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夫人喊你去赚钱》 楔子 “祖女乃女乃。” 周纭熹踏进四合院的主厅里,这儿一如一年前她初至时,而一年后的今天,是她即将结业离开的日子。 周氏当铺在全球经营当铺生意,在当铺业占有一席之地。然而周家有个特别的传统——周氏当铺传女不传男。不管哪房哪支,周家男子成年后会得到一笔创业金,周家女子才有当铺继承权,一旦选定为继承人就要从周姓。 而另一个传统则是——被选定为继承人后必须在十六岁那年暂停学业,回到台南老家接受族长教育一年,学习当铺经营和古董监识,视为继承人的成年礼,经过族长认可结业后才有资格成为各分铺的大朝奉,得到继承权。 记得一年前初至时,她没和其他周家女孩住在主屋,反倒是在祖女乃女乃的要求之下,住进了右护龙的房间里,古色古香的房间摆设教她不禁习惯性的开始打量评监。 她生长在当铺世家,从小就是模着各种古玩长大的,对她来说,每一件宝物背后都有一段历史,当她手抚着它们时,就像是感受历史的传承。 翌日醒来,待她梳洗用过早餐后,周湘便带着她进了二进书房里学习—— “这……这是很古老的记帐方式吧?”当她看着摆在桃花心木大书桌上的帐本时,觉得头有点晕。 祖女乃女乃刚刚给了她算盘,她不以为意,因为珠算是她从小就学过的,可是这古式帐本可就难倒她了,毕竟现在全都是以电脑作业,而这种古式帐本的记录方式实在有点复杂。 “古老的东西深藏智慧。”周湘就坐在大书桌边,指着上头。“这是周氏当铺刚发家时所采取的记帐方式,你必须学会。” “喔……是。” 那时她虽然很想跟祖女乃女乃说电脑很方便,但又想既然是来学习的,那就多学少开口好了。 而这其中的学问还真不少,拿到抵押物后,得先由票台填写当票,登记当簿,再交给折货郎,挂竹牌记货架,这整个流程……真是繁琐啊。 但一年过去,她还是将所有程序和记帐对帐的方式一样样的学好,算盘更是打得响叮当,至于她拿手的监定,更是获得祖女乃女乃满意的微笑。 离别在即,她却突然有点舍不得现在的生活。 “纭熹,过来。” 周湘,周氏当铺的族长,年届九旬,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智慧的痕迹,但那双东方特有的凤眼却如刃般锋利,压根不像这年纪的老者。 相较一年前初见时,此时的周湘眸中多添了分暖意和不舍。 “你今天就要结业了。”周湘轻拉着她的手。 “是。” “你可知道当初为何会选定你独自接受成年礼?”周湘问道。 周纭熹俏皮的微皱起眉。“不知道。”这一回回来接受成年礼的周家女孩至少也有十来个,可从头到尾她都没和她们碰过头,不过既是祖女乃女乃的安排,那就这么着吧。 “因为你的右颈上有个铜钱胎记。” 周纭熹伸手抚着自己的右颈,那里确实有个铜钱胎记,记得小时候母亲常笑说,她是带财出生的。 “这代表什么吗?”她问。 “代表你可能会有不同的体验与人生。” 周纭熹眨了眨眼,觉得这说法有点意思,不过她能参加继承人成年礼,和同学们相比,也算是不同的体验了。 “纭熹,你可知道当年周氏当铺是怎么发家的吗?”周湘再问。 “我不知道,没听人提起。”她回着,觉得向来寡言的周湘今天难得话多。 “那是因为几百年前,还是在大定王朝的时候,周家受到南家的帮忙,才能度过难关,继而发家。” 她定定的注视周湘良久,但最终还是没把疑问问出口。 大定……嗯,她想祖女乃女乃应该是记错了,历史上没有这个朝代,还是口误?祖女乃女乃毕竟年纪大了,记错了说错了也正常,反正都已经是那么久远前的事,根本不重要。 “如果当年不是南家出手相救,根本就不会有今天的周家,那一份恩情大似天,没有南家就没有周家,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是。” “还有,要记住时空是平行却彼此影响的,历史是考据过却不见得完整,你必须相信自己双眼所见、心中所感才是真的。” 她听至此,觉得祖女乃女乃今天是真的话多,而且说的话挺奇怪的。 “该还的,终究还是得还,知道吗?” 面对周湘严肃的面容,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含糊的应了声。 还,怎么还? 都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要上哪去找南家人? 周湘没再往下说,她也没再过问,就这样她踏上了回家的旅程,岂料却在路上发生了车祸…… 第1章(1) 大定王朝康定七年,边境春来镇。 大批士兵在屋塌路毁的边境小镇里寻找劫后余生的镇民。 两军刚交战过的小镇,满目疮痍,哀鸿遍野。虽然将敌军打退至边境之外,但是这小镇也差不多全毁了,犹如一座死城,沁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散不去的血腥味。 一名身穿沾血盔甲的军官在街道中不断的穿梭寻找,凭着记忆来到一幢半毁的屋子前,推开门,就见一对男女合抱躺倒在地,看似早无生息。 他垂眼望着,深邃黑眸含着无语的沉痛,单膝跪下,将男人的尸体翻起,打算在镇外替两人合葬,然而却在翻起妇人的尸体时,见到底下竟还有个纤瘦的女童,背上有着明显的致命刀伤,血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早已凝成血渍。 一家三口,这孩子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大……对了,当初他路经春来镇时,嫂子是怀有身孕的。 “安廉,找着了吗?”屋外传来好友的探问声。 南安廉头也没回的将孩子抱起,突地察觉孩子的手指勾动了下,他随即探查鼻息,发觉她确实还有一丝气息,回头喊道:“军医呢?” “在外头!”易宽衡动作比他还快,已经在外头高喊着要军医先往这头过来。 不一会便见背着药箱的军医快步跑来,先将药箱一搁,随即往孩子的手腕一搭,沉声道:“参军大人,这孩子的脉息极浅,能不能救回,小的无法肯定。” “救,想办法救!”南安廉沉声道。 军医闻言,只得先检视孩子身上的伤,一瞧见背上那极深的刀口子,他眉头都快打结了。 易宽衡走近一瞧,不禁轻抽口气。那刀伤极深,口子又长,分明是致命一击,这孩子还能留有一口气,简直是奇迹。 军医一见那刀口子,只能赶紧洒上金创药包扎。 南安廉等他诊治完毕,褪去盔甲,月兑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的将孩子包起,抱进怀里。 “大人,小的只能说,这孩子只要过得了今晚,就是过了这一劫。”军医语重心长的道。 南安廉没多说什么。他征战沙场多年,历经生死,自然清楚这孩子的伤势是有多严重。 但,只要还有一丝气息,他就非救不可。 因为这孩子的爹娘是他的恩人,有大哥大嫂的一顿膳食和一串铜钱才成就了他。 军帐里,南安廉就坐在木板床边,大手搁在孩子的脸旁,确定孩子尚有一息。 “安廉。”一会,易宽衡端了膳食走进军帐。 “有事?”南安廉抬眼。 年已二十的南安廉,有张棱角分明,犹带青涩的俊脸,也就因为还太过青涩,所以他选择蓄胡,让自己看起来年岁较长,在这军营里说起话来才有分量,然最具震慑力的是那双锐利如刃的黑眸,增添几分令人望而生畏的凛人气势。 “已经将那些还活着的镇民安置妥当,我顺便问了这孩子的消息,知道她名唤茗棻,是周氏夫妇的孩子,明年正月就满五岁了。”易宽衡把膳食往矮几一搁,便盘腿坐下,大有与他一道用膳的打算,却见矮几上有碗汤药,猜想是一个时辰前军医端来的,至今都没喝下,那就代表这小丫头压根没醒过。 唉,到底撑不撑得下来呀,小丫头。 南安廉垂睫思忖了下,算着时间,想想该是无误。 “那你现在打算要怎么处置她?”易宽衡见他依旧坐在床边,压根没打算用膳,不禁摇了摇头。 边境之地,近年来遭受战火波及,不知道有多少村镇半毁全毁,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春来镇如今只剩十来人,待镇民从家中收拾完值钱的物品后,就准备让士兵送他们到邻镇生活。 “不知道。”南安廉淡声道。 不知道,是因为这孩子根本就还未月兑离险境,能不能活下去,谁也不能说个准,又要怎么安排这孩子的未来。 易宽衡动筷吃着淡而无味的膳食,随口道:“战火无情,这当头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该不该活下来。”换句话说,她活不活下来,其实都是个麻烦。 当然,麻烦的人不会是他,麻烦也不是指她是个麻烦,而是她如果硬撑着一口气活下来,父母双亡的她才四五岁大,谁愿意收留?但她要真是咽下这口气了,就怕安廉这一辈子都不会好过。 南安廉闻言,眸光如刃的望去。“她当然该活,难道这世上有该死之人吗?” “不是,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拜托,征战五年,他们之间好歹有五年的同袍情谊,别说他不知道他话中含意。 “我不知道。” “喂……”给不给面子啊……也不想想他是监军耶,当年这家伙要投身战场,要不是他肯点头,甚至一路提携,这小子现在能得个参军之衔? 就算没有同袍情谊,至少要有感念之情吧,就像他一直惦记周家夫妇在他投军路上,给予他一顿膳食一串铜钱的恩情。 “你……”易宽衡见他不吭声就是不吭声,不禁气得有点牙痒痒的。“那孩子是个小丫头,你总不好一直带在身边吧。” “她是个丫头?”他微诧问着。 “拜托,你长不长眼,这小丫头眉目清秀,长大后绝对是中上之姿。”虽说孩童年幼时光看脸总是难分男女,但看发髻也知道好不好。 “她眉目清秀?”他只觉得她面色灰黑,哪里看得出她是个小丫头? “拜托,这丫头长得很好,她要是张开眼,应该……哇,张开了!”易宽衡正说着,就见小丫头突地张眼,吓得险些喷饭。 南安廉闻言,回头望去,果真瞧见小丫头张大了眼。 她没有喊疼,没有不安,只是怔愣的看着他们俩,一会又缓缓的闭上眼。 “等等,先喝药!”南安廉喊着,一把将她软绵绵的身体托起。 她随即皱起秀眉,想拉开他横过她胸部的手,可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 “安廉,你动作也轻一点。”易宽衡赶忙将药碗端来。“可这药都凉了,还是让军医再熬一帖吧。” “她能醒来已是不易,这药可以祛热止痛,可以让她伤口收得较快。”南安廉岂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压根不管怀里的小丫头企图挣扎,直接将她抱进怀里,坐在他盘起的腿上,端着药碗强喂。 可她偏是不张口,水眸微眯着,满脸痛苦。 “张口,想活,你就给我张口,再苦也要给我吞下去。”南安廉沉声道。 易宽衡见状不禁发噱。“喂,不过是个小丫头,你说话就非得这么狠?姑娘家都是要哄的,让我来。”正准备用一套说词打动她的心时,却见她已经乖乖的张开口,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药。 易宽衡不禁傻了眼,不敢相信这丫头竟乖顺到这种地步,连没半点人味的胁迫都能教她不哭不闹的配合。 待她真把药都给喝完后,南安廉再将她搁回床板趴睡。 “这不就喝了吗?”南安廉没好气的睨了好友一眼。 “……我开始同情你的妻子。”这个男人压根不懂怜香惜玉,就连对几岁大的孩子都用命令的强硬口吻,更遑论往后的枕边人。 “你想太远了,还用不用膳?” “喂,不管怎样,我都是你的顶头上司,你这种说话的口吻,要是惹得我不爽,我可是能用军法斩你的。” 南安廉端起碗,凉凉看了他一眼,突地笑得很虚假。“斩啊,我好怕。” “喂!”易宽衡差点就要跳起来。“你不要以为我不敢!” 他耍起凶狠撂狠话,气势却比地痞还要弱。可这有什么法子?他是个生性敦厚良善之辈,秉持着与人为善的原则,养成了他宽大的胸襟,就算想耍阴险装凶狠也难掩他骨子里的谦逊气质。 “你要是扰醒了她,我就先斩你。”南安廉一记眼神扫来,随即教易宽衡撇了撇嘴,收起凶狠嘴脸。 他不是怕安廉,他只是不想打扰丫头养伤,真的。 不过,他还是要替丫头说句公道话。 “我说安廉啊,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以言,深于矛戟,懂不?” “不懂,夫子没教。”他快速的扒着饭菜。 易宽衡眼角抽着。“你最好是不懂!”一个位居参军的人,最好是这么点书都没念过。当初他提拔安廉当参军,就是因为他人够灵活,脑筋动得够快,屡次进言都能立功,可是他最糟的一点是,嘴巴动得也很快,说话像是不经脑似的,张口就跟射箭没两样,跟他对话要是心不够强,真是三两下就会趴下。 “你可以再大声一点。”南安廉笑眯眼道。 易宽衡随即缩了起来,咳声叹气的吃他的膳食。想想,他也真是可怜,他爹是镇守京畿的长世侯,他娘是当今皇上的姑姑,由此可见他的身分有多尊贵,可五年前边境开战,他的老爹为了给他挣点磨练的机会,便跟皇上请命,让他负责监军。 就这样,这五年来,他从东北角的望川城来到了荒凉的北方大郡,如今是暂歇在这西北角上的春来镇,想回京还真是遥遥无期,谁要这北边的暮古军老是阴魂不散的在边境出没。 总是不能一鼓作气地将他们给击溃,总是差那临门一脚,让他们给逃了,再之后又重振旗鼓,卷土重来。 “喂,那接下来呢?”他吃着膳食边问着。 “什么接下来?” “你要怎么安置这丫头?” “看她恢复得如何再说。” “再过两天就要拔营了,你能考虑的也就这两天了。”易宽衡好心提醒着。 边境之乱尚未结束,安廉是不可能带个娃儿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更不方便将她留在营地,而她肯定捱不了奔波的生活,就快要入冬,他们要回北方大郡,那儿只有寒风卷沙漠,她受不了那种酷寒。 南安廉将碗一搁,已用膳完毕,倒了杯凉茶浅啜着,问:“那么,那只姓辜的呆鹅,你打算怎么处置?” 提到这事,易宽衡那日头都晒不黑的玉白俊脸瞬间黑了大半。 “……安廉,他是将军。”不要老是叫人家呆鹅,很失礼的。 “如何处置?”他执意追问。 “我会上疏皇上。”他叹了口气道。 “不能先解除他的兵权?” “唉,安廉,你要知道,辜胜决的爹是——” “我管他爹是谁,我只管因为他的莽撞,才会让暮古军找到机会闯过边境,甚至毁了春来镇,杀了我的恩人。”南安廉语调平静无波,可那双锐眸冷噙着慑人气息。 “我……安廉,我是监军,我不是将军,我没有指挥权,只有监督权。”唉,当初爹要他当监军时,他就知道爹根本是在整他。 这五十万大军,是中央和地方汇集的,手握兵权的是负责带兵的龙图大将军,而他底下则是各卫所的将军,要知道这五十万军是由数十个卫所汇集,就意味着龙图大将军必须统合底下数十个将军。 这人一多,自然就有人力求表现,而力求表现原本是美事,糟就糟在有的人以为自己是鹰,傻傻的追逐猎物去了,压根没发现自己是只鹅,将成为别人的盘中飧,累得后头的人得用更多人命换取那只以为是鹰的呆鹅平安。 包糟的是,军中呆鹅不少,而最呆的就是北图卫的辜胜决,一再惹出事端,可偏偏他爹是当朝首辅,他姊姊是皇上的淑妃呀…… “宽衡,皇上让你当监军,就赋予你稽核边境将领功过的责任,日后回朝时才能赏罚分明,而我相信皇上必定给予你其他的权力,就算你没有领军权,但你绝对可以以战前军法解他兵权,就算是龙图大将军也不会置喙的。” 易宽衡抹了抹脸,本来听一个寡言的人突然说这么多话,他应该要拍掌喝采给予鼓励,可偏偏这家伙有张夜叉脸,他实在没有勇气在他面前装疯卖傻。 安廉说的,他当然是明白,可问题是安廉并不明白朝堂里的暗流汹涌,他硬要办辜胜决,也不是不行,但消息一旦传回京城,就怕朝堂里又不得安宁。 “宽衡,虽说你只监军,但这边境战事一日不消停,你这监军又不严实查办,说不准到最后,出事的人会是你,反观只要你够狠,立了威信,让我为你建了战绩,回朝后,只有赏没有罚。” 易宽衡轻点着头,缓缓抬眼。“安廉,你很生气喔。” “不错,你察觉到了。”南安廉皮笑肉不笑的道。 易宽衡闭了闭眼,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不难发现,因为一个向来惜字如金的家伙突然说出这么多话,而且很强势的要他查办辜胜决,他就知道好友对辜胜决的不满已届极限。 想了想,易宽衡决定把这事丢给龙图大将军烦恼去,毕竟他也不想一直收拾烂摊子。 做人嘛,脑袋稍微转一转,总是有出路的。 “这事可以处理,但你要怎么做,让这场战役早点结束?”他真的已经受够看尸体吃风沙的日子了。 第1章(2) 南安廉凑近他,讲解着地形和如何部署才能出奇制胜,压根没注意床板上的丫头从头到尾都在假寐。 虽说她真的很累,但再累她也得先搞清楚眼前是什么状况。 她直瞪着两人头愈靠愈近,总觉得两个人亲密得教她觉得不该再往下看,可问题是……他们能不能先告诉她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很想知道,也想问个明白,还有她的身体好痛,她好累……思绪倏地中断,犹如瞬间被拔掉电源的电脑般,她双眼一闭,沉入黑暗之中。 她只想说——可不可以尊重一下女孩子! 虽然这躯体很小,年纪肯定很轻,可里头的灵魂是正值敏感青春期的十七岁少女,他们就这样无视她的人权,扒开她的衣服看她的背……她很想翻脸,也很想揍人! “大人,这小丫头背上的伤收得极快呀。”军医看着她背部的伤,满脸诧异。 “看来是军医用药得当。”南安廉淡声道。 这两日,她一直乖得很,喝了药就睡,不吵也不闹,应是如此才好得快。 “是这小丫头鸿福齐天。”军医啧啧称奇,若依这般速度,他几乎可以断定——“不出一个月,她就可以行走自如了。” “是吗?”南安廉沉吟着。 