本官只有用刑了。”常永祯低喝一声,见对方总算闭嘴,这才又问:“被告究竟身染何病?” 徐方不得不说实话。“回大人的话,就是阳事不举……阳萎。” 顿时,周围一阵骚动。 “常永祯,你让我丢脸,我也不会让你的日子好过!”对于男人来说,最不堪的便是阳事不举了,常永成简直想要杀人。 常三爷见爱子在大堂之上受辱,也无法再容忍下去,恶狠狠地瞪着常永祯,决定非要将他逐出常家不可。 面对堂弟的言语威胁,常永祯面不改色,不肯退让。 “威——武——”两旁的衙役高声喊道。 接着,他又审问常家的两名婢女。 “新娘子进门那一天,洞房花烛夜的晚上,你们在外头都听到些什么?” 秋云和玉霞已经被公堂之上威吓震慑的气氛,给吓得泪流满面。 “奴婢只看到三少爷从新房冲出来……大声嚷着被张家骗了……” “他还嚷着说三女乃女乃……早已失去清白之身……府里的下人都听见……” 常永祯看着气到脸红脖子粗,像是要吃人似地瞪着自己的堂弟,只能在心中叹气。“被告既是阳事不举,又如何得知新娘子婚前失贞?再说稳婆也验过尸,确定死者仍是完璧之身,更加证明被告是蓄意诬蔑,毁人清白。” “妹妹……妹妹……”张家大哥哭得好大声。 既然瞒不了,常永成干脆全招了。“是她……都是那个女人的错!她竟敢嘲笑我,笑我不是男人……” “快住口!”常三爷急呼。 常永仁也恨不得堵住堂弟的嘴巴。“不要说了!” “是那个女人先嘲笑我,我才会那么说的!”女人见了他,哪一个不是小心奉承、婉转承欢,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屈辱。“我告诉她,既然嫁给我,就守一辈子活寡吧!谁知道她会想不开……人可不是我杀的!” 众人不禁张口结舌,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 张家大哥扑过去,“你这畜生!” “不是我的错!”常永成叫道。 “肃静!”常永祯喝道。 几个衙役上前将扭打在一块的两人分开,不过双方还是怒视着彼此,直到代理知县执行公务的县丞开口准备宣判。衙门里里外外的人都在等着常永祯如何判定罪名,不过大多数的人都不相信他会真的让常家的人坐牢。 “……只因顾及自身颜面,一时意气用事,毁人名节,因而造成不可挽回之过错,闹出人命,虽非其所杀,但难辞其咎,判牢狱六个月。”常永祯面色凝肃地宣读判决。 判决一出,一阵哗然。在衙门外头围观的百姓们不禁对这位县丞另眼相看,更对他大义灭亲的举动感到由衷钦佩。 常永成面红耳赤地怒瞪着他。“常永祯,你到底是不是姓常?你判我坐牢,是不是想被赶出常家大门?” 堂弟的叫嚣怒骂,并没有改变常永祯的决心。“如今证实张氏是以清白之身嫁进常家,不得对其加诸任何罪名,自当以正室名分供奉于祠堂。” 张家大哥感激涕零,朝他猛着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常永祯,他可是你堂弟,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哪能禁得起这半年的牢狱之灾?你是存心要他死是不是?”常三爷怒火中烧地指着坐在公案后头的庶侄大骂。 “你究竟姓不姓常?” 所有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衙役们再次高喊着“威——武——”,让乱哄哄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都在等待县丞如何回答。 常永祯脸色凝重地看着三叔,口气严正,又带着三分教训,这个堂弟之所以会有今天,也是因为做父母的太过宠溺纵容的结果。 “你既会心疼儿子,何不替张家两老想一想,他们可是失去了一个女儿!养她育她至及笄,费尽不少心思,以为替她挑了门好亲事,欢欢喜喜地送她出嫁,却在一夕之间,得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份哀痛之情,你又能否理解?” 这番话说得痛心疾首,令众人不禁动容。 衙门外头的百姓们,无论老少,都纷纷点头。 他见三叔哑口无言,再次扬声。“让人犯画押!” 一脸颓丧地坐在地上的常永成,被逼着按下掌印,又被衙役左右架起,这才彷若惊醒过来,旋即大喊大叫—— “我不要坐牢!爹快救我!爹一定要救我!你们快到巡抚衙门告他一状,告他冤枉好人……不管花多少银子都好,快点想办法放我出去!” 常三爷既心疼又着急,“你放心!爹绝对会想办法救你!” 看着这一幕,众人不禁摇头,面带鄙色。 “退堂!”常永祯拍下惊堂木。 当外头听审的百姓全都散了,也迅速地将这场辟司传扬开来,一个个无不竖起大拇指,夸赞县丞公正严明。 阿香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回别庄,片刻也不敢停歇,进了内院,就赶至东厢房,将今天这场辟司的结果告知主子。 “你是说由相公问案?”安蓉一脸惊愕。 因为有些担心,才会派婢女去听审,却没想到知县会突然病倒,担任县丞的夫婿不得不暂代其职务。 阿香点头如捣蒜。“是啊,姑娘,常家的三爷这会儿可是恨死姑爷了,在公堂上指着姑爷破口大骂,却反过来被姑爷教训了他一顿……” 如意好奇追问,“姑爷怎么教训?” 于是,阿香马上一字不漏地说给她们听。“连奴婢听了都不禁感动!不过把自己的堂弟关进牢里,常家的人只怕不会放过姑爷。” “原本就想万一大老爷真的判常家有罪,他们一定会迁怒,定会责怪相公不肯帮忙,想不到最后却是由相公亲口判下罪名……”想到夫婿的处境,安蓉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待会儿他们回来,肯定会大闹一番。” “这怎么能怪姑爷?他不过是秉公处理。”阿香说道。 曹安蓉娇哼一声。“他们就是不希望相公秉公处理。” “姑娘,常家说不定会将姑爷逐出家门,不再承认他是常家的子孙,到了那时候,咱们该怎么办?”如意已经先想到这个可能性。“要不要让阿香回曹家一趟,跟太太说一声。” 阿香猛点头。“如意说的对,奴婢立刻回曹家见太太。” 安蓉认为不妥,再说这么做也太早了。 若是以前,仗着有家人当靠山,就算只是受到一点委屈,也会有人替她作主,如今嫁了人,不再是个孩子了,也由不得她任性,首先得替夫婿设想,如何顾全他的面子,又能不让常家的人太过得意。 “还是先不要让娘知道,等相公回来,跟他谈过之后再说。”安蓉不想靠娘家的资助过日子,那并非长久之计。 “是。”如意和阿香互觑一眼,只好再等一等。 第7章(1) 半个时辰过后,常三爷和常永仁气急败坏地回到别庄,来到正厅,讨论接下来该怎么把人从牢里救出。 奴才连忙奉上茶水、点心。 “咱们可以上诉,只要告到巡抚衙门去,请出抚台大人重新审案,塞一个大红包,或许有机会改变眼前这个判决。”常永仁认为目前只有这个办法。 常三爷喝了口茶,摇了摇头。“这一招恐怕不管用。” “为什么?” “我记得这个山西巡抚是满州正蓝旗人,为了耗羡归公、填补亏空,去年便奏请皇上实行养廉银措施,藉以整顿朝廷官员的贪污腐败,自己又怎么可能会去收取贿赂?”说着,常三爷用力把茶碗往几上一搁。“想到永成要关上半年,大牢的日子难熬,我这个当爹的一颗心就像有几百根针在扎。” 常永仁一脸懊恼。“偏偏知县大人又在这个节骨眼生了重病,所有的公务全由老七代理,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私下跟衙门里的人打听过,原本还指望江知县身子好转之后,要亲自去拜托他重新审理,想不到却得到不好的消息,希望化为乌有。 砰!常三爷右掌拍击座椅扶手,气冲斗牛。 “他根本就是吃里扒外,胳膊向着外人!早知如此,当年应该让你爹把那个女人赶出去,不该让她生下这个不知感恩图报的畜生。” “三叔,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常永仁叹道。 常三爷心中陡地一动。“还有一个人。” “是谁?” 他低哼一声。“就是他那个媳妇,女人的枕边细语,可是比什么都来得管用,现在只有靠她了。” 说着,常三爷便要奴才去找安蓉身边的婢女,心想常永祯这个媳妇未嫁进门之前,可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娇娇女,要是知道夫婿有可能会被赶出常家,吓也把她吓死了,还怕不乖乖听话。 就这样,衔命而去的奴才找到春儿,春儿便赶紧去禀报主子。 安蓉有些错愕。“要我到正厅?这不大好吧?”就算是公爹有事要当面跟媳妇说,也不能想见就见,总是要避嫌,何况只是个“三叔”。 “看来他们是打算利用姑娘,要姑娘请求姑爷放了三房三少爷。”如意马上就她想了想。“春儿,你这就去找五婶,请她陪我走一趟。” “是。”春儿领命走了。 如意有些乱了方寸。“姑娘真的要去?” “去,当然要去。”反倒是安蓉相当镇定。 就这样,当方氏带着女儿来到东厢房,然后陪同主仆俩前往正厅时,只有走在最前头的安蓉把下巴抬得高高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胆怯之色。 待她们跨进正厅,一身雪青色袄裙的安蓉立刻成为注目的焦点。 只见她身上没有过多的装饰,连胭脂水粉都不用,宛如牡丹花盛开般的娇容,玲珑有致的身段,以及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气质,那股自信和傲气,可不是那些寻常人家的闺女装得出来的。 常永仁还是头一回和她打照面,真想槌胸顿足一番,若当初曹家愿意把这个嫡女嫁给自己为妾,他可是很乐意专宠她一个,把家中的元配能扔多远就扔多远,这桩婚事真是太便宜老七了。 “见过三叔。”安蓉上前朝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子福了个身,然后才望向常永仁,因为没见过,只有等对方自我介绍。 他带了些殷勤的口气笑了笑。“我在家中排行第五,老七都叫我一声五哥,跟七弟妹还是头一次见面。” “五哥。”她也跟着叫,不过叫得不情不愿。 凡是欺负相公的,都是她曹安蓉的敌人! “曹家把你嫁给永祯,还真是糟蹋了。”常三爷逸出低哼,似乎很不满区区一个庶子居然能攀上曹家这门亲事,若是自己的儿子能娶到该有多好。 她却是语带骄傲。“侄媳倒是很感谢爹娘的安排,才能嫁得良人。”对安蓉来说,夫婿可比那些只会成天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还要依靠家族和祖先庇荫的嫡出少爷来得优秀。 常三爷难消心头之恨地说,“你大概不知道,他今天代替知县大人升堂问案,最后却判永成要坐半年的牢,枉费常家养他二十多年,竟然帮着外人,干出这种背叛列祖列宗的事,根本不配当常家的子孙!” 安蓉表面上好声好气地说:“三叔言重了,相公会这么判决,必定是有凭有据,侄媳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不便说什么。” “你就不怕他被逐出常家大门,以后要跟着他吃苦?”他语带恫吓地问。“就算还有娘家,也不可能让你依靠一辈子。” 这是在威胁我?我真的好害怕!安蓉在心中冷笑。 她轻叹一声,“嫁鸡随鸡,无论将来是好是坏,一切都是命。” “只要你劝他收回成命,改判永成无罪,将他释放出来,还可以让他继续留在常家,否则……”尾音故意拉长,威吓意味浓厚。 “三叔的意思是要我家相公徇私枉法?”真是自私又无耻,她在心中暗骂,就连她身后的如意也是义愤填膺。 常三爷回答得理直气壮。“永成本来就没有错,是张家的女儿自己要寻短,怎能怪在他头上?大不了赔他们一笔银子。” “今天若是三叔的女儿出了同样的事,对方打算拿银子出来打发,三叔也能够接受吗?”安蓉忍不住反唇相稽地问。 “你——”他顿时气结。“你这是什么态度?简直是目无尊长。” 那也得你有个尊长的样子!要不是如意偷偷扯她的衣角,安蓉恨不得马上呛回去,而不只是在心中反讽。 “三叔好好说,先别生气……”常永仁连忙圆场。“咱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七弟妹着想,不希望亲家认为是咱们亏待你,只要老七改判永成堂弟无罪,我娘肯定会很高兴,相信对他的态度也会有所改变。” 安蓉笑容有些冷。“你们真的有把我家相公当成常家的人吗?三叔只顾着帮自己的儿子月兑罪,岂曾想过这么一来,若是有人往上一告,我家相公丢官事小,失节事大,连名声都败坏了,要以何种颜面在平遥县立足?” “万顺昌号有那么多家分号,随便指派他去一个地方待着,总不至于会让你们饿死。”常三爷说话的嘴脸好像是在施恩似的,你们夫妻俩应该感激涕零,磕头谢恩,不要奢求太多。 她一脸鄙夷,恨不得朝对方吐口水,不过这么做有违教养,也会降低自己的人品。“侄媳帮不上忙。” 常三爷从座椅上暴跳起来。“你是不肯帮吧?” “有话好说!”方氏吓白了脸,不知该帮哪一边。 常玉芳也急坏了,伸手拉了拉安蓉的袖子。“堂嫂别冲动!要是真被赶出去,那就什么都完了……” “七弟妹可要想清楚,万一真的被逐出常家,就不可能让你们继续住在别庄。若是跟娘家求援,老七就算嘴巴不说,到底是个男人,还是会在乎面子。”常永仁分析利害关系给她听。 “那也是我和他夫妻之间的事,就不劳费心了。”安蓉心想她果然还是功力不够,就连假笑都装不出来,便朝常三爷福了个身。“请恕我失陪!”最后连自称都省下来,因为人家根本不当她是侄媳,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跟这些常家人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于是,安蓉一个漂亮的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厅,还能听到常三爷在屋里摔东西出气的声音。 