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回宫》 第一章 好心救了落河人(1) 噗通一声,目击人坠入河里的瞬间,冰寒冻骨的河水刺入的彷佛是他的心。 毫不细想,抽出腰间的九节鞭,精准地卷住坠落者的腰,带着一把蛮力硬是将人给拉上河面。 “公孙!”他喊着,手中的九节鞭几乎没入掌心,他却没有松手的打算。 鲍孙令疲惫地闭上眼,感觉身体一点一滴地往上,直到声音愈来愈近时,才徐徐张开眼,动手扯着身上的九节鞭。 “公孙,不要!”他心急喊道。 鲍孙令朝他笑了笑。“不要什么?” “住手!”阑示廷怒不可遏地吼着,将九节鞭的另一头递给身旁侍卫,高大身形朝船身倾前,企图握住她的手。 “你在执着什么,阑示廷?我这枚棋子,也该功成身退了吧。”公孙令笑意不减,在他碰触之前,拉开九节鞭,身子随即往下坠。 “公孙令!”他声嘶力竭地吼着。 “永别了。” 阑示廷目眦欲裂,听着她带笑的告别,笑声那般绝情,芙蓉面貌的笑意却是道不尽的解月兑和讥讽。 “别想!熙儿,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走!” 他跃过船舷,穿进河面时,那刺骨的寒意和河底的暗流几乎瞬间卷走他的意识。 但,他依旧张着眼,在黑暗的河底与暗流较劲着,直到他失去意识,他还在寻找,他不愿闭上眼…… “熙儿!” 他张大眼,惊喊出声的同时已挺身坐起,但同一瞬间,身上爆开无以名状的痛,彷似坠入河底,被暗流狠狠绞过的痛。 “公子,你醒了。” 一把悦耳爽朗的嗓音灌进耳里,教他朝声音来源望去,好看的唇微颤着,大半晌才哑着声喊,“熙儿……” 钟世珍呆了下,大大的杏眼眨了眨。“呃……公子,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他自喃着。 他认错了?不,这是熙儿的声音!熙儿的嗓音像个少年,雌雄难辨,但也正因为嗓音特殊,他更不可能错认。 “因为……我不叫熙儿。”钟世珍对上他灿亮的眸,赶紧调开眼光。 哇,她的心多跳了两下耶,实在是这个男人长得太祸水了! 男人为什么可以长得这么妖孽?尤其他一头檀发披肩,竟然没有半点娘味,那浓眉飞扬,一双黑眸如星,身材阳刚却不壮硕,俊美却不瘦弱,一整个就是男人中的男人,完全符合她的喜好! 咳,他应该没有发现她一直偷偷用余光瞄他吧,她……努力收敛了。 “熙儿……”他喃喃念着。 明明是熙儿的声音,他不可能错认的。 “公子,我——” “爹爹,开门呀,我手上还端着茶呢。” 阑示廷闻言,狠狠地顿住。 爹爹?他真是个男人,还是个孩子的爹? 不对,他的熙儿,是个女人……他不是他的熙儿! “天衡,爹爹这不就来了嘛,来,茶先给爹爹。”钟世珍开了门,一把接过他手中的茶水,另一只手则牵着他柔软的小手。“瞧瞧,咱们家的天衡长大了,是个小帮手了。” “爹爹,我都三岁了。” “还要两天才满。”钟世珍摇了摇头,再抬眼时,直觉得男人刚才还闪闪发亮的黑眸瞬间黯淡了,晦暗如一片死海,教她疑惑地皱起眉。 这位公子变脸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难道因为知道自己认错人,就教他这般沮丧? 瞧他垂着眼,浓密长睫让她看得出神,不禁想一个男人怎能长得这般好看,而且……她好像在哪见过他,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钟天衡小小圆圆的身子缓缓地挪到她面前,瞧她压根没察觉,小小身子干脆往她的双脚一扑。 这一扑,把她给扑回神了,赶忙抽回视线,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暖声安抚着。“这位公子,喝点姜茶吧,虽说这房里有火盆,可还是冻得紧,尤其公子先前还泡在河里,喝点姜茶可防风邪。” 瞧她,扮的可是男人,可这双眼却老往人家身上飘,要是被人家误会了可怎么好?很难解释的。 阑示廷充耳不闻,迳自沉浸在回忆里,但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深爱的女人的笑脸,印在他脑海里的是她落河前,那抹讥诮又解月兑般的笑……他再也想不起她的笑脸,只记得她藏在笑容里的恨与怨。 三年多了,却真实得犹如昨日。 钟世珍瞧他不搭理人,而裤子又快要被儿子给扯烂,她干脆先把儿子抱到临窗的榻上坐下,回头倒着姜茶,递了杯给儿子,又拿了杯走到床前。 “公子,不管怎样,先喝点姜茶袪寒较重要。”钟世珍轻柔地说着。 二月的天候,雪是已经停了,但浸在河里可是刺骨冻心的,不赶紧袪寒,不染风邪才怪。 只见他缓缓抬眼,那双无光的眸,彷佛丧失一切生机,教钟世珍心头颤了两下,扯了扯唇,笑道:“不论天大的事,总得先喝口姜茶再说,公子说出来,咱们再商议该怎么着,对不。” 她想,他应该是在找人,找的是他口中叫的熙儿,可是她在河边瞧见的只有他,要是他真有同行人一起掉进河里,这种天候底下,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钟世珍直盯着他,直到他朝自己伸出了手,她愣了下才意会这动作是要她把茶递上,她赶忙将茶递了过去。 嗯……她跟几个渔家把他给拖上小船时,渔家们一看他的装束直说他肯定是京城里的贵族子弟,她想这应该是真的,光看他刚才伸手的动作,感觉就是很习惯他人的侍候。 她是无所谓啦,反正就举手之劳,况且人家也许正失了亲人,心里正难受,这么点小事,她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等他喝完,再次将茶杯递出时,她已经很自然地收下。“要不要再来一点?” “不用。” “那……”是不是该聊点事了?她巴望着,他却只是垂睫不语,最终她沉不住气地问:“公子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掉进河里?” 她想,这种天气不会有人在河里游水,况且她听那些渔家说了,这条浴佛河底下暗礁不少,虽然河面风平浪静,但河底暗流湍急,可说最佳的埋尸处呀,不少要谋财害命的,只要把人往船下一推,能浮上的可是少之又少。 算起来,这位公子和她一样福大命大,同样可以在落河后被救起,幸好她瞧见了他……不,不算是被她瞧见,是被他界无形指引的。 唉,说来她也挺可怜的,这双能观阴阳的眼,哪怕换了躯壳,能力依旧未变。想当初她初来乍到,一张眼就给身边的飘姊吓得差点又抛下躯壳走人。 不能怪她!实在是那位飘姊靠太近,又哭得太可怕,就算她早已看惯,但也不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偎在她身边哭呀。 是谁都会吓到的,好吗! 不过,说来也奇,就在几个月后她产下天衡之后,不知怎地,那位飘姊就自动自发地退避。一开始她并不以为意,但后来她发现与天衡有关,因为只要她抱着天衡,别说是那飘姊,就连其他飘哥飘弟都会退避三舍。 也正因为如此,每每她前来雒阳城采买时,她都会将天衡带在身边。 不能怪她孬,实在是她长得太过牲畜无害,才会教这些各方无形老贴着她,最后只能逼着她把儿子端出来当伏魔宝物了。 忖着,她突地发现屋里静了好久,抬眼望去,那位公子早已躺下就连双眼都闭上了。 呃……也对,大夫说了,他身上有伤,初醒嘛,肯定不舒服,想躺下是很正常的,是说他不舒服到连回答她的问题都做不到吗? “爹爹,他是哑巴?”钟天衡抱着茶杯蹭到她脚边。 “天衡,不准无礼,这位叔叔是受伤了不舒服才不想说话。”钟世珍蹲,偷偷捂住他的嘴,很怕一个不小心儿子又吐出什么伤人的话,偷觑了床上的人一眼,瞧他像是已入睡又或者没搁在心上,才教她松了口气。 唉,她有时都会忍不住想这儿子到底像谁,但想这有什么用,孩子又不是她的,是这躯壳的,她初来乍到就预备当妈了。 初知自己有孕,感觉就跟被雷劈到没两样,她一整个震惊到说不出话,庆幸的是救了她的知瑶愿意收留她,还给她一份工作。 最重要的是在这女子难以抛头露面的年代里,她可以扮男装在外头走动,见过她扮男装的姊妹们,个个赞不绝口,直夸她俊俏,身形走姿和气势压根看不出是姑娘家,突然间,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但不管怎样,能活下去是最重要的,因为她还有个儿子要养! “爹爹,他的年纪看起来比较大,怎么会是叫他叔叔?” 钟世珍叹了口气。因为她的实际年龄绝对比他大,但太难解释了,直接跳过,转移话题。“天衡,你乖乖地待在这儿,爹爹去跟小二哥吩咐晚膳。” “爹爹,客栈的膳食没有爹爹弄的好吃。”钟天衡人小表大,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像是已经无法隐忍客栈的伙食。 钟世珍抿紧笑意。“好吧,要是有法子,爹爹再跟掌柜的商量一下,借个灶替你弄些爱吃的。” “就知道爹爹最疼天衡了。”钟天衡撒娇地直往她脸上蹭着。 “撒娇鬼。”她嘴里骂,心里可乐着。 有了孩子之后,她才发现……有孩子真好。 “互市的做法不错,不过就怕牙人从中牟取暴利而无人坐管。” “那你有何高见?” “我倒觉得……与其让牙人从中哄抬,倒不如让商家自行跟农家订契约买卖。” 阑示廷唇角微掀,藏着鄙视的笑意,启口的嗓音却是温厚有礼。“如此一来,赋税又该怎么算?互市可以抽牙税,更可以将各式商货推广到各城镇,甚或是邻国,而农家比照人口和田地范围征税……这可是当初你跟皇上进言的。” “……但我现在有更好的想法了,如今天下太平,守城将士可以择地屯垦,待边境有需要再前往,所以这丁口税就可以废除,再者要以田地范围赋税,倒不如以每年的收成做为赋税标准,可以以农作或者更算为钱粮,再者要是由商家与农家订契,赋税则由商家支出。” “这岂不是要从商家身上剥两层皮?”他原是惊诧他前头的税改方式,可听到后头无法认同。 “当然不是,这订契是依照两方认为可行的价格进行,商家利字当头,会不知道这税给得值不值吗?这般做法,除了避免农作被哄抬,农家为了得到好价钱,也会更加用心耕作或改良农作,再者也可以避免遇到涝旱时,却还得上缴赋税的窘境。” 他直盯着公孙令的侧脸,浓眉微攒地问:“可是并非每一处的农作皆能丰收,如此做法,对于地僻田瘠之处,根本不可能有商家前往订契,岂不是不公平?” 他皱眉,是因为这人压根不像他以往识得的公孙。重赋苛税是公孙接掌首辅之后,首推之政策,惹得民怨四起,而皇兄竟是乐观其成。 “应该这么说吧,雒阳城东边的宽林县、孔德镇和东南的缀林县和洛德镇等地都是大粮仓,那是因为浴佛河在宽林县转了个向往南,冲出大片月复地,成了道地的鱼米之乡,但东北边上的连山镇因为傍着燕岭,又是浴佛河转向前水流最凶猛之地,造成连山镇虽有沃土却难以成田,示廷认为咱们该怎么做?” “公孙有何高见?” “咱们在浴佛河入隘口前挖出分支,建座拦水堰吧。” “……拦水堰?” “像一座大型水门,用来调节河水,如此一来就不怕浴佛河老是泛滥,二则一旦遇旱时,开闸门就可以引水灌田,岂不是一箭双雕?” 第一章 好心救了落河人(2) 当时,他听得一愣一愣,看着公孙令转过脸来,那双总是清冷的眸此刻熠熠发亮,跃跃欲试,像是夜空最灿烂的星子,撞进他毫无防备的心版上,烙下了痕迹,教他激动地紧握着他的手,热切低喊,“公孙、公孙……” 鲍孙令之所以能够以年少之姿成为群辅之首,并非因为他是开朝世族之后,而是因为他聪颖而睿智。以往他总是用在旁门左道上,随侍在皇兄左右,如今竟愿意提点他。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当初他又何必…… “公子,你先起来喝药吧。” 那相似且独具特色的清朗声嗓,教他缓缓张眼,额面上有个清凉触感,教他不禁微眯起眼。 “公子,你浑身发烫,我扶你起来喝药。”钟世珍把汤药搁在花架上,想将他扶起,才发现他身形瘦归瘦,但毕竟是男人,想扶坐起来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 费了大半气力,气喘吁吁地扶着他倚在床柱边上,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她赶忙将药碗端起,仔细吹得微温才喂他。 “公子,赶紧喝下吧,你这身上的热度太高了,都怪我没注意才会变成这样。”钟世珍对于自己的粗心大意气极了,这种天候掉进河里,哪可能不染风寒,都怪她太大意。 阑示廷没有抗拒,一口一口地喝下她喂的药。 “你再歇会,我就守在这儿,要是你的烧还是没退,我会赶紧再熬一帖药的,你别担心。”她扶着他躺下,还未将他安置好,人竟被圈进他发烫的怀里。“公子,你……” “你还会担心我吗,公孙……”他哑声喃问。 钟世珍无奈叹口气。人嘛,生病的时候最是脆弱,尤其已经病到意识不清的时候,真的不需要计较。 “当然,我当然会担心你,你好好睡一觉,也许睡醒了,病就好了。”嗯,从他的口中吐出第二个人名了,虽说搞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她不介意哄个病人,反正她又不会少一块肉。 “公孙……你才是我的病灶,你不在我的身边,我才发现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带着抑郁的低喃倾诉,教钟世珍黑白分明的大眼不禁转了圈。 哇,会不会太肉麻了点?原来公孙是他喜欢的对象,那之前他喊的熙儿咧?呃……想了下,她忍不住叹气了。男人嘛,长得好看又有家世的话,在这年代,也许家里早已经妻妾成群了,他才喊过两个,算客气了。 只是,忍不住在心底小小嫌弃了他一下,亏他是她的天菜,但却很不懂得洁身自爱呀。 还好,她有自信扮一辈子的男人,更有个家容许她当个假男人,她压根不需要在这个世界找个男人随便凑合,同样可以活得精采。 想来,老天是疼她的,感恩。 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身体被摇晃着,甚至是被踢踏着,然后—— “钟天衡,你这是在做什么?爹爹不是跟你说过,这位叔叔发烧,正难过得紧,你怎么可以爬上床踢叔叔?” 阑示廷微攒起眉,听着某人刻意压低的声音,混沌的脑袋费了点功夫才动了起来,想起自己的处境。 “我才不管,他怎么可以抱着爹爹?” “呃……不是抱着爹爹,是爹爹不小心跟着睡着了,因为爹爹——”像是想起什么,钟世珍赶忙回身探向他的额头,确定他的温度降了,这才松了口气。 天啊,她真的太不会照顾人了,要是他的热度不降,烧到现在大概也烧坏了脑袋,她有这么困吗?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睡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这事要是让知瑶知道了…… “天衡宝贝。”钟世珍从阑示廷的怀里挣月兑,抱着宝贝儿子下床,笑得一脸谄媚。 “我要跟姨娘说。”钟天衡也笑着,却是笑得又坏又恶劣。 钟世珍瞪着他。这小家伙到底像谁?才三岁耶,到底是谁教他要胁人的?瞧瞧,那带着邪气的眉眼……才三岁耶!这小家伙要是不好好矫正,往后不知道会不会变成什么混世大魔王。 “尽避说去,往后你就跟着姨娘就好。”钟世珍把脸一板,不再低声下气。 钟天衡圆滚滚、黑墨墨的大眼直瞅着她,可怜兮兮地垂下小脸。“爹爹不爱我了,爹爹不要我了……让我一个人睡在榻上,好冷……” 钟世珍被他那浓厚鼻音给动摇着,又提醒自己得铁着心矫正他,尤其这小家伙有着天生的心机,她必须小心应对。 “天衡,爹爹替你盖了两床被子,你应该不会觉得冷,再者爹爹是为了照顾生病的叔叔,累极了才会睡着,可是你压根没问清楚就对着病人叔叔又踢又推的,你这样让爹爹很难过。” “我叫了,可是爹爹都不醒,我以为他把爹爹怎么了。”钟天衡再抬眼时,已经可见泪水在眸底打转,那模样是诉不尽的委屈,教人瞧了就心疼不已。 钟世珍板住的脸被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给彻底软化了,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你这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叔叔是病人,还能把爹爹怎么了?”唉,都怪她睡死了,才会教他误解。 “但如果是爹爹把他给怎么了,怎么办?” “……爹爹不会把他怎么了!”钟世珍眯眼瞪着他。 看来,等回京城时,她得要好好问问她那票姊妹们,是不是趁她忙着时,对他灌输了什么古怪观念。 “可是爹爹常常盯着叔叔看。”钟天衡提出关键控诉。 钟世珍缓缓地闭上眼,突然想起曾有人说过,恐怖的两岁,连狗都嫌的三岁……她的儿子如今正是连狗都嫌的年纪了,她到底要怎么教育他? 她当初不该研究犯罪心理学,而是该钻研幼儿心理学才是! “天衡,听着,爹爹……是男人,叔叔也是男人,爹爹盯着他,那是因为爹爹在照顾他,我跟他——” “可是爹爹的眼睛都直了。”钟天衡自我主张非常强烈,坚持他家爹爹对叔叔怀有异心。 “可以闭嘴了,钟天衡。”她的眼睛直了?他的尾巴才直了咧! 她哪有直了眼,她顶多是……多看他一眼而已,就多看一眼而已,干么非得说成她在觊觎他? “可是——” “再说话,今晚就没有咖哩可以吃。” 钟天衡闻言,立刻从善如流地闭上嘴,放软了小小身子偎进她怀里。“就知道爹爹最疼我了。” “最好是。”她好担心,真的。 才三岁的娃儿就这般懂得见风转舵,会不会太有天分了些? 将钟天衡抱起,钟世珍打算下楼找掌柜的借厨房,回头偷觑阑示廷一眼,瞧他似乎还睡着,教她不禁松了口气。刚才的对话要是被他听见,她真的会想要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就在房门阖上时,阑示廷眼也没张,只是将松开的掌心微微收拢。 原来,他刚才搂进怀里的是那个家伙……许是作梦所致,才会教他觉得像是拥着公孙入睡,而梦境里……才刚清醒,公孙的笑脸已是模糊一片,再怎么回想,依旧模糊得拼凑不起。 这是老天给他的惩罚,就连她的笑脸都夺走。 再一次将他催醒的,是一股诱人的饭菜香。 他没张眼,听着一大一小的脚步声,听着锅盘搁在桌面的声响,然后脚步声朝他而来,微凉的掌心贴在他的额上,他下意识想要拨开,却听他道:“热度果真是退了,真是太好了。” 热度?他神色不变地暗忖着,想起先前醒来他爷俩的对话,猜想自己许是掉进河里后,染上风寒。他又想起自己难得梦见了公孙,梦见了他对她改观的那一刻,而那时,他甚至还不知道她是女儿身。 “公子,我扶你起来用点膳吧。” 酷似公孙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然而疏离的称呼教他不会再将其误认为公孙。 钟世珍等待着他的回应,就见他伸出了手,感觉上……他就像是个习惯被侍候的人,就连伸手的动作都这般高雅而理所当然,教她也跟着理所当然地握着他的手,轻柔地将他扶起。 “公子,今儿个是我儿子生辰,所以我跟掌柜的借了厨房,弄了点吃食,你尝尝看,要是尝不惯的话,我再让掌柜的备几样菜。”钟世珍回头,取来一盘饭食,等着他接过,却见他只是倚着床柱,感觉上……“唉,瞧我怎会忘了公子身子不适,要是公子不介意的话,就让我喂公子,可好?” 她很客气地询问,可实际上这询问是被迫的,因为他根本动也不动,就像个等人侍候吃食的废……不不不,没有这么俊美的废柴,他只是病了,喂他也没什么不可以,反正病人嘛,病人最大。 于是,她坐在床畔,动手喂着。 一旁坐在桌边的钟天衡,两只小脚悬空晃着,睨了两人一眼。“爹爹去年就不肯喂我了,为什么现在却喂他?” “天衡,因为你已经不小了,可以自己用膳了。”钟世珍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拿的是汤匙,不需要她喂吧,而且——“你的筷子也拿得很好,爹爹觉得已经没什么好教你了。” 不是她要夸自家儿子,实在是她儿子聪明得教她有时好气又好佩服。瞧瞧,一个三岁娃儿就可以把筷子拿得有模有样,而且坐姿端正,只是偶尔喜欢晃脚,这一点她只能视作他腿短踩不到地,所以勉强漠视。 “所以叔叔也需要爹爹教吗?” “叔叔是因为生病了。”钟世珍说着,轻咳了声,询问着尝了一口就没再开口的男人。“这位公子,这饭菜不合你的胃口吗?” “……这是什么?”他诧问着。 他没再开口,实是因为他压根没尝过这味道……这菜有着特殊的酱料,数种香味裹着奇异的甘甜和微辣,入喉之后反倒显现出菜的鲜甜。 “这是咖哩,勉强算是我创新之作。”她说得有点心虚。如果可以,她想说的是——在这年代里,勉强算是她创新之作,因为这个年代里根本没有咖哩。 “你是厨子?” “是啊。” “你是打哪来的?古敦并未出现过这特别的酱料味。”不,不只是古敦,就连邻近的西秦、无极都没有这番特殊的风味。 钟世珍没料到他竟会因为一道膳食而问起她的出处。她在纵花楼里研发咖哩给姊妹们试吃时,大伙都没起疑呀,一个个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怎么他的反应恁地特别? “应该是说……因为小犬天生身子骨弱,光靠药补难免伤身,所以我在膳食上下了功夫,碰巧我在雒阳城外的燕岭山脚下发现了不少药材,摘回试做出这特别的风味。”她这么说也没错,因为她会兴起做咖哩,正是因为燕岭山脚下有许多野生的香料,而这几味香料可都是有记载的中药材,可以用来调理身体。 最教她兴奋的是,山脚下竟有野生香料,教她像是找到了一座宝山。 “这里头是药材?” “嗯,好比这里头有莳萝和胡荽,这两样对于肠胃都极好,而所谓理气,调理的就是胃气,胃气顺畅,吸收能力好,整个气能通顺,身体自然好。”钟世珍解释着,突地听见有人敲门,便应了声,“谁?” “钟爷,是我。” “公子,你稍等一下。”钟世珍朝阑示廷说了声,便起身开门。“掌柜的,不知道你特地上楼是——” “钟爷,小的厚着脸皮来是想要跟钟爷讨教食谱,就不知道钟爷能不能……”掌柜拉着老脸,拿着方巾不住地擦汗。 说来这位钟爷是个不藏私的好人,去年到雒阳也是投宿在这儿,为了儿子特地借了厨房,煎了种特别的饼,说是葱花饼,可和外头尝起来的截然不同,那蛋花半熟,滑女敕爽口,教他立刻厚着脸皮讨教,钟爷也爽快地告知做法,而那道葱花饼如今已经成了客栈的招牌。 而方才他又借了厨房,弄了一小兵乌漆抹黑的酱料,看起来卖相不佳,但香气逼人,教人食指大动,尝过之后,甘甜带辣,入喉还回甘带菜香,直教大厨硬逼着他前来讨教。 他知道这么做实在是太厚脸皮,可是这些年连山镇逐渐成了往来商旅歇脚小镇,要是店里没摆上几样招牌,根本就留不住客人的心。 钟世珍听完,爽快地道:“这有什么问题,待会我把所需的香料写下,至于想添辣的添酸的,还是想添色的,我全都一并写下,只要比例调整好,那味道就抓个几分绝对跑不了。” 掌柜一听她依旧爽快答允,也跟着爽快道:“钟爷这般爽快,这回不管钟爷在这儿住了几天,这食宿全都算小的的。” “这怎么好意思?”她每次到连山镇一待就要好几天的。 “钟爷要是不肯接受,小的才不好意思。”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待会我把食谱写好就送到楼下给你。” “多谢钟爷,在这客栈里要是缺什么要用什么的,尽避吩咐,千万别跟小的客气。”掌柜恭恭敬敬地哈腰道谢说了几回,才赶忙退下,免得打扰三人用膳。 钟世珍才刚要坐下,那连狗都嫌的儿子便开口了,“爹爹,你怎么老是这样?那是食谱呢,照道理说这客栈里的厨子该自个儿模索,老说要讨教……是多说了一个字,分明是来讨食谱的吧,脸皮厚到我都吓住了。” 第二章 天菜爱的是男人(1) “……儿子。”钟世珍被念得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真不是她要夸自家儿子,实在是她这儿子太神奇了!人家还在牙牙学语时,他已经会说话,两岁时已经可以对谈如流,到了三岁已经会冷嘲热讽了……这是什么样的基因,生出了如此可怕的孩子? “爹爹下次再这样,我就跟姨娘说。”这一回钟天衡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毫无转圜的余地。 钟世珍睨了眼神色不变的阑示廷,对儿子提出软弱无力的要求。“天衡,吃饭时别说话。”又是讥刺又是要胁,她有预感这儿子要是不好好教育,未来走入歧途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钟天衡扁了扁嘴,挖着饭大口吃着。 钟世珍微松口气,继续喂食的动作。“公子,不好意思,担搁你用膳了。” “爹爹,明明是你好心照顾叔叔,可是叔叔一声感谢都没有,还要爹爹喂食,他又不是哑了还是残了。” “钟天衡!”钟世珍低斥道。 愈来愈没规矩了,睡前非好好跟他沟通不可。 钟天衡扁着小嘴,握着汤匙不肯再吃了。 “公子,小犬疏于管教,请公子别放在心上。”她缓声道歉着,暂且将钟天衡丢到一边。 阑示廷垂敛长睫,慢条斯理地咽下饭后才不以为意地道:“无妨,不过我倒觉得令公子有句话说对了。” “咦?” “你既是个厨子,就不该将钻研的心血轻易拱手让人,好歹也该藉此得到互惠好处。”那孩子三岁,说起话来口条分明,一针见血,要是能够好生培养,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钟世珍眨了眨眼,几乎怀疑她儿子其实是他儿子,要不见解怎会如出一辙?还是她真的太妇人之仁了?“……要说互惠,掌柜的也说了,咱们待在客栈的花费全免,这也是互惠啊。” “不过是点蝇头小利,这客栈以这道酱汁作为招牌,光是一年收入就不知道有多少,再者他要是再将食谱卖出,所赚的恐怕是你不能想像的。”阑示廷说着,一旁握着汤匙的钟天衡忍不住用力地点着头,无声附和着。 钟世珍笑了笑。“那也无所谓,反正不过就是一纸食谱,在我脑袋里的食谱可不只有这一道,况且我年年这个时候都会到连山镇,都会投宿在这家客栈,掌柜的要是傻得卖掉自己的招牌,我也无话可说。” “连山镇?”他诧问。 “是啊,这里是连山镇。”她顿了下,试探性地问:“公子原本是打算前往何处,怎会掉进河里?” 其实她心底问题多如牛毛,好比他姓啥叫啥,家住何方,如何连系他家人等等,但苦于他不愿多谈,接下来则因为他发烧,所以就这样一直担搁下来了。 阑示廷垂眸不语。这说来倒也巧合,他才梦到公孙提起的连山镇,他竟就顺流往东来到了这儿。 “公子,我到连山镇是为了采买农作而来,这几天也忙得差不多了,大概顶多再三天,我就准备回京城了,不知道公子有何打算?”钟世珍见他又沉默着,只好道出自己的打算。 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可问题是她没办法一直待在这里,但要把他丢在这里,又不是她的处事风格。 “连山镇是个穷山恶水之地,哪来的农作采买?”他不答反问。 “呃……”钟世珍真是佩服他转移话题的功力,但至少有问她就能答,大不了待会再把话题绕回去就是。“其实就是我方才提到的药材,打从我在山脚下发现那些药材后,我就想法子把那些药材移株,托请镇上的农户替我栽种。” “替你栽种?” “就是我把栽种的法子和种植的籽交给农户,与他们订契,委托他们栽种、采收和干燥,契文上载明斤两价格,我照价收买,还可以替他们缴税。” “……王朝里没有这种契作方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能够创造双赢才是彼此之福,再者我也没逃税,该上缴的税,我可是一笔笔都缴足的。” 他怔愕抬眼,觉得他这说法恁地酷似公孙令,不禁问:“为何不选择互市?” “互市是不错,能将货物推到各大城镇甚至是邻国,这一点顶不错的,可问题是互市也有可能会间接哄抬价格,会啃蚀了农户的价格,转手高价卖给商户,等到百姓买进手时,都不知道已经翻了几成甚至是几倍,而我只要直接请人栽种,直接处理,平价就能卖给上门的客人,如此受惠的人不是更多?”当然啦,这是比较现代的做法,而她也只是想压低成本而已。 “可是连山镇连年水患,就算栽种了又有何用?” “没有吧,这两年没听见连山镇有水患呀。”钟世珍像是想起什么,顿了下道:“对了,听他们说好像是三年前在隘口处截水道裁分支,然后又建了拦水堰之后,就没有水患了呢。” 阑示廷闻言,不禁轻呀了声。他把这事交代下去后,就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这法子真是行得通……如果公孙还在他的身边,他能做的会更多,也不致于犹如行尸走肉地度日。 “听说是皇上登基后下召建设的,就连税法也在登基后改制,王朝有此贤皇,是百姓之福。”她运气真好,来的正是好时机。 听说她刚来那一年,刚好换了个皇帝,而这个皇帝连年颁下德政,开启了太平盛世,百姓间莫不赞扬皇上贤明,而这两年她在外头走动,更加确定不只是京城百姓这么说,就连雒阳城百姓亦是赞不绝口。 “那么皇帝的福呢?”他悻悻然地问。 “咦?”欸,皇帝……每个当皇帝的应该都是很有福的吧。余光瞥向他有些愤世嫉俗的神情,直教她猜不透这表情底下藏的是什么心境。 总觉得,他好像跟皇帝有交情,乱熟一把的,要不就是他极为推崇皇帝吧,据她所知,把皇帝当神仙膜拜的重症区,就在雒阳城,听说皇帝原本是邑地在雒阳城的王爷,深受雒阳百姓爱戴。 “不知道如何称呼?”他突问。 “嗄?”这话题也转太大了吧,“我姓钟名世珍,熟的都是唤我一声世珍,世上最珍贵的世珍。” “世珍么?名字里有个字和我的名同音,我叫阑示廷,你就唤我……示廷吧。”已经太久不曾有人唤过他的名字了。 “示廷?”这直接唤他名字好吗? “再唤一次。”他哑声道。 “……示廷。”见他如此坚持,她只能顺着他,反正就是个称呼罢了。 他张眼,循着声音而去,朝钟世珍探出手。 钟世珍不解地看着他,他突然伸手是……啊啊,瞧她傻的,肯定是口渴想喝茶。她赶忙斟了杯茶塞进他的手里。 阑示廷握着手中的茶杯,另一只手握住她欲抽离的手,低声道:“再唤一次。” “示廷?”欸,这状况就教她有些模不透了。 阑示廷紧擒着她的手,怎么也止不住内心的激动。明明知道他不是公孙,可是他太过相似的嗓音,总教他情难自禁地想再听他唤着自个儿的名。 钟世珍再不济也猜得出他是试图从她身上找到谁的影子,可问题是……她扮男人很像耶,就连嗓音都是中性的,换句话说,他现在寻找的那个影子,是个男人? 再换句话说,她的天菜喜欢的是男人?! 啊啊!到底是谁说优质的男人都是同志的?说的也太准确了吧! 就在她无声哀嚎自己的天菜另有一盘菜的当头,她察觉她的手被另一把软女敕小手给揪住,她垂眼望去,就见她那个可爱到爆的儿子正张着黑墨墨的大眼,可怜兮兮地注视着她。 嗯……她想,她儿子应该不会读心术,不会知道她的内心在鬼叫什么,不过他那充满迷途知返的期盼眼光,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原来踏上歧途的是她? “爹爹,今儿个是我的生辰。”钟天衡使出杀手锏,用娇软得可以腐蚀铁石心肠的童音,企图拉回即将走上不归路的爹爹。 “……”钟世珍真的想哭了。 这鬼灵精怪的儿子表现得太明显了,教她都不知道该做何解释了。欣赏天菜,那是女人与生俱来,娱悦心情的一种调剂,就像身处美景之中总是教人身心愉悦,然而枝头上的花绽放得再美再艳,她也不会摘回家呀,但是这种事要跟个三岁小孩说到懂,她宁可让他误会算了。 “爹爹……”钟天衡惊觉自己的杀手锏竟只换来爹爹呆滞的目光,教他心头一凉,小小身子扑进她怀里。“爹爹,我生辰啊!” 再加点哭音,顺便偷揩两滴口水当泪,如果爹爹再不回头,他……恐怕三岁就要当杀人犯了! 钟世珍看着哭得很假的儿子,一点怜悯之心皆无,反倒还被他给逗笑了。 “爹爹当然记得你生辰,要不你以为爹爹特地跟掌柜的借厨房做什么?”她没好气地将他抱起。“天衡,你是爹爹最重要的儿子,这天底下不会出现比你还重要的人了。” 喏,承诺都给了,有没有安心一点?这个不安作祟又老气横秋的儿子。 “就知道爹爹最疼我了。”钟天衡安心爹爹没有走上不归路,亲吻免费大奉送,不忘回头朝那妖孽般的男人小小示威一番,却见那妖孽张着眼,但那双眼却像没有焦距似的。 正当他微微疑惑地皱起眉时,就见那男人朝自己勾斜了唇,那笑意又邪又冷,教他莫名的头皮发麻。 “世珍。”阑示廷唤着。 “阑公子有事?” “还叫公子?” “喔……示廷,有什么吩咐?”名字而已,这点小事,她一向从善如流的。 “我还饿着呢。” “对喔,瞧我这脑袋,竟把这事都给忘了。”就说吃饭不该聊天,这话匣子一打开,饭都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了。 正打算把儿子抱回桌边,却见儿子如八爪章鱼般地巴住自己不放。“天衡,你这是在做什么?”她不是尤加利树,他也不是无尾熊,不用抱这么紧没关系。 “爹爹,我也要你喂。” “嗄?” “我才三岁,我今年才三岁,爹爹就不肯再喂我了?”他可怜兮兮地扬起粉女敕小脸,黑墨墨的眸子满是忧伤。 那个男人是妖孽,他把心思放到爹爹身上,爹爹就完了,就跟姨娘说的那般,被吃干抹净!虽然他不懂什么叫做吃干抹净,但姨娘说了,爹爹不能跟男人走太近,会出事的。 什么叫出事,他也不是很懂,反正努力地保护爹爹就是了,可爹爹也得要配合着让他保护呀。 钟世珍哪里知道这三岁娃儿的内心小宇宙已经打开防护伞,反倒是被三岁娃儿脸上的假文青假伤悲给逼得喷笑。 “爹爹呀……”钟天衡抖着小嘴。他这个傻爹爹到底知不知道事态危急啊?姨娘说得没错,爹爹太没心眼,要不是他跟在身旁,天晓得他爹爹已经被拐到天涯海角去了! “好,爹爹喂,一起喂,可以了吧?”多可爱,这小家伙在吃味呢,以为他爹爹要被人抢了,使出浑身解数吸引她的注意呢。 儿子企图得到她的注意,这一点她是可以理解的,但……这位公子不会也是想得到她的注意吧。 第二章 天菜爱的是男人(2) “世珍,还没好吗?” 钟世珍舀水的手顿了下,忙道:“好了好了,差不多了。”她再舀了瓢冷水,调和浴桶里的水温,确定水温适宜才叹口气走到床边。“示廷,水已经好了,你尽避沐浴吧,这里没有屏风,我会非礼勿视的。” 她不是不能理解,病了几天,哪怕外头寒霜冻雪,但病后的身体在大量出汗后总是黏腻,想洗澡是天经地义,她完全认同,但是——这间客栈房间没什么太多的摆设或遮蔽物,大致上是门一开,就可以瞧见房里的隔局,就连想要藏人的角落都没有,换句话说,她待会有机会欣赏美男入浴……她到底该要张大眼还是闭上眼?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为难她了,太让她难为情了! “大伙都是男人,哪来的非礼勿视?”阑示廷噙笑抬眼。 钟世珍直睇着他,觉得他那双勾魂眼闪闪发亮,嘴角的笑简直像是完美比例,彷佛只要这笑一扬,站在他面前的,不分男女老幼都得要臣服在他之下。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她的眼,好像不受控制,她…… “爹爹!”钟天衡尖锐地喊着,适时地打破了迷障。 “儿子,你爹爹我没耳背,不用那么大声。”钟世珍没好气地瞪着锦榻上的儿子。虽然她有瞬间的失心疯,但她有坚不可摧的意志力,就算这个男人是魔鬼,也不可能让她出卖灵魂!“示廷,可以沐浴了,我把你原本穿在身上的那套衣袍搁在桌上,待会你就可以换穿上。” 她回头端起笑脸说,像是想起什么,再将藏在柜子里的物品取出。“示廷,这是当初从你身上取下的,不知道有没有掉了的,但我替你更衣时就只瞧见这两样。”她已经很习惯地将东西搁在他伸出的手上。 反正他肯定是个娇贵的公子爷,啥事只管伸手,所以她就只管往他手上搁就万无一失了。 阑示廷掂了下,是他不离身的双蟒玉佩和九节鞭。打他醒来至今,他没想过要追讨这些东西,彷佛一切都没那么重要,眼下的心境不变,但多了抹兴味。 “世珍,扶我一把。”他将玉佩和九节鞭搁在床头,准确无比地朝他伸出手。 “喔。”唉,是个天生让人侍候的,她充当下人也不是不行。 就在扶他到浴桶旁时,钟世珍正准备偷偷退下,却又听他道:“世珍,这种粗布衣裳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月兑,帮个忙吧。” 钟世珍回头瞪着他的背影,见他就直挺挺地站在浴桶前动也不动,一副要是没人替他打点好,他恐怕连要怎么洗澡都不会。 有没有这么娇贵啊?这布料是粗了点,但救他上岸后,她也只能托掌柜的替她找套能换穿的,合穿就好了,哪管得了那么多? 替他解开上衣,瞥见一条黄金打造的长命锁就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上,那肌理分明的月复部……她用尽全力,逼迫自己转开眼,当初替他穿月兑衣服时,她就知道他有副诱人好身材,匀称骨架,壮而不硕,这脸蛋身材都是她的菜,真是太赏心悦目了。 不过,赏归赏,这位公子今日的表现犹如爱笑的妖孽,那种妖孽等级的笑法对她的心脏是莫大的考验,所以她认为还是拉开安全距离,以策安全。 于是月兑去他的上衣后,她就准备退下。 “裤子呢?”他道。 钟世珍缓缓地抽了口气。她有没有听错?再尊贵也不可能尊贵到裤子也要人家月兑吧! 喂,裤子底下什么都没穿耶,他到底知不知道? 当初帮他穿裤子时,她可是闭着双眼的! “世珍。” “示廷,你的裤子只要拉开腰带就会自动掉了。”她好心地道。 “腰带在哪?”他在腰上模索着。 鲍子,你装眼盲吗?天啊,比她儿子装哭还要像! “在这儿,示廷。”最终还是看不下去,拉着他的手抽开腰带。 话落,裤子掉了,她的眼珠子也快要掉了…… 啊啊啊,她应该要看哪里?假装若无其事继续看下去,抑或者是忠实地呈现她的心情,立马离开房间? 然而,儿子就坐在对面的榻上,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身旁的男人似乎也正等着她的反应……正所谓前有狼后有虎,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振作,钟世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是男人的,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真的不小心看见什么,就抱持着欣赏艺术品的心情,大方地给它欣赏下去就好。 “示廷,我牵你进浴桶。”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她戒慎警告自己,然而,就在他踏进浴桶时,钟天衡眨了眨大眼,月兑口道—— “爹爹,为什么他跟你不一样?!” 钟世珍暗抽口气,动作飞快地抓起阑示廷月兑下的衣裤,丢到一旁竹蒌,再冲到钟天衡的面前,捂住他准备爆料的嘴,动作一气呵成,完美得挑剔不了。 “一样,都一样!”她干笑着,脸色却有些铁青。 拜托,别闹了,如果在这当头被他发现她是女人……她是不知道他会怎样啦,但她觉得谁都不喜欢被骗的感觉,所以继续保持下去别让他发现。 “不一样,他的——” “钟天衡!”都已经捂着嘴了,为什么还说得出话? 泡在浴桶里的阑示廷闻言,不禁莞尔低笑。 钟世珍听见他的低笑声,回头瞧他噙着笑意,压根没察觉异样,教她暗松了口气。还好,他没听出端倪,那教她好奇的是他到底在笑什么? 以眼神警告儿子不要开口后,她收妥了惊吓过后的心情,才漫不经心地问:“阑公子,你家住何方?要是顺路的话,待我回京时,可以送你一程。” “示廷。” “唉,示廷,一个不小心又忘了。”好吧,她确定他不爱与人太过疏离,那也没关系,只是一个称谓而已。 阑示廷舒服地靠在浴桶闭目养神,半晌才道:“我住京城。”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你住在京城的哪个坊?我回家路上可以顺便送你。”这回送佛送上天,还真的是圆满了,既然都是同一路线,她就不用担心着得要把他送到哪较妥。 “再说吧。”说着,他双臂往前枕在浴桶边上。“世珍,替我刷背可好。” “……好啊。”她想,站在他的背后,她应该不会瞧见什么春光才是。 不过,为什么男人的果背会这般诱人?他湿淋淋的黑发如缎般披在肩上,衬得肤色如玉,肤色如玉……不对,这背上横陈密布的是伤痕吧。她皱眉想了下,想起他的胸膛、月复上好像都有同样的疤痕。 凑近点想再看清楚,却瞥见那窄收的腰,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口干舌燥,脸有些烫烫的,赶忙拿起布巾替他擦着背,察觉房里安静得只有水花声,让她莫名不自在着,不禁随口问:“示廷,你既是家住京城,又怎会外出掉进浴佛河里?” 靶觉上,他不像经商的,仅有的线索只能推敲出他家底应该不错。 阑示廷垂敛长睫,半晌才道:“每年入冬,只要得闲,我就会顺着浴佛河走一趟。” “赏景?”她可以理解,因为浴佛河沿岸四季皆有美景。 “寻人。” “……寻人?” “盛隆三年,我最心爱的人掉进了浴佛河,不管我怎么找总是找不着。” 钟世珍眨了眨眼。盛隆三年……不就她初来乍到的那一年?那一年,听说是皇族阋墙,雒王爷逼宫取得天下,来年改年号为威熙,眼前都已经是威熙四年了,而他……还在找掉进浴佛河里的人? 这……不可能还找得到吧,这么多年了,他还不肯面对现实吗? 难道就是他嘴里唤的——“公孙?” 阑示廷蓦地回头,精准地揪住她的手腕。“你知道她的下落?” “不不不,不是,你冷静一点,我不知道公孙是谁,而是你梦呓时喊出了这个名字。” 钟世珍被他那眸底乍现的狂喜,但听完她话后的瞬间黯淡给揪疼了心。 天啊,原来当一个人爱着一个人时,真是会如此的疯狂,仅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假设而狂喜,又为了一个拍板定案的否定而狂悲,她没有谈过恋爱,无法理解,但不知怎地,她好像可以感应他的痛,彷佛他痛着,她也跟着痛。 也许,是因为那双黑眸在刹那间绽放光芒,又在转眼间化为死水所致。 “我梦呓?”他哑声问着。 “嗯……对呀,你还有喊另一个名字,熙儿……”欸,不对耶,如果他是个痴情之人,怎会喊着两个人的名? 阑示廷背过身,淡声道:“她姓公孙,熙是她的字。” “喔。”她了解了,不过,男人才有字号吧,所以说,他所爱之人是个男的? 她不清楚这个王朝禁不禁男风,但不管在哪个年代里,男人爱上男人都不可能是可以坦然承认且大方介绍的,可以想见这份爱情会有多么艰辛,而他竟还失去了对方……她不禁红了眼眶。 难怪,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原来,他是失去所爱变成行尸走肉了。 可每年还是上船寻找爱人的下落,真是个痴情种,害得她都替他难过了。 “你一定很爱他。” “嗯,可惜我发现得太晚,我以为谁都能取代她,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任何人。”他的心,彷佛在那一日遗落在冰冷的河底,随着她的离去被一并带走,他虽活着,却是日日难熬。 钟世珍到嘴的安慰最终化为无声叹息。她没谈过恋爱,不曾面对生离死别,但她的好友曾经失去所爱,她亲眼目睹热爱生命的好友竟生起了轻生的念头,她一直不能理解,可是看着他,她内心浮现一丝不安。 “你要坚强,千万不要放弃,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也许他就在离你最近的地方。”钟世珍改编了内心的安慰,添加更多不切实际的期盼,因为她觉得如果不多给他一点希望,他会跟好友一样企图轻生。 阑示廷缓缓回头。“是吗?” “很多事都是很难说的,但如果你放弃了,因此和他擦身而过,那不是太可惜了?”她硬着头皮,再下一城。 避他的,只要能让他抱持着希望活下去,只要时间一久,就算无法淡忘那份爱,但也许他会遇到另一个人,弥补他失去的痛。 “就算她怨我,不想见我?” 钟世珍愣了下,猜想两人许是在争吵之后出了意外。“他如果知道你一直在寻找他,怎会怨呢?”在争吵之后死别,真的是太痛了,难怪他放不下。 “是吗?”他垂敛长睫,哑声低喃,嘴角隐现笑意。 她不禁也跟着扬笑。“肯定是这样的。”对嘛,这个世界还是很美的,有美景有美食,还有很多身边该珍惜的人,不为自已也得为身边的人活呀。 “世珍,你的嗓音和她很像,多跟我说说话吧。” 她轻呀了声,拍了拍胸膛道:“这有什么问题呢,只是……水有点凉了,你是不是该起身了?”说话而已,简单得很。 “也好。”他自浴桶里站起。 钟世珍整个人呆住,一双眼不知道要搁到哪去。 示廷……你好歹也遮一下吧,你这么坦荡荡,显得我好邪恶……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意婬一个男人,可问题是这个男人条件之好,是任何男男女女都想扑上去的极品啊!所以她的眼睛不受控地拐过去,真的不是她的错啊! “世珍,你是打算让我再染上风寒?”他道。 “不……”当然不是,她只是纯粹太震撼。 震撼之余,她还是赶紧拿着布巾将他裹住,再引导他踏出浴桶。 说真的,她真的觉得这些豪门世家很怪,总是如此尊贵地等人侍候,可问题是他们都没想过被看光光了吗?好吧,就算他们不介意被看光,也觉得自己很有料不怕被看,但好歹替看的人着想吧。 尤其她是个女人,就算来到这里,她莫名其妙当了妈,可事实上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她只能习惯男人的上半身,对于下半身她很不熟啊! 可是,就在刚刚……她不小心熟悉了一下…… 第三章 贼人夜袭险丧命(1) “牙郎?可是我并不识得……嗯,这样啊,那我就下去见见他好了。” 门外响起细微的交谈声,阑示廷疑惑地搂着怀里的人儿,这才发觉原本栖在怀里的人儿缩了水,而且小得像只野猫,在他怀里踢踹着。 想也没想的,他环紧双臂,搂得更紧。 “救命啊,爹爹,我快要喘不过气了……”钟天衡发出小猫般的求救声。 “放心,真的喘不过气时,你是发不出声音的。”他低低笑着。 