被迫趴着,双手紧抓布料,坚持不让半点春光外泄的周纭熹抿紧小嘴,很想叫他们快一点,要讨论也先让她穿回衣服吧,她不要一堆人围着她看,像是在研究什么外来生物一样。 不过也没错,她确实是外来者……她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有这么一天,从祖女乃女乃家离开回家的路上莫名其妙跑到这儿来。 打她来到这,她就一直昏昏沉沉,单只是想清醒就耗尽她所有力气,但支撑不了太久,一下子她又沉入梦乡里。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返老还童了! “安廉,那你现在想好要怎么处理她了?” 听见男人刻意压低的嗓音,周纭熹忍着背部正被上药的痛,把双耳竖得尖尖的,企图在短暂清醒时分,尽可能得到情报。 “带她走。” “喂,我不是跟你说了,带小丫头回北方大郡,她的身子肯定受不了,她的伤就算好得再快,现在入冬了,你是要逼死她不成?”易宽衡没好气的道,像是极气恼他的冥顽不灵。 报恩也要看状况的好不好,不是把人带在身边就是对她好。如果他们人在京城,他当然没有二话,可现在就不是嘛,何必折腾小丫头? “她已是举目无亲,把她丢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让她死在你身边还比较好一点是不是,南安廉?” 就在易宽衡沉声质问时,周纭熹不禁抬眼望去,看着名唤南安廉的男人——他就是这两日一直照料她的人。 姓南?她不禁想到结业时祖女乃女乃说的话——时空是平行而相互影响的,难道说祖女乃女乃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是这样吗? 南安廉横眼瞪去。“要不你告诉我,让她留在这里,谁能照顾她?有谁真的可以视她如己出的照顾她?” 易宽衡气得牙痒痒的,可偏偏他说的又没错,思索半晌,只能问:“难道你就可以把她视若己出?” “当然。”南安廉说得毫不犹豫。 易宽衡张了张嘴,想了下,低声道:“不管怎样,你总得要问问人家丫头,说不准她还有亲戚什么来着。” “她没有亲戚,当初我识得她双亲时,她双亲的长上早已不在,亦无手足。”说着,他垂眼对上一直睇着自己的丫头。“丫头,跟不跟我走?” “喂,没有人这样问的,这丫头才刚丧亲,你什么都没解释,她要怎么回答你——” “好。”周纭熹毫不犹豫的道。 这一声好,简直要令易宽衡吓掉了下巴。“丫头,你就这样说好,你到底知不知道自个儿的处境?”说真的,他真的觉得这个丫头有点怪。 她时而沉睡时而清醒,可就算她清醒,也不曾追问什么,不哭不闹,安静得教人有点胆战心惊,又怀疑她该不会根本是个傻子,毕竟她这年岁的孩子最是黏着双亲,只要张眼不见必定是又哭又闹,可她从头到尾都没问。 见她表情依旧没太大起伏,傻愣愣的看着他们,易宽衡不禁轻呀了声——“丫头,你该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南安廉闻言,不禁垂眸瞅着她没有任何情绪的小脸。宽衡说得没错,以一个刚丧亲的小孩来说,她的反应确实相当反常,若说是因为受到惊吓或鬼门关前走一遭而导致失忆,倒还说得过去。 周纭熹见两人有志一同的盯着自己,只能勉强自己点了点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爹娘不在了。”这是她刚得手的情报,错不了吧。 而最重要的情报是——他姓南! 周家欠了南家一份天大的恩情,祖女乃女乃说该还的还是得还,她会跑到这里,是不是为他而来?为了要还他恩情?只要把恩情还清,她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既然如此,她当然得要巴着他不是吗,哪能让他丢下自己。 思及此,她整个人精神都来了。 “你……”易宽衡眯起一双桃花眼,不禁心疼了起来。 “咱们要去的地方黄沙漫天飞,而且十分酷寒。”南安廉丑话说在先,要让她知道将来她遭遇的情况。 “好。”横竖不管他去哪里,她都非得跟上不可,况且她还这么小,真的需要人照顾她,要不别说报恩,她恐怕就会先死了。 南安廉玩味的扬起笑,还未再开口,后头的易宽衡忍不住闷声道:“南安廉,咱们是要上战场,你带个娃儿在身边,到底是把军纪给摆到哪去?”拜托,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有人要找麻烦,到时候麻烦的人是他耶。 心疼归心疼,军纪可是个大问题,况且他们还在作战期间,不是一般驻守而已,带个女娃儿,这……到底要他怎么办? “兄弟,帮个忙。”南安廉没啥诚意的说。 “你……” “咱们是兄弟吧?” “我……”这人怎么这样,这个时候就说他是兄弟,姿态这么低,语气这么柔和,要他怎么还摆得出高姿态?可问题是带个小丫头回北方大郡的哨楼,到时候龙图大将军要是说话…… “宽衡,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南安廉拍拍他的肩。 “喔喔……”易宽衡感动了,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受尽百般拒绝,万般刁难,如今终于驯服了那头高傲的野兽,教他忍不住手往胸口一拍,“看我的!” 龙图大将军算什么?皇上给了他监督权,只要他心够狠,绝对可以整得龙图大将军提早告老还乡,眼前不过是收留一个小丫头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安廉说得没错,他可以的! 南安廉懒得踩他,见军医已经替周纭熹上好药,便道:“好了,其它人都退下。” “是,大人。”军医利落整理着药箱,背起就走。 南安廉取来大布巾,正打算将她裹起时,却瞥见易宽衡还站在一旁。“监军大人,你这是要坏我家丫头的清白吗?” “什么跟什么?你这是在过河拆桥不成?”做人就一定要这么卑鄙吗,才刚利用完就准备把他一脚踢到天涯海角去?况且这丫头才几岁大,有什么清白好坏的,他只是想帮忙而已。“你自个儿还不是男人,难道你就不会坏了丫头的清白?” “你在胡说什么?我是她叔叔。” “我也可以算是她叔叔。”易宽衡认真的道。他可是叫他一声兄弟了。 周纭熹垂着小脸,很想跟他们说,叫什么都好,最重要的是,先让她穿衣服行不行啊! “不好意思,我家丫头不过是个边境村姑,没有身为皇亲国戚的叔叔。”南安廉摊开大布巾,压根不管易宽衡脸已经黑了大半,动作飞快的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丫头,你那身衣袍已经破损,回头我再帮你找几套合宜的,这先暂时凑合。”南安廉难得柔声解释。 “好。”她松了口气,觉得哪怕只有一条布巾,都教她充满安全感。 “大概再一个时辰之后,咱们就要上路,你先歇会。” “好。” 许是她乖巧得紧,教南安廉临走前忍不住轻抚她的发,回头拉着易宽衡一道离开军帐。 周纭熹乖乖的趴在床板上,松了口气后才发觉背上的伤还真不是普通的痛。 先前沉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多,所以她并没有察觉伤口有多痛,这会儿清醒得久了,才发现好像就连手微动一下都可以扯到伤口,真不知道伤口到底有多大。 留下疤痕是无所谓,留下她这条命就好,要不她不是白来了吗,还报什么恩啊? 微闭着眼将这两日得到的情报稍作整理,虽说她搞不清楚这是哪里,但可以确定的是南安廉是个军人,驻守在离城市很遥远的荒漠地带。 她实在搞不太懂,为什么自己竟变得这般小,这么小的身体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报恩? 而且听他们交谈就知道这附近才刚开战过……战争啊,要夺取人命实在太容易了,偏偏南安廉又是个军人,难不成她来到这里就为了替他挡死?然后,她就功成身退,回到原本的世界? 正思忖着,军帐的帘子再次被掀开,她微抬眼就见南安廉走来,手上拿的应该是一套衣服吧,还有一碗药。 恶……真不是她要嫌,那药有股教人作呕的腥味,之前要不是她晕得太快,肯定要吐他一身。 南安廉先将药碗搁在矮几上,随即理所当然地将她抱起,准备抽开身上的布巾,吓得她死命的抓住。 “你不想穿上衣裳?”南安廉问。 “我想。”废话,她又不是暴露狂!“你……把衣服给我。” 南安廉微扬浓眉,意会后便将易宽衡找来的衣服递给她。 她接过衣服却发现他双手环胸地坐在床板前,不禁气虚的瞪着他。“转过去。”说真的,她不太喜欢自己现在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说起话来很没劲,喵喵叫的嗓音跟撒娇没两样。 “真是个怪丫头。” 你才是个怪老头咧!周纭熹在心里很不客气的反击,见他转过身去,她才艰难的背过身,边解布巾还不住地回头,岂料却正好目击他转过头来,吓得她抱住胸口放声尖叫—— “发生什么事了?!”那尖叫声引来军帐外的易宽衡注意,急急的就要冲进军帐时,脚步却被一把冷嗓硬是定住。 “没事。”南安廉沉声道,动手把她搁在身前的衣衫拿起,往她肩上一盖。 “快点穿上。” “你偷看我……”话一出口,周纭熹就很想打自己。 听听,这声音简直像是个天生撒娇鬼,哪怕气愤得紧,细软的声调就会让人觉得很撒娇,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南安廉眼角抽着。“你的伤口很深,我只是怕你扯痛伤口。”这丫头到底把他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而且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说这种话真的很古怪。 “我可以自己穿。” “随便你。”南安廉干脆起身离开军帐。 趁他一走,她二话不说地穿换衣服,然而南安廉说对了,她的手真的举不起来,根本套不进袖管……完了,怎么办? 她咬了咬牙,试着把手穿进袖管,可一只手穿进了另一只却是怎么也套不进去,教她颓丧的瞪着床板,背上的伤痛得教她直想干脆趴在床板上装死。 有股冲动想要找南安廉帮忙,可刚刚她的态度这么差,她这当头唤他,他会理她吗? 第2章(1) 同时,外头传来南安廉冷沉的嗓音,“丫头,要不要帮忙?” 她抿紧了嘴,小猫叫似的道:“要……” 然后,她听见帘子掀开的声音,他像是一阵风地来到她的身后,轻柔的抬起她的左手。“要是会痛就说一声。” “嗯。”她咬着牙忍着痛,让他顺利的帮她把左手套进袖管里。 “系绳在前头,绑紧,会不会?” “会。” “待会再找两件较大一点的衣衫,这样你自个儿要穿月兑也方便些。” 周纭熹绑好了系绳,才怯怯的回过头。“谢谢。” 虽说他有一把大胡子,眼睛长得漂亮却很冷漠,但不管怎样,他绝对是个好人,这点她几乎是肯定的。 南安廉像是有些意外她的直率,揉了揉她的发。“没事,先把药给喝了。”他说着,长臂一探,就把药碗给端来,如同这两天,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她。 尽避草腥味极浓,但周纭熹还是乖乖的咽下,因为她得要赶紧把伤养好,总不能老是依靠别人照顾。 药才刚喝完,他随即轻柔将她抱起。“要出发了,待会要骑马,速度无法放慢,你得要忍着点。” “嗯。” 一出军帐,她才真实感受到这是一片战场,因为外头军帐绵延看不到尽头,而且每个人都是一身戎装,当他抱着她上马时,她可以瞧见城镇里残破的屋舍,直击战火肆虐过的苍凉。 待一行人骑马列队之后,留下部分的士兵收拾军帐,而他则是跟着前头几个将领开始纵马狂奔。 风,很冷,空气中有着引人呛咳的黄沙,偶尔夹带着血腥的气味,教她恐惧得不禁更加躲进他怀里。南安廉以为她怕冷,以身上的披风将她裹紧,让她可以躲进他温暖的怀抱。 一路上,她听着他说,她是他恩人的孩子,名唤茗棻,但大定王朝和暮古军的一场战火波及春来镇,教她成了遗孤,而他为了报恩,所以将她带在身边。 她听着,更加确定他必定是自己要报恩之人。 因为他姓南,也因为这里是大定王朝,所以她要报恩的对象绝对是他,只要她报了恩,她就可以回家了。 虽然她很想再问一些线索,但她刚喝药,眼皮一下就变得很重,一个不小心就睡得天昏地暗,等到她醒来时,还真的是天昏地暗了。 包糟的是—— “那个是……我弄的?”她瞪着他胸口前的口水印。 “难道会是我吗?”南安廉没啥反应的反问。 周纭熹霎时羞愧得想要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算了,她都多大的人了竟然还睡到流口水,让他身上软甲湿了一片…… 而丢脸的是,她还是得让他抱着走……不过说真的,如果要她下来走,恐怕也太为难她了,想想她曾几何时这么娇贵过,就让她稍稍享受一下人体马车的滋味好了。 等军帐搭好,他便带着她进军帐,突然有人喊住了他们—— “等等,南安廉,你手上抱的脏东西是什么?” 你才是脏东西!周纭熹下意识的朝那把破锣嗓子传来的方向瞪去,就见一个样貌平凡的男人,但一身银白盔甲看得出他的身分应该比南安廉高。 “我已跟监军大人禀报过,辜将军要是有所疑问,可以找监军大人。”南安廉话落,头也不回的踏进军帐里。 “你!”辜胜决哪里吞得下这口气,一把扣住他的肩头。 南安廉肩膀一耸,随即将他甩开,回头,冷鸷黑眸瞪去。“辜将军自重。” “南安廉,本官记下你了!” 南安廉压根没把他当一回事,径自抱着周纭熹进军帐。 周纭熹真是忍不住要替他捏把冷汗了。虽说她搞不清楚军阶,但她知道得罪上司绝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战场上。 “丫头,你要记住,往后见到方才那个人,能避则避,转头就走。”进了军帐,他沉声交代着。 “好。”尽避觉得这么做不妥当,但他都这么说了,她就照办了。 行军在外诸多不便,虽说膳食有伙头军打理,但他还是亲自替她熬了药,再等着她清解罗裳替她上药。 原本是有点紧张的,紧张是因为她要月兑衣服,但南安廉真的非常君子,等着她月兑好趴在床板上他才会动手,等上好了药再替她穿好衣服。 然后,她理所当然的霸占了军帐里唯一的一座木板床,看着他就坐在床边,像是在闭目养神。 他不会打算这么睡吧……周纭熹想不起这两日他到底是怎么睡的,因为她醒的时候他都是醒着的,虽然有点想把床分给他,但他毕竟是个大男人,整天被他抱着已经是她的底限,同床对她来说挑战太大了。 可是他坐着到底要怎么睡?况且他月兑下软甲后,身上的衣袍看起来也不怎么厚实,不像她还有被子可以盖,也许她应该……就在周纭熹心中天使与恶魔来回拉锯的当下,她再次像是没了电力的玩偶,睡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觉得有人坐到身旁,她被强迫挪动了身体,小脸偎在暖暖的、暖暖的……暖暖的什么啊?!她不是一个人睡的吗? 她猛地张开酸涩的眼,瞪着眼前的黑色衣袍,再往上望去,惊见他竟爬到她的床上,正打算手脚并用的将他踢下床时,她却被抱得更紧。 “好了,再一会就不冷了。”他哑着声轻喃,安抚的揉着她的头。 她呆住,瞪着眼前很厚实很阳刚的胸膛,很想跟他说他的系绳松了,他的衣襟开了,她的眼睛正无可避免的被迫吃他豆腐,但……好暖,真的好暖好舒服喔。 算了,她现在是小孩子,就当她重温儿时记忆,被大人疼惜呵护抱着入睡好了。 嗯……真的好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南安廉被胸前的骚动给扰醒,稍嫌冷锐的目光往下一睇,就见怀里的小丫头正用衣衫抹着他的胸口。 “不用擦,反正等一下就干了。”他长臂一拢,轻而易举的将她给搂进怀里。 周纭熹闻言,羞惭得几乎想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 她这样真的很丢脸,她从不知道自己这么会流口水,一定是因为她现在是个小孩子,否则她根本不可能会这个样子的! 天晓得当她睡醒,看见犯罪现场时,她只想赶紧毁尸灭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谁知道他一下子就醒了,她根本来不及消灭证据。 南安廉哪里知道她在懊恼什么,只觉得搂在怀里的小小身躯暖得紧,教他竟有些舍不得起身,然而外头有人走动的声响,提醒他是巡逻交班的时间,也是他该起身的时候。 “丫头,你再睡一会,我去帮你拿药和膳食。”揉了揉她的发,他轻柔的将她抱起,再让她睡回床板。 “嗯。”她羞得不敢看他,只好趴在床板假睡。 当他一走,她才发现,少了他,变冷了……原来天气已经这么冷。 然而,更冷的还在后头,当他们一路往北急驰而去时,强劲北风刮起阵阵黄沙,眼前一片黄烟密布,沙尘暴朝他们侵袭而来。 黄沙在强劲风势助长之下,打在脸上简直像是被针刺到,她还来不及反应,南安廉已经拉起披风将她裹得紧实。 她光是坐在马上就觉得疲惫,更遑论是验马又照料自己的他。为了不让他多分神照料自己,她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四岁小孩,毫无羞耻心可言的紧抱住他。 就这样,入夜扎营,日出拔营,大军顶着沙尘暴朝北方而去,十天过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北方大郡的哨楼,那由大石堆砌成盼灰色哨楼,壮观恢宏,教她看傻了眼。 南安廉带着她快步上了哨楼里的一间房,房里的摆设很简单,基本的床桌椅都有,角落里还有一座衣橱,房里有点灰尘,所以进房后,他便打开窗,让她坐在椅子上,动手掸了掸铺了软被的床。 “丫头,你先在这里歇会,我去去就来。”他一把将她抱到床上。 “好。”