回到东厢房之后,安蓉往圈椅一坐,气到娇容有些铁青,连话都不想说,偏偏方氏母女还在耳边碎碎念,更是头疼。 “堂嫂,永祯堂哥把永成堂哥关进牢里,这可是天大的事,常家的人一定不会原谅他的!还是快去道歉,然后劝永祯堂哥把人放出来……”常玉芳可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还以为堂嫂来了之后,也算有个依靠,将来出嫁,在嫁妆上头说不定可以讨上一点好处,否则常家根本不可能会替她准备,要是他们夫妻被赶出去,不就落得一场空? 方氏也很着急,对她来说,一旦失去常家这座靠山,就像天要塌下来了。“玉芳说的对,等永祯晚一点回来,你赶紧跟他商量这件事,一旦被逐出家门,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多谢五婶。如意,帮我送她们出去。”安蓉连回应都懒,有没有常家,对他们夫妻来说,根本没有太大的差别。 如意把方氏母女请出去,门一关,回到主子身边。“姑娘打算怎么办?” 安蓉揉了揉太阳穴。“我正在想。” “那奴婢去泡茶,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她不敢吵,决定让主子安静一下,才能理出头绪。 饼不到两刻,外头又传来一阵骚动。 接着,春儿敲门进来。“姑娘,常家的人走了。” “走了?你是说他们回祁县去了?”安蓉问。 春儿点了点头。“是,而且还是气呼呼地离开了。” “快去帮我准备纸笔!”她必须早点做好准备,免得事到临头,被赶出别庄,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当文房四宝都准备齐全,安蓉立刻修书一封,写好之后吹干了,然后折进信封内,再交给春儿。 “你偷偷回曹家一趟,把这封信交给佑云堂哥,千万不要让其它人看到,更别让我爹娘知道。”她叮咛道。 “是。”春儿把信收好,立刻出门。 一个多时辰后,常永祯暂代知县处理完公务,才离开衙门。 他微跛着脚,一路步行回家。 “大人请留步!” 身后传来的声音,令常永祯本能地回过头去,瞥见叫唤他的是一名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手上拿了把折扇,态度谦逊有礼,应该是个读书人,便停下脚步。 “你是……”他并不认得此人。 方守贤拱手揖礼。“小民姓方,是打外地来的,不久之前在衙门外头凝听大人审案,对于大人所做的判决,相当敬佩。” “本官只是善尽职责罢了。”常永祯谦虚地回道。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县丞,虽然年轻,目光却正派沈稳,在公堂之上,面对亲人的指责也毫不动摇,着实令人佩服。 “小民听说被告和大人还是堂兄弟,却能大义灭亲,实在令人佩服、佩服。” 方守贤连声夸赞。“难道大人不怕无法获得家族中人的谅解?” 常永祯神情一整。“本官虽不过是个八品官,若能尽棉薄之力,解百姓之苦,为死者讨回一个公道,自当愿意承受任何责难。” “小民心服口服。”方守贤拱起两手,深深一揖。 待他目送常永祯离去,直到看不见那道清瘦凛然的身影,才转身往南大街的方向走去,最后来到一间茶楼。 进门之后,来到最角落的位置上,那儿已经坐了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看其五官轮廓,不似汉人。 方守贤轻唤一声。“大人!” 这名中年男子,也就是山西巡抚诺岷见幕友返回,比了下对面的椅子。 “坐!”此时人在外头就无须多礼。 待方守贤入座,便把方才与常永祯的对话转述一遍。 原来两人适巧由京城返回山西,途中经过平遥县,决定稍作歇息,又听人谈起这场辟司,一时好奇心驱使,便到衙门外头听审,得知平遥县知县病倒,由县丞代理,令他们讶异的是衙门里头竟还有这么一位清、慎、勤的好官。 “原本朝廷任命地方官员,都要“避籍”,不能在自家门口为官,不过区区一个八品官,在审核上头也就没那么严谨,想不到这位县丞却能做到不循私,秉公办案,实在难得……”方守贤不禁赞许有加。“听说他为官的风评也不错,又经常代知县开堂审案,处理案件更是井井有条。” 诺岷喝了口茶。“这个江知县贪杯误事,已经不止一次,早就该摘了他的顶戴,撤职查办,如今他卧病在床,这件事就先缓一缓。” “大人的意思是……”身为多年幕友,自然猜到几分。他又倒了杯茶,想到的是正勤于治理贪污腐败官员,并施以铁腕的主子。 “皇上才刚登基,正是用人之际,这段时日衙门里头的公务都由县丞代理,我倒想看看他有多大能耐?若真的值得提拔,自会向朝廷举荐。” 方守贤颔首,也但愿自己没有看错人。 此时,常永祯已经回到别庄,脸上略显疲惫。 “相公擦把脸!相公喝茶!相公吃面!”安蓉忙得团团转,就像陀螺似的。 月兑下官服,换上一袭洗到有些刷白的长袍,常永祯唇畔不禁噙着一缕几不可闻的浅笑,看着小妻子为自己张罗一切,这份温暖和窝心,让他初次感受到所谓幸福的滋味。 “老何煮的柳叶面和蒸饼才刚做好,相公正好就回来了,赶紧趁热吃,今天可是很辛苦,要多吃一点。”她也只能为夫婿做这些事。 他似乎听出弦外之音。“你都知道了?该不会是三叔对你说了什么?” “相公不必担心,他们已经回祁县去了。”安蓉很高兴不必再看到那些眼里只有自己的常家人。 常永祯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三叔说了些什么?” 安蓉撇了撇唇,有些不屑。“自然是要我劝你快把他的儿子放了,否则就要把你逐出常家大门,不过被我一口回绝了,因为我相信相公的判断。人命关天,岂能说放就放?简直当公堂是常家的祠堂,以为可以私了。” 闻言,他眼中闪过一抹苦涩,但不后悔。 若常家真的决定将自己这个不肖庶子逐出门去,爹定会努力阻止,常永祯实在不希望令他太过为难。 常永祯捏了捏她的手说:“拖累你了。” 她倒是不以为意。“你若是非不分,我才会真的瞧不起。” “多谢娘子。”这句话是多大的鼓舞! “尽避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其它的事就交给我。”安蓉从小受宠,凡事有人撑腰,更不必为谁花费心思,还是头一次体会到责任的意义。 因为除了她,相公没有人可以依赖,她也不再是曹家的千金,不能当个只想被人宠爱,却什么事都不会的没用女人。 常永祯听她这么说,心中也就越是不舍。 若被逐出常家,真要她跟着自己吃苦受累吗? 他胸口抽紧,只能强迫自己暂时不要去想以后的事。“对了,明天早上要回衙门处理一些公文,不过下午可以陪你回门。” “真是太好了!终于可以见到爹娘,我这就让阿香回去通知他们一声……”安蓉眉开眼笑地说。 第7章(2) 翌日响午过后,常永祯果真带着五婶为他准备好的礼品,和安蓉一起回娘家,也因为这次常、张两家的官司,他成了平遥悬的名人,就连曹家其他几房的亲戚也全都跑来,要跟他喝上两杯。 曹老爷看女婿,也是愈看愈有趣,相当地满意。 而被母亲拉到寝房的安蓉,避重就轻地回应母亲的关切。 “……他待我真的很好,娘不用担心,否则依我的性子,早就吵翻了天,气冲冲地回娘家了。” 许氏听了也觉得有理,女儿从小到大确实就是这副脾气。 “他对你好,那是再好不过了,连你爹都赞不绝口,认为他为官公正,是个好官,可是这么一来,常家的人定是无法接受,你们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就算相公是庶子,也是常家的子孙,顶多骂个几句,不会有事的。”安蓉笑吟吟地蒙混过去。 许氏也就信以为真。“那就好,要是受了委屈,就让阿香她们回来跟娘说。” “是,娘。”偎在母亲怀中,眼圈不禁湿了,可是自己不再是个只会跟爹娘撒娇的女儿了,有烦恼也只能放在心里,无法说出口。 和母亲又聊了一会儿,安蓉便去见了堂妹。 “堂姊是特地来跟我炫耀的吗?”曹心桦一脸恼恨。“想不到堂姊夫这么能干,把自己的堂弟都关进牢里,这可是大义灭亲,不是普通人做得出来,听说只要说到堂姊夫,大家无不竖起大拇指呢……” 安蓉只是静静地听她嘲讽,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还口。 曹心桦终于发觉不对劲,狐疑地问:“你怎么不骂回来?” “直到嫁人之后,我才发现很怀念像这样吵架的日子,以前没有好好珍惜姊妹感情,不禁有些后悔。” 这番话可把曹心桦吓到。“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妹妹……”安蓉握住堂妹的手,让曹心桦的双眼瞪得好大。“请你原谅我,明明比你年长,也不晓得退让,一点都不像当姊姊的;女乃女乃还在世时,应该让你跟她老人家多亲近亲近,而不是一个人独占,都是我的错。” 曹心桦以为她生病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很好,只是在反省……”她笑叹一声。“听娘说正在帮妹妹谈论亲事,一定会帮你找个好婆家。” “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常家的人真的待你不好?”见向来跟自己针锋相对的堂姊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原有的骄气也淡了,还开口向她道歉,曹心桦不由得着急。其实自己只是嫉妒,又喜欢逞强,不想认输,并没有忘记小时候姊妹俩曾经很要好,还经常一起玩。 她摇了摇头,“既然嫁进常家,不管好不好,都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只是后悔在娘家时,只顾着跟你斗嘴,曾经说了不少伤人的话,妹妹别见怪。” “你不要吓我,做什么突然说这种话?”曹心桦忘了她们过去的恩怨,着急地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出来听听!” 安蓉盈盈一笑。“真的没什么,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妹妹多保重。” 说完,她便起身离去,留下堂妹呆坐在椅上。 接下来,她又去见了庶姊,跟对方说了相同的话,曹玉瑶差点以为有人冒充嫡妹,或者是中邪了。 直到酉时快过了,安蓉才泪别父母,跟着夫婿离开娘家。 一个月后—— 虽然已是立秋,还是相当炎热。 安蓉亲自回了一封信,跟对方表达谢意,然后交给春儿。 “……同样交给佑云堂哥,别让其它人知道。”她又嘱咐一次。 春儿自然明白,拿了信就出门了。 她摇着手上的檀香扇,想到七、八天前,私下拜托佑云堂哥帮忙的事已经尘埃落定,顿时放下心中的大石,夜里总算能睡得安稳了。 就在这当口,别庄外头来了几个人,其中一名奴才敲了门。 老门房见到带头的竟是常家庄园的常管事,连忙开门将人请了进来,得知来意,又找了人进内院通报。 如意有些仓皇地走进东厢房。“姑娘,主宅派人来了,说要见姑娘。” “来了吗?”安蓉可是一直在等。 于是,她起身走出厢房,站在院子等待。 常管事鼻孔朝天,身后还跟着几个奴才,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内院,见到安蓉,只是象征性地拱了下手。 他口气含讽地说:“七女乃女乃……这是小的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了,我等奉大太太之命,令七少爷夫妻三天之内搬离别庄。” 安蓉佯装惊讶。“为什么?” “为什么?七少爷做了那等事,七女乃女乃心里早该猜到会有这一天才对,如今七少爷已非常家子孙,不过是个外人了,当然没有资格继续住在这儿享福。”常管事嗤声说道。 她用檀香扇半掩面容,看来像是在哭。“公爹也要把咱们赶出常家?” 见状,常管事不由得幸灾乐祸地说:“那是当然了,常家所有族人做出的决定,就算大老爷不同意也不行,七女乃女乃要怨,就怨七少爷不争气,跟自家人作对,可是得不到半点好处的。” “三天……不能再多宽限几日?”三天已经绰绰有余了,不过还是要假装一下,让常家的人以为得逞了。 他冷笑一声。“当然不成!三天之内就要搬走,否则别怪小的无礼了。” “知道了。”安蓉抖着嗓音回道。 常管事哼了哼,转身走人。 她收起檀香扇,娇容泛冷地说,“不过是个狗奴才,真当自己是主子了,简直是欺人太甚!” 如意也忍不住挥舞拳头。“奴婢差点一拳打向他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上。” “就让常家的人以为咱们真被赶出去,不是流落街头,就是不得不投靠我的娘家,这么一来,相公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这是他们最想看到的。”正因如此,安蓉才会故意装可怜,到时要让他们全都吓一跳。 不到一会儿,连方氏母女都听说了,又跑来规劝,还要他们夫妻快点回主宅道歉,并在常家祠堂跪个三天三夜,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五婶就不必再说了。”她的相公又没做错,为何要跪? 常玉芳也没想到常家真的无情到要把人赶出去。“搬出别庄之后,你跟永祯堂哥要住哪儿?总不能住堂嫂的娘家,永祯堂哥又不是赘婿,不可能会答应的。” “咱们自会想办法。”