钟天衡抽了口气,张大圆亮的眸,不敢相信这个坏人竟然笑得这么开心……他快死了,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耶! “你你你……”坏人,救命啊! 阑示廷置若罔闻,昨儿个与他同睡的明明是这小子的爹,怎么一睡醒,这小子鸠占鹊巢了,他却一无所感。 真是诡异,他竟能睡得这般沉。 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钟世珍的嗓音实在是太酷似公孙了,相似得每唤一句就教他犹如置身梦境,宁可就此沉睡也不愿醒,连到底是谁让他掉进河里,他也无心追查了。 他倒也没想到,尚未到雒阳城就已落水,最后竟被河水冲到连山镇……所以,当初公孙也有可能被冲到这附近对吧,只要他不放弃,他总能见到她的。 至于谁在搞鬼……横竖他现在人在连山镇,就算有人要追查到这儿来也要费上几天,届时再瞧瞧追来的人是想杀他,抑或者是救他。 “放开我啦……” 怀里传来钟天衡抽噎的低泣声,他不禁嫌恶地松开力道。“是个男人就别哭。” “我才三岁……”他娇软地控诉着。 “乳臭未干,果然不是男人。” “等我长大,我就是个男人!”钟天衡怒声道。 阑示廷眉眼未动,懒得睬他。 钟天衡见他无视自己到这种地步,原本想要再踹他两脚,但怕又被抱得无法动弹,只好选择动口不动手。 “你不可以跟我爹爹在一起。”他出声警告着。 阑示廷哼笑了声。“如果我偏要呢?”这小表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以为他爹爹好男色,他也与他爹爹一般? 尽避他未仔细聆听他爷俩的交谈,但听个大概也猜得出他爹爹是个喜男风的。 “你!我跟我姨娘说!”完了完了,这个男人是个大坏人,他根本赢不了他,他要怎么保护爹爹? “姨娘?”对了,这两日似乎隐约听见他搬出姨娘威胁他爹爹。 “就是我爹爹的老婆!”就算不是,他也要说是,吓吓他。 阑示廷浓眉微拢着,问:“你娘亲呢?” 钟天衡不解他这一问,但还是老实地道:“我爹爹晚上就会变成娘。”爹爹说了,在外头时,她就是爹爹,要求他得喊爹爹才成,只有回到家中放下长发才能喊娘,他不太懂,可是爹爹很认真地交代着,所以他一定会记得。 案代母职?他明明是京城人氏,前来连山镇却还是将孩子带在身边,换言之,他再娶不是为了照料孩子,而是为了己身所需?可他不是对男人有意吗?既已有子嗣,又何必再续弦?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可以算是单薄,心里想着男人又续弦……暗忖着,对此等用情不专之人,生出了厌恶感。 “既然你知道我爹爹还有老婆,等你病好了,你也赶紧回家,别缠着我爹爹。”就算他不吭声,钟天衡依旧未忘目的。 “是你爹爹想跟我在一起吧。”尽避对钟世珍无意,他却是恶意欺负他的儿子,恶意引导他。 钟天衡瞠圆黑眸,想起昨晚爹爹羞红了脸,想起姨娘耳提面命的警告,不禁恨恨地揪起他的衣襟,“才不是呢,我爹爹已经有姨娘了。” “那又如何?你爹爹也算是个商户,家里的外头的,逢场作戏,逐戏风流那可是再寻常不过,等你长大就知道。”说着,钟世珍在他心底慢慢成了形,除了嗓音之外,毫无教他挂心之处。 钟天衡张了张嘴,最终抿紧了小嘴,因为他反驳不了,因为……他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等他长大就知道……知道什么?是指等他长大变成男人之后,他就懂得所有的事? 男人……他不禁瞪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坏人,是个大男人,总觉得和以往见过的男人不太一样,不会太老也不会太女敕,面貌十分好看,难怪爹爹老瞧他瞧得出神,不过…… “小家伙,你在做什么?”阑示廷眉眼未抬,没打算抓住那只模上他胸膛的小手。 “哼哼,我爹爹赢你了。” “什么意思?” “我爹爹的胸膛比你厚。”虽说他的胸膛也挺厚,不过完全不能跟爹爹相比。“我爹爹比你还像个男人!” “是吗?”他无法想象那单薄的身形有着比他厚实的胸膛。 “不过……”其实他比较疑惑的是—— “你做什么?”这一回,他精准地逮住那只小手,因为那只小手竟抚往他的两腿间,教他不禁怀疑喜男色恐是他钟家的传承。 “我爹爹没有——” 咿呀的开门声教钟天衡打住未出口的话。而端着早膳进门的钟世珍,瞧见阑示廷抓着她儿子的手,而她儿子的手竟按在他的腿间……等等,这是什么状况? 昨晚她才被他的心酸史给偷偷逼出几泡泪,结果她才转身,他就对她儿子出手? 有没有搞错,她儿子才三岁耶! “爹爹,为什么你没有——” “天衡!”钟世珍反应极快,把早膳一搁,立刻冲向前一把将他抄起。“别胡言乱语,倒是你、你怎么可以对叔叔胡来?” 当下,她立刻明白她这记忆力奇佳的儿子,显然是对阑示廷的身体感到疑惑,昨晚未得解答,所以今天打算身体力行地解惑,还好她适时赶到,否则天晓得他会不会把她的底都泄光光。 “爹爹,我只是……” “这事别再提,也不准乱模叔叔的身体。”她板着脸警告。 钟天衡扁起小嘴。“那你就可以吗?” “咦?” “你昨天还不是一直在模他的身体。” 镛世珍羞红脸,挤出气音道:“叔叔是病人,爹爹是在帮他擦背,你说到哪去了?”儿子!不要老是搞不清楚状况就丢出教她很难接招的话!三岁的小家伙,对于所听所闻全都照单全收,但却不见得明白是什么意思,真的教她头很痛! “可是——” “世珍,你刚刚上哪了?”阑示廷懒懒起身,哑声询问着。 “喔,有牙郎到客栈找我。”钟世珍叹了口气,抱着钟天衡让他在桌边坐好。“牙郎到镇上农户谈香料买卖,可那些香料都是我的,所以自然就来找我谈。” “你如何答复?” “当然是拒绝,要不呢?” “……对方的开价应该极高吧?” “你怎么知道?”正摆着早膳的手一顿,她不禁回头询问着。 “因为你托请农户栽种的香料,大多都是京城所需的高价香料。”他将食谱写下时,嘴里念念有词,他听见了几样,再加上他身上一直有几味香料的气味,全都是高官贵族喜爱的熏香味,价值不菲。 “啊,你也是打京城来的,所以你也知道。”虽说咖哩需要的香料不少,但是去年丰收,储存下的各种香料还够她用上一整年,所以知瑶就提议干脆做成熏香料,高价卖给上门的客人。 这算是意外之财,因为她不过是将野生的香料移株罢了,要不是连山镇的百姓不识香料,这笔意外之财还等不到她来赚呢。 “上门的牙郎那般容易就打了退堂鼓?” “这我就不晓得了,横竖我是拒绝了这笔买卖,晚一点我到农家把货点算完毕,这两天就要回京城了。” 阑示廷听完,也没再多说什么,一如往常地等着她……喂饭。 钟世珍无言地将早膳端来,一如往常地……喂饭。 夜寒露冻,熟寐中的阑示廷蓦地张眼,不是因为房里的火盆熄了,而是门外长廊有着极轻的足音逐渐逼近。 “世珍。”他低声唤着。 钟世珍睡眼惺忪,脑袋还不甚清醒,在昏暗之中,不解地瞪着眼前之物,正在思索之际,肩膀被推动了下,她傻愣愣地抬脸,嘴像是碰到了什么,那柔软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她体内的睡虫,连忙往后退开一些,动作大得差点跌下床。 她亲到什么了?不不不会是他的嘴吧…… “世珍,把小家伙抱到床上,快。”阑示廷彷无所觉,细听着门外的动静,沉声吩咐着。 钟世珍呆了下,想起自己又不小心跟他睡在一块,而儿子是独自睡在榻上……丢开刚才的意外,她思索着他三更半夜不睡觉,却要她把儿子抱到床上,到底是所为何事,岂料他却像是不耐极了。 “快!”恼意从喉头挤出。 被催促的她不及细问,模黑走到榻边将儿子抱起,才刚要走回床边时,却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她不解的望去——与门外的两人对上眼,还未开口,外头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随即亮出闪动青冷光痕的长剑。 这是怎样?抢劫吗?几乎在同时,一只有力的臂膀勾住她的腰,她瞧见他挥舞着银亮的兵器犹如蛇吐信般凌厉地朝两人而去,在黑暗中闪动慑人光痕,发出清脆撞击声。 撞击之间,长剑被震落,她眼来不及眨一下,就见他抽动九节鞭再攻,迅如箭翎般地刺穿其中一人的胸膛。 另一人见状,扯下九节鞭,二话不说地架着同伴往外退去。 阑示廷抽回九节鞭,鞭形如回雪之态,优雅而充斥杀气,精准地回到他的手中,教钟世珍看得目不转睛,一时回不了神。 “世珍,你没事吧?”他问。 钟世珍猛地回神,想将儿子放下,这才发觉儿子早已醒来,睁着一双大眼,像是处在惊愕之中。 “天衡,你没事吧?”她轻拍着儿子粉女敕的颊,就怕他受到惊吓。见他连话都说不出口,她心急着,却只能柔声哄着,“天衡,别吓爹爹,你说话,快。” 阑示廷闻声,跟着凑了过去。“他伤到了吗?” “应该没有,我先去点烛火。”将儿子搁在床上,她赶紧点了烛火,关门时察觉地上溅上点点血迹,以鞋轻抹了下才走回。“天衡。” 钟天衡小嘴动了动,好半晌才道:“没事。” “你快把爹爹吓死了。”钟世珍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不住地亲吻他发凉的颊。 “我没事,我只是……”他张着大眼直瞅着阑示廷。“好厉害喔,爹爹,他比你还要厉害。” 他亲眼瞧见一道银光从他的手中迸现,铿铿铿之后,坏人就跑了! 钟世珍闻言,好气又好笑。“是是是,他比爹爹还要厉害,只要你肯好好学,等你长大比谁都厉害,好不好?” “我要学那一招。”钟天衡不断地挥着短短小手。 钟世珍被他逗笑。“你叫叔叔教你。” 钟天衡二话不说,偏过头去,软女敕女敕地喊了声,“叔叔,教我。”要不是爹爹把他搂得太紧,他会直接扑进他的怀里。 阑示廷嘴角抽搐了下,似笑非笑地道:“世珍,你把孩子教得真好。”才三岁就这么有天分,前途不可限量。吊诡的是,他压根不觉得钟世珍的年纪比他大。 钟世珍自然明白他说的是儿子见风转舵的高超本领。“唉,不是我教得好,是他自个儿有天分。” 有这般识时务的儿子,某程度上也算是好,至少可以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她想,这孩子肯定是像亲生父亲的,要是哪天遇到和这孩子同性情的男人,也许就是这原主的老公。 不过,想遇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都已经来了三年多,没人失物招领,所以她应该会继续用钟世珍这个身分,活在这个世界里。 第三章 贼人夜袭险丧命(2) “世珍,何时要回京城?”他突问。 “明天,货船已经备妥,待明儿个把货搬上船就可以回京了。”虽不解,但她还是将行程道出。“届时,我就顺路送你。” “世珍,到底是你天生大胆还是少根筋,为何我觉得你似乎压根不怕?”是个男人本该沉着应变,但他也未免太沉得住气,彷佛忘了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啊,这个喔……没有不怕的道理啦,是说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怕什么?”因为每个人都是死着回去的嘛,况且有些事怕了也没用,她只管处理眼前的事,等她忙完了,再怕也不迟。 本是打趣着说,想要缓和气氛,岂料她话才出口,手腕就被狠狠攫住,力道大得她怀疑自己的手快被折断。 “示廷……”她是说错了什么,犯了什么禁忌,教他这般激动?虽然她不算柔弱型的,但他这力道也太没分寸了吧。 “你再说一次!”他激动道,将她拽到面前。 “咦?哪一句?”她不是很清楚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常常话说过就忘了耶。 “你说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怕什么……”他哑声重复着。 “喔,对呀,我说笑的,每个人都是死着回去的,不管是贫贱富贵,终点都在同个地方而已。”是她幽默感不足,她可以道歉,可不可以先放开她的手,她百分之百肯定她的手腕瘀血了。 “是吗?”只是打趣而已,可这话是常听见的俗话吗?!要不他怎会说出公孙曾说过的话? 鲍孙说那句话时,非常豪气干云,彷佛没有什么难题可以难得了她,而事实证明,她确实样样都做得极好,就连最终选择离开他时,同样不给彼此退路。 “示廷……”手一被松开,果真瞧见手腕印着明显的瘀血印子,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就见他眸色黯淡,彷佛人在这儿,魂魄却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示廷,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事,你带着孩子歇会吧。” “你呢?” “我守夜,以防宵小再来。” 钟世珍闻言,不禁低笑出口。“那绝对不是宵小。” “何以见得?” “因为他们的眼睛透露出……”把又睡着的钟天衡搁在床上盖妥被,她才懒懒地道:“杀无赦。” 她上辈子是女警,是市刑大侦察小队长,跑第一线是常有的事,对于犯罪者的眼神看得多了,自然也就分辨得出犯罪者在第一时间,透过眼神所传递出的讯息。 “所以你已猜出来者的用意?”他诧异极了。 “嗯,没有证据,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也八九不离十,八成是互市里的人在搞鬼。 她不是恶意栽赃,实在是她没有与人结怨,却莫名其妙有人找上门,而且不是为了劫财,而是要置人于死地,那就是与利益有关。近来能跟利益扯上边的,不就是那些香料和互市了。 说来也真狠,不过是她不打算卖,对方就打算行凶抢夺,实在太不把王法看在眼里。 “其实互市比较麻烦的地方,在于官制,并未全面开放民营,很容易造成垄断和专权,说到底,坏的不是互市,而是人的贪念。” 她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心想这烂摊子要怎么解决。这种事肯定有一必有二,她若不低头,那就是接二连三,伤了她还无所谓,但要是伤到她身边的人,那可是会让她翻脸的。 阑示廷暗忖了下,解开腰间的双癖玉佩交给她。“世珍,要是无误,天亮之后互市必定还会再派牙郎前来,人要是来了,你就把这玉佩交出去,这么一来,咱们回京之前,互市应该不会再找麻烦。” 他认定也是互市的人,因为如果是对他赶尽杀绝的,派出的必定是大内高手,而且人数也不可能只有两个。互市也诚如钟世珍所言,官员在一个位置上待久了,就会弊病丛生,一如漕官,这点,他记下了。 “示廷……你家里是经商还是——” 他淡声打断钟世珍试探的询问。“都不是,只是有些交情罢了,不过就算能挡也只是挡一时,所以还是尽早回京较妥。”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天亮后我就去联系船家,如果可以的话,今儿个就把事办妥,提早回京。”她感激地握紧他的玉佩。虽说是她救了他,可眼前这情景,岂不是等于她被他给救了两回? “外出时,要是方便的话,跟掌柜的借两个人相伴,路上有个什么好照应,要是搬货时多两个人手也是好事。” 钟世珍不禁笑弯了唇。“示廷,谢谢你。”这人真是好,虽说一开始以为他是个淡漠又爱端架子的富家贵族,可如今瞧来,他不过是因为失去所爱才显得孤僻,真正遇事时,他全盘掌握,毫不马虎。 “谢什么,该说谢的应该是我,不是吗?”救了他,甚至还有把和公孙相似的嗓音,让他倍感救赎,哪怕是个替代品,哪怕是个男人,都教他生出异心想留下他。 “这样谢来谢去,可就没完没了。”她哈哈笑着,态度爽飒得教人渴望亲近。 像是被他感染似的,他也微显笑意。“睡吧。” “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要是有什么事,唤一声就是。” 听他应了声,她抱着儿子在床上躺下,抬眼看着坐在床边的他,不知怎地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觉得心头暖呼呼的。 一早钟世珍将两人的膳食打点好,就依阑示廷吩咐,跟掌柜借了两个帮手,先走了趟渡口,再赶往农家。 到了午膳的时间,掌柜差人送来膳食。 “还是爹爹弄的比较好吃。”钟天衡吃了一口,兴致缺缺地搁下,看了阑示廷一眼,不禁问:“叔叔,你也觉得难吃吗?”要不怎会连动都没动? “不饿。” “等爹爹回来,再要爹爹弄点好吃的。”说着,他跳下圆形椅,爬上了床,一双大眼直盯着他系在腰间的九节鞭。“叔叔,你可不可以再耍个两手让我瞧瞧?” “这是拿来护身,不是杂耍用的。”阑示廷倚在床柱闭目养神。 “我知道,爹爹也买了把长剑,那是姨娘要爹爹带在身上护身的。” “你爹爹会耍剑?” “会,爹爹懂武,在家里时,她早上醒来都会舞一套拳法,要是多点时间,会再练一会长剑,因为爹爹说要是不常练着,就怕生疏。” 阑示廷浓眉微攒,怎么也无法想象钟世珍有副好体魄,可以舞拳耍剑。 “可是爹爹不会这个。”他轻触着他的腰间。 “武术难习得样样专精。” “叔叔,我想学。”说着,他干脆趴上他的腿。 阑示廷长睫微掀,像是难以置信这个视他为敌的小家伙,不过是因为他小露两手,就这么轻易被收买。 “叔叔。”钟天衡像只小虫子趴在他腿上蠕动着。 阑示廷面露嫌恶,探手要将他抓开,触及他的颈项时却惊觉他的体温过高,连忙抚向他的额,月兑口道:“你身子不适?!” “还好啦……”他有气无力地趴在他腿上动不了。“我常常这样,叔叔别跟爹爹说,爹爹会担心的。” “真是不要紧?” “嗯,我老是这样,有时三更半夜就发起高烧,爹爹常常抱着我好几夜都不敢睡……所以我想要学武强身啊,可是爹爹说不成……可是有一天爹爹会老,谁来保护爹爹,我……” 说到最后,呼吸急促了起来,连话都说不出来。 “小家伙。”阑示廷轻抚着他的脸,只觉得他身上的热度上升简直比融雪的速度还快,教人不能坐视不管。 他奋力地张大眼。“我叫钟天衡……爹爹说,我出生时,她瞧见了北斗隐星天衡星……爹爹说,只要能瞧见隐星的人会平安长寿,所以我也会平安长寿……所以帮我取名为天衡……” 听他说起话来有气无力,身上热度吓人,甚至隐隐颤着,哪怕不懂医,也知道这状况得赶紧处理。 可是,他…… “叔叔,你担心我吗?” “我担心的是你爹爹。”要是小家伙撑不到她回来,这情况他得要如何处置? 如果是以往,下楼唤人请大夫便成,可问题是他的眼……他根本看不见!他连要走出这扇门都有困难! “为什么?” 阑示廷啧了声,模索着将他抱起。“小家伙,门的方向在哪?”他可以凭气息判断来者的方向,可问题是这房里只有一个要死不活的小家伙,没人能够引领他,这儿不是他的寝所,一桌一椅皆不熟悉。 “就在那儿啊,叔叔没瞧见吗?”钟天衡不解地望向门,小脸无力地趴在他肩头,只觉得他和爹爹真的很不一样,他像是一座墙,彷佛可以让他站得很高,又可以替他挡去所有危险。 “我看不见。”阑示廷抱着他站起,沉声说:“天衡,你告诉我方向,我下楼差人请大夫。” 钟天衡惊讶的瞅着他半晌,本想在他眼前挥挥手,可他是真的没力了,只能虚软地应了声,告知方向,两人踏出了门,走在长廊上。 “再往前一步就是阶梯了。” 阑示廷依言,试探性地踩了两下,踩实了再拾阶而下,然,就在走到转角处时,钟天衡来不及提醒那并非是平的,他已经踩空,一手抱紧钟天衡,一手试图扶着墙,然还是阻止不了下坠的速度,教他只能用双手将钟天衡护在怀里,任由身体失去平衡地往阶梯滚下。 适巧,钟世珍带着两名帮手回客栈,撞见这一幕。 “示廷,天衡!”钟世珍快步跑来,赶紧将阑示廷扶起。“怎么会摔下来了?” 她问着,将钟天衡给抱了过来,却惊觉他浑身发烫。“天衡,你……” “他发烧了,我要下楼差人找大夫。”阑示廷挫败的捧着额。 以往,总是雷鸣和陆取苞在他的身边,就算双眼失明后,他也认为自己可以克服任何问题,偏偏他却在这儿破了功! 钟世珍闻言,正要托人去找大夫,跟在后头的两名帮手心知钟世珍是客栈的贵人,所以不必她吩咐,已经自动去找了。 “天衡,你忍耐一下,一会大夫就来了。”钟世珍心疼地亲吻着儿子,都怪她,老是粗心大意的忘了他的身子不比寻常人,容易着凉发热,手边的事一忙,就忘了多注意他。 “爹爹,我没事。”钟天衡无力地偎在她怀里,爹爹跟叔叔真的很不一样,爹爹柔软多了。 “这儿有风,我先带你上楼。” “还有叔叔……”他虚弱地道。 钟世珍赶忙回头,却见阑示廷竟还坐在地上。“示廷,你是摔疼哪里了?”该不会害他伤得更严重,连站都站不起来吧。 阑示廷铁青着脸不语,心里还恼着。 “示廷?”这是又怎么了?脸怎么又臭了? “爹爹……叔叔看不见……你要牵着他……” “嗄?!”不会吧! 第四章 眼看秘密被揭穿(1) 钟世珍简直不敢相信! 只要他不说,她根本不会察觉他是个盲人。 大夫来过之后,替天衡开了药方,她托人煎药让儿子服下,坐在床边分了点心神看向坐在榻上不语的阑示廷。 方才,是她牵着他上楼的,他虽是脸露恼意,至少没甩开她的手。 他……应该不是因为掉进河里才失明的,否则昨晚遇袭时,他的反应不可能恁地快,所以说他失明应该已有一段时间了,可他为何不说? 只要他说,她就可以理解他那尊贵的架子是打哪扛出来的。他要人喂,那是因为他根本看不见桌上的膳食,他几乎只待在床上,那是因为他根本看不见这雅房摆设!可是,他看不见,却出手救她,他看不见,却试着带天衡下楼…… 她的心被他的举动给塞得满满的,对他除了感激,还有更多的欣赏。 哀着儿子的额,确定他的热度渐退,她松了口气,余光瞥见桌上还摆着午膳,几乎没什么动到,她不禁微皱起眉。 “示廷,你和天衡都没用午膳?” 阑示廷托着腮,不置一语。 她没辙地道:“饭菜都凉了,我请小二再备些菜。” “不用,我没那般尊贵。” “那我喂你可好?” “劳烦了。” 钟世珍将饭菜端到榻边小几上,没好气地道:“喂你算是劳烦,那你三番两次救了我和我儿子,我又该要怎么说?”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没能找到客栈的人差大夫。”尽避恼意不散,饭菜香逼近,教他随即张了口。“小家伙的状况好点了吗?” “他的热度退了些。”说着,她不禁摇头叹气。“这小子在娘胎时就没好生安胎,一出生身子骨就比常人还要弱,耗得我常抱着他几夜不睡,近来有稍稍好转,可还是风一吹就着凉。” “大夫没说如何医治?” “在京城时,我找了大夫,大夫只说他的身子太弱,需要许多高价药材补身,可偏偏他那时年纪太小,有些药性太强,而我又阮囊羞涩得紧,所以就暂时先用其它药材取代。”老天是逼她要看重钱啊,不管在哪个时代,没钱就是万万不行。 “什么药材如此高价?” “我也不知道,横竖我现在努力地赚钱,就是想调好天衡的身子,但如果天衡的身子有所好转的话,倒也不需要那些高价药材,省得补身的同时也伤身。”她是不懂中药,但不管怎样药是三分毒,她想尽可能地用食补的方式代替药补。 阑示廷垂敛长睫,“你倒是挺辛苦的。” “不辛苦,自个儿的孩子,照顾是天经地义的,哪来的苦?”一想起儿子的撒娇模样,只会逼出她满脸笑意,反倒是他——“示廷,你的双眼不方便,怎么不跟我说上一声?” 她真不敢相信这双勾魂眼竟是看不见的,只能说他把这秘密藏得太成功了。 “因为我不想杀人灭口。”彷佛猜到她接下来的疑问,他口气瞬间淡了下来。 一开始是因为不知道她的底细,对她自然有防心,而后尽避卸了防心,但这事能愈少人知道愈好,天晓得竟在今儿个破功。 “嗄?”这是他的幽默感吗?好有杀气啊,教她笑不出口。 像是察觉她的错愕,他勉为其难地补上一句。“是个秘密。” “这怎会算是秘密?你的眼睛不便,应该有人在身边随侍着。”问着,她突地想起—— “对了,你还没跟我说为何会掉进河里,你身边没有人侍候吗?”这事她是问过,可没个答案。 总得问个仔细,才能确定这到底是一桩意外,还是……谋杀。 “自然是有人侍候着,可我的双眼不便,那时船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情,只知道那船当时已经近雒阳了,可谁知道一阵天旋地转,再醒来后,我已在连山镇。”话是这么说,但他的心里是有底的。 有船逼近,撞上了他所搭乘的楼船,船体翻覆,他毫不挣扎地顺流而下。浴佛河河面极宽,尤其近雒阳时,河面至少可以并行十数艘的大型楼船,没道理会有两船相撞的事发生。 而这事他并未放在心上,当时也没打算求救,也许是他累了,不想再等了,心想这是个好时机,可以将他送到公孙身边。 三年多了,公孙存活的机会微乎其微,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承认,宁可作着美梦等着她归来,哪怕不原谅他,哪怕一辈子恨他,他也要将她囚在身边。 可惜,当他双眼失明被揭穿的刹那,恍若一并戳破了他的美梦。 只有他活着,只有他苦着,只有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地残存着! 钟世珍瞅着他沉痛的眉眼,误将他的心痛视作他恐是遭人暗算,甚至对方极可能是他的随侍或家人来着。 “示廷,天无绝人之路,既然咱们相遇了,你就像是我的家人,回京后,你不如就先到我府上作客吧。”至少先把他带回家,至于他家中的事,等她腾出时间替他查办后,再做打算。 阑示廷缓缓抬眼,哪怕张开双眼什么也瞧不见,他的眼眸依旧精准地望向她。 她被他的目光给瞧得心头莫名地发软,试探性地握住他的手。 “没事,有我在。”多一双碗筷而已,一点都不难。“吃香喝辣,穿金戴银是比较不可能啦,但只要我有一口饭吃,你也一定有一口,如果你不觉得寒伧了些,回京之后,务必请你随我——” 话未完,她已经被一股力道给强迫带进他的怀里。 瞬地,她的心漏跳了一拍……不,不只一拍,是好几拍,她莫名地感到紧张,甚至好像有一点点难为情。可她难为情什么啊?他应该是因为暂得一份依靠,觉得人间处处有温情,所以感动得拥抱了下而已,大气一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正打算大气地回抱他时,顿觉他的手不知何时爬上她的脸,教她的心狠狠地停住,意会的同时才又恢复了跳动。 瞧她想到哪去了,人家看不见,所以用手代替眼睛模索她脸的轮廓而已,呿。暗嘘自己,可一对上他那双什么都瞧不见的眸,这下子心跳不是停了,而是成了月兑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大概是跑得过快,体内过热,所以她的脸跟着很烫很烫。 “这是……”长指停在她的额间。 “啊,那是疤痕,之前受了点伤。”她回过神,不住地调匀呼吸。 “疤痕挺大的。”额上约莫两三指宽的疤痕,伤在此处,可以想见当时的状况应该危急生命。 “是啊,不过也还好,静养了几个月就好了。”当年她被知瑶救起时,听说昏迷了几日,好不容易将她救醒,依照她的看法,她认为原主大概是因为额伤死去,她刚好赶来填补了空缺。 说来,她还能健康地到处奔走,全都是知瑶的功劳,不但救了她还照顾她,甚至替她弄了户帖,才能让她出入京城,所以只要她能做到的,她绝无二话,但知瑶却很在意没办法替她去疤,直说她破了相。 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破了相又如何?当了妈,她都能接受了,区区破相真的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疼吗?” “怎会疼,都三年多前的事了。” “是吗?”他轻喃着,继续模索,就在他模索完眼鼻之后,略显粗糙的长指停在她的唇上,教她瞬间忘了呼吸。 他的眼犹如最漆黑的夜,噙着教人心怜的悲伤,教她不住地凝睇,直到那和昨晚一样柔软的触感覆上她的唇。 她瞠圆了杏眼,不只是心跳停止了,彷佛就连时间也跟着停止了。 ……现在是怎样?亲她……为什么亲她?她现在可是扮男人啊!不解的瞬间,一道灵光乍现——他喜男色呀! 不对,她现在该怎么办?他不是痴情得要命吗,怎么转眼就对她出手?他的痴情难道都是假的?!等等!舌头不要伸进来! 阑示廷岂会知道钟世珍内心的哀叫,亲吻他,只因他说话的口吻和公孙太相似,忘情地想要更多,是因为他的触感竟是恁地酷似公孙,生硬得不懂回应,浑身紧绷着像是未解人事的公孙…… 他想要他,哪怕是个男人,只要能够暂时抚慰他,都好。 钟世珍被他的吻震慑住,更无法解释的是,在他加深了吻之后,她竟开始响应,彷佛她多么习惯承受他的吻,多么习惯他的碰触,习惯得彷佛她被鬼遮了眼,就这样被牵引着,直到他的手抚上她的腰,直到钟天衡发出难受的娇软泣声,才教她从一团迷障里清醒,二话不说地将他推开。 阑示廷没料到自己竟会被推开,气息还紊乱着,但身前的人已起身离去,他回头想抓,却只是抓到一把空虚,一如公孙令甩开了他的手,教他满月复恼怒难解。 “爹爹……”钟天衡抽抽噎噎地低泣着。 钟世珍坐在床边轻拍着他的胸口。“天衡,没事了,爹爹就在这儿。”她开口,声音还是微颤,满嘴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教她难以置信极了。 她从没想过自个儿一身的正义之气底下,竟是个浪女……可是问题是,她虽然喜欢用双眼欣赏男人,但一向都是纯欣赏而已,虽说知瑶老说她爱盯着男人瞧,早晚瞧出问题来,但她有自信,因为欣赏是不需要身体力行的。 可是,就在刚刚,她破功了! 天啊,她应该要推开他的,她可以推开他的,但她没有,她甚至是享受起他的吻,彷佛他俩早已吻过千百回……暗忖着,她脸上的热度几乎可以和钟天衡相比了。 拜托,她早就过了作梦的年纪,哪可能因为一个吻就觉得像是找到前世注定的恋人?她一向不是个浪漫的人,可偏偏她真的有这种感觉,彷佛他们曾经爱过…… 可问题是,他们喜好是一样的——都爱男人! 他把她当男人,但她是假男人啊! “世珍。” “吓!”她吓了跳,猛地回头,不知他何时走到身后。 敏感地察觉她的惊吓,他眉头微拢,低声道,“小家伙的状况如何?” “喔,天衡的热度退了些,一身都是汗。”她拿出方巾不住地擦拭钟天衡的脸和颈项。 “那就代表这帖药是合用的,多带几帖药上路,咱们最好在掌灯之前上船。” “对喔,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我已经让农家把货送到渡口,这当头大概也已经送上货船了。”钟世珍整顿心神,想了下道:“好,待会我请掌柜的备些干粮,咱们就可以上路了。” “抱歉,我帮不了什么忙。” “说那什么话,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当然,那个意乱情迷的吻不算。 她想,也许她应该跟他把话说清楚,不过,也许他只是一时起心动念,也许他只是把那份痴情投射到她身上,她要是把话说白了,说不定他就不肯接受她的好意,这么一来好像有点自找麻烦。 所以,还是暂且别说吧,且战且走! 近掌灯时分,把钟天衡唤醒,用过膳喝了药后,钟世珍就决定启程。 钟天衡是让阑示廷抱在怀里,而她则负责握着他的手,引导着他一步步地下楼。楼下,掌柜的已经备妥了干粮,而且要小二帮她提到渡口,教她感激不尽。 “钟爷千万别跟我客气,实则我从钟爷身上得到的更多。”掌柜一听她道谢,心里就更羞窘了。 “不,掌柜的相助,我都铭记在心了。”和掌柜随口攀谈两句,正要告辞时,却见掌柜不住打量着阑示廷,不禁问:“怎么了?” “昵……这位爷是不是和钟爷是亲戚?” “怎会这么说?” “因为这位爷和小鲍子有几分相似啊。” “咦?”她回头望去,就见儿子把脸偎在他的颈间,双眼紧闭着,而阑示廷则是一贯地低敛长睫,乍看之下,好像有几分像,可是好像也没那么像。“是亲戚,所以有几分相似。” 既然掌柜都这么猜,她就顺着应,反正下次要再见到面,大概也要半年后了。 “而且这位爷的面貌很像谁,可我这脑袋一时想不起来……”掌柜皱起老脸,用力地回想。 阑示廷闻言,低声道:“世珍,时候差不多了。” 钟世珍应了声。“掌柜的,咱们赶着搭船,就不跟你闲聊了。” “也是,不该延迟了钟爷的时间。”掌柜收回目光,朝已经将干粮都打理好的小二喊着,“记得替钟爷给搬到船上,知不。” 钟世珍再三道谢,牵着阑示廷上马车后,不消两刻钟的时间便来到渡口。这手一放一牵的,其实也没什么,她不过是抱持着助人为快乐之本的原则行善罢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牵着他,总教她感到熟悉。 她这是怎么了? 第四章 眼看秘密被揭穿(2) “世珍,舱房还没到?”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她猛地回神,暗吸了口气,平缓了心绪,才道:“到了,你把天衡给我吧。” 阑示廷把钟天衡交给她,才往前一步,像是踢到什么硬物,尚未询问,她便急声道:“前头就是床了,你先在这儿坐下。” 把钟天衡搁在床上,她赶忙扶着他在床头坐下,解释道:“这是艘货船,所以舱房比较简陋,你就将就点吧。” “不打紧。”他在意的是他刚刚在发什么愣,明明人都已经在舱房里了,他却是动也不动。 “夜里,你就和天衡睡在床上。”说着,她起身到柜子里取出两件被子。“天衡身上已经盖了一件,这一件就给你。” “你呢?” “我睡在地上就好,你放心,我这儿还有被子。”手上剩余的一件,她打算拿来打地铺用的,反正只要不开窗,这床被子也够用。 “我和你一道打地铺。” “不用了,床够大,况且天衡不是风寒,你不用担心染上。” “我不是怕染上,我是怕你睡地上不够暖。”像是察觉她的防备,他勾斜了唇,笑道:“咱们也在客栈那张床上睡了几夜,怕什么?” “呃……”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为什么她觉得他态度很暧昧,可是要她开口问,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比较恰当。 正为难着,外头突地传来舵手的声嗓。“钟爷。” “老刘,什么事?”钟世珍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有人说要找钟爷。” “谁?” “说是互市的牙官。” 钟世珍看了阑示廷一眼,阑示廷沉声道:“赶紧开船。” “老刘,不用理他,马上开船。” “知道了。” 钟世珍盘腿坐在床边,低声问:“示廷,牙官怎会找上门,该不会是要来找咱们的麻烦吧?” “也许,所以还是赶紧回京城较妥。” “嗯,也是。”她轻点着头,余光瞥见他模索着坐到地上。“虽说这是木地板,但易有湿气,你还是睡床上吧。” “你是没把我当成男人吗?”他娇贵得连地板都睡不得了? “当然不是。”拜托,他是男人中的男人,极品中的极品,可问题是他先前才病饼,一个不小心落下病谤,总是对身体不好。 “还是你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不是她要说,她怕的东西真的不多,只是有了儿子之后,又多怕一件事就是了。 “怕我又吻你。” 瞥见他凑近,她下意识要退开,却发现她的袍角竟被他给压住了,退无可退。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这家伙是个惯于预谋性犯罪的累犯? “你……示廷,我觉得这件事,咱们——”还是摊开来说清楚讲明白,对彼此都比较好。 可恶,压好紧,她抽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魔性的男人进逼着。 “你喜欢男人,不是吗?”他噙笑。 “呃……” “不是吗?” “我是……但是……”她当然喜欢男人!可问题是她现在是扮男人,到底要她怎么解释? “既是如此,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你没问题……我有问题啊,我又不是男人!她咬了咬牙道:“我怕让你失望,劝你还是打消这念头。” “不会,我可以。” 钟世珍眯眼瞪他。她当然知道他可以,问题是她不可以! 决定摊牌的瞬间,她再一次被封口,几乎不容抗拒的,他探入她的唇腔里,企图勾诱她,唇舌的纠缠瓦解了她刻意的武装,本该推开他的手却慢慢变成环抱,回应着,沉沦着,直到—— “爹爹!” 钟世珍猛地回神,二话不说地强推开带着魔性的男人,扯开被他压住的袍角,跪在床边,笑得一脸心虚尴尬。“儿子,好点了没?” “爹爹,你怎么跟叔叔亲亲?”钟天衡垮了嘴角,泪水在眸底逐渐聚集。 钟世珍抽了口气。“没……不是……对、对不起……”呜,撒个谎蒙过去不就好了,可偏偏她就是说不得谎,因为一旦对儿子说了谎,等到儿子长大会撒谎时,她又有什么立场教导他? “好过分……”钟天衡趴在床上抽噎着。 “天衡……”钟世珍心疼又心虚地将他抱起。 她想,儿子大概是怕她误入歧途,毕竟他才三岁,对于她的身分一直很是混淆,虽然叫她爹爹,也很清楚她就是娘,但她认为他对于称谓上的分野是模糊的,所以才会对知瑶的吩咐照单全收。 而她,让他失望了,她也觉得难过。 “我都没有……”小嘴抿成一条线了。 “……嗄?” “爹爹好久都不亲我了。”说着说着,委屈地滚下大滴泪珠。“爹爹不要我了……” “喔,宝贝,爹爹怎会不要你呢?”钟世珍心疼得要命,不住地亲着他的颊,尝到他的泪,教她更加的自责。 儿子都病了,她竟还有心情跟人玩亲亲,她真是个失职的娘。 “我好可怜……”钟天衡可怜兮兮地趴在她的肩头上,双眼直瞪着阑示廷。 虽然他是叔叔,但也不能跟他抢爹爹!爹爹的嘴只有他才能亲! “对不起,宝贝,爹爹跟你道歉,你不要生气,爹爹最爱你了。”钟世珍将他抱起,用力地亲着他的嘴。 钟天衡立刻自动加码,捧着她的脸,用力地连亲好几下,确定把她的嘴都涂满他的口水,他才心满意足地趴到她肩上,挑衅地看着阑示廷。 当然,他没忘记他看不见,看不见而已,但他一定听得见,所以他才会亲得那么大声,就是要让他知道,爹爹是他的! 阑示廷黑眸微绽光痕,唇角似笑非笑地斜挑着。小毛头耍的小把戏,他要跟他认真了,不是同他一样了? “今儿个我要跟爹爹睡。”钟天衡跟八爪章鱼没两样,短短的手脚并用着,不让她有机会甩开他。 叔叔目露凶光了,今后他得要好好地保护爹爹,不能让爹爹变成别人的! “好,爹爹今儿个陪你睡。”她抱着儿子上床,面露愧疚地对着阑示廷道:“示廷,不好意思,今儿个让你打地铺了。” “无妨。”有个生病的小家伙在,他再起心动念也得有所分寸。 钟世珍陪儿子躺下,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惋惜。松口气是因为可以避开他魔性的勾诱,但惋惜的是她没能跟他把话摊开。 不过,回京城的路上大概有十天,总会找到机会的。 翌日正午,才刚用完膳后,舵手老刘又敲了舱门。 “怎么了?” “钟爷,前头有官船拦船。” “嗄?发生什么事了?”她走了好几回浴佛河,从没遇过这种事。 “我问了前头的人,听说是在找人,但也没道出姓名,只管放给官爷上船搜就是了。” 老刘的皮肤黝黑,是生活在浴佛河上的船家,来回载送货物,养家活口。 “那也只好放行了。”她说着,压根没注意到阑示廷的眸色微沉。 “不过这一搜恐怕时间会拖得极长,到京城的时间会有所延误。” “不打紧,反正我这回是提早回京,这一来时间反而会刚好,不过多占个你一天两天的时间,你就照算,到了京城时,咱们再一道结。”她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又问:“不会担误你的时间吧?” 她知道老刘平常就是靠这艘货船载送货物,就怕他后头也跟人约了时间,要是时间上有所差池,就怕少赚还得赔钱。 “那倒不打紧,时间上还充裕得很。”老刘爽快地哈哈笑着。“咱们这要是多个一天两天的,甭算,只要钟爷往后运货不忘老刘就好。” “那是当然,待会官爷要是上船了,再知会我一声。” “好,钟爷就先歇息吧。” 钟世珍应了声,回头见阑示廷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神得连她走近都没发觉。“示廷,怎么了?” “没事。”他轻喃着,朝他的方向靠去。 钟世珍登时僵硬如石,睨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在玩什么把戏。 “小家伙睡了吗?”他问。 “睡着了。”她看了眼仍旧病恹恹的儿子。“这帖药虽是能解他身上的热,但他还是有气无力着,要是以往他老早在甲板上跑给我追了呢。” “你这般宝贝他?” “就这么一个儿子。”她想,她这一辈子应该只会有天衡这个儿子了,是这身体原主托付她的,她当然得要加倍保护他。 “怎么就不宝贝我?” “嗄?” “跟我走。”如果他没料错,会在浴佛河上领水师官船搜索的,必定是镇朝将军兼水师总督的宇文恭。如果是宇文恭前来,他必定无恙,只是恐怕得就此与他分道扬镳,而他还不打算离开他,至少不是现在。 “去哪?去太远的话,恐怕就不方便,因为天衡还不舒服着。”她认真道。 “你这是拐弯回绝我?”他眯眼。 “回绝什么?!” “我不相信你对我毫无感觉。” 钟世珍的心跳漏跳一拍。“你……你心底不是有还在等待的人吗?我觉得你应该继续等他。” 她的心情是矛盾的。如他所说,她对他并非无感,可问题是她不是他要的那盘菜,再者他前一刻才在为逝去的爱人悲伤,下一刻就另觅对象,这算是哪门子的痴情?他是多情吧。 “等得着吗?”他声嗓一冷。 “这总是难说——”话未尽,她已遭突袭,而这一回她学聪明了,侧过脸,不让他有迷惑她心智的机会。“示廷,你真的爱着所爱的人吗?” 老是动不动就发情,他到底是禁欲太久还是怕寂寞? “爱有什么用,她会回来吗?” “这……” “如果她会回来,我还需要找替代品吗?”至少他的嗓音和性情与公孙极为相近,他可以假装作场美梦,欺骗自己她一直在自己身边。 钟世珍顿了下。“你把我当替代品?” 这真相大白的瞬间,她心里是诉不清的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抹……痛。 见鬼了,她有什么好痛的?他如果对她一见钟情,那才真的有鬼了!他根本看不见,连一见钟情的机率都没有好不好!他纯粹是从她身上寻找让他足以慰藉的部分,把她当成他的公孙! 第五章 带着贵人住花楼(1) 他的沉默教阑示廷难以解读,只能出言试探着,“你有妻子在侧,又能有个满足私欲的男人,对你而言是只赚不赔的生意。” 钟世珍瞪着他,心想他真是了不起,竟能逼出她的火气,她现在真是有股冲动想要揍人了!就算她没谈过恋爱,但她也知道一对,是对感情负责的基本要求,要她身边挂一个,嘴边再咬一个……她不是男人,没办法身心灵分开! “示廷,事情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她深呼吸了一口,试着和他平和交谈。 “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那回你在客栈沐浴时,天衡月兑口说……我和你不一样?”事到如今,把话说清楚就好。 她可以谅解他因为失去所爱,想找个相似的当浮木,可问题是这让她很不舒服,完全无法接受。 “那又如何?不过是尺寸问题。” 钟世珍愣了下,神色呆滞地注视他半晌……为什么会提到尺寸?她偏着头,努力地从字面上理解他的意思,一会才猛地张大眼——那不是“大小”的问题,纯粹是“有无”的问题好不好! 她终于明白当时他为什么笑了!原来他笑的是尺寸……他还真有自信啊!她不禁庆幸他双眼失明,看不见她烧烫通红的脸。 “世珍?”等不到他的响应,他望向他。 “我……” 碰碰碰,连三击的急促敲门声,硬是打断她到嘴边的话。 “我去看看。”唉,连老天也不让她把话说清楚就是了?开了门就见老刘一脸莫名兴奋,教她一头雾水。“发生什么事了?” 外头下起黄金雨了吗?要不他怎会笑得嘴都快裂了? “钟爷,就快要轮到咱们搜船了。”老刘压抑着兴奋之情说。 “喔,很好啊。”有必要这么兴奋吗? “我瞧见带兵搜船的是宇文将军,说不准他待会也会上我这艘船!” “……呃,他上船,很好吗?”好比说,他是福星转世,只要他站上的船,那艘船就永远不会坏或不会翻覆? “钟爷,宇文将军啊,他可是三大世族之一,公孙令失踪后,这江山就只剩他和束首辅共撑半边天了!”老刘见她一脸不以为然,几乎冲动的想要摇她的肩,让她知道宇文恭是多么遥不可及的大人物。 “喔……我懂了。”应该就是属于古代人对偶像的激动之情就是了。 是说老刘年纪都一把了,竟和年轻小伙子没两样,激动得脸都红了。 “瞧瞧,就快到了!” 顺着老刘指的方向望去,可见官船还在两艘船外,今儿个的天候又带点阴霾,寒气从河面上顺风刮动她的衣袍,如果可以,她想进舱房取暖,可偏偏老刘就是不打算放过她,拉着她走到甲板上吹冷风。 “光是一个大将军,大伙就这么群情激动,要是皇上出现了,你们不都要跪下了?”她没好气地道。 “谁见了皇上不用跪?”老刘一脸不认同地道:“钟爷,皇上的事可不能胡乱说嘴的,让别有居心的家伙听见,随便一句话就能整死你。” 钟世珍眨了眨眼,受教地点了点头,反正她也不过随口说说,毕竟雒阳城的百姓是真的把当今皇上当神一样的膜拜,其疯狂的程度,就差没把皇上刻成雕像,供在佛桌上而已。 寒风教她眯起了眼,船顺流而行,准备要抛锚让官船上的官爷搭板上船时,官船上似乎有了骚动,然后那艘官船竟收锚扬帆。 “欸,不是要上船吗?”她诧问着,亏她都准备好跟着大伙一起膜拜那位什么将军了。 “大概是后头发生了什么事,将军先赶过去……瞧,站在船头那个就是宇文将军!”老刘激动地拍着她的肩。 钟世珍吃痛地往前一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男人一身黑袍,至于五官嘛……她实在没那好眼力看得一清二楚,反观老刘那贲张的鼻孔,就连鼻毛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唉,她实在不想看一个大老粗学追星美眉一样,对着偶像欢呼尖叫……有点反胃,很不舒服。 大将军一走,后头搜船的官爷们就显得散漫不少,才说明了这是艘货船,对方竟连翻翻船舱底都省了,交代了两声便走了。 呿,太随便了吧,要是刚好船上走私了什么违禁品,就这样放过不是太可惜了?钟世珍在心底月复诽着,但能早点上路,总是好事一桩。 “没人搜船?”才进舱房,便听阑示廷这般问着,钟世珍突然觉得头又痛了。 她都忘了里头还有个麻烦家伙等她处理。“也不知道怎地,那位带头搜船的将军突地扬帆朝后头去了,而方才上船的官爷随便问了两句就走人,实在是太过懒散。” “是吗?”所以,他的身分不会被揭穿?既是如此,他就没必要急着得到他,反而惹火了他。 方才,他隐隐察觉他的怒火,双眼不便,无法窥见他的神情,难测心思,这一点教他莫名烦躁着。 “对了,刚刚……”钟世珍咳了声,在他面前坐下。“基本上,我是个女——” 阑示廷淡声打断她的话。“你不用再说了,是我说错话,你就别放在心上。” “嘎?”这转变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世珍,我是寂寞得快要疯了,你就原谅我吧。” 见他长睫垂敛,像是又想什么想得出神,她不禁叹了口气。“什么原谅不原谅,没那么严重,只是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任何人,你如果说要找替代,倒不如找个可以再爱的。” 阑示廷撇唇笑得自嘲,没应声。 钟世珍想模模他的头安慰他,但两人间好像没亲密到称兄道弟,模头的动作似乎不太适合,要模的话,她还是去模她儿子好了。 马车在近掌灯时分来到一幢宅子后门。马车才刚停,守门的小厮随即开了门,清瘦的脸扬着笑。 “钟爷,回来啦。” “是啊,阿贵,待会帮着卸货,知道要搁哪吧?”钟世珍跳下马车,朝他笑了笑,随即朝马车里探出了手。 “小的知道,这点小事就交给小的,小少爷……”阿贵突地顿住,就见钟世珍牵着个大男人下马车,而男人怀里还抱着状似熟睡的钟天衡。“钟爷,这位是——” “阿贵,他是我的朋友,叫声阑爷。” “阑爷。”他喊着,双眼直盯着钟世珍牵着他的手。 阑示廷微颔首,随即由着钟世珍牵引着。一路上可闻虫鸣声,拂面的风掺着各种香味,教他不禁微拢起眉。 “示廷,这间房就给你用。”钟世珍推开小院里的一扇房门,逐一介绍着屋内。“进门后,靠窗这面,有架子还有张榻子,再往前走个三四步,是张圆桌子,再走个七八步左右,就是床,柜子在右手边,花架在左手边,屋子不大,你就将就点。” 阑示廷坐在床上,轻抚着四周,床被的质料谈不上精美,但至少是一般人家所使用的绫罗,而房间并未有灰尘味,代表着房间要不是时常用到,就是常有人打扫。 “世珍,门内有小厮,怎么一路上不见半个丫鬟?” “这时间前院正忙着。”钟世珍接过还熟睡的钟天衡,轻抚着他的颊,感觉他的热度已退,但整个人还是虚软无力,暗忖着待会要请人把大夫找来较妥。 “前院?难不成咱们方才走的是后门?”那就不意外为何一点人声都没有。 “因为前院营生,所以咱们走后院小门比较快。”钟世珍想了下,思考着跟他说明这里是纵花楼的必要性。 “对了,你是掌厨的,前院要不是食堂就是酒楼喽?” “呃……也算是。”只是多了些姑娘作陪就是。“其实说穿了就是——” 阑示廷未觉有异地打断他的话。“你这段时日不在铺子里,那是由谁掌厨?而你营生的铺子叫什么?” “示廷,其实这里是家——” “世珍!” 尖细的声嗓打断钟世珍未尽的话,一回头就见寒香和霜梅撩起裙摆跑进屋里,一见屋里还多了个大男人,不禁双双愣住,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望向钟世珍,像是等她给个交代。 “寒香、霜梅,这是我的朋友,你们叫他……阑爷吧。”在两双一模一样的黑眸瞪视之下,就算她没做什么亏心事,都没来由的心虚起来。 “世珍,你出一趟远门,带了个朋友回来,要是没跟瑶姊说上一声,我怕瑶姊会不开心呢。”双生姊姊寒香不住地打量着阑示廷,复杂神色收进聪颖的杏眼里,朝妹妹霜梅使了个眼色。 “等等,这事先不说,天衡怎么了?咱们这样大呼小叫的,他怎么没醒?”霜梅插了话,一把将钟天衡给抱走,抚了颊又抚了颈,热是热了些,但这温度不算生病吧。“他是又病了吗?” “是啊,霜梅,帮我差人把古大夫找来吧,天衡打在连山镇染风寒后,热度是退了,但老是病恹恹的,一点元气都没有。” “好,我马上去差人,寒香,你去帮我跟瑶姊说一声。” “知道了,快去。”寒香叹了口气,目送霜梅抱着孩子毛躁地跑了,回头看了眼还是端坐在床上的男人,余光瞥见钟世珍那讨好的笑,她不禁摇头失笑。“世珍,你这是要我别告诉瑶姊吗?” “不是,我是想说托你帮我拿壶热茶。” “这事还得你吩咐?”寒香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瞧见屋外小丫鬟正巧将茶水送来,顺手接过便斥退小丫鬟,不让她进到屋内。“方才阿贵差人跟我说你回来了,我便立刻要厨房准备了。” 当阿贵说她带了个男人回来,她立刻抓着霜梅过来瞧瞧,岂料竟瞧见了意料之外的人,吓得她魂都快飞了。 状况实在是混乱得教她无法思考,只能交给瑶姊处理了。 钟世珍一接过茶水,斟了一杯,随即递给阑示廷。“示廷,尝尝,咱们这儿的茶水不算上等,但绝对比客栈要来得厚醇香甜。” “多谢。”阑示廷沉着声应着。 “世珍,瑶姊说了,你要是回来,就先到厨房瞧瞧,这几日你不在,厨房简直就是一团乱。” “喔,好。”她凑近阑示廷,低声道:“你先在这歇着,我晚点再过来看你,顺便替你备膳。” 阑示廷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听见一道离开的脚步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那两个姑娘到底是谁?那嗓音……总觉得曾经听过。 可恨的是,钟世珍明明就是个喜男风的,为何身边还这么多女人?! 但不知怎地,他总觉得这状况是恁地熟悉,彷佛曾经经历过。 “公孙,你待这两名丫鬟好得令人称奇。” “怎会?” “一般重视府上丫鬟倒还说得过去,但这两位不过是花楼的丫鬟,旁人不过说上几句,你就抢着替她们说话,压根不怕得罪人。”不过也是,以他的位高权重,谁敢得罪他? “示廷,话不是这么说的,这两名丫鬟算是我的红粉知己,是受不得旁人半点轻薄调戏的,我不允许。” “原来你纳了通房。”让花魁成了鸨娘,不让旁人靠近,就连两个小丫鬟也收做通房,他真是无法想象像他这般单薄的身子,怎能拥有那么多的女人,莫名的,他烦躁了起来。 “示廷……示廷?” 他猛地张眼,然而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半点光线也透不进他的视线里。 是梦?他怎会又无端端地梦到以往?那是他还不知道公孙为女儿身之前,那时的他,千方百计接近她,松卸她的防心,刻意诱惑她,设下一计又一计,就只为了得到她的死心塌地。 如今回想,在尚未得知她为女儿身之前,他就已经生出渴望想拥抱她,不管她是男是女,可偏偏他却是在最后才承认了自己的心。 “抱歉,我忙得有些晚,这才得空过来探探你,你饿了吧。”钟世珍见他睁眼,快手替他布着菜。虽说他们在回程马车上吃了点干粮,但都快二更天了,也该饿了。 “什么时候了?”他回神问着。 “快二更了。” “大夫来看诊过了?” 第五章 带着贵人住花楼(2) 钟世珍顿了下,知道他是指钟天衡的病况,不禁心底发暖着。“有,大夫说天衡是底子差又染风寒,才会病恹慵的,拿了三天分的药,方才已经让人熬了一帖先让他服下,看三天后有无起色再说。” 阑示廷轻点着头,才一张口,她便将饭菜喂进他嘴里,教他不禁莞尔。 “呃,待会知瑶说要来探视你,你意下如何?” “你续弦的妻子?” “咦,你怎么会这么猜?”他为什么会认为是续弦? “小家伙说过他有个姨娘。” 钟世珍偏着头想。姨娘……母亲的姊妹不就称为姨娘吗?姨娘是知瑶要天衡这般唤她的,她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不等她回答,他又问:“她为何要来探视我?这不是于礼不合?”男人间的往来,压根不需要女眷插手介入。 “嗯……她只是想多谢你出手救了我和天衡,这么做应该是人之常情,于礼无关吧。” 这儿的繁文缛节多得吓人,要不是有知瑶在身旁提点,她压根不知道这年代的女人那般可怜,哪儿也去不了。 不过,正因为知瑶不是寻常姑娘,所以一些文人口中的礼,她一律视为无物。 “就算如此,已经入夜,她也不该——” “世珍,你忘了端壶茶水了,房里这壶应该早就凉了。”阑示廷月兑口的话硬是被寒香给打断,教他不耐地垂敛长睫。 “瞧我这脑袋,真是不中用。”钟世珍噙笑的接过手。“谢了,寒香。” “咱们之间还需要说谢吗?”寒香娇嗔了下。“我先到前头去忙了。” “要小心点。” “知道。” 回头,准备继续喂食的动作,却见他一脸铁青地瞪着自己,钟世珍不禁一再怀疑他的双眼根本没失明,要不瞪人的方向怎会如此精准? “示廷,怎么了?”说真的,她觉得他是个情绪变化很大的人,有时明明还笑着,可一会又臭着脸,像是被倒了几辈子的债。 这样变来变去的,他不累吗? “那嗓音是先前的丫鬟?” “嗯,寒香和霜梅本是知瑶的丫鬟,现在也是我的丫鬟。”应该是说帮她一起照顾天衡的好帮手。 阑示廷抬眼瞪去,恨不得双眼能瞪破这片黑暗,看清楚他钟世珍到底是生得什么模样,竟能娶妻续弦纳通房! “……又怎么了?”她真是傻眼了,这才知道所谓脸臭竟是可以臭到这种地步。 “钟世珍,你居然还纳通房!”他恼道。把陪嫁丫鬟纳为己有,不是通房是什么? “什么、什么通房?”啥呀,那是什么东西? “你还装蒜!”恼怒吼出口的瞬间,思绪却蓦地顿住——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 钟世珍一再地教他联想起公孙。公孙为了掩饰女子身分,非但娶妻也纳通房,而她…… 会不会和公孙一样,同是女扮男装,甚至……她就是公孙? “世珍。” 钟世珍还在研究阑示廷瞬变的脸色时,听见有人唤着,噙笑道:“知瑶,前头不忙了?” 莫知瑶一身湖水绿短裳襦裙,走起路来摇曳娉婷,脸上漾着教任何男人望之着迷的甜笑,然就在她踏进屋内,瞧见阑示廷的瞬间笑意凝结。 “知瑶,怎么了?”钟世珍不解的问着。 莫知瑶猛地回神,掩饰内心震惊,神色自若地问:“这位是你的朋友?” “是啊,他姓阑。” 莫知瑶心底满是疑惑但神色不变,仍旧朝他欠身,“见过阑爷。” “不用多礼,今儿个是我前来作客,叨扰了。”阑示廷瞧也没瞧她一眼,事实上他也瞧不见,纯粹是不想对她做足表面功夫。 一抹异色闪过莫知瑶那双狐媚大眼,她不动声色地道:“来者是客,阑爷要是不嫌弃,就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府上。”话落,她对着钟世珍道:“世珍,夜深了,我不便在这儿久留,我有话同你说,到外头吧。” 钟世珍看了她一眼,心想她何时也遵守阑示廷说的礼教,嗯……应该说她是真的有话跟她说吧。 “示廷,累了就歇下,明儿个天衡要是好些了,我再让他来陪你。”她替他斟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上后才跟着莫知瑶一道离开。 走在廊底下,一直走到钟天衡的房前,莫知瑶才猛地回头。“你到底是上哪遇到这位大人物的?” “咦?你认识示廷?”所以她刚刚愣了下是因为相识? “你直呼他名讳,你……”想起他是谁了吗? “不成吗?是他要我这么叫他的。”她所认识的莫知瑶可是天塌下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人,可她现在竟有些慌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认识示廷的?他又是什么人物,竟把你吓成这样。” 莫知瑶握起粉拳轻敲着眉心。“他……没跟你提起他的身分?”告知世珍姓名,却没说明出身,这可能吗? “没,他是掉进河里被我救起的,后来他隐约提过他是被人推下船的,我看他穿的衣袍颇精致,猜想他应该是大户人家,大概是身边的人想要谋财害命才会推他下船,后来他就没多说了。” “所以他没打算离开这儿?” “知瑶,他家里人要害他,我怎能让他自投罗网?我是打算让他待上几日,问他家住何方,去替他探探,再做打算。” 莫知瑶头痛得说不出话,换言之那人不打算告知身分,也还未打算离开……他到底在盘算什么?难道察觉世珍失忆,所以打算留她在身边,再一次地谋害她?但要是如此,他多的是下手的机会,哪里需要跟她回纵花楼? 还是世珍的脸破相了,所以他根本认不出她?不,她的长相并没差那么多,尤其对于一个存心谋害的人,怎可能忘记,可他没动手又是事实……等等,自己与那位也曾见过几次面,难道自己变了这么多,竟教他看见后一点反应皆无? 包重要的是,他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城里没传出半点消息? 这到底是哪里出问题?好像少了某一个环节,怎么也拼凑不出真相。 “知瑶,你在想什么?” “世珍,你可有让他发现女儿身?”她突问。 “没有。” “是吗?”莫知瑶沉吟着。这里头透着古怪,她却没时间细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应该想个法子让他离开纵花楼,可偏偏他的身分尊贵到她根本不敢动。 “知瑶,既然你认识他,那你知不知道他住在何方?” 莫知瑶哭笑不得瞅她一眼。“他住在一重城里。” 钟世珍想了下。“他是官家子弟?” “是啊。”就当是如此吧。 “那怎么办?我能进一重城吗?”知瑶提起过,纵花楼里的客人层级大有不同,她常常会用一重、二重、三重来分别,让小厮带上不同的楼层和厢房。 之所以有此分别,那是因为一重城里的都是当官的,二重城里的是富贾居多,三重城的大多是一般贩夫走卒。二、三重城可以互通,但一重城要是没有持令持牌是进不去的。 “你打消念头吧,有空多劝劝他回家去。”莫知瑶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又抓着她道:“他要是有什么动静,记得跟我说一声,还有,尽其可能别跟他独处一室,万不得已时就让寒香还是霜梅跟着。” “知瑶,你怎么像在防贼一样?”示廷双眼不便的事,他提及别外传,但要是太多人在场,恐怕是会看出端倪的,她很怕伤他自尊的。 “世珍,不要忘了,你只是个假男人,而他是个真男人,男女共处一室,你不要清白了?” “我还有清白吗?”她都当妈了,产下一个父不详的儿子耶。 “不管怎样,孤男寡女都不该同处一室,我想,你就连在房里也别放下长发,毕竟你院落里有外人在。”就让她赌一把吧,就赌那位贵人并未认出世珍,那就继续让世珍扮成男人,逃过这一劫。 “好啊。”钟世珍好笑道。 她知道知瑶是怕示廷察觉她是姑娘家,可问题是就算她放下长发他也看不见,再者他要的不是她这盘菜……本来想趁回京路上跟他好好说的,算了,暂时搁下吧。 在黑暗笼罩之下,就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无意义,他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因为他已身处在黑夜中三年多。 钟世珍今儿个过来探视他两回,都是替他备膳而来,张罗了下便走了,像是忙得双脚快离尘似的,连想和他多攀谈几句都难,究竟是他察觉他的意图,抑或者是铺子真是教他忙碌得歇口气都不成? 思忖着,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那步伐慢又轻,直朝这房间而来。 “叔叔!” 阑示廷顿了下,只因这脚步声该是属于成年男人的,不该是钟天衡,再者他不是还病着,怎么会跑出来? 门板被推了开来,钟天衡缓步走到床边。“叔叔,爹爹在忙,所以就由我来陪叔叔,善尽地主之谊。”什么叫做善尽地主之谊,他不太懂,但爹爹这么说,他就跟着照说一遍就是。 阑示廷张开眼,视线缓缓往上移,道:“天衡,就算身旁有人陪着也不得到处跑,你忘了你还病着?” 钟天衡闻言,不禁眨了眨眼。 “阿贵,下去吧,有事会唤你。”阑示廷淡道。 钟天衡更是瞠圆了双眼,等着阿贵关上门,一把扑进他的怀里。“叔叔,你的眼睛看不见是骗人的吧,阿贵又没说话,你怎么会知道是阿贵?” 阑示廷模索着轻触他的额,确定他的热度正常,才道:“盲眼人因为双目不明,所以耳力和嗅觉都会较常人强,我认得出是因为阿贵身上有着木材的味道,那是昨儿个闻过的,而且他许是双腿有疾,走起路来足音不一致。” 钟天衡偷偷地在他面前挥着小手,见他毫无反应,不禁更加崇拜。“叔叔好厉害,就算看不见也没关系。” 阑示廷似笑非笑地哼了声,将他抱进怀里,确定他身上穿着斗篷,才让他坐在身旁。 “是你爹要你过来陪我的?” “嗯,因为我今儿个恢复许多,所以爹爹准我出门,一方面也是我想来陪叔叔,要不爹爹正忙着,叔叔一个人在房里不是闷极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已经一更天了。” “一更天?这时候食堂不是该打详了,就算是酒楼,这时分上门的客人也该是不多才是。” “我不知道,可是姨娘的店铺大概都会忙到五更天,尤其今晚还有人设宴。” 阑示廷下意识蹙眉。“天衡,姨娘的店铺名字你可知道?” “我知道,姨娘的铺子叫做纵花楼,听说是城里最大的花楼喔。”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花楼,但既然是最大的,那肯定是最了不起的。 阑示廷眼角抽搐着。“纵花楼?!” “欸,叔叔也知道这里?” 阑示廷不禁抚额暗咒了声。该死!怎会是纵花楼!钟世珍那傻子竟娶了纵花楼的鸨娘为续弦……昨儿个他喊了个名字,他却未细听,他见过莫知瑶几次面,想必她也认得自己,所以她昨儿个脚步的停顿,正因为她认出他是谁? 她把他的身分告诉世珍了吗?所以才会教他逃避着自己? 他思绪转动着,蓦地想起钟世珍提起莫知瑶的丫鬟就是他的丫鬟……莫知瑶的丫鬟不就是当初公孙的通房,如今竟成了他的通房……公孙的小妾竟成了他的续弦,这是什么样的命运,竟如此怪异地牵扯在一块? “叔叔……你有没有手巾……” 阑示廷的思绪被钟天衡异样沙哑的嗓音打断。“怎么了?” “我又流鼻血了……” 阑示廷模索着他的脸,模到鼻下的湿稠,随即拔声道:“阿贵,立刻差大夫,快!” 第六章 儿子重病需良药(1) 房外雨声作响,寒气在夜色中益发嚣狂地蔓延着,而房内摆了两个火盆,烧得满房通暖。除了火盆里低调的啪啦声,房里静寂无声,数双眼直盯着老大夫诊脉的手,等待着他告知病情。 彷佛快要等到天荒地老,老大夫才缓缓地收了手,钟世珍屏着气息,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 “古大夫,到底是怎样,你好歹也说说吧。”莫知瑶没有钟世珍那般沉得住气,看着眼前钟天衡一张小脸苍白如纸,她心里就揪着。 “血虚。” “古大夫,你说过很多次血虚了,可这到底要怎么下药才好?” 迸大夫叹了口气,拂了拂花白的长须。“这次有所不同。” “哪里不同?”钟世珍急声问。 “钟爷,令公子是一黄五白四不养,似是典型的血虚,那是因为去年令公子也流了几次鼻血,而后不曾再犯,所以我才会以为只是一般血虚。” “不然呢?” “血虚发生在幼孩身上,极可能是因为脾胃不开,气不通则血不畅。” “所以我用食补的方式替他滋润脾胃了啊。”咖哩的香料里头大多数都可以增加肠胃吸收功能,亦可以预防感冒,原以为天衡日渐好转,岂知今年一场风寒,非但将他打回原形,甚至连去年的病症也出现了。 “可问题他又出现了血不凝的问题……当血不凝时,就极有可能从耳鼻口溢出,现在怕的是他体内根本无法生血,要真是如此,恐怕就得像之前老夫对钟爷提过的,得下重药。” “可是他才三岁……” “令公子是虚寒症,服用八支参该是无妨,下药时斟酌些即可。” “世珍,先救天衡再说,我知道食补不错,可要真是病了,也得要服药才会复原,要不看他老躺在床上……不是办法。”莫知瑶见钟世珍不吭声,直接替她做了决定。“就这么决定了,世珍。” 然,钟世珍还不及开口,古大夫又道:“这八支参价值不菲,数量极少极珍贵,老夫的医馆里并没有这一味药,恐怕得上其它药材行问问才成。” “那就有劳古大夫代为询问了。” “也好,老夫先开另一帖药给令公子,过两天老夫再过府一趟。” “劳烦大夫了。”钟世珍哑声道。 莫知瑶使了个眼色,要阿贵送客,回头看着坐在榻上默不吭声的阑示廷一眼,凑近钟世珍低声道:“外头寒冻,今儿个就暂时让天衡待在这儿,请阑爷先移驾其它客房吧,要不病气染给他就不好了。” 不等钟世珍应声,阑示廷先开口了,“不用了,我待在这儿就好,天衡今儿个晚上让我照料即可。” 莫知瑶偷觑了他一眼,眉头都快要打结,眼前的状况是她怎么也厘不清的。他看起来不像在作戏,对待世珍也不像是看穿什么,也许一切都是她想太多,他根本不知道世珍的真实身分。 “示廷,不用了,我留在这儿照顾天衡就好。”钟世珍直瞅着宝贝儿子苍白的脸,满心不舍。 “今儿个不是说有人设宴吗?掌厨的你待在这里好吗?”阑示廷徐步走向她,精准地避开莫知瑶,没让人看穿他双眼不便。 钟世珍愣了下,才想起自己把厨房丢下,肯定里头已经一团乱,“知瑶,你先到前头吧。” “有寒香和霜梅在,出不了什么乱子。”莫知瑶撇了撇唇,瞧阑示廷睬也不睬自己,揣测他根本记不得她这个人。 “就算不出乱子,就怕两人吃了闷亏。” “……我知道了,一会就让阿贵守在外头,有什么事喊一声。” “嗯。”她轻应了声。 莫知瑶离开后,就见钟天衡虚弱地张眼,她坐上床畔轻抚他微凉的颊。“天衡。” “……爹爹。”本想要喊娘的,可瞥见阑示廷就站在床柱边,教他急急改了口。 然他的一举一动岂逃得过钟世珍的眼,见他即使病着,却始终谨记她说过的话,教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爹爹,我擦干净了,没事了。” 钟世珍愣了下,意会他的话意后,只能从喉间挤了个虚音应着。 钟天衡见状,小手轻拉着她的。“爹爹,我不痛……你也别痛。” 钟世珍喉头滚出破碎的呜咽,不住地抚着他的头。“对,只要你不痛,爹爹就不痛。” 她是个多失职的母亲,竟还要儿子安慰她! “爹爹,对不起,你在忙,我还……” “嘘……”她亲了下他的小嘴,额抵着他的。“该说对不起的是爹爹,在你难受的时候没有在你身边。” “爹爹,不哭,我不痛的。”钟天衡不住地蹭着她的脸,泪水沾湿彼此的。 他不痛,可是她好痛! 她心疼得像是要碎了般,难过自己竟还让个三岁娃安慰,可真正需要安慰的人明明是他呀。 “钟爷。”门外传来轻唤声。 钟世珍起身,抹去脸上泪痕。“老张,怎么了?” “钟爷,厨房里整个都乱了,前后道菜都乱了序。”负责厨房的管事老张在门外万般无奈地说着。 他知道钟爷的儿子身体不适,他实在不该在这当头叨扰,可偏偏今儿个有人设宴,主人又是大内重臣,这菜肴讲究精致,要色香味俱全还得考虑前后道菜的味儿相辅相成,少了钟爷整个厨房都快炸锅了。 钟世珍闻言,不禁看了儿子一眼,不知道该如何时,感觉有人轻抚着自个儿的头,她微诧的望去,就见阑示廷道:“去吧,小家伙有我看着。” “可是你——” “我是盲了,没有残,待会阿贵就回来了,有什么事我会要他处理,尽避忙你的。”感觉他似乎动也不动,他抚至他后脑勺的大掌微使力,将他给压到胸膛前。“偶尔依靠旁人不是什么罪,儿子是你的,但他也有我疼,不需要担心。” 钟世珍脸就贴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大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温热的气息透过力道彷佛打进她的心里,安稳了她一直惶然的心。 这就是依靠人的滋味?其实她来到这个世界能够存活至今,知瑶和寒香姊妹功不可没,亦是依靠她们最多,但却和依靠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也许,因为他是个男人。 “爹爹……” 钟世珍顿了下,赶忙将阑示廷推开,回头就见宝贝儿子扁着嘴,满眼无声控诉,教她羞赧欲死。 “天衡,你乖,叔叔在这儿陪你,待会爹爹得闲就来陪你。” “嗯。” 钟世珍垂着脸抹着残留的泪,不敢看向阑示廷。“示廷,天衡就麻烦你了,待会阿贵会把熬好的药送来,有什么问题再跟他说一声。” “好,你也别太勉强。” 钟世珍轻点着头,随即开门跟着老张离去。 而房内,阑示廷模索着坐在床头,再伸手轻触钟天衡的颊。“小家伙,好些了没?”他的颊还是偏冷,但仅以温度判断实是不足。 “好多了,叔叔根本就不用去叫爹爹,爹爹会很担心的。”钟天衡小声抱怨着。 “三岁娃就像个三岁娃,你装老成做什么?” “我三岁了,我知道不能给爹爹添麻烦。”老成?老成是什么东西? “你三岁了,却还是很喜欢你爹爹抱你亲你。” “那……那是因为是爹爹啊。”他羞窘地辩驳。“旁人我还不要呢。” “喔,所以我想抱你,你是不肯的。” “当然不肯,你又不是我爹爹,我才不会认贼作父!”这话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阑示廷撇唇哼笑了声。认贼作父?世珍到底是怎么教他的,连认贼作父都说得出口。 “小家伙,想当我儿子并不容易啊。” “我又不想当叔叔的儿子。” “看来这九节鞭,你是无缘可学了。” “叔叔……”娇软软的嗓音毫无羞耻心地传来,然后他的手被抓住,就贴在那粉女敕的小脸上。“叔叔不是爹爹,可是叔叔跟爹爹都是绝无仅有的。” 阑示廷浓眉微挑,尽避双眼不能视,但他彷佛可以瞧见一个三岁娃极尽谄媚地贴着他的手撒娇。 绝无仅有?这话倒是顺耳了些。 如老张所说,厨房简直忙到快炸锅,炙物烧烤熟度大乱,羹类冷盘更是缺东少西,教钟世珍焦头烂额,担忧儿子之情被她暂时抛到一边,一样样地补救检查,才让人送上桌。 岂料,不但是厨房一团乱,就连跑堂和丫鬟都缺得紧,今儿个摆在秋芜堂的宴席让人手严重吃紧,为免热食变冷盘,身为大厨的钟世珍也在忙到一个段落后,带着几名尚有余裕空闲的仆役送菜到秋芜堂。 踏过一座跨桥,便听闻阵阵悦耳丝竹夹杂着放肆的笑声。 这情景钟世珍看惯了,想当初她生下天衡后,本来是在纵花楼里当个跑堂丫鬟,可谁知道竟遭人骚扰,习惯性地反制对方,后来是知瑶想尽办法圆了这事,但从此之后,只要踏出她的院落,就只能着男装。 跑堂跑不成,有次楼里大厨身体有恙,她毛遂自荐,从此拿起大杓当大厨,倒也替自己开了条生路。 “世珍,你怎么跑来了?”霜梅一见到她,小跑步地将她拦下。 今儿个设在秋芜堂的宴会,席次可是从堂里摆到堂外,可以想见与会的人有多少,而且一个个都是朝上有品有阶的大官,而这种纸醉金迷的筵席,知瑶一向是禁止世珍涉入的。 “没办法,跑堂的来不及上菜。”钟世珍简单解释着,发觉她伸手要接过瓷瓮。“不用了,这瓮老鸭煲挺重的,我来就好。”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钟世珍没好气地道,绕过她时,有个男人迎面走来,就在与她对上眼后,男人狭长美目突地圆瞠。 她疑惑地回头望去,竟见到多日不见的飘姊再次显灵,幸好她早已练就八风不动的好本事,要不手上这盘菜是非砸了不可。 太久不见,她都快要忘了她的存在,其实如果可以继续不见,她会觉得更好。不过,这个人也和她一样看得见吗? “你——” “唉唷,束大人怎么往这儿走了呢,好戏就要开锣了,束大人赶紧回席吧。”莫知瑶夸张地尖声招呼着,从束兮琰后头走来,不住地朝一旁的霜梅使着眼色。 霜梅见状,赶忙接过了钟世珍手中的瓷瓮。“还有啊,这老鸭煲可是楼里大厨的招牌,束大人得要趁热尝尝才好。”霜梅将瓷瓮捧到束兮琰面前,刻意遮掩他的视线,莫知瑶更是不住地朝钟世珍使眼色,要她立刻离开。 钟世珍虽搞不懂两人为何挡下这个男人,但她还是从善如流,快步退下。 “等等,给本官留步,说,你是谁?”束兮琰见她要走,出声喊着。 钟世珍闻言,略略回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开始怀疑她以前在楼里当差时是不是错手打过这个人,要不干么特地留下她? 唉,怪她反应慢,霜梅一开始阻止时,她就该走的。 “束大人,他是楼里的大厨,也是我的相好。”莫知瑶笑脸不变地道。 “……他是大厨?” “是啊,这老鸭煲还有方才尝过的咖哩酱就是他的招牌呀。” 束兮琰微眯眼,对这说词颇为起疑,启声问:“本官问你,这老鸭烫如何烹煮?” 钟世珍直睇着他,听莫知瑶道:“世珍,难得束大人有兴趣,你可要好生说个详实,别扫了大人的兴。” 第六章 儿子重病需良药(2) 钟世珍闻言,轻噙笑意地道:“大人,这老鸭烫呢,得先将老鸭烫过,不用太熟,意在烫去血水不留腥臊,然后再搁进炖瓮里,大约加入十合水,加上老姜片和葱白与特制的药包一并熬煮,添点盐巴加鲜,半个时辰左右,直到肉骨分离即可,至于这药包是独门秘方,不便透露,但都是一些滋阴润肺的药材,对于阴虚体弱皆合适,几位大人在这冬末之际吃了,也不会上火。” 束兮琰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人的态度自然大方,口条分明,对这做法极为熟悉,绝非临时背妥,所以说……他真的不是公孙令? 鲍孙令不可能懂厨技,而他的面容乍看相当酷似,但交谈后却觉得口吻气质无一处相似,再者公孙令的额上也没有如此丑陋的疤,不过…… “束大人,咱们家的大厨都解释这般仔细了,还请大人赶紧回席品尝吧。”莫知瑶笑脸不变,但脸色有些铁青了。 “知瑶,去年就听人说纵花楼换了厨子,厨技惊人,让许多闻香客进了纵花楼反倒成了饕客,意不在美人而是美食,今儿个一尝果真是惊为天人,要是能有这位大厨在旁讲解每道菜色的做法,本官认为挺有趣。” 面对束兮琰噙笑却教人头皮发麻的神情,莫知瑶只能沉住气应对着。 “束大人,知瑶也认为这事可行也有趣,可今儿个纵花楼门庭若市,贵客众多,没有大厨在厨房里坐镇不行哪。” “所以你现在是在拒绝本官?”束兮琰话意刺骨。 莫知瑶神色僵了下,一旁的钟世珍观察了下,开口道:“大人,要不他日大人登门,小的再替大人讲解各道美食佳肴的做法,一来届时不会碍于忙乱,小的可以陪大人天南地北的聊,二来今儿个上门的客人众多,总不好扫了那么多人的兴致。” 唉,服务业一向是看客人脸色的,尤其是花楼,是贱户,和奴仆同级,而眼前的男人是官,是良户,要是有本事的,总有一天可以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想跟他斗,门都没有。 “够爽快,明儿个本官邀你一叙,就约在这秋芜堂。” 跋在钟世珍开口之前,莫知瑶忙道:“后天吧,明儿个纵花楼有两场宴,就怕临时去他处也调不到厨子,后天的话无人开宴,世珍不在厨房坐镇也无妨。” 束兮琰颇有深意地注视着莫知瑶半晌,才望向钟世珍。“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钟世珍。” “钟世珍么,本官记下了。” “得想个办法把你送出城……至少先去雒阳城,总之愈远愈好。” 看着莫知瑶近乎歇斯底里地来回团走,钟世珍没好气地一把揪住她。“知瑶,你到底是怎么了?把我送去哪呀?我的家我的家人都在这里耶,你要赶我走啊?” 莫知瑶直睇着她,红滟的唇颤了下。“怎么办呀,世珍……”就算想送她走,就怕束兮琰早已布下眼线,说不定一把她送出纵花楼,人就在外头被逮了。 怎么办?她应该帮世珍补上空缺的记忆,好让她有所防备吗?可是她多不希望世珍想起以往,只当个单纯的钟世珍就好。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说呀!”她才刚忙完厨房的工作,正打算回后院探视天衡,岂料她一来就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嘴里不住喃喃叨念,全然没了平常的从容冷静。 莫知瑶嘴一扁,将她抱住,消沉得教她一头雾水,只能以目光问向寒香和霜梅,岂料这对姊妹花也是同样的愁云惨雾。 “知瑶,咱们先回后院再谈,我想要先探视天衡呢。”就算天塌下来了,也要等她先确定儿子安好。 “天衡……对了,还有那尊大佛!”莫知瑶突地推开她,喜笑颜开地道。 “什么?”今晚的知瑶真的是教她模不着头绪。 “反正,我有办法了,也许可以逃过一劫。”莫知瑶自顾自地说,像是找到了生机,可一会又不知在担忧什么,一会攒眉一会叹气。 “知瑶,天快亮了,赶紧回去歇着吧,要真有什么事,随时找我说都可以。”看不穿知瑶葫芦里卖什么药,她只能做此打算。 莫知瑶应了声,带着寒香和霜梅朝后院另一头走,而钟世珍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阑示廷住的客房,一进门就见他和儿子睡在床上。 儿子看起来睡得极为香甜,小小身子偎着他,她就站在床边看着,不知怎地,就连她也觉得他们好像有点像……是说,长得好看的人,似乎都会长得挺像的,由此可见,她的儿子长大定是个大帅哥。 替两人将被子盖妥,她从衣橱里拿出一床被子,就着锦榻入睡。 为了儿子,她得要多攒些钱,总不能让知瑶救了他们母子,还得要她养着他们。 待她醒来时,已是近正午,张罗着房里的大小家伙用膳,她随即又进厨房确定今晚所需的备料和食材,眼看着掌灯时分将近,她着手先替房里的人准备膳食,想趁着厨房开忙之前先送回房,岂料,半路上—— “吓!”手上的木盘颤了下,鸡汤溅出两滴,便教她稳住。 她深吸了口气,看着眼前半透明的飘姊……其实应该说飘妹,因为看得出年纪很轻,尽避面目不是恁地清晰,但直觉认为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说来也怪,打她来到这个世界,她就一直缠着自己,偶尔这双眼也会瞧见她其它的兄弟姊妹们,但大多是路过或借过,顶多待个一两天就会自动离开,然而这位飘妹妹,却总是趁天衡不在身边时晃到她面前。 到底是想做什么?她现在不是警察,手上没权没势,真的是无能为力。但要真是有冤屈,她也不是不能帮,这位飘妹妹却是—— “你不能老是一直哭,光是哭,我也帮不了你。”她说着,不住地看向左右,以防有人走过,当她疯了。 然,她的出声得到了对方一脸惊喜,不住地比手画脚……她才疏学浅,真的是看不懂啊。 她的眼虽是看得见无形,遗憾的是,她并没有和他们沟通的能力,所以才会眼看着她跟在身边三年多,依旧只能相看两无言。 无奈叹了口气,她只能对她表示难言的愧疚。“对不起,我可能真的帮不上你,你还是去找可以帮上你的忙的人吧。”话落,想从她身边绕过,岂料她却硬生生挡在面前,她想要煞车却来不及,就这么从半透明的影像穿透,就像是穿过投影机的播放影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她的心里却是莫名的颤跳着,彷佛她该认识她,却把她给忘了。 她不禁回头望去,仔细地看着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但不管她怎么回想,就是一点印象皆无,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站在原地一会,突地后头传来旁人的叫唤声,教她猛地回头,不禁怔住—— “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儿个本官得闲,所以便过来一趟,相信你现在应该有空档才是。”束兮琰带着两名护卫,笑容可掏地道,一身斯文书卷味,理该毫无威胁性可言,但不知道怎地,她就是觉得头皮莫名发麻,尤其当他的笑容带着势在必行的蛮横,绝对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逼她就范。 在无法可施的状态下,她只好将手上的膳食交给正巧路过的小厮阿贵,悄悄跟他使了个眼色,便跟着束兮琰朝前院的方向走去。 “大人可订了房?”路上,她随口问着。 “本官是来找你的,不须订房,不如……”束兮琰瞧前头的园子里有座凉亭,便道:“咱们就在这儿谈吧。” 钟世珍看向几步之外的凉亭,亭檐已经点上风灯,于是便跟着一道走进亭里。“大人,要不我差人准备茶水。” “不用了,就几句话想跟你聊聊。”束兮琰一坐定,扬笑瞅着他。“知瑶说你是她的男人,可本官又听人说,你是被她救回的人。” 听人说,听谁说呀?他是来扒粪的不成。钟世珍忖着,照实道:“是啊,我是盛隆三年时被知瑶救回的。” “十一月?” “是啊,是知瑶在燕岭山脚下将我救回的。” “喔?” “我是个厨子,燕岭那儿有不少野生的香料种,甚至有不少山菜,所以我常常进出燕岭,只是那回遇了点麻烦,幸好蒙知瑶所救。” “所以你因而答允娶她,哪怕她是个鸨娘?” “大人,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宁可娶婊为妻而不愿娶妻为婊,知瑶虽身在烟花,但她是个相当聪明的姑娘,反倒是我这个乡野之人匹配不上她。” “所以你就抛弃糟糠妻?” “不,我的妻子是难产而亡,没有抛弃的说法,是知瑶为了照顾咱爷俩,才把咱爷俩给接到京城里的。”这些说词是知瑶从许久以前就替她备好,那时知瑶说,不见得会派上用场,但总是有备无患。 多聪明的知瑶,如今不就派上用场了,尽避她压根不明白这位大人调查她的身家到底是为哪桩。 束兮琰轻点着头。钟世珍所言,和他派人在纵花楼里打探得知的消息完全吻合,额上的伤听说就是当初伤到的,他几乎可以确定钟世珍不是公孙令。 但就算他不是公孙令,对他而言还是大有用途。 “世珍,本官有个要求,不知道你能不能成全?” “大人请说。” “可否让本官瞧瞧你的右边肩头。” 钟世珍不解地皱起眉,觉得古怪,却又好像没有拒绝的好理由,“有何不可。”反正她的袖管很宽,想卷到肩头也不难。 束兮琰见她大方地露出肩头——“这是……” “伤疤,当初我摔下山时,伤到右半边,所以都是伤痕。” 束兮琰见那伤痕从肩头往下约莫四五寸长,可见当时的伤势之重,但这样更好!“世珍,本官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 “本官听说你的儿子病了,正急需八支参。” 钟世珍神色不变,心底却起疑。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到底是从谁的口中挖出去的,再者他打探这些事做什么? “八支参极为珍贵,古敦境内并无生产,以往都是从西秦购入,依参的优劣从百两叫价到千两都有,所以能收藏者要不是王公贵族,就得是富贾权贵。” “大人的意思是——” “我这儿有两支先皇所赐的八支参,如果你要,可以给你。” 钟世珍想起古大夫确实提过八支参的数量极少,想买也不见得买得到,要是能够从束兮琰这里得到——“大人希望我做什么?” “很简单的一件事,我只是要你假扮一个人。” “……嗄?” “世珍!” 钟世珍被莫知瑶尖锐的叫唤声给叫回神,抬眼望去,就见她气急败坏地跑来,发上的钗都快倒了。 “知瑶,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束大人呢?”莫知瑶不住地看着四周。 “走啦。” “走了?”莫知瑶错愕了下,抓着她问:“他找你做什么?” 就知道那个姓束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说相约后天……混蛋,今儿个就闯进来,而且还避开耳目直朝厨房而去,这分明是去堵世珍的嘛,要不是阿贵赶紧通报,她连那混蛋跑来了都不晓得! “没什么,就聊些香料,我跟他说连山镇的香料得要等到秋天才能采收,如果他要的话,得等到那个时候。” “……就这样?” “不然呢?”她好笑反问。 莫知瑶潋滩水眸转了圈,不相信束兮琰找钟世珍纯粹是为了香料,可看钟世珍的表情也不像是骗人的。 所以说……束兮琰和阑示廷同样都没认出她来?仔细打量眼前的人,许是生了孩子,目色显得温润许多,相由心生,柔和了她本就俊美的清冷外貌,又也许是额上多了疤,她看起来确实和…… “世珍,原来你在这儿!” 钟世珍踏出亭外。“霜梅,怎么了?” “天衡……吐血了。” 钟世珍直睇着她,蓦地飞步跑过她的身边。 第七章 假冒官员上朝堂(1) 这事对你来说并不难,你也不需要多开口,旁人问你什么,只管说失了记忆,忘了…… 这般好差事,你是个聪明人,该是不会推拒,四更天时,本官会派马车在纵花楼的角门候着,本官相信你一定会来…… 原本她还在犹豫,但是天衡的病况急转直下,再加上熟知他体质的古大夫为寻八支参而不在城里,找了其它大夫开了药方,吃了两帖,虽是不再吐血,但她总觉得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于是,她做了决定。 “钟爷。” 开了无人看守的角门,外头果真有辆马车,车夫立刻替她开了车门。待她坐妥了,车夫才道:“小的奉束大人之命,先送钟爷进首辅府。” 钟世珍应了声,静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下,车夫再度替她开了车门,而门前有另一名护卫正候着,领着她朝主屋大厅的方向而去。 钟世珍垂眼等候着,一会眼前出现一双乌头云靴,她缓缓抬眼,就见身着官服的束兮琰正笑吟吟地瞧着自个儿。 “本官差人带你去更衣。” “大人,是要扮什么人,还要我先更衣?”钟世珍低声问着。 “一个失踪的人,先更衣吧。”他一弹指,身后的护卫手上捧着一套衣袍和顶冠走来。 “我可以自个儿来。”她接过手。 束兮琰微颔首,吩咐了护卫在门外候着。 钟世珍被带至一处厢房,一进房,扫过房里,确定无人后才走到屏风后头,摊开护卫给的衣袍,蓦地愣住。是她的错觉吗,怎么她觉得这衣袍和刚刚束大人穿在身上的极相似,而且这顶冠……不会是官帽吧,他到底是要她假扮谁? 心里隐隐不安,但事已至此,恐怕也不容她回头,赶紧着了衣,手拿着顶冠走出房外,就见护卫候着。 “让小的替钟爷戴上顶冠吧。” 钟世珍由着他打理,一会在他领路下,回到主屋大厅,正在厅里品茗的束兮琰经人通报,含笑抬眼瞬间,温煦笑意像是碎了一角,震愕的注视着她。 “……大人?”她应该是没穿错,要不这领路的护卫就会顺便替她整理了。 仔细比对之下,两人穿的果真一模一样,他……不会是要她假扮他吧,她跟他毫无相似之处,就连身高也差了十公分之多。 “钟世珍,你真是教本王吓了一跳,你这着官服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他在世一般。”束兮琰将茶盅一搁,徐徐起身。 “大人到底是要我假扮谁?” “进宫的路上,本官会告诉你。” “进宫?!”饶是她再从容,也被吓得一脸错愕。 爆……皇宫?天啊,她再不济也知道那不是寻常人走得进去的地方,再者要是在宫里做错事说错话,恐怕连自个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放心吧,有本官在,绝对会让你在正午之前回纵花楼。”束兮琰直睇着她半晌,不禁摇头失笑。“可惜他不在,要不他要是瞧见你……肯定有趣。” 钟世珍的脑袋像被轰炸过,无心细听他说了什么,在弥漫薄雾的夜色里,只能跟着他搭着软轿进宫。 走在通往朝巽殿的夹道上,往朝巽殿望去,只见浓雾里一片黑影浮动,她不禁撇唇冷笑了下,这宫中果真是冤魂密布,看得她头都晕了。 殿上,宫灯灿亮,文武百官早已列席,就在她跟着束兮琰踏上殿上红毡,她听见了此起彼落的抽气声,一道道灼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殿上呈现吊诡的静寂,直到束兮琰领着她走到文官首列,拉着她回头,回视百官。 武官第一列的男人怔忡了下,随即向前一步。 钟世珍看向那个男人,男人高大俊挺,一双漆黑深邃的凌厉大眼直瞅着她。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不知怎地,这一瞬间竟教她有些恍惚,尤其是看着殿上这两列的文武百官,她有种近乎记忆重迭的感觉,彷佛她曾经站在这,脑袋里存在着不属于她的记忆,教她莫名心慌。 “众卿,公孙令回朝了。”束兮琰满意地看着文武百官一脸见鬼的震愕神情。 他一开口,瞬间解除殿上的静默,百官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张张脸上布满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神情。 她艰涩地咽了咽口水,不禁想,难道她和公孙令真长得这般像? “她是公孙吗?” 一句疑问毫不客气地刺进耳里,教钟世珍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就见发问的是刚刚直盯着她看的男人。 “宇文将军不信?”束兮琰佯愕,轻呀了声。“本官以为任何人只要瞧见他这张脸,都会认定他是公孙令。” “总得有所证明。”宇文恭黑眸灼灼地注视着钟世珍,像是要看穿她,教她越发心虚,就连掌心都发汗了。 她要是在这里被识破,不知道会被安上什么罪名,不知道她身边的人会不会受到牵连? “宇文将军,朝中三大世族,公孙、宇文、束家后人肩上必刺上家徽。”束兮琰话落,面带遗憾地看向钟世珍。“公孙肩上亦有,只可惜公孙当初掉下河时,被暗流卷入,撞伤了头也伤了右肩,就连记忆都没有了。” 那惋惜的轻叹声,教钟世珍毛骨悚然了起来。 是巧合吗?当初她是知瑶从浴佛河给救起的,听说她身上的伤是被河底暗礁所伤……和束兮琰的说法几乎不谋而合,彷佛他当场目击,目睹原主的死去,教她身上爆开一阵阵的鸡皮疙瘩。 “碰巧磨到家徽?”宇文恭微眯起眼。 “宇文将军要是不信,就请公孙当殿卷袖,以证身分。”束兮琰笑睇着钟世珍,俯近她道:“别紧张,有我在。” 钟世珍暗吸口气,卷着宽袖,直到肩头,露出狰狞的伤疤。 宇文恭凑近一瞧,就见肩头上的皮肉像是被粗砺硬生磨破,甚至刮除了一层皮肉,而边缘彷似还隐约可见公孙家的家徽刺青色彩。 “公孙……真的是你?”宇文恭突地激动地擒住她的肩头。 “我……”钟世珍闪避那双异常熠亮的眸,看他愈是激动,她就越发心虚,甚至开始后悔。 就算为了救儿子,她实在也不应该欺骗他人的感情。尽避打一开始束兮琰并无明说假扮之人是谁,但只要是假扮就是存在着谎言,她比谁都清楚,还是昧着良心,只为儿子换取灵药。 “宇文将军,可别吓着公孙了,本官说过公孙没了记忆。”