她应了声,乖乖的趴睡着。 她实在是浑身发痛又累得紧,不禁佩服起他的好体力,不过想想也对,在前线作战的军人体力怎么可能差到哪去? 想着想着,没喝药也教她迷迷糊糊的睡着。 待他叫醒她时,外头的天色都已经暗了。 “你……跑去洗澡了?”她看着他神清气爽的样子,就连放下的长发都还淌着水,不禁羡慕了起来。 “是沐浴。”南安廉张罗着她的膳食,随口应着。 不都一样?她羡慕的看着他半晌,觉得他身上那股带着风沙的血腥味都不见了,不禁软着声央求着。 “我也要洗。” “不行。” “为什么?”她鼓起腮帮子。 虽然这种天气想出汗都难,可问题是她从没这么久没洗澡,而且她觉得这头扎起的辫子里肯定都是沙子,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自己弄干净。 一路上急行军,万事都克难,她也不会傻得跟他要求洗澡,如今可以住在房舍里,他都能洗澡了,她应该也可以洗吧。 “你的伤口不能碰水。”把她的菜弄好,药碗也摆妥,他随即把她从床上抱起,很自然的就抱坐在他的双腿上。 “那我用擦的。”她很坚持。 南安廉喂着她吃粥吃菜没吭声。 “叔叔,拜托你啦。”她轻轻的揪着他的袍角,可怜兮兮的央求。 可怜她已经好久没洗澡,虽说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但她确信她的脸上肯定还有口水的痕迹……这对她的少女心是极大的打击啊 只要肯让她洗澡,哪怕是“爹”,她也喊得出口的。 南安廉睇着她半晌,嘴动了动。“等你把这碗粥吃完。” “谢谢叔叔,就知道你最好了。”她冲着他一笑,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扑到他怀里撒娇了。 南安廉唇角若有似无的扬起,待她用完膳后,特地去替她烧了两桶热水,替她把水调得温度适中了,才把她叫到跟前。 周纭熹本是满脸喜色,但看他把物品摆定也没打算要离开,甚至还拿着手巾,一副像是准备为她服务的样子,不禁吓得倒退三步。 “叔叔,我可以自己擦。”她很认真的说。 哪怕这副躯体只有四岁,但她的精神年龄是百分之百的少女,绝对不能允许半点肌肤被男人瞧见。上药的时候是情非得已,但擦澡这件事,她可不会允许他代劳。 “你的手没有办法举高,头发没法子洗。”南安廉道出重点。 “我就洗我能洗得到的地方。”如果真的没办法,她就认了。 闻言,南安廉双手一摊,决定由着她,只要她别把自己淹死在水桶里就成了。 “安廉。”门外突地传来易宽衡的叫唤声。 “有事?” “大将军问话。” 南安廉闻言便知道是要问辜胜决的事。忖了下,望着她道:“丫头,随便洗洗就好,别把背部给弄湿了,我去去就回。” “好。”她忍不住笑眯了眼。 太好了,就连老天都站在她这边,所以才会给她如此良机。 待南安廉一走,她立刻拿起沾湿的手巾擦脸,这一擦才教她惊觉她的脸有多脏!手巾上头竟黑了一片,天啊,她到底是脏到什么地步? 一连拧了好几次手巾,她才把自己的脸给擦干净,然后她把身子往桶子一弯,企图抬手洗头,结果……可恶,还是被他说中了,她的手没法子举高,看来她只剩最后一招了! 深吸了口气,她抓着桶缘,把脸整个压进水桶里,在桶子里如波浪鼓般摇晃,希望这么做多少可以冲掉头发里的沙子。 等快要没气时,她慢慢把脸抬起,快手拿着他预先搁着的大布巾往头上一罩,再赶紧解开衣衫,拿着手巾开始擦拭身体,手脚是脏了点,但身体倒还好,大致上擦一擦,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一般舒爽。 快手换上他替她备好的衣裳,虽然大了点,但好穿多了,勉强可以套好袖管,不用再假他人之手。 虽说擦不了头发,但这房里还挺暖的,压根不觉得冷,待会等他回来,再请他帮她把头发擦干,那就大功告成了。 第2章(2) 等了好一会,突地听见开门声,她喜笑颜开的抬眼,话都还没喊出口,不禁防备的看着不速之客。 “果真是在这里。”辜胜决带上门,直朝她走来。 “你要做什么?”周纭熹低声问着,防备的看着他。难道说是因为南安廉带她进哨楼,所以出了问题?可是南安廉说过,易宽衡可以处理这事的。 “你说呢?”辜胜决朝她笑得猥琐。 周纭熹见状,直觉状况不对,但是这里只有一个出口,她就算想逃也无路可逃。 暗忖着,突地扫到桌边的窗子,她用最快的速度朝桌子跑去,才刚踩上椅子往窗外一看,她狠狠的倒抽了口气——天啊,这是几层楼高?! 罢才是南安廉抱着她上楼,她根本搞不清楚这里是几楼,但不管有几楼高,只要她敢往下跳,就算没有粉身碎骨,大概也离死不远了。 可是除了往下跳,她还能去哪? 正盘算着,辜胜决已经一把将她擒住,凶狠的将她给拽到床上。 她吃痛的哀叫了声,想要起身却被他强硬压制住。 “唷,原来洗干净后还是个小美人。”他说着,一把扯裂她的衣服。 她吓得瞠圆眼,死命挣扎,但别说这躯体太小,只要是个女人都抵不过这把蛮力,且她愈是挣扎,愈是扯痛背上的伤,愈是挣扎,愈是明白徒劳无功。 当他的大手扯下她的亵裤,她开始放声大哭,尖声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他毫不客气的一巴掌往她脸上甩,打得她眼前一片黑暗,嘴中尝到了血腥味,但她仍是不放弃的边喊救命边骂他变态。 她不是为了让这变态一逞兽欲而来的,这个混蛋! 蓦地,房门被一把推开,响起了易宽衡的沉嗓,“安廉!” 下一刻,压制住她的重量不见,一阵碰撞巨响,她知道她远离了危险……她眼前蒙胧,看见南安廉对那男人拳打脚踢,易宽衡则是赶紧将他架开,就怕他失控打死了人。 南安廉怒气难消,然易宽衡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就见他回头,大步走向她,拿起被子便朝她身上盖。 “丫头,没事了,别怕。”他轻哄着,微颤的嗓音里还含着难遏的怒气。 她直睇着他,缓缓的朝他伸出了手,他随即轻柔将她抱满怀。 他身上的气息安抚着她,让她不再恐惧,但当她开始松懈时,泪水却也跟着决堤,偎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哭着。 她的哭泣教南安廉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哄,只能怒眼瞪向刚被易宽衡扶起的辜胜决。 大将军问话,这家伙对被暂时卸权的处分结果极为不满,扭头就走,他一时没多细想,陪同宽衡留下和大将军再聊上几句才回来,岂料这混蛋竟会做出畜生行径,要是他再慢一步回房,丫头可就要毁在他手里。 心思翻搅,前仇加新恨,教他生出除之而后快的冲动。 “安廉,这事我会处理。”像是察觉安南廉难遏的怒意,易宽衡赶忙缓颊道。 南安廉黑眸瞪着狼狈起身的辜胜决,不吭声,反倒是辜胜决不顾开口溢出满口血的骂道:“南安廉,你敢打我,你信不信我……” “走啦,还耍嘴皮子是想少活几年是不是!”易宽衡不等他说完,一脚将他踹到门外去。 门关上了,还可以听见易宽衡对辜胜决恶声恶气的骂着,尽避如此,依旧解不了南安廉心底的怒气。 “叔……”周纭熹哭得抽抽噎噎,从没想过自己竟会有哭到无法控制的一天。 “乖,没事了,我在这儿。”他紧抱住她,不经意发现袖管上染了血,这才知道她伤口的痂竟被扯裂。“丫头,你等一下,我先帮你上药。” 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从柜子里取出军医给的金创药替她上药。 她吃痛,趴在他身上,泪水依旧止不住。 上好了药才发现她的头发是湿的,他轻柔的替她擦干,暖声哄着。“没事了,我跟你保证,那个混蛋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别哭了。” “嗯。”她抽着鼻子,整个人软绵绵的趴在他怀里。 她是真的吓到了,那悬殊的力道教她见识到男人的可怕,但她不怕眼前这个男人,因为她知道他是个好人,他是真心待自己好的。 “没事了、没事了。” 这一天,她最后的记忆是,有双温柔的大手不断地抚着她的发,低沉柔软又强悍无比的嗓音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安抚。 翌日,她从南安廉和易宽衡的对谈中得知,那个男人已经被卸下兵权,而且即刻遣回京城了。 她暗松了口气,也见南安廉的脸色稍霁。 接下来的日子,她终于可以放心的静养,像只养尊处优的小猪天天被喂食着。 说真的,在她的记忆里,她还没被人这么周到的照料过,虽说他也有要事在身,不可能时时待在身边,但只要是用膳的时间,他一定会出现。 只不过毕竟身在边关哨楼,一有风吹草动,他便立即随着将军出城应敌。 她蹲,从哨楼城墙底下的排水孔往下望去,就见一列列战马奔驰扬起阵阵黄沙,哨楼上的战鼓声又沉又响,像敲在她的心坎上,教她惴惴不安。 易宽衡见她小小身子蹲在角落里,猜想她是因为南安廉不在身边所以不安,弯身蹲下,打算稍稍安抚她。“别担心,你南叔叔很厉害的。” “真的?”她也觉得南安廉很厉害,可有时候厉害不代表可以从战场上全身而退。 “放心,他可是个参军,还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能差到哪去?想早点回京,我还得倚靠他呢。” “参军?”她偏着头问。 她必须承认她对这些古代军阶什么的一点概念都没有,而且南安廉和她相处时也不曾聊这些,事实上南安廉是沉默的,非必要他几乎是不开口。 而她也认为他们之间确实不需要太多对话,光是他在,她就觉得安心,她想也许这也算是雏鸟情结的一种,谁教她一张眼第一眼瞧见的就是他。 “啊,也对,你才四岁而已,哪里懂得这些。”易宽衡轻拍额头一下。 瞧他真是傻的,平时看她又乖又静,比同龄的孩子要来得沉稳许多,一时忘了她只有四岁,哪可能懂得这些。 “那你为什么不用上战场?”她忍不住问。 这儿的事她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既然她人在这里,反正也没事可做,聊一聊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又可以帮助她更融入这里,也许他日可以找到报恩的方式。 “因为我是监军。”对她不甚客气的问话,他大人大量不跟个孩子计较。 “监军又是什么?” 易宽衡想了下,朝她伸出手。“我抱你到房里,咱们再慢慢聊,否则这冷风再吹下去,你要是染上风寒,我可就吃不完兜着走。” “南叔叔会骂你?”虽说实在不太喜欢被抱着,但她还是认命的伸出双手。 易宽衡笑眯眼,抱着她走下石阶。“他当然会骂我,你现在可是他的心头肉,我可不敢得罪你这个小祖宗。” “所以参军比监军大喽?”因为职位高低问题,所以他怕被南安廉骂? “不不不,监军可是比参军要大上许多。”易宽衡这当下非订正她的想法不可,将这军中阶级说个仔细,继而再说到这场打了五年的战争,乃至于相关的朝堂斗争。 反正大军应敌,何时回哨楼谁也说不准,她想听,他就用心的说,要不说真的他也憋了一肚子气。 要知道,监军也很难为。 周纭熹认真的听着,但只能懂得大略,因为易宽衡实在是说得太多太杂,想要融会贯通,恐怕得要费上一点时间,庆幸的是,这次大军应敌,约莫半个月就回哨楼。 半个月后—— 哨楼上的鼓声一响起,她便冲出房门外,易宽衡适巧走来,一把将她抱起。 “我抱着你,你就不用蹲在墙角看了。” 闻言,周纭熹便由着他抱着来到城墙边,果真远远的就瞧见一列战马冋返哨楼。 一会易宽衡干脆抱着她下了哨楼,在底下的通堂等着,就见不少将领下了战马走来,一一对易宽衡行礼。 周纭熹这才相信他果真是位高权重,但这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见南安廉了,不由得张口大喊,“叔叔!” 南安廉听见她的叫唤声,抬眼瞧见易宽衡竟将她抱到通堂,原本微漾笑意的眸子瞬间冷了几分。 “你不知道这边风大吗,易大人?”南安廉走到他面前,手都还未伸出,周耘熹已经自动自发的伸出短短的小手。 “我说南参军,好歹我也照顾你家丫头快半个月,你连句感谢都不会说吗?” 就算没有功劳也应该有苦劳吧。 “谢谢易叔叔。”就在南安廉将她抱过手后,她随即朝他点头感谢。 “不用谢,易叔叔喜欢你,往后你要是讨厌你南叔叔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他爱死了她那娇软的嗓音,更爱她用充满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 “下辈子吧你。”南安廉哼了声,抱着周纭熹从他身旁走过。 “喂,为什么你老是这样待我?”易宽衡不满的跟上。 “还不够好?” “这样叫好?!丫头,你给我评评理,他说这话是人说的吗?”是人就说不出这种没心没肺的话。 “易叔叔,如果不是人话,你怎么听得懂?”她细声说着。 易宽衡愣了下,南安廉则是忍俊不住的笑出声,斜睨了眼易宽衡。 “丫头,你你你你你……”易宽衡你了好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实在是这丫头的话太绝,堵得他不知道怎么回话,不禁无奈的看着南安廉。 瞧两个男人异常的眉来眼去,教她不禁想起初醒时目击的那一幕,随即善解人意的道:“叔叔,待会你尽避可以和易叔叔在一起,我会乖乖待在房里。”想想两人算是小别,她应该给人家一点空间相处才是。 “我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南安廉不解的问。 “嗯,就……”很多事应该都是尽在不言中,讲白了就少了点隐晦的美感了。 “等等,丫头,你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易宽衡嗅出不对劲,耍着凶狠的问。 话说当年他还在京城时,也是个俊美无俦的高门子弟,颇受诸方青睐,这诸方自然就包含了男男女女,可他纯粹是抱着佛心来着,平等来往,并不代表他男女通杀,来者不拒。 “就……”嗯,难道说是她误会了?不然他们当初靠那么近干么?还是她看错了? “丫头!”易宽衡神色骤变,大手捧着她的小脸。“是谁把你给教坏的,你怎会连那旁门左道都懂?” “我……”那也不算教坏,她只是接受各方信息而已啊。 “你手脚干净点,对我家丫头客气点。”南安廉二话不说抱着周纭熹大步往前走去。 “喂,你说那是什么蠢话,你不在哨楼,不是我照顾她是谁照顾她?要上药时她不用月兑衣服吗?”真不是他要说,才四五岁大的丫头,不就是个孩子,有必要防得这么紧吗?他又不像辜胜决是个畜生。 南安廉懒得睬他,径自抱着周纭熹进房。 “晚一点再让我瞧瞧你背上的伤。”一进房他便开始解开身上的软甲。 “好。” 南安廉褪下软甲,就见她朝自个儿笑眯了眼,不禁微勾唇角,轻掐着她小巧秀鼻。“丫头,我回来了。” “嗯。”她甜甜笑着,看他一切安好,就觉得这段时日的等待是值得的。 她忍不住祈求老天不要再打仗了,将这场战事快快结束。 然而老天却像是和她作对似的,战火一次次的爆发,度过了酷寒,北方大郡进入了日夜温差极大的夏季,战火依旧不停歇。 庆幸的是援军和军粮送抵,再次整合大军之后,南安廉临危授命,成了前锋军,而这一战,竟然长达半年。 就在入冬第一场瑞雪降下时,大军终于凯旋而归。 第3章(1) 传令兵带回好消息,易宽衡一得知,立即告知她。 “这一次终于将暮古军打得溃不成军,不再有余力侵扰边境之地了,大军最晚明日就会回到哨楼,这下子你可放心了吧?”易宽衡将第一手的消息告诉她,就是为了瞧见她的笑脸。 这一阵子前线毫无音讯,丫头连笑都不会笑了,整天都静静的,静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成了哑巴。 而周纭熹没让易宽衡失望,赏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太好了,战事终于结束了!“上头可还有提到南叔叔?” “有,上头说是你南叔叔以奇袭战术,一举攻入敌军阵营,拿下大将首级,才能一鼓作气的乘胜追击,这事我非得上禀皇上不可,一定给他讨个一官半职。”易宽衡说着,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只因南安廉是他独排众议,破格拔擢的。 得知南安廉安然无恙,周纭熹高悬的心总算是可以放下,满心期待大军归营。 如易宽衡所料,翌日大军总算是归营了。 由于长期作战,伤兵不少,所以易宽衡忙着调度军医,嘱咐她在房里待着就好,然而她怎么可能坐得住。 她跑出房外,拾级而下,却见通堂那头早已经挤得人满为患,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教她不禁捣着口鼻,不敢多看战争的残酷景象。 她知道她不该再往前走,因为她根本帮不上忙,出现在通堂也只是阻碍军医救人,可是当她瞧见后头被抬进的伤员恁地眼熟,那蓄满整个下巴的落腮胡、那依旧面无表情的容颜—— “叔叔!”她拔腿朝他跑去。 嘈杂的通堂里,南安廉像是听见她的呼唤,抬眼望去,却什么都没瞧见,下意识的寻找易宽衡,心想她是否跟在易宽衡身边,却突地瞥见一抹小小的身影正企图跑过通堂,眼看着要被人群给踩着,教他不禁拔声吼道:“丫头,给我站住!” 那轰然巨响教混杂着交谈哀嚎声的通堂瞬间安静下来,大伙都朝他望去,就见他踉跄站起身,两旁的人想要搀扶他,却被他挥开手。 南安廉大步朝周耘喜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眸光慑人,教周纭熹定在原地不敢动,直到他来到跟前。 “叔叔,你受伤了……”周纭熹哑声说,她看见了血染红他软甲里的衣袍。 “小伤。”