安蓉一语带过。 常玉芳看着母亲,又看着堂嫂。“可是……可是……” 方氏眼看安蓉听不进去,也没办法,只好跟女儿离开,打算等常永祯回来,再请丈夫劝劝他。 就这样,约莫酉时,常永祯从衙门回来了。 待他换下官服,又洗了把脸,填饱肚子,歇息片刻,直到月亮高挂在天边,安蓉才对他提起这件事。 常永祯静默半晌才开口。“就派常管事过来知会咱们一声?”看来连爹也挡不住其它人的决定,这样也好。 “嗯,他说话的口气可是大着呢,要是三天后还不肯搬走,就要亲自来赶咱们出去。”安蓉悻悻然地说。 他看着一脸气嘟嘟的小妻子,心如刀绞。 自己真是个没用的男人,原本就一无所有,如今连住的地方都失去了,又怎能让她跟着受苦? 安蓉正打算道出保密多日的惊喜。“相公……” “你回曹家去吧!”常永祯跟她同时开口。 她一怔,“你刚刚说什么?” “我要你回曹家。”这是目前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 “这是什、什么意思?”安蓉唇畔的笑靥颤抖。 常永祯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做出这个残酷的决定。 “我要你回曹家,相信岳父和岳母不会拒绝,一定也希望你回去。”相信他们也舍不得女儿跟着自己吃苦,等到安顿好,他再去把人接回来。 “你要休了我?”她不敢置信地问。 他立刻摇头否认。“不是!只是要你搬回曹家去住,若是外人问起,就说咱们夫妻失和,你在一怒之下,暂时回娘家住……” “既然不是要休了我,为何要我回娘家去住?”安蓉气得眼眶都红了,泪水也迅速地凝聚。“你是什么意思?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这么做对你最好……” 安蓉抡起粉拳打他。“什么叫做对我最好?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我就老实说,我二话不说马上就走……呜……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会改的……” 听她这么说,常永祯的心都碎了。 “对……我不喜欢你……”他喉头一梗,颤声吐出违心之论。 她娇声大吼。“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我喜欢的是温柔贤淑、脾气又好的女子……不像你这样……骄纵任性……”常永祯下颚抽搐,嗓音都哑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你骗人!”她槌打他的胸膛。 常永祯只能一再地重复。“我不喜欢你……” “既然不喜欢我,为何要哭?”安蓉朝他娇吼。 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泪流满面。 面对亲人的冷嘲热讽,常永祯保证可以做到面不改色,无动于衷,可是面对自己所爱的小妻子,他办不到。 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男人。 一个渴求被爱、被疼惜的男人。 “你不是答应过,不会惹我生气……居然说话不算话……”她扑到夫婿怀中,嚎啕大哭。“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门外的如意听见主子的哭声,也不知发生何事,好想闯进去,但理智告诉她,还是再等一等。 禁不住安蓉的哀求,常永祯只能弃械投降了。 他收拢双臂,揽紧怀中的娇躯。“跟着我会吃苦的……” 安蓉又槌打一下。“都已经嫁给你,就算吃苦也认了,别想叫我走……我说什么都不会走的!” “只是暂时搬回娘家,等找到住的地方,我一定会去接你的……”自己可以暂时先窝在办公的衙署内,但她可不行。 “我不要!”安蓉不想跟他分开。 他试图说服。“娘子……” “你以为我是谁?明知常家的人对你无情,打算把你逐出门,难道就乖乖地等着被人赶吗?”她哭到带着鼻音,娇哼一声。“相公真是太瞧不起人了!我可是早有准备,就等着这一天。” 常永祯看着她满是泪痕,但却自信骄傲的娇美脸蛋。“早有准备?” “我已经拜托娘家的堂哥买下一间宅子,随时可以搬过去住,不过你存了好久的俸禄,全都用在上头了。”安蓉只差没告诉他不够的数目是用自己的私房钱去补贴。“原本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 他眼眶一热。“你都打点好了?” “衙门的事已经够你忙了,我就自作主张,请堂哥帮个忙,你不要生气,我可没跟娘家要一文钱。”她也为他保全了面子。 是自己太小看她了,还以为安蓉从小到大娇生惯养,又比自己小上七岁,需要的是被宠、被疼,结果被照顾的人反而是他。 “我怎会生气呢?”常永祯搂紧她低喃。“反过来还要谢谢你……” 安蓉掏出绢帕,擤一擤鼻子。“就算天塌下来,还有我帮相公扛着,被赶出去就被赶出去,总还有其它的路可以走。” “娘子说的对!”这次是他错了。 她泪眼汪汪地娇瞪。“再敢要我回娘家,我就跟你没完没了!” “是我不对!我保证不会再说了!”自己何其有幸娶到她,不该轻言分开,即便只是暂时的也不行,常永祯把今天的教训谨记在心。 听他开口认错,安蓉才满意地绽开笑靥。 “咱们明天就搬离这儿!”她才不稀罕继续住下去。 常永祯全听她的。“好。” 第8章(1) 由于常永祯要处理的公务太多,搬家的事就全权交给曹安蓉。 除了安蓉的嫁妆比较贵重,以及书房里几个柜子的书册需要花费时间打包,其他的东西倒是不多,加上曹佑云私下带了几个奴才来帮堂妹的忙,省下不少人力,不到两天,便跟常大保一家人道别,正式搬离别庄。 他们的新居距离常家的别庄不会太远,是属于平顶式窑洞四合院,也是山西传统民居的一种,正房共五孔,两侧暗窑有四间,东西厢房也各三间,供府里的下人们居住,还能堆放粮食等杂物,虽不及常、曹两家大宅院的雄伟气派,但住起来已经相当宽敞,还具备冬暖夏凉的优点。经过曹佑云跟原本的屋主讨价还价,终于能以夫妻俩出得起的价钱买下来,再不必看人脸色过日子。 搬进新居第三天,常永祯从衙门回来,虽然比之前要多走上一小段路,但他不以为苦,因为他终于有了真正的家。 这是他和他的妻儿往后居住的地方。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睡在土炕上……”安蓉想到昨晚睡在上头,感觉真的很新鲜。“相公呢?” 常永祯轻轻一哂。“我也是。”曹家和常家都是砖瓦房,自然都睡架子床,所以还有些不习惯。 “……还有这炕围画真是有趣,画的还是嫦娥奔月。”她笑嘻嘻地指着围在土炕上的画,就像连环图似的。 他却不是在看炕围画,而是看着安蓉。 “怎么了?”她疑惑地问。 将安蓉拉到大腿上抱着,常永祯喉头像梗着什么,连话都说不出来,是感动,也是惭愧,没能让她过更好的日子。 安蓉见他目光凄然,脸上净是过意不去,不禁鼓起玉颊。“你又在想什么了?该不会是觉得对不起我,也拖累我了?要真是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别气!这是最后一次这么想……”他连忙讨饶。 她两手圈抱住夫婿的腰。“咱们以后要在这个家养育孩子,相公也不必再受常家人的气,应该高兴才对……还是相公舍不得离开常家?” “当然不是。”常永祯不曾想要依附常家,常家更加不可能成为他的靠山,只是自觉对不起父亲,因为父亲是唯一关心自己的人。 “那么是为了我?”安蓉不禁嗔他一眼。“我一点都不觉得被你拖累,也不认为住在这里不好,看着常家的人这么待你,好的没你的分,争也没用,而坏的全都推给你,早晚会被他们害死,还不如靠自己。” 常永祯见她想得开,这才释怀。“我听你的。” “本来就应该听我的。”她得意地说。 夫妻俩相互依靠,对于未来,不再只有孤单和茫然。 饼不到三天,常永祯夫妻被赶出常家别庄的事,还是传到曹老爷夫妻耳中,急得他们派人到处打听,曹佑云才不得不吐实,也因而被训了一顿,不该帮忙隐瞒这么重要的事。 这天早上,许氏便在侄子带路之下,来到女儿和女婿的新居,安蓉看到母亲并不意外,心想娘家的人早晚都会知道,令她意外的是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自己还要像个大家闺秀的堂妹曹心桦居然也跟来了。 许氏见女儿穿着朴素,拉着她的手,都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个不停。“你怎么不跟娘说?娘的心都快疼死了……” “我已经嫁人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跟娘撒娇,何况托了佑云堂哥的福,买下这个地方,有了栖身之所,其它就没什么好怕的,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安蓉学会知足,没有任何怨言。 女儿变得这么成熟懂事,许氏真是既欣慰又难过。“你这丫头……” 接着,安蓉又对堂妹笑了笑。“谢谢妹妹特地来看我。” “我是来嘲笑,可不是特地来看你的。”曹心桦嘴硬地回道。“瞧厢房这么小一间,怎么住人?” 安蓉听了也不生气。“只要习惯就好,你也知道我最怕热了,夏天住在窑洞里也比较凉爽,很适合我,不用替我担心。” “我才不担心。”这会儿她又忍不住气堂姊这么认命,应该去常家大闹一番,为自己争点什么才对。 许氏抚着女儿的脸蛋。“你能坚强去面对,表示长大了,不再是个小丫头,娘真的很高兴。不过也别太委屈自己,要真的过不下去,一定要说知道吗?” “我会的,娘。”安蓉眼圈红红的,乖巧地回了一句,然后又提起从娘家带出来的几个人,起初是为了彰显身分,以及替自己壮胆,如今手头紧,实在无法养太多人,打算让他们回曹家,她可以学烧饭煮菜,也能自己洗衣。 “这座宅子看起来不大,还是得要有人打理,让老何他们先跟着你,就当是借好了,再说烧饭煮菜可不是一学就会,等你学成之后再说,女婿要是敢有意见,让他来找娘,娘要让他见识见识我这个岳母不是好惹的。”许氏殷殷嘱咐道。 她噗哧一笑。“谢谢娘。” 母女又聊了一会儿,许氏才依依不舍地起身走出正房。 “谢谢堂哥陪她们过来。”她跟在外头等候的曹佑云致谢。 曹佑云温文一笑。“兄妹之间道什么谢,有事随时找我。” 安蓉又对堂妹说:“也谢谢妹妹。” 曹心桦把头一撇,不看她,但嘴里却对堂姊说:“你要是有什么心事,想找个人说说,就写写信,叫如意送来给我,我若有空会回的。” “好。”她很高兴至少找回这份姊妹之情。 七月中旬,处暑。 又过了半个月,江知县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公务还是由常永祯暂代。 “……犯人吴刚杀人强盗,泯灭天良,判斩立决!” 常永祯拍下惊堂木,宣判罪刑。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犯人听到判决结果,当场尿湿裤子,简直是悔不当初。“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哪……” 对前来听审的百姓们来说,却是大快人心。 “将人犯押回大牢!”虽然判了斩立决,还是得奏请刑部审定才能行刑,但至少能让死者瞑目。 待常永祯酉时左右返家,还没走到家门前,就瞥见大门外头站着一道眼熟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快步上前。 “爹!”他扬声唤着对方。 案子相见,心中不免百感交集。 常大爷露出慈父的笑意。“回来了?” 他拱手一揖,然后带着父亲踏进家门,来到书房,亲自奉上热茶。 常大爷仔细打量这座四合院,片刻之后,眉心的皱褶也慢慢松开了,因为比预想的还好,也就放心多了。“你也坐!” 见父亲神色严肃,常永祯落座之后,就安静地等他开口。 “你怪爹吗?”常大爷像是老了十岁地问。 闻言,他一下子就懂了。“不,我不怪爹,反而要请求爹的原谅,国有国法,孩儿不得不那么判。” “爹全都明白,你三叔就是太宠永成,把他宠得无法无天,才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只是世事难料,谁也没想到会是由你来审这桩案子。”常大爷叹了口气,或许这就是天意,有些事必须做个了断。 “当他说动所有的人,扬言要将你逐出常家,原本可以反对到底,不管谁来说都一样,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更是常家的子孙,没人能将你赶出去,可是这么一来,只会让你的处境更加为难。爹想了很久,觉得把你跟常家绑在一起,并不是帮你,反而会让你受到更多的委屈和欺凌,最后还是点头了……” 常永祯红了眼眶,是他不孝,才让父亲如此为难。 “这二十多年来,其它人是怎么待你的,爹都看在眼底,却又无计可施,全是爹太软弱,都是爹的错,没能护得了你。如今你娶了妻,有了媳妇照顾,将来还会有孩子,不再是孤单一个人,爹可以放手让你离开了。” 知道父亲从头到尾都在替自己设想,常永祯心情激动到难以言喻。 说到这儿,常大爷不禁捻着下巴的胡子。“原以为你们被赶出别庄,至少还有曹家伸出援手,之后爹再私下买一间宅子送给你们,没想到你那个媳妇儿这么能干,我听说她早就着手安排了?” “是。”妻子被夸奖,自己也沾光。 常大爷呵呵一笑。“你三叔还以为可以看到你们哭丧着脸被赶出别庄去,当他知道这件事,可是气坏了。” “娘子说不能等着让人欺负,要先做好准备,就算天塌下来,还有她顶着。” 常永祯口气带了几分炫耀。 “哈哈……虽然口气大了些,但是说的对!做得太好了!”常大爷不禁仰头大笑,对这个媳妇愈来愈中意,当初决定这桩婚事果真没错。 案子俩谈到这儿,曹安蓉带着如意,手上各端了一碗刀削面和小菜进来,当然还有酒,让他们可以一面吃一面聊。 “公爹今晚不如住下来,厢房都已经打扫好了。”见他们父子有说有笑,气氛轻松,安蓉顺势提议道。 常永祯也希望能跟父亲多相处一会儿,这种机会往后只怕不多。 “好。”常大爷一口答应。 就这样,父子俩一直聊到大半夜,终于累了。 “老七……”常大爷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儿子。“这是给你的。”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手上的银票。“这……” “这一百两是爹私人的帐,就是为了在这一天用上,现在交给你了。”见儿子似乎不打算收下,常大爷脸色一沉。“你可以吃苦,难道要媳妇也跟着受累吗?” 这句话让常永祯心头一震,终于接受父亲这份关爱之情。“多谢爹。” 常大爷将手掌按在儿子肩上。“咱们是父子,这个关系永远不会改变的,只要你明白爹的苦心就好。” “是。”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和父亲如此亲近。 待父子俩各自回房歇着,常永祯便将这一百两银票交给尚未睡着的安蓉。“你好好收着。” 安蓉慎重地接下银票。“公爹并没有因为相公是庶子,就少疼一些,比起其它几个儿子,他甚至还更关心你。” “嗯。”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亲情涨得满满的。 她看得出向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的夫婿有多开心,连嘴角都往上翘了,比这张一百两银票还要可贵。 秋天一转眼就过去,冬天到来。 天气虽然寒冷,不过住在窑洞就有这个好处,几乎每个厢房的土炕都会连着一个土灶,只要在上头烧菜煮饭,便可以将土炕烧热,睡起来特别暖和。 等到下雪,安蓉也就开始跟着老何揉面团,然后从最简单的汤面、捞饭开始学起,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来说,可以说是一项艰难的挑战,才不过几天的光景,两只绵软小手便已经伤痕累累。 常永祯迎着风雪回到家,天色早就暗了,当他收起油纸伞,搁在墙边,解开披风,抖落上头的雪花,才推门进房,就见坐在土炕上的安蓉慌慌张张地把东西藏起来,似乎不想让他看到。 “你回来了。”安蓉状若无事地笑说。 他嗅到一股淡淡的膏药气味,眉心皱了皱,于是从被子底下找到一只小药瓶,里头装的是刀伤用的药膏。“哪里受伤了?” 安蓉下意识把双手藏在身后。“没什么……” 见状,常永祯硬是将她的双手拉出来,细细检视,发现有几根指头上多了几处小小的伤口。 她干笑一声,故作轻松地说:“只是菜刀没有拿稳,切菜时不小心划到手指,等再过一阵子熟悉之后就不会了……” “万一下次不只是划伤,而是把手指切断了,那可怎么办?”听她说得轻描淡写,常永祯却是心惊肉跳。 “你少瞧不起人了!我岂会笨到把自己的手指切断?”安蓉嗔恼地瞪道。“再说有老何和如意在旁边盯着,他们可比我还要紧张,才流那么一点血,就好像我受了很严重的伤,快要死了似的,其实只要搽过药就没事了。像我刚开始学剪纸,也老弄伤自己,如今技术可是比谁都要好。” 常永祯试着劝她。“若学不来,就别逞强。” “谁说我学不来的?”她一脸不服气。“总之我下次会小心~” 他只好握着安蓉的双手,将它们凑到嘴边,一一亲吻着上头的伤口。他知道她最怕痛了,却还是这么努力,部是为了自己,不由得满心怜惜和内疚。 “这点小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真的没事。”见夫婿这么心疼自己,安蓉还有什么不能为他做的,再怎么怕痛,也会忍耐。 虽然安蓉再三保证,常永祯还是亲自为她上药,确定没有遗漏才自行更衣,也不让她伺候,免得那些药白搽了。 不管外头再冷,安蓉的心却是暖的。 吃过了东西,夫妻俩坐在土炕上,身上盖着被子,聊起白天发生的琐事,或者发生什么案子,日子过得简单平静。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常永祯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检视她手上的伤口是否又增加了?有时不只被菜刀划伤,还有被油给烫伤,起了水泡,最后还发现手心长了茧,每每令他的心揪成一团。 他有好几次想要开口阻止,不让安蓉再下厨,但是见她总是开心地炫耀自己又学会了什么,那副骄傲得意的样子,也只能把话吞回去。 第8章(2) 这天晚上,常永祯月兑下长袍,爬上土炕,安蓉才喜孜孜地告诉他。 “你方才吃的刀削面可是我亲手揉的面团,不过老何坚持不让我来削,连试都不让我试;我可是主子,居然不听我的话。”她忍不住版起状。 “你就听老何的,只要他说可以,你再动手也不迟。”他怕一味阻止,只会适得其反,让他这个勇于挑战困难的小妻子,把自己的手掌给削掉了。 安蓉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我知道了。” 闻言,常永祯亲了下她的面颊,也跟着撩起,慢慢地将嘴巴靠近,而安蓉也极有默契地将红唇贴上,两手勾上他的脖子。 她这个相公平常总是端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英俊脸孔,说话也总是淡淡的,又很简短,但是夜里的热情可是出人意料之外。 当鱼水之欢的次数多了,安蓉偶尔也会主动,不过最后总是落得第二天早上下不了床的后果,所以不敢太常这么做。 常永祯很快地月兑去彼此的衣物,让肌肤之间没有隔阂,完全贴近对方,听见身下的娇喘,再淡然的性子也会跟着燃烧。 烛火愈来愈小。 土炕上的温度却是愈来愈高。 十根玉指因为激情难耐,抓过精瘦的背部,留下几道欢爱的痕迹,红唇吐出一声又一声的吟哦,令男人更是勇猛冲刺。 直到两人都获得餍足,肢体依旧交缠着,舍不得分开半寸。 “啊!”安蓉娇呼。 他还有些粗喘。“怎么了?” “手上的药全都不见了……”她用力往夫婿身上嗅了嗅,喷笑一声。“看来全都跑到你那里去了。” “我再帮你抹一次!”常永祯坐起身来,找到小药瓶,帮妻子再上一次药。 “还好水泡没有弄破,这两天可别再拿菜刀,也别碰水。” 安蓉将身子偎近他。“好。” 待他重新躺下,揽紧怀中的娇躯,闭上眼皮,就快睡着了。 “……相公?” “什么事?”常永愿轻问。 她由衷地说:“幸好我嫁的是你。” 这一刻,安蓉不禁有些感激被自己咒骂千百遍的王半仙,若不是他说自己是小妾命,想当正室,只能嫁给庶子,也不可能嫁给相公这么好的良人,虽然无法给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却能用心待她。 一个男人愿意把自己摆在心里,这也是全天下的女人最渴望得到的。 常永祯惊愕得发不出声音。 “……我喜欢相公。”她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 他心头接着一阵狂喜。 “嗯。”常永祯找不到任何言语来表达内心的喜悦。 听他这么回答,安蓉也不以为意,现在她已经不会再要求夫婿说什么甜言蜜语来哄自己开心,因为自己嫁的男人就是这副德性,还是早点习惯,否则会被气死。 这一个冬天下来,安蓉也习惯新居的生活,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厨艺也有很大的进步,做好的干粮就让常永祯带去衙门,因为有时雪下得太大,只好留宿在衙门,便可以自行蒸食。 而对常永祯来说,他的小妻子亲手做的馒头就是人间美味,有时甚至觉得这般幸福的日子不过只是虚幻,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江知县没有撑过这个冬天,自然要上奏朝廷,而等待候补的知县高达百人,对常永祯来说,只希望朝廷派来的是个能够真正爱护百姓的好官。 另外一件事,就是坐了半年牢的常永成终于服刑期满,得以出狱,常三爷一早就带着好几个奴才前来接儿子回家。 虽然活着走出大牢,整个人却像月兑了一层皮,完全变了个样。常永成却不知狱卒是看在常永祯的面子上,才没有刻意刁难,否则狱吏如刀俎、监犯如鱼肉,狱吏的举手之力,可以决定监犯的祸福与生死,早就死得不明不白了。 “永成……儿啊……”常三爷心如刀绞地抱住爱子。 常永成只要想到这半年来生不如死的日子,都是拜谁所赐,就恨不得马上一刀杀了对方!于是放声大吼—— “常永祯,我不会放过你的!” 怕儿子又闯祸,常三爷连忙将他拉走。 待他们乘坐马车离去,狱卒才前去跟常永祯回报。 对于堂弟的愤懑,即便坐了牢,依旧不思悔过,他不禁摇头叹气,只能盼对方好自为之了。 春天紧接着降临。 到了三月初,常永祯除了县丞本身的繁杂工作,还要代替知县决讼断辟、劝农赈贫、讨猾除奸、兴养立教,有时连着好几天都无法返家。 这天早上,就在公堂之上,被告丁火木跪在堂下,满眼乞求和不安地看着公案后头的代理知县,担心自己要是被关进牢里,谁来帮他照顾老母。 “……念在被告偷窃是因为找不到工作,为了让年迈的母亲能吃到白米饭,才不得不下手偷窃,虽是初犯,其情可悯,但行为仍不可取,本官就判你服劳役两个月,即刻前往东庄村帮忙采收山药,以及协助玉米、莜麦等农作物播种……” 因为春天来到,农田正缺人,常永祯才会想到把这些犯了小错,又不至于逃亡的人犯派去,既可以成为帮手,也算是一种惩罚。 “只要表现良好,又能勤奋努力,一定有农家愿意雇用,这么一来,便可以就近照顾你娘。”这名犯人住在西庄村,就在东庄村隔壁。 丁火木两眼含泪,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小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大人的大恩大德……” “下次若再犯,本官绝不轻饶!”常永祯郑重警告。 他哭得涕泗纵横。“小民可以对天发誓,绝不会再偷东西了……”这回让娘伤了心,真的不敢了。 “退堂!”拍下惊堂木。 待常永祯回到东跨院,也就是县丞办公的衙署,看着自己案桌上的公文,没过一会儿,担任典史的王范满脸不悦地走了进来。王范虽是个九品官,但仗着有远亲在当京官,在他这个县丞面前,气焰可是不小。 “听说常大人判那个姓丁的犯人服劳役两个月,这个罪罚未免太轻?偷窃就是偷窃,应该判他坐牢,要不然也该挨上一百大板才对。”典史负责掌管缉捕、稽查狱囚的工作,想到辛辛苦苦抓到的人犯,就这么给放了,王范心头就一阵火大! 他早就看这个县丞不顺眼,人人都夸他什么大义灭亲,其实只判半年的牢狱,根本就是轻判,平遥县的百姓都被骗了。 常永祯抬起头来,典史对他的判决可说是处处挑剔、找碴,看得出嫉妒的成分居多,早已懂得如何因应。 “坐牢无法解决根本间题,而服劳役既能帮助农家采收播种,又能让犯人往后的生计有个着落,一旦有能力奉养母亲,自然不会再犯,况且内治之道,首在劝农,督促农作生产也是本官目前暂代知县应尽的责任。”他语调平缓,却也听得出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这个判决。 王范被堵得有些恼羞成怒,不禁用鼻孔哼了哼气。“别真当自己是知县了,等到新官上任,你这个县丞就只能闪一边去。” 他淡淡地回道:“等新知县上任,自然是由对方掌理。” 只见常永颛依旧端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孔,就是不生气,反倒是王范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你知道就好。” 见王范一脸气冲冲地走了,常永祯只能在心中轻叹,然后继续原本正在进行的工作,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晌午过后,常玉芳又一个人跑来永愿堂哥的家里串门子,原以为他们夫妻被赶出别庄,只能投靠堂嫂的娘家,没想到堂哥他们不但买了房子,日子过得还挺惬意的,可真是令人既嫉妒又羡慕。 “堂嫂剪纸的技巧真好。”她嘴甜地说。 安蓉心想她到底打算赖到什么时辰才肯回去。“因为娘家的三房堂妹再过两个月就要出嫁了,太昂贵的礼品我又送不起,不过剪纸倒是拿手,想说送她一幅百年好合,贴在嫁妆上头,心意到了就好。” “原来是这样。”常玉芳心头一凉,那么就算是自己要嫁人,堂嫂也不可能送她可以跟婆家炫耀又值钱的礼品了。 像是猜到她在想些什么,安蓉笑吟吟地说:“等你出嫁,我也会送你一幅,因为你堂哥的俸禄全都花在这座宅子上,实在没有闲钱,还请不要见怪。” 常玉芳差点挤不出笑脸来。“我怎么会怪堂哥和堂嫂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就请堂嫂多费心了。” “你能够体谅真是太好了。”她当然看得出常玉芳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如今和相公都已经不是常家的人,意思意思就够了。 常玉芳僵着笑说:“对了!堂嫂知不知道南大街上新开一家剪纸铺,里头有位大娘剪纸的功夫堪称一流,再复杂的图案都难不倒她?” 安蓉被勾起一点兴致来了。“这我倒是不知。” “不如找一天,我陪堂嫂到剪纸铺走一走,永祯堂哥不会不高兴才是。”常玉芳努力游说。 