束兮琰不疾不徐地拉开宇文恭的手,钟世珍赶忙将袖子给拉下,不敢抬眼。 “束大人又是在何处找到公孙的?” “说来也巧,他这三年多来一直都待在连山镇耕农,要不是适巧进京,在路上被本官碰见,想再见他一面,可比登天一样难,毕竟谁知道他会在连山镇被人给救起呢。” 钟世珍闻言,心底一震。这也巧合,究竟是他编了个似是而非的谎,还是他真的针对她调查了什么?那么短的时间里,他可以查得如此详细……她是不是因为儿子的病情而乱了手脚,忘了先评估状况? “连山镇?当年我沿着雒阳一直到出河口,来来回回找了半年,就连连山镇都没放过,当时怎会无人回报这消息?”宇文恭听完,丝毫不觉释疑,反倒觉得疑云重重,毕竟当年负责搜查的人是他,不论任何小村小镇,他毫不放过任何角落,甚至贴出告示,依旧一无所获。 “这就不得而知了,也许就是命运。”面对宇文恭的质疑,束兮琰笑了笑,问着钟世珍。“公孙,你说是吧?” “……嗯。”钟世珍硬着头皮应着。 不管了,先演完这出戏,回头跟束兮琰要到八支参就走人。 宇文恭垂眸忖了下。“既然束大人已经找到公孙,为何没有先派人通知我一声,反倒将他带进了这里。” “正是因为要给大伙一个惊喜,顺便稳住朝政。” “稳住朝政?” “待会再谈吧,先主持早朝。”束兮琰话落,朝龙椅后的太监道:“陆取,给公孙大人赐座。” 陆取直瞅着钟世珍半晌,垂眼恭敬地道:“是。” 钟世珍如坐针毡,坐在殿上看着束兮琰和宇文恭主持早朝,她有种莫名熟悉的违和感,不属于她的记忆像阵强大的水流企图淹没她,恍惚中,只觉得这灯火交错之间,像是少了一个人,教她不由得望向龙椅。 龙椅上,空空荡荡,唯有身穿暗紫色锦袍的太监站在后头。 心神徐徐凝聚,她不禁想——皇上呢?那位听说施了许多德政,在雒阳城犹如神只般存在的皇上,怎没出现在早朝上? 那位贤德的威熙皇也不喜欢早朝吗?如此君王,德政又能持续多久?思忖着,她不禁垂脸笑得苦涩。她都自顾不暇了,还能管到皇上那儿吗?所幸早朝的时间不算太长,就在天色泛亮之后,早朝终于结束。 以为这场戏到此为止,岂料和她想象截然不同。 文武百官欲离殿之前,束兮琰留下了六部尚书和九卿,俨然要原地开起临时会,教她不禁皱起了眉。 “首辅大人要咱们留下,为的是公孙大人吗?”开口者是新任礼部尚书,是公孙令父亲的得意门生胡居正,对公孙令仍有几分情。 “正是。”束兮琰噙笑道。 “可问题是,你不是说公孙没了记忆,这样的她要如何复职?”宇文恭冷声问着。 钟世珍注意到,宇文恭彷似对束兮琰有诸多不满,眸底的嫌恶毫不隐藏。 “本官并未说要让公孙复职。” “要不?” “本官只是认为,既然已经沿着浴佛河找到出河口,还是不见皇上下落,那么咱们就得做最坏的打算。” 钟世珍眉心一跳,猜想,难不成皇上失踪了?城里完全没有听到半点消息,就连她去了趟连山镇……她蓦地顿住,想起回程时,官爷搜船,那时老刘兴奋喊的宇文将军就是他? 看向宇文恭,他那丰神俊朗的面貌正噙着一股武人特有的肃杀气息,她不禁想,她大概可以理解为何老刘那般激动了。 宇文恭确实是个天生武将,眉目间的冷肃足以教人不寒而傈。 所以说,那时宇文恭是带兵沿着浴佛河寻找皇上的下落……都这么多天了,怕是找到的不会是生者了。 在众人各有心思的沉默半晌后,宇文恭沉声问:“束大人,你的意思是——” “由三大世族决议……由谁坐上皇位。” 宇文恭眯起的黑眸,明白透着不认同。 “宇文将军,群龙不能无首,可皇上并无皇嗣,前皇亦无,阑姓一族只剩皇上一人,如今皇上下落不明,自然是由三大世族推举人选,要不这事要是传到邻国,天晓得会不会引起战乱。” “只要继续封锁消息,由你我共持朝政,直到皇上归来。” “本官斗胆说一句,假设皇上已归西,咱们还要继续等吗?”束兮琰面容温文和雅,但字句却非常犀利,带着冷意的眸扫过六部和九卿。“浴佛河是条险河,掉进河里能生还的有几人?” 六部和九卿皆沉默不语,唯有宇文恭抬手指着钟世珍。“公孙不就回来了。” 束兮琰笑意不变,低声道:“不是每个人都如公孙这般鸿福齐天。” “所以束大人的意思是说皇上是个短命福薄之人?” “宇文将军这可是欲加之罪,本官也是为黎民百姓请命,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再怎么瞒,早晚有天会传到宫外去,要是传到邻国,侵扰边境,战火再起,宇文将军担得起这罪名?” “那就等战火起时再议。”宇文恭态度强硬,沉嗓铿锵有力。 束兮琰凝睇他半晌,扫开目光,询问他人。“诸位意下如何?” “我倒是认为束大人的提议不啻为一个法子。”兵部尚书低吟出口,忧心忡忡地道:“国不能一日无主,而皇上已经失踪大半个月了,就怕……我是认为能先加以防范,也较能安定民心。” “老臣也做此想。” 说着,几名朝中重臣同时朝束兮琰倒戈。 第七章 假冒官员上朝堂(2) 钟世珍始终垂着眼,但紧握的双手早已汗湿一片,只因她明白束兮琰找上她的用意了。 真不敢相信,表面上扬着忠肝义胆的旗帜,暗地里却打着谋权夺位的心思,而她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共犯! 在随束兮琰进宫时,提起要她假扮公孙令,而公孙令正是前任首辅,其父为礼部尚书,其姊为前皇贵妃,但就在三年多前的宫变时,其父被烧死在礼部尚书府,而其姊连同前皇的妃子一并被送进寿福堂软禁,不久后,公孙令失踪。 而公孙令哪怕失忆,身无官职,亦是三大世族之后,拥有推举权,所以……束兮琰要她假扮公孙令,就是要她推举他为帝! 无耻!竟然利用她的心急,将她推进万丈深渊里! 眼见过半表态力挺,束兮琰噙笑问:“宇文将军还不能了解群臣之心吗?” 宇文恭哼笑了声。“束大人,拥有推举权的人是你、我、公孙,这是先祖皇帝留下的规矩,给三大世族选贤用人的权利,你问其它人有什么用呢?” “本官只是想让宇文将军明白此事迫在眉睫,众臣之表态一如民心。” “束大人,我不打算使用推举权,而公孙……”宇文恭望向钟世珍,眸底心疼一闪而逝。“她既已失忆,我想她是无权行使推举权,除非……她恢复记忆。” “如果他永远都恢复不了记忆?” “那我也没办法,毕竟现在的她不是首辅公孙令,只是一个丧失记忆的人,她就连朝政都不懂,凭什么使用推举权。”宇文恭看向其它官员。“诸位是否认同我的说法?” “宇文将军此言极有道理。”已看穿束兮琰心思的胡居正立刻出言力挺。“公孙大人毫无记忆,倒不如先等公孙大人恢复记忆,再议也不迟。” 几名先前未表态的重臣偏向了这头,就见束兮琰似是不甚在意,开口道:“不如这几日让公孙一道早朝,让他熟悉着,也许他会想起什么,届时他想要使用推举权,谁也阻止不了,是不?” “暂且如此决定吧。”宇文恭与他暂时达成共识,一把抓住钟世珍。“公孙,既然你失了记忆,倒不如先和我聊上一聊,也许能让你想起什么。” 钟世珍尚未开口,束兮琰已经凉声道:“宇文将军,往后想和公孙叙旧多的是时间,不急于一时,公孙已经折腾了一整晚,先让他回去歇着吧,明儿个他还会进宫的,届时再聊也不迟。” 钟世珍不禁皱起眉。可恶,看来她是真的踏进泥淖了,就怕待会回首辅府,他也不会将八支参交给她。 “公孙,我送你回客栈。”宇文恭不放弃的道。 “什么客栈?我怎可能让公孙住在客栈,自然是将他接住进首辅府。” “他可以住首辅府,亦能住将军府。” 束兮琰凉凉看了钟世珍一眼。“公孙意下如何?” 她还能意下如何?“我随束大人回去就好。” “宇文将军别忘了,咱们都是一块长大的,虽说向来是你和公孙走得近,但以往在内阁时,是我和公孙最为交好。”束兮琰笑得一脸得意,一把将钟世珍拉至身侧。“咱们先告退了。” 宇文恭眯眼直睇着两人身影,胡居正和几位大臣走到他身旁。“将军,看来束大人早有野心,要是放任不管的话,恐怕——” 宇文恭微抬手,示意隔墙有耳,莫言。 一会,才道:“我先走一趟东司衙,找雷大人问问搜寻的进度。” 宇文恭一走,几名重臣不禁愁眉不展,半晌胡居正才叹道:“皇上要是再找不回来,恐怕天下要进束兮琰的手中了。” 软轿里,束兮琰敛去温和笑意,满脸冷峻。 “真以为本官拿他没办法吗?”他哼笑了声。 尽避他没指名道姓,但钟世珍猜想,束兮琰指的他,必定是宇文恭。方才在殿上两人壁垒分明,各有拥护,要是没有宇文恭的话,束兮琰想谋得皇位,压根不需要她。 “钟世珍,待会就要劳烦你在首辅府待到晌午过后,再回纵花楼了。” “为什么?” “本官想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钟世珍心底恼着,却又不得发作,只能忍着气道:“那么回首辅府后,大人可以将八支参交给我了吗?” “当然……不。” 钟世珍无声咒着,和她猜想的一样!“大人,这和我们之前协议的不同。” “本官说过事成之后,自然会将八支参交给你,可问题是,这会事情还没成啊。”束兮琰佯装无辜地道。 钟世珍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大人不是说了,要我假扮公孙令,随大人进宫便可?”混蛋,就知道没有白纸黑字,只会落得空口无凭的下场。 “本该是如此,可今儿个有人从中作梗,咱们只好等到明日,本官会将一些事告知你,而后,本官要你在殿上开口推举本官。” “……如果我说我不要八支参了呢?”天衡的病情还能等,她没有办法强迫自己昧着良心做出不该做的事。会利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去成就自个儿大业的人,要说是什么好官,她也不信。 “那我就毁了纵花楼吧。”他无奈叹道。 钟世珍难以置信的瞪着他。她知道,她就连瞪他都不能,因为他是个官,还是可以让六部和九卿在他面前低头的官,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但身为可以左右朝政的重臣,竟开口威胁百姓,什么东西啊他! “虽说毁了纵花楼不过是小事一桩,但本官也不爱无故伤人,别逼本官。”束兮琰噙笑横睨着,然一对上她冷凛的眸,他无端颤了下,怒声道:“放肆!谁准你这般放肆地打量本官,是要逼本官挖去你的眼吗?!” 钟世珍深吸了口气,把目光垂在紧握的拳头上。 轿里只有他跟她,如果真要打,她不见得会输他,尤其他看起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可问题是,打了之后呢? 她不能无所谓,因为她还有天衡,还有知瑶、寒香和霜梅……她不是一个人。 晌午时分,在脚步声靠近时,阑示廷倚在床柱无声叹了口气,直到门开时—— “阑爷,还是找不到钟爷,到处都问过了,就是没人瞧见钟爷,就连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可有找你家主子问过了?” “瑶老板正急着呢。”阿贵无奈地道。“钟爷也不知道上哪去了,压根没说上一声,真是要教人给急死了。” 床上的钟天衡轻吟了声,阑示廷随即朝阿贵抬手,示意他闭嘴。 钟天衡揉了揉眼,张开惺忪的眼。“……是叔叔喔。”声音听得出来很失望。 “小家伙,你爹爹待会就会回来了。”阑示廷轻声说着。“你要不要再睡一会?” 钟天衡看了看天色,见阿贵刚好掩上了门,他挣扎着要爬起身。“叔叔,我上一次喝完药时,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现在都过正午了,我爹爹还没回来吗?她到底上哪去了?她从不会在我病着时将我丢下的。” “小家伙不要胡思乱想,你爹爹就是知道有我在这儿,才能放心去忙。”早知道他这般敏感,他就该骗他,他爹爹正在厨房忙着才是。 “可是……”钟天衡担忧地垂下眼,瞥见他系在腰间的九节鞭,不禁伸手轻触。 察觉他稍稍转移了注意力,阑示廷干脆解下九节鞭,借他把玩。 “叔叔,你那天好厉害喔,什么时候可以教我?”钟天衡宝贝地拿在手上,避开尖锐的枪头,抓着把手回想在连山镇时,阑示廷一出手就将两个坏人打败,对他更是无上的崇拜。 阑示廷垂敛长睫,任由思绪飞远。“以往我也曾教过一个人,那已是破例中的破例了。”公孙允文允武,哪怕未曾接触九节鞭,但他不过提点了下,不用半个时辰,她已经耍得有模有样,教他自叹不如。 “既然都已经破了,那就继续破嘛。”他软绵绵地撒娇着。 阑示廷轻扬笑意。“那倒也是,但你想学也得要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说好了,等我的身子好时,你一定要教我。”钟天衡喜出望外,往他身上扑去,把他视为家人般地撒娇着。 阑示廷顿了下,浓眉微扬。这就是当爹的感觉?当孩子有所求就腻过来,当孩子心有怨,就跑到天涯海角去……一开始这小家伙是把他当敌人的,可天晓得他竟为了九节鞭,轻易泯恩仇,这性子圆滑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就再歇一会,待会阿贵会再去替你熬一帖药,药好了我再叫你。”阑示廷模索着扶他躺下,不急着拿回九节鞭,干脆就搁在他的枕边。“改日我再差人打造一条适合你的九节鞭,你最好在打造好之前,赶紧把身子养好,否则我就不教了。” “谢谢叔叔。”钟天衡再看了眼枕边的九节鞭,二话不说地闭眼,就盼多睡一会能早点康复。 一会,听见他短而急促的呼吸声,阑示廷不禁抬手轻触着他的胸口。三岁的娃儿不是该白白胖胖的,为何小家伙竟瘦得连胸骨都模得到?而世珍到底跑去哪了,是出了什么意外? “阑爷,古大夫来了。”阿贵一开门,瞧钟天衡又睡着了,作贼似的,赶忙改用气音喊,就怕又扰醒他。 “那就请大夫赶紧进来。”阑示廷没好气地道。 听着脚步声逼近,阑示廷徐徐起身,在床边让出个位置,方便古大夫替钟天衡把脉。 “听说小鲍子昨儿个吐了血?”古老夫诊完脉后,低声问。 “是啊,状况看似有些危急,所以派人去请老大夫,可惜老大夫不在医馆,只好请了西三巷的大夫过来一趟。” “老夫为了八支参,这两日问了好几处,昨儿个跑去长马驿站那座市集,可惜那儿的药材行也说八支参已经好些年没见人买卖,无计可施之下,老夫只好回来再托人到邻县去问问,但依这状况,恐怕结果还是一样。” “所以说,也许就像老大夫之前说过,只有一些富贾高官府上才有?” “是啊,八支参可养血活气,所以富贵人家里大都会备上,只差在参的年分罢了,但是朝中高官重臣肯定有,要是皇宫内苑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皇宫内苑有?” “八支参是西秦进贡的养生药材,宫中肯定有。” “是吗?”阑示廷不禁沉吟着。 “看来只好请瑶老板想点法子,要是能从客人那儿买得,也是个法子。”守在门边的阿贵见两人不语,开口给了意见。 “那可不容易,八支参因为稀少所以价高,有时想买也不见得买得到,一些高官贵族恐怕舍不得易货。”古大夫忍不住傍他浇了盆冷水,省得他异想天开,然思绪一转,像是想到什么,突道:“说到朝中的高官贵族,老夫就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阑示廷随口问。 “听说失踪三年多的公孙首辅大人回来了。” 阑示廷蓦地抬眼,无法视物的黑眸布满难以置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心在颤跳着,就连身体都不自觉地颤抖着。 她回来了,他真的等到她回来了?! 如此真实的消息,听在他耳里,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些虚幻,彷佛他早就认定她已经死了,如今她还活着,让他意外,还有更多难以置信。 “听说是一早的事。” “一早?老大夫在宫中有耳目,要不这消息怎会传递得如此快?”朝中之事向来不会这般快速流进市井里才是,所以这该是几天前的事了。 “不,是城里传着的,直说有人亲眼瞧见。” “有人瞧见?”他轻喃,浓眉微攒。 初闻公孙令归来的激动,在心里打个突后,蓦然平静了下来。 鲍孙甚少在城里走动,就算走动,必是乘轿乘马车,一般寻常百姓难得一窥她的面貌,亦少有商家老板识得她,怎么可能她在城里走动会有人能认出她的身分? 乍听流言极为合理,可熟知她性情的他,会认为这是有心人放出的消息,而这当头放出这消息到底是为了什么? 未再细心聆听古大夫后头又说了些什么,待他开了新的药方,阿贵随着他去抓药,阑示廷只是静静地坐在床畔。 谁有这胆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拿公孙造谣?不,因为他不在宫中,所以朝中有人等不及,开始有所动作了? 正思忖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门开的瞬间,他听见了微乎其微的低咒声。 他看不见来者,但是从脚步声和身上的香气,就足够让他判断是谁—— “莫知瑶,朕可以相信你吗?”虽说她不足以让他信任,可眼前,他也只能借助于她。 第八章 一脚蹚进混水中(1) 莫知瑶瞠圆了水眸,没料到他竟在自个儿面前揭露了身分,随即朝他跪下。“不管皇上交托任何事,奴婢必竭尽所能。” 阑示廷垂敛长睫,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可对世珍提起朕的身分?” “不,奴婢没有。”尽避不解,她还是照实道。 看来,他确实没有看穿世珍的身分,这点教她安心多了。 “答得太快有时是因为心里有鬼。”阑示廷轻哼了声。 莫知瑶几乎要跪伏在地了。“皇上,世珍不过是个乡野鄙夫,她真情直性不懂规矩,奴婢自是不会将皇上的身分告诉她,让她冒犯了皇上。” 阑示廷闭了闭眼,懒声道:“起来吧,朕有两件事要交托你去办。” “是。”莫知瑶徐徐起身,弯着腰走到他面前,他未说抬脸,她只能一直福身。 阑示廷长指在枕边模索了下,拿起九节鞭,却扰动了钟天衡,他才发觉小家伙竟连入睡都还抓着九节鞭,不禁动手拉开。 莫知瑶睇着他不利落的举动,心底狐疑,像是有什么闪过,她尚未抓住,他已将九节鞭递到面前。 “莫知瑶,朕要你拿着朕的信物到东司衙找雷鸣都督,要他先回宫取三支八支参,你再跟他形容世珍的面容,要他派人在城里打探消息,然后再让雷鸣过来接朕回宫。”阑示廷一字一句说得极缓。“记住,不准让多余的人知道朕在这儿。” 莫知瑶谨记在心,对于他终于要离开,松了一大口气。“奴婢知道了,奴婢会马上通知雷都督。”至于世珍的话,就不劳雷都督寻找了,能少一事少一事,她不会自找麻烦。 阑示廷正要摆手示意她退下,像是想到什么,突道:“莫知瑶,如果公孙令还活着,你可会欣喜?” 莫知瑶愣了下,不懂他这问话是试探还是——“公孙大人要是还活着,奴婢自是欣喜,可是皇上怎会突然提起?” “听说公孙令回京了。”他回宫就是为了一探虚实,但要回宫之前,他得要先将世珍爷俩给先处置好。 莫知瑶瞠目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 鲍孙令回京……怎么可能? “莫知瑶,你是开心得说不出话?”等不到她的响应,他启声问。 莫知瑶猛地回神。“奴婢……奴婢……”她脑袋糊成一团,连应对都迟钝了。 “好了,去吧。”阑示廷摆了摆手。他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她有何心思,不过是随口说说,毕竟她也是承过公孙恩情的人。 “是。”莫知瑶咬住下唇,退到门边时,嘴边的话月兑口而出,“皇上,在皇上心里,公孙令是个什么样的人?” 阑示廷顿了下,哑声道:“她是朕穷极一生追逐的人。” 莫知瑶直睇着他半晌,不禁想,难道是她误解他了?如果他连对世珍和天衡都能这般尽心尽力,更遑论是替他夺位有功的公孙令。咬了咬唇,现在不是想这事的时候,她得赶紧将事办妥。 “奴婢退下。” 阑示廷应了声,坐在床畔静心等候,不知道过了多久,急促的脚步声教他微抬眼,在门开的瞬间,他喊,“世珍。” “示廷,抱歉,我回来得晚了,你用过膳了吗?天衡的状况如何?”钟世珍劈头就问,走到床边探视着儿子,见他的气色尚可,教她的心稍稳了些。 “你到底是跑到哪去了,小家伙一张眼就问你,我都被他问烦了。” “对不起,我……”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道出回来路上编出的谎。“四更天时,本是预定到城外李家订下一批菜,毕竟这菜的采收都是趁着天亮前,菜才会香甜,可惜我去时,菜还不够熟透,本要回来,但李家人热情地招呼我,我盛情难却,只好留在那儿,谁知道竟担搁了这么多时间。” “怎么连差个人通报一声都忘了?” “就……聊着食谱,一时给忘了。” “你不会是有事瞒着我吧?”他突道。 他不是随口问问,而是真的起疑。天衡是世珍心底的一块肉,正病着,他岂可能在外头担搁这么多时间。 “我……”钟世珍张口欲言,终究还是将舌尖上的话咽下。 知瑶说,他是住在一重城里的官,可就算他再大,也大不过束兮琰,她要是把自个儿误入陷阱的事跟他说,他要是替自个儿出头却惹祸上身的话,她岂不是间接害死他? 他的处境正为难,家里人要害他,此刻不宜再让他牵扯进朝堂间的事,朝堂可不比民间,依束兮琰那个混蛋的行事作风,只怕一声令下就能将他处斩的。 思及此,她更加坚定想法,绝不连累他。 “唉,李大哥就是那般热情又强硬,教我想走也走不了,又带着我逛菜园,还说了明儿个一大早会替我留下最肥美的几篓,所以我只好多待一会,陪他聊一聊,让你照顾天衡,我很过意不去。” “你跟那个李大哥很熟?”他月兑口问。 “呃,算熟,毕竟厨房要的几样菜都是他亲手栽种,再者他的农作确实比其它农户要甜脆得多,好比玉蔓菁和白菲……好几样菜,我都非要他的不可。”这倒不是谎言,教她说起来顺口多了。 阑示廷轻哼了声。“你倒好,和人聊个痛快,倒是把儿子都给忘了。”就在他担心得心浮气躁时,他竟是和人天南地北地聊,相较之下,他的担忧显得可笑。 “我……” “还是,你看上人家了?” “嗄?” “你喜欢男人,不是吗?”他笑得讥刺,压根不觉自个儿的语气有多酸。 钟世珍愣了下,心想这事担搁了许久一直没机会说,倒不如就趁这当头说个清楚也好。 “这……其实我是——” 阑示廷淡声打断她未竟的话。“那也不关我的事,重要的是老大夫今儿个来过了,说是遍寻不着八支参,我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托了尊夫人到我家里传讯,要人找找家里是否有八支参,有的话,来接我时顺便带过来。” 就当是还他的救命之恩,回宫后,想再出宫也不是那般容易,而且宫里也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置。 “你要回去了?”她诧道。 “总不好一直待在这儿让你照料。” “我哪儿照料你了,还是你帮我较多,而且你家里人不是……要不要让我先去探探,看看状况如何,你再回家吧。” “你怕我回去就被灭口?”他哼笑着。他这个皇帝还没这般不济,想杀他还需要一点运气。 “示廷,你还是暂时先别回去,你真回去,我会很担心。” “你会担心?” “当然。” “算你还有点良心。”他哼了声,不承认心底舒坦了些。 “这哪是良心什么的,咱们是朋友吧,好歹也相处一段时日了,我担心是再正常不过。” “可是你不认为,他们都以为我是个已死去的人,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恐怕没机会痛下杀机,而是会吓得不知所措吧。” 钟世珍愣了下。他说的没错,他掉下浴佛河已经大半个月无消息,行凶者必定认为他已不在人世,突见他出现,哪还能马上有什么计谋。 他现在回去,正是逮人的最佳时机,因为行凶者必定毫无防备,可是莫名的,她不希望他回去。直睇着他深邃慑人的黑眸,她是打从心底希望他可以再留下一阵子,可是她又怕即将发生的事会牵连他。 “怎么不说话了?嗯?”他模索着握住她的手。“你不相信我的说法?” “不是,我只是……好像有点舍不得你离开,因为有你在,我……”说到一半,突觉自己的话语暧昧得像是表白,吓得她赶忙打住。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说得好像她多希望他一直待在她身边? “你不希望我走?”他哑声问。 “呃,不……我的意思是说,天衡这阵子病了,你在我身边,让我觉得心里安稳了些,你突然要走,所以觉得舍不得。”她急着解释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逼迫自己接受这种说法。 “世珍,你这说法听来有些怪,毕竟你是有家室的人,该是家里人才能教你安心才是,怎会是我这个外人?”他笑着,心底却是暖着的,因为他被在乎。 “我……”对呀,有知瑶、寒香和霜梅,还有纵花楼里其它的姊妹,她们都是助她最多的人,在她最无助不知所措时,不求回报地帮助她。她的身边已经有这么多人了,她却贪心想要再多要一个。 她……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世珍,就算我回去了,得闲我还是会过来看你,况且我也答应小家伙,待他身子好了,要教他耍九节鞭。” 钟世珍怔怔地看着他。是啊,又不是永远都不见面,她到底是在难过什么?但,也许往后再也见不到面了,因为明天……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全身而退。 束兮琰把一些关于公孙令的过往告诉她,就为了配合演出明日早朝上的一出戏,可她认为,不管她配不配合,她的下场其实都是一样的。 不配合,束兮琰会毁了纵花楼,要是配合了,真让束兮琰坐上皇位,他不会善罢干休的,而她这个共犯,绝对是他头号欲除的对象……所以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盼束兮琰别动纵花楼里的任何一个人。 而他这时候走,其实正是时候,只是她舍不得,因为想再见他一面,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想,也许她是喜欢上他了。 “世珍,别不说话,你明知道我看不见——”话未完,唇已被封口。 阑示廷愣住,感觉柔软的唇就贴着自己,没有再进一步,只是轻柔地摩挲着,轻嚼着,伴随着叹息,轻拥着他。 不假思索的,他紧拥住他,抚着他的背,吻着他的发。 他知道他心底有事,但他却不肯说,教他莫名地烦躁着。他不是个会主动亲吻的人,他总是抗拒着他的吻,然而他此刻的主动不像是动情,反像是……诀别,教他止不住心底生成的慌乱。 突然,他疑惑了。难道人的心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他是那般想念公孙,甚至多想追随她而去,可如今他却莫名地眷恋起钟世珍……明明是个男人,却教他牵肠挂肚,可谁要他那般酷似公孙? 他的性情和身形……他混乱了,此刻塞满他心底的到底是谁?牵挂世珍,是因为公孙,可公孙既已归来,为何他还是无法将他自心底抽离? 还是说,他早已认定进宫的公孙是假的,所以他不见狂喜? 思忖着,外头突地响起——“阑爷,雷大人到了。” 莫知瑶的声音传来,钟世珍像是回魂般,一把将他推开,面红耳赤地捧着脸,不敢相信自已竟会鬼迷心窍地对他又亲又抱……啊啊,总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依她看,其行也真! 阑示廷朝她的方向瞪了眼,沉声道:“进来吧。” 门一开,就见莫知瑶领了个高头大马的男人走来。 男人疾步走到阑示廷面前,随即单膝跪下。 “卑职护卫不周,卑职——”激动的话,硬是被阑示廷抬起的手给制止。雷鸣这才想起,一路上莫知瑶提及不让人知晓他在这儿,除了她之外,没人知晓他的身分,才赶忙换了称呼。“爷,软轿已备在后门。” “可有八支参?” “有,属下跟……拿了三支年分最长的八支参。”雷鸣说着,递出手中的木匣,却见他使了个眼色,于是木匣转了方向,交给坐在床畔的另一个人,四目交接的瞬间,雷鸣一双虎眼险些瞠破。 “示廷,想不到你府上真的有八支参!”钟世珍接过木匣,心里五味杂陈。要是再早一点知道他府上有八支参就好了,她就不会去蹚那淌混水了,把自己逼得无路可走。罢了,现在总算拿到八支参,至少可以救儿子。“示廷,你合算合算,这些八支参价值多少,我想法子凑给你。” “呿,方才还说是朋友,现在就急着算帐,你不嫌累我还嫌烦。” “可是——” “先把小家伙治好再说,横竖这参我也用不到。”阑示廷话落起身,朝前探出手,却等不到雷鸣的牵引。 钟世珍干脆握住了他的手,朝雷鸣望去,却见他一双眼都快暴凸了,目光直直的快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窟窿。 她……长得很奇怪吗?这种目光,简直就跟在朝巽殿上,众人看她的目光没两样,一个个像是见鬼一样。 第八章 一脚蹚进混水中(2) “雷鸣?” “属下在。”雷鸣回神,赶忙起身,让他搭着自个儿的手腕。 “你在发什么愣?” “属下……”雷鸣迟疑着,目光不住地打量钟世珍。 太像……太像了!今儿个才听宇文恭说公孙令出现在朝堂上,如今竟又出现一个酷似公孙令的男人,这到底是…… “世珍,记得待会派人将老大夫找来,赶紧让小家伙服下药帖,要有什么事的话,你到东司衙说一声,我会抽时间来看你。”说着,他又道:“雷鸣,这位是钟世珍,是他救了我,往后要是见到他,不得怠慢。” 雷鸣应了声,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钟世珍一眼,只能说服自己,这天下无奇不有,出现一两个与自己面貌相似的,也算寻常。 钟世珍直睇着他的背影,直到知瑶替她关上了门,她才失落地坐在床畔,看着钟天衡依旧熟睡的面容。 假如她的路只有一条,那么哪怕走到底,她也不能违背自个儿的原则,只是她再也无法潇洒看待,因为她必须把天衡独自留在这世上,未能克尽人母的义务,让她好愧疚好不舍。 轿子一起,雷鸣随侍在侧,照阑示廷要求,挑的全是僻静的小路,避开人潮,以免引发不必要的注目。 “雷鸣。”阑示廷在轿内轻唤。 “卑职在。” “听说公孙回朝了?” “皇上是从何得知?”雷鸣贴在轿侧,压低嗓音问。 莫知瑶到东司衙找他时,说明皇上人在纵花楼,还交出了皇上随身的九节鞭,他整个人都快蒙了,心想今儿个的事怎么都凑在一块。 然,这是好事,姑且不管皇上怎会出现在纵花楼,只要皇上无恙就好。 “因为城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说得也是,这消息极不寻常的传得飞快,虽说卑职今儿个未进宫,但先前宇文将军来找过卑职。” “宇文恭找你做什么?” “他来询问搜寻皇上的进度,又顺道提及公孙大人回朝一事。” “……他怎么说?” “宇文将军说他当殿查看了公孙大人的肩,然而当初公孙大人掉下河时,撞上了河底暗礁,所以不只额上有伤,就连右肩也磨掉了大片的皮肉。”说着,他不禁想起方才在房里瞧见的钟世珍,他的额上也有伤啊。 “然后呢?”额上有伤?他想起额上同样有伤的钟世珍。 “宇文将军说尽避磨去大片皮肉,但似乎可见公孙家的家徽刺青颜色,不过他还是觉得相当可疑。” “怎么说?”他问得心不在焉。 明明此刻该将心神都放在公孙身上,可不知怎地,他却想起方才那个吻。 明明是因为钟世珍像公孙,才教他牵挂,可偏偏此刻占据他心里的却是他,无心多想回宫的公孙令。 “因为公孙大人是由束兮琰带进宫的。” “喔?”阑示廷回神,努力地专注在交谈上。“束兮琰么?” “宇文将军的意思是,公孙大人失踪了三年多,却在皇上落河失踪后出现,束兮琰其心可议。”雷鸣将嗓音压得更低。 “宇文恭竟这般说?”阑示廷有些意外,不禁哼笑了声。“早朝时,陆取可有在殿上?” “该是有才是。” “朕得听听陆取说说那当头到底是怎生的景况,竟会教宇文恭吐出其心可议这四个字。”他懒懒地窝在软衾上,迫不及待想知道两人杠上时的剑拔弩张。 他可以猜得中束兮琰的心思,但却难以得知宇文恭是如何和束兮琰唇枪舌剑。 “皇上不在意公孙大人了吗?” “雷鸣,你认为出现在殿上的会是真正的公孙令吗?” “这……” “在朝堂上,重要的不是公孙令这个人,而是公孙令的名,因为公孙令可是三大世族之后,他握有推举权。”阑示廷哼笑了声,对束兮琰那丁点心思极为不耻,太易猜显得太无趣。 宇文恭不可能支持束兮琰,而束兮琰更不可能自荐,所以他当然就需要第三个人——那就是失踪三年多的公孙令。 那么回宫后,他该下哪一步棋呢? 他托腮忖着,轻挲着自个儿的唇,暗恼方才他怎会没回吻。 翌日,钟世珍拖着沉重的脚步,随着束兮琰一步步地踏进朝巽殿内。 殿内,鸦雀无声,她每走一步就觉得心脏抽一下,眼前的景象像是要模糊起来,脚步虚浮着。 眼角余光瞥见宇文恭黑亮的明眸直睇着自己,看得她莫名地心虚,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但她早已没了后路。 “赐座。” 束兮琰下令,昨儿个那位太监便替她备了椅子,让她在殿旁坐下。 昨儿个将古大夫请来,古大夫一见木匣里的八支参,一双下垂老眼瞠得圆亮,难以置信国内竟有百年的八支参,嘴里不住惊呼,如此珍贵如此不可思议,但她充耳不闻,就等着他掂算重量,在天衡喝下第一帖药后,确定他的脉象逐渐稳定,其药效教古大夫赞不绝口后,她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这么一来,她才有勇气从容就义。 离开纵花楼之前,她抱着熟睡的天衡亲了又亲,将事情始末写下后,塞在天衡的枕边,再将天衡交代给霜梅照料。如果她今天注定踏不出宫门的话,希望霜梅看见枕边的诀别书后,能代她照料天衡长大,更希望她们有所防备。 她无心连累任何人,可是她真的不愿为虎作偎,因此思来想去,她只剩最后一条路,要是连这条路都走不通,至少应该不会拖累她们。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众卿,可还有事上奏?” 钟世珍闻言,缓缓抬眼。这是束兮琰给她的暗号,当他这么说时,就是该她接话,轮到她上场了……来吧!既然来了就没在怕的,横竖来到这世上的每个人,谁都不能活着回去,她走过一遍,再走一遍也没什么大不了。 “君石……”她艰涩的唤着,心底有些紧张。 蓦地,殿上瞬间静默,快速得像是按到静音,而后她瞧见束兮琰震愕地侧过脸,满脸的难以置信,精湛且点到为止的演技,直教她叹为观止。 佩服!他的本业应该是戏子吧,奢望当什么皇帝!不过既然人家都拿出十成十的功力了,她要是不全力以赴,岂不是枉费人家苦心? “公孙,你……你想起本官了?”束兮琰诧问着。 站在另一列首席的宇文恭横睨了眼,目光定在钟世珍身上。 “君石,方才在这殿上,总觉得有什么从我脑中掠过,瞧着瞧着,就把你给想了起来。”她神色激动地走向他。 “这真是太好了!”束兮琰状似激动地轻抱了抱她,在她耳边低语,“你在搞什么鬼?”他可不是这样教他的,他这种说词漏洞百出,谁能信服? “……我忘词了。”她没啥诚意地道。 她一个小人物进到这皇宫大殿,不紧张才怪,忘词是刚好而已。 束兮琰未再多置一词,随即放开她,对着文武百官面带欣喜地道:“诸位,公孙令恢复记忆了。” 宇文恭闻言,面无表情,彷似看着一出闹剧。 钟世珍不住地用余光看向他,她把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他怎么可以面无表情?他应该要嗤之以鼻才是,难道他不觉得这说词太扯了吗? 昨儿个在殿上,他阻扰了束兮琰的好事,那就意味着他识穿束兮琰的意图,她今儿个来个突然恢复记忆,他应该要觉得荒唐,不是吗? 傍点反应吧,他不是老刘崇仰似神的宇文恭吗? “既然公孙令已经恢复记忆,那么……”束兮琰带笑的冷眸略带警告,直瞅着她不放。 “公孙,你该是已知道皇上下落不明,在这状况底下,身为三大世族之首的你,认为咱们该怎么做?” 钟世珍脸上笑着,心里却是急得快冒火。她的用意就是要让宇文恭感觉荒唐,甚至开口道出她是假的公孙令,如此一来,她也许落个冒充之罪,但至少不会连累到知瑶她们,可偏偏他却—— “公孙,如果你已经恢复记忆,那么你可记得你都是如何唤我的?”宇文恭突道。 钟世珍呆了下,压根不需要佯装错愕,因为束兮琰真没告诉她这事! 束兮琰立刻抢白道:“宇文将军,本官觉得处理朝堂上的正事远比私人小叙要来得重要,待会下朝后你俩再叙也不迟,对不。” “我倒觉得公孙既然能唤出你的字,应该也唤得出我的小名才是。”宇文恭硬是不让,偏要她当殿道出不可。 “怎么,本官倒觉得宇文将军像是恶意阻扰。” “束大人,我只是认为只以公孙唤出你的字,就判定为恢复记忆,太过草率,至少她得要道出我的小名才足以证明,毕竟百官皆知公孙与我是竹马之交,私底下往来只唤小名,而这小名是不在人前道出的,只有公孙才会知道。” 钟世珍轻呀了声。原来是这样,难怪束兮琰没跟她说,因为他根本也不知道。 “宇文将军在影射什么?难不成以为本官在主导什么?”束兮琰面有不快地道。 “我没这么说,只是想更加确定罢了。”宇文恭笑了笑,望向正准备选边站的官员。 “我这么决定,谁有异议?” 鲍孙令回朝的事,不过一天已经闹得满城皆知,这消息传递的速度之快,要说无人刻意散播,他还真不相信。这么做,为的就是让那些尚不知情的官员们抓紧时间讨论,到底要站到哪边。 束兮琰哼笑了声。“宇文将军,真要论的话,至今都无人问罪于宇文将军,甚至怀疑宇文将军抱有狼子野心。” “我?” “可不是吗?皇上游浴佛河,是宇文将军护驾,以宇文将军享誉盛名的第一水师竟也会让楼船翻覆,让皇上落河……饶是雾再浓,以宇文将军的身手和经验,都不该让这憾事发生。” “我说过了,有对向船撞上才会让船头断裂,皇上因而落河,我派人跃河救驾,自己则跃上对向船,却发现船上的人竟一个个都服毒自尽……皇上出游的事满朝皆知,要说有人心怀不轨,压根不为过。”宇文恭睨了他一眼,寓意深远。 “既是如此,宇文将军该要查呀,可为何至今不见有何结果?” “查是必然要查,但寻找皇上才是首要之务。” “不,我倒觉得宇文将军才是居心叵测的那个人,先是救驾不及,如今又怀疑公孙身分有假……宇文将军,你真怀有异心?” 钟世珍听至此,眉头不禁紧蹙着。这混蛋竟还打算把罪推到宇文恭头上,以她的观察,足以大胆猜测皇上落河一事分明是这混蛋策划的!否则他怎会一见到她,就能心生妙计,要藉此将自己拱上龙椅?! 这下……她该怎么帮他?她根本就…… “皇上进殿!” 远处响起太监的唱报声,打破了殿上的剑拔弩张,所有人皆望向殿外,随着唱报声一声声地逼近,可见一列宫人逐渐走近朝巽殿。 “怎么可能……”束兮琰难以置信地轻喃。 钟世珍只见一列宫人在前开道,后头的皇上坐在软轿上,一行人踏上殿阶,放下软轿,原本站在龙椅旁的太监急步走到殿门口,掀了轿帘,扶下一个男人,靠近殿门口的官员一个个如浪般地跪下,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她面前所有官员都跪下时,她清楚地看见皇上的面貌,她看见的是—— 第九章 皇上回朝(1) “公孙,跪下,垂首。”宇文恭拉着她跪下恭迎圣驾。 钟世珍愣愣地跪在地,不住地眨着眼,怀疑自己到底看见了谁。 垂着的头只能瞧见绣着云彩的黄袍衣摆和黑底如意绣靴从她面前经过,徐徐地踏阶,坐上了龙椅,而后—— “众卿平身。” 那低沉嗓音教钟世珍浑身一震,猛地抬眼,梗在喉间的一口气倏地呼出,难以置信地看着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他的眼……真的看不见吗?一个无法视物的男人,能够坐在那把龙椅上吗? “皇上,末将护驾不力,请皇上恕罪!”宇文恭将她拉起之后,单膝跪下请罪。 “宇文卿,朕不怪你,但朕要问你,可有追查出什么?” “回禀皇上,末将登上迎面撞上的船只时,船上人皆已服毒自尽,末将再差人追查船主,船主一家六口也在事发前两日遭灭口。” 束兮琰闻言,黑眸微眯着。 “这般听来,确实是另有内情,而非意外了。”阑示廷懒懒托着腮,耳边听着陆取敲在龙椅上的暗号,缓缓地将视线移往宇文恭身旁的位置。 鲍孙令吗?他什么也瞧不见,昨儿个听陆取提及,只说了宇文恭彷似认为这人是公孙令无误。然而在这殿堂上说的话并不能作准,有时只是权谋,正因为如此,宇文恭才会对雷鸣说起束兮琰其心可议。 “皇上,末将尚在追查,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阑示廷心神一定,道:“无须再查,对方既是有备而来,宇文卿再查恐也是白费功夫,眼前重要的是——”他刻意顿了顿,身子微微往前倾,状似正审视着“公孙令”,问:“听说是束卿找到公孙卿的?” 钟世珍迎着他的视线,心底颤跳着,无法分辨他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如果他双眼能视,他应该已经认出自己,但他……应该真的看不见,否则他的反应不该是如此。 不禁想起他曾说过隐瞒双眼看不见一事,是因为他不想杀人灭口……难道,满朝文武皆不知他双眼不能视? 束兮琰思绪飞快转着,启口道:“回禀皇上,确实是微臣找到公孙令的。”他将昨儿个说过的说词再说一遍,不忘再加上一句,“皇上,臣特地将他带到殿上,宇文将军也认为他确实是公孙令无误。” 哪怕谎言被揭穿,还有宇文恭一起顶着,他顶多也不过是落个识人不明,且这也怪不得他,实在是钟世珍太酷似公孙令。 只是……皇上的反应怎会如此冷淡?当年皇上能登基,公孙令功不可没,再者两人过从甚密,亲密得可以同睡一榻,如此交情,相较当初公孙令落何时的肝胆欲裂,皇上这会的表现也未免太冷静了。 难道……他看得出这人不是公孙令? “是吗?宇文卿也这般认为?”阑示廷轻扬笑意问。 如果宇文恭答是,那么再由他确认,如果宇文恭答否……他可以立刻将此人与束兮琰一并押下,从此让束兮琰不见天日! 宇文恭眉头微拧,像是忖度着该如何回答,后头却突地有人道:“皇上,就在方才公孙大人已恢复记忆,他唤得出束大人的字。” “喔,真是公孙卿?”他知道束兮琰的字又如何?两人要是串通行罪,为了取信他人,耍点手段再正常不过。 宇文恭闻言,眉心已拢出一座小山,暗恼兵部尚书竟在这当头还想藉公孙令替束兮琰邀功。 钟世珍直睇着阑示廷,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怎么会是皇上?她又该要怎么回话?如果她向他表白身分,坦承不是公孙令,他会如何处置? 束兮琰见她说不出话,心思一转,道:“皇上万福,皇上历劫归来,而失踪三年多的公孙大人亦归朝,这乃是王朝之幸,太平之兆。” “那倒是,朕也没想到清醒后人竟是在连山镇,有幸逢贵人解救,而公孙卿呢?公孙当初落河后,醒来时人是在何方,又是被谁所救,朕可要重重赏赐对方。”阑示廷话锋一转,沉声问:“宇文卿,你能够确定此人真是公孙令?” “她——”宇文恭尚在犹豫时,身旁的钟世珍突地踉跄了下,他眼捷手快地扶住她。 “你不要紧吧?” “我……我没事。”她只是沉思得太专注,忘了呼吸,头晕而已。 然,她一出声,原本神情慵懒的阑示廷骞地起身,难以置信地朝声音来源瞪去,胸口剧烈起伏着。 束兮琰浓眉微扬,侧眼望去,心底有谱。当年皇上一直极度厌恶宇文恭和公孙令走得太近,才会在夺得皇位之后,设陷欲除宇文恭,岂料反倒害得公孙令落河……与他猜想的一样,皇上确实是对公孙令抱持着情感,就算他再沉着冷静,瞧见这一幕,只怕也沉不住气。 也许,钟世珍还是枚活棋,只要他好生运用。 “公孙……”阑示廷哑声喃着。 他喊的是公孙,心里想的却是钟世珍,而他已经分不清楚方才那嗓音到底是属于谁的。 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皇上?”陆取向前一步,等候差遣。 阑示廷冷静思忖了下,沉声道:“众卿要是无事,退朝吧,公孙卿随朕进御书房。” 束兮琰闻言,不禁笑弯了唇角,他得要回去好生琢磨,如何运用这枚棋。 钟世珍忐忑不安地跟着宫人走到御书房外,通报之后,她正要踏进御书房时,宇文恭已快步走到她的身边。 “记住,话愈少愈好。” “嗄?” “如果你还想离开皇宫的话。” 钟世珍不解地看着他半晌,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公孙大人,皇上正等着呢。”一旁的宫人催促着。 她点了点头,再看了宇文恭一眼才徐步踏进御书房。 御书房里,阑示廷坐在锦榻上,陆取则在一旁侍候着,恭敬地将茶递到他的手边,陆取见她半晌没反应,才道:“公孙大人,不向皇上问安吗?” “呃……皇上万福。”她现学现卖,把刚刚束兮琰说过的话暂时借用。 “……世珍?” 钟世珍眨了眨眼,松了好大一口气。“我是。”太好了,他总算是认出她了! “陆取,退下。” “奴才遵旨。”陆取抱敬地退出门外,在外守着。 待陆取一离开,阑示廷恼声问:“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她实在是一言难尽,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你和束兮琰连手要谋夺朕的皇位?”听她吞吞吐吐,他不得不作此臆测。 如果真是如此、真是如此……是要他如何处置?! “不是!我没有,我是……”她咬了咬唇,低声道:“示廷,你听我解释好吗?” “朕等着,不是吗?” “就是……”钟世珍尽量长话短说地将遇到束兮琰、答应他的交易而进宫,简短地说过一遍。“昨儿个我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算我不想要八支参了,他竟威胁要毁了纵花楼,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心想这路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所以今儿个是抱持着让宇文恭揭穿我的决心来的,可还没来得及揭穿我的身分,你倒是先出现了,所以就……” 钟世珍惴瑞不安地偷觑他,就见他垂眼不语。 她等了又等,等不到他开口,她嗫嚅地道:“如果我真是有罪的话,你就比照办理吧,只要不牵连知瑶和天衡他们就好。” 是她识人不明就答应了交易,犯了错领罚也是应该的,况且落在他手里,绝对比落在束兮琰手里要好得多,最重要的是,她不必当个拱束兮琰为帝的罪人,这结局对她而言,已经是最完美了。 “如何比照办理,嗯?”他冷声问。 “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过去也是个执法人员,很清楚犯罪是不得循私枉纵,她是甘心受罚的。 “就算死罪,你也无妨?” 钟世珍愣了下,没料到假扮一个失踪的大臣竟会是如此重的罪…… “假扮朝中大臣,你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阑示廷怒不可遏地道。“你以为朝堂上是能够儿戏的吗?” 如果不是他,他早已经拿下了束兮琰,老天送上来的好机会,他却因为他而按兵不动,教他能不呕吗? “对不起,是我太天真,搞不清楚状况才会铸成大错。”钟世珍吸了吸口气,试探性地上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道:“示廷,没关系,我已经想过最坏的打算,只要你、知瑶和天衡可以不受牵连,这样就已经很棒了。” “朕会受谁牵连?”他微恼地握紧她的手。 “可是在今天之前,我又不知道你的身分,所以昨天你说要走时,我本是难过的,但想想也好,你走了才不会受我牵连……总不能因为我犯了错而连累身边的人吧。”哪怕她是无心不懂规矩,都不能成为犯错的借口。 阑示廷紧握着她的手,哑声道:“你怕牵累朕?” “当然,我们是朋友嘛。” 阑示廷突地一把将她揪近,让她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怀里。“你对朋友总是又亲又抱的?” 钟世珍羞红了脸,想从他身上挣开,才发觉他搂得死紧。“那个、那个……” “启禀皇上,宇文将军求见。”外头传来陆取的通报,瞬间震醒了她的神智,教她想起在她面前的男人是一国之君。 “要他先退下。”他恼声道。 “遵旨。” 突地,房里静默下来,被迫偎在他怀里的钟世珍,试着替自己挣取一点空间,将他推开些许。“示廷,呃……皇上……示廷,你真的是皇上……” 澳了称呼,才真正意识皇上两个字,竟是无限遥远,可以将两人的关系变成天地般的遥远。 “朕是皇上又如何?当不成你的朋友?”他恼声问着,气恼他的抗拒,拿称谓拉开两人的距离。 “不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是皇上,知瑶说你住在一重城里,我心想……”她突地一顿,问:“知瑶知道你的身分?” “她当然知道。”这么说来,莫知瑶确实未向他提起他的身分。莫知瑶在他面前总是防备,有时欲言又止。他突地想起,钟世珍长相酷似公孙令,所以莫知瑶的疑惑是在于他面对钟世珍时的毫无反应? 莫知瑶会看穿他双眼不便吗? “她真是的,既然知道怎么不跟我说一声?”钟世珍不禁想起在连山镇时,他的玉佩就可以打发牙官,而他后来急着要走,恐怕是怕牙官赶来会揭穿他的身分,而知瑶……难怪知瑶初见他时,一脸活见鬼的模样! 有些事是有迹可寻,可是她没有追究,自然不会发觉。 “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也是。钟世珍猜想莫知瑶之所以不告诉她,大概是怕她冒犯了皇上,不过——“皇上是认识知瑶的?”这代表他们有几分交情才是,可偏偏他俩从未提起此事。 “见过几次面,与她较熟的是公孙,不是朕。” “公孙?公孙令还是公孙熙?”对了,这两个人同姓,该不会是父子还是兄弟吧……不对,束兮琰说过,公孙令是独子,有个姊姊是前皇贵妃,父亲公孙策是前礼部尚书,已逝。 “……是同一人,熙是公孙的字。” 钟世珍瞪大眼。所以,公孙令就是公孙熙,也就是他思念的人,这…… “莫知瑶是公孙的妾,正因为如此,纵花楼有公孙的照拂,哪怕她已失踪三年多,有朕在,不会有人上门滋事。” “嗄?”钟世珍愣了下,好像有什么从脑海闪过,快速地教她捕捉不住。 “莫知瑶当年因公孙一句话而免了死罪,更将她收为妾,不让任何人欺她,所以会与你一块,也许就是因为你酷似公孙令,让她得以得到安慰,又也许她是把那份恩情转移在你身上。”他说着,微恼的哼了声,却不知道在恼些什么。 瞬地,她定住,无法动弹。 大量而快速窜进脑海的讯息,在瞬间编织出可疑的真相,如雷轰顶,教她错愕得无法反应。 第九章 皇上回朝(2) 当年,知瑶救她时,没将她带回京城,而是将她留在连山镇静养,直到生下天衡的那年四月,才带她回纵花楼,一路上替她编派了一套说词……她还不至于天真得以为每个人救人时,都可以不求回报地尽心尽力,尤其她初被救醒时,知瑶那喜极而泣的神情,她至今记忆犹新,但在她道出姓名时,知瑶是怔愕地直盯着她。 如果……这身体的原主就是公孙令,知瑶的反应和发狂般地抢救她,不就合理许多? 但,最不合理的是——她是女人,公孙令既是在朝为官,不可能是个女人吧! 思及此,莫名紧绷的心略略放松了些。瞧她胡思乱想什么,她不过是扮男装的模样凑巧像极了公孙令而已,要是阑示廷的双眼是好的,早在她救起他时,他就会瞧见,而且也能分辨,因为他是恁地深爱公孙令。 她月兑口问:“示廷,你的眼是何时开始看不见的?”他识得知瑶,代表他的眼并非天生如此。 “三年多前,公孙落河,朕为了救她,头部撞击到河底暗礁,从此不见天日,可那时朕才刚登基,要是让人知晓这事,恐怕朝中将会大乱,内战再起,生灵涂炭,所以在朕的侍卫和宫人掩饰之下,至今……唯有你知晓。” 听他说得云淡风轻,她一时无法理解他的话意。“嗯……所以皇上打算要杀人灭口了?”瞧,他深爱公孙令,深爱到连命都可以不要呢。当初为他的痴情而动容,可如今再听一回,只觉得胸口发闷着。 “朕要是打算灭口,就不会要你进御书房。”阑示廷没好气地道。 钟世珍闻言,喜出望外地道?“所以你要让我走?” “不。” “什么意思?” “世珍,朕本该在殿上拆穿你的身分,但朕没有,那是为了保全你,否则你会和束兮琰一并被押进大牢。” 钟世珍皱紧眉头道:“可是宇文将军应该也发现我是假的。”刚才宇文恭要面圣,大概是要跟他说这件事,只是他在外头跟她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那儿朕自有办法让他闭上嘴。”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先留在宫中。” “为什么?” 阑示廷不禁摇头叹气。“因为朕在殿上保下你,意味着朕认为你是真的公孙令,要是现在让你走,束兮琰会起疑。”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必须假扮公孙令?” “暂时将错就错,且看束兮琰的下一步再看着办,谁要你蹚这混水?” 钟世珍颓然垮下肩,像是想起什么,又道:“糟,我不能不回去,要不然知瑶会担心的。” 听他提及莫知瑶,他怒声低咆。“怎么,一天见不到她,就让你思之欲狂了不成?” 钟世珍吓了一跳,搞不清楚他的怒火是打哪冒出,只能小声道:“不是,我四更天离开前,心想是无法活着回去了,所以我写了诀别信放在天衡的枕边,现在也许她已经发现了信,她一定会担心的。” “你以为活不过今天了,所以昨儿个才会主动亲朕?”他模索着她的脸,长指拂过她的唇,不等她回答,轻轻地覆上她的唇,唇舌纠缠着,满足自己昨儿个来不及响应的遗憾。 他浑身颤抖着,一如第一次亲吻般僵硬紧绷,全然不识情趣,可偏偏如此生涩的反应,越发地挑诱他,教他渴望着,勃发的强烈地渴望占有他。 两人的呼吸乱了,气息缠绕着彼此,他企图要得更多,但却不是现在。 他强迫自己放开人,轻咬了下红滩潇的唇。“朕会差人通知莫知瑶说你一切安好,顺便询问小家伙的状况如何。” “谢谢。”她羞涩道,同时也感到窝心,只因他惦记着钟天衡。 轻抚着她的颊一会,阑示廷才沉声唤着,“陆取。” 陆取垂首进了御书房。“奴才在。” “差人带公孙大人到广清阁休憩,让宇文将军入内。” 陆取错愕抬眼,但随即掩饰,应了声。“奴才遵旨,公孙大人,请。” 钟世珍看了阑示廷一眼,止不住脸上的燥热,踏出御书房时,就见宇文恭负手而立,深潭般的黑眸直睇着自己,彷佛看穿她方才在御书房里做了什么事,教她莫名羞惭地垂着眼,跟着陆取指派的宫人离去。 宇文恭直睇着她的身影,直到陆取轻声道:“宇文将军,皇上正候着。” 宇文恭垂敛长睫,徐步踏进御书房里。“末将参见皇上。” “免礼,宇文卿求见,所为何事?” “皇上,她不是公孙令。” “陆取说,昨儿个他随束兮琰进殿时,你曾经瞧过他的肩头,神情突然激动了起来,彷佛证实了他就是公孙令。”他懒懒托着腮,倚在扶手上。“雷鸣说,你跟他提起他的肩头虽有伤,但似乎可见家徽刺青的颜色,是不?” “皇上,那细微的家徽刺青有可能造假,末将昨儿个不过是作戏给束兮琰瞧,想知道他到底有何用意罢了。”宇文恭对答如流,彷佛早有准备。 “如果他不是公孙令,方才在殿上你为何不说?”他问着,但也庆幸他没当殿否认,否则他极可能错杀钟世珍。 一想到可能发生的憾事,他手心泛着湿意。 “末将犹豫是因为束兮琰已经推责,就算揭穿假扮者的身分也无济于事。”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末将认为只要放她离开宫中,末将差人跟着,就能查出她的去处,确定她的身分,要是能够逮到她和束兮琰碰头,才算是有力的证据。” “……不,朕没打算让他走。” 宇文恭缓缓抬眼。“皇上,束兮琰居心叵测,末将认为皇上该是有所察觉才是,眼前正是除去他的大好机会,皇上想放过?” “宇文卿,你不认为将这人留在朕的身边,等着束兮琰的下一步,能得到的证据才是最有力的?”阑示廷朝他笑得邪气。“届时再一并处置,也不嫌迟。” 宇文恭黑眸微缩了下。“末将恳请皇上给予将功折罪的机会,让末将拿下束兮琰,一雪前耻。” “宇文卿,需要你时,朕会告诉你的,下去吧,朕累了。” “末将遵旨。” 送走了宇文恭后,陆取才又踏进御书房里。“皇上要休憩了,还是想听奴才念奏折?” “陆取,方才假扮公孙令之人,正是朕的救命恩人,朕要他暂时假扮公孙令,待他千万不可有所怠慢。” “奴才遵旨。” “他……长得像公孙吗?” “不像。” “是吗?如果不像,宇文恭在防备什么?”他不解问着。 以往,公孙与宇文恭总是焦孟不离,后来他企图掳获公孙的心时,宇文恭彷佛察觉,总是从中阻扰,而方才他说话的方式,总觉得是有所隐瞒,像是在防备什么,只可惜他看不见,否则定能看出端倪。 “面貌相似,但气韵不像。”陆取想了下,又补上一句。“其实奴才认为……这位是个姑娘家。” 阑示廷顿了下,难以置信地抬眼。“姑娘家?” “奴才是这么认为。”她的面貌与公孙令可说是极度相似,是张清俊的宜男宜女相,就连走姿气势都像个男人,可问题是她的眉眼间有股女子特有的柔媚,在他眼里,那是产过孩子的女子神韵。 阑示廷不禁低低笑开。“陆取,你看走眼了,他是个男人。” 陆取疑惑地皱起眉,不认为自己会看走眼,但皇上都发话了,他自然是—— “皇上恕罪,许是奴才眼花了。” 阑示廷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想象着钟世珍是个女人,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想抓住,却快速地消逝。 “皇上?” 他蓦地回神,将微乱的思绪丢到一旁。“把这些日子累积的奏折都取来吧。”他答允公孙的事,他全都牢记在心,只要与黎民百姓相关的,他绝不辜负。 文涛阁。 “束大人,这下怎么办才好?要是到时候皇上追查——” 束兮琰抬眼打断兵部尚书的话语,冷睨了眼。“方大人,这儿是什么地方,你在这儿说的是什么话?” “下官……”方尚书不禁语塞,在束兮琰面前竟像个犯了错的娃儿,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这事本官自有法子,你先下去。” “是。” 束兮琰漫不经心地抚着地方递上的公文,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他才抬眼望去,问:“如何?” “大人,皇上留下了公孙大人。”来者是福本,是陆取手底下的宫人。 “喔?” “皇上让公孙大人待在广清阁,吩咐众人不可怠慢。” 束兮琰闻言,不禁勾弯了唇。也许一切只是他多想了,依钟世珍那般酷似公孙令的面容,皇上怎可能无动于衷,恐怕只是碍于朝堂上,极力隐藏倾慕之情罢了,这下子……钟世珍果真成了绝佳的活棋了。 “对了,后来皇上还接见了宇文将军。” “可有瞧见宇文将军离开时的神情?”束兮琰迫不及待地问。 “有,宇文将军脸色铁青得很。” 束兮琰闻言,不禁放声大笑。好,真是太好了!宇文恭这傻子,难道他会不知道他此刻的谏言皇上根本听不进去?以往,皇上就极为不满宇文恭和公孙令走太近,如今就算宇文恭看穿了钟世珍的身分也没用,因为皇上会因为忌惮宇文恭,反而更加亲近钟世珍。 届时,他只要以纵花楼,甚至是钟世珍之子要挟,还怕钟世珍不听命行事。 斥退了福本,束兮琰大略地处理了手边的工作,便打算先到纵花楼一趟,才刚出宫门,便有人拦轿。 束兮琰不耐地掀起轿帘,沉声道:“到底是谁?” “大人,是小人许长风。” “……许长风?”他微眯起眼,想起此人是雏阳城的小小牙官,之所以有印象,那是因为他的岳丈是吏部侍郎,这小小牙官一职,是看在他岳父的面子赏的。“你不待在雒阳城,跑到京城拦本官的轿,所为何事?” “大人,这个。”许长风恭敬地献上双蟒玉佩。 轿旁的侍卫接过,送到束兮琰手上。束兮琰仔仔细细地前后翻看后,问:“你从何处得到这个玉佩?”双蟒是皇室徽章,民间根本不可能雕饰,而这玉佩是皇上持有,几年前先皇赏赐的,这京里大大小小的官,大抵都会知道这玉佩的主人是谁。 “大人,连山镇有个姓钟的商人,托了连山镇的农户栽种香料,小人心想这香料的利润可观,希望钟姓商人割爱,可惜对方不肯,就算小人派人暗算,他还是不点头,最终拿出这玉佩交给底下的牙郎。” 束兮琰一开始听得兴致缺缺,可听到最后——“钟姓商人?他生得什么模样?” “小人没亲眼瞧见他,不过听牙郎说,这姓钟的,眉目清秀,相貌俊俏,后来这玉佩交到小人手上时,小人急着找去,对方已搭上货船回京,小人自然是搭船跟着,岂料路上遇见宇文大人搜船,小的怕这功劳被宇文大人抢去,只好将玉佩藏着,可这么一担搁,就追丢了踪影,小人只好拿着玉佩进京请示大人了。” 束兮琰眉头深锁着,想起皇上说在连山镇被救,如此说来和许长风所说颇为吻合,而钟姓商人指的不就是钟世珍?换言之,救了皇上的人是钟世珍? 如果两人早就相识,这朝堂上……难不成是两人连手算计他? 他眯紧了眼,随即察觉不对劲之处。如果真是钟世珍救皇上,皇上在殿堂上的反应也太过淡漠,要不是宇文恭扶住了钟世珍,皇上一点反应皆无……况且,如果两人串通算计他,当钟世珍瞧见皇上时,神情不该那般错愕。 钟世珍不是个会作戏的,是真的意外,换言之皇上也许未跟他表白身分,两人自然没有连手的说法,而皇上的异状…… “大人?这玉佩是皇上所有的,听说皇上失踪了,要是找到皇上应该大有赏赐吧。” 束兮琰被打断思绪,微恼地瞪他一眼。“谁跟你说这玉佩定是皇上的?” “这只要有长眼的,谁都知道这玉佩是皇上的,不可能错认。” “只要有长眼……”束兮琰本是恼着,但听他这么一说,灵光乍现—— 第十章 验明正身凤求凰(1) 钟世珍在广清阁里呆坐着,环顾着四周,从一开始的雀跃和欣赏,到现在已经觉得索然无味。 这房间以屏风珠帘隔出数个空间,综合起来恐怕和她的小院落大小相差无几,让她见识到皇宫的富丽堂皇,但也仅只于此而已,对她而言,这里只是一间漂亮又宽敞的房,而她比较喜欢自个儿的小院落,因为这里没有她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无差人联络知瑶。 日出到日落,用过了膳,沐浴饼后,她还是只能待在这里。因为不懂规矩,所以也不敢随意询问服侍的宫人,也不知道阑示廷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只是他初回宫,应该有很多事要做吧,可是他的双眼不便,是如何像个寻常皇帝治理天下?但他又确实做得极好,百姓都极为推崇。 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竟能瞒过众人的眼,又能开创盛世…… “皇上驾到。” 突地听见有人高声唤着,她呆愣了下,听见这种古装剧里才有的台词,直教她脑袋恍惚了起来,也不知道要起身迎驾,就呆坐在床上,看着阑示廷让陆取扶到面前。 他未戴顶冠,身穿玄色绣袍,衬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俊朗眉目噙着诱人的笑,教她直看傻了眼。 “公孙大人为何未起身迎驾?”陆取对于她未起身迎驾,极不以为然。 钟世珍被说得慢半拍地站起身。“抱歉,我——” “无妨,世珍,过来。” “喔。”钟世珍赶忙向前,让他可以抓着自己的手。 “陆取,退下。” “奴才遵旨。” “世珍,这段时日你就暂时待在广清阁,不会太委屈你吧?” “怎会委屈?这房间很漂亮。”她的词汇向来很贫乏,能用的真的不多。扶着他到锦榻坐下,她陪坐在他身旁。“只是就一个人待在这里,感觉也挺无趣的。” 阑示廷微扬眉,道:“朕差人通知莫知瑶了,也派了人守在纵花楼,以备不时之需,另外,听说小家伙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要是有需要的话,尚药局里还有八支参,随时都可以送过去。” “真是太谢谢你了。”她已经找不到更贴切的感激之词了。 “那你打算怎么谢朕?” “嗔?呃……你想要什么?”她想不出他还缺什么。他是皇上耶,富可敌国,把权掌势,还能缺什么? “如果朕说要你呢?” 钟世珍倒抽了口气,眼见他的逼近,偷偷地往后退了些。“我怕你会失望。”她好后悔,她真的应该早点说的。 “什么意思?” “因为……”唉,算了,反正都假扮大臣,现在再多加一条欺君,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了。“我不是男人。” 阑示廷微眯起黑眸。“你不是男人?” “事实上我是女人,虽然我扮男人很像,但我真的是女人。”看见他震惊的表情,她更加愧疚。“其实我有打算跟你说的,好比咱们当初要从连山镇回京时,还有在纵花楼时,可是总是契机不佳,一再错失机会,结果就……” 话到最后近乎无声,因为他的表情从震惊错愕,甚至有些恍惚,她几乎快以为他的魂魄飞走了。 真这么震惊?也是啦,因为他喜欢的是男人啊…… “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他哑声轻喃。 “嗄?”巧合?她是女人,关巧合什么事? “公孙也跟你说过一样的话。” 等等,他的意思是——“公孙令是女人?” “嗯。” 他轻轻一声,却如雷响打在她的脑袋上,她呆住了,脑袋空转了。 “可是……她是官,而且是个大官!”公孙令是首辅耶,是文武双全的首辅耶! “三大世族为了巩固地位,定要有子嗣承继,否则世袭将会取消,然而公孙的父亲公孙策只有一女,原来其正室为免公孙策纳妾,公孙一出生就诓骗是男孩,还让先皇赐名为令,公孙策得知后已来不及,不想落得欺君之罪,只好把公孙当男人养。”他述说着,伸手轻抚着她的颊。 怎会如此巧合?当他第一次碰触公孙时,她也是这么说的,急急解释着自己是个女人,彷佛他是喜男风,无法接受她似的……她不明白,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当爱一个人时,倾注了所有思念和情意,根本不在乎是男是女。 他不在乎世珍是男是女,因为能让他搁进心里的人太少,可又为何她会与公孙如此相似?面貌、嗓音、性情……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是巧合,还是同一人?想着,他不禁笑了,怎会是同一人?公孙失踪已经三年多,如果要出现,早就出现了,再者公孙并不懂厨技,世珍并没有失忆,而且世珍还有个孩子…… 钟世珍直睇着他沉思的神情,不禁猜想,他想的是否与她相同。 她认为自己与公孙令最大的差别,在于性别,因为性别不同,所以这身体的原主根本不可能是公孙令,如今却得知公孙令是个女人。 鲍孙令是个女人,那么,这身体的原主,恐怕就是公孙令了。 他曾说过,她的嗓音像极了他深爱之人,要不是她的嗓音,也许他根本不会睬她,要不是她的嗓音,他那时不会发狂似地想要找她当替代品,原来就算他的眼看不见,但他的听力更加敏锐,从嗓音就能判断。 而他,发现了吧。 “小家伙是你所出?”他哑声问着。 “嗯。”她轻轻应着,不禁想,难道他会是天衡的爹?他会发现公孙令是女人,两人必定有过亲密关系,对不? 突地想起连山镇的客栈掌柜说过,天衡与他极为相似,她原本不以为意,可前阵子就连她都觉得有几分相似了,原以为纯粹都是好看的人,如今看来也许真是他的孩子。 她微微颤着,等着他接下来的发问,而她必会将所知告诉他。 “可是他叫你爹爹。”顺口成那副德性,任谁都会以为她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没等到预料中的疑问,她微愣了下。“那是因为我跟他说好了,只有把长发放下时,他才能叫我娘。” 他蓦地想起钟天衡说过,唯有晚上时,她才会变成娘,他原以为是父代母职,岂料竟……“可他还叫莫知瑶姨娘,他说莫知瑶是你的老婆。” 他不禁想起公孙也曾有位假妻,为了掩饰她的身分而娶的,而她—— “母亲的姊妹,不是叫姨娘吗?”原来他比较在乎的是这些问题。“天衡才三岁,他认为我是爹爹又是娘,加上知瑶老跟他胡说我爱看男人,要他盯着我,所以他才会……胡说八道。” 她只能说,三岁的娃正处在似懂非懂的年纪,真的很难教。 “你喜欢盯着男人看?”他不快地眯起眼。 “我喜欢男人啊。”好看的男人总是赏心悦目,尤其当她发现这里出产美男子时,她的眼睛一直都挺忙的。 “就是这句话误导了朕。”阑示廷哼了声,道:“孩子的父……算了,别说了,朕不想妒忌那个男人。”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他没有察觉,完全没有。 贴近他,心隐隐发痛,她替他悲伤着。 世上最悲伤的莫过于此,魂牵梦萦,他却不知最爱的人就在面前。 而她要主动告诉他吗?又该如何告诉他?说公孙令已死,而她钟世珍占了这副躯体?他大概会以为她疯了吧。 算了,既然他没认出,她又何必说。 说了,他痛,她难过,何苦? 而眼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示廷,你……” “嗯?”他的颊摩挲着她的,双臂圈紧她。 “你……喜欢我吗?” “还用说吗?” “可是我有个孩子……”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她不可能舍下天衡,就算她再爱他,她也不可能为了爱他而舍弃天衡,何况天衡极可能是他的儿子。 阑示廷停顿了下。“等到宫中平静了,再把他带进宫中吧。” “真的可以?” “小家伙挺得朕喜爱,把他带进宫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得等一段时日。”至少要等到将束兮琰除去,否则把小家伙带进宫,只怕徒添危险。 “所以你是打算一直把我留在这儿?” “不成吗?” 想着他双眼不便,仍然坚持每年搭船走一趟浴佛河,只为了寻找公孙令,寻找着早已不存在的人,教她心疼不已。 这样的他,教她想要伴在他的身旁,哪怕要她永远当个替代品都可以,只要他可以快乐一点。 笑眯了眼,趁他不备,她轻啄了下他的唇。 “就这样?”他垂敛长睫笑问。 “我会的也差不多这样。”她是入门新手,想要她进阶,他可能要拨冗教导。 阑示廷勾斜了唇角,将她打横抱起,毫不迟疑地走向四柱大床。 “你……你其实看得见吧?”哪可能这么精准地走到床边,压根没踢到椅凳或磕到桌角? “这儿是朕的寝殿,朕的生活起居都在此,有谁比朕清楚里头的摆设?”他好笑地将她搁在衾被间。 “你……一开始就让我待在你的寝殿?!”原来一开始就图谋不轨! “不成?” “也不是。”只是她有点紧张,有点难为情。, 她羞涩地等着他的下一步,岂料他只是坐在床畔看着她。说看嘛,他又看不见,但他的目光偏又精准地落在她脸上,这意味着—— “朕在等你宽衣。”像是察觉她的疑问,他好心给了解答。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宽衣?难道当皇上的都这么残,连月兑衣服也要人帮忙?不过…… 他看不见,也许是有点麻烦,她就勉为其难地帮他好了。 还好,他的衣袍款式和她惯穿的相差不远,一会就连中衣也一并褪去,目光落在他如刀凿般的胸膛上。 “你的胸口有很多细小伤痕。”她轻抚着他厚实的胸膛,想起上回侍候他沐浴时,只隐约看了个大概,如今一看才发现细碎伤痕竟是布满他的胸月复之间。 “嗯,朕被刑求过。”他哑声道,喜欢她的手指在他身上游移着。 “嗄?”他以往的身分不是雒王爷吗?身为王爷,竟会被刑求? “都过去了,朕现在是一国之君,还有谁能刑求朕?”他无所谓地笑了笑,俯身模索着她的脸,轻轻地吻上她的唇。 她微微颤着,像是永远也习惯不了如此羞涩的亲密,随着他的缠吮,陌生又熟悉的火花在体内绽放,尤其他的手滑进她的衣袍底下,她几乎要停止呼吸。 温热的掌轻抚过她的胸,教她整个人瑟缩了起来,可偏偏又是恁地渴求着他。那是种吊诡而难以形容的感觉,彷佛她承接了部分的记忆,还记得他如何地她,一如她在朝巽殿上,记忆如潮水般地不住袭向她。 尤其当他进入时,烙铁般的巨大,盈满着她又带着钝痛,随着他的律动,听见他压抑的闷哼犹如从喉口中挤出,那般性感的醉人眉眼,掺着毒,拉扯着她一并沉沦,当每个浅出都能在她体内激迸出灼人的酥麻,逼出她细碎的申吟。 蓦地,他静止不动,教她半张迷醉的眼,随即又无预警凶悍地埋入深处,教她弓起身子,低吟不休。 阑示廷深埋着,忍着不住地取悦着她,长指抚着她的脸,抚着她微皱的眉间,抚着她发出细碎申吟的唇,粗喘低喃,“朕想看见你。”他想见她如何为自己狂乱而迷醉,想看她的眉眼到底和公孙有多相似。 他是混乱的,他竟分不清身下的女人到底是谁,他用同样的方式取悦,却得到同样教他疯狂的感受。 第一次……这是他在失明之后,第一次如此渴望看见一个人,如此渴望得到一个人。 第十章 验明正身凤求凰(2) “皇上,丑时五刻了。” “……寅时再唤。” “奴才遵旨。” 阑示廷抚着怀里的人,她却已然转醒,沙哑地问:“你要早朝了?” “嗯,你可以再歇一会,今儿个你不必随朕早朝。”他动情地吻着她的颊,耳鬓厮磨着。 “你不是要我扮公孙令?” “不急于一时。”他轻抚着她纤细的腰,附在她耳边低喃着。“折腾了一夜,你该是累了,再歇会吧。” 钟世珍闻言,不禁羞红了脸。这人……“你往后还是拿捏点,省得精尽人亡。”说是食髓知味嘛,更像是精虫冲脑,没完没了。 “朕太久没碰人了,只好折腾你了。”他喃着,轻咬她玉白的耳蜗。 “你……后宫没人吗?” “没。” “咦?”虽说他们从未谈过这个话题,但这个答案太令她震惊了。“你……还没登基之前身分是王爷,哪可能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虽说她对宫中规矩什么的,一点了解都没有,但一个皇室子弟,要说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有点太扯。 “朕还是王爷时,尽心于百姓,无心迎妃,后来与公孙……朕曾承诺她,待朕登基时,后位只给她,所以……” 听出他的欲言又止,她好笑地接了话。“我对那种称号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只要给我一个位置就可以。”她要的是一个无形的位置,就在他的心底。 阑示廷怔了下,心底满是困惑。 毫无关系的人,可以相似到什么地步?他记得公孙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承诺公孙的每一句誓言,为何他总从她的嘴里听见公孙说过的话?是他思之欲狂,记忆错乱了,还是…… “怎么了?还是你觉得我太贪心了?” “不,不论如何,你是朕的女人。”他虚应了声,放开她独自起身。“朕要早朝了,你再歇会,待朕回来再一道用膳。” “嗯。”见他一如初次见面那般大方地展露完美的体魄,实是教她不知道该把眼搁到哪去,但该问的还是得问一声——“需要我帮你穿衣吗?” “不用,你歇着吧。”说着,他径自走到屏风外头,一会便听见有人踏进房内,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她不禁拉起被子蒙着脸。 她没脸见人了!他一身赤条条的,让陆取替他穿衣,这不摆明了陆取一定知道他们发生什么事?! 她闭眼装死,岂料还真睡了一会的回笼觉,醒来时他还未回来,她赶紧起身着装,就着花架上的冷水梳洗,才刚踏出广清阁外,外头竟有宫人守着,恭敬地朝她喊着公孙大人。 她心虚地应了声,正要往外走,却被宫人拦下。“怎么了?” “公孙大人,皇上有旨,皇上未回广清阁前,请公孙大人待在广清阁。”宫人声音尖细地说着,满脸的诚惶诚恐。 钟世珍微扬起眉,想了下,他之所以下令,应该是这么做对她较好,既然是如此,她就乖一点吧。 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阴霾带雾,雾中又像是有幢幢人影晃动着,教她不禁叹了口气。如今想来,他确实是天衡的爹,也许同是皇室之人,所以天生纯阳的体质,可以逼退无形众生,如今他人不在广清阁,这黑影就飘了过来。 而团团黑影里,可见她十分熟悉的飘妹,嗯……她真是不死心啊,就连宫里都跟来了,可惜她是真的帮不上她的忙,跟着也没用。 蓦地,黑影开始四散后退,远处听见宫人报唱着,“皇上回宫。” “公孙大人,迎驾吧。”身旁的宫人赶忙提点,就怕她像昨儿个一样。 钟世珍应了声,就站在广清阁前迎接阑示廷。 “熙儿。”阑示廷笑唤着。 钟世珍愣了下,瞧见他身后似乎还跟着其它几位臣子,她赶忙应声,主动上前扶着他的手。 “皇上。” “朕与几位大臣有要事商议,你也一道来吧。” “咦?”不让她跟着上早朝,现在这样……是要她旁听吗?四周人太多她不好问,干脆就跟着他走就对了。 一行人来到御书房,她坐在一旁看着,陆取和雷鸣跟侍在旁,几个大臣拿着奏折商谈天下大事,她托着腮听着,大抵不外乎就是税制、兵制和漕运上的几个问题,听似有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不过,她只是个旁听的,不需要出主意。那么,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坐在这里?与其坐在这里,她还比较想回纵花楼。 她想念她那个多话的儿子,不知道他没瞧见自己会不会吵闹…… “世珍。” “嗯?”欸,人咧,什么时候走的,怎么都没打声招呼。 “你在发什么呆?” 她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才走到他面前。“没什么,只是在想天衡。” “小家伙啊……朕差人替你问问吧。” “我还不能回纵花楼吗?就一会时间,我不会久待的。”可以知道天衡的消息固然很好,但更好的是亲自见上一面,让她抱抱他,她心里才会踏实。 “朕也希望可以,但现在真的不妥。”他紧握住她的手。“朕离宫太久,手上有太多事得办,况且束兮琰正虎视眈眈着,朕在这当头不能分太多心神,可是朕跟你保证,只要得闲,朕会亲自带你回纵花楼。” “好吧。”那她就忍一忍。 “先陪朕早膳,待会陪朕一道批奏折吧。” 她扶着他起身,不知道要上哪,又想跟着宫人走就对了。“对了,你要怎么批奏折?” “你替朕看,朕口述,由你写。” “咦?” “你是首辅,替朕批奏折分忧解劳是天经地义。” “喔,可是你之前是怎么批的?”她还是很想知道啊! “秘密。” 呿!她轻咂着嘴,他闻声低低笑开,拉过她在颊上亲了下,吓得她瞠圆眼,余光轻轻地飘到一旁,就见陆取那张没有表情的扑克牌脸,微微抽搐了下,然后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当然,其余的宫人有志一同地比照办理。 可问题她是当事人,她要怎么视若无睹,她要把脸搁到哪去?他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是扮成男人? 无奈的叹口气,虽然羞涩,但她还是由着他,谁要她想宠他呢。 陪着他用膳,亲手喂着他,陪着他批奏折,她开始庆幸她写得一手还不错的毛笔字,能由他口述,她代笔。 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勉强帮得上小忙,又可以趁批奏折旁听时知晓朝中大小事,晚上还可以在御天宫的小厨房里替他张罗点吃的,日子极为惬意,要说有点不满,那就是没有儿子相伴。 她想念儿子,想念得心都慌了,可问题是她没办法回去看他,只因阑示廷朝事繁忙,光看她每日替他批写奏折到深夜就可见一斑。 只是—— “怎了,为何没动笔?”没听见书写声,阑示廷懒声问。 钟世珍皱眉看着眼前的奏折好一会,才道:“皇上,兵部这么做的话,不是等于要削宇文恭的兵权?” “如今是太平盛世,还兵归田,是当初公孙的政策。”阑示廷懒懒倚在锦榻上。 “还兵归田是好事,可是如果连镇守京畿的兵都撤掉,京畿的治安等等问题该怎么处理?”还兵归田类似屯兵制,没战事时,兵可以屯田,不浪费国库,有战事时,再由兵部遣调各卫所屯兵,由皇上钦点将军出征,这么做都是很合理的,可问题是——屯兵应该只限于边境或地方卫所,没道理连京畿的兵都比照,看似有道理,实则像是释了宇文恭的兵权。 “京畿的戍卫有两营交由东司衙掌理,四大驿站各有一卫,而宇文恭手上的十万兵马在京北和京南两戴维,朕倒认为兵部的提议没什么不可以,毕竟因为朕登基时大赦天下,税减三成,不利于国库,如今将十万京卫归于田,对国库亦是好事一桩。” “可是……驿卫由兵部调动,京卫由宇文将军职掌,应该是互相抗衡,把宇文将军的兵权拿掉,这……”那天在朝巽殿上,她没忘记兵部尚书是站在束兮琰那一边的,要是对方抱持着狼子野心,大军压境京畿是要谁救。 “世珍,你是在替宇文恭担心吗?”他脸色稍沉地问。 “不是,我只是担心……”靠近他一些,她压低嗓音道:“兵部和束兮琰是有挂勾的,要是四大驿卫包围京城,东司衙是起不了作用的。”人数差距差了将近十倍以上耶,那不是以卵击石,自找死路吗? 阑示廷听完,脸色稍霁,长指轻抚着她的颊。“朕要还兵归田,并不代表要将两京卫的兵权纳入兵部,而是要收回原本赐给宇文恭的京卫兵符罢了。” “喔……那就照皇上的意思写喽。”就收回兵符喽。 “嗯。”他应了声,在她颊上游移的长指缓缓地落在她的颈间,再往下到胸前。 “皇上。”她精准地抓住他不安分的手。 “嗯?” “我还没写完。”不要骚扰她,如果写歪了,还要贴纸重写,很麻烦的。 “写快点。”阑示廷靠了过去,张口啃咬着她粉女敕的颈项。 钟世珍浑身颤了下,想将他推开,却又被他搂个死紧。“皇上……示廷,别闹了,这里是御书房!”外面有人喔,而且不只一个人! “对朕来说,是哪里都一样。” 他暧昧地舌忝过她的后颈,教她瞬间爆开阵阵鸡皮疙瘩,而几乎是同时,她的玉带松了……喂,动作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打一开始认识他,她就见识到他出手奇快无比,可他几乎是夜夜索求,现在竟连在御书房都不安分,他是怎样?! “皇上,雷鸣大人求见。” 就在钟世珍死命抓住衣襟,捍卫清白的同时,外头响起了陆取的细嗓音,教她大大地松了口气。 阑示廷顿了下,慢条斯理地替她系好玉带。“你先回广清阁。” “好。”将几上的奏折收拾妥当,她整了整衣袍,才开了门。“雷大人,皇上候着。” “多谢公孙大人。”雷鸣一双眼不住地看着她。 她已经开始习惯众人一脸见鬼的模样了,反正时间一久,应该就会麻痹。 “福本,送公孙大人回广清阁。”陆取交代着。 “不用麻烦,我记得路。” “这是奴才本分,大人不要为难奴才。” 钟世珍眼角抽了下。说是为难他,她才觉得自己被威胁,甚至被监视着。住在宫里就这一点最不好,美其名是保护她,可是……她真的有种被软禁的感觉,而她能走动的范围就在这座御天宫里,没有阑示廷的允许,她连广清阁都踏不出。 “广清阁旁有座小花园,我总能在那儿散散步吧?”不是她故意要跟他杠上,实在是她有点受不了紧迫盯人的生活模式。 陆取细长美眸眨也不眨,启口道:“福本,留在这儿听候皇上差遣。” 后头眉清目秀的太监立刻应了声。“公孙大人,奴才斗胆与公孙大人为伴,希望公孙大人不介意。” 钟世珍微眯起眼,想了想,算了,想跟就跟吧,不要说她为难他! 踏出御书房,沿着穿廊回广清阁,就见整座皇宫里灯灿如昼,就连园子里也立上八角风灯,可惜的是,到处依旧黑影幢幢。 他们聚集着,会退散会暂时离开,可始终存在,看着一个个朝代兴衰盛败,不知何时他们才会消失。 而且,他们要是不消失,她也没太大勇气走过去。 “公孙大人不是要进园子吗?还是要回广清阁了?”陆取见她站在穿廊上发呆,不禁出声询问。 “呃……”她犹豫着,时间还早,她实在不想回房,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鸟笼里的金丝雀,让她浑身不自在,可是…… “怎么,宫里还是黑影密布,让你寸步难行?” 不远处带着笑意的问话教钟世珍蓦地抬眼,就见宇文恭倚在玉栏边,俊俏面容噙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就这样看着他,她就……莫名安心。 不过,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十一章 怀才不遇的表哥(1) 在钟世珍尚未开口前,陆取已经向前一步。“奴才见过宇文将军,不知宇文将军进宫是为了面圣?” “禁卫设了小宴,我小酌了几杯,正打算回将军府,闲步解酒,就往御天宫这头走来了。” 陆取暗忖了下,问:“需要奴才替宇文将军备解酒茶吗?” “也好。” “请将军稍候。”陆取退上一步,朝钟世珍微福身道:“大人请勿走远,奴才去去就来。” 钟世珍疑惑地看着陆取离去,再抬眼看向宇文恭。这陆取向来是对她采取紧迫盯人,否则不会特地押送她回广清阁,可如今又自愿替宇文恭去拿解酒茶……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公孙,过来吧,有我在,那些黑影不敢靠近你。” 钟世珍直睇着他半晌,思索着他这句话的含意,忍不住问:“你……” 宇文恭轻笑了声。“咱们一块长大的,你认为我真会认不出你?” 钟世珍抽了口气。“你——”天,原来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认出这身体的原主是公孙令……难怪他那时恁地激动。 所以说,公孙令也和她一样具有阴阳眼?而他和公孙令是有多熟,可以如此了解公孙令? “况且,你的母亲还是我的姑母,咱们算是表兄……”宇文恭带着几分微醺,垂敛长睫半晌,才勾笑哑声道:“表兄弟,咱们的交情自然不同于其它人。” 原来公孙令和宇文恭是姑表兄妹,“可是我不记得了……”她倒也没撒谎,关于原主的记忆什么的,她没有承接下来。 “失去记忆吗?我倒觉得失去记忆挺好的,能够永远不想起来,更好。” “什么意思?” “就当是你再一次重生。” 钟世珍瞅着他的笑脸,直觉得眉头都快要打结了。他说得太过轻描淡写,接受得太理所当然,凉薄到……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既是再一次的机会,你这一次想怎么做?”他噙笑俯近她。 钟世珍没有退缩,总觉得他带着笑意却遮掩不了深处的悲伤……这些男人们是怎样,一定要教人这么心疼? 仔细看去,突觉他的眼形和阑示廷有些相似,极为深邃。 “继续留在宫中?” 钟世珍略微退缩了下,避开他鼻息间喷出的酒气。“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公孙令,所以我想——”她想,她应该避开一个恐怕已喝醉的男人比较妥当。 “你是。”宇文恭长臂一探,将她拽进怀里。“你是我的妹子,熙儿。” 钟世珍蓦地瞪大眼。“你——” “没有人掩护,你的女儿身如何不被发现?” 钟世珍呆了下。对嘛!一个女人扮男装可以不被人发现,自然是得要有共犯,而他,就是协助的共犯? “我没想到还可以见到你,可惜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你再进宫,我希望你可以像寻常的姑娘家一样度日,而不是一再被搅进这宫闱斗争,尤其是在阑示廷的身边。” 她隐隐听出他话中的恼意,尤其在他直喊阑示廷三字时,任谁也感觉得出他对阑示廷的不满。在这种君权时代里,会直呼皇上名讳……“你跟皇上有什么过节?” “过节?”他轻笑了声。“也还好,顶多是他想除去我而已。” “嗄?”她呆了下,想起兵部上奏,说得好听点是想节省柄库支出,可不管她怎么看,都像是要释去他的兵权,而示廷也认同,决定收回他的兵符……难道示廷真的要对付他? “如果他待你好,我无话可说,但他只是……” “怎样?” 宇文恭顿了下,像是察觉因微醺而多言。“没事,只是我希望你别待在宫中而已。” “你……皇上待你不好?” 宁文恭低低笑开。“他待我好做什么?他只要待你好就好,而你,现在开心吗?是你想要的吗?” “……嗯。” 宇文恭轻点着头,对她的决定不意外。“既是你的选择,我无话可说,要是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尽避找我,只要是宫中的禁卫,随便找一个都能传话。” “谢谢你。” “我们之间从不言谢。”他推开她些许,直瞅着她的面容,抚着她的额。“是谁救了你的?我找个机会好生报答。” 钟世珍暗忖了下,突地喜笑颜开。“对了,可以请你帮我个忙吗?” “什么事?” “帮我跑一趟纵花楼,找莫知瑶,就说我想知道天衡的状况。”她想,他绝对是个值得信任的人,瞧他的眼那般澄澈温柔,一定是个好兄长。 “知瑶?你记得莫知瑶吗?” “不,我不记得她,但是她救了我。” “是吗?当年我来来回回地在浴佛河上找你,沿岸的城镇无一放过却一无所获,原来你是让知瑶给救了……也不枉当年你刀下救她了。”宇文恭低声道,唇角浮现温柔笑意。 “好,我就替你跑一趟纵花楼。” “其实如果可以,我真想自己去呢。” “不,你现在不适合外出,虽然令人不快,但朝堂情势不稳,宫中对你反倒是最安全的住处。” 钟世珍颓丧地垮下肩。“你和皇上说的都一样呢。” “是吗?”瞧她脸上挂着恬柔笑意,他有些失神。“为什么呢?你才和他相处几日,你就宁愿选择待在他身边?” “嗯,不是相处几日,是已经一个月了,因为他落河是我救的。” “是你?” “嗯,很巧吧。” “是命运吧……难怪他无法确认是你。”他哼笑了声,带着些许幸灾乐祸。 “你这话是——” “你应该也发现他的……”宇文恭指着自己的眼,明示得相当明显。 钟世珍瞠圆眼。“你知道?!” “我从小就练武,一个人的眼神和动作有异,骗不了我的,而我总是负责掩护着他人,谁要他是我的姨表兄弟?”瞧她一脸难以置信,宇文恭撇唇笑了笑。“不说了,慎防隔墙有耳,有空跟陆取说,要他注意底下的人,我先走了。” 哀了抚她的头,宇文恭转身离去,毫不恋栈。 钟世珍直睇着他的背影,不知怎地,心底有股说不出的心疼。从他的话里听出示廷待他不好,可是他明知示廷的双眼有异,还掩护着示廷……唉,为什么示廷不肯待他好些,还要释他兵权? 难道示廷的双眼不明,就连识人的心也影响了? “相拥?” “是,是奴才亲眼所见。”陆取豹身说着。 阑示廷垂敛长睫,神色冷沉得教人读不出思绪,半晌才道:“回广清阁。” “遵旨。” 陆取领着阑示廷回到广清阁时,就见钟世珍抱膝坐在榻上发呆,压根没听见宫人唱报,可见想得极出神。 “公孙大人。”陆取看了眼神色阴晴不定的皇上,赶忙低声唤着,一连唤到第三声时,钟世珍才猛地回神。 “欸,啊……抱歉,我在想事情。”钟世珍赶忙站起身。 “陆取,退下。” “奴才遵旨。” 待陆取退下后,钟世珍才走向前。“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想得出神了,不知道你回来。” “在想什么?”他柔声问着。 “就……”总不能说她在想他和宇文恭之间的事吧。“也没什么,只是很想天衡而已,我从没有离开他这么久。” “是吗?”他微使劲的将她拽进怀里,却嗅闻到一股酒气,恼意顿生。“你想着儿子,所以借酒浇愁了?” “咦?”她身上有酒味吗?啊,应该是宇文恭身上的酒味,她怀疑他其实已经喝醉了,要不那酒味怎会恁地重?是说,这事要怎么跟他解释?“我没喝酒,只是……刚好……” “世珍,记住,没有朕的允许,朕不许你和宇文恭见面。”不等她道出蹩脚谎言,他开门见山地下令。 “为什么?”等等,不对,他怎会突然提起宇文恭? “世珍,你根本不清楚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一如当初你为了八支参和束兮琰合作,却险些铸成大错,如今你连宇文恭的底细都不清楚,你就不怕着了他的道?”他脸色冷沉,脑彻中浮现的是过去宇文恭与公孙令衣衫不整的画面,怒火在胸口炽燃着,蔓延着。 “他不会。” “世珍,你太天真了。” “示廷,会不会是你太多疑了?”她知道他素有防心,但也许是因为他双眼不明的关系,所以他防心重亦多疑,可是因为多疑而折损忠臣,岂不是得不偿失? “朕多疑?!”他怒声低咆,攫住她的手。“朕若不多疑,朕要如何活到今日,朕若不多疑,朕要如何治理天下?!一个宇文恭,你与他碰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凭什么你能信誓旦旦地替他背书?!” 