南安廉闭了闭眼,忍着胸月复间的痛楚,缓缓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对视。“这儿人多,回房去。” “叔叔呢?”她问,看着他的脸,他脸色苍白得发青,教她惴惴不安。 “我待会就回去。” “一定喔。” “一定。” “不可以太久。”她忍着泪水,忍住想抓住他的冲动。 “你话真多。”他不禁苦笑。 “军医呢?”她左顾右盼,就见几名军医就地诊治着伤兵。 军医不少,可是伤兵更多,一时间根本抽不开身。 “等一下就过来,你回房。” “好。”周纭熹不是很愿意,但也知道留在这里她真的帮不上忙,也怕她话说多了,会延迟军医医治他的时间。 她边走边回头,瞧见易宽衡已经带着军医到他身旁,解开他身上的软甲,那染血的衣衫被划破,虽然有用布条扎住,但就连布条也都浸成血色,怵目惊心。 再接下来的,因为被易宽衡挡住了视线,所以她看不见,尽避担忧,她还是听话的回房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赶忙开门,果真瞧见易宽衡和另一个人搀着南安廉回房。 她退到一旁让他们入内,待他在床上坐下后,她才发现他身上扎着布巾之处,不只是胸口月复部,就连手臂都有。 “安廉,待会伙夫那会把汤药拿来,记得喝了再睡。”易宽衡收敛笑闹,神色严肃的嘱附着。 “你是我娘啊,说那么多次。” “你这家伙。”易宽衡啐了声,瞧他身受重伤,勉强原谅他的无礼,回过头对着另一个人道:“包百户,你跟我一道走吧。” “易大人,我想要留下来照顾南参军。”包中难掩愧疚的道:“如果不是因为我,南参军也不会受如此重伤。” 他原是隶属于铜锣城西屯卫所的百户长,这一次随军来到北方大郡,眼看着大军已经得胜,却在回营之际遭到几名残存的暮古兵突袭,位在末端的他防备不及,要不是南安廉出手相救,他现在无法站在这里。 “不关你的事。”赶在易宽衡开口之前,南安廉已经冷淡的说着。“不过是顺手而已,就算不是你,我也会出手。” “但就因为是我,我更有理由留下来照顾南参军。”包中浓眉大眼,身形高大极为阳刚。“南参军有伤在身,势必要有个人在旁照料,我绝对是最好的人选。” “不需要。” “需要。”周纭熹娇软开口。 几个男人不由得回头望去,就见周纭熹走到南安廉跟前,振振有词的说:“叔叔,我没有办法照顾你,一定要有个人在你身边才成,至少要待到你可以行动自如。” “我不用你照顾我。”他没好气的道。他会指望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不成?“这些年我都是这样走来,不需要有人在旁边烦着。” “你说的是哪门子的话?你之前不需要人照顾那是因为你受的伤都不重。”易宽衡毫不客气的吐槽。 南安廉凉凉看了他一眼,逼得他只能模模鼻子闭上嘴。 “所以……叔叔也觉得我烦着你吗?”周纭熹站在床边,眼眶红通通的,就连鼻头也泛红。 “你……你不会。”南安廉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那就再多个人照顾叔叔嘛。”说着,她泪水已经不自觉的掉落。 她是真的担心他,他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可是他的气色真的很糟,像是一个不小心在睡梦中就会离世,要是半夜突然怎么了,她一个人能干什么? 南安廉张口欲拒绝,但一见她一声不响的掉泪,闭了闭眼道:“好,就依你,别哭了。” “真的?”她随即喜笑颜开,变脸的速度快到教人怀疑她的眼泪是假的。“包叔叔,南叔叔就麻烦你照顾了。” 包中愣愣的看着她,直觉得这娃儿真是不简单,三言两语就把性情孤僻、不愿与人来往的南安廉给安抚妥当。 无论如何,对周纭熹来说,这结果她再满意不过,多个人在,才有办法照顾南安廉,而她,只要别扯后腿就好。 如周纭熹所料,包中几乎是把所有的事全都给包了,举凡上药、擦洗等等得使力的工作,全都交给他,而剩下的自然就交给了她。 “叔,擦过澡后很舒服对不对?”周纭熹站在床上,替他擦拭一头长发。 “要是能沐浴包好。” “那你就知道当初我不能沐浴时有多可怜了。”虽说天寒地冻的,可问题是她全身都是沙尘,要是不洗,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下去。 “是啊,你就知道我现在多可怜。”他皮笑肉不笑的道。 “不可怜,你才躺了三天就能擦澡,而且有包叔叔帮着你,你应该要庆幸了。”她知道他是个有洁癖的人,尽避能够容忍脏污,但只要一回哨楼,他会立刻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 甚至,只要没出哨楼应战,他也会一早起身就沐浴,想事情时也喜欢泡澡,和其它人三五天才洗一次相比,他真是干净到无可挑剔的地步。 “是啊,他真是利落,只一件衣袍也不知道要拿到何时,存心要冷死我。”南安廉状似埋怨,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周纭熹闻言,随即拉起床上的被子。“叔,先披着,要是冷着了就不好了。” 南安廉回头。“随口说说,你倒当真了。”他看起来像是怕冷的样子吗? “叔,不冷吗?”她问着,突地瞥见他的胸口上有血渍未拭净,利落的爬下床,拿起一旁的手巾轻抹着他的胸膛。 这动作本是没什么的,但一触及他的胸膛,她才猛地发觉他的胸膛极为厚实。 他身上被布巾缠住大半胸膛和月复部,但没遮掩的部分线条分明,要说他是猛男也不为过…… “怎么突地脸红了?” 他低醇的嗓音伴随着大手抚上她的额,吓得她猛地一震,下意识的转头就想跑,岂料辫子却被他给拉住。 “跑哪?过来。”南安廉没好气的将她扯回。 周纭熹因为突然意识到男女有别,也不是先前没有男女有别的认知,而是真是把他当长辈,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害羞起来。 “怎了?”他俯近她,问道。 她摇了摇头,却发觉辫子还被他抓住。“叔,不要拉我辫子,会痛。” 南安廉睨她一眼,把玩着她的辫子,突道:“手还挺巧的。” “辫子而已,不难。”总不能老是披头散发,就连翻身都会压到头发痛醒。 “也替我编吧,省得老是一团乱。” “男人也编辫子吗?”她瞧这儿的男人大多是把长发束起再扎成包头。 “也没什么不可以,横竖战事已经停歇,不戴顶冠自然就不需扎头。” 周纭熹被转移了心思,追问着他的盘算。“那接下来呢?叔要回京城当官?” “你少听你易叔叔胡扯。” “不是这样吗?易叔叔说叔是参军,是个官的。”见他长发未干,她干脆又爬上床替他擦拭。 “不一样,我是平民投军,并不是武官子弟,更不是卫所里的屯兵,不过是因为战前军例破格拔擢的,待战事过去,自然是恢复平民身分,哪来的官职?” 她微皱起眉,考虑起现实问题。“那咱们要回哪?” “先到京城再打算。” “大人要回京城?”包中适巧回房,不禁月兑口问道。 南安廉冷睨一眼,见他手上拿着一件没见过的衣袍,冷声问:“我的衣袍在哪?” 包中不禁哭丧着脸。“大人,你的衣袍洗好晾干了,可方才拿回时,不慎掉到雪水里,湿了大片,所以我——” “不用,等我的衣袍干了再给我。”南安廉想也没想的道。 “可是……” “晚膳呢?” “我马上去准备。”包中将手中衣袍搁着,一溜烟的又跑了。 待包中一走,周纭熹忍不住替包中抱屈。“叔,你也太会差使人了。”不管怎样,包中可是武家子弟,是有品阶的百户长,自愿当叔的贴侍已是纡尊降贵,可叔却把他当成下人一样差使。 “我勉强他了?” “没。” “那就是。” 周纭熹知道他是故意要磨包中的,要是包中吃不消,正好让他找到借口把包中赶回去。说真的,愈是和他在一块,她愈是发现他是个性情古怪的人。 这两天都有人进房探视他,可他总是惜字如金,不怎么吭声,她说他太不懂人情世故,他却说话不投机半句多,宁可独自一人也不愿与人瞎聊假热闹,整个是孤僻成性。 但他宁可如此,她又能如何?就由着他喽。 趁着包中去取膳食,她将他的长发擦拭得半干,开始编辫,最终再拿绳子从末端扎起,再溜下床欣赏自己的杰作,几绺发丝滑落他饱满的额头,带着几分颓废慵懒,而他的浓眉飞扬,黑眸深邃俊魅,尤其眼折极深,噙笑微眯起眼时迷人极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他的下巴上头。 “叔。” “嗯?” “你可不可以把胡子剃掉?”说真的,她不喜欢男人留胡子,尤其是落腮胡。 虽说南安廉蓄胡颇有型,但她总认为他要是把胡子剃掉肯定更好看。 “不要。”他不假思索的道。 “为什么?”明明就是有洁癖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下巴弄得脏兮兮的?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剃掉比较好看。”她从不认为男人的实力必须藉由胡子证明。 “男人重要的不是脸蛋。” 周纭熹悻悻然的撇了撇嘴。男人重要的当然不是脸蛋,可问题是往后准备和他朝夕相处的人是她,好歹替她想一下。 但她也很清楚,南安廉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很难打破他的坚持,所以她也就不多说,只是暗暗策划也许哪天趁他睡着替他刮个干净。 第3章(2) 一会,包中端着膳食进来,见他身上依旧盖着被子,不禁更内疚了。“大人,我先去把你的衣袍烘干好了。”外头雪雨渐大,寒风伴随着冰雨,寒意简直是往骨头里钻,虽说这房里摆了火盆,可还是冷呀。 “不需要叫我大人,战事已停,我不再是参军。”南安廉缓缓起身,一把将周纭熹从床上抱下。 “呃……我知道了,爷。” 南安廉走到桌边,冷睨他一眼。“你不需要对我如此客气,要是他日相逢,我可是要喊你一声大人的。”大定王朝武风盛行,想要谋武职,就得透过征兵令先进卫所,慢慢从基层做起,包中如此年轻就成为七品百户,代表有一定能力,实在没必要硬跟在他身边。 “不,我已经跟西屯卫的蒙将军说了,往后我不回铜锣城,就跟在爷身边。”包中以坚定无比的嗓音道出他的心愿。 南安廉张了张口,最终只道:“我当初干么救你?”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叔……”周纭熹忍不住轻扯他的裤角。做人不要这么刻薄,说话也别这么直,好歹是人家的心意,不领情也别当着包中的面前说,真是太太太伤人了。 南安廉收回视线,抱她到桌边坐好。 她二话不说的动筷夹菜,送进他嘴里。“叔,这道菜很好吃喔,你多吃点。” 南安廉岂会不明白她的心思?不过是拿菜堵他的嘴,省得他又说了什么,可他该说的都说了,这笨蛋要是执意要跟,他也只能在半路上把他给丢了。 放着大好前途不要,非跟在他身边……真是脑袋糊了。 “叔,你看,竟然有梅糕!”周纭熹拿起一小碟糕饼,夸张的说:“包叔叔真是体贴入微,知道叔嗜甜呢。”夸奖包中吧,瞧瞧人家多用心。这哨楼里谁不知道南安廉嗜甜,尤其每回征战归来必定会跟伙夫头要点甜食。 “我吃甜是看心情。”南安廉一点面子都不给,不吃就是不吃。 “叔……”看着包中垂着头,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这家伙真的很不好搞,眉角特别多,啥事都要看心情……看心情是吧?好歹她也跟在他身边快两年了,这点眉角她要是看不穿,她真的把头剁下来给他当椅子坐! 周纭熹拿起筷子挑出内馅,再将没有内馅的糕饼送到他嘴边。 就不信她喂他的,他敢不吃,真不吃……她就哭给他看! “……你筷子拿得真好。”南安廉看着她的手,由衷夸赞。“手指短归短,倒是挺利落的。” 是啊,她筷子拿得很好,他要是再不吃,她等一下就直接插进他的嘴里。 但这当头意气用事是没用的,最好用的还是—— “不准哭。”南安廉沉声道。 她哪有哭,只是眨着眼让眼里泛泪光,抽着鼻子假装抽噎。但她保证,他一定会上勾。 瞧,才想着,他不就一口咬下了,她乐得笑勾唇角。 “往后不准如此。”南安廉沉声警告着。 迸灵精怪的丫头,脑袋转什么,他会不知道,不想戳穿她是假哭罢了。 “听不懂。”她耍无赖,晃着小脑袋享用糕饼内馅,尝了一口后,皱着脸道:“叔,不甜,我不要。” 他啧了声,俯向前,方便她将内馅喂到他嘴里。 包中在旁偷偷观察,直觉得这丫头真是了得,竟能将冷漠出名的南安廉收服得妥妥贴贴,真是个狠角色。 用过膳后,衣袍尚未烘干,南安廉倒也不以为意,果着上身躺在床上,向周耘熹招着手。 周纭熹看他果着上身,不禁难为情的垂下脸。 这真是太为难她了!她怎能跟一个果着上身的男人共眠,他当她是小孩,可她的灵魂是货真价实的少女啊! “丫头,还不过来?”南安廉喝过药后,嗓音带着几分疲惫道。 周纭熹闻声,无奈走过去,扭扭捏捏的爬上床,却尽其可能地睡在床缘,不让自己贴他太近。 然而,南安廉长臂一勾,瞬间将她给揽进怀里。 周纭熹被迫贴在他赤果的胸膛上,一阵脸红心跳,暗骂都是包中害的,竟拿个衣袍也能拿到掉进雪水里,害她被迫吃人豆腐……天可怜见,她实在是无福消受,她很难为情,很不好意思。 可是再害羞,在这暖暖的怀抱里,她还是毫无抗拒能力的睡到天昏地暗。 几日之后,大军整军回朝,南安廉尽避尚未痊愈,还是骑着马带着她一道回京,路经春来镇时,还特地带她到周氏夫妻的坟前祭拜。 一个月后,赶在年前大军浩浩荡荡的来到离京最近的一座驿站休憩,预备明日进京,论功行赏之后,各卫所再各自回返属地。 投宿在驿站后,南安廉异常沉默,像是在思忖什么。 “安廉。”易宽衡的叫唤声在门外响起,周纭熹赶忙开门。 “易叔叔。” “乖,你南叔叔呢?”他往里头扫了一圈,没瞧见人。 “叔在沐浴。”她指着屏风后头,倏地就见南安廉果着上身走出屏风,吓得她赶忙转开眼。 这个人……真的很不拘小节啊!到底知不知道他已经快要被她看光光了?他身上的伤已好了七八成,连布巾都不用缠了,那阳刚猛男的身形,教她都不知道要把眼睛搁到哪去。 最可恶的是他更衣时,老是当着她的面月兑衣服,连声招呼都不打,害她连回避都来不及。 “安廉,不好了。”易宽衡朝他走去。 “什么事?” 易宽衡附在他耳边低语,声音细微得教周纭熹听不清楚,但见他听完后脸色微变,她心尖一抖,有种不安的预感。 “所以要立刻启程?” “愈快愈好,不过在那之前,你先将你那胡子剃掉。”易宽衡说着,像是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一把剃刀。“待会我会差人把衣袍送来,你穿戴好,咱们就启程。” 南安廉接过剃刀,咂着嘴又走回屏风后头。 周纭熹见状,赶忙拉着易宽衡问:“易叔叔,你们要去哪?” “丫头,你别担心,咱们去哪都会捎上你的。” “那咱们待会要上哪?”她执意要问出答案。 “一会你就知道了。”易宽衡揉揉她的发。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他自动自发的开门去。“包中,待会再请你负责驾马车。” “小的知道了。”包中将衣袍递上,随即离去。 周纭熹不禁皱起眉来,直觉这事透着古怪。要包中驾马车……易宽衡又神秘兮兮的教她猜不出所以然,她一颗心惶惶然了起来。 “安廉,好了没?” “大概吧。” “什么大概?”易宽衡咕哝着,把衣袍往架上一搁,走到屏风后头。“剃得挺干净的嘛,丫头,过来瞧瞧你南叔叔像是变了个人。” 周纭熹有些犹豫。虽说她一直企图剃掉他的胡子,好奇他没胡子的样子,可问题是他没穿上衣,她就不太想靠过去。 一会,反倒是易宽衡把南安廉给拉了出来。 “丫头,你瞧。” “你很无聊,不过少了胡子而已。” 在南安廉微恼的嗓音中,周转熹正好抬眼,瞬间瞠圆了水眸。 不会吧……这脸…… “瞧,丫头被你吓得一脸错愕。”易宽衡哈哈大笑着。 南安廉微恼的瞪他一眼,没好气的看向周纭熹。“丫头,你不是说过要我把胡子剃掉,怎么现在像是见鬼了一样?” “不是,我……”周纭熹呆了下,忍不住问:“叔,你今年几岁?” 把胡子剃掉之后,他俊美无俦的面容微带青涩,整个人狠狠年轻了十岁! “过了年二十一岁。”南安廉不说,易宽衡干脆替他回答。“要不你以为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岁?!周纭熹真想尖叫,她竟然叫一个大自己三岁的人叔叔! “无聊,不是要走了?”南安廉难掩恼意的将他推开。 “对,得要赶紧走了。”易宽衡收敛嬉闹心情,向前将周纭熹一把抱起。“丫头,咱们搭马车,待会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会,到了我会叫醒你。” “易叔叔,你今年几岁?”她问。 “过了年就二十三了。” 周纭熹彻底无言以对。原本她就觉得易宽衡很年轻,但基于她已经叫南安廉叔叔,自然也得喊他叔叔,可事实上他们都只大她几岁,她真不知道这当头吃亏的人到底是谁。 上了马车,一个不小心,周纭熹又睡着了,等到易宽衡将她唤醒时,天色是很深的靛蓝色,像是天色欲亮之前。 下了马车,她又呆住了。 这里难道是皇宫吗?要不怎会如此金碧辉煌,门边还站着两名带刀侍卫? “往这边走。”不等她回神,南安廉已经抱起她跟在易宽衡身后走。“丫头,待会我和你易叔叔进殿之后,你就待在包中身旁,安静等我们出来。” 她很想问为什么,更想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但南安廉冷肃的神情教她什么话都问不出口。 不一会,她就知道答案了,如她所料,这儿果真是皇宫,而易宽衡领着南安廉是要觐见皇上。 在殿外时,南安廉就把她交给了包中,同时,她听见有把尖嗓道:“皇上有旨,宣北方监军易宽衡易大人觐见。” 