她有些迟疑,“这……” “堂嫂说不定可以跟那位大娘比划一下,看谁剪纸的功夫厉害。”见安蓉犹豫不决,常玉芳再推一把。 “我考虑看看。”因为天气还很冷,令人发懒,实在不大想出门。 常玉芳先是失望,不过马上又陪着笑脸道:“好,那堂嫂就考虑看看,过几天我再来,今天就先回去了。” “如意,帮我送她出去。”安蓉吁了口气,总算要回去了。 如意回了一声是,便送客人步出大门。“慢走!” “哼。”面对如意,常玉芳态度就不一样了。 见她走了,如意自认心宽体胖,不予计较,顺手就要把大门关上。 就在这当口,从另一头来了名少妇,只见她缩着脖子,将细软抱在胸口,除了脸上,连身上的袄裙和脚上的鞋都早已沾满泥土,脚步蹒跚地走上前来,朝如意不断鞠着躬,令人不由得心生怜悯。 “我已经好久没吃东西……请你行行好……赏一点热汤……” 见状,如意狠不下心赶人走。“你等一等!” 待她来到正房,便马上跟主子说了这件事。“姑——不!太太,奴婢看她真的很可怜,要不要先把人请进来?” 打从夫妻俩自立门户,真正当家作主之后,安蓉便要如意和老何他们改口,别再喊她姑娘,而是要叫太太,称呼常永祯则是老爷,以示尊重。 安蓉停下剪纸的动作。“先把人请到西厢房,再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 “是。”如意转身去办了。 饼了好一会儿,安蓉才把手边的东西收好,来到西厢房,走到最后一间,只见房门开着,有一半堆放着各种杂物,如意就在里头,还有一名年纪只比自己大上两、三岁的年轻妇人。 如意见主子进门,连忙介绍。“这是我家太太。” 那名年约二十的少妇正狼吞虎咽地啃着馒头,见到安蓉,赶紧起身见礼,因为嘴里塞满食物,无法说话,只能频频弯腰,表达谢意。 “她说夫家姓王……”如意便把对方的身分说给主子听。 少妇用力将口中的食物吞下喉咙,这才有办法开口说话。“太太叫我……叫我香兰就好。” 她看对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不像是住在附近的人。“你是打外地来的?” 香兰一脸欲言又止。“不、不是……” “那么是平遥县人氏?” “呃,是。”她点头。 安蓉又问。“平遥县的什么地方?” “……”香兰低头不语。 “你不说也无妨,那么想上哪儿去?” “我也不知道……”香兰不由得呜咽一声。“因为我家相公身子不好,嫁进门两年多,无论是烧水煮饭,还是洗衣扫地,家里的活都是我一个人在做,婆母还是容不下我,成天不是打就是骂,我再也忍不下去就……就逃走了……” 说着,她朝安蓉跪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恳请太太收留……” 安蓉愣了一下,和如意面面相觑。 “暂时收留你几天倒是无妨,但总不能都不回去,你那生病的相公谁来伺候?他又知不知道你的处境?若有必要,还是由他开口,毕竟他们是亲生母子,比较好说话,也听得进去。”因为同样也有个不好相处的婆母,安蓉可以感同身受,只能这么建议。 她跪在地上,哭得更伤心了。 “你今天就先住下来,好好想一想。”安蓉不再勉强。 香兰哽咽道谢。“多谢太太!” 于是,安蓉就让对方暂住在这间厢房内,又让如意替她准备一床被子,还有干净的衣物更换,就当是做件好事。 第9章(1) 当天晚上,常永祯听她说了香兰的事,并没有反对。 “这个家由你作主,我没意见,不过还是得问清楚对方的来历,比方说夫家住哪里,万一出了事,得有人去通知他们。”他说。 安蓉当然明白他的顾虑。“我明天再问问看,说不定就会告诉我了。” “嗯。”常永祯换下官服,坐在土炕上,端起炒面就吃了起来。 她把小脸凑上前,看着夫婿吃得津津有味的表情,喜孜孜地问:“相公有没有觉得今天这面条吃起来不大一样,特别好吃?” “老何的手艺不用说,当然好吃了。”见安蓉两眼亮晶晶,像是在期待夸奖似的,他不禁笑在心里。 “才不是老何。”安蓉鼓起玉颊,气嘟嘟地说:“从揉到擀,最后切成面条,都是我做的。” 常永祯低笑两声。“我早就知道了,因为吃得出娘子的心意。” “你真的吃得出来?”她兴奋地问。 他一脸正经地颔首。“嗯。” 安蓉听了好开心,免不了自夸一下。“其实也不难,老何还夸我聪明,学得很快,基本的功夫都学会了。” 他含笑望着沾沾自喜的小妻子,要不是手上端着盘子,真想抱抱她。 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夫妻俩一起度过的日常,还有对话,就算再平淡无奇,却又能令人满心甜蜜,喜不自胜。 “笑什么?快吃!不够的话还有烙饼。”她嗔骂道。 常永祯忍着笑,继续吃着炒面。 “新知县到底何时才会上任?”看夫婿每天这么忙,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差事,不管怎么喂食,就是长不出几两肉来,安蓉就很心疼。 他沉吟一下。“应该快到了。” “那就好。”她说。 又过了一天。 曹安蓉又找了个机会想跟香兰聊上几句,这才发现洗净脸蛋之后,对方左眼眼角还有一颗痣,体态窈窕,生得更是颇具姿色,幸好这一路上都没遇上歹人,不过还是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原本安蓉想问问有关香兰婆家的事,不过对方总是一再回避,就是不肯说实话,让她有些不高兴。 “我是真心想要帮你,你却什么都不肯说,摆明了就是不相信我,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闻言,香兰不禁拭着眼角。“若不方便让我住下来,太太尽避直说。” 如意忍不住插嘴。“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就算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来也好商量,你也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回去。”安蓉有些无奈,但又不能把人赶出去。 香兰还是低头不语。 “我家相公正好是平遥县县丞,若有需要调解之处,可以由他出面。”虽然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凡百姓都怕官,相信她那位婆母多少会听得进去,安蓉认为这不失是一个好办法。 香兰连忙抓住安蓉的双手,直摇着头说:“不、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烦,太太的好意我心领了……” 安蓉对她的反应感到有些疑惑,当香兰把手收回,口中一再婉拒好意,脑中不期然地闪过什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要去捕捉时已经不见了,她以为是自己多心,也就不再多想。 眼看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好等对方愿意开口再说。“好吧,就等你想说再说好了,我先出去了。” 到了傍晚,常永祯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从衙门回来了,才走进内院,就见一名陌生少妇正在院子收拾晒干的衣服,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对方瞥去。 待香兰听到脚步声,又见一名身穿官服的男子走进来,想必就是这座宅子的男主人,也就是安蓉的相公,连忙朝他福身见礼。 “民妇见过大人!”她嗓音微软地说。 常永祯这才想起家里收留的客人,想必就是眼前的少妇。“嗯。” 她抬起螓首,朝常永祯望去。 常永祯又睇了香兰一眼,两道漆墨般的眉头不自觉地拢起。身在公门两年,见过的人也算不少,看人的眼光自然也有个六、七分准,只见对方眼光浮动、色似桃花、半笑含情,虽说面相与八字之说不能完全尽信,但常永祯还是对此女的印象不大好。 没再多说什么,常永祯已经举步走进正房。 安蓉正在缝补衣物,见他进房,登时分了心,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发出轻呼。“啊……相公今天回来得真早……” “要不要紧?”他低头察看,见纤白的指月复上头已经冒出血珠,便放进自己口中,将它吮去。“小心点!” 她嗔睨一眼。“是你先吓我的!” “是,都是我不对。”无论如何,常永祯都先认错。 见他当真道歉,安蓉噗嗤一笑,就算想要斗嘴,这个男人也总是让着自己,还真吵不起来。“今天衙门没事?” 常永祯先将凉帽放好,再换上长袍。“没什么大事,就先回来了……对了,方才在外头见到你说的那名妇人了,除了夫家姓王,以及她的闺名之外,还有问出什么来吗?” “我问了,她就是不肯说。”她叹道。 他面露沉思之色。“也许事情没有她说的那么单纯,不如由我来问她。” “也好。”于是安蓉把如意叫来,要她将香兰请到书房。 片刻之后,常永祯和曹安蓉已经坐在书房内,就等着对方来到,没想到如意匆匆地回报,说人昏倒在厢房里了。 安蓉赶紧请大夫过来,把脉之后,幸好只是有些血虚,喝个几帖八珍汤或当归汤补血就会没事了。 也因为这个缘故,只能等对方身子好转再问话。 两天后,常玉芳又来串门子了。 “……上回跟堂嫂提起的那间剪纸铺,听说大后天要当众举行比赛,看谁的速度最快,赢的人还可以得到玉米五斤。”她怂恿地说。 安蓉笑睨一眼。“那不过是生意人玩的花样,才不想去凑热闹。” “但是堂嫂愿意参加的话,肯定能够打败所有的人,到时可就出名了。”常玉芳不断地鼓吹,希望能激起她的好胜心。 听她这么说,安蓉倒真有些心动,但她当然不是为了出名,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的剪纸功力比其它人厉害。 剪纸这一门传统技艺,可是许多平遥县妇女的拿手绝活,只不过她还是有些顾忌。“要是真的去参加,就得任人指指点点,万一有什么闲言闲语出来,恐怕不大好听,何况相公不会答应的。” 其实她若真的坚持,常永祯最后还是会顺着自己,但安蓉并不希望因为这种小事而造成夫婿心中的不快。 常玉芳眼珠子转了转。“永祯堂哥一向最听你的话了,只要堂嫂说要参加,相信他不会反对的,要不然等他回来问问看就知道,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好吧,我再问问他。”安蓉只好这么说。 当晚,她洋装不经心地探了探常永祯的口风。 “玉芳说有不少人报名参加,我想应该会很好玩……”见夫婿闷不吭声,安蓉声音也愈来愈小。 常永祯没有开口反对,但也并不表示赞成,只是看着年纪尚轻、还有些玩心的小妻子,如果可以,他并不希望她抛头露脸,甚至出风头,但又不想扫安蓉的兴,心里正想着该如何劝退她。 被夫婿那一双复杂为难的黝黑目光盯着,安蓉原本高昂的兴致也就慢慢冷却下来了。“你不要看着我不说话,要真的不想我去,就老实说好了。” 他轻叹一声。“你真的想参加比赛?” “参不参加倒是其次,只是想找机会跟其它人讨教一番……”说到这儿,她大概也明白夫婿的意思,连争都不争,就主动放弃。“我不去就是了,你也别为难。”有时安蓉忍不住怀疑,到底谁比较听谁的话。 闻言,常永祯又有些不忍。“若只是去看别人比赛,倒是无妨。” 安蓉喜形于色地问:“真的可以去看吗?” “嗯。”他颔首。 安蓉马上眉开眼笑地扑到他身上,教人不禁也跟着咧开嘴角。“谢谢相公,除了玉芳,我也会带着如意一块出门,有她保护,你不用担心。” “好。”常永祯搂着她,嘴角也跟着往上扬。“我差点忘了!方才回来时,在院子里遇到老何,他问起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一脸纳闷。“我很好,没有生病。” “可是他说你向来最喜欢吃羊杂割了,不过最近都只吃上两口就不碰,才要我来问问看。”他打量安蓉的脸色,并没有看出异状,才决定问本人。 “我只是觉得闻起来有股很淡的腥味,又不好意思说,老何一定会以为我嫌他做的菜不好。”安蓉说出自己的顾虑。 常永祯不禁莞尔,他这个小妻子其实比谁都还要心软,否则何必在意一个厨子怎么想?因为对她来说,身边伺候的都是自己最信任、也是最亲的家人,她有责任保护他们。“我倒是没闻到什么腥味,不过只要没事就好。” 到了大后天,安蓉要出门之前,还特地邀了暂时收容在家中的香兰,问她要不要一块出去,却见她一副气血不足地躺卧在床上,心想大夫明明说并不严重,怎么会虚弱成这副样子?也就作罢。 于是,她便跟着常玉芳一路走到南大街。 虽说是已婚妇人的身分,不必像未出嫁的闺女那般谨守礼教,安蓉还是随身携带一把油纸伞,遮挡一下视线,加上还有外表粗壮的如意陪同,一路上都很平安。 “堂嫂,就是那儿!”常玉芳兴匆匆地比着前头。 她马上扬睫望去,看到前头已经聚集不少民众,而剪纸铺的大门口两侧,也摆了十多张桌椅,坐着清一色都是女子,有的是上了年纪的大娘,也有十来岁的小泵娘,个个卯足了劲,就为了得到五斤玉米。 常玉芳伸长脖子。“堂嫂,好像已经开始了。” “这么多人根本看不到……”安蓉收起油纸伞,加上个子又娇小,只看到前面好几颗脑袋。 “咱们到前面去!”常玉芳一把拉住她就硬挤进去。 如意见状,赶紧拨开人群,跟了上去,免得和主子走散了。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头,总算看见参赛者各自以快速的手法剪纸,安蓉不禁赞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天真是开了眼界。 