钟世珍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我……”这要她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宇文恭认出原主,而她也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吧。 “还是你看上他了?” “你在胡说什么?!” “否则你凭什么信任他?你又是为什么让他身上的酒气沾染在你身上?” 钟世珍呆住,这下总算明白什么叫做隔墙有耳,不,这分明就是隔墙有眼!他派人监视着她,看见她的一举一动……啊,是陆取吧,他就是奉命跟在她身边的,宇文恭前脚走,他后脚就到,分明是在旁偷窥。 看见就算了,竟还在示廷面前加油添醋,他真是看她这般不顺眼吗? “不是那样的,他只是有点喝醉了,而且……一个拥抱也不算什么。”尤其他们是表兄妹啊! “一个拥抱也不算什么?为何你也如此认为?为何你和公孙这般相似,总爱和他搅和在一块,哪怕与他衣衫不整共寝一室,也觉得不算什么?!”他怒不可遏地撕裂她的衣袍,单手抄起她甩上床被,随即将她压制在下。 “你不要这样!”她试着阻止,可是他的力道却是大得吓人。“阑示廷,你听我解释!宇文恭喝醉了,错把我当成公孙令,他说我是他的妹子,我们是表兄妹,就只是表兄妹而已!” 阑示廷胸口剧烈起伏着,俊颜因她自以为是的解释而狰狞扭曲着。“妹子……他知道公孙是女子?” “呃,他是这么说的。”她艰涩地咽了咽口水,注视着他因愤怒而铁青的脸色。“他只是喝醉了,把我错认了……” 阑示廷垂敛长睫,状似恍惚,喃喃自语着。“原来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只是朕,难怪朕碰她时,她已不是处子。” 钟世珍瞠目结舌。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该不会是影射宇文恭和公孙令有染吧,可是他们是表兄妹,表兄妹应该是……不对,在古代的话,好像是可以成亲的,所以他们…… 想起宇文恭眸底的悲伤,只求她好的心意,他该不会是喜欢公孙令,还是他们根本是两情相悦? 等等!天衡呢?天衡……是谁的孩子? 宇文恭和阑示廷是姨表兄弟,他们的眼很像,天衡的眼也跟他们像,那…… “世珍。” 她猛地回神。“嗯?” “不准背叛朕。”他贴覆着她,亲吻着她。 “我不会。” “不准靠近宇文恭,绝对不准。” “好。”她伸手环抱住他。“示廷,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他,你不需要那么在意他。”如今想来,也许宇文恭认为示廷待他不好,肇因是公孙令。 可是,这是个无解的难题,因为公孙令已经不在了……她忍不住想,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她总觉得拼凑不出真相? 第十一章 怀才不遇的表哥(2) 纵花楼。 莫知瑶听闻有人指名找自己,疑惑地踏进一间上房,就见男人坐在窗台上,眺望着繁华夜景。 “宇文大人?”莫知瑶诧道。 宇文恭懒懒回神。“莫知瑶。” “宇文大人难得大驾光临,今儿个是独自前来,还是需要知瑶替大人备上几个姑娘?” 不能怪莫知瑶意外,实在是在公孙令失踪后,宇文恭就不曾踏进纵花楼,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将钟世珍藏得这般好。 “不知道该感谢你,还是该气你。”宇文恭摇头轻叹着。 莫知瑶敛眼细忖。“知瑶不明白宇文大人的意思。” “公孙要我上纵花楼探问天衡的消息。” 莫知瑶猛地抬眼。“她……恢复记忆了?” 宇文恭笑了笑。“没有,她什么都不记得,只是相信了我,因为她现在不方便出宫,所以把事情交托给我。” 莫知瑶张了张口,总算明白他先前的话意。“谁知道就这样阴错阳差的让她进了宫,说到底都是束大人的错。” “我倒是没问她怎会随着束兮琰进宫。”宇文恭朝她招了招手,替她斟了一杯酒。“陪我喝一杯,把事情说个详实吧。” “当年皇上决定要除去前皇一派,事发前一晚,公孙大人到纵花楼和我谈及此事,交代我防备,我心里觉得不安,于是翌日便找了船家跟着,岂料就见公孙大人被皇上给逼得落河,所以我要船家赶紧跟上,一路顺流往东行,幸运的让我救起了载浮载沉的公孙大人,我不敢带伤重的她回京,便躲到僻静的连山镇。” “为何不联络我?” “我想过,可是公孙大人醒来时,却说自个儿名唤钟世珍,我——” “失忆之人本就有许多错乱之处。”他淡声打断她未尽的话。 莫知瑶见他平心静气,彷似没什么大不了,犹豫了下,又道:“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伤太重?” “伤太重是主因,但还有一点是……她有孕在身。”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救错了人,因为谁猜得到首辅大人竟会是女儿身。 宇文恭端杯的手微顿了下,震愕地看向她。“她有孕?” “那时,公孙大人伤得太重又有身孕,大夫说胎气动到,要是不安胎,孩子保不住,孩子一旦保不住,就连公孙大人也会因为失血而保不住,所以只好待在连山镇,直到孩子生下,而那个孩子……就是天衡。” 宇文恭尚在震愕之中,手顿了顿,将酒一饮而尽。 接着,莫知瑶将之后的事,包括钟世珍遭束兮琰威胁,甚至写下诀别书一并告知。 宇文恭听至最后,目皆欲裂,就连手中的酒杯也被他一拧而碎。 原来,那日在朝巽殿上,她直睇着自己,是希望他能揭穿她是假的公孙令,她却不知,他不敢在朝巽殿上作假,怕的是将她牵连在内。 良久,他哑声问:“那孩子呢?” “在后院,这时分该是喝了药,睡了。”莫知瑶叹了口气。“这孩子天生底子差,世珍多少次为了他而流泪……大人要看看天衡吗?” 宇文恭微颔首,跟着莫知瑶的脚步来到纵花楼后院。 昂责照料钟天衡的霜梅,一见莫知瑶领着宇文恭前来,不禁吓了一跳,莫知瑶赶紧摆手,示意她先到外头。 宇文恭走到床边,睇着脸色青中带白的钟天衡,他就连熟睡都皱着眉头,颊上似乎还有未干的泪。 “他想世珍,可是白天时他不哭也不闹,入夜后一个人就静静地哭着,这性子就跟世珍像极了。” 宇文恭坐在床畔,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语,任谁也看不穿他的心思,半晌才道:“知瑶,如果他日皇上驾临,不管皇上问你关于公孙的任何事,一概否认到底,知不?” “是,我知道了。” 钟世珍待在御书房里翻看着奏折,几经思索之后,还是偷偷地抽出兵部递上的奏折,阽上纸,修改了朱批。 不管怎样,她都不能让示廷因为意气用事而做出损己利人的事。 下了朝,阑示廷来到御书房,难得今日没有其它大臣跟进,她起身迎驾,扶着他到锦榻坐下,正准备将陆取递上的奏折摆在几上时,却被他一把搂进怀里,吓得她手上的奏折险些掉落在地。 “世珍。”他亲吻着她的后颈。 陆取看了眼,随即退出御书房外,钟世珍则是满脸尴尬。 “你怎么了?”他就算喜欢肢体接触,也要先知会她一声,不要老是搞偷袭。 “对不起。” 她微扬起眉,心想要让一国之君道歉,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她就大人大量地不跟他计较。“对不起什么?” “昨儿个那般折腾你,你没生气?” “气。”她很忠实地表白心情。“可是,我气的是你不相信我。”当然,咳,房事有所节制是最好。 “朕不是不相信,朕只是——” “宇文恭是你的臣子,你难道会不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让宇文恭镇守京畿,却又架空他的兵权,他等于是有衔无权,领着空饷,是恶意逼着宇文恭辞官不干。 “束兮琰也是朕的臣子,可是朕不信任他,留着他,不过是等着时机。” “你拿束兮琰那种人跟宇文恭相比?”束兮琰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皇帝应该是比她还清楚吧,可宇文恭的忠肝义胆却只换来他的猜忌,真的会让人觉得很心寒,如果她是宇文恭,她是会辞官的。 “你又知道宇文恭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他又冷着脸,她不禁叹了口气。“皇上,我认为从双眼就可以读出一个人的心思,是正是邪,那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也许皇上现在看不清,可是在之前呢?难道同样看不清?” 犯罪者的眼总是会透露讯息,透露犯案动机和下一步计划,乃至于在搏斗之间,光看眼神也可以推测出犯罪者的痛下杀机。 而宇文恭的眼,始终坦荡荡,问心无愧。 “别说了。” 瞧他板着脸,猜想应该已经踩到他的底限了,她也识相的见好就收。“再让我说最后一句,昨儿个宇文恭对我说,要我跟陆取说一声,小心手底下的人。” “他这么说?” “嗯。”陆取手底下有多少人,她没个底,一旦追查要查多久,她不知道,反正这些都不是她该管的,她只负责传话。 阑示廷敛目不语,半晌才道:“朕会吩咐下去。” “嗯。” “过两天得闲,朕带你回纵花楼。” “真的?可以了吗?!” 听出她话里的惊喜,教他更加确定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可以,不过恐怕不能待太久,希望你可以体谅朕。”除了哄她开心之外,有些事他要找莫知瑶问个清楚,好让自己放心。 “可以可以,你肯为我这么做,我已经很开心了。”她开心地亲了下他的颊。“啊,我好久没亲天衡的小嘴了,他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啊。” 阑示廷有些吃味地撇了撇唇。“亲他小嘴之前,不该要先亲朕的嘴?” 他无心和小家伙争宠,但就是非要她把自己搁在第一位不可。 “当皇帝的,可以这么幼稚吗?” “你说朕幼稚?” 魔掌已经偷偷地爬到她的腰间,她立刻展现诚意,表现歉意。“不,我说的是佛说又智乃慧,指的是智慧之意,在我面前,皇上是沉稳冷静,怎会啊……”她突地娇吟了声,满脸羞红地抓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衣衫底下的大手。“别闹了,大白天的,外面有很多人!” “白天吗?朕一直在黑夜里。” “你……哇!”唬人的吧,眼睛看不见都有这种月兑衣的神奇速度,他要是双眼正常时,那不是一眨眼她的衣服就飞了! 她极力抵抗魔爪,不让他越过雷池一步,但是、但是……毫无招架之力,可恶,真的以为她都不会反击的吗?改天换她把他榨成人干! 几日之后,阑示廷差雷鸣前往纵花楼通知莫知瑶,当晚二更天,一行人偷偷从后宫角门离宫,小轿最后停在纵花楼的后院小门。 莫知瑶一见喜形于色的钟世珍,随即扬开笑意,领着他们前往后院,就见钟世珍挽着阑示廷徐步走着,不禁狐疑地微扬起眉。 “知瑶,天衡现在的状况如何?” “不错呢,早上会吵着说该读书了,下午时就会学你以往打拳的架势,又是蹲马步又是踢腿什么的,教霜梅笑得挺不直腰。” “真是麻烦霜梅了,天衡一直让她照料着。” “说那什么话,咱们是家人,是不?” “是啊,咱们是一家人。”话才说完,就见不远处一抹小小身影正朝这头疾奔而来,她愣了下,放开阑示廷的手,急忙道:“天衡,别用跑的!” “爹爹!”钟天衡顾不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往她身上一跳,小手环过她的颈项。“爹爹、爹爹啊……”他把小脸埋在她颈窝处,不住地喊着。 “唉呀,爹爹的宝贝,有没有想爹爹?”钟世珍不舍地搂紧儿子,泪水盈眶。 “我……”钟天衡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可一抬眼见到后面的阑示廷,一时新仇加上旧恨,小腿不断地蹭着,硬是跳下地面。 “怎么了,天衡?”钟世珍不解地蹲和他平视。 钟天衡抹了抹眼泪,很潇洒地转开眼。“我没有想爹爹……爹爹可以去想去的地方……不要我也没关系……”他满不在乎地说着,无所谓地耸着肩,可是泪水却掺着鼻水一起滑进嘴里。“我三岁了,长大了,没有爹爹也没关系……” “可是爹爹要天衡啊。”钟世珍心疼地扳正儿子小小的身躯,抽出方巾替他拭泪擤鼻涕。“爹爹好想你,你怎么可以不要爹爹?” “你都跟叔叔在一起,你不要我了……”他努力地自持,不让自己像个寻常三岁娃儿只会哭闹,可是一张嘴却不住地抖着。 钟世珍听到这儿,觉得心都快要融化了,一把抱住他瘦小的身躯。“宝贝,不是那样的,爹爹说过,在爹爹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他抿住小嘴不语,觉得大人只会骗小孩,尤其是那个看不见的男人。“你们都一样……叔叔也说要教我九节鞭,可是他却不见了……” 阑示廷本是想在一旁等他们母子聊够再插嘴,但一听他提及自己,便朝雷鸣探出了手,雷鸣随即将他之前吩咐的小木匣递上。 “小家伙,我可没骗人,瞧瞧这是什么。”阑示廷打开木匣,亮出一条没有镖头的小巧七节鞭。 钟天衡见状,立刻抛下母亲,投奔进阑示廷的怀里。 “叔叔,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钟天衡抱住他的大腿不放了。 阑示廷不禁放声大笑,轻抚着他的头,随即将他抱起,让他坐在臂弯上。 雷鸣接过空的木匣,再抬眼时,那双虎眼几乎要瞪凸! 这孩子……咦?这……雷鸣脑袋糊了,像是被什么给塞住,怎么也想不透这孩子怎会如此酷似皇上! 他不禁看向四周,疑惑为何无人察觉,难道她们都和皇上一样看不见吗? 第十二章 当朝测试皇帝(1) “好了,你先跟你爹爹到一旁试耍,待会叔叔就过去。”将钟天衡安抚妥当后,把他放到地面,他像是想起什么,皱眉问:“世珍,你今年到底贵庚?” “你问这干么?”她偷觑着他。 从没问过她年纪的人,干么在这当头问?他问了也没用,就算她脸上已经挂上一条条的皱纹,他也看不见啊。 “我认为你的年岁比我小,可天衡怎会是叫我叔叔?” “呃……佛曰不可说。”她的灵魂年纪比他大多了,可要是用公孙令的身体年龄计算,自然是比他小。当初她是用自己当标准,叫叔叔是正常的,现在要改口反而很奇怪,反正叔伯不都差不多。“那个,我先带天衡到园子里。”反正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先走一步就是。 阑示廷由着她,朝旁使了个眼色,雷鸣向前几步,低声引导他走到一旁小亭,顺便确认附近没有任何闲杂人等。 阑示廷坐定后,懒声道:“莫知瑶,朕有事要问你。” 停在几步外的莫知瑶心头一跳,不禁想,好他个宇文恭,真是被他给料中了? “不知皇是有何吩咐?”她不敢怠慢地走到他面前。 “你和世珍如何相识?”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着,脸上难得浮现和煦笑意。 莫知瑶一手压在胸口,放缓了呼吸,轻声道:“世珍是连山镇人氏,奴婢在多年前与她相识。” “你在京城落地生根,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去到连山镇?” “奴婢是受公孙大人所托,前往赈济连山镇镇民,因而结识了世珍。”她面色平静,答话没有一丝犹豫。 阑示廷微扬起眉,回想着—— “当年应该是盛隆三年的八月。”犹记得当时连山镇年年水患,正因为如此,登基之后他才会要工部开始疏浚工程,着手处理连山镇的拦河堰和截流。 “奴婢去时是十一月的事。”她思绪转得极快,每个步骤都不会出乱。 那年的七月和九月,皇上曾来过纵花楼,所以她得要避开任何被识破的可能。 “既是如此,那么你可知道世珍额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懒懒托着腮,听见远处钟天衡的笑闹声,眸色变得深沉。 “她是从山上摔下来时撞伤的,那时我还帮了不少忙,后来瞧她无依无靠的,所以就把她带了回来。” 阑示廷听着远处的笑闹声,思忖了下才问:“你可知道世珍的夫君是谁?” 莫知瑶咽了咽口水。“世珍是寡妇,天衡是个遗月复子,世珍像是不愿提起过往,所以奴婢也不知情。” “是吗?” 莫知瑶表面上神色自若,实则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道皇上为何问这些,但他既会问,那就代表他已知道世珍的女儿身,既是如此……他怎会没发觉世珍就是公孙令? 如果宇文恭都能那般确认,为何皇上像是只是存疑而已? “朕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他抬眼,看向声音来源,哪怕眼前一片漆黑,但他彷似可以从声音描绘出一对母子嬉闹的身影。“为何你要让世珍扮男装?” “因为世珍刚到纵花楼时其实是跑堂的,有爷儿调戏她,她就回敬了对方,所以奴婢就干脆让她扮男装,岂料她的男装扮相竟会恁地……”见他抬手,莫知瑶随即噤声不再多说。 “叔叔,爹爹会耍鞭呢!”钟天衡急着跟他分享喜悦,朝他飞奔而来。 “别跑,你的身子还得静养。”阑示廷没好气地道,朝他伸出手。 “叔叔,你教我啦,我也要跟爹爹一样厉害。”钟天衡一把扑进他的怀里,抓着他的大手拉扯着,撒娇之情溢于言表。 阑示廷轻漾笑意,一把将他抱上腿。如果他有儿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如果不是小家伙太讨喜的话,如果不是世珍视他为心头肉,他是不会留下他的。 今儿个特地走一趟纵花楼,一来是为了让世珍一解相思,二来是因为他想要确认世珍到底是不是公孙,而能确知实情的唯有莫知瑶了。世珍与公孙太过相似,相似到让他胡思乱想,他必须彻底厘清这个问题,否则他早晚会被自己逼疯。 偏他又不能问得太细,暴露自己失明,只能旁敲侧击,这解答尚可,至少了结他一桩心事。 瞧他真是胡思乱想,世珍怎会是公孙?如果她是公孙……她不可能原谅他的。 “叔叔。”钟天衡在他怀里蹭着。“要不要教我?” “好,走吧。”他笑着,嗓音满是不自觉的宠溺。 “走!”钟天衡跳下地面,牵着他的大手。 雷鸣见这一大一小往园子里走去,依旧回不了神,不禁问着一旁的莫知瑶,“莫姑娘,怎么我觉得这娃儿像极了皇上?” 莫知瑶心头一震,心底更加起疑。如果连旁人都这般觉得,为何皇上一点反应皆无? “莫姑娘,我在问话呢。” 莫知瑶回神,睨了他一眼。“是吗?是雷大人的眼有问题吧。”话落,婷婷袅袅地跟上了。 “我的眼有问题?”怎么可能! 一抹身影出现在纵花楼的后院小门外,确定四下无人后,疾步离开,净挑些僻静小路走,最后跃过了首辅府的灰色高耸围墙,如识途老马地停步在一间寝房外。 “大人。”他在门外轻唤着。 房门推开,束兮琰尚未就寝,彷似等候多时。“如何?” “奴才亲眼瞧见皇上自下马车后,一直由钟世珍牵领着。”福本顿了下,再道:“还有,奴才隐约听见雷鸣雷大人说这娃儿像极了皇上。” 束兮琰闻言,浓眉微蹙,低吟着。“这是什么意思?”那娃儿该是钟世珍的儿子,钟世珍的儿子怎会酷似阑示廷? 他百思不得其解,决定暂将这事抛到一旁,眼前重要的是——阃示廷三年多前,跃下浴佛河时,曾一度引发眼疾,也许眼疾早已复发,又也许他的眼根本就不曾好转过! 明天早朝上一试,便知分晓。 四更天。 “你要我跟你一道早朝?”钟世珍本是迷迷糊糊,听完他说的话,突然清醒了过来,一脸狐疑地看着枕边人。 “合该是时候让你上早朝了。” “你真的要我继续假扮公孙令?” “既然有人要你假扮,你就顺水推舟,有何不可?”阑示廷笑着,让陆取进寝殿侍候。 陆取手上多了一套官袍,递给了公孙令。 钟世珍东看西看,直觉得这暗紫色官服实在是和束兮琰那一套很像,而且这一套也未免太合身,彷似替她量身打造,像是早有准备。 她还以为她只需要在御书房旁听即可,没想到真的也得随他上朝。 穿戴整齐后,她随着他一并踏进朝巽殿,就见宇文恭已站在武官首席,与她对视一眼,眉头微拢了下,随即淡漠地别开眼。 她不禁轻叹,明明就是有点交情的,可偏偏在这朝堂上只能装不熟。那天托他的事,她还没谢他呢,后来也没机会再和他交谈,就连昨儿个也没机会和知瑶聊上两句,近三更天时就急忙忙地离开了。 但算了,有见到天衡就好,至少可以稍稍缓解她的想念。 思忖着,笑意爬上唇角,对文武百官那一张张算计权力斗争的面容,她视而不见,正打算走到一旁,却被阑示廷一把拉住。 她疑惑地看他一眼。“皇上?”她好像不该站在龙椅旁边吧。 “站在这儿就好。” 虽疑惑,但他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学天衡耍赖说不要吧。不过,这儿往下看众人的视线似乎更刺人了些,她偷偷地移开目光,适巧对上笑容可掬的束兮琰,心头突地跳了下,只觉得他这笑脸就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眼。 不容她深思,早朝已经开始,由通政使将地方上疏呈上,朝中大臣要是有事上奏,则可以持笏上禀,要是没啥大事,差不多就可以散会了。 而就在地方上疏照惯例要交给束兮琰时,阑示廷启口,“往后,地方上疏和中央奏折一并交给公孙令。” 此话一出,别说百官错愕,就连钟世珍都吓了一跳。这……当廷说出这种话,他是要把束兮琰搁到哪去?就算他打算对束兮琰进行肃清,也应该先知会她一声啊。 没能抗议的,一落落的上疏就交到她手中,她只能做到目不斜视,不看旁人反应,等着待会下朝时再找他问清楚。 而束兮琰神情未变,百官一个个轮流上奏着,直到一个段落。 “众卿可还有事上奏?”阑示廷沉声问。 束兮琰瞧了兵部方尚书一眼,方尚书立刻向前一步,手持表章道:“皇上,微臣收到北宁总兵的表章,谈及边境的粮兵问题,还请皇上过目。” 陆取不由得看向阑示廷,就见阑示廷摆了摆手,随即向前欲接过表章回呈。 岂料方尚书却道:“皇上,此为机密,让微臣替皇上展阅。” 阑示廷微扬浓眉,噙笑道:“过来吧。” 方尚书立刻走到龙椅边,以身形挡住钟世珍的视线,再慢慢地拉开表章,指着一处道:“北宁总兵的意思是碍于粮草短缺再加上兵器不足——” 一旁的钟世珍偷了个缝瞧去,不禁愣了下。 空白奏折?!这是在试探皇上吗? 是谁这么大胆?瞧陆取站在阶下,那角度他是看不见表章的,而要是不提醒示廷的话,恐怕他的秘密……正担忧着,她却瞥见阑示廷勾斜了唇角,那笑意说有多坏就有多坏。 还来不及猜出他笑意底下的寓意时,就见他一手拍掉了表章,黑眸精准地锁住方尚书错愕的脸。 “方尚书,你这是在愚弄朕吗?” 表章掉落至阶下,站在前头的几位官员皆可瞧见表章上头是一片空白。 “微臣、微臣……”方尚书慌了手脚,只因这结果和束兮琰说的截然不同,不禁望向束兮琰求救。 就见束兮琰快一步捡起表章,躬身道:“皇上,是微臣未尽详阅之职,让方尚书拿错表章,还请皇上恕罪。” 阑示廷笑了笑,抬脚将方尚书给踹下殿阶。“这要朕如何恕罪?来人,卸下方尚书的顶冠。” “奴才遵旨。”陆取使了个眼色,让殿前侍卫入殿处置。 方尚书还一脸错愕中,压根搞不清楚怎会瞬间风云变色。一早听见束首辅的大胆揣测,要他试探,他本是不肯,却又惧于束首辅的势力不敢不从,岂料这一试探,把他的官途给一并试掉了! “朕今儿个也有一事要告知众卿。”他噙笑拉过钟世珍。“朕的公孙卿已恢复记忆,从今天开始,回复她原本的首辅一职,而束卿……则回到原本的次辅。” 一直处在震愕中的钟世珍才回神,又被他这突来的决定给炸得头都昏了。 阶下,一片静默,而宇文恭只是敛目不语,彷似对这个决定压根不意外。 “公孙卿回朝,是古敦之福,首辅之位,非公孙莫属,择日为公孙大开宫宴,退朝。” 阑示廷始终噙着笑,但笑意带冷,噙着警告。 钟世珍呆愣地跟着他走,一回到御书房,便抓着他问:“你是怎么识穿那表章有问题的?”说吧,告诉她,其实他是假盲,她不会生气的。 阑示廷笑了笑。“那表章是空白的,对不?” 钟世珍抽了口气,真要以为他的眼盲是假的,却听他道—— “朕的双眼失明后,朕就要内务府制作加香料的墨锭,久而久之,官员中会模仿,坊间亦然,而边境将领所用的自是从宫中送去,书写的墨水中自有一股香料味,而朕在那表章上什么都没闻见,意味着那不过是张白纸罢了。” 钟世珍惊讶得连嘴都闭不了了。好厉害的皇帝呀,除了宇文恭和他的亲信可以掩护他之外,他自个儿还做了许多防备。 方才在朝巽殿上,他那与生俱来的帝王气势,那抬脚一踹的狠劲,将帝王的傲睨气质展露无遗,任谁也看不穿他双眼有疾。 “怎了?” “没,我只是觉得你很厉害,竟能反应如此迅速。”那种应敌之间的冷静沉着,若非历练,只怕会沉不住气,露出马脚。“感觉你好像是有备而来的。” “算是。” “你早就猜到了?” “不,朕只是丢了点饵,就看鱼儿会不会蠢得上钩罢了。” 第十二章 当朝测试皇帝(2) 钟世珍直睇着他半晌。“你故意让人怀疑你的眼睛有问题?” “朕这事说不准何时会遭人看穿,需要一点契机,杜绝众人怀疑,适巧你跟朕提起宇文恭的警告,所以朕趁着昨儿个带你出宫时,特地带了几个人前去。”阑示廷神色慵懒地倚在锦榻扶把上。“对方若无恶心,朕也没必要在朝堂上进行肃清。” 钟世珍听得一愣一愣的,说不出心底的五味杂陈。 身为帝王,要是没点心眼,恐怕日子难过,但他的城府也未免深沉了些。带她出宫还能顺便试探敌情,翌日还能顺手除去敌人,这算是一箭好几雕,确认了陆取手底下的人,拉下了束兮琰,赔上了兵部尚书,削减了束兮琰的势力,还能让百官间的风向球转向……这心思得要多缜密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还好,他是皇帝,一心向民,除的又是恶官,否则……依他的聪颖和权势,想要如何翻云覆雨,任谁也压制不了他。 “怎了?别不说话,朕猜不出你的心思。” “没,我只是想皇帝难为。”人人都想当皇帝,可谁知道当皇帝真不是那么容易,明枪暗箭一大堆,朝堂尔虞我诈、权势角力都让人头很痛,八字不够重,脑袋不够聪明,是没本事坐在龙椅上的。 “朕答应公孙要当个好皇帝,岂容他人造乱?”他抬手轻抚着她的颊。“朕还以为你在气朕在殿上的决定。” 钟世珍想了下。“喔,是啊,你怎么都没先跟我说上一声?” “给你个惊喜。” 是惊吓吧……“那,往后我都随你上朝?” “不用,往后你就待在广清阁里,得闲时再到御书房替朕批奏折。” “嗄?那又何必让我接了首辅一职?” 阑示廷不禁爱怜地轻捏她的颊。“你啊,依你这性情,要是待在朝堂间,死个几百次都不会教人意外。” “咦?”有这么惨吗?她是直性情了点,玩不来勾心斗角的游戏,尤其当游戏必须取舍人命时,她敬谢不敏,因此这首辅的位置她真是坐不住,更想不透他为何这么做。 “你只要待在朕的身边就好,朕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只要你开心就好。”算了,想不通的事没必要再想,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他顶着,她只管闲散度日。 可是,闲散度日,有时也会把人逼疯。 沐浴后的钟世珍坐在床上发呆,觉得一天的时间好长,长到她已经找不到事做,只好开始发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要她到御书房帮忙批奏折来着?可是打她成为首辅之后,她就再也没碰过奏折了……甚至,她开始觉得自己像是被软禁,因为她只能待在广清阁里,要踏出房门一步,立即会有宫人上前劝退。 突然间,她觉得待在他身边,她彷佛只有暖床的功能,只能在这等他回来,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她越发厌恶这种感觉,可他却以情势不明,就将她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事实上什么叫做情势不明,她完全不明白,要是情势真的不明,为何今儿个晚上又要替她设宴? 想到头痛,干脆往床上一倒,双脚却像是踢到什么,她赶忙坐起一瞧,就见床底下教她给踢出一只抽屉。 这里怎会有个抽屉?她疑惑地蹲在床前观察,把抽屉推了回去,从外表压根看不出镶了个抽屉,教她不禁疑惑刚才是怎么踢出来的。 她随手沿着床边敲敲打打,突地,就见那抽屉又弹了出来,而且这次弹得更远,几乎整个都跳出来,就连里头盛装的物品也掉了出来,吓得她赶快着手整理,却见掉出来的东西—— “哇……圣旨耶。”她拾起一瞧,不知怎地,觉得这上头的字和自己的挺像的,是说楷书写起来差不多都是一个样吧。 重要的是,这是先皇的遗诏,省去前头的赘词,重点就是由阑示廷继位。 这道圣旨对他而言应该是很重要,所以才会藏在这么隐密的地方。她暗忖着,将圣旨卷妥搁进抽屉里,才刚推回抽屉,就听见外头喊着皇上回宫,她赶忙起身迎接。 唉,这些繁文缛节真是麻烦。 “世珍,待会入宴时,你就待在朕的身边,知不。”阑示廷一进门就吩咐着。 钟世珍怀疑地挑起眉。“你打算在这场爆宴上做什么?”她希望还是先被告知情况,省得默契不足,拆了他的台。 “你想到哪去了?”他没好气地笑道。 “因为我想不透你为什么要办这场爆宴。”依他的个性,行事必有动机,只是她看不透他背地里的心思。 “这不过是场要拢络官员的宫宴罢了,别把朕想得像是三头六臂的。” “喔。” 时候差不多,钟世珍跟着前往紫金殿,百官早已候着,待阑示廷入席,宫宴正式开始。 而当钟世珍在他身旁落坐后,才发觉只有自己坐在他身边,宇文恭坐在右列第一席,束…… 欸,人例? “皇上,好像没瞧见束兮琰。”宫乐响起,逼得她凑近他低声道。 “他在末席。” “咦?这席位不是依官职品秩排列的吗?” “一般是如此,但朕也可以安排。”他朝她笑眯眼道。 钟世珍嘴角抽了下。换句话说,他现在是在杀鸡儆猴,让百官知道,他皇帝老子不爽的时候,可以随意整治臣子,其它还有不长眼的,最好趁这当头看清楚……这就是他所谓的拢络官员? 羞辱人吧他……何必呢? 酒过三巡,开始有官员借着舞伶宫乐吵热气氛后,纷纷端酒前来和她攀关系,又是祝贺又是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偏偏她不喝酒,这酒她非喝不可吗? 正犹疑着,身旁伸来一只手,硬是拿走了她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侧眼望去,再用眼角余光偷觑前来敬酒的官员,不禁佩服众人的神色自若,甚至带着几分景仰的看着阑示廷,对他们之间形如断袖的举止,彻底视而不见。 看来,想当官都得要有点作戏的底子,而她充其量只能当个看戏的。 宴上,她沉默地研究着官场生态,看见束兮琰被冷落在最末席,再看阑示廷连喝几杯酒后,带点微醺,笑意极浓,却始终不达眸底。 原来,他也在作戏。 当皇帝一定要这么多才多艺吗?表面上和百官交谈甚欢,可实际上却是审视着百官的品格,也许心底还评估着他日该舍谁取谁……这种生活会不会太累了一点? 她睨了他一眼,本想劝他少喝一点,但看他好像真的跟人聊开来,她掏掏耳朵,继续吃她的菜,喝她的茶,看看舞伶,听听宫乐,享受一下皇室的正规宴会,直到听见陆取道:“皇上,差不多时候了。” 她疑惑地望去,本想问什么意思,却见阑示廷的俊颜竟泛着绯红,就连坐着都好像有点在晃。 醉了?所以差不多时候,是陆取在提醒他不该再喝了?真的是好深奥的宫闱对话,她这种门外汉恐怕修个百年也学不会。 “公孙,扶朕回广清阁。”阑示廷像是失去平衡地倚在她肩头。 “是。”钟世珍应着,余光瞥见数个官员不住偷觑两人的互动,她耸了耸肩,无所谓地扶起他。 一路扶着他回广清阁,她快手替他卸下顶冠,褪去外袍,他随即又抱住她不放。“皇上,你醉了,我到小厨房替你备点解酒的吧。”她记得小厨房里有不少豆类也有食醋,弄个简单的解酒汤,应该不成问题。 “公孙……”阑示廷话语不清地呢喃。“朕……不知是太久未饮酒,还是怎地……今日的酒,好烈……” “也许是太久没喝了,你歇会,我帮你煮解酒汤。”依照他这状况,哼哼,明天醒来恐怕有得受了,先喝点解酒汤,至少明天宿醉得不会太严重。 “不用……” “要,要不然你明天醒来,就会觉得有人在你的脑袋里撞大钟。”她以前为了磨厨艺,品过不少酒,一次混了酒喝,隔天头痛得教她发誓再也不干,就连她的料理也绝不加酒。 阑示廷像是想要再说什么,还来不及说就已经无力地趴在她身上。她叹了口气,将他安置好后,走到外头。 “陆取,我到小厨房帮皇上煮点解酒汤。” “麻烦公孙大人了。”陆取使了个眼色,两名宫人立刻跟在她身后。 钟世珍无所谓地看了一眼,因为她现在已经习惯有人跟监的日子了。来到了小厨房,她熟门熟路地将所需的食材找出,瞧架子上还有甘草,干脆煮个绿豆甘草汤,不但可以解酒也可以解毒。 添了柴生了灶火,洗好的豆子才刚要下锅,余光瞥见一抹黑影逼近,她侧眼望去,微吓了一跳,神色随即平静下来。这位飘妹妹真是了不起,竟然连御天宫也进得来,通常阑示廷如果在广清阁的话,这附近是见不到他们的。 多日不见,这次是……嗯,同样的比手画脚,同样的看不懂啊。 唉,她无意如此,可是她真的是个没慧根的人。 不过,看着她不断地挥着手,从里头划到门外,教她不禁想起那回在纵花楼时,她也是一直阻止她前进,可惜的是她没看懂,直直走去,结果遇到了束兮琰……她顿了下,脑袋里浮现很奇异的猜想。 “你的意思是要我赶紧离开厨房?”就像是那回要阻止她和束兮琰碰头? 那浮在半空中若隐若现的影子,不住地朝她点头。 钟世珍不禁漾起笑意。“看来,也许我们可以沟通了。”她笑着踏出厨房,意外原本守在外头的宫人竟不在原地,环顾四周,那抹影子不住地催促着她往另一头走,然而她的直觉却告诉她,恐怕已经晚了。 “公孙大人身手利落,能文允武,想不到就连厨技也难不倒。” 钟世珍侧眼望去,就见束兮琰从小厨房旁的小径信步走来,脸上依旧噙着教人厌恶作呕的笑意。 “束大人前来,不知所为何事?”钟世珍客套问着,以余光打量他的身后,确认是否有任何侍卫跟随。 如果只有一个束兮琰,保守估计,一对一,她的赢面很大,只是这附近的光源不够充足,她无法确定是否有他的人躲在暗处。 “本官有件事希望公孙大人可以相助。” “束大人客气了,恐怕我没有什么能帮得上束大人。” “公孙大人别妄自菲薄,因为这事唯有公孙大人办得到。” “……如果我说不呢?”好吧,她承认她没有作戏的天分,再演下去,她可能会吐。跟这种虚假的人对阵,她只想速战速决。 束兮琰笑了笑,暗处突地跃出三四个黑衣侍卫。 钟世珍不禁暗咂着嘴。就说,这种坏胚子出门在外,不多带几个打手,怎么走得出门? 从刚刚就觉得有多余的视线,如今点算了下,不多,共四个,虽没真正对阵,她的胜算很小,被打死的机率会很高。 不过,束兮琰有所求,肯定不会置她于死地,她就认命地跟他迂回,等着好时机再出手探探。“束大人这般大阵仗,到底是希望我帮什么忙?” “帮本官找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本官要先皇遗诏。” 第十三章 阴谋开始启动(1) 钟世珍皱紧了眉头。说来真是巧合,她才刚不小心发现那道圣旨,束兮琰就跟她要…… 这冥冥之中,也未免太过巧合。 “今儿个皇上会睡得很熟,正是你行动的最佳时机。” “你在皇上的酒里动了手脚?”她诧问。 “公孙大人不需紧张,不过是下了些安神的东西。”束兮琰笑得一脸猥琐。“因为皇上心疼公孙大人,所以必定会替公孙大人挡酒……啧啧啧,公孙大人真是受尽皇上的恩宠,就不知道在男人底下是什么滋味?” 钟世珍微眯眼,恼他话语中的龌龊。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要是大声呼救,你会落得什么下场?”就她所知,御天宫里里外外都有禁卫轮值巡逻,只要她呼救,定会引来禁卫。 束兮琰闻言,不禁刷开折扇,掩嘴低笑。“唉,公孙大人连着几日没早朝,恐怕不知道这禁卫已有所裁撤,只要和宇文恭交好的,没个好下场呢。” 钟世珍抿紧嘴,无法确定他话中的真伪。她连着几日都没碰触政事,且示廷确实是个会意气用事,甚或是放长线钓大鱼的人,许多做法有其用意,只怕她费上百年也想不透。 “你现在可知道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我更清楚束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连皇上都敢下手,也难怪示廷待人防心重,这根本就是恶性循环,环境造就了人性。 “公孙大人也不遑多让,宁可靠身体攀权附贵,倒也教本官佩服。” “束大人要是有本事,也可以试试,不用太佩服。”钟世珍皮笑肉不笑地道,瞧他脸色难看了下,她心里也觉得舒坦一点。 “一个个都没有男人的尊严,宁可躺在男人底下曲意承欢。”束兮琰不屑地啐了声。 钟世珍掏掏耳朵,当是狗在吠,没兴趣纠正他。 “可悲,一张与公孙令相似的面容,还拥有相似的命运,成了阑示廷的男宠,成了阑示廷手中的棋子,本官都忍不住为你可预见的未来悲伤了。” 钟世珍扬起眉头。“束大人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担心自己,要是我执意不肯帮忙,束大人又能如何?”这种人说的话,能听信的是打个对折再对折,她还嫌太多。 “不怕死?” “既然来了,就没在怕的。”她就赌他不敢大胆对她动手。 彷似意料之中,束兮琰不见半丝愠色,慢条斯理地从怀里取出一物。“那如果是这样东西呢?” 钟世珍看向他手中的金钗,脸色微变。那支金穗钗,听知瑶说是极重要的人赠与,她整日都插在发髻上。 “该不会连这是谁的钗子都不记得了?”束兮琰佯讶的问。 “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也许这支金穗钗到处都有,他只要打造相同的骗骗她,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你可以赌,但要记得,愿赌服输。” 钟世珍咬了咬牙。她要怎么赌?如果是真的,依这混蛋的作风,要杀了知瑶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她沉声道:“我不知道先皇遗诏长什么样子,你要我帮这个忙,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束兮琰满意地将钗子丢给她。“很简单的,先皇遗诏是一道圣旨,黄色缇花锦缎,内容是公孙令所写,是当年皇上宫变时,公孙令为让皇上坐上皇位,捏造了假的先皇遗诏。”顿了顿,他又道:“说实在的,直到现在本官还是不明白,为何当初处处针对皇上,欲除之而后快的公孙令,会在大难不死之后转了性,背叛了前皇,甚至大胆地捏造假圣旨,以莫须有的罪名拿下前皇。” “前皇一定是个昏君。”她再笃定不过。 “前皇如果是个昏君,那也是公孙令一手打造出的。” “那就代表公孙令是个懂得大是大非之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佩服公孙令是个有胆识,能够为自己错误负责的人。 “所以,本官现在也要当个大是大非之人,要修正阑示廷这个错误。” “笑话,你图谋皇位,哪来的大是大非?” “阑示廷当初还不是图谋他皇兄的皇位?” “前皇是昏君,阑示廷不是昏君。”她实在没兴趣跟他绕口令。 “阑示廷确实不是昏君,他的脑袋一直很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了达到目的,他没有什么不能出卖,就好比出卖自己,换取鲍孙令的支持,让他顺利地坐上龙椅。”束兮琰冷冷地睇着她。“但是他也谈不上什么贤德君王,他清君侧的做法才是真正的教人毛骨悚然。” “那也是因为他身边的人,其心可议。” 束兮琰注视着她,总觉得自己瞧见的是公孙令,就连说话的口吻都这般相似。“不是旁人其心可议,是君王无容人之心,否则他不会在得到皇位之后就开始杀功臣,而第一个除去的就是公孙令。” “什么意思?” “没人告诉你,对吧?”束兮琰撇唇笑得讥讽。“公孙令是被阑示廷逼落河的,恐怕公孙令到死都不会瞑目。” “怎么可能?皇上他明明对公孙令念念不忘,甚至每年都搭船沿河寻找她。” 束兮琰摇头失笑。“你怎会和公孙令同样天真?难道你会不明白皇上这个动作,可以让百姓对他更加爱戴,更加推崇?” “你就非得这般曲解人心?”她恼声质问。 束兮琰闻言,难以自遏地放声大笑。“钟世珍,在这朝堂上,人心何须曲解?本官所说的都是事实,你才是被阑示廷给欺骗的傻子。”不容钟世珍辩驳,他又道:“你以为皇上待公孙令是真心的?错了!皇上当年不过是察觉公孙令对他有意,所以以男色诱引他罢了,为的就是要公孙令死心塌地为他做牛做马,到了最后,再将公孙令给打进浴佛河,以为如此一来,就无人知晓他以假遗诏登上皇位。” “阑示廷不是这样的人!”她不该沉不住气,可不知为何,当束兮琰说得愈多,她的脑海中彷佛浮现一段段的画面。 “他是!他为了得到皇位,不惜要公孙一派陪葬,说来可悲,公孙令直到家破人亡之后,才发觉自己已是毫无利用价值的弃棋,而你——”束兮琰笑咧了嘴。“你也是已无利用价值的弃棋了,否则为何他不让你上朝?说穿了,他也不过是利用你拉下本官罢了,而后再对付宇文恭,他真正要做的是肃清三大世族,而你傻傻地成了他利用的棋子,还不可悲?” “住口!”钟世珍怒声道。“给我滚,我不想再听你说三道四。” “忠言总是逆耳,难得本官好心提点你,听不听得进去,看你的造化。”束兮琰无所谓地道,言归正传地警告他。“但是你必须记得,本官没什么耐性,明晚二更天之前,要是没将先皇的遗诏送到首辅府,可别怪本官心狠手辣。” 钟世珍怒目瞪视着,眼睁睁地看着束兮琰张狂地带着侍卫离去,她深吸口气,调匀呼吸,冷静地思考半晌后,先进厨房灭了火,趁着无人跟侍在旁,直朝紫金殿而去。殿内宫宴还热闹着,她差了殿前侍卫入内通报宇文恭一声。 幸运的是,宇文恭还留在紫金殿里,一会便来到殿外。 “宇文大人,我有要事商议,请跟我来。”她急声道。 宇文恭见她脸色有异,便随她走到紫金殿旁的园子。“发生什么事了?” “我能不能拜托你帮我走一趟纵花楼,确定知瑶是否在纵花楼里?”确定四下无人,她才压低声音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钟世珍吸了口气,将刚刚发生的事说过一遍。“我不知道他拿先皇遗诏要做什么,我只想先确定知瑶是不是真的在他手中。” 宇文恭沉吟了下。“我知道了,我亲自走一趟,有任何消息都会亲自告知。” “麻烦你,真的太谢谢你了。”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会央求他的帮忙。 宇文恭揉了揉她的发。“冷静一点,有我在,你到广清阁外头的园子等我。” “嗯。”目送他离去后,她随即回广清阁,途中远远的瞧见束兮琰,教她往旁一躲,瞥见一道朦胧的黑影子,心里一跳,不禁露出苦笑。 怎么她躲,飘妹妹也跟着躲? 就见她的手指着左边,钟世珍心想,她应该不会害自己,于是顺着她指引的方向走,这一走,果真是避开了束兮琰,可问题是——这是哪里啊?她走在夹道上东张西望着,就见那朦胧的影子在前头引领着,在无计可施的状态下,也只能跟着她走。 然而,愈走愈是冷清,别说人影,就连灯火也是走上好长一段路才有一盏风灯挂在高耸的灰白围墙上。 这到底是哪里,冷清得近乎荒芜。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我得回广清阁。”虽说宇文恭不会这么快就回宫,但她还是想回广清阁等候消息。 然而就在她开口之后,有道沙哑的女音问:“谁在外头?” 昏暗的夹道上突然冒出女声,饶是钟世珍胆子再大,也被吓得魂不附体。 “谁在外头?”那嗓音不死心地再问。 钟世珍心魂甫定,这才确定是围墙里的人,不禁开口问:“请问你是在里头吗?”虽不知道围墙里住的是什么人,但若是知道这是何处,想回广清阁也许就会快一点。 “你……” “请问这是哪里,从这里要怎么回御天宫?” “……你是公孙令?!” 钟叶珍吓了一跳,怎么没见到人也猜得到这身体原主是公孙令?那里头的人到底是谁? 正疑惑着,那头沙哑的嗓音突然放声怒斥。 “公孙令!你是公孙家的罪人,要不是你引狼入室,皇位不会易主,爹爹不会死,本宫更不会被废关进寿福堂等死!你让公孙家被一夕灭门,爹爹尸骨无存,你让皇族内斗,紊乱朝纲……你为什么还不死?!” 钟世珍瞠圆了眼,抚着胸口,已是春末的天候,夜凉如水,她却是一身涔涔冷汗,浑身不住地颤抖。 “爹爹的用心你不懂吗?你让公孙家绝后,你让三大世族平衡崩解,你为了追求自己的情爱,无视他人死活,无视三纲五常……你自私可恶,不忠不义不孝!” 钟世珍转身就跑,夹道里漆黑无光,她跑得心惊胆跳,却甩不开身后的咆哮怒骂,更甩不开心底深处涌出的罪恶感,彷似她做了一件错事,那是足以毁天灭地、祸延子孙的罪愆。 黑暗中,好像有人指责着她,恐惧瞬间渗透她,泪水不自觉地落了满腮。 她做错了什么?示廷是个好皇帝呀!百姓爱戴,这远比朝堂间官员们的奉承美话要来得真实。 况且……她又不是公孙令,为何要她背负这一切?! “公孙大人!” 钟世珍瑟缩了下,脑袋有点空白,直到唤她的人来到面前,她才认出来者。 “陆取……”她看着四周,不知自己何时回到御天宫。 “公孙大人不是去替皇上煮解酒汤吗?”陆取看着她额面满是汗水,束起的发微乱,神色惶恐像是受到什么惊吓。 “我……”她捧着发痛的额,哑声道:“我不舒服,你让人去煮吧。” “公孙大人先回广清阁休憩吧。” “嗯。”她应了声,拖着虚浮的脚步踏上穿廊,就在接近广清阁时,发现前头的园子有抹高大的身形,她顿了下,压根不管陆取就在身后,朝园子里跑去。“宇文大人,如何?” 宇文恭回头,见她脸色苍白,汗水几乎浸湿发鬓,不禁皱起眉。“你发生什么事了?” “不重要,你先跟我说结果如何。” 宇文恭睨向站在穿廊上的陆取,压低声嗓道:“知瑶不在纵花楼,寒香说晌午时就不见人影,我问了皇上安插在纵花楼的暗卫,也无人瞧见知瑶出入。” 钟世珍激动的紧抓住他。“所以说,知瑶恐怕是被束兮琰给带走了?” “我派人潜进首辅府探探。” 钟世珍垂着眼,思绪纷乱,咬了咬下唇。“如果把先皇遗诏……如果把遗诏给束兮琰,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大,因为皇上已经登基,而且他是阑氏最后一人。” “真的吗?