易宽衡随即领着南安廉一道入殿,包中抱着她站在殿外,她朝里头望去,里头简直就像是电视剧的场景一样,宫灯大亮,官员站在殿下,而殿外有侍卫和侍奉的公公…… “包叔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怕不能喧哗,小小声的问着。 “听说是一年前爷得罪了辜将军一事。”包中低声说着。 周纭熹直睇着他半晌,不禁将声音压得更低点问:“是不是叫做辜胜决?” “是啊,听说爷打了辜将军一顿,但犯错的是辜将军,因为辜将军被以军法治罪,卸了兵权送回原属地。”包中说着,神色愤然。“易大人说,辜将军的爹是当朝首辅大人,就等着班师回朝这天好整治爷。” 周纭熹听至此,再也不能冷静,硬是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无视守殿太监和殿前侍卫,抬步要冲进殿内。 但,想当然耳,肯定是会被拦下。 “叔!”她凄厉喊着。 她从没想过姓辜的竟会这么卑鄙,一件事搁了一年还不忘,等着南安廉一回京就要拿他治罪,简直是卑劣透顶! 殿外的骚动引起殿内众人注意,单膝跪下的南安廉恼火的回头瞪去,像是极气她不听话。 “殿外何人?”大定皇帝高靖懿慵懒扬笑问。 “回皇上的话,殿外之人正是一年前南安廉在春来镇救回,亦是险些遭辜胜决欺侮的恩人之女。”易宽衡站在南安廉身旁回话。 “来人,让她入殿。” 南安廉闻言,恼火咬着牙,可这当下却是什么都不能说。 外头,殿前侍卫松了钳制,周纭熹飞步跑到南安廉的身前,张开了短短的双臂,大声喊着—— “不关叔叔的事,是那个姓辜的要对我胡来,叔叔才会打他的!”娇软嗓音宏亮的响彻整座大殿,她盈亮水眸无惧的望向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斑靖懿闻言,饶富兴味的扬起浓眉,细细打量着她,正欲开口—— 第4章(1) 站在首位的首辅辜正亮快一步怒声喝斥,“大胆民女,竟敢在殿堂上如此放肆,还不将她押下!” 殿前侍卫顿了下,欲踏进殿内,却见高靖懿微扬手,示意退下。 “皇上,丫头不懂规矩,还请皇上恕罪。”南安廉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丫头?她叫什么名字?”高靖懿噙着笑意问。 南安廉不明白他的用意,只能规规矩矩的道:“茗棻,南茗棻。” “喔,原来你打算要收养她。”高靖懿彷佛不觉被冒犯,笑意不减的道:“南安廉,你倒是挺重情重义的。” “皇上,叔叔为了报恩收留我,他真的是个男人中的男人,他真的没有做错,如果他有错,那就是我的错,皇上如果要罚就罚我吧。”周纭熹哪里能忍受南安廉的义举被冠上污名,甚至还被他人以权势相逼受罚。 “丫头!”南安廉低斥她。“给我闭嘴,殿上没有你开口的余地。” “叔……”周纭熹从没被他大声斥责过,一次也没有,此刻只能噙着泪回头望着他。 她不觉得委屈,她知道他一定是为了不让她跟着受罚才会骂她。可是,她又怎么舍得他因为自己而领罚? “南茗棻,这样吧,朕给你两个选择,看你是要当朕的女儿还是南安廉的女儿,朕会根据你选择的结果,决定给南安廉赏罚。”高靖懿真像是在兴头上,开口问得极随性。 “皇上,这个女童不过是个边境……” 奔正亮剩余的话在高靖懿冷厉的注视下自动咽下。 周纭熹毫不犹豫的回头抱着南安廉,喊着,“我要当叔叔的女儿,如果叔叔有罪,我就跟叔叔同罪!” 她来到这里是为了报恩,又不是为了当皇帝的女儿!况且南安廉待她这般好,她更没道理在大难来时,径自飞了。 “丫头……”南安廉骂也不是,气也不是,只能动容的将她给搂进怀里。 斑靖懿见状,不禁放声大笑,随即道:“如此父女情深教朕动容……南安廉听旨,此回征讨暮古,你身为参军又是前锋,允文允武,智攻暮古,朕封你从三品镇京大将军兼禁卫总督,镇守京畿,训练禁卫,赐宅邸一座,赏银千两,冰织绫百匹。” 周纭熹闭紧眼,抱紧南安廉,听着皇帝给的罚……这不是罚吧,这是——她看着南安廉,就见他也是一脸错愕,还是一旁的易宽衡偷偷踢他一脚,他才回神。 “南安廉叩谢皇恩。” “易宽衡听旨。” “臣在。”易宽衡随即作揖。 “此次监军有功,朕封你为正二品右军都督。” “臣叩谢皇上。” “你俩舟车劳顿,先各自回府休憩吧。” “臣遵旨。”易宽衡回道,侧着脸朝南安廉使了个眼色,南安廉随即抱着周纭熹准备离去。 “对了,有空就多带丫头到宫里走走,朕喜欢她。”这话一出口,教辜正亮更无法开口替被远放到南方的儿子说话。 “臣遵旨。”南安廉应了声,随即便和易宽衡走到殿外。 “太好了,爷没事了,不不不,往后是将军大人了。”包中赶忙迎向前来,喜笑颜开地道:“恭喜大人。” 然而南安廉脸上却无喜色,待走得离朝殿远了些,才脸色不善的瞪着易宽衡。 “都是你搞的把戏。” “喂,兄弟,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要是不这么安排,你肯定会被辜老头给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就连丫头的处境都堪虑了。” 易宽衡真是忍不住替自己抱屈,他一得知辜正亮要拿安廉一条命替被远放到南方的儿子出气,便赶忙写了封信派人先送进宫给皇上,再回头带他们进殿,省得和其它将领一起进宫时,其它人万一一窝蜂的倒向辜正亮那头,那才是真麻烦了。 南安廉想了下,虽不喜欢易宽衡的做法,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么做是对的。得到官职,他才能保护丫头。“回到京城才发现你没那么讨人厌。” “这是赞美吗?”他完全感觉不到自己被感谢。 “我说了是赞美了?” 易宽衡眼角抽了下,但他向来宽宏大量不与南安廉计较,随即热络的往南安廉肩头一攀。“走走走,皇上赐的宅邸我已经帮你打理好了,总管丫鬟什么的都找了几个,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再慢慢找。” 南安廉走了两步停下,横眼睨去。“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首辅要对付我?”连皇上赐的宅邸他都能提早打理,不就意味着这事已经筹谋有好些时日了? 如果是如此,那就代表他早知情,却在回到驿站时才跟他说,他这么做分明是赶鸭子上架,美其名是为了帮他帮丫头,事实上却是要拿官职绑住他。 “唉,那不重要,走走走,你的府邸就在我家隔壁,我先带你去瞧瞧。”这当然是从长计议的事,他看中的人,哪可能这么简单就放他走? “我说错了,其实你还是很讨人厌。” “欸,你这话怎么对,丫头,你评评理评……喂,她睡着了。” 南安廉垂眼看着把小脸贴在自己颈边的女孩,哪怕她已睡着,她的小手臂还是紧攀在他的肩上,像是怕他会不见似的,教他不禁唇角微勾。 这丫头,确实教人喜欢,直教他疼进心坎里。 峰回路转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南安廉没有被降罪,反倒是捞了个三品武官,皇上还赐了一座大宅,她的身边突然多了好几个大小丫鬟和嬷嬷照料,一时之间倒教她有点难以适应。 虽说她出身原本就不错,但也没好到被下人给包围的地步,而且大概是来到大定后就一直和南安廉在一起,她还是觉得待在他身边最安心,所以一到夜里,她很自然的跑到南安廉房里找他。 守在门外的包中二话不说的替她开了门,南安廉一见她,朝她招了招手,她随即扬笑扑进他怀里,然后被他抱上床,收拢在他怀里,安安稳稳的入睡。 这几日,虽说他们是住在同一座大宅,可是宅子太大,两人住的地方就有点远,再加上他正在熟悉职务,等着正式上任,也就没太多时间可以陪她。 但是,只要他一回府,必定陪她一道用膳。 不过,今儿个他有点古怪。 掌灯时分之前他就回府了,但却没提要用膳,甚至也没来找她,只是一个人待在房里不出来,直教她不能理解,于是她来到他房门外,小声问着包中。 “叔怎么了?” “不知道,今儿个易大人拿了封信给大人,他看完后没啥表情,也没说什么,因为宫中没什么事,他就提早回来,之后把自个儿关在房里,只吩咐别吵他。”包中蹲,小声回应着。 “信?”周纭熹偏着头,心想要不要到隔壁去问易宽衡,可想想人家可是个大官,她贸然前去似乎不妥,要是害南安廉被笑教出了个不懂礼节的丫头,那更是亏大了。 想了想,她决定直接问南安廉比较妥当。 正当她打算潜入龙潭虎穴时,门却突地打开,她张大眼直睇着南安廉的表情,但他近乎面无表情,黑眸平静得教人根本读不出情绪,教她不禁颓然放弃。 可恶,看来她还不够了解他,要不她应该读得出的。 “丫头。” “叔。”她伸出短短双臂,笑得甜甜的。 南安廉弯身将她抱起,口吻如平常般的问:“用膳了没?” “还没,等着叔呢。” “包中,差人准备膳食。” “是,我马上就去。”包中松了口气,就知道小姐出马肯定能行。 “叔,包中说你今天很早就回来了,怎没来找我?”她撒娇的环抱住他的颈项,注意着他的神色。 “想点事,想得出神忘了时间。”他抱着她进屋,想了下,又道:“明儿个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空鸣城。” 周纭熹茫然了。她对这个世界没有太多了解,跟她讲地名就要她知道那是哪实在是太为难她了,但只要是他要去的地方,不管是哪里,她一定会跟的。 翌日,南安廉让包中驾着马车,带着他们前往空鸣城,一路上没多做停歇,三天后抵达了空鸣城城郊的一座坟前。 南安廉独自坐在坟前,不让任何人打扰,周纭熹掀起车帘眯紧了眼,却怎么也瞧不清楚墓碑上的名字。 “那是大人的双亲之坟。”包中下了马车,靠在车帘边说着。 “啊……”周纭熹轻呀了声。 “咱们出发那日,我特地问过易大人,才知道大人当年是因为不满双亲对他的诸多安排,所以远到边境从军,此次回京,差人送了信回家,说是要接双亲到京里定居,岂料他家里人却回信说,双亲早已在他从军的来年便双双去世了。” 周纭熹听着,眉头都快打结了。 她从没听南安廉提过家人,也没多细想这问题,没想到他是因为和双亲相处不佳而分离,如今想再续亲情,却已是天人永隔。 虽然他只字不提,但他不可能不伤心,否则那天他不会把自己关在房里。 她想陪他,可他下马车时说过,不准任何人叨扰,她想,他应该是有许多话想跟他的爹娘说,所以她一直待在马车里等,但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刮骨寒风吹动他的衣袍,看着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独背影,她的心不禁发疼,管不了他是否会生气,抱着他的披风就跳下马车。 “叔。”她抱着披风走到他身旁,怯生生的喊着。 南安廉动也没动,黑眸眨也没眨的看着眼前的坟。 他安静的悲伤像是暗夜里微弱的烛火,烧灼着孤寂,也烧痛她的心。 哪怕双手不够长,她还是死命的将披风披挂在他肩上,可他还是不动如山,彷佛人在这里,魂却不知道已经跑去哪了。 她揪着他的袍角,好似这样抓着他,他就哪里也去不了。 他不开口,她就静静的站在他身旁,等着他回神看见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全暗,寒风刮得附近的林子沙沙作响,冷得她不禁缩起颈项,偷偷的偎在他的怀里,想如往常般从他身上汲取温暖。 南安廉因她的接近猛地回神,惊觉天色已暗,而怀里—— “丫头?” “叔,我好冷好饿,我们回去了好不好?”她眸底满是泪水的央求着。 南安廉怔忡的望着她半晌,随即将她搂进怀里站起。“不是要你在马车上等着?” “我饿了嘛,跟叔说都不理人。”她佯装埋怨的道。 “是吗?我没听见。”抱着她回马车,包中随即驾着马车驶向城里。 周纭熹从他怀里挣扎站起,即使她站起来也没他坐着高,但她还是搂着他的颈项,紧紧抱着他。 “怎了,撒娇?”他淡噙笑意,轻抚着她小小的背。 “叔,我会长大,到那时候我就可以紧紧抱住你了。” “不成体统。” “谁管那么多?我们是家人啊。” “家人?”他把脸贴在她柔女敕的颈项。 他的心空了,在他得知双亲已不在世的那一刻。 他从不恋家,因为他与双亲不亲,因为生性淡漠,甚至连在战场上,生死交关,他也不曾想起双亲,反倒是在遇到丫头之后,几次死里逃生,闪过他脑海的是丫头甜柔的笑,为了守护那抹笑,哪怕阎王在前,他都要越过,回到她的身边。 于是,他想起了爹娘,想起了爹娘是否还在等他回家,但是没有……因为他们早已离世。 他再也没有机会请求他们原谅,没有机会再开口喊一声爹娘……这一次他是真的孑然一身了。 “嗯,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不分开,除非你不要我。”她舍不得他就连伤心也不与人说,小手捧着他的脸,与他对视,非要他的承诺不可。“你要记住,我们在一起,从此以后,开心多一倍,伤心少一半,喜怒哀乐我们都一起共享。” 南安廉没吭声,只是定定的注视着她。 他不吭声,教她不安极了。“叔,你不要我了吗?”她抿着唇,泪水缓缓滑落。 南安廉扯唇笑了下,却扯动眸底的泪水。“要……要的。”好半晌,他才艰涩的逸出低哑的回答。 “说好了喔,我们永远都是家人。”周纭熹笑眯了眼,小脸贴着他的颊,随即又埋怨的道:“叔,胡子要剃干净啦,很扎人耶。” 南安廉笑眯了眼。“回头你帮我剃。” “不行,我现在还太小,要等我长大点。”可恶,为什么给她这么小的身体,害她好多事都不能做。 “好,我就等你长大。”他紧搂着她,无比庆幸在那个寒冬里有抢下她这条命,才能让他往后不孤寂。 有她在,真是太好了。 第4章(2) 回到京城两日后,南安廉将一张帖子交给她,她不解的看了眼,不禁呆住。 “父女?”她月兑口叫道。 这是什么鬼?叫他叔叔已经是她的极限了,现在还要她叫爹?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为难她?他们才差一二岁耶! “你识字?”南安廉微愕道。 “我当然——”周纭熹蓦地噤声,想了下才细声道:“应该是我爹教我识字的吧。”差点忘了她扮失忆,这样拗应该拗得过去吧。 “也是,你爹是春来镇的私塾夫子,但我没想到你年纪这么小就懂得这么多字。” “叔,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怎么会变成父女了?” “不好?”他将她抱到膝上坐下。 “也不是……”实际上年龄的差距她无法解释,不过就算以这身体的年纪,也不至于是父女啊——“咱们才差几岁而已,应该是当兄妹吧。” “傻丫头,咱们差了十六岁,当父女刚好。” 周纭熹眼角抽了下,实在难以想象差十六岁的父女是什么状态,只有古代人才说得这么自然!她对于喊爹这个字,实在觉得很别扭,非想个办法教他打消念头不可。 “可是也有差十六岁的兄妹吧……”好比皇帝最大的儿子和最小的女儿啊。 “当然有,但这是皇上决定的,只能这么着。” “皇上?”关他屁事! “你忘了皇上在殿上问你要当谁的女儿?君无戏言,你亦不得反悔。” 周纭熹彻底傻眼,就因为这样他们变成父女?臭皇帝,她恨他! 可恶,要她怎么调适她的内心啊?这个爹到底要她怎么喊得出口啦! “丫头?” 见他一脸兴味的等着她喊,她几次张口却怎么也喊不出来……这不是件简单的事,那张脸到底是要她怎么喊他爹,太年轻了! “罢了,就等你想喊再喊吧。” 见他面容难掩失望,她心一急,月兑口喊道:“爹……”她是真的想当他的家人,所以……啊!案女也好,兄妹也罢,反正就是一家人嘛! 南安廉闻言,笑意难得爬上了淡漠的黑眸,将她搂了又搂。“记住了,南茗棻,这是你的名字。” 周纭熹不着痕迹叹了口气,他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怎样? 虽说称谓、名字变了,但他们的相处模式依旧未变,入了夜,她还是习惯窝在他房里,像是已经习惯有他的体温,每到冬天时,她非得要偎着他才能入睡。 不同的是,他的头发不再扎辫子,他必须戴冠上朝,所以非得束发不可,她学了如何束发,如何替他将胡子剃得一干二净。 然而十四岁这一年,他却再也不愿陪她入睡,在她不死心的追问之下,只换来他一句—— “不成体统。” 啐!到底是谁心情不好就抱着她不放的?怎么那当头就不说不成体统? 南茗棻悻悻然的在心底月复诽他,入冬之后只好要贴身丫鬟白芍在房里多放一盆火盆,往后她只要火盆不要他。 往后他想要她做什么,得要求她! “小姐,其实大人这么说也是对,毕竟是父女,小姐都快要及笄了还和大人一道睡,确实是不成体统。”一早,白芍替她绑着发辫边说着。 “我们又不是真的父女。” “是真的。” “不是。”南茗棻没好气的睨她一眼。“这事在朝中没人不知道,我是我爹收养的孤女。” “那就是真父女啦。” “嗄?” “小姐,王朝律例养父母等同血亲,你不知道吗?”白芍偏着头问。 南茗棻愣了下。“不晓得,没人跟我说过。”虽说南安廉请了夫子教她习字读书,但夫子也不会没事就跟她聊这些。 “那倒也是,我也是听张嬷嬷说才知道。” “张嬷嬷?”南茗棻微眯起眼,不禁怀疑是张嬷嬷到南安廉面前说了什么,才会教南安廉突地守起规矩来。 她识得南安廉至今十年了,他是什么性情她会不知道?他是武将出身,不拘小节得很,哪里会在乎那些礼教。 可张嬷嬷是从小在旁照料她的人,她知道张嬷嬷是为她好,她不能怪张嬷嬷。 算了算了,不能一起睡就不一起睡嘛,她不过是贪图他是个人型暖炉罢了。 “小姐,扎好了。” 南茗棻回神,望向镜中的自己。才不是她要夸自己,这张脸真是长得好,巴掌脸配上水润大眼,说有多清纯可人就有多清纯可人,每回爹带她进宫,那个讨人厌的皇帝总会夸她几回。 “唉,小姐为何就不挽个髻呢?头上弄点簪花步摇的,才不会太朴素。”白芍模了模自己的头上两朵小姐赏的玉簪花。 “我不喜欢。”她一脸嫌恶的道。以往曾经被张嬷嬷强迫挽髻,扯得她头痛又难过,只好找安南廉哭诉,从那之后她就扎辫子,轻松多了。 “可是——” “小姐。”门外响起包中的声音,打断白苟的劝说。 “干么?”南茗棻拿乔着,认定是南安廉要他来的。 “大人的发还没束呢。” “我今儿个不舒服,你帮他。”她大小姐不爽,今天罢工。 外头包中顿了下,随即又道:“白芍。” 白芍闻言,不禁看了眼南茗棻,南茗棻随即愤愤的起身,一把打开了糊纱门,毫无杀伤力的瞪了包中一眼,随即便走到隔壁房去。 门一打开,就见南安廉正巧褪去上衣,露出他壮而不硕的精实上身,她愣了下,赶忙关上门,别开眼。 “爹,你还真不怕冷。”一大早就搞得这么香艳刺激是怎样? 这个男人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年纪渐长却不显老态,反倒是有种成熟男人的性感魅力,长发披肩没有半点娘味,反倒是有种教人难以直视的魔魅气质,再搭配那一身精实肌理、那刀凿似的厚实胸膛……真的是太妖孽了。 “你该敲门的。” “我……我何时进爹的房要敲门了?”他们之间还需要那些繁文缛节吗? “现在开始。”南安廉抓了件中衣套上。 南茗棻悻悻然的瞪着他,可他却不理,开始穿起朝服,她不禁抿了抿嘴,抓起搁在多宝阁上的月牙梳,再顺手抓了条系绳,回头便见他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一副大老爷姿态等她伺候。 她不禁开始怀疑,她到底是他的女儿还是他的丫鬟。 南茗棻快手替他梳好了头发,利落的束好,露出他饱满的额和深邃立体的五官,真不是她要说,她的爹长得真是好。 把月牙梳收妥,她转身就走,但才走了两步,辫子随即被抓住,教她微恼的回头瞪着幼稚的男人,“爹呀,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老是抓我辫子!” “这辫子不就是要让人抓的?”他唇角微浮笑意。 “胡扯。”她一把抢回发辫,见他正瞧着自己,不禁哼了声别开脸。 要道歉就趁早,她可以大人大量原谅他,毕竟她是个成熟的大人,不会真的和他一般见识。 “今儿个北风吹了,没什么事就别出门。”话落,他起身唤着包中入内。 南茗棻愣了下,恼火的斜瞪着他。通常他喊包中就是要包中替他戴朝冠,也意味着她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 丙真,南安廉一戴好朝冠,便和包中前后离开,气得她牙痒痒的,跺了跺脚便往门外走去,就见白芍正痴痴的看着南安廉的背影。 “白芍,你这是在干么?”少女怀春了不成? “小姐,大人长得真是好。”白芍收冋神往的目光,正色道。 “还好啦。”不就是个人样。 “咱们大人不但长得好,就连人品也好,在外从不拈花惹草,也甚少上花楼,不过这好是好,却也实在是有点怪。” 南茗棻一开始听得微点着头,可最后不禁皱起眉头。“哪里怪了?!难道男人就应该在外拈花惹草,天天上花楼?”南安廉如果是这种男人,她就将他唾弃到死,往后别想要她再喊一声爹。 “不是啊小姐,大人好歹是个朝官,总是要与人应酬的,可大人非但没应酬,甚至就连到府拜访的,我也只见过易大人,这……”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翻了翻白眼。其实白芍不用多说,她也知道白芍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因为当初她也曾经怀疑过,不过事实证明两人实在八字没一撇。 “没,只是在想大人已经是而立之年,至今未娶妻,外头会有闲言闲语。” 娶妻?南茗棻愣了下,她从没想过南安廉会有娶妻的一天……“外头的人爱嚼舌根便由着去,跟着起舞做什么?”毫无道理的,她并不喜欢这个话题。 “小姐,话不是这么说的,听说有很多人都想要为大人说媒,而且对象都是重臣千金,可大人一个都不要……” “你要是这么爱说闲话,找别人说去。”南茗棻不踩她,径自往外走去,心中隐隐有股火气在闷烧,还夹着一股失落。 她不知道这些事,从不知道,亏他们几乎是晨昏共处,可她却不知道有很多人企图把自家女儿许给他……他竟然都没告诉她。 他们明明是一家人! “小姐,你要上哪?”白芍赶忙快步跟上。 “我要去隔壁,你忘了今儿个长世侯夫人拿了些东西想给我开眼界吗?” “可是你还没用膳耶。” 南茗棻顿了下,更生气了。 她居然忘了,南安廉今天居然没找她一道用膳……气死她了! 南安廉的脸色极为冷鸷慑人,识相点的,会闪远点,懂他的,今儿个绝对不会靠近他半步,眼前的户部尚书眼睛八成是被什么给蒙着,才径自说得乐了。 站在南安廉身后的包中不禁轻叹了声。 “所以,这么一来的话,往后总督府这头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老夫也能使上一点力,就算是要修缮屋舍,工部那头有老夫牵线亦是极好疏通。”户部尚书说到段落,喝了口茶,瞧了他一眼,压低嗓音道:“将军也该知道这是宫中的规矩,你行个方便,往后不管要做什么都方便。” “大人所言甚是。”南安廉的回答毫无温度。 户部尚书闻言眉开眼笑。是谁说南安廉很难说服的?瞧瞧,他这不就已经说服了?这是能力的问题,是实力的问题! “既是如此——” 南安廉冷声打断他未竟的话。“但我是个粗人,没落个方便,顶多是绕点远路,那点路,我还走得了。” 户部尚书闻言脸色愀变,沉声喊道:“南安廉,你——” “包中,送大人。” “南安廉,你以为你是谁,老夫是看得起你才……” “让他闭上嘴。” 包中闻言,二话不说的又拉又推的把人送出门,就怕南安廉那把火待会会烧到他身上,小姐不在身边,他不想当池鱼。 但才刚送走户部尚书,又来了个不速之客,南安廉的脸色几乎黑了大半。 第5章(1) “将军,不知道上回老夫跟你提起的事,你意下如何?”礼部尚书笑得斯文儒雅,一身正直书卷味。 “承蒙尚书大人看得起,但下官至今无意娶妻。”南安廉最头疼的就是这种人物。如果是像户部尚书那种希冀他在每年训兵请款上多添个数,好藉此得利的贪婪之徒,把人赶走之后,他日再挖个坑诱他往下跳就是,可偏偏礼部尚书是个正直温雅之辈,教他难以招架。 “将军已是而立之年,尚未娶妻实是于礼不合。” “大人,王朝律例并无规定男人在而立之年时非得娶妻不可。”南安廉沉声道。 “王朝确实没有此例,但老夫不懂为何将军至今还不肯娶妻?” 南安廉神色不耐的微拢眉头,余光瞥见门外有人走来,顿时起身道:“宽衡。” 被点名的易宽衡有些受宠若惊的走来。“安廉,尚书大人。”他喜笑颜开的朝礼部尚书作揖后,手随即往南安廉肩上一搭。“今天吹什么风,你——” “不要紧吧?”南安廉突道。 “嗄?什么……啊!”脚突地被拐了下,教他失去平衡往南安廉身上倒,南安廉动作利落的将他搂进怀里。 在易宽衡还没搞清楚状况时,南安廉又道:“不是跟你说别勉强,要是身子撑不住就在家里歇一日,我会替你告假。” “你……”现在是在演哪一出,为什么他有听没有懂?易宽衡试图从他眼里读出想法,可问题是他有看没有懂,不由得望向礼部尚书,总算从礼部尚书错愕的脸上看出端倪。 “原来如此……”礼部尚书踉跄了下,扼腕不已。 朝中面貌最为俊美且尚无婚配的两个男人,想不到竟然在一块! 易宽衡心尖一抖,忙道:“大人,你千万别——” “大人,就是如此了。”南安廉平淡的道。 易宽衡回头瞪着南安廉,不敢相信这混蛋竟然坏他声誉至此!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非得要他这般报复自己? 礼部尚书叹了口气,虽是扼腕,但投以理解。“既是如此,老夫自然是勉强不得,但老夫听说令千金——” “小女尚未及笄。” “听说年后就及笄了,老夫要是没记错,她的生辰适巧是元旦那日。” 南安廉闻言,目光缓缓移动到身旁的易宽衡脸上,唇角轻漾着笑意,易宽衡瞧了暗叫不妙,很想快快走人,可他的脚被踩住,手又被拽住,他要如何逃。 “大人,小女年纪尚幼,下官不急于让她出阁,所以这亲事就别再说了。” “但是——” “就算他日小女要论亲事,下官要的是肯入赘到南家的女婿。”南安廉把话说死,不准任何人打南茗棻的主意。 此话一出,礼部尚书只能无奈离去,而易宽衡既走不了,只好垂眼寻思南安廉方才说的话。 “易宽衡,你这个大嘴巴,真要逼我把你的嘴给缝上?”南安廉凑得极近,近到只要易宽衡稍稍反抗,两人的唇便极有可能贴在一块。 易宽衡闭紧了嘴,动也不敢动。 一会,南安廉才悻悻然的将他推开,彷佛嫌他脏似的拍了拍手。 易宽衡一获得自由,整个人便跳了起来。“南安廉,我还没找你算帐,你倒先兴师问罪起来,你刚刚说那是什么混话,你知不知道礼部尚书方才是用什么眼神看我?!”他作梦也想不到他的一世英名竟会是毁在他的这个兄弟手上。 “关我什么事?”南安廉懒懒坐下,背贴在椅背上。 “关你什么事?!”易宽衡激动得都快破音了。“你不想成亲那是你的事,可我想成亲,被你这么一搅和,还有谁家的千金愿意嫁进易府?!” 包可怕的是,这事要是传到他娘耳里,那简直是要天崩地裂了。 “得了,你要真想成亲,会拖到现在?承认吧,你根本是个好男风的,要是看上了谁,跟我说上一声,我帮你。”南安廉托着腮,皮笑肉不笑的道。 “你你你……到底是谁惹了你?”他要去宰了那个家伙! “不胜枚举。”拉他结盟的、要他疏通的、走后门的、说媒的、找碴的……一堆官员不事生产,满脑袋都在想些废物,他真是受够了! “……都这么多年了,你也该习惯了。” “我当官,不是为了当别人的垫脚石,更不是为了与人同流合污。”这些年,他的品阶往上提成正三品,仍执掌禁卫训练,纵使边防无战事,训练照样要进行,却总是有人想要从中获得好处,而他想要提报修缮、伙食什么的,又被一票文官刁难,逼得他不整人都不成。 可他当官就是为了整治其它官吗? “是这么说没错,但这宫中风气如此。”易宽衡也知道他这性子要他在朝堂里为官,确实是为难了他一些,可朝中就是需要他这种性情的人,才能带来新气象。 南安廉不予置评,别开眼不语。 “好啦好啦,别想那么多了,晚上咱们到摘仙楼,我请客。” “和我走这么近,你不怕流言?” “所以才找你去摘仙楼啊!”他要破除流言!“你非跟我去不可,否则我真会认为你好男风,而且觊觎我很久。” 摘仙楼可是京城第一花楼,里头的花娘可比天仙,一个个柔情似水,像是一朵朵的解语花,没几个男人会没兴趣。 南安廉一副看见脏东西的模样。“去,成了吧?” 易宽衡闻言,吓得倒退三步。“喂,你今天怪怪的。” “不去说我好男风,去了又说我怪,给不给人活?” “不是,是……”不是他要说,安廉真的是个很奇怪的男人,认识他这么久,他没去过花楼,就连一干官员约在花楼里应酬,他也没一次去,身边没出现半个姑娘,可要说他好男风,他是打死不信的。 安廉身旁亲近的姑娘就只有丫头了吧,只要朝中无事,他宁可回府陪丫头, 嗯……丫头是很讨人喜欢,如今也长得亭亭玉立了,但他实在是黏丫头黏得太过火了。 就连方才他都直言说要个入赘的女婿,难不成他真是打定主意不成亲了? “不去算了。”南安廉兴致缺缺的起身。 “去去去,走,先到我家。”易宽衡一把拉住他。难得他说要去,当然由不得他后悔说不。 “去你府上做什么?” “因为丫头在我家啊。” “所以说,这些贵族间趋之若鹜的字画,说穿了不过是有人从中哄抬罢了。” 南茗棻仔细听着,将长世侯夫人的各种见解记在心底,化作养分,也许永远也不会有用上的一天,但多学着总是好,要不然这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要怎么过。 “方才说的,你都懂了?”长世侯夫人年近半百,但保养得当,再加上得天独厚的姣美容貌,完全看不出她的年岁,而她的慈爱眼神,毫无架子,是南茗棻在众多名门夫人里头,最喜欢亲近的。 “嗯,夫人的意思是说这字画姑且不论好坏,只要重臣富贾欣赏就是绝品,要是无人喜爱,再好也是徒然,相对来说,如果有人刻意炒作的话,这里头的利润十分惊人。”炒作艺术品真的是门高利润的买卖,古今中外,做法一致啊。 长世侯夫人闻言,微愕了下。“你这丫头脑袋动得真是快,我才说了个头,你倒能举一反三了。” “是夫人教得好。”南茗棻朝她一笑,目光随即又落在桌面上琳琅满目的字画和桌边上的数个木匣。“夫人,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虽说看字画也挺有趣的,但是她更喜欢的是一些稀奇古玩,或者是当朝一些特别的摆饰。 “这个嘛……”长世侯夫人想了下,一一打开了盒面精致的木匣,里头摆放的全都是各式各样以金或银所打造,以玉或宝石点缀的簪钗步摇。 南茗棻看了下,很老毛病的目视猜测这是哪家的首饰,价值约莫多少,这是她这几年来最大的嗜好了。 身为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基本上她的朋友不多,偶尔会参加宴会,和其它官员千金闲聊几句,遗憾的是大多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以致于朋友数量五根手指就数完了。 庆幸的是,长世侯夫人偶尔会到隔壁探视易宽衡,一次碰面后,长世侯夫人对她印象良好,所以探视易宽衡时便会顺便找她,知道她喜欢一些特别的古玩钗饰,总会带上一些,跟她说是出自何方大家之手,加强她恐怕派不上用场的鉴赏能力。 “夫人,这些簪花钗饰全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呢。”依她纯粹目测,离她最近的那支镶玉簪花,至少也要叫价二十两银子,因为那是出自城里朱水堂的,是最得城里官家千金们青睐的金饰铺,而里头最贵的是夫人手边的凤钗,啧啧啧,那把恐怕要叫价百两银。 “你眼力已经练得相当精准了呢。”长世侯夫人赞叹着。 “那也是夫人教的。” “这里头你最喜欢的是哪一支?”她突问。 南茗棻偏着头想了下。“嗯……都还好耶。”基本上,她纯粹只是喜欢看喜欢把玩,并没有兴趣把那些首饰戴在头上。 “你这丫头怎么老是这样,是看不上眼?”长世侯夫人真觉得她是个性情很特别的小泵娘,打从她小的时候她便拿了不少首饰给她瞧着玩,可她从没讨过,有时她一时兴起想送她,她也不收,长发总是编成辫,头上一点钗饰都没有。 “不是的,我只是喜欢看。”说来算是职业病吧,对她来说,与其说这些是首饰,倒不如说是艺术品,她是抱持着纯粹欣赏的角度。 “茗棻,你没有想过我今天为何带这么多簪钗过来?”长世侯夫人不禁苦笑。 这丫头看起来精明,但对有些事实在是一点心眼都没有。 南茗棻微皱起眉。“不是要让我鉴赏的?”说来也是,今天的首饰数目确实是有点过多了,大略数了数,十来支是肯定有的。 “你该不会连自己要及笄都给忘了?” 她眨了眨眼,很想问及笄和这些首饰有什么关联。张嬷嬷跟她说过很多很多次,说等她及笄之后,非得挽发髻不可,因为挽了发髻代表她已经是大人,头上的首饰当然不能少,但这跟长世侯夫人带来这一大堆首饰有何关联? “这些簪钗都是一些官家子弟托我带来的。” “……然后呢?”好吧,她承认她在这些事显得不灵光,所以用问的比较快。 “你要挑谁当你的夫婿?” 南茗棻狠狠抽了口气。不会吧……这个身体才快满十五岁,竟然就要她准备嫁人?太扯了吧…… “谁要当丫头的夫婿?” 易宽衡的笑嗓从亭子对面的曲廊传来,长世侯夫人抬眼望去,就见儿子懒得走曲廊,直接穿过中间的花台大步走来。 “你这孩子都已经是多大的年纪了,怎么还是一点规矩都没有,瞧瞧人家南将军规规矩矩的走着曲廊呢。” 将军?南茗棻快快回神,回头张望,就见南安廉已经站在亭外几步的地方了。 “娘,这是自个儿家里,有什么关系。”易宽衡往她身旁一坐,一见桌上的阵容,不禁咂着嘴。“娘,这是哪几个不长眼的家伙托你带来的?” “可多了,骠骑营将军之子、鸿胪寺大人之子、大理寺大人之子……等十来个,就我所知,拜帖邀帖一直不少,但茗棻从未响应过。”长世侯夫人说着,睇向已走进亭内,朝自己行礼的南安廉。“南将军,你心里可有底,想挑哪一个当你的女婿?” 南茗棻闻言,不知怎地觉得好尴尬,总觉得他们之间没有谈到这种话题的一天,可这个话题却突地蹦到眼前,教她不知道怎么应对,总觉得心里有点怪怪的,而在场她最小,闭嘴装无知好了。 “茗棻年纪还小,我还没打算让她出阁。”南安廉淡声道。 南茗棻听着,也不觉得欣喜,因为他会这样回答,代表他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可她没打算要离开他啊!他该不会等到她年纪再大一点就要把她给嫁掉了? “不小了,年后就及笄了,是可以出阁的年纪,再留还能留几年?” “娘,这就不用你担心了,安廉说了,丫头不出阁,而是要招赘。” 第5章(2) 南茗棻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不敢相信还有这一招。 招赘……那跟嫁人有什么差别?她为什么非得要跟个不认识的人结发一辈子? 这样不行,回家后她非得跟南安廉好生聊聊才行。 “招赘?难不成南将军没打算成亲?据我所知,等着要嫁进南府的官家千金可不少,我的耳根子天天被吵得不得安宁。” 南茗棻垂着脸,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她知道南安廉长得好,得姑娘家青睐也算是意料中的事,但等着嫁给他……有没有这么抢手呀他。 “这事我自有安排。”南安廉一贯淡漠的道。 “你的事有安排是极好,但是有件事你非急不可。”长世侯夫人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光看盒面上描金雕纹,就知道是来自宫中的珍品。“茗棻要及笄了,皇上托我送钗,明年要选秀了,你可懂得皇上的心思?” 南安廉闻言,脸色微变。 南茗棻更是脸色凝重得紧,心里暗骂着臭皇帝,都可以当她爹了,竟然还把心思打到她身上,简直是不要脸! 