见堂嫂看得聚精会神,并没在注意自己,常玉芳马上东张西望,不知在找什么人,找了半天,两眼陡地瞠大,似乎已经找到要找的目标,接着又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暗号似的。 “堂嫂,另一头也有……”她手劲加重,拉着看到入神的安蓉就走。 不过眨眼工夫,如意才一个没留神,就发现身旁的主子不见了,惊慌之余,赶紧四处寻找。 而被硬拉着走的安蓉有些不悦,挣开玉芳的手掌。“你别这么用力!” 常玉芳赶忙道歉。“我只是怕堂嫂错过好戏……” “我得回去找如意,她没看到我,一定急坏了。”安蓉回头张望,心想应该很容易就可以找到人。 有如意在身边,可就坏事了!常玉芳眼神透着几分紧张,陪笑地说:“不如堂嫂先到对面的茶铺里头等好了,我去把她找来。” 安蓉一口回绝。“不用了,我自己去找。” “走这一段路下来,堂嫂也应该脚酸了,就先进去歇歇腿吧……”常玉芳执意要她进到茶铺里去。 “我的脚又不酸!”安蓉挥开她的手就走。 “堂嫂……”她一脸着急。 可惜安蓉根本不理她,只想快点找到自家丫鬟。 常玉芳又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收到命令,又看向安蓉,情急之下,正打算硬拉着她到茶铺里去。 第9章(2) 就在这当口,一个婆子不小心跟曹安蓉发生擦撞。 “你是怎么看路的?撞到人了不知道吗?”婆子不满地质问。 明明是对方自己走路不看路,居然还敢恶人先告状?但这是在外头,要是吵起来不好看,安蓉不得不先低头。“是我不好,还请原谅。” 那名婆子一眼就看出安蓉气质不俗,肯定是头大肥羊,开始嚷嚷起来。“哎呀!我这把老骨头被你撞得好疼了,至少要赔个一百文钱,让我去看大夫……” 安蓉沉下娇容。“要赔你一百文钱?” “堂嫂,不必理会这种人,咱们到茶铺里头坐一会儿。”常玉芳心急如焚,就怕会错失良机,于是拉着安蓉就要进入铺子。 如意却正好因为这个小小的骚动,很快寻了过来。“太太!” “你来得正好,我不小心撞到这位大娘,就赔她几文钱吧……”说着,安蓉瞪向那名婆子。“要是觉得不够,咱们到衙门里去说。” 婆子听到衙门两字马上被吓到,拿了如意给的三文钱,便悻悻然地走了。 “回去吧。”她已经没了兴致。 常玉芳脸色一变。“可是咱们才刚来……” “要看你自己留下来看。”话才说完,安蓉便带着如意走了。 “堂嫂!”常玉芳懊恼地唤道。 连叫了几声,安蓉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只能忿忿然地跺了跺脚,然后缩着脑袋,走向斜对面的当铺,只见门口站了个男人,头上戴了顶瓜皮帽,有些躲躲闪闪,还背过身子,像是担心让人认出来。 她怯怯地唤道。“永成堂、堂哥!” “不要叫我堂哥!”男人偏头低斥,赫然就是常永成,原本就已经肾阳不足,加上坐了半年的牢,虽然经过一、两个月的调养,依旧面色萎黄、两眼无神、短气乏力‘形体削瘦,已不复往日英俊的模样。 “我真的尽力了……” 常永成低嗤一声。“连这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不要跟人家说你是常家的人,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常玉芳顿时觉得委屈,因为永成堂哥说过只要替他把堂嫂拐到茶铺里,其它的就不要多问,到时便会委请三伯父出面替她准备嫁妆,将来好风风光光出嫁,谁知会这么不顺利,连老天爷都像是故意在跟她作对。 他鄙夷地横了一眼。“你走吧!” 闻言,常玉芳只好满脸失落地离开。 直到这时,常永成才露出狰狞的表情。原本打算把那个女人骗到茶铺内,让她喝下加了蒙汗药的茶水,然后伺机把人带走,等到意识清醒之后,发现自己遭人凌辱,还怕她不悬梁自尽吗?若不是这副身子还使不上劲,他可是很乐意亲自上阵,如此一来,就能欣赏到常永祯得知妻子是被自己给奸污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这次没有成功就算了,他还有其它备案,绝对要让常永祯尝一尝痛不欲生的滋味!常永成冷笑地忖道。 三月中旬,香兰已经在这座宅子住了快十天。 香兰血虚的情况有了好转,不用再整天躺在床上,不过两天的光景就跟阿香和春儿打好关系,三人总是有说有笑,而老何则是觉得这个女人一副狐狸精的样子,可不吃她那一套,更不准她随便踏进大厨房。 安蓉从房里出来透气,就见她站在院子,不知在想什么,于是走了过来。“你今天的气色已经比前几天红润多了。” 她连忙表达歉意。“给太太添麻烦了。”那是当然,因为今天没有刻意在脸上抹粉,脸色自然好看。 安蓉还是又提了一次。“对于以后有什么打算?要是真的跟婆母不合,我家相公也说了,他愿意充当和事老,居中调解。” 香兰咬着下唇喃道:“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难道你就不怕被夫家给休了吗?”安蓉把话说得重些,女人一旦被离弃,可比死还要严重。 香兰抽泣一声。“我……” 见她用绢帕拭着眼角,安蓉也不禁感到头疼,不期然的,目光就这么落在香兰手上,彷佛想起什么。 于是,安蓉将她的手抓过来,上下翻看。 “太太在看什么?”香兰愣愣地问。 看完之后,安蓉把手还给她,一脸疑惑。“前几天我就注意到了,你不是说嫁进夫家之后,烧饭洗衣的粗活都是你一个人在做,这手却比我还要细女敕,连个硬茧都没瞧见,才觉得有些奇怪。” 她心头暗惊,没想到安蓉会注意到这种小地方。“那是因为……因为我在睡觉前总会抹些油在手上,你不妨试试看。” “真的有用吗?那我也来试试看好了。”安蓉倒是没想到其它地方去,反倒是香兰作贼心虚,心头惴惴不安。 待安蓉走了之后,还站在原地的香兰不由得瞪着她的背影,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待得愈久,就愈容易露出破绽,可是至今还找不到机会下手……都怪那个老何,防她像是在防贼似的,不禁着急起来。 数日后。 这天,刚到酉时,知县衙门外头,有名年约二十多岁,衣衫破旧,像是打外地来的男子敲起喊冤鼓。 接获外头有百姓前来击鼓鸣冤的禀报,正坐在衙署内处理公文的常永祯马上起身,整理好衣冠,准备升堂。 待他走进大堂,坐在公案后头,喊冤报官之人已经瑟瑟发抖地跪在堂下;这辈子没见过官,就算没做坏事,也会害怕。 惊堂木拍下。 衙役门高喊“威——武——”的声音马上响起,也让击鼓鸣冤的百姓明白这是公堂,不是闹着玩的。 “堂下何人?”常永祯冷冷地启唇,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官威。 他吞咽了下口水回道:“小、小民叫做王大虎,家住在长寿村。” “你要状告何人?” 王大虎抬起闪着泪光的朴拙黝黑脸孔。“回大老爷的话,小民要告……要告自己的媳妇张氏翠香……她的心肠真的好狠,竟然毒死我娘……” 听到出了人命,常永祯脸色一凛。“你有何证据?” “小民的娘一年前的某天突然月复痛如绞,才过一个晚上就走了,加上村子里又没有大夫,以为是生了急病……”他一面哭、一面说。“直到半个月前,村子里来了位郎中,小民没事就会去找他闲聊,无意间提起小民的娘死前的样子……” 听到重点,常永祯脸色一正。“继续说下去!” “小民的娘死时,她的指甲是青紫色的,那名郎中说有可能是中了雷公藤的剧毒,而且有颇长一段时日;每天吃进一点,神不知鬼不觉的……”王大虎哇的一声。“娘啊……您死得好冤……” 常永祯拍下惊堂木。“本官知道你心里难过,但还是要冷静,先把整件事说个清楚……你如何肯定是你那媳妇下的毒手?” “回大老爷的话,因为小民的娘才下葬……有天晚上翠香不见了,小民到处都找不到人,然后有村子里的人看到、看到她坐上一辆马车……跟男人跑了……”对男人来说,这是多么丢脸的事。 “小民原以为她只是想过更好的日子,才会……才会勾搭上其它男人,如今知道小民的娘是被毒死的,凶手除了她还会有谁?”说着,他怒气冲冲地叫道。“当时她还哭得十分伤心,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听完,常永祯沉吟了下。“你与她成亲多久?” 王大虎用袖口抹了抹眼泪、鼻子。“小民与她成亲快三年,打从翠香进门,小民的娘就很疼爱她,把她当做女儿一样看待,也舍不得让她干粗活,烧饭洗衣都是自己来,反过来伺候她这个媳妇……想不到翠香会这么狠心……呜呜……” “你那媳妇的娘家也不知她的去处?” 他摇了摇头。“她娘家早就没人了,连一个远房亲戚都没有。” 常永帧心想要找到张氏,恐怕得费一番工夫了。 “你把她外表的特征,以及五官长相告诉衙门里的书办,让他来绘制图样,只要有了画像,本官才好找人。” “多谢大老爷!”王大虎感激地说。 “你在这儿可有亲戚投靠?”想到他远从长寿村前来,今晚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常永祯关心地问。 王大虎苦着脸,只能摇头,也正在烦恼。 “那么你今晚就住在衙门里,明天再返回长寿村,等找到人之后,本官自会再派人通知。”他说。 还以为当官的都很可怕,王大虎没想到眼前这位大老爷如此爱护管辖之下的百姓,心中的悲苦之情,顿时得到安慰。 “是,多谢大老爷!” 待常永祯回到家,随口提及这件案子,让安蓉不禁感叹人心险恶。 她递上面巾,让夫婿擦把脸。“就算婆媳真的不和,也不至于是深仇大恨,非置人于死地不可,要真的是这个叫翠香的女人下的毒手,也真是心狠手辣,希望能快点抓到人。” “明早应该就能看到画像,到时便可以发出通缉,若人还在山西,一定可以找到,尽速厘清案情,让死者得以瞑目。”常永祯道。 安蓉接过面巾,又递上了茶。“说到这个婆媳问题,香兰……也就是暂住在咱们府里的客人,我又问了她婆家的事,还是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上回没能当面问个清楚,不如再把她请到书房来,我来当面问她。”他放下喝了两口的茶,接着起身。 她旋即让如意去把香兰请到书房,过了片刻,人终于慢吞吞地来了。 走进书房,香兰便朝常永祯屈膝跪下。“民妇见过大人!” “这儿不是公堂,我也不是以县丞的身分请你过来问话,也就不用多礼了,起来吧。”他端坐在椅上说。 香兰缓缓起身。“是,大……老爷!” “我家相公就在这儿,你要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说无妨。”安蓉心想他们夫妻已经表现出最大的诚意来了,总该愿意说了吧。 “我……”她喉头一梗,使出苦肉计。“因为婆母就是看我不顺眼,总是嫌东嫌西的,一个不高兴,不是打就是骂,我再也无法忍受,宁可被相公给休了,也不想再回去,请老爷不要再问了……” 对方既是平遥县县丞,就不能随便编造谎言,意图蒙混过去,因为只要派衙役前往一查便知真假,干脆什么都不要说。 安蓉不禁怔了怔。“就算会被休了,你也不回去?” “即便由我出面调解,想办法改善你们婆媳之间的关系,你还是不肯说?”常永祯可就相当不解。 “若是不便让我继续留在这儿,请老爷和太太直说,我马上就走……”香兰泣不成声。 闻言,曹安蓉只好询问夫婿。“你说该怎么办?” 常永祯瞅着低头饮泣的香兰,心想女子最重视的便是名节,一旦被夫家休离,不只处境堪怜,最后也只能走上死路,所以大多会选择忍气吞声,而自己都表明愿意帮忙,对方还是执意不肯说实话,很难不令人起疑。 他不能将人赶出府去,以免真的出事,但又觉得此女可疑,于是决定顺应自己的判断。 “既然你不肯说,咱们也不便继续把你留在府里,会另外帮你安排去处,养活自己应当没有问题。”常永祯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多谢老爷。”香兰心里急得发慌,要是没把事情办成,“那个男人”一定不会放过她的,看来得尽快找机会下手,才能早日离开平遥县。 第10章(1) 再过个两、三天,新知县便会上任,有不少公文需要交接清楚,常永祯隔日一早到了衙门,便忙着处理,一直到了接近午时,才想起昨天的案件,于是马上命人把书办叫到衙署来。 “王大虎那件案子的图像可画好了?” 书办呈上花了一夜画出来的图像。“已经好了,大人请看。” 于是,常永祯接过图像,才看一眼,双目倏地瞠大,再定睛看个仔细,上头所绘的少妇年约二十,下巴微尖,容貌带着几分艳色,左眼眼角还有一颗小痣,赫然就是暂住在家中的香兰。 莫非她就是王大虎的媳妇张氏翠香? 他不由得回想香兰所说的话——她是因为不堪遭到婆母的虐待,才会选择逃离夫家。如果这一切都是她编出来的假话,也就难怪会噤口不语,说什么都不肯告诉他们有关夫家的事。 “大人怎么了?”书办见他脸色不对,以为画得不好。 常永祯深吸了口气。“王大虎确定这就是他的媳妇?” “是,王大虎十分确定,还说画有七、八分像,尤其是左眼眼角这一颗小痣,点上去就更传神了。”他肯定地回道。 如果香兰真是王大虎的媳妇张氏翠香,一个有杀人嫌疑的犯人,岂能让她留在家里?万一出事…… 事不宜迟,常永祯立刻从案桌后头走出来,召集负责缉捕人犯的快班衙役,随他返家抓人,除了怕人犯逃了,更怕她会伤害自己最爱的人。 而在这当口,正在家中的安蓉因为早上吃了老何煮的头脑汤,没想到才喝一口就吐出来,不知是不是因为里头同样都加了羊肉,总是觉得有股腥味,闻了就想吐,最后勉强吃了个花卷,便没有胃口了。 直到快要接近午时,老何决定来煮和子饭,也就是米面各半,再加进南瓜、白菜等各种蔬菜,心想味道清淡,应该会比较好入口。 “春儿,你端去给太太,要她多少吃一点。”他嘱托道。 春儿两手接过托盘。“我知道了。” 待她走出大厨房,在半路上遇到香兰,便很自然地停下来聊个几句。 “我在这儿叨扰多日,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让我端去给太太吃,至少尽点心意,我的心也安。” 这番话说的是合情合理,春儿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香兰,何况也没料到对方心怀不轨,于是将和子饭交给她。 “那就有劳你了,我再去做一盘太太平日喜欢吃的地皮菜,里头放了醋,吃了会开胃。”说着,春儿不疑有他,转身便走了。 香兰眼看四下无人,正是大好机会,连忙一手捧着托盘,另一手拿出随身携带的小药瓶,拿下塞子,将粉未倒下去。 因为这回用的毒药不像上次,需要长期累积才会发作,而是吃进一些,就会马上毒发身亡,加上无色无味,包管不会被人发现!最后香兰又把瓶口塞紧,再用汤匙搅拌几下那碗和子饭。 当她端着和子饭来到正房内,就见安蓉和如意都坐在土炕上,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见她进屋,如意起身问道:“有事吗?” “老何说太太一个早上都没吃什么东西,特地做了和子饭,我正好有空,就顺便端过来,快趁热吃了。”香兰殷勤地说。 如意伸手接过。“有劳了。” “这没什么。”待她转身出去,就赶紧回房拿细软,然后逃之夭夭。 “这是老何的心意,太太就吃一点。”如意一面把和子饭吹凉,一面说道。 安蓉也不知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不管吃什么味道都觉得不对,好不容易胃舒服了些,很怕又吐了。“我先吃一口看看好了……” “小心烫口。”如意将碗凑上前。 她拿起白瓷汤匙,舀起一小口,放进口中,舌尖才沾了一下,又吐了出来,秀丽的眉心马上皱起。“怎么吃起来苦苦的?” “苦苦的?老何都煮了十几二十年的菜,应该不可能犯这种错……” “是真的,跟以前吃过的不大一样。”安蓉的嘴巴可是很挑剔的,只要有一点不对劲都吃得出来。 如意心想主子从小就吃好的,舌头不会出错的。“这个老何也真是的,该不会是年纪大了?奴婢去说说他,要他重新煮过。” “算了!反正我也吃不下。”她真的没有胃口。 如意把那碗和子饭搁在桌上,见主子这两天食欲不好,还吐了,这种情形可是从来没有过,不免忧心地问:“不吃东西也不行,该不会是真的病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瞧一瞧?” 安蓉不觉得自己病了。“看大夫可以,不过我不喝药。” “要是真的病了,怎能不喝药呢?”如意失笑地问。 “那我不要看大夫了。”安蓉娇哼地说。 她正想哄个几句,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骚动,整个乱哄哄的,主仆俩先是面面相观,如意就赶紧出去察看。 “老爷怎么回来了?”在门口见到常永祯,她不免惊讶地问。 常永祯不由分说地越过如意,走进正房。 “相公?”安蓉纳闷地看着夫婿行色匆匆,额头上还布着汗水,甚是着急地进门,脚也就跛得更明显了,连忙起身。“发生什么事?” 他劈头就问,“寄住在家里的那位妇人呢?” 安蓉一脸诧异。“相公是问香兰吗?应该在她房里……” 此时,外头响起衙役的回禀。 “回大人,到处都找不到张氏。” 她连忙往门外探头看了一眼,见是衙役,不禁跟着紧张。“发生什么事了?相公找香兰做什么?” “你们方才有看到她吗?”常永祯继续追问。 如意用力点头。“不久之前她才把这碗和子饭端进来给太太吃,然后人就出去了,若没在房里,会不会是在大厨房?” “这是她拿进来的?”他瞪着那碗和子饭。“娘子吃了吗?” “只是舌头尝了一下,不过觉得味道怪怪的,跟平常吃的不大一样,就没再吃了……”安蓉见他脸色一白,有些吓到。“相公?” 想到王大虎的娘就是被毒死的,可安蓉与她无冤无仇,反而还有救命之恩,不至于会下此毒手才对,但常永祯的嗓音还是微微发抖。“你会不会觉得月复痛?或者那儿不舒服?” “月复痛倒是不至于,只是肚子闷闷的,还有些想吐……” 常永祯脸色顿时一片惨白,马上朝如意大吼。“快去请大夫!快去!” 他不能失去安蓉,真的无法承受有任何一丁点闪失。 “是!”如意第一次听他这么大声吼叫,马上冲出房门。 又有衙役在外头向他禀报。“回大人,前前后后都没有看到张氏的人影,不过小门被人打开了。” 此时阿香和春儿也都被这一群快班衙役搜捕的举动给吓坏了,表示不只找不到香兰,连她房里头的细软也不见了。 常永祯站在门口,朝外头下令。“人应该还跑不远,快点沿路去找!” 快班衙役火速奔出大门,分头抓人。 安蓉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但也看得出事态严重,否则衙役不会上门抓人。“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她就是昨天跟你提起过,那个毒杀婆母的狠心媳妇张氏翠香……”他搀着安蓉在土炕上坐下,娓娓道来。 “事情就是这样。” 她不禁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她居然做出那种事……难怪不管怎么问她,她就是不肯说。可是相公也不用太过担心,我和她素昧平生,没得罪过她,反而还收留她,对我下毒有什么好处?”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请大夫来看过比较安心。”常永祯拥着她的身子,好安抚自己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见他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惧意,安蓉也就由着他。 饼了片刻,如意把老大夫请到府里了。 老大夫听了常永祯的说明,便用舌头尝了下和子饭的味道,但又不能很肯定是否被下了毒。“……因为有些毒药无色无味,除非毒性发作,否则事先难以察觉,尊夫人说只沾了一下,应该没有大碍。” “可她说肚子闷,还会想吐,又是什么原因?”常永绩还是不大放心。 于是,老大夫马上帮安蓉把了脉,先是表情凝重,接着展眉笑了。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常永祯有些不明所以地问:“喜从何来?” “虽然才个把月,不过确实是喜脉,胎儿目前算是稳定,不过还是要好好休息,不要太过劳累。”老大夫抚着胡子笑说。 夫妻俩先是一脸呆愣地看着他,然后才会意过来。 “你是说……”就要当爹的男人满脸震惊。 安蓉可是打从嫁人到现在,根本没想过这件事,身边也没有长辈会催促提醒,自然都忘了留意。“我、我有喜了?” “奴婢居然都没注意到……”如意嘴巴也张得好大,还好没出事,否则她只有以死谢罪了。 老大夫呵呵一笑。“说不定是因为有喜,味觉多少有了改变,总觉得吃在嘴里的东西味道就是怪怪的,有些人确实会如此。” 经过解惑,安蓉才明白这阵子反常的原因。 待老大夫离去,她才从惊喜中回过神来,不免有些疑惑。“或许是相公错怪香兰了,我好心收留她,她何必害我?” “总之在抓到人之前,还是要小心。把这碗和子饭倒了,千万别碰!”常永祯谨慎地交代。 安蓉也只能听他的。 饼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抓到香兰了。 听到衙役前来禀告,常永祯便即刻赶回衙门开堂审问。 待他在公案后头坐下,看着被押上公堂的香兰,想到妻儿差点遭她谋害,不禁用力拍下惊堂木。“你可知罪?” 两旁的衙役高喊着“威——武——”,吓得香兰脸色发白,跪倒在地。 “民、民妇不知自己犯、犯了何罪?还请大人明察……”她死都不会承认。 常永愿脸色一沉。“你可有在那碗和子饭中加了什么?” “和子饭?喔,大人原来是在问这个……”香兰还在装蒜。“那是老何特地煮给太太吃的,民妇只是帮忙端过去,莫非出了问题?冤枉啊!大人!那可不关民妇的事,要问就该去问老何!” 他怒瞪着满口狡辩的香兰。“既然如此,你又为何逃走?” “民妇想到在大人府上叨扰那么久,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才会决定离开,又担心说出口,太太会开口挽留,只好来个不辞而别……”她抽噎一声。“民妇这么做到底犯了哪一条罪?” 这时,一名衙役将“东西”呈给常永祯,低声说了几句话。 “这只药瓶是在你的细软中搜到的,也请大夫看过,里头居然是砒霜,这可是剧毒。”他倒要听听看香兰如何圆谎。“说!你随身带着它做什么?” 香兰马上哭哭啼啼地回道:“那是……那是逼不得已时,用来自尽的,民妇想到一个人无依无靠,万一遇上危险,为了保住贞节,只有一死了之……” “你真的没有在那碗和子饭中下毒?”常永祯拍下惊堂木,再问一次。 她不禁哭得声泪俱下。“民妇心里感激太太收留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下毒害她?大人可要查个清楚……” 眼看香兰还是抵死否认,常永祯决定暂时搁置,先审另一件案子。“来人!把王大虎带上堂来!” 听到“王大虎”这个名字,她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 很快的,王大虎被带上公堂来了,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抓到人,一见到跪在眼前,就算化成灰也认得的女子,顿时目皆欲裂,失声大叫。 “翠香……我终于找到你了!真是老天爷有眼!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还我娘的命来——”说着便扑上去掐她的脖子。 香兰——不!应该是叫翠香才对,她完全没想到还会有再遇见王大虎的一天,喉头被使劲掐住,发不出声音,也喘不过气来。 “住手!”常永祯喝斥。 两旁的衙役纷纷上前制止王大虎的行为,将两人拉开。 王大虎用力磕着头,直到额头红肿。“求大人主持公道!要这个毒妇一命还一命……否则小民的娘就是死也不能瞑目……” “民、民妇什么都没做……”翠香咳了咳,颤声辩道。 他大声哭叫。“你欺我没念过书,大字也不识得几个,什么都不懂,以为我永远不会发现,要不是老天爷有眼,这辈子都不知道我娘是被你毒死的……她待你就像亲生女儿一样,你居然狠得下心来下毒,你的良心何在?” 翠香一手捂着喉咙,冷笑地说:“她待我就像亲生女儿?呵,那也只是在你面前做做样子罢了,只要你不在家,她便老在耳边说我生得一脸水性杨花的模样,得要好好地看紧,免得哪一天我给你戴绿帽……” 第10章(2) “所以你就在我娘吃的东西里头下毒?”王大虎怒吼。 她嗤哼一声。“反正只是让她每天闹闹肚子罢了,再说天底下有哪个女人不想过好日子?谁要跟着一个又穷又没本事的男人?有人对我好,当然要想办法巴住不放……” 王大虎恨之入骨地咆哮。“你要走尽避走,为何要下毒?” “我原本只是想教训她,直到那一天,被她找到别的男人送我的玉镯子,她怀疑我对你不贞,还说要请村子里的耆老出面作主,在众人面前审问我。”村子里对待婬妇,就是活活把人打死,翠香那时简直吓坏了。 “我下跪求她不要说出去,就在这时,她突然月复痛呕吐,倒在地上全身抽搐,最后不醒人事,然后就这么死了……”她至今还心有余悸,没想到会把人毒死。 “幸好村子里没有大夫,查不出死因,便当做是生了急病。” 常永祯摇了摇头。“你以为这件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岂料过了一年,所犯的罪行还是败露了。” “我……”翠香瘫坐在地。 他重重一哼。“再不从实招来,本官只好开棺验尸,让你亲自面对死者,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翠香整个人顿时瘫软。 原以为跟了“那个男人”之后,就算是当个妾,总比跟着王大虎好,没想到如今两头空,还要赔上自己一条命。 “民、民妇全都招了……”她气若游丝地说。“是民妇下的毒……” 王大虎听到母亲的冤情昭雪,嗪啕大哭。“娘……孩儿不孝……娶到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才会害死娘……” “那么这瓶砒霜又是做何用途?”常永祯口气更为严厉。“若再不从实招来,本官就不客气了……来人!掌嘴!” 她心想反正都要死了,也要把“那个男人”拖下水。“民妇确实在那碗和子饭中下毒,可却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他讶然地问。 翠香一脸豁出去的表情。“他叫做常永成,祁县常家三房三少爷,大人应该认识此人才对,那瓶砒霜也是他给民妇的。” 这个答案令常永祯脸色丕变,可以说完全呆住了。就算三房堂弟再怎么恨他,也不应该到想置人于死的地步,尤其还是从安蓉的身上下手……想来是自己太过天真,万万没料到对方会使出如此恶毒的手段。 “这话要说得有凭有据,要是本官查出你是蓄意诬赖,可是罪加一等。”他绷着声警告。 她一脸想哭又想笑。“当初为了那个男人,不顾名节,跟着他跑了,以为可以进得了常家大门,就算当妾也好……谁知常永成只把民妇安置在外头,还用尽镑种理由,一拖再拖,拖到他阳事不举,接着又迎娶正室,想不到刚进门的正室竟然悬梁,害得他去坐了半年的牢,好不容易放出来,原本英俊的样貌全都变了,男人那话儿又不管用,民妇可不想守活寡,便打算离开他。 “谁知……常永成居然威胁民妇,要是不照他的话去做,就要揭发民妇毒死婆母的事,这一切都是他唆使的……民妇真是后悔认识他,被他引诱……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常永祯按捺住满腔怒火,才没有马上去找常永成拚命。“难道你就不怕他矢口否认,将罪名全推到你身上?” “民妇可以当面跟他对质。”要死大家一起死,谁都别想活命。“常永成此刻就在平遥县的别庄内,事成之后,民妇马上去找他,也与他说好,从此一刀两断、互不相干,谁知离开没多久,就在半路上被抓了。” 他抽紧下颚。“让她在口供上签字画押!” 待翠香画押之后,常永祯就叫人将她押进大牢,等待常永成到案,与她进行对质,并且令王大虎先回长寿村,等所有案情厘清之后,再传他到衙门来。 接下来,常永祯又命快班衙役前往常家别庄抓人,却是晚了一步,原来常永成在得知翠香已经下手,为了不引起怀疑,马上离开平遥县,正在返回祁县常家庄圜的途中,于是立即下令展开追捕。 常永祯在戌时左右,先行返家休息,等待常永成被追捕到案。 “居然是他在幕后指使!”安蓉得知整个案情发展,简直不敢置信。原来翠香之所以会化名香兰,是受到常永成的指使,好伺机混进府里,意图谋害她……不禁气得大骂。“你让他坐了半年的牢,他非但不知反省,还一直记恨在心,真是太可恶了!简直不是人!” 他也坐在土炕上,把手掌覆在安蓉平坦的月复部上,庆幸母子都平安无事,有惊无险。“别动怒,小心伤了孩子。” “幸好我没有吃下那碗和子饭,否则连咱们的孩子都有可能被他害死。”她愤慨地娇斥。 “嗯。”常永祯同样惊出一身冷汗。 安蓉气呼呼地看着夫婿。“这回就算常家的人跪下来求你,你也不能饶了他,否则难保不会有下一次。” “我绝不会原谅他的!”任何人求情都一样。 她气也气过了,决定换一个轻松的话题。“我打算明天一早就让如意回曹家禀明爹娘,让他们知道我有喜了。” 常永祯神色果然柔和下来。“这是应该的。” “娘一定会马上来看我。”安蓉笑吟吟地说。 他伸手拥着安蓉,此生不求升官发财,但求有妻儿相伴。 “相公就要当爹了,开不开心?”她问。 “嗯。”常永祯眼眶含泪,喉头早已梗塞,只能发出单音。 安蓉看得出他有多感动,想到夫婿从小到大在常家受尽欺凌和冷落,除了公爹之外,大概没几个人瞧得起他,当他是自家人,可是再过几个月,就能抱到自己的亲生骨肉,那彷佛是老天爷的恩赐。 “希望会是个儿子……”她期盼地说。 常永祯却已经很知足,无论是男还是女,都是他的心头肉。 他不是迷信之人,但还是要感谢王半仙的铁口直断,否则也不会有机会拥有此刻握在手上的幸福。 夜尽天明。 常永成是在昨天半夜被带回衙门,知晓拒捕没用,只能赶紧命奴才返回常家庄园求救,而整个晚上,他都在大牢内大吵大闹,要不是县丞严禁对人犯用刑,负责看守的衙役早就让他尝一尝苦头,保证乖得像狗一样。 “快叫你们县丞来见我!听到没有?” 衙役理都不理他。 “常永祯,你以为自己是官,就很了不起吗?我没有犯法,你不能随便乱抓好人——”常永成大声咆哮。“快给我滚出来!听到没有?” 站在大牢外头的常永祯听见里头的怒骂声,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也没有立刻升堂,而是决定等他叫到没有力气再来问案,免得到时在公堂之上恣意叫嚣,扰乱整个审案过程。 “你们全都耳聋了是不是?快去把你们县丞叫来,说本少爷要见他……”常永成依旧不知死活地骂道。 俗话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常永祯不禁感叹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候,常三爷和三太太乘坐马车,一路直奔到衙门,无非是想见儿子一面,不过被一口回绝了,接着又说要见常永祯,也被婉拒,只好改弦易辙,找上典史,希望把事情弄个清楚。 “这是小民夫妇用来孝敬大人的,不成敬意,还请见谅。”总算见到典史,常三爷向奴才使了个眼色,奴才立刻奉上礼品。 王范佯装推拒。“本官不能收。” “不过是隆州的果脯,一点小小的心意,请大人务必收下。”三太太救子心切,差点就要跪下来恳求。 “既然是果脯,本官就收下了……”王范接了过去,打开一看,里头是好几锭白花花的银子,连忙盖上。“本官最爱吃果脯了。” 双方呵呵地笑着,也就心照不宣。 常三爷连忙追问:“敢问大人,小民的儿子究竟犯了何罪?” “不是本官不帮,而是这件事有点难办……”于是,他把常永成先是和有夫之妇张氏翠香通奸,接着又唆使她意图谋害县丞之妻,大略说了一遍,听得常三爷连站都站不住,三太太几欲晕厥过去。 三太太朝夫婿哭喊。“永成怎么会做出这种胡涂事来?这下该怎么办?” “你们先别慌。”王范安抚地说。“如今还没升堂问案,应该来得及……” “大人的意思是?”常三爷恭敬地请教。 王范抚着嘴唇上头的两撇胡子。“如果是由县丞来问案,最后罪名属实,也全招供了,依照大清律例,也得关上三年。” 常三爷身躯摇晃几下。“三、三年?” 他又说下去。“现在只能寄望新上任的知县大人了,应该明后天就会到,新官上任,总是会留点情面,只要再打点一下,肯定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听王范这么说,夫妻俩不禁抱以最大的希望。 “本官会叮嘱令郎,如果开堂审问,什么话都别说,县丞一向不喜欢用刑,绝不会严刑逼供,只要尽量拖延,务必拖到新知县上任就有救了。”拿人手软,王范自然要帮忙想办法。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常三爷夫妇连声道谢。 丙不其然,当天稍晚,常永禧开堂审案,就见常永成跪在堂下,紧闭嘴巴,无论怎么问,就是一个字都不说。 看着常永成得意洋洋的眼神,彷佛在对他说“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常永祯心中一动,猜出他是打算来个以拖待变,不过眼下也问不出个什么,只好将他又押回大牢,择日再审。 而新知县足足晚了两天才到平遥县上任,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位子都还没坐热,马上看起案卷,又听取县丞的意见,将来龙去脉都搞清楚了,常三爷夫妇都还来不及求见,就已经升堂问案。 眼看常永成刁钻顽劣,就是不肯招供,新知县又是个思想保守的读书人,这辈子最痛恨奸夫婬妇!张氏翠香毒杀婆母,自然是死刑了,而又为了要杀鸡儆猴,树立官威,马上对常永成动用大刑。 常永成熬不过大刑伺候,痛得是死去活来,不得不承认罪行,是他唆使翠香,企图毒害县丞之妻,为的就是要报复常永祯。 “让人犯签名画押!”新知县威风八面地喝道。 闻讯匆匆赶来的常三爷夫妇听到儿子被新知县从重量刑,判坐五年的牢,比原以为的三年还要多个两年,全都呆了、傻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由常永祯来问案,也许还会判轻些。 常三爷夫妇简直后悔莫及,也没脸去求已经被逐出常家的庶侄,只得回去请兄长出面,代为求情。 在得知媳妇和尚未出世的孙子差点被人毒死,常大爷毫不留情,直截了当地拒绝,就是要侄子到牢里去好好反省,免得又想害人,至于能不能活着走出大牢,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如今衙门里有了知县,常永祯不再像之前那般忙碌,可以准时回家。 而怀胎一个半月的安蓉也进入最严重的孕吐期,不管吃什么都吐,就连闻到味道都不行,吐到两颊都消瘦了,让做丈夫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消息传开之后,不少百姓纷纷提供偏方。 许氏同样心疼女儿,三天两头就跑来探望,并且准备各种吃的,就盼女儿能吃上两口,而常大爷也私下命人送来补品,好让媳妇能够顺利生下孙子。 其实安蓉也希望自己能够吃得下,可就连喝个粥都照吐不误,吐到脸色蜡黄,病恹恹地靠在夫婿怀中,愈想就愈难过。 “相公……”她呜咽一声。“生完这一胎,我就不要生了。” 常永祯毫不犹豫地说:“好。” “就算生的是女儿,我也不要再生了。”她真的吐到好难受。 “好。”他还是点头。 她表情可怜兮兮。“不管谁逼我,我都不想生了。” “好,咱们不生了。”常永愿也没想到孩子会把她折腾成这副样子,自然不敢要她再生一个。 安蓉听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就怕只是在安慰自己,于是慎重其事地说:“我可是认真的,生完这一胎就不生了。” “都听你的,你不想再生,那就不要生。”他一切都顺着她。 她这才满意闭上眼皮,虚弱到连说几句话都觉得好累,更别说下炕了。 常永祯小心翼翼地搂着她,彷佛她会碎掉似的,不但亲手喂吃的,就算想出去晒太阳、透个气,也是用抱着的。 因为有相公的疼宠,还有娘家人的关心,身边的家仆个个都哄着她,让安蓉即使身子再不舒服,心情却慢慢转好。 直到胎儿将近四个月大,孕吐的情况终于消失了,不但吃得下东西,胃口也变得很好,双颊显得红润,气色跟着好了很多,整天活蹦乱跳,跟之前的凄惨状况简直有天壤之别。 彷佛重生般,安蓉喜孜孜地宣告。“这一胎生完,我还要再生第二胎。” “咦?可你不是说不生了?”常永祯错愕地问。 安蓉笑吟吟地说:“因为现在都不会吐了,而且不管什么都觉得好吃,只要忍耐两、三个月,辛苦一点,应该就没有问题。” 他却表示怀疑,知道她最怕痛,等到临盆,肯定又会嚷着说不生了。 “你不相信?”安蓉斜睨他。 常永祯回答得毫不迟疑。“我当然相信,你要生就生,由你作主。”反正娘子最大,都听她的,只求生产顺利,母子均安。 她很开心地笑了,努力地把之前吐掉的分全都补回来。 尾声 夫妻俩才过几天好日子,接着却要面对更大的难关—— 一封来自吏部的公文,逼得他们不得不暂时分开。 常永祯没想到自己也有升官的一天,还是徽州府同知,并要他即刻前往上任,殊不知这是暂代知县这段日子的清廉公正表现,得到山西巡抚的肯定和褒扬,才会向朝廷举荐。 而他这次意外的升官,让曹家人因为有这样一个好女婿而感到骄傲,却也让常家人暗暗懊恼。没想到这个生母是个青楼女子,又不受嫡母和嫡兄们待见,向来就不被看好的跛脚庶子,居然当上五品官?这是何等光耀门楣的事,家族中也开始出现让他归回原籍的声浪。 “……等你生完孩子,岳父岳母会派人送你到徽州府来,我不在身边,一切都要小心,晚上若是睡不着,就让如意来陪你,肚子要是不舒服,就马上去请大夫,可不要忍……要是真的再不行,就先回娘家去住,住到临盆也无妨,不要去管别人怎么说,你跟孩子最重要。” 他揽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叮咛再叮咛,还是不大放心。 “若生的是儿子,乳名就叫小石头,若是女儿的话,乳名就叫虎娃,希望他们无病无痛,身体健康……你的肚子会一天比一天大,可不能再蹦蹦跳跳,走慢一点,让阿香和春儿扶着,不要太大意……” 安蓉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相公,你已经说了好几遍,我都会背了,没想到我也会有觉得你话多的一天。” “我只是担心。”常永祯也不禁失笑。“到了徽州府之后,会先把以后要住的地方打点好,等你生完孩子,便能一家团聚了。” 她就要当娘了,要更坚强,不能让夫婿为自己操心。“相公别担心,这里有我爹娘在,还有公爹也时常派人来关心,不会有事的。” “嗯。”他把满肚子想说的话咽回去。 “就算生孩子很痛,我也一定会平平安安地把他生下来,你就乖乖地等着咱们,可不准你趁我不在,偷偷把小妾带进门。”安蓉瞪道。 常永祯俊脸一整。“不会的。” “最好是不会,要是让我抓到,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不要你了。”她语带威胁地说。 他正经地回道:“此生有你为妻足矣。” 安蓉终于听到她想听的甜言蜜语,顿时灿笑如花。 饼了两天,常永祯启程前往徽州府上任,身边带着常大爷特地安排的奴才小厮以及车夫,忍痛与妻儿暂别。 就在数个月后,安蓉顺利生下一子,乳名叫小石头,待坐完月子,体力也恢复了,便在如意等人的陪同下出发。 而她的堂哥曹佑云也带了几个奴仆,担起这一趟保护堂妹的责任,一行人离开了平遥县,待抵达徽州府,还能顺路前往探望出嫁多年的二姊。 早已望穿秋水的常永祯终于盼到妻儿来到,当他抱起睡得正香的长子,眉眼像他,也像安蓉,泪水不由得夺眶而出。 安蓉含笑地看着夫婿流下喜悦的男儿泪,眼圈也红了。 他们终于一家团圆了。 常永祯在徽州府担任同知,一直到他三十八岁那年,又升为杭州府知府,直到四十五岁,看透官场上的冷暖和贪腐,决定辞官归隐。 当他带着妻儿返回家乡,回到平遥县这座窑洞旧居,也是夫妻俩第一个家,决定开一间小小的书院,不仅教导那些贫穷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也为朝廷培育人才,希望大清朝能多几个好官。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真的很庆幸当初嫁的人是你?” “有。” “我真的很高兴能嫁给相公。” “我也很高兴能娶到你为妻。” 安蓉陪着他一路走过来,有甘有苦,但是从不后悔,如今孩子大了,两人头发都白了,还能肩并着肩,欣赏着夕阳余晖,人生再无遗憾。 ——全书完 *编注: 欲知王半仙的神算还促成哪段良缘吗?请见橘子说1164《清风明月之旺夫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