如果不重要,束兮琰要遗诏做什么?” “自然是要造反,替自己一搏。” “如果是这样,那只要他咬住皇上不是合体制登基的,那皇上不是要下台?”她愈是想冷静,脑袋愈是纠结,终究只能向他求救。“宇文大人,你不会骗我吧,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还能相信谁了。” 宇文恭扶住她不住往下坠的身形,发觉她浑身直颤着。“你到底是怎么了?谁对你做了什么?”他凝怒地沉声问。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迷惑了……我不想相信束兮琰的话,可是他说的又好像是真的,我……公孙家是不是因为我而灭门?”她月兑口问。 第十三章 阴谋开始启动(2) 宇文恭直睇着她,嘴抿了抿。“那是两码子事,是束兮琰跟你说的?” “所以真的是……”为了成就阑示廷的霸业,公孙令用整个家族陪葬。“最终,示廷是不是背叛了公孙令?” 宇文恭沉痛地眯起眼,无声低咒一句。“公孙,那些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得要先把知瑶救出,对不?”他回归正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钟世珍神色恍惚着,水眸缓缓定焦。“对、对,我要救知瑶,非救她不可,所以只要把遗诏给他就好……”公孙令的事与她无关,她必须先顾好眼前的事。 “没错,把遗诏交出换知瑶。” 钟世珍直睇着他。“真的可以这么做?” “那是公孙令捏造的假遗诏,事到如今又能如何?要是我猜测无误,束兮琰大概是打算以假遗诏当成揭竿起义的旗帜,但这得看他在朝堂间还有多少势力,如果是他退无可退,孤注一掷的做法,我认为一点意义都没有。” 钟世珍听完,感觉安心了些。“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明儿个我陪你一道去,以防束兮琰耍诈。” “好,谢谢你,谢谢你,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宇文恭直睇着她,明知不该,但还是不舍地将她拢在怀里。“别担心,小事一桩罢了,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还有法子。”他低喃着,凝着怒火的眸直睇着依旧注视这头的陆取。 陆取见状,只能福了福身,再退上几步,敛目思索着。 “他俩?” 翌日,下朝后,阑示廷如往常来到御书房听取奏折决议时,陆取提起了昨晚的事。 “奴才亲眼所见,不敢造谣。” 阑示廷疲惫地揉着眉心。“可有听见什么?” “宇文将军将嗓音压得相当低,奴才听不清。” 阑示廷曲肘托额,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轻敲着。 “昨儿个皇上醉得极古怪,虽说皇上久未饮酒,但也不曾如昨晚般烂醉,奴才认为皇上所饮的酒恐有文章。” “派人暗地里盯着世珍,一有动静,立即通报。” “奴才遵旨。”陆取豹了躬身,欲退出御书房时,像是想到什么,面带豫色地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奴才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儿个公孙大人说要替皇上煮解酒汤,却离开了一个时辰未回,就连奴才遣在他身边的两名宫人至今也不知去向,而她昨儿个归来时,发湿衣乱,神色恍惚,像是受到什么惊吓。” 阑示廷微眯起眼,回想今儿个起身时,钟世珍还睡着,他没机会跟她聊上话。 还是干脆回广清阁问个清楚?正思忖着,外头传来声响。 陆取外出一瞧,立刻禀报,“皇上,雷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吧。”眼前还是先巩固京畿安全较妥,至于世珍那儿……晚一点再找她谈应该还不迟。 岂料,这一忙,竟是一路忙到掌灯时分。 “皇上。” 思绪被打断,阑示廷神色不耐地问:“何事?” “方才公孙大人离开广清阁了。”陆取低声禀报着,站在案边的雷鸣不禁微扬起眉,不解其意。 “往哪个方向?” “朝赐福门的方向。” 阑示廷还在攒眉细思城里的布兵,又突地听见陆取道:“是宇文将军领公孙大人一道离开的。” 阑示廷怒目横瞪。“你现在才说?!” “皇上恕罪。”陆取随即双膝跪下。 “派人跟上,备轿,路上禀明路线。” “奴才遵旨。”陆取跋忙差人准备。 雷鸣见阑示廷起身直朝外走去,赶忙追上。“皇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阑示廷不语,步伐又大又快,一路上多次险些踩空,幸好雷鸣眼捷手快地拉住。“皇上,冷静,轿子已经备妥了。” 阑示廷脸色铁青,痛恨自己目不能视,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上了轿,雷鸣跟侍在旁,出了宫,再换乘马车,路上有宫人指引着方向。 “雷鸣,你先追上! “卑职遵命。”雷鸣立刻足不点地朝宫人所指方向而去,在转过御道之后,就见一辆缀有宇文家玄红双色流苏的马车停在首辅府外,他闪身躲进转角偷觑,就见宇文恭和公孙令一道下了马车,踏进了府门。 他疑诧不已,思索了下,纵身跃起,从一旁的宅邸围墙再点上屋顶,跃过了首辅府的围墙,惊见公孙令手上所持有之物- 两人在侍卫的引领之下,进了主屋一间房,而开门之人竟是莫知瑶。 雷鸣本想再追近一点,然而首辅府里戒备森严,他只能暂时退到外头,回到转角处等候皇上的马车到来。 不一会,马车驶近,他示意马车停下,才走到车帘边道:“皇上,这里是首辅府。”雷鸣低声说着。 “首辅府?”阑示廷微眯起眼,再问:“可还有瞧见什么?” 雷鸣迟疑了一下。“皇上,卑职像是瞧见公孙大人手上拿着……圣旨。” 阑示廷愣了下。哪来的圣旨?她未进文涛阁,他更未授权,她是要从何处拿到圣旨?突然一个想法掠过,教他脑门像是遭人重击般,整个人恍惚了起来。 “但也许是卑职错看,毕竟距离有些远。”马车里毫无声响,雷鸣怕他误解,赶忙再补上一句。 “可还有瞧见什么?”阑示廷哑声问。 “卑职瞧见他俩进了主屋一间房,而开门迎接的人竟是莫知瑶。” 阑示廷敛眸不语,半晌,突地撇唇笑得自嘲。 “皇上?”不寻常的笑声把雷鸣的心吊得老高。 “雷鸣,前往纵花楼。” “咦?”不是要追查宇文恭和公孙令,这当头去纵花楼做什么? “可以让知瑶跟我走了吧。”一进房,钟世珍便将莫知瑶拉到身旁,确定她身上没有伤,才教她安心了些。 束兮琰摊开遗诏一看,确定是当初公孙令所拟的假遗诏,才满意地收起,抬眼笑睇着站在前头的宇文恭。 “本官倒没想到宇文将军竟会一道前来。” “束兮琰,你不会傻得认为一道假遗诏能做什么吧?”宇文恭眸带轻蔑地道。 束兮琰不以为意地扬起眉。“宇文将军这一把赌得真是豪气,又或者该说是公孙令太过惹人怜爱,就连你也割舍不下?当年,你随他造反,如今又随他交出遗诏……真是情痴得教本官都想为你掬一把同情泪了。” “省着点,留给自个儿用吧。”宇文恭笑眯眼道。“告辞。” 话落,便径自带着钟世珍和莫知瑶离开。 束兮琰直睇着他的背影,侍卫立刻进房低问:“大人,要趁这机会除去吗?” “你真以为宇文恭是个傻子,会毫无准备地踏进首辅府?”束兮琰把玩着手中的假遗诏,打从心底厌恶宇文恭这个人。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他是个没有,不易被看透的人。 “把那种东西交给束兮琰不要紧吗?”一踏出首辅府,莫知瑶神色微慌地低问着。“他如果真的——” “先回纵花楼再说。”钟世珍赶忙将她拉进马车里。 “失礼了。”宇文恭最后坐进马车,坐在两人的对座。 “我没有想到他竟会派人进纵花楼抓我,楼里明明有不少皇上派去的暗卫,结果却还是……” “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钟世珍不舍地紧搂住她,低问:“他没伤害你吧?” “他不会傻得伤害我,因为他的目的就是那道圣旨。” “宇文大人说他拿那圣旨作用不大,不打紧的,你别搁在心上。” “……这事,皇上知道吗?”从头到尾都没提到阑示廷,教她的心里更加不安。 钟世珍抿了抿嘴,尚未开口,宇文恭便接了话。“这件事我会跟皇上禀报。” “不用,我跟他说就好。”她很清楚示廷对他的敌意,要是把这件事交给他处理,恐怕只会让两人关系更加雪上加霜。 “我在场,可以把事说得更完整。”宇文恭态度温和,口吻却相当强硬。 钟世珍不管怎么想就是觉得不妥,口头上不跟他争辩,因为只要回宫之后,她要跟示廷交谈的机会比他多上太多,眼前首要之事,是先送知瑶回纵花楼,再探看天衡。 马车停在纵花楼的后院小门,一行人鱼贯下了马车,直朝后院而去。 “宇文大人,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借人安插在纵花楼里。”钟世珍低声问,就怕这事又重演,岂不是要被束兮琰勒索个没完没了。 “我会想法子。” “你手头上……”钟世珍顿了下,像是想到什么,问:“对了,皇上有收回你京卫的兵权吗?” “收了。”他轻描淡写地道。 钟世珍呆了下。“怎会?” “没什么不可以,他是皇帝。” “可是我明明改了——” “啊!” 走在前头的莫知瑶突地惊叫了声,钟世珍随即冲向前去。“怎么了?” “那边有个人影晃过去。”莫知瑶指着院落旁的花园。 “我去探探,你们先回房。”宇文恭一个箭步冲向前去。 “知瑶,咱们先去看天衡。” “嗯。” 钟世珍牵着她,才刚推开房门,随即听见一道细微声响,下意识地将莫知瑶推开,几乎同时,她的颈间被冰冷的异物缠住,还来不及反应,异物传递来的力道,已经将她整个人往前带去,扑跌在地。 她反应敏捷得想要爬起,但颈间异物将她缠得死紧,教她动弹不得,伸手拉扯中低眼一看,这是—— “你为何要背叛朕?” 钟世珍微张眼,在昏暗的房里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示廷……”她作梦也想不到,他竟会拿九节鞭对付她! “为什么……朕爱你啊,你为何要背叛朕?”阑示廷蹲在她面前,大手轻抚着她的颊,缓缓地落在她的颈间,收紧。 “呜……”她发出破碎的呜咽声,感觉有热液从喉口不断地淌出。 “你是假的,朕让你以为自己是真,才会教你生出恶心,竟伙同宇文恭和束兮琰,三大世族企图夺取朕的皇位!”他怒吼着,五指收得更紧。 钟世珍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脑袋像是被一股压力给挤压得快要碎裂。 原来,束兮琰说的都是真的,他的眼里只有皇位,为了巩固皇权,他释了宇文恭的兵权,不再让她经手批阅奏折,利用她拔了束兮琰的品秩…… 多可悲,如果他看得见,他还下得了手吗?还是,如束兮琰所说,她和公孙令走向同一种命运,同样被视为弃棋,一旦毫无利用价值时,随时可弃。 蓦地,脑袋里翻飞出无数个阑示廷无情的眉眼,冻进骨子里的冷酷,她张大了眼,想起—— 原来,她是真的失去记忆…… “朕是皇帝,朕允诺公孙当个好皇帝……谁,都不能夺走朕的皇位!”就在阑示廷即将痛下杀手的瞬间,门口传来一记怒吼—— “住手!她是熙儿!她是熙儿!” 阑示廷怔愣了下,被一股力道推开,耳边听见宇文恭不住地喊着“熙儿”,他神色恍惚地抬眼,问:“你说什么?” 熙儿……在哪? 第十四章 过往如梦一场(1) 盛隆三年,二月。 说来,人生的命运十分奇特,谁会知道一场爆炸意外,会让她穿越到这不曾听闻过的时代,还赋予她特别的使命和身分? “大人,喝药了。” 钟世珍看了眼自己的“妻子”,乖乖地接过苦得要命的药,认命地一饮而尽。良药苦口,只要可以让她又蹦又跳,再苦她都吞得下,只是这命运让她一开始有点惊吓,现在则转为期待惊喜。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穿了之后变成男人,吓得她一直没勇气自验性别,庆幸最后发现,她只是迫于无奈被当成男人养育,为了怕被识破、吃下欺君大罪,她爹还好心地给她娶了个假妻,彻底掩护她的性别。 所以,这个惊吓只有一天,接下来的是她天天期待的惊喜。 “公孙。” 一听见那温润的嗓音,钟世珍整个精神都来了,就算药再苦又如何?她立刻坐直了身,等着假妻曲恬儿去替她开了门,然后……不知道她的眼睛有没有变成爱心形,但请原谅她,她无法阻止自己偶发的花痴,只因眼前这两个小鲜肉,实在是鲜美多汁得教她舍不得转开眼。 “你这是在做什么,熙儿,眼睛扭到了?”宇文恭一占住床畔的位置。 “子规,我说过了,不要叫我熙儿。”她把恬儿交代的话重申一次,把他关于眼睛扭到的话题丢到一边。 宇文恭,据恬儿说是公孙令的金兰之交,从小一块长大的,虚长她两岁。子规这小名是她取的,只在私底下唤他,听说是因为他小的时候爱哭,子规即是取杜鹃之意,意在嘲笑他。可那是小时候的事,现在的他五官俊朗,有双带笑的黑眸,噙笑时深邃而迷人,整个人闪闪发亮,犹如灿烂的太阳,彷似走到哪都能吸引人的目光。 而,真正教她转不开眼的,是另一个小鲜肉—— “公孙,身子好些了吗?”阑示廷在曲恬儿备上的椅上落坐,噙笑问。 他笑着,她也不自觉地跟着扬笑。“好多了,王爷带来的药材确实相当好用。” 阑示廷,雒王爷,面如冠玉,丰神俊秀,尤其那双眼特别勾魂,长睫浓纤像是双眼画上了眼线般,她从没见过一个男人的眼睛可以这么漂亮,这般勾魂。 总归一句话,这对姨表兄弟,真的是她养病时荒芜心灵莫大的滋养。 “那就好,今儿个我又带了一些来,要是不足,差下人来传,我便让人送来。” “多谢王爷。” “毋须多礼,公孙乃是朝中栋梁,这会受了意外之累,皇上极为挂心,盼望公孙早日上朝。” “当然、当然。”当然个头啦!她哪懂什么?她假装失忆耶,就算恬儿拚命地帮她恶补,但那些规矩啊职权的,她是有听没有懂,学得很痛苦。 可是在皇上跟前,岂能无视规矩?一个行差走错,自己人头落地就算,就怕还会牵累家人,真是麻烦到她很想装病,当个拒绝上学的小孩。 “说到这个,皇上下旨了,这事严查,当日在纵花楼侍候的花娘丫鬟,现在都押在牢里,等着你好了,亲自查办。”宇文恭顺口接了话。 “喔……”她的气势更萎靡不振了。 唉,为什么别人穿了之后都能吃香喝辣,她却是肩负要职,当官就算了,还得查办原主遭人下毒的事? 辟场上的事,她一点头绪都没有,如何从中查出凶手,加上过了这么久了,哪还能找到什么证据,这注定要成为无头悬案,还怕会连累其它不相干的无辜人士。 可是,皇上都下令了,她能不查吗?查,不但非查不可,而且还得尽速查缉。 几日后,恬儿替她装束得像个大官,宇文恭和阑示廷、束兮琰,一道陪同她走进刑部大牢,一见当日相关的关系人。 可当她一进大牢,她的眉头就打结了,因为所谓的关系人竟是三个小泵娘,两个面带惊惧看向束兮琰、阑示廷,最终落在她脸上,不住地颤抖着,另一个胆识较好,目光平静地直睇着,彷佛等着她下令诛杀,求得解月兑。 末了,她叹了口气,“放她们走吧。” 阑示廷面带疑诧地看着她,就连三个小泵娘都难以置信的瞪大眼。 “王爷,你认为她们为何要毒杀我?动机呢,好处呢?”不等他开口,她懒懒地解惑。 “王爷,行凶之人,哪怕是无差别杀人,都会目藏凶光,带着几分噬血,但这三个小泵娘难掩惊惧,目光坦荡,不是凶手。” “但如果是听命行事呢?”束兮琰问着。 “打也打了,伤也伤了,如果三人是听命行事,或是受到威胁,必定沉默等死,抑或者怒天怨地,可你瞧,她们的眼或惊惧或平静,可会与此事有关,把她们都给放了。”说着,她都忍不住再叹口气。 说穿了,根本是查办的人为了交代,随便抓人滥竽充数的,真是一群混蛋。 宇文恭眸带赞赏,“来人,放了她们。” “是。”狱吏赶忙开了门。 三个小泵娘怯生生地走到牢房外,为首的立即跪下。“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后头两名也跟着跪下。 钟世珍见状,赶忙将她拉起,示意后头两个赶紧起身。“说什么不杀之恩,没做的事就是没做,就算老天不开眼,这世间也还有公道。”只是她个人比较不解的是,公孙令没事上花楼跟人家喝什么花酒,还喝到被毒死。 后来她问过了,原来是因为文涛阁的同侪聚餐,身为次辅的束兮琰当时也在场。然而在事隔一个多月之后,所有的证据还能上哪找?算了吧,反正她都代替公孙令活着了,干脆就当作意外结案算了。 “走吧,送她们回去,咱们顺便再在纵花楼听曲。”她提议着。 “你还敢去?”宇文恭没好气地道。 “有什么是我不敢的,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怕什么?”她就当是几日游,彻底玩个痛快。 再者这三个小泵娘她要是不亲自押回去,天晓得半路上会不会出什么事。打定主意,她就偕同他们一起当护花使者,当晚几人就在纵花楼听了一晚的曲,喝了一晚的茶,险些把她胀死。 也在那晚,她才知道为首的姑娘是纵花楼的花魁,名为莫知瑶,其余两名小泵娘则是她的丫鬟,一对双生姊妹花,名为寒香、霜梅。为了安全起见,当晚,她就让年事已大的花楼鸨娘退休,把知瑶给扶正,成了最年轻的鸨娘。 没多久,就传出莫知瑶是她的小妾,她没否认,因为这个头衔对莫知瑶来说是方便事,可以保她平安,反正她都有正妻了,再加上妾,其实也无所谓啦。 这些小事没什么难度,比较难应付的其实是—— “雒阳城的税赋?”她呆呆地跟着念诵一遍,直睇着眼前十分霸气的盛隆皇阑示延。 “爱卿,这可是你之前跟朕提起的,莫忘了。” 之前?她来了没?肯定是还没,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鬼!偷偷地睇向他身旁的贵妃,听说是她亲姊姊的公孙妍,可惜心无灵犀,姊妹俩严重没默契,她只好认命地执行皇帝老子的任务,走一趟雒阳城。 反正顺便去探视已回雒阳的小鲜肉,养养眼,对身体也是不错。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很可怕的秘密。 鲍孙令乃当朝首辅,其父为礼部尚书公孙策,其姊为贵妃公孙妍,公孙令还是三大世族之首的接班人,简直就是荣耀加身,耀眼得快要闪瞎人的尊贵身分,但当她出现在雒阳城,当随行侍卫高喊着首辅大人到,要百姓退避,她发誓,她看见有人对她吐口水,而且不是单一事件,是有志一同。 原以为吐口水乃是雒阳城欢迎大人物的特殊做法,然就在她进了雒王爷府后,她才惊觉自己不受欢迎的程度可能严重到——如果想害她,只要趁她上街喊她的名,被乱棒打死的机会高达九成,被口水淹死的机率恐达七成。 雒王爷府里,除了阑示廷,和跑来逢迎拍马的雒阳知府,其余的人皆把她当仇人,那眼刀插得她体无完肤,,多想高喊没空位了,不要再丢眼刀了!最终,只能抽出折扇遮面,掩住那一道道狠毒目光。 庆幸的是小鲜肉王爷宅心仁厚,依旧以礼相待,还和她秉烛夜谈,谈税赋新制和浴佛河整治工程,最终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赞叹和欣赏。唉,说来小鲜肉王爷实在没话说,毕竟她是皇帝老子派来找碴的,他还是视她为友,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碴还是公孙令当初拟好要对付他的作战计划。 天晓得她多想问,这小鲜肉王爷到底是怎么得罪公孙令,怎会教公孙令这般小鼻子小眼睛地从长计议,硬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聊得欲罢不能之际,咻咻咻的,有人莫名地杀进了王爷府,而且目标精准地直朝阑示廷去。她吓了一跳,正想着如何御敌,就见小鲜肉抽出腰间的九节鞭,在她面前抛耍出完美的弧度,凌云般的挑刺,咻咻咻的,舞了场教她想大喊安可的九节鞭之舞。 但,也许是她看得太专注,没发现还有个卑鄙的家伙在暗处等候多时,看她疏于防备便射出飞刀,她闪避不及,接着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收进怀里,那一瞬间,她的心就被收走了。 不能怪她又犯花痴,她上一辈子少有机会可以被人保护,通常都是她保护别人比较多,这种小鸟依人的滋味,她是第一次,但悸动的时间不太长,因为她瞧见为了保护她,他的手臂受了伤,而且淌出的血是黑的…… “刀上有毒!来人啊,把大夫找来,快!” 小鲜肉中毒了,冠玉俊脸黑得教她心底犯急,可偏偏她不是大夫,使不上力,而原主不懂厨技,她自然不能借厨房熬粥喂食,所以她差人找来雒阳知府追查此事,岂料竟得知—— “大人不是说过,当折扇遮面时就是动手的时机?” 犹如晴天霹雳,她一整个很想死,很想抓来公孙令问:你到底想怎样,先用税赋新法整阑示廷,竟还交代暗号让知府刺杀王爷!到底是什么天大的过节,没把人整死,日子就过不下去吗?! 庆幸的是,公孙令死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她钟世珍,所以这等暗杀伎俩,她绝不会再用! “公孙,只要你没事就好。” 当小鲜肉醒来,笑着对她这么说时,她羞愧内疚,对他的心疼无限上纲,明知自己不该在雒阳城待太久,但她还是忍不住为他一再抗旨,直到他的身体恢复了,她才依依不舍地回京。 当然,没顺着皇帝老子的意整死雒王爷,她的下场就是暂时被冻了起来。她是无所谓,也许罚她闭门思过,也少点机会去陷害阑示廷。 不过,她老爹可骂得狠了,就连贵妃姊姊都特地把她叫进宫里训示,分析天下大局,让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公孙令非害死阑示廷不可——因为皇帝老子看这个弟弟很不顺眼,他一天不死,皇帝老子就会觉得很痛苦。 混蛋!这是什么皇帝啊! “大人,小心隔墙有耳。” “那我挖坑喊好了。”钟世珍没好气地道。 莫知瑶直睇着她半晌,不解道:“公孙大人历劫后简直像是换了个人,要不怎会喊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钟世珍撇了撇唇。“错了就是错了,难道你没听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莫知瑶眉头一皱,开了门看了左右,才阖紧门,道:“大人,此话在奴婢面前说说就罢,千万别在人前提起。” 钟世珍颓然地往她肩上一靠。“知瑶,我知道,可问题是……你知道吗,雏王爷在雒阳城受百姓爱戴,这是做不得假的,试问皇上登基之后,到底做了些什么?我在坊间听到的都是歌颂雒王爷,而不是皇上啊。”唉,这事她跟恬儿聊过,可是恬儿不准她再说,对她又是一阵叨念,念得她干脆逃到纵花楼避难。 莫知瑶被她这么一靠,有点羞涩地垂下眼,但听完她的话,神色古怪地道:“大人……正因为坊间拥戴王爷,皇上才会忌讳,而这事……是大人买通了人在坊间流传的,为的就是要除去雏王爷啊。”她是纵花楼的花魁,在达官贵族间游走,这点小道消息,没人比她清楚。 钟世珍瞠圆了眼,哑声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原来公孙令才是真正要置阑示廷于死地的凶手?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莫知瑶抿了抿嘴。“这得要问大人啊,是大人做的决定。” 钟世珍沉痛地捣着脸。她怎会知道?!那是公孙令做的决定! 这是桩真正无解的悬案,公孙令被毒死了,烂摊子全都丢给她,更糟的是她好愧疚,想着阑示廷因为自己而一再遇害,她心里就很难过,常常待在纵花楼的顶楼露台,眺望着浴佛河,思念着阑示廷。 直到六月时,因为皇帝天坛祭祖,所以把他从雒阳给召了回来。再见到他,她满心欢喜,只觉得他更瘦了些,但是笑容依旧迷人。见到他,她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已经数月未见,忧的是皇上是否另有计谋。 丙然,如她所料,就在登天坛时,有人暗杀皇上,可笑的是,据刑部追查之后,竟声称所有证据都指向阑示廷,当日就被押进刑部大牢,隔日将以谋逆之罪转送大理寺终审,其间不允任何人探视。 第十四章 过往如梦一场(2) 她透过许多渠道,甚至找了宇文恭和束兮琰帮忙,才得以顺利地进入刑部大牢。 站在牢房外,钟世珍瞬间红了眼眶,只因那如玉般的俊俏人儿竟受到凌迟之刑,状似昏厥地倒在牢房地上,他披头散发半遮容颜,素色中衣早已被血染红,衣衫未掩的肌肤是一道道带血伤痕。 通廊的墙上还挂着沾血的蒺藜鞭,教钟世珍气得浑身发颤,回头瞪去。 “你们竟敢刑求!”钟世珍怒斥着,瞪向刑部狱卒。“一个王爷落到你们手中,就可以任你们胡作非为了?混帐!” 刑部狱卒吓得一个个跪下。“大人恕罪,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公孙!”宇文恭赶紧揪住她。“你冷静一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这是未审先刑!”知不知道那鞭是会打死人的。 “上头没有下旨,狱卒岂敢动手?”束兮琰压低声嗓说,摆了摆手要狱卒先退下。“皇上已下旨,直指王爷是谋逆之罪,刑部自然有问审之责,明儿个转送大理寺……终审快审,恐是明日就会直接斩首示众。” 钟世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天坛祭祖,咱们都在场,到底是会有哪个傻子选在当下刺杀皇上,这分明就是恶意栽赃,要不为何不交出行凶之人对质?” “行凶之人在指出王爷之后便已服毒自尽。”宇文恭低声说,看了眼倒在牢房里的阑示廷。 “宇文,这分明是嫁祸!” “就算是嫁祸又如何?咱们能如何?明日大理寺终审,这么短的时间内,你我都不可能找出有力的证据。” 钟世珍喘了口气。“你的意思是说,咱们要眼睁睁地看着王爷为莫须有的罪名给判死,甚至斩首示众?” 宇文恭和束兮琰沉默着,心底很清楚对于此事已是无力回天。 “不,我不会放弃,我不会让王爷蒙受不白之冤!”再看了眼阑示廷后,她愤然离开大牢,宇文恭只能无奈跟上。 也因而两人都未瞧见,走在最后的束兮琰朝牢房铁杆轻敲了两下,状似昏厥的阑示廷缓缓地勾弯了唇。 当晚,钟世珍到处奔波,拜访刑部尚书和负责天坛护驾的金龙卫指挥使,为的是要查明事实真相,然在一无所获之下,她赶往大理寺,大理寺卿却不肯见她,回家听恬儿说大理寺卿与父亲私交颇好,于是又跑了趟礼部尚书府,却被父亲怒斥,甚至威胁不准违逆皇上旨意。 离开礼部尚书府时,已是四更天,倔强的泪水终于滑落。 这是什么官……什么皇帝、什么世界!冤屈不能伸,将司法沦为打压兄弟的工具,亏她手掌大权,竟是无能为力! “熙儿。” 走回首辅府时,就见宇文恭迎面走来,眸噙悲伤地唤着。 “子规……我救不了王爷。”她难过地垂下脸,像个孩子般的哭泣。 “熙儿,何时王爷在你心里变得如此重要?为何我觉得你在历劫之后,像是变了个人?”宇文恭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 “子规,我想救他,我想救他……我不要他死……”她真的好没用,她哪里算什么首辅,唯有皇上释权时,她才真的握有权势,可偏她不顺皇上的意,朝堂上的百官测着风向,不敢靠近她,没人能帮她。 “你可知道要救他,你必须付出什么代价?” “我不在乎,哪怕与全天下为敌,我都要救他。” 宇文恭抚着她发丝的手一顿,垂眸忖度,直到一阵马蹄声在静谧的一重城里响起,他回头望去,就见束兮琰竟纵马狂奔而来。 “不好了,大理寺已经结束终审,即刻将王爷押出大堂斩首了!” 钟世珍紧抿着唇暗忖着,怎么救……怎么救!突地,察觉宇文恭拉扯她的衣襟,她不解的抬眼,就见他从衣襟里拉出她悬在颈间的长命锁。 “公孙,三大世族在三代前辅佐阑氏取得天下,所以先祖皇帝赐了三大家各一个长命锁,长命锁可充当免死金牌,你如果可以舍下自己的,就拿去救王爷吧。” “真的可以?”她喜出望外地道。 “可以。”宇文恭应了声,望向束兮琰。“兮琰,借一下马。” “好。” 束兮琰一下马,宇文恭便已经跃上了马,朝钟世珍伸出手。“上来吧。” 钟世珍应了声,借力上了马,就坐在他前头,马儿在他的驾驭之下,如风般地直朝大理寺而去,就在两人纵马冲入大理寺大门时,听见了击鼓声正由缓而急,宇文恭夹紧马肚,马儿如箭翎般地冲进法场。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钟世珍拿起了长命锁喊着。 濒子手顿了下,岂料监斩的大理寺卿却又丢下斩令,刽子手扬高了手,大刀在薄雾之间泛着青冷光痕,眼看就要落下,宇文恭抽出钟世珍的束环,掷向刽子手,纵马跃起,就挡在阑示廷之前。 “放肆!本官说刀下留人,此为公孙家长命锁,本官要以公孙家长命锁保雒王爷阑示廷,谁有异议!”钟世珍跃下马,站在阑示廷面前,高举长命锁,怒目瞪视监斩的大理寺卿。 于是,钟世珍交出了长命锁,换回伤痕累累的阑示廷。此事,不消一刻钟已经传遍了宫中,阑示延因此勃然大怒,怀疑公孙家有谋逆之嫌,让都察院弹劾罢黜了礼部尚书公孙策,再将公孙贵妃贬为才人,虽无弹劾公孙令的首辅之职,仅罚她闭门思过,但此举已被视为对公孙家的惩处,朝堂中一片静默,无人敢上谏。 消息传到首辅府时,曲恬儿苦口婆心地劝着。“大人,这么做,你会成为公孙家的罪人。” 钟世珍坐在床畔,低声道:“小声点,别扰了王爷。”先前请大夫医治时,他那月复背间的伤,怵目惊心,这会也因伤发着高烧,虽喝了药,烧却未退。 “大人……公孙家一旦出事,三大世族即将失衡,朝堂之间——” “恬儿。”钟世珍冷声打断她,水眸含怒道:“为了公孙家的利益和朝堂间的权力平衡,你要我罔顾人命,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一个无罪之人被迫以莫须有的罪名问斩?我是官……自该护民保民,可如今我连一个无罪之人都保不住时,我算是什么官?” 曲恬儿泪如雨下。“大人,谁都能救,就是不能救雒王爷……而且,大人敢扪心自问,大人救雒王爷只是因为该救而救,而未动情?” 钟世珍抿紧了唇,无法反驳。 “大人为何不懂?老爷将长命锁交给大人,是为防他日身分被识穿可以自保,而老爷为了保护族人,不得不闭着眼当瞎子,见死不救,不是无情,是无能为力。大人自以为救一人而赌自己一命,殊不知大人一步错,将用公孙家陪葬。” “我会跟皇上请命,假如我犯了错,由我一人承担,与公孙家其它人无关。” “大人……恬儿不是贪生怕死!恬儿是怕有一日,当大人察觉时,一切都迟了,大人会自责而死。” “好了,不要再说了,你暂时先回尚书府。” 恬儿说的,她都明白,可是当她看见满身是伤的阑示廷,她的心就像是被什么给紧掐住,她无法思考朝堂间的尔虞我诈,她只想着——不管要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保住他的命。 “公孙……” 夜里,当他清醒,唤着她时,她激动得几乎落泪,情难自禁地吻上他的唇,轻柔地环抱住他,低声道:“王爷,只要公孙在的一天,公孙就为王爷保下一天的命。”她没瞧见,阑示廷温雅的眉眼隐隐激动着,手动了动,回抱住她。 在钟世珍的悉心照料之下,他日渐好转,偶尔还会教她如何使用九节鞭,而首辅府里,唯有宇文恭和束兮琰还敢上门。 她在旁听着他们分析朝堂局势,公孙家已经完全失势,反倒是有不少官员面对连下数道暴政的皇帝极为不满,有心朝阑示廷靠拢,甚至朝堂间有流言传出,当年先皇遗诏上指定继位的皇子应该是示廷,并非示延,是有人从中更改。 “兮琰,说远了。”宇文恭淡声阻止。 “等等,当初拟遗诏的人是谁?”钟世珍追问着。 瞬间,房内静默了下来,她疑惑地看着三人。 好半晌,束兮琰才轻声道:“是公孙世伯。” 她傻了,也突然明白了,为何父亲和姊姊都站在皇上那一头,不只是利益共生,还因为拟了假遗诏。 然后,她决定了——“咱们来干一件大事吧。” “熙儿,别胡来。”宇文恭知晓她的想法,低斥着。 “与其坐困愁城,倒不如杀出一条血路。”钟世珍神色严肃地道,“皇上何时要赶尽杀绝,谁都猜不透,与其等死,我宁可一搏,让雒王爷夺回属于他的皇位。” “我不奉陪!”宇文恭怒然离席。 钟世珍见状,心里虽难过,但还是执意这么做,和束兮琰商议着,而全程,阑示廷不发一语,直到束兮琰离开之后,他蓦地将她环抱住。 她吓了一跳,而他的唇已经落下,绵细如雨般将她笼罩,而她在察觉他的意图时,急忙道:“王爷,有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 “嗯?”他将她压在床上,大手扯着她的腰带,探入她的衣衫之间,突地发觉中衣底下似乎还有布料。 “那个,事实上我是女人,虽然我扮男人很像,但……我真的是女人。” 阑示廷怔住,拉开她的衣襟,果真瞧见她胸口上缠着一条布巾,他轻轻地拉开束缚,她羞得赶忙抬手遮胸。 “王爷失望了吗?” “不,我很开心,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要定你了,他日我要是登基为帝,你必是我的皇后。”他允诺着,哑声低喃,“熙儿……我的熙儿。” 钟世珍笑了笑。“我对那种称号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只要给我一个位置就可以。”太好了,她一度怀疑老是喜欢对她又搂又抱,又没娶妻纳妾的他有断袖倾向,如今确定他是为爱而爱,性别可以抛诸一旁的人。 如此臻至完美的男人,她当然要替他夺回属于他的荣耀。政变在紧锣密鼓中进行,束兮琰和她分头进行劝说百官且谋策计划,其间看似顺利,却潜藏许多危机,因为心口不一的官员多如过江之鲫,另一个关键问题,是因为宇文恭不表态,而宇文恭是镇守京畿的将军,手握京卫兵权,和宫中禁卫指挥使更是交好。 如果有他,这场政变必是势如破竹,但她不想勉强他,因为她知道他的顾虑,他有他必须保护的族人。 然,就在决定政变的前几日,武将依旧无人表示支持时,宇文恭踏进了首辅府,允诺相助,钟世珍开心的紧抱住他,压根未觉身后阑示廷的眸色冷厉了起来。 政变当日,兵分两路,她拿着假拟的遗诏与束兮琰,趁着早朝入殿逼宫,而宇文恭带着京卫和阑示廷除去阑示延布下的兵马。 一切如她所想,顺利地逼着阑示延退位,而战火也缩小在一重城内,然就在她替阑示廷夺得皇位时,才知道礼部尚书府竟遭战火波及,当她赶到现场时,尚书府里已无生还者。 后院房舍里有一具焦尸,身上衣料模糊可以分辨出是恬儿爱穿的女敕桃色,教她不舍的跪在房前痛哭。 她本以为助阑示廷登基,可以向父亲证明,公孙家依旧能在朝堂上屹立不摇,可谁知道战火竟独独波及了尚书府。 她痛心,阑示廷却为了登基后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无暇安慰她,而她也得负起责任,与他肃清朝政。然,却在此时,她听见—— “皇上,前皇寝宫和御书房都找不到先皇遗诏,如今就算遗诏是在礼部尚书府里,怕也已经烧成炭了,皇上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束兮琰噙笑说着。 “不管有无先皇遗诏,朕已经登基,谁都撼动不了朕的地位。” “皇上说的是,不过接下来,皇上要如何处置宇文恭和公孙令?” “朕要先处理宇文恭。” “这倒是,他手中有十万京卫和二十万水师,确实是该先对他出手。” “朕打算借押阑示延出河诱出余党,趁机让宇文恭葬身河底……掉进浴佛河,能安然无恙的从未听闻,届时再宣称他失足掉落即可,无人会起疑。” “那么公孙呢?皇上答允微臣首辅一位,这事……” “放心,处理了宇文恭后,朕会将公孙令拔官,这首辅一位自然是属于你的。” “说来这命运也是极为曲折,当初没能将他毒死,本以为更难以对付,岂料他却在苏榈后,像是变了个人,要不是如此,皇上又如何能顺利成就大业?” 她听着,通体生寒,怀疑自己听见什么,更怀疑自己所看见的那张冷酷嘴脸到底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在作梦吗? 怎会有如此可怕的梦……梦为何还不醒?! 第十五章 真相一一揭露(1) 纵花楼里,宇文恭坐在窗台饮酒,突地听见开门声,侧眼望去,就见脸色苍白的钟世珍脚步虚浮地走来。 “怎么,你又要跟我说,宫中黑影幢幢让你不舒服?”他问着,见她踉跄了下,酒杯一抛,随即眼捷手快地将她拽进怀里,惊觉她浑身冰冷,不住地轻颤着。“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子规……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她颤着声说,双手紧抓住他。 宇文恭眸色一沉。“熙儿,冷静一点。” “我不是熙儿!”她突地吼道,一把将他推开。 “熙儿,你……” 钟世珍低头瞥见桌上的酒,拿起酒壶就口狂饮。 “你冷静一点!”宇文恭一把将她的酒抢过,将她拉到锦榻坐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子规……公孙令死了,公孙令早就死了!我不是公孙令!鲍孙令被阑示廷和束兮琰毒死了!”天啊,这不是梦,全都是真实的,而她竟不知凶手一直在身边,竟还傻傻的为他们担下滔天大罪。 “你在胡说什么?你——” “子规,我叫钟世珍……公孙令早已被毒杀,而我的魂魄跑进了这副躯体里,我到现在才知道凶手是谁,原来他们都是骗我的……他不爱我,他只是利用我……”她突地笑了,却笑得满脸是泪。 恬儿说对了,当她察觉时,一切都迟了。 太迟了!鲍孙策死了,恬儿也死了,公孙妍被废……公孙家因为她错误的决定被一夕灭门,而今,他竟还打算要杀了宇文恭! “熙儿……你不是熙儿,熙儿在哪?”沉着如斯的宇文恭也慌了。他早已察觉她的性子不似公孙令,可作梦也想不到公孙令已死,而她移魂进她的躯体。 “我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她到底该怎么办,得要怎么做才能弥补她犯下的错误?她自以为打着正义的旗帜推翻了暴政,岂料她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如今即将沦为弃棋。 “你……” “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她紧揪着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寻求力量支撑。 宇文恭紧搂住她,安抚她。“冷静,不要想,都别想,好好睡一觉后再说。” “我不能睡……那些看不清楚的冤魂,说不定是公孙策、是恬儿……是我害死了他们,我怎么会被冲昏头,我怎会愚蠢到这种地步……”她倾尽一切,却只换得了弃棋的下场。 宇文恭亲吻着她的额。“别说了,别说了……我会处理,我会处理!”杀了他的熙儿,就算是皇上,也得偿命! 安抚着她,抱着她躺在床上,将她纳进怀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人进房,他微张眼,瞧见的是不知所措的莫知瑶和脸色铁青的阑示廷。 这是第一次,他兴起了弑君的念头,想将他碎尸万段,但不急于一时,他多的是时间处置他。 而后,阑示廷不置一语地将衣衫凌乱的钟世珍抱起,眸带警告意味地瞪了一眼宇文恭,才徐徐转身离开。 翌日,钟世珍清醒时,发现自己身在宫中,只想赶紧离开,但一思及他们的计划便捺着性子,打探着消息,直到要将前皇阑示延押解上船当天,她偷偷跟上了船。 船行半日后,果真有余党出现,打算掳走阑示延,船上戒备着,而她一直盯着宇文恭调度指挥,就在混乱之间,她听见一道细微嗡声凌空而来,她不假思索地朝宇文恭奔去,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推开,而她则被波及,被打落河里。 噗通一声,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石头砸中一般,几乎是同时,有股力道卷上她的腰,她随即被拉出水面。 “公孙!” 听见他声嘶力竭的吼声,她不禁想笑,直觉得他不当戏子真是可惜了!疲惫地闭上眼,感觉身体一点一滴地往上,直到声音愈来愈近时,才徐徐张开眼,动手扯着身上的九节鞭。 “公孙,不要!”他心急喊道。 她朝他笑了笑。“不要什么?” “住手!”阑示廷怒不可遏地吼着,将九节鞭的另一头递给身旁侍卫,探身越过船舷,企图握住她的手。 “你在执着什么,阑示廷,我这枚棋子,也该功成身退了吧。”她笑意不减,在他碰触之前,拉开九节鞭,身子随即往下一坠。 “公孙令!”他声嘶力竭地吼着。 “永别了。” 她忍不住放声大笑,终于,她可以解月兑了! 荒唐的恶梦结束了,黄泉底下,她再跟公孙策和恬儿道歉。 冰冷的河水如刃切割着她,在黑暗之中不断地被暗礁撞击着,可身体受到的重创,却远不及他给予的心痛。 终于,她可以不再心痛,终于—— 但是,当她再张开眼,看见那张熟悉得教她心痛的脸,她恨她的恶梦为何至今还不醒! 为何老天不带她走,让她在失忆之后,再与他相遇,又愚蠢地再次爱上他,再一次地成为他手中的棋子! “世珍,你醒了?”彷似察觉视线射来,阑示廷模索着她的脸。 钟世珍怒然拍开他的手,像是无法容忍他碰触自己,她挣扎地坐起身,余光瞥见宇文恭就守在床头,而莫知瑶则一脸心喜地从榻上站起。 阑示廷愣了下,随即面露愧疚地道:“对不起,朕一时误解,怒极攻心,没有查证就对你——” “所以你现在是要告诉我,当年你的九节鞭也是同样失准,所以才会打向子规?!”她吼着,嗓音粗哑得犹如粗砺磨过,教她连咳了数声,咳出了血水。 阑示廷错愕得说不出话。 “说呀,阑示廷!版诉我,当年你毒杀我,也只是一时误解!版诉我,当年你利用我,也只是一时误解!版诉我,你决定杀子规时,也只是一时误解!”她声泪俱下地吼道,不管喉头烧辣的疼痛,甚至不断溢出血。“告诉我,当你将公孙家灭门时,也只是一时误解!” “世珍,冷静点。”宇文恭将她拉进怀里。“冷静点,没事了,都没事了。” “……你恢复记忆了?”阑示廷哑声问。 原来,那些事,她都知道……原来,她是因此而离开他。 “阑示廷,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误解,事实证明,你不过是利用了我夺取皇位,就连现在……”她哽咽了下,嗓音沙哑难辨地道:“即使是现在,你还是利用我拔了束兮琰的官,利用我释了子规的兵权!” “朕——” “出去!我不要见到你,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朕不走,朕要带你回宫。” “我不会跟你走!” “当年朕只是安抚束兮琰,朕要拔公孙的官是因为朕要立为后,一如现在,朕等着除去束兮琰之后,要恢复你的女儿身,朕——” “你真是把我当成傻子般的耍吗?!”她吼问,不住地喘着气。“子规……赶他走,让他走!” “世珍,不要激动,你现在……”宇文恭欲言又止。 阑示廷替他接了话。“你肚子里已经有朕的孩子了。” 钟世珍呆住,难以置信地抓着宇文恭。“他……他说的……” “你已经有孕了,不要太激动,大夫说了,对你的身子不好。”宇文恭低声喃道,安抚着她过度激动的情绪,毕竟谁也没想到她会在转醒后,恢复了记忆。 “……我不要这个孩子。” “你敢!” “我连死都不怕了,你认为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阑示廷为之语窒,半晌才道:“你不要忘了,你还有天衡那个孩子。” 钟世珍疲惫地倚在宇文恭的肩上,想起钟天衡……当初她根本不知道她已经怀孕,而这孩子真是坚强,非得要跟着她来到这世间受苦,打一出生就病鼻缠身,要不是他给了八支参……说来,这命运真是分外讽刺,天衡的爹差点害死了他,却又是他救了他! “朕会视天衡为己出,把他接到宫里,咱们一起生活。” 钟世珍有些难以置信听见什么,噙怒的抬眼,问:“你说什么?” “朕保证,会将天衡视为己出,朕——” “滚!叫他滚!”混帐,他竟不知道天衡是他的儿子!他到底是把她当成什么了?以为她没有落红,天衡就不是他的儿子?!任谁都看得出天衡与他是同一个模子印出的,但他却—— “世珍……” “阑示廷,你知道为何你会瞎了眼吗?”见他整个人痛缩了下,她有种莫名的快意和痛楚同时凌迟着自己,但却阻止不了她满口恶言。“因为你从不以真心看待周遭的人,既然不想看,老天就把你的眼收去,让你永远也看不见!” 阑示廷握紧拳,反驳不了。“朕承认,当年是朕要束兮琰毒杀公孙令,可是你不知道的是公孙令的苦苦相逼,加上颁下数道对百姓不利的税政,朕才会铁了心要杀,甚至在你历劫之后,见你性情大变,决定利用你,可是朕——” “出去!你那些谎言拿去骗其它傻子,要我原谅你,除非你让公孙家所有人复生!”肚子突地传来阵阵闷痛,教她急喘着气,说不出话。 “皇上,你先离开,别再刺激世珍了!”宇文恭恼声吼道。“雷鸣,送皇上回宫。” “朕不回宫!” “那就先到隔壁房歇着,还是你非得要将世珍逼上绝路?!” 阑示廷抽紧了下颚,恼声道:“雷鸣!” “卑职在。”门外候着的雷鸣赶紧入内,将阑示廷带到隔壁厢房歇着。 “世珍,你冷静一下,我去瞧寒香把药熬好了没。”见她痛得连冷汗都冒出了,莫知瑶赶紧跑一趟厨房。 钟世珍忍着痛,一手抓着宇文恭,问:“天衡呢,你……见过他没有?” “见过了,他让霜梅照顾着,别担心。” 钟世珍缓缓地倒回床上,疲惫地闭上眼,哑声问:“你跟他说了我不是公孙令的事了?”就算记忆回笼,让她忆起最痛苦的那一段,但她脑袋还算清醒,听得出阑示廷的说法有些古怪。 “嗯,你昏厥时,我跟他提了。” “你干么跟他说那些,你……不恨他吗?”是她告诉他,阑示廷伙同了束兮琰毒死了公孙令的。 “恨,我对他的恨从未停止过。” 钟世珍蓦地抬眼,只见他唇角还带笑,恨意听起来像是玩笑。“如果你恨他,在你得知他双眼失明后,你多的是机会下手,为何你——” “杀他,太容易了,但是杀了他之后,太麻烦了。” “我不懂。” 宇文恭撇唇自嘲一笑。“宇文家永远忠于皇室,当他还是皇帝时,我会忠于他,哪怕我恨他至死,此衷依旧不变,但要是真杀了他,这天下岂不是又要大乱?