易宽衡偷觑着南安廉的神色,随即打着圆场。“那些都是明年的事,现在急什么呢?娘,待会我和安廉约了几个朋友出去吃饭,就不陪你了。” “我也要回府了,你爹还等着我呢。” 见长世侯夫人起身,南茗棻忙道:“夫人,这些珍宝可要记得带回。” 长世侯夫人回头看着她。“茗棻,你不稍作考虑?” “无功不受禄,我不识得对方,没道理收下对方的礼,至于婚事,我爹说过会养我一辈子,所以……” “我何时说过?”南安廉冷声打断她未竟的话。 南茗棻当场被打脸,愣得说不出话。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近来的他古怪极了,就连她也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这么说不对吗?难道他乐见她被召进宫选秀?她当然要丑话说在先啊,他应该要配合她的,不是吗?还是他忘了他们是一家人,如今她长大了,他就觉得责任已了,打算把她交给别人?如果是这样,她宁可永远不要长大。 “回府了。” 冷冷的命令教南茗棻不由得抿起嘴,可这儿毕竟不是自己家里,她再不满也不能在这里发作,只能朝长世侯夫人福了福身才快步走到他身旁,习惯性地想牵他的手,他却像是早有防备的负手在后,快步走在前。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有点想哭,就像是一直以来与她最亲近的人突然背弃了她,让她不知所措。 长世侯夫人若有所思的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不禁月兑口道:“儿子,他们俩……” “父女拌嘴是常有的事,安廉那张嘴向来不饶人,可丫头性情好哄哄也就过了。”易宽衡顾左右而言他,总觉得有些事不能让母亲深思下去。 “父女拌嘴是无所谓,但是……” 易宽衡赶忙打断她。“好了,娘,你不是要回府了?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你这兔崽子就这么急着送我走?” “娘,我是怕爹等太久找上门来。”赶快走,最好别再追究安廉和丫头的事,还有他的婚事。 那对父女真的不太对劲啊。 南茗棻处在又闷又气,又莫名心慌不安的状态里,她睡不着觉,一会坐着一会在房里团走,眼看着天色都快要亮了,可隔壁却还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彻夜未归,他竟然彻夜未归! 这到底是怎么了?昨夜本来要跟他谈她的婚事问题,可他推说有约要出门,竟一夜未归,他向来是规规矩矩,除了移防训练之外,必定是每日回府的,昨晚他到底是上哪去了? 有易宽衡和其它同侪在,再加上他练有武艺,她并不怕他出事,可他终夜未归又没差人告知她一声,到底是在搞什么鬼?他最近的反常简直就像是个资优生突然进入叛逆期。 “小姐……小姐,你该不会是一夜没睡吧?”白芍进门伺候,却见她就站在锦榻前,瞪着纱窗。 “大人回来了吗?”南茗棻哑声问着。 “还没。”白芍苦笑着将水盆搁到花架上。大人的寝房就在隔壁,大人有没有回来,小姐应该是比她还清楚才是。 南茗棻是明知故问,但她不能不说话,再不说话她会被自己给逼疯。 就在白芍伺候她梳洗、替她编辫子时,外头传来声响,不管辫子正编到一半,她起身冲到外头,就见南安廉正好要推开隔壁的房门。 “爹,你怎会现在才冋来?”见他回来,她松了口气,意外嗅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不属于他的香气。 爆中贵族流行熏香,但她和南安廉都不喜欢,而他是昨儿个傍晚出门的……名门千金是不会在掌灯时分后在外走动的,所以他是上花楼,而且彻夜未归。 男人……她怎会忘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她知道南安廉也是个男人,会有自己的生理需求,可是她从不认为他会如此,她总以为他是个真男人,会守身如玉、从一而终,如果他娶妻,他必定安分守己,别说纳妾,他连寻花问柳都不会。 可事实证明,他是个男人,是只乌鸦! 南安廉睨了她一眼,瞧她长发没扎起,不禁轻揪起她颊边的一绺发丝,但她却突地退开一步,满脸嫌恶的斥道:“不要碰我!” 南安廉愣了下,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她眸里瞧见如此强烈的嫌恶。 为什么会如此?他看着指尖,指尖上还残留着她发丝的细腻触感……难不成她察觉到他的心思了?不自觉的握了握拳,他无声走进房里。 南茗棻方才话一出口,人就错愕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发火,想跟他道歉,可是一想起他上了花楼一夜未归,她就不想跟他说话。 南茗棻闷不吭声的回房,用力的甩上房门。 白芍吓了一跳,不禁问:“小姐,你这是怎么了?不是担心大人吗,怎么却……”虽说她没跟到房外,但小姐的嗓门够大,她听得够清楚了。 “他上花楼!”她恼声道。 “喔。” “喔?你就一个喔?” “可是,小姐,大人上花楼有什么好生气的?”白芍不解的问道。 “我……” “别说那些成了亲的大人,大人没有妻妾,也未有婚约,如今上花楼排解,这有什么错吗?” 南茗棻不禁语塞。白芍说得一点都没错,南安廉没有娶妻纳妾,如今去了花楼过夜,确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可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甚至隐隐发痛着。 白芍注视她良久,见她不吭声,以为心里气得紧,不禁打趣道:“小姐,你这样绷着脸,简直就像是吃味了呢。” 南茗棻心头一震,有种被一针戳破心事的刺痛感,教她不由得抬眼。 吃味?她吃味?意思是说……她喜欢南安廉? 怎么可能?他们是一家人,他们只是太常腻在一起,她只是太习惯他的宠溺,一时无法接受他去待别人好,就像争夺父母宠爱的小孩般,根本与喜欢无关! 掌灯时分,总督府的办事所里,南安廉坐在黑檀大案后头,撑着下颔望向大门外头。 以往这个时分,他已经回府和丫头一道用膳,可是今日他却不想回府。 震惊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他曾经试着想象丫头一旦察觉他的心思时,会有何反应,嫌弃、厌恶……他想了极多,但想象时的心痛,却远不及一早被她拒绝的瞬间刺痛。 她察觉了吗?他该是掩饰得极好,她不可能发现的…… 他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有对她动情的一日。 从一开始的似懂非懂,直到几日前一夜与她同寝,教他惊觉异样,他才彻底明白。 相拥而眠对他们来说,是那般理所当然的事,可那一瞬间他竟生出了,在萌发的瞬间,他冷汗涔涔,不敢相信却不得不承认身体真切的反应。 丫头……时间怎会过得如此快,彷佛才眨眼功夫,她已经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女人,就连皇上都有意将她召进宫中,如此行径和当年的辜胜决到底有何不同?! 思及此,他不禁颓然的闭上眼。 是啊,他和辜胜决又有何不同? 丫头想要的是家人,当年许诺成为他的家人,然而他看她的目光却变了,在他眼里,她不是他的女儿,是一个……教他起心动念的女人。 “安廉,你怎么还在这儿?” 易宽衡的嗓音响起,南安廉不耐的张眼。“原来都督是这般闲凉的缺。” 易宽衡闻言有股冲动想要转身逃离,可惜的是脚下动作太快,已经来到好友的面前。“安廉,你这又是怎地?” 虽说他昨天一整晚摆臭脸,压根看不出玩得尽兴,但听说他有过夜,就代表摘仙楼的花娘将他伺候得挺愉快的嘛,现在干么又凶他? “你可知道朝中为何谣传你我有染?” “你还敢说,还不都是你害的!”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说来说去罪魁祸首不就是他?今日早朝时,他总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光极为古怪,而且目光全数集中在他的上,那一道道闪闪躲躲又时不时射过来的眼光像在告诉他,他在夜里被糟蹋得连脚步都走不稳……王八蛋,他还要不要做人啊! “错,那是因为你一天到头都往我这儿跑。”南安廉起身,刻意绕过他身边。 “别靠我太近,我可不想被误解。” 适巧来到门外的包中闻言,不禁抿嘴撇头偷笑着。 易宽衡呆愣愣的看他走过,眨眼间暴跳如雷,冲到他身边。“南安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是恶意污蔑我,拿我当挡箭牌,现在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把我推到一边,你到底有没有良心,这良心两个字你到底会不会写?” “夫子没教。”南安廉嫌恶的拨开他的手。 “南安廉,你这个死没良心的。” 南安廉睨了眼忍笑忍得很辛苦的包中,再看了眼外头顿时放慢脚步,等着第一手消息的同僚们。 “易宽衡,你可以再大声一点,我可不在乎。” “本来就是,你把我用完……”走到门外,眼见数双眼瞬间移开,脚步却走得异常的慢,一个个耳朵都竖得尖尖的,易宽衡暗叫不妙,立刻改话。“走吧,现在摘仙楼正热闹,昨儿个玩得不够尽兴,今儿个再玩一晚。” 这么说,可以扭转这些扒粪鬼的满脑婬思了吧。 “不去。”南安廉快步走出总督府外,包中亦步亦趋的跟着。 “为什么不去?你昨儿个不是在摘仙楼过夜了,肯定是相中了喜欢的花娘了吧。”去吧,跟他一道去,一起破解恶意的中伤。 “易大人,我家大人虽在摘仙楼过夜,但没有让花娘伺候。”包中好心的说出实情,以免他误解。 “咦?为什么?不然你在那里干什么?” 南安廉回头,笑得万分恶劣。“因为你不陪我,所以我喝了一晚闷酒。” “我不陪你……”易宽衡喃喃自语,突地转头望去,就见那群扒粪鬼不知道什么时候黏到他的身后,个个一脸听到大消息的喜意,而更可恶的是——“南安廉,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说!他要在今生跟他做个了断! “说错了,是这一辈子。”南安廉刻意靠近,贴在他的耳畔呢喃着。 如果不是易宽衡,他不会在朝为官,他如果没有在朝为官,皇上就不会看中丫头,所以欺负他,刚好而已。 “你……”易宽衡已不敢回头,不敢想象明日朝堂上会出现哪一版的流言。 “自己玩去。”南安廉拍拍他的肩,转头和包中离去,压根不管易宽衡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 第6章(1) 南安廉一回到府邸,却见隔壁房竟是暗的,便要包中去把总管找来。 “大人。”总管唐鑫快步走来。 “小姐呢?”南安廉坐在锦榻上,懒懒托着腮。 “小姐她……”唐鑫见南安廉脸色一沉,不禁抹了抹老脸。“晌午时,有人递来邀帖,以往小姐是不管那些的,可今儿个不知怎地竟应邀前去了。” “是谁家的千金?” “是……右都御史家的公子。” “混帐!你为何没将她拦下,还让她出门?”南安廉恼怒起身。 “大人,小姐硬是要出门,小的拦不住她,可小的让白芍跟着,先前也派了人到右都御史府接小姐回府。”唐鑫觉得他的胃闷闷的发痛,头也胀胀的发晕,有种有苦无处诉的悲凉。 “先前是指多久以前?” “大概半个时辰……” 南安廉随即走过他身旁,喊道:“包中,备马车跟上。” “是。” 南安廉健步如飞的踏出府外,与易宽衡擦身而过,朝距离不过四条街距离的右都御史府而去。 “喂!”易宽衡傻眼的看着他疾步而去的身影,不知道已经有多久不曾见好友如此用尽全力的奔跑着。 “易大人。”包中让唐鑫备了马车,正巧从侧门走出,就见易宽衡若有所思的站在门口。 “你家大人是怎么了?” “小姐晌午到右都御史家中做客至今未回,大人去接她。”包中一五一十的说。 “她是何时去的?” “晌午过后,总管说半个时辰前派人去接小姐未归,所以大人才会等不及。” “糟!”易宽衡听完,也跟着跑去。 “大人!”包中见状,赶忙跳上马车。 连易宽衡的反应都如出一辙,就代表右都御史的公子肯定有问题。 易宽衡跑得气喘吁吁却不敢停下脚步,只因右都御史的公子是城里出了名不学无术的纨裤子弟。晌午时分赴约大抵是喝个茶赏个花,不可能到掌灯时分都未归。 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啊! 南茗棻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愈是往细处想,就像是被蜘蛛网给缠住,教她愈是迷糊。 对她而言,南安廉无庸置疑是她的家人,她是真心想要成为他的家人,但是她却无法忍受他上了花楼。 她想,大概是因为将他塑造得太完美,对他期望太高,以致于当事实与想象产生落差时,她才感到失望愤怒。 应该是这样的,可不知怎地,当她不自觉的假想他夜宿花楼,怀里多了个女人,甚至还身体力行……她竟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被背叛感。 不该是这样的,南安廉本来就有自己的人生,他想做什么,她根本是无权置喙,就算有天他娶妻,她也不过是多了个娘,哪来的背叛不背叛? 可是,不知怎地,她就是不能接受他身边多个女人,彷佛从一开始她就在他身边,将来自然也只能有她在他身边…… 思绪至此,她猛地打住。她在想什么,她想独占他吗? “今儿个才知道南小姐喜欢看戏。” 耳边响起陌生的男人声嗓,她猛地回神,想起自己是在右都御史府里,连忙道:“是啊,还挺有趣的。”她说得客套,就连笑都有点僵,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戏台上头到底是在演什么。 今儿个右都御史公子递帖邀她赏花,她因为在家里想得心烦,心想到人家家里做客赏梅换个心情也好,可谁知道她却是愈想愈是心乱,简直就像是找不到线头的毛线团一样。 “吃点东西喝点茶,别只顾着看戏。”司徒佑噙笑道。 “谢谢。”她心不在焉的端着茶喝,然喝了几口却发现这分明是酒,只是色泽像茶,不禁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惊觉他不知何时与自己贴得极近,不禁轻唤道:“白芍。” “小姐。”白芍松了口气,庆幸自家小姐终于回神。 打从两刻钟前,前后看戏的人突然离席,她就觉得古怪,后来司徒佑愈靠愈近,她就不着痕迹的轻踢小姐的椅子,可也不知道小姐到底在想什么,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时候不早了,该回府了。”南茗棻噙笑道,打量四周一眼,发现看戏的人竟在不知不觉中只剩他俩。 “是。” “既然都已是掌灯时分,倒不如留下吃个便饭,再者这出戏也快唱完了。” “不了,时候不早,再不回去,就怕家父不悦。”她说得客气,但脸色已有不快。毛头小子使什么心眼她会不知道?都怪她满脑子想着南安廉,才会教她忘了防备,就连人都走光了也未察觉……她到底是着了什么魔,怎会教南安廉这般乱了她的心思。 “要不我先派人到府上通报一声?”司徒佑紧握住她的手。 南茗棻脸色沉了下来。“不用了,车夫已在外头等候多时,今日多谢公子招待。”话落,抽手起身,但也不知道是起身太快还是酒的后劲太猛,她竟突地失去平衡,白芍向前想要搀住她,岂料司徒佑动作更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南茗棻头晕了下,觉得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忙喊道:“白芍!” 可她的嗓音细软无力,听在司徒佑耳里倍感诱惑,将她搂得更紧。 白芍见状,不禁低斥,“司徒公子太失礼了,放开我家小姐!” 南茗棻想要挣开他,可她头晕得紧,况且他力道大得吓人,几乎将她纳入他的怀里,教她直想吐。混帐!竟敢吃她豆腐,那手到底是在模哪里?!她又气又急,却反倒愈是浑身无力。 “你这丫鬟懂什么,没瞧见你家小姐就连站都站不稳了?本公子是好心扶着她,来人,准备客房,让南小姐休憩一会。”司徒佑喊着,守在廊道上的下人随即应了声。 司徒佑将南茗棻打横抱起,白芍立刻冲向前,岂料司徒府的下人竟出手擒住她,教她不禁放声大喊,“司徒公子这是在做什么?在这天子脚下,敢情是不把王法看在眼里了?!” 南茗棻申吟着,他身上的熏香教她想起南安廉身上染上的香气,她只肯让南安廉抱自己,她想要他的怀抱…… “你家小姐要休憩,你这丫鬟自然是到一旁凉快去。”司徒佑说着,使了个眼色,下人随即要拉着白芍往另一头走。 白芍死命挣扎,想要冲向前抢下南茗棻,就在这当头,一抹身影迅如流星的从她身边窜过,她眯眼望去,喊了声,“大人!” “喊大人也没用,本公子……啊——”司徒佑微回头,随即爆开杀猪般的哀嚷。 南安廉一把将南茗棻搂进怀里,毫不留情地抬腿朝司徒佑倒下的身子踹,一下又一下,直到司徒佑口吐鲜血,一旁的下人就算想上前救主子,也被南安廉那股往死里打的狠劲给吓得不敢靠近。 “安廉,够了!”飞奔而来的易宽衡没机会喘口气,一把抓住南安廉,就怕他真的把司徒佑给活活踹死。 南安廉怒不可遏的瞪着昏厥的司徒佑,怒火还在他胸中烧得正旺,烧得他浑身发颤,一时难以遏抑。 他这一辈子不曾如此盛怒,彷佛不亲手杀了他,这把怒火就无法消停。 “大人,还是先将小姐带回府吧。”后头跟上的包中光看这场景,就知道方才发生什么事。 南安廉闻言,望向怀里正痛苦皱眉的南茗棻,不禁微松力道,哑声道:“回府。” “是。”包中暗吁口气,临走前看了眼易宽衡。 