岂不是要让束兮琰称心如意?” “我没有办法像你考虑那么多。”相较之下,她自惭形秽。 “我虽恨他的自私卑鄙,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是个好皇帝,他确实一心为民,在你落河失踪之后,他连颁了数道德政,而且完全是照着之前你给他的建议,他甚至做得更好,让我确信他是有心而为,所以,我可以忍。”他顿了顿又道:“尤其——” “嗯?” “在你落河之后,他立刻跃进河里,雷鸣几次将他拉出河面,他却一直甩开雷鸣,拚命潜入河里,才会被卷进暗流,头部撞上暗礁,导致双眼失明。” 钟世珍沉默不语。她的记忆恢复,过往的恨,比对失忆后遇见的他,他的悲伤和沉痛……她心里都清楚,但要原谅他,对她而言,她做不到。 鲍孙家的灭门,是他成就大业的踏脚石,是她一意孤行的代价,怎么原谅?她连自己都原谅不了,又该如何原谅他? “初时,他发觉自己失明,极为震怒……却不是他可能失去刚得到的皇位,而是他看不见,找不到你……”他看向门外,轻吁了口气。“但因为承诺,他假装恢复,以行动取信百官,然后大赦天下、减税、整治全国河道、整顿朝堂……这四年多来,我看着他和我尝着同样的苦,但他守着承诺,每年得闲必要出宫寻找你,哪怕看不见,他也坚持终有一日可以找到你,冒着眼盲被识破的风险,一再重复,那傻劲,看得我都笑了,那不是寻常人做得出的蠢事。” 钟世珍想起再相遇时,他眸底的阴郁,他甚至几次怀疑起她的身分,却因为看不见,一再错失机会。 她闭了闭眼,拂去纠缠不清的情感,冷哼道:“听起来,怎么你像个说客?” 宇文恭笑睨她一眼。“不,千万别将我想得那般好,那回你托我上纵花楼时,我就跟知瑶警告过,要她不准让皇上知道你的身分,更不准让他知道天衡是他的儿子。” “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你根本不该告诉他我的身分。” “那时情况危急,我不说,我怕他不放手,后来他抓着我追问,我只好将所知告诉他,当然除了天衡之外的事。”说着,他笑得有几分邪恶。“我就不让他知道天衡是他的儿子,最好让他一直以为天衡是我的儿子。” 相较于他对他所造成的伤害,这么点小意思,不过是他的小小报复罢了。 “他怎会以为天衡是……”混蛋,一想起来就想要狠狠地揍他一顿。 “……因为他知道我爱着熙儿。” 钟世珍叹了口气,果真如她想象的一样,不同的是,宇文恭是个观察非常入微的人,又也许是因为他是跟公孙令最亲近的人,所以他才会打一开始就发觉。 第十五章 真相一一揭露(2) “子规,你可知道为什么公孙令那时一直针对他吗?”她问着,适巧莫知瑶和寒香端着药碗入内。 “不知道,只记得在她中毒的前一两个月,像是对他恨之入骨……他说得没错,她确实是欲置他于死地,每每看见他,总像恨不得能立刻杀了他。”回忆过往,他曾问过,但公孙令不曾告诉他为什么。 钟世珍没有公孙令的记忆,无从追查,但阑示廷的难处她不难想象,因为公孙令早在中毒之前就已经设下重重关卡欲置他于死地,也莫怪他会反击。 “其实……” 莫知瑶突地出声,宇文恭和钟世珍同时看向了她。 “知瑶,你知道什么吗?”她问。 莫知瑶撇了撇嘴道:“大人记不记得有一回在纵花楼时,你说过坊间都歌颂着当时雒王爷的勤政爱民?” “记得,你说是公孙令故意在坊间放出消息,为的是要引起前皇的杀机……所以你真的知道为什么?” “这事,也许连皇上也不记得,因为他被束兮琰下药,然后……强占了公孙大人。”见两人都一脸难以置信,她很无奈地道:“那是我亲眼目睹,我记得那是年前许多官员都聚在一起,我亲眼看见束兮琰下药,但我不敢张扬,结果就……” “可是束兮琰为何……” “因为这么做,可以让熙儿对付雒王爷,因而引发皇室内乱,他就可以趁隙而入……” 宇文恭怒道,黑眸紧眯起。“混帐,他打一开始就觊觎皇位,竟为了皇位布下这个局,埋下两人恶斗的导火线!” 话落,他怒然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钟世珍本想唤住他,但想想,让他冷静一下也好,因为真相实在伤人。 “世珍,喝药了。”寒香轻柔地将她扶起。 “谢了,寒香。” 寒香不禁微皱起眉。“说什么谢呢,咱们姊妹的命都是你救的。” “可不是?记得那时,当你到大牢看咱们时,我心想死期到了,也就不挣扎了,想不到你却不是公孙大人,这才让咱们逃过一劫。”听宇文恭对皇上解释时,她吓了一跳,但却可以接受,因为世珍确实和公孙令大为不同。 鲍孙令是个冷漠寡言之人,不如世珍的热情大度,但又也许她们不了解公孙令的内心,无从了解她。 “知瑶、寒香,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根本活不到现在。”谁说烟花女子无情,她的好姊妹硬是在阎王手中将她救下,当时情况不明,明知藏匿她恐会危及性命,她们却是义无反顾。 “当年不是你放了咱们,咱们之后哪有机会救你,”莫知瑶催促着她赶紧喝药,再道:“当我瞧见你把皇上带回来时,我心跳都快停了。” “是啊,我也觉得我看错了。”寒香也忍不住道。 喝完了药,回想那情境,钟世珍不禁低低笑着,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何知瑶慌了。 “所以……皇上是真的失明了?” “此事不可外传,绝不能外传。”钟世珍沉声道。 如今她终于明白为何宇文恭认为把先皇遗诏给束兮琰也无妨,因为一张假遗诏不见得能逼阑示廷退位,但是五官有疾,三大世族皆能要他退位。 莫知瑶和寒香对视了一眼,莫知瑶叹了口气。“其实就如宇文大人所言,虽然我也晓得是皇上害了你,所以当初希望你可以避开他,可是这些年,他真的有心行为,一再找你……世珍,我说这些,不是替皇上说话,而是我希望你别把错往身上揽,很多事都不是你的错。” 钟世珍疲惫地躺下,闭上噙泪的眸。 如果不是她的错,是谁的错? 阑示廷垂敛长睫,双手交握着,回想着当他的手掐握她颈项上的触感,心里爆开阵阵恶寒。 差一点……如果宇文恭再迟一点进门,世珍就真要死在他手上了。 多么可悲,他寻寻觅觅,却不知道最爱的人一直在面前,就如初遇世珍时,她说过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多讽刺,她就在身边,他竟不知道! 那般熟悉,那么多的线索,他明明起疑过,却因为旁人而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头,岂料她就是他所寻找的她! 钟世珍……不是宇文恭的公孙令,而是完全属于他的世珍,是他世上最珍贵的宝物,终于回到他的身边了。 他要让她看见,在他的治理之下,古敦定会开创盛世,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夜不闭户,城无乞儿……他要让她知道,夺位登基不是为了私欲,而是他不愿让百姓活在苛政之下。 突地,推门声引起他的注意,他抬眼分辨着来人——“宇文爱卿。” 宇文恭扬起浓眉,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皇上,眼前这儿只有你跟我,犯不着演君贤臣恭的作恶戏码。” “有事?”阑示廷懒声问。 “听说京卫开始行动了。” “然后?” “皇上该回宫了吧。” “朕何时回宫,还轮不到你置喙。” 宇文恭缓步踏进房内,守在门外的雷鸣戒备着,宇文恭干脆把门关上。“这儿有我,世珍不成问题,皇上还是回宫坐稳你的龙椅较妥。” “朕会带着世珍回宫。” “我倒认为——”他拐了把椅子,就坐在他的对面。“世珍有我就够了。” “公孙令已死,现在存在的是世珍,她不是你要的。” “是吗?横竖是同一副躯体,同一张面容,性情虽是不同,但世珍相当讨喜,最重要的是,世珍挺喜欢我的。” “所以这是你的计谋?”他紧握着缠在腰间的九节鞭。“如果不是你,朕不会差点误杀世珍!” “皇上至今还是不懂反省,只会把错推到他人身上?”宇文恭垂眼看了下,压根没将他的怒火看在眼里。 “是你跟朕说,世珍不是公孙。” “微臣诚惶诚恐,微臣从不知道皇上竟如此信任微臣。” “因为朕知道,你绝不会对朕撒谎,就算是恨,你也不会遮掩。”正因为他那句话,才会教他忽略种种疑点。 “既然你知道我恨你,你又怎能奢望我忠于你?” “你可以不忠于朕,但你宇文家世代守卫古敦,你该忠于天下百姓。” 宇文恭撇嘴冷哼了声,“我可以不恨你,但你得把天衡交给我。” “不。” “哪怕皇上明知天衡是我的儿子?”他笑得坏心眼,想亲眼目睹他被妒火凌迟却又不得发作的表情,可以让他尝到些许报复快感,心里会觉得痛快些。 阑示廷竟一丝挣扎皆无,彷似已想到对策。“你是朕的姨表弟,咱俩的面貌有几分相似,天衡若是像你,必有几分像朕,把他带回宫中,无人会起疑。” 这点,倒是大出宇文恭意料之外。一个善妒到不惜想除去他的人,此时竟可以为了世珍容忍到这个地步。 “所以皇上是打算挟天衡,威胁世珍进宫?” “随你怎么说,朕想要的,绝对不会再错过,哪怕倾尽一切,朕也要留住她。” 宇文恭挪开视线,忖了下,道:“想留住她,也得要皇上坐得稳皇位,回宫吧,就算皇上再神机妙算,不在宫中坐镇,天晓得会出什么差池。” 阑示廷垂敛长睫,突地听见不远处传来霜梅和钟天衡的交谈声,他暗忖了下,模索着起身,突地被握住手,他凉凉望去。 “做什么?” “皇上不是想出去?放心,微臣不会恶意牵着你去撞墙。” “朕一点都不担心,爱卿。” 所以,当门一推开,雷鸣见到原本处于剑拔弩张氛围的两人,竟手牵手地踏出门外时,双眼都直了。 而两人再往前几步,霜梅适巧牵着钟天衡走来,宇文恭朗声喊着,“天衡!” 钟天衡一见到他,立刻挣月兑霜梅的手,跳扑到宇文恭身上,软绵绵地喊着,“爹!” 阑示廷顿了下,心忖着,宇文恭这混蛋抢先认了天衡了?! “乖,天衡今儿个有没有乖乖的?” “当然,天衡今儿个乖乖的,所以霜梅带我来见爹爹……”他撒娇地贴在宇文恭的颈边,瞥见一旁的阑示廷,带笑小脸突地狰狞了起来。“坏叔叔!爹,打他!昨儿个他欺负爹,我都瞧见了!” 阑示廷愣着,想起昨儿个宇文恭进房时,就是将钟天衡给带在身边,他自然是目睹了这一切。 “天衡,听叔叔解释。” “我不要听你解释!坏人,你敢欺负我爹爹,我跟你没完没了!”钟天衡踢着小短腿,挥着小短手,却怎么也打不到他。 “皇上,想见世珍就去吧,天衡有微臣安抚着。” 阑示廷望去,明明是一片黑暗,但那嗓音彷佛在他眼前凝出了宇文恭笑得寻衅的表情。 他悻悻然地转过身,雷鸣立刻上前让他搭着手,走向厢房。 推开钟世珍的房门,莫知瑶见了赶忙向前低声道:“皇上,世珍还睡着。” 雷鸣伸长脖子探了下,长指轻敲着阑示廷的手背,暗示着钟世珍并非佯寐。 “是吗?”他难掩失望的垂着眼,耳边听见的是宇文恭逗着钟天衡的笑闹声,教他异常恼怒。 一旦离开这里,彷佛就让他们一家三口团圆了,但要是不走……宫中之事又迟疑不得,再不愿,他也必须以大局为重。 “知瑶,今儿个开始关上纵花楼大门别营生。” “皇上?” “戌时过后,不管听见外头什么声响,不准开门更不准外出。” “奴婢知道了。” 阑示廷转过身,朝一旁睨去。“天衡。” “坏叔叔!” “天衡,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天衡不给叔叔改过的机会,叔叔很难过。”他说着,等了一会没回应,他只能无奈地让雷鸣带他离开。 良久,钟天衡一脸认真地问:“爹,什么叫做人非……大焉?”他很认真地把中间的字自然省略。 他才三岁而已,不要考验他,他记不了那么长。 宇文恭笑了笑。“这话是指人不是圣贤,谁都会犯错,要是犯了错能改,就没什么比这还好的了。” “所以我应该给叔叔改过的机会?” “不用,他没救了,不用理他。”宇文恭笑眯眼道。 “好,爹,咱们可以去看爹爹了吗?” “走。” 第十六章 雨过天青(1) 昏暗中,有无数张透明半透明的脸飘浮着,监视着她不断的写着字,然写好的字,却自动扭曲变幻着,变成控诉她的条条罪状,她惊惧不已,想走却走不了,肩头沉重得教她无法动弹,压迫着她不断往下趴。 因为肩头上承载的是一条条的冤魂,是一张张死去的面孔—— “啊!” “世珍,怎么了?”莫知瑶闻声,赶忙坐到床畔,见她满脸是汗水,取出手绢轻拭着,才惊觉是冷汗。 “我……”钟世珍看着她,房里灯火通明,哪还有半点压迫和黑暗。 “发了恶梦了吗?”莫知瑶不住替她拭着汗。 “没事,天衡呢?”正午时,宇文恭抱着天衡过来,可惜她倦得很,没能聊上几句。 “宇文大人陪他一道睡,他呀,简直是把宇文大人当成神了,缠着问东问西。” “对了,他怎会叫他爹?”正午时听见,吓得她险些被药呛到。 “之前你托宇文大人探视天衡,他把天衡逗得可乐了,听说交换了利益,教他功夫,他就喊爹。” “这孩子到底像谁?”说谄媚嘛,又不至于,说是墙头草嘛,也不怎么像,但他见风转舵的本事,实在是无人能及,改天要是卖母求荣,她想她也不会太意外。 莫知瑶笑捉着唇,见她脸色苍白得紧,估算着要不要再去熬一帖药。 “什么时候了?” “快三更天了。” “快三更了……”钟世珍低喃着,望向窗外,突见一抹影子从糊纱的窗棂间闪过,那女敕桃色的衣裙……“恬儿!” “世珍,你要做什么?”见她急着要下床,莫知瑶赶忙拉住她。“你去哪呀?” “她……”钟世珍指着窗外,如今她终于认出跟了她三年多的飘妹妹就是曲恬儿!恬儿一直在她身边,她一定是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不管是要骂她笑她,她都想要再听恬儿说说话。“知瑶,我到外头一会就好。” “就算想到外头,你也得搭件袍子。”莫知瑶利落地替她穿上绣袍,将一头长发束起,仔细端详,这才发现她的眼窝凹了,脸颊削瘦了。“我陪你吧。” 钟世珍应了声,走到外头,却不见曲恬儿的身影,她在黑暗中寻找,终于在拱门边上瞧见,但她的身形移动极快,眨眼即逝。 “世珍!你上哪?你不能跑!”莫知瑶见她朝拱门冲去,只能撩起裙摆跟着跑。 世珍的脚程原本就快,不过是一下子,就见她已要从后院小门出去。“世珍,今晚有宵禁,不能外出!” 钟世珍充耳不闻,直追着曲恬儿的身影而去,压根没发觉向来热闹的二重城竟死气沉沉,街上静默得犹如死城,家家户户门前的风灯灭了大半,但却无碍她追逐的脚步,一路跑进了一重城,踏进了一座宅院里。 宅院里,小桥流水,花木扶疏,看得出有人维护打理,就连房舍都极为新颖,推估大概三年内新建的,但这里…… “这不是礼部尚书府吗?”她喃喃自问着。 当年大火之后,房舍泰半倾圮坏倒,风拂过是股浓浓的焦味,一如现在——她直睇着浮在半空中的幢幢影子,那一张张陌生又熟识的面容,泪水凝在眼眶,她双膝无力地跪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她而言,阑示廷的背叛之所以重创她,让她选择沉尸河底,是因为她的一意孤行陪葬了太多人命,那是她赔不起,承担不起的!她只能死后再找他们一一赔罪,来世做牛做马一一偿还。 “大人。” 钟世珍蓦地抬眼,瞧见苍白的影子在她面前缓缓地出现色彩,穿着女敕桃色短襦罗裙的曲恬儿就站在她的面前。 “恬儿……”她伸手要碰触她,她却突地后退。 “大人身怀六甲,别碰我。”曲恬儿巧笑着,一如她记忆中的甜美。 钟世珍泪流满面,不住地抽噎着。“对不起,当年我没有听你的劝,是我害死你的,还害死了大家……” “大人,恬儿就怕你自责。” “我不是大人,我不是公孙令,我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可是我却——” “大人,恬儿都知道,恬儿知晓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恬儿一直想跟大人说话,可惜却无法相通,如今大人恢复记忆了,恬儿终于可以告诉大人,公孙家灭门,与大人无关。” “怎会无关,我亲耳听见束兮琰对阑示廷说,一把火烧毁了真正的遗诏,是当初阑示廷进城时,烧了公孙家的。” “不。火是束兮琰差人放的。” “嗄?” “大人,遗诏就埋在这棵白桦树下,大人把遗诏挖出来吧。” 钟世珍看着她指向几步外的白桦树,抹了抹脸,走向前,用双手挖着土,哪怕粗砾磨过阵阵刺痛,她也不停歇,直到瞧见一只木匣,她奋力挖出,打开一瞧,里头果然是一道缇花锦缎的圣旨。 “大人打开看吧。” 钟世珍依言打开,发现这这遗诏就和她假拟的那份差不多,只差在——“阑示廷?!这是廷……” “是的,先皇遗诏里,真正的继位者是阑示廷。” “可是——” “大人可有发觉那廷字,壬的旁边有点灰黑?” “是有,不过已经不清楚了。” “是啊,当年老爷奉先皇之命拟诏时,阑示延得知是阑示廷得到皇位,于是以小姐的性命相逼,要老爷硬是将廷字改成延字,老爷为了小姐不敢不从,但又怕愧对先皇,于是用了乌贼墨在壬字旁多了一撇,乍看之下就变成了示延,但不消一年,乌贼墨会消失,届时遗诏上出现的就是真正的继位者。” 钟世珍闻言,脑袋都朦了。 “老爷为此内疚痛苦着,可是为了公孙家,他又不得不为,眼见大人与阑示廷走在一块,老爷又愧疚让大人一身男儿扮相,等到夺位战火爆发时,阑示廷来到了公孙家,老爷本是可以避祸的,但老爷不肯,他将遗诏还给阑示廷,只求阑示廷可以善待大人,而阑示廷允诺了。” “怎么可能?这……遗诏明明就在这里。” “因为阑示廷不愿毁了老爷的声誉,所以将遗诏埋在这里。” 钟世珍拿着遗诏的手颤抖着,她没有想到事实的真相竟是如此,“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以什么……”是她相信了束兮琰所说,是她不愿听他解释。 “阑示廷谋害大人在先,难以启齿吧。”曲恬儿巧笑着,黑润的眸子直睇着她。“大人无须感到自责,老爷的死,是老爷自己选择向先皇谢罪的,而恬儿也是自愿跟随老爷的。” “恬儿……” 曲恬儿抬眼看着东方微微泛亮的天际。“大人,天快亮了,恬儿要走了。” “恬儿,我舍不得你……”她一直没有善待她,一直让她忧心忡忡,难以度日。 “曲终,人散,风起,情在。”曲恬儿俏皮地朝她一笑,指着后方。“大伙都舍不得走,可已是殊途,终须一别,大人送咱们一程吧。” 钟世珍看着她身后一张张略有表情的面孔,豆大泪水滑落,微颤的唇在试了几次之后才发声音,“钟世珍在此谢过大家,上路吧。” 风,蓦地卷起地上落叶,身影随风骤逝,消失得一点声响都没有。 钟世珍跪在原地,久久不起,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唤着——“世珍!” 她缓缓回头,就见宇文恭足不点地地朝她奔来,担忧地注视着她。“你怎会跑来这里,你没事吧?” “子规……” “你别哭,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钟世珍说不出话,只能递出手中的先皇遗诏。 宇文恭接过一瞧,脸色愀变。“这是——真正的先皇遗诏?” “是阑示廷埋的,我……错怪他了。”她哽咽地将刚得知的事道出。 宇文恭闻言,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问:“所以你原谅他了?” “嗯。”如果真相真是如此,他这三年多来的赎罪也够了。 “那么……眼前京卫已经兵临御天宫,你打算如何?” “嗄?!” 朝巽殿。 殿上静寂无声,阑示廷懒懒地托腮,垂眼睨着阶下的束兮琰、偏向束兮琰一派的官员和已持剑踏进殿中的北京卫指挥使。殿外御道到南守门,是一片黑鸦鸦的禁卫,殿前侍卫早已被制服,雷鸣和陆取镑护在阑示廷的左右。 “束兮琰,这是在做什么?”阑示廷笑得慵懒,彷似不见大军压境。 “啊,微臣忘了皇上双眼不便,自然是瞧不见殿外的阵仗。”束兮琰手握着先皇遗诏,徐步停在阶下。 “又是谁跟你说,朕双眼不便?” “这总得有人告知,微臣才敢确认。”束兮琰弹了弹指,殿侧通道上,一禁卫随即推了个人走来。 “阿贵?”阑示廷笑问着。 束兮琰扬眉看着阿贵。 阿贵吓了一跳,赶忙道:“大人,我真的没骗大人,皇上在纵花楼时,走动都要有人牵着,是我亲眼所见。” “朕喜欢人服侍,难道你不知道吗?”阑示廷勾弯唇,笑得极为开怀。 “其实皇上双眼是否不便,还有很多法子可试,眼前较重要的是——”束兮琰摊开手中的先皇遗诏。“皇上,微臣这些年来深受良心谴责,今儿个终于大彻大悟,决定让众臣知晓先皇遗诏是公孙令假拟的。” 阑示廷闻言,不禁低低笑开。“束兮琰,你费了四年才大彻大悟,实是让朕万般不舍,辛苦你了。” “古敦律例,非诏上继位者,不得继承,得以诛杀!” “但朕早已登基四年了。” “是啊,可如今微臣才知道原来皇上是个瞎子,皇室祖训,五官带疾,不得为帝,微臣恳请皇上退位。” “如果朕不退位呢?” “微臣只好请邹指挥使请下皇上。”束兮琰一个眼神,邹指挥使毫不迟疑地持剑大步向前。 雷鸣戒备着,已抽出长剑准备应敌,就在邹指挥使踏上第一阶时,外头突地传来一声洪亮声响—— “大胆!未经传唤,朝巽殿内持剑而入,视为弑君,立斩!” 阑示廷闻言,蓦地站起身,瞪向殿外的方向。 陆取和雷鸣同时望去,就见一身玄袍的钟世珍推开了重重禁卫,踏进了朝巽殿,后头跟着同样未着朝服的宇文恭。 “钟世珍,你这是怎么着,真以为自己是公孙令,打算以假乱真?”束兮琰不禁摇头失笑。 “束兮琰,你还认不出我吗?”钟世珍撇唇冷笑了声,扬开手中的先皇遗诏,回过身,让其余官员得以瞧见遗诏。“见遗诏如见先皇亲临,还不跪下!” 几个站在前头的官员认出上头的字迹,确认继位者是阑示廷无误,一一跪下。 束兮琰微眯起眼。“钟世珍,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束兮琰,你胆敢不跪下?!”钟世珍怒目瞪去。“来人,将他拿下,立斩!” 束兮琰被她的目光慑服,胸口一窒,怒斥了声,“来人,将此人拿下,此人假扮公孙令,持假遗诏,当斩!” “你说我是假的?”钟世珍哼笑了声,将遗诏抛给宇文恭,走到他面前,将宽袖拉到肩头处,用力斯下肩头上的假皮,露出完美的公孙家刺青。“在这朝巽殿上,本官对天起誓,本官如不是公孙令,将不得好死!” 当初知瑶因为怕她被认出,还请人在她的肩头上贴上假皮掩去刺青,她也是近日被告知的。 束兮琰不敢置信地瞪着她肩头上公孙家的刺青。三大世族身上的刺青难以造假,通常都是在选定为继任者后,才会差宫廷刺青师用独特颜料刺上家徽。 “你骗我!” “是你先骗我的!当年,你下毒毒杀我,趁乱差人放火烧了我公孙家,甚至皇上出游,你胆敢派人撞船,意图谋害皇上,如今还拿我当年拟的假遗诏逼宫……束兮琰,你的罪状罄竹难书,来人,将束兮琰拿下!” “哈哈哈,你以为邹指挥使会听你的?他……”话未完,邹指挥使已经转了向,长剑直指着他,教他错愕。“你这是在做什么?!” “束兮琰,你怎会傻得相信皇上对你毫无防备,真会夺了我的兵权?”宇文恭皮笑肉不笑地道。 束兮琰回头看向阑示廷,明白自己的最后一搏终究扭转不了一切,但就算如此,只要能拖一个垫背,他也痛快。 瞬地,袖中滑下一把剑,毫不留情地刺向钟世珍。 钟世珍双眼直睇着他,动也不动,就在宇文恭有所动作时,九节鞭如银箭般从龙椅上射出,在空中划出大弧度,尖锐的镖头精准地刺入束兮琰的胸口,抽出的瞬间,一个回转,卷套住他的颈项,将他给扯到龙椅前,重摔落地。 这一幕,殿上所有人亲眼目睹,再无人怀疑阑示廷的双眼不便。 “邹指挥使!”阑示廷沉声道。 “卑职在!” “将束兮琰的尸首挂在午门上曝晒三日,丢进北郊!” “卑职领旨!” “还有,这帮为虎作伥的贼子,全都给朕押进大理寺候审!” “遵旨!” 瞬间,殿上求饶声此起彼落,阑示廷站在龙椅前,双眼直盯着钟世珍,感觉她一步步地走到自己面前。 “你怎会知道了?”当她说出另一份先皇遗诏时,他想到的只有他埋在礼部尚书府的那一份。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眼看得见另一个世界?” “……没有。” “那好,接下来,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可以聊。”她轻叹口气,环抱住他的腰,却发觉他的袍子微湿。“你怎么汗湿了?殿上这一局不是你布的吗?” “可朕没想到你会来,你方才就不怕朕失了准,来不及救你?” 钟世珍笑眯了眼。“如果我看上的男人这么不济,那就当我命该如此。” “你……愿意回到朕的身边了?” “除非你不要。” 阑示廷紧紧地将她收拢在怀。“直到朕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朕都要你相随。” “那就这么决定吧,不过……我恢复不了女儿身了,子规说,唯有我以公孙令的身分在殿上公布先皇遗诏,才能让你名正言顺而不落人口实。”取出先皇遗诏,折损的是公孙策的声誉,如果她恢复女儿身,岂不是还要让公孙策再背上一条欺君罪名? 逝者已矣,她不愿公孙策在史上留下更多污名。 阑示廷黑眸微眯,知晓是宇文恭的恶意报复,但此刻不想追究,将她抱得更紧。“朕只要你,其它都无所谓。” 宇文恭看了眼两人,见雷鸣和其它禁卫一脸见鬼的蠢样,他不禁低低笑着。 这样很好,就让世珍永远扮男子,永远不会成为他的皇后娘娘,就当是自己最后的报复。 不过分吧。 钟世珍恢复了公孙令的身分,重回朝堂,但私底下阑示廷还是唤她世珍,将她光明正大地留宿在广清阁,两人暧昧情愫在朝堂间流传,百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个明眼瞎子,毕竟只要皇恩拂照,国泰民安,真的没什么不可以,真的。 尤其公孙令是个极为聪颖之人,见解更是独特—— “从水路先下手,傍山处可兴建拦水堰,调结水源,涝时则关闭,旱时则开启,再将易泛滥的江河截弯取直,如此一来到处皆有肥沃土地,可以栽种古敦特有的香料和农作,农作丰美,百姓安康,商道因此而生,天下贸易自成。” 钟世珍一席话让殿上百官听得一愣一愣,许久,胡居正忍不住问:“但这是极大的工程,没花个十几二十年是成不了的。” “大人,万事起头难,但要是什么都不做,未来才是最难。” “又该如何着手?” “由皇上拟旨召告天下,募集民间的各类土木师傅,另由工部接手,计算成本后一一发包给土木师傅设计制作,设下完工时限,再让工部的官员前往监工。”钟世珍说得兴致勃勃,彷佛蓝图已在面前。 迸敦境内大大小小江河数千条,几乎年年泛滥年年成灾,要是能从此处先着手,百姓自然能安居乐业。 “可这要是都交由工部,恐怕——”胡居正看了眼工部尚书,有些事不宜点得太明,尽在不言中即可心神领会。 这点,钟世珍自然是看明白的。“我认为都察院可以扩编,各分派两名都察使前往一百零七个城郡,由当地驻守的卫所保护都察使,每半年,各地的卫所指挥使和都察使,甚至是工部官员皆可上疏,举凡告发评比或者是细载进度,由内阁确察,胆敢贪污收贿者,一律流放,但尽忠职守者,回京后品秩加级,哪怕是暂时分派地方,只要有功有为者,想要取代顶头上司,都不是问题。” 此话一出,百官叹声连连,只因公孙令的说法太过挑战皇权,甚至擅改了封赏品秩的规矩,说到底,简直是把权都集中到内阁了,分明是想要独揽大权! “皇上,公孙大人的说法实是——” “准。” 阑示廷柔声一个字,满是欣喜赞赏的笑脸,硬是让胡居正到嘴边的“颠倒朝纲”给吞了下去。 于是,这事,就这么准了,紧锣密鼓进行中。 为此,百官惴惴不安,六部之首联合,偷偷邀了九卿齐聚一堂,想要找出能够弹劾公孙令,甚至让公孙令暂时闭门思过的小辫子,可惜,一夜秉烛,未果。 因为他挟带着浩荡皇恩,谁能动他? 第十六章 雨过天青(2) 再过几日,公孙令谈起新的政令,再教百官一个个冷汗涔涔。 “女子应试?”阑示廷诧道。 “是啊,皇上,放眼天下,多少女子有才,好比纵花楼莫知瑶,心思缜密,足智多谋,只可惜被父亲卖进了花楼,从此以后,男人只看得见她的美貌,却看不见她内心的善良和情义,而如此女子,天下又有多少?为奴为妓,一辈子待在农村,未经栽培,谁又知道女子也许能安邦定国,亦可经商?” 百官暗暗抽了一大口气。谁不知道当初公孙令落河之后,便是教纵花楼的鸨娘给救去,这会他竟在朝堂间论及一个鸨娘有才,甚至能安邦定国,简直是妖言惑众,天地不容! 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皆不约而同地看着皇上。 阑示廷沉吟了会。“爱卿,女子的风华有限,要是迟误了,想再找户好人家,恐是不易。” 百官有志一同地松了口气,庆幸皇上并非一味地恩宠公孙令,虽然迂回的否定不让人满意。 “皇上,律例有规定女子非得出阁不可?”钟世珍噙笑反问。 “律例未限,但女子的最佳归宿,自是找户好人家,相夫教子,恩爱一世。”阑示廷话一出口,百官立刻点头如捣蒜,目露激赏,庆幸皇上终究懂得孰轻孰重,不让公孙令挟皇恩放肆。 “皇上所言有理,换句话说,如果今儿个是男人在家相妻教子,支持妻子报效国家,不也能恩爱一世?” 妖孽!百官的眼射出一支支凌厉的眼刀,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相妻教子?这种鬼话,真不知道他怎么说得出口! “爱卿,女中豪杰可不多。”阑示廷半点恼意皆无,甚至笑意隐隐藏在唇角。 “那倒是,毕竟受到栽培的并不多。”钟世珍走近他一步。“皇上,不如咱们来赌一把,开放女子应举经商,要是二十年之内,女子依旧比不上男子,这召令自然可以修改,而我……任由皇上处置。” 话说得虽轻,但只要长耳的,全都听得一清二楚。百官一脸愤愤不平,视她为万恶渊薮,竟当殿诱惑皇上! 任由皇上处置……无耻,这种婬秽字眼,他怎能当殿说出口! 以为他这么说,皇上就会答允吗?他到底是把皇上视为—— “准。” 两列文武官员险些当场下跪,唯有宇文恭撇开脸忍笑。 “皇上,万万不可!”胡居正立马挺身而出。 “胡爱卿,朕说——准。”那声沉如刃,不容任何人拂逆。 当场,胡居正傻了眼,不敢相信公孙令以首辅之职干预朝政,左右朝纲,而皇上一作点头说准,这睁眼瞎子是谁也当不下去了! 于是,胡居正身先士卒,再次大胆开口上谏。 “皇上,臣认为皇上自登基以来,后宫空虚,子嗣恐断,还请皇上选秀,迎后纳妃。”虽说他是公孙策的门生,但他不能眼见公孙令害皇嗣断绝。 胡居正一席话落,赢得百官无声的喝采。 妙招啊!充实后宫就能转移皇上对公孙令的注意,藉此削减公孙令的恩宠! 阑示廷似笑非笑地横睨了眼钟世珍,而钟世珍笑容不变,却从头到尾没有回应。阑示廷扬了扬眉,不容置喙地道:“此事他日再议,退朝。” 下了朝后,百官尚未退去,钟世珍扶起了阑示廷,问:“皇上想选秀吗?” “朕不想。”此话一出,不少正要离去的官员不禁停下脚步,暗骂公孙令虽是有功在朝廷,但实在不该迷乱君心。 “确实?” “朕可以为你起誓。” 正当胡居正要高喊万万不可时,钟世珍捧起了阑示廷的脸,当着百官的面毫不客气地吻了下去。 而阑示廷也从善如流,任由她上下其手,当场教众人脸色泛青。 此情此景,百官开始担忧皇室即将断嗣,然令人讶异的是,翌日,宫里竟出现一个犹如皇上翻版的小娃。 那一模一样的面容,压根不需解释此娃的身分,尤其当皇上还特意安排了礼部尚书兼任太傅教育此娃,由此可见他是皇上亲生无误。 众人猜测依此娃的年纪推算,恐是皇上登基之初便有,也许是因为生母身分太低所以未接进宫。 但不管怎样,只要皇嗣不断,其余的都不是问题。 包吊诡的是,在公孙令告假的几个月后,宫中莫名又添了一个小娃,瞧那眉目,至少有七八分像足了皇上,其它的两三分竟像……公孙令。 此事,在朝堂官员中引起激烈的讨论,甚至有人怀疑其生母是住在寿福堂里的前贵妃公孙妍,因为是前皇贵妃,两人自是无法相守。 换言之,皇上所爱是公孙妍,公孙令不过是替代。 往前推算,当初皇上发动宫变,也许就是为了公孙妍,换言之,皇上所爱是公孙妍,也正因为如此,公孙令才会在知情之后气得告假,数月不曾早朝! 说不准不消几个月就会传出公孙妍被毒杀死在寿福堂,又也许皇上会趁公孙令未列席早朝,趁机将公孙妍给扶正…… 正当各式流言在宫中如火如荼地蔓延,一夜,一顶软轿从二重城,专挑僻静小径,一路由宇文恭护送,让禁卫抬进宫中。 进了宫,软轿随即由宫中太监接手。而御天宫方圆一里外,禁卫镇守,唯有陆取在广清阁前等候。 见软轿抬到面前,陆取让抬轿的宫人全都退出一里外,才必恭必敬地朝软轿前行跪伏大礼。 “娘娘,接下来由奴才接引娘娘入广清阁。”他站起身,却见软轿里的主子已经微掀凤狝轿帘,他不甚认同,但勉强接受。 “陆取,不需要对我行如此大礼。”钟世珍压抑着心中不快道。 她一身皇后礼服,十二层袭衣弄得她快要发狂,尤其是头上这顶捻金丝凤翔天下的凤冠,她恨不得当场揭下,天晓得她坐在轿里根本就抬不起头,严重质疑颈子快要被压断了。 阑示廷那混蛋根本是在整她吧! 虽说她怀胎十月并无害喜现象,可问题是她被强迫拘禁在纵花楼后院待产两个月,产子后又坐了两个月的月子,如今竟要她在这当头成亲……天晓得她根本不在乎婚礼,可那家伙偏是能搞出这阵仗,慎重地封街宵禁,低调地将她迎娶进宫。 “这是奴才本分。”陆取向前,伸手等着她搭在手腕上,才低声道:“娘娘,皇上吩咐,御天宫方圆一里内,不准出现任何闲杂人等,不会让任何人看穿娘娘身分。” “他倒是挺周全的。”她笑了笑,开始怀疑自己踏进了某种陷阱里。 “皇上一心为了娘娘,此心上天可鉴。” 钟世珍睨了他一眼。“就说他心思细密,知道我会不高兴,推你来当炮灰了。”还不要脸地要陆取当说客,真是佩服他了。 “娘娘,娘娘碍于身分无法入玉牒,所以皇上无论如何也要给娘娘一个仪式,这是皇上的承诺。”领着她来到广清阁前,陆取低垂着眼躬着身道:“娘娘,广清阁里没有宫人侍候,皇上不便,娘娘这一身衣裳得自个儿解。” 钟世珍微笑地看着他。忠心不二的陆取,如此正直,压根不知道他的主子再怎么不便,关于月兑衣这件事,一向很上手啊。 “我知道了。”她就替他的皇上维护一下面子吧。 陆取轻点头,随即扬声道:“娘娘回宫,皇上接驾!” 她疑诧地扬眉,一会就见广清阁的门被拉开,同色龙袍礼服,同样龙冠压顶的阑示廷笑柔了一双勾魂眼。 “朕的皇后。”他笑喊着,朝她伸出手。 钟世珍眯眼瞪他,思及陆取就在旁边,替他顾点颜面,随即握上他的手,踏进了广清阁。 “我只当你的一夜皇后。”她没好气地道。 孩子都生两个了,现在才成婚,顺序颠倒了吧! “一世皇后。”他紧紧地将她搂进怀。 钟世珍抿了抿嘴,心里甜甜的,但她的颈子已经不能再负荷了,“让我先拿掉凤冠吧。”她的脖子真的快断了! 阑示廷动作利落地替她解了系绳,取下凤冠,再一并取下自个儿的龙冠,并放在圆桌上。 “啊……这两个孩子睡得真甜呢。”回头,她就瞧见天衡抱着弟弟睡在床边另置的小软床上,可爱模样教她心底甜滋滋的。 突地被人自背后紧抱着,“世珍,朕好想你。” “……你三天前才到纵花楼找我。”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朕思之欲狂。” 钟世珍忍不住回头看着他。真的好肉麻呀他……这种话,他到底是怎么练就神色不变地说出口? “示廷,我今儿个很难得的上妆了,本来不想的,可偏偏知瑶坚持……你为什么在月兑我的衣服?”真不是她要说,他的动作之迅速,已是非常人能比拟了。 “夜深了。”他噙笑精准地啄上她的唇,随即舌忝了舌忝自个儿的唇。“果然有胭脂味……在朕心里,你上不上妆都同样的美。” “可是子规说看起来挺怪的。” “……你让他瞧见了?” “他护送我上轿,能不瞧见吗?” 阑示廷依旧保持着他勾魂的笑。“那瞎眼家伙说的话,听听就算。” 钟世珍眨了眨眼。实在不想吐槽他,那个看不见的人应该是他吧。 “朕虽看不见你的容颜,但朕有你一世相伴已是足矣。”他手上的动作压根没停,突地碰触到——“你穿上肚兜了。” “知瑶要我穿的,薄如蝉翼,有穿跟没穿差不多,可是你又看不见。”没有半点调情的作用,她还是觉得裹胸布比较方便一点,至少有点束缚感,动作起来会觉得比较自在。 “但朕模得到。”他哑声轻喃。 她不懂男人,她以往总是束着胸,每每碰触她就得先解掉裹胸布,而如今肩头上有系绳,沿着滑腻的肌肤往下,说有多诱人就有多诱人。 虽看不见,但是双手的模索是另一番情趣。 “等等,我要问你,近来宫中流言版本众多,你真要继续放任?”她儿子的生母已经确切地指向公孙妍,而他……咳,应该也发觉天衡的生父到底是谁了吧。 “又是宇文恭跟你说的?” “是啊,他知道我闲得发慌。” 不,他认为那家伙比她还闲,要不怎会将宫中流言巨细靡遗地告诉她。“由着百官闲嗑牙,就不会有人怀疑天衡的身世,朕不介意,你呢?” 钟世珍冷冷睨他一眼。“我觉得你都没有听到重点。” “什么重点?” 钟世珍忍不住叹气了。百官一致认为天衡是他儿子,为何他至今还是不信?是不是因为人总是认定了某些事后,内心就会出现看不见的盲点? 他明明是那般聪颖,甚至将百官玩弄于掌心,怎会不明白? 思及此,她月兑口问:“对了,我问你,你是不是故意事事顺着我,然后等着胡大人要求选秀后,诱得我像个傻瓜亲吻你?”她后来仔细想想,他实在答允得太快太没道理,子规说,胡大人之所以提出选秀,是怕她紊乱朝纲,可她哪来的本事,一切都是皇上说了算耶! 所以——他是明知胡大人会被激得提出选秀,所以恶意纵容她,好让她这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女子栽在他的手中,顶了恶官之名,然后再将天衡带进宫中,兴起一波新的流言,而后小儿子一出世,他再让流言如野火烧得更狂。 “你别听那个瞎眼家伙胡说八道。”阑示廷想也不想地道。 她的心思向来纯正,尔虞我诈那一套,她根本玩不来,她会想通这些点,必定是有人提点,而此人除了宇文恭外不做第二人想。 “你才是瞎眼的那一个好不好!”她极度怀疑,哪怕他双眼无碍,他恐怕也不会认为天衡是他亲生的。 “世珍……”他的手轻滑过她的腰,轻咬着她的耳蜗,想藉此软化她,结束这毫无意义的话题。 “喂,别闹。” “朕已经好几个月没碰你了。”他大手覆上她生产完后丰盈的胸。 “啊……你别碰,我被你儿子咬得很痛,不要碰啦。” “朕找了几个女乃娘照料他,你何必亲自照料。”抚着被儿子吸吮得肿痛的,他万般不舍。“你这样让朕心疼极了。” “你哪里心疼了,你……”混蛋,就非得这么诱惑她? 她娇喘连连,阑示廷动心起念地置身在她腿间,眼看着箭在弦上—— “父皇,你又欺负爹爹了!”小短腿飞踢,正中他父皇的腿,对于这几日跟着爹特训的结果,感到相当满意。 阑示廷冷冷地瞪着睡到一半爬起的阑天衡。“父皇没有欺负你爹爹,而且跟你说多少次,她是娘!” “头发没放下就不是娘啊!”阑天衡坚持道。 “你——” “哇哇哇——” “抱歉,你儿子醒了,麻烦你处理一下,我好困。”钟世珍一脚将他踹下床,把阑天衡给抱上床,转身就睡。 “……你是不是忘了朕看不见?”他没厉害到在不清楚儿子的状况之下,可以哄睡儿子。 “嗯,对啊,我觉得你看不见跟看得见是一样的。” 反正就是一个字——瞎!连天衡是他儿子也不曾起疑,还不够瞎吗?! 阑示廷终其一生拥有两子,后宫无一人。 他在多年之后才知道,原来阑天衡是他的儿子,为之恼怒,几番找了宇文恭的麻烦,依旧解不了他被骗多年的气,痛恨儿子竟喊了宇文恭那么多年的爹。 而朝堂间,因为阑示廷只拥有两子,认定了公孙令善妒且蛮横,断绝了阑示廷再有子嗣的机会。 于是乎,哪怕公孙令为男儿之身,私底下,百官并非称公孙令为首辅,而是戏称皇后娘娘。 番外篇:烦恼 雷鸣很烦恼,因为他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皇上根本就不曾踏进寿福堂,又怎会与前贵妃有染?” 陆取阖上手中的小册,冷冷地看他一眼。“你这是在告诉我,皇上是个婬乱沾染前皇嫔妃之人?” “不是!但是大伙都这么说。” “你也这般认为?” “那二皇子确实像了皇上一半,像了公孙大人一半。” 陆取眼角抽搐着,不懂这些人眼睛到底怎么了,为何没人看穿公孙令是个女人?都已经生第二个了,这些人的眼和皇上一样瞎了吗? “更诡异的是,大皇子是公孙大人的儿子,可为何与皇上那般相似?这事我压根没对外说,大伙都说是皇上登基前在外生的,可只有咱们最清楚皇上向来洁身自爱,心里只有百姓,岂会风花雪月来着,但……为何公孙大人生的儿子却像皇上啊?”雷鸣抱着头,想得头都快破了。 陆取直翻白眼,翻得快要不见瞳眸。他受够了雷鸣这个蠢人!要说错愕,他比较震惊的是钟世珍确实是公孙令,暗恼自己当初对她一再刁难。 所幸她是个宽容大度的人,从未找过他麻烦,也因而当皇上将大皇子交托他照料时,他尽心尽力,不假他人之手,心里早已将钟世珍当成皇后娘娘般伺候。 但,近来,他有个烦恼。 “陆公公!” 陆取抬眼,认出这是第三任的太傅,心里隐隐不安。 “朱大人。”他恭敬福身。 “烦请陆公公告知皇上,下官近来身体有恙,想要告假养病,这教导皇子一事,恐得要交托他人。” 陆取眼角抽搐着。第三个……这是第三个兼任太傅的官员,对他说出同样的说词。他不懂,为何教导大皇子竟让他们一个个都病了。 走进文思院,就见大皇子端正坐着,正在提笔写字,他走近一瞧,以一个四岁娃来说,这字体比寻常孩子要强得多,坐姿也好,眼神有力,俊面如玉,就像是瞧见了皇上小时候一般。 如此聪颖又具气势的孩子,到底是怎么让太傅们都病了? “陆取。”瞧见他,钟天衡把笔放好,颓下小小身子。 “大皇子怎么了?” “陆取,我好烦恼。”他苦着脸说。 “大皇子怎会有烦恼?” “我有个烦恼,就连太傅也解决不了。” “喔?奴才洗耳恭听,也许能替大皇子想出个法子。”到底是什么天大的烦恼,竟连太傅们都应付不了? “我跟太傅说,我有一个爹,一个爹爹,一个父皇,爹和爹爹感情很好常在一块,可是和爹爹睡在一起的是父皇,可我不懂了,为何爹爹和父皇睡在一起之后,爹爹就给了我一个弟弟?她怎么可以这样,她应该问我要不要,可她没有问我,突然就有了弟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取认真聆听的神情逐渐冷淡,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想,宫中的蠢人一大堆吧。 这蠢蛋大皇子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了,为何宫中依旧无人怀疑公孙令是个女人?大伙都这般盲从,因为既定事实,就认为再无其它可能? 这样看得见与看不见,又有何异? 面对钟天衡执意找到答案的神情,他勉强自己问:“好端端的,怎会说到这些?” “因为太傅说,男人与男人相处必定断嗣,得要娶妻才有子嗣,可是我就不懂了,所以我问太傅,如果男人与男人相处必定断嗣,为何父皇和爹爹在一起,会让我有了弟弟,不合理,对不。” 陆取嘴角抖了两下。原来太傅还是奉命前来当说客的。 可惜的是,挑错对象了。这种不可外传的闺房事,知道得愈多,恐怕命会愈短,难怪一个个都病了。 “大皇子认为爹爹真是个男人?”这一点,倒是教他有点疑惑。 “可是男人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我有的,父皇也有,可是爹爹没有,这点我很久以前就发现了,爹爹以往明明不准我让父皇知道的,可是他们近来都喜欢光着身子,这不就让父皇知道了吗?” “大皇子……”够了,不要再说了! “昨儿个父皇欺负爹爹,爹爹难过地哭了,哭声把我扰醒,我气得爬上床打父皇,父皇生气了,满身是汗,爹爹也生气了,一脚把父皇给踹下床,我马上也补了一脚,那是爹教的,他说呀,往两腿间踩最是好用,肯定会让父皇在地上打滚,可是父皇没打滚,他只是一脸很想掐死我而已,跟爹说的不一样,陆取,你知道为什么会不一样吗?” 突然间,面无表情的陆取内心兴起了非常狠毒的想法。 他想,皇上有两名子嗣,而至今皇上就连大皇子是己出的都不知道,那么……他把他毒哑,应该无所谓吧。 皇室的秘辛,皇上的尊严,不能也不该经由大皇子口无遮拦地宣扬出去! 看着阑天衡那偏着头,皱着小脸的可爱模样,一颗心莫名地就软了,但当他再次开口—— “之前爹说,要是父皇欺负爹爹的话,我就挤上床,躺在床上保护爹爹,可是父皇总会气得把我丢下床,爹还说,要是如此,就要我把弟弟弄醒,这样一来,父皇就没机会欺负爹爹,可是我真的很不懂,父皇明明凡事都顺着爹爹,可为何每每回广清阁后,他都要欺负爹爹呢?陆取,为什么?” 陆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想,还是毒哑他好了。 ——全书完 后记 圆满幸福绿光 靶觉上,这一本有点像是伪bl. 甚至写到一半时,突然生出冲动,想要致电阿编,就说我想要把这本改成bl,但电话还没拨,我好像就听见了咻咻的声音,想想,咳,算了,别闹了。 事实上,这本书我在去年四月就写了,可惜被退稿了。 好久没被退稿,真的教我很不能适应啊,是说有谁能适应来着?后来,因为忙别的稿子,所以就暂且搁下。忘了几月时,花园那头邀稿写套书,所以我就把原本设定的相关人物先推出去,就是——《帝王夺妻心理学》。 后来,因为《帝王夺妻心理学》,阿编问我要不要写相关人物,我想了下,也好,那个角色我是有兴趣的,所以就写了,就是——《借种医妃》。 而这其间,手头上这本稿子我还持续修着大纲,忘了修了几版,因为自己卡在很莫名坚持的地方,照被退的那版看来,东西塞了太多,反而把故事变得混乱,所以我努力修旁线,力求一本完稿,让故事变得简洁有力,最终打结的地方总算是解开了,把书给写完了。 说来,身为作者都会有某些古怪的癖好(我坚持每个作者一定有),想完成的故事,哪怕被退n次,还是很想完成,因为里头有想表达的。 后来,我突然发现这三本书有种吊诡的巧合。 这三本书可以说我原设定三个女主角是同事兼好友,大家手牵手一起穿过来,只是穿到不同的地方而已,可是,完稿后,我发现书里皆有一个角色是有残疾的! 《帝王夺妻心理学》的女主角少敏为救男主角被毒哑;《借种医妃》里的男主角为任务险些瘫痪,后来在阿编求情下,他成了伪瘫痪;而这一本……男主角为救女主角瞎了眼…… 我没刻意设定耶,怎么会这样?难道我在不知不觉中被蚂蚁编潜移默化了?(不解者,请看《借种医妃》的后记) 咳,牵拖得太严重了,实在是我在不知不觉中选了喜欢的路呀。 把所有的不幸和残缺都写在书中,再变成最圆满的幸福,感觉特别满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