易宽衡察看了下司徒佑,摆手要他赶紧送南氏父女回府,自个儿留下善后。 包中对白芍使了个眼色,两人快步跟上南安廉。 待人一走,易宽衡随即恼声吼道:“还不赶紧去把大夫找来,是想要你家少爷死在这儿不成?!” 一旁下人闻言,才赶紧差人去找大夫。 易宽衡大略看了下司徒佑的伤势,怀疑南安廉失去了理智,要不下手怎会如此的重? 到底是因为恼怒当年辜胜决的事又重演,还是……他不禁拢起眉,希望一切不要如他想象。 回到府中,南安廉随即抱着南茗棻回她的寝房,白芍立刻备了热水送进房里,本想要出手照料南茗棻,却见南安廉摆了摆手,她便退出房门外,和包中一道守在门口。 南安廉坐在床畔,拧着手巾擦拭着南茗棻发烫的颊,听她痛苦的攒眉低吟,不禁探手轻抚着她的眉心。 察觉有人轻触,她不假思索的拨开,强撑着张开眼,却瞧见面露错愕的南安廉,见他抽手,她赶忙抓住他的手。 “爹……”她紧抓住他,怕他转头就走不理她。“爹……不要生我的气……” 南安廉垂睫瞅着她半晌才沉声道:“这次给你个教训,看你往后还敢不敢随意到他人府上做客。” “我……”她难受的攒起眉,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怕的不是那个毛头小子,她怕的是南安廉生气不理她,她怕的是南安廉身边将来会多个女人,她怕的是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她终于明白,她喜欢他。 十年的晨昏共度,十年的宠溺疼爱,早就改变她对他依靠的心态。 一如她是那么无法容忍他以不成体统为理由拒绝与她同寝,哪怕没有肌肤之亲,只是单纯的分享体温,她已是这般习惯,突然改变,教她惶然无法适从,彷佛在他心里,她已经变得不再重要,教她不安。 “哪儿不舒服?”他哑声问。 她没答话,只是闭上眼,抓着他的手贴在颊边。 他的体温、他的拥抱,这一切她拥有得理所当然,可是有人却以父女之名硬是在他们之间划开界限。 思忖间,泪水盈满眼眶,顺着颊滑落在他掌心里。 “丫头,别哭。”掌心的泪水烫得他心发痛,不禁俯近她,贴在她的耳畔道:“别怕,爹在,爹会保护你。” 他不说便罢,愈说她泪水掉得愈凶猛。 她想要的不是爹,打从一开始她就没将他当成爹,她是不愿看见他孤单的身影,她想要弥补他内心的缺憾才当他的女儿的。 “丫头,说话,跟爹说怎么了。”她不发一语的哭泣,教他无措得不知该如何安抚。 她张开迷蒙的眼,眼前的他神色担忧,彷佛眼里只有她,可是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就不再属于她,再也不是她能独占的。 可是,现在,她还可以跟他要一点温暖,对不。 “抱。”她像小时候那般,朝他伸出双臂。 南安廉见状,面色犹豫,因为他知道她要他陪着入睡,但现在的他怕把持不住,怕她发现他的心思,怕在她脸上看见鄙夷。 见他满脸犹豫,她不禁缩起双臂,抓着被子低泣着。 他只把她当女儿看待,再也不会陪她入睡,再也不会拥抱她了。 “丫头。”南安廉轻叹了声,最终还是躺上了床,将她搂进怀里。“别哭,爹在这里。” 她哭得抽抽噎噎,直往他的怀里钻,寻找着属于她的角落,哪怕他日必须拱手让人,可至少这时刻还是属于她的。 南安廉不舍的轻抚着她的背,用他仅会的方式安抚她,直到她像是哭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良久,他轻轻的吻了她的发,微微收拢双臂,他们俩是如此契合,彷佛他合该如此,将她嵌入怀中,嗅闻着她的发香,摩挲着她的黑发……蓦地,她像是睡得不安稳,在怀里挪了挪姿势,扬起了小脸。 注视着她泪痕纵横的小脸,他心疼不舍的轻拭着,以指尖划过每一处细腻,点过她微颤的长睫,滑下她微启柔女敕的唇。 好似鬼迷心窍般,他挪不开眼,直睇着那朱红的唇,情不自禁的低头吻上。 她的唇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教他轻柔的摩挲着,含吹着,钻入她的唇腔里,舌忝弄缠吮,直到她逸出细微的申吟,才教他猛地回神,往后退开一些,胸口剧烈起伏着。 混帐,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对他毫无戒心,视他为家人,他竟对她生出绮思,利用她的信赖做出这种行径,他简直比企图染指她的人更加不可饶恕! 可偏偏他是恁地眷恋她,恁地想拥紧她、占有她!唇里满是她的气息,教他澎湃的情感压抑不住。 不敢再放任自己,他放轻动作将她挪开些许,然而她却紧揪着他的衣襟,像是害怕他离去,此举更加深他的内疚和自我厌恶。注视她紧握衣襟的手良久,他动手解开了外袍,无声的下了床。 不敢回头,就怕心底的会将她吞噬,他逼迫着自己打开了门。 “大人?”包中见他没穿外袍,微愕了下。 南安廉没应声,径自回自个儿的房。 白芍望了门内一眼,就见南茗棻抓着南安廉的外袍入睡,不知怎地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总觉得很像以往小姐教她习字时说过的故事,那个故事虽说是男人之间,但大人这般心思,不就等于—— 她不禁轻呀了声。“包大哥,大人他……” 包中睨了她一眼,什么也没多说,走到南安廉门外守着。 对他而言,不管大人做了什么决定,他都力挺到底。 第6章(2) 南茗棻一醒来,便头痛的趴在床上不肯动,突地发现手里像是抓着什么,张眼望去,竟然是南安廉的外袍。 “咦?”她困惑的皱起眉。南安廉的外袍怎会放在她这里?昨天她到右都御史府上做客,那毛头小子竟企图不轨,后来…… “小姐,你醒了。”白芍端了盆热水进来,就见她傻愣愣的瞪着手上的外袍。 “白芍,昨儿个咱们怎么离开右都御史府的?” “是大人找来,把咱们接回府的。”白芍把水盆搁在花架上,拧了手巾递给了她。 “爹?”她坐起身,擦着脸。“那……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嗯……也没什么事。”包中说那些细枝末节的事,大人会处理,就不需要在小姐面前提起了。 “是喔。”想起当年南安廉为了她打了辜胜决一顿,她可不希望他又为了她大动肝火,做了什么惹祸上身。“那这衣袍呢,你知道这衣袍怎会搁在这里吗?” “大概是昨儿个大人抱着小姐回房,小姐硬抓着不放,所以大人便把衣袍月兑下再回房。”这是她猜想的,但她想是八九不离十。 他们父女俩太过亲近,实在不是件好事,大人能察觉,是再好不过。 “是喔。”南茗棻有些失望的垂下脸,撇唇苦笑。 就算是在她喝醉之后,南安廉还是守着礼教,没在她身边陪伴……可怜的是,她竟然是在这当头察觉自己的心情。 她想要独占他,不希望这府里出现另一个女主人。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事,是她痴心妄想。 “白芍,小姐醒了吗?”外头突地响起包中的声音,教南茗棻不解的微皱起眉。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包中会在府中? “包大哥,小姐已经醒了。” 门缓缓被推开,外头的天空阴霾得猜不出时间,而进房的人是身着朝服却未戴冠的南安廉。 白芍愣了下,随即看向门外的包中,见包中对她使了个眼色,她随即走出房外,心中纳闷大人的官帽怎会不见了。 南安廉走到床前,拉了把椅子在南茗棻面前坐下。“头疼吗?”他淡声问着。 “还好。”她直睇着他,总觉得近来的他分外陌生。 以往,他淡漠的神色是面对她以外的人才有,可近来她常在他脸上看见疏离。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不知为何他今日的嗓音特别的沉,像是闷闷的鼓声,教她莫名不安着。“爹,我才刚醒来,我……可以晚点再说吗?”她不想听,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她怕他要跟她说,他要娶妻……她现在不想听,至少再给她一点时间整理心情。 “很快,就几句话。” 面对他不容置喙的命令,南茗棻再不愿意还是得听。她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痛快点,也许她可以少点悲伤,放下这段感情。 “什么事?”南茗棻紧闭着眼,等着他道出她最不想得知的事…… “我辞官了。” 她瞠大眼眸,“辞官?”她有没有听错? “今日我向吏部上书辞官,去职解绶,打算过两天回空鸣城。”南安廉神色平常,彷佛辞官没什么大不了。“你……想待在这里,还是跟我回空吗?” “我当然是跟爹走啊,爹在哪我就在哪。”这话不是白问的吗? “是吗?”他垂敛长睫,将情绪收拾得不让任何人看穿才起身。“好,那就两天后准备动身。” 见他要走,她才惊觉话题结束了。“就这样?没有别的事?” “不然呢?” “没。”只要不是提他的婚事,说什么都好,只是,他怎会突然决定辞官?这事教她不解,但他不当官对她而言,不啻为好事,所以她也就不多问了。 南安廉行事一如他带兵打仗一样雷厉风行,打定了主意,便让唐鑫准备,翌日,得到消息的易宽衡特地走了趟南府。 “你这人做事就非得这般莽撞?不过就打了人嘛,况且是对方的错,你何必往身上揽?”易宽衡一见他便不断的叨念着。“右都御史自知理亏,也不敢找你兴师问罪,你又何必辞官谢罪?等我处理嘛,我还在处理呀!” 他在朝中人脉极广,大多官员都会卖他几分薄面,岂料这家伙竟然辞官谢罪,还完全没跟他打声招呼,他还是听吏部的人提起才知道。 “不需要处理。”南安廉淡道。 “你……你老实说,你为什么辞官?”易宽衡动怒了,非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别跟我说你不满宫中一些规矩什么的,你已经当了八年的将军兼总督了,那些问题早就不是问题。” 要整人,南安廉比他还要有手段还要不留情,所以绝不可能是因为官场问题。 “不重要。”南安廉浅啜着微凉的茶水。 “什么不重要?包中说你打算明日就回空鸣城,我一进府就见上上下下大伙都在忙,你……”话已经到舌尖上,可他却很难问出口,吞吞吐吐半晌才说:“你辞官是不是为了不让丫头明年被选秀入宫?” 南安廉神色未变的望着窗外啜着茶,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易宽衡重重的叹了口气。“你……我很认真的再问你一件事,你对丫头是不是……你到底是把丫头视做什么?” 南安廉垂敛长睫,依旧不吭声。 “南安廉,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要知道丫头是你的女儿,你们是养父女可不是谊父女,你们之间是不能解契的!”易宽衡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轻,说得又快又急,一如他担忧的心境。“一旦你们……那是十恶不赦的内乱死罪!” 南安廉平静的睨他一眼,好似一切与己无关,伸手斟了杯茶送到他面前。“口渴不渴?” 易宽衡闻言,整个人几乎快跳起来。“南安廉,你到底知不知道兹事体大?” “明儿个我就离开京城,什么事都没有。” “你……”易宽衡瞬间泄了气,只因他的回答已经间接证实了他的担忧。“安廉啊,你……” 他该说什么才好?安廉向来是个寡言的人,心底有事是不与人说的,就算会说,也是跟丫头说,可他不信这事他会跟丫头说。身为好友,他理该支持他,可问题这事他支持不了。 但如果不支持他,他心里不是更苦了?他很清楚安廉不是个恣意行事之人,行事之前总是有诸多考虑,他现在的决定肯定是考虑了许久。 “没事。”他淡声道。 易宽衡直睇着他,多年情谊让他读出他说的没事,指的是他未与丫头有染,自然就不会获判死罪。 思及此,他才稍稍安心了些?佩服好友竟还把持得住。 好半晌,易宽衡才低声说:“安廉,不需要所有的人都带走,这府邸是皇上赐的,哪怕你辞官,这府邸还是你的,就算你回到空鸣城,也随时都可以回来,留下一些人打理吧。” “再看看吧,我应该是不会再回京了。” “干么这么说,偶尔也得回来看看我,咱们是兄弟。”易宽衡啜了口茶,觉得这茶凉了好涩好苦。“喂,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老是一大早就喝隔夜茶?” 南安廉笑了笑。“你不觉得一早喝着隔夜凉茶,可以让脑袋清醒一点?” “会吗?!”那他再多喝一点好了。 南安廉淡噙笑意,啜着凉茶。他爱喝纯粹只是他喜欢那抹涩味罢了,而这一点丫头知道,准备的凉茶总是入喉才慢慢回甘。 丫头,如此熟知他性情的丫头,他真的不能没有她,所以他要将她藏起来,能藏多久就藏多久,直到她出阁的那日为止。 翌日,雪霰弥漫京城,穿着斗篷的南茗棻一走出门外,不禁缩起肩来,看着雪染的迷蒙街巷。 “丫头,走了。”南安廉从后头走来,撑着把油伞挡去凄迷的雪霰。 “爹,真的不跟易伯伯说一声?”她回头望向他。 这真的是走得太匆忙,她连跟易宽衡和长世侯夫人好好道别都没有,心里多少是有点遗憾的。 “不了。”牵着她上马车,南安廉回头看着唐鑫和其余下人。“你等就暂时打理着这宅子,要是有什么事,差人送信到空鸣城。” 他听了宽衡的劝言,遣退了大部分下人,只留下几个,他知道宽衡如此劝他,不只是因为希望有朝一日他可以回京为官,也是就算要走,也别一次搬空,省得触犯龙颜。 “小的知道了,爷。”唐鑫神色复杂的道。 南安廉微颔首,正要上马车,隔壁的大门突地推开,易宽衡一个箭步冲了出来。 “喂,南安廉,要走都不用打声招呼的?!”易宽衡气呼呼的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推开,望向马车内。“丫头。” “易伯伯。”南茗棻往车门的方向挪了下。 易宽衡从怀里取出两个精美的木匣。“丫头,这是我和我娘给你的及笄礼,我娘本是要赶来的,可是今儿个雪霰太大,我爹不让她出门,所以就托给我。” “哪一个是夫人给的?”她突问。 “这一个。”他将描金的黑色木匣递上,不解的问:“问这个做什么?” “帮我谢谢夫人,而易伯伯的我不能收。” “为什么?我寸是特地到朱水堂挑的,那样式极为新颖而且——” “易伯伯,跟款式什么的都无关,而是我只收我爹给的簪钗。”她干脆说明白,省得他不开心。 易宽衡愣了下,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这丫头知道她在说什么吗?到底是他想太多,还是她道出了心意?他想问,但很怕问出不想知道的真相。 “替我跟夫人道谢,我们走了。”南安廉在他身后道。 易宽衡缓缓回头,让了点路让他坐上马车,就见这对父女那般理所当然的并肩而坐,突然间,他明白了。 原来他们俩……心意相属,所以决定远走高飞。 第7章(1) 这一回回空鸣城,不像上一回扫墓时,三天便赶至,而是慢慢走着,走马看花的往南而去,整整花费了个把月的时间,赶在过年前抵达。 一下马车,南茗棻一整个傻眼。 南府位在空鸣城城东的三坊三巷里,朱门大院,门前有小厮,一见马车停下便上前询问,一得知是南安廉便立刻通报进去,将人给迎进里头。 包中和白芍把马车交给门房,两人则是搬着一些简单的细软入内。 “爹,这就是你的家?”踏过穿堂,南茗棻不禁低声问着。 “咱们的家。” “我的意思是说,你是富家公子爷?”瞧,过了穿堂有园林,过了园林才有一进屋,两旁有护龙,而当他们踏上回廊继续往里头走,里头还有二进屋……这恐怕是比他们在京城的家还要大。 “那是我爹娘富有,与我无关。” 南茗药扬了扬眉,就喜欢他这一点,不是自己净来的,他就不认为是自己的。 到了三进屋,才是主屋厅堂,厅堂外有一对看似年近半百的夫妻和一位丫鬟候着,一见南安廉那对夫妇便热情的向前。 “安廉,咱们已经有多久没见面了?瞧瞧,都已经是个男人样了。”男人束发蓄着山羊胡,一双眼极为细长,扬笑时双眼眯得很和善。 “表姨丈,表姨。”南安廉面无表情的喊道,随即看向简功成说:“往后我会留在空鸣。” 极为简洁有力的招呼和表述,教南茗棻不禁微扬起眉,难以判断南安廉和他的表姨夫妻间的情分有多少。 “当然,这儿是你的家,永远是你的家,咱们当初也不过是受托打理这儿,只是咱们现在也住在这里,是不是该……”简功成噙笑问着,带着几分试探。 “表姨丈一家人自然是可以继续待下。”南安廉不怎么在乎的道。 “如此自是甚好,那你是要住你以往的房间还是你爹娘的那间房?” “我住我爹娘的那间房,我的房就让给我的女儿。”说着,他朝南茗棻看了眼。“茗棻,还不叫人。” “表姨婆、表姨公。”南茗棻乖巧的唤着,她的嗓音有种介于女孩与女人之间的柔细,不尖锐,十分悦耳。 “她……”黄氏闻言,不禁微愕问:“安廉,你是什么时候成亲的,怎么都没跟咱们说上一声?” “我没有成亲,她是我恩人的女儿,因为父母双亡,所以我将她收养在名下。” “喔……既是如此,她不该睡在你隔壁的房,她得要住在后院才成。” “就让她睡在我隔壁房。”南安廉不容置喙的道。 “安廉,如此于礼不合,女眷怎能住在主屋?”黄氏对于这一点十分坚持,毫不退让。 “表姨,这个家里没有那么多的礼,我累了。”南安廉冷鸷的眸微扫,黄氏就算想再说什么,也不禁瑟缩了起来。 “好了好了,既然累了就先进房休息。”简功成随即打着圆场。“安廉,好生歇息,晚上我让厨房弄些菜,咱们好好喝几杯。” “改日吧,我累了。”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问:“水榭那座温水池还在吗?” “还在还在,水质依旧清澈。”简功成被拒绝也不气馁,跟着他直朝他的房而去。 南茗棻本想要跟上,却被黄氏给挡下。“表姨婆。”她浅露笑意喊着。 “我说茗棻,你爹是个不懂规矩的,但你该明白男女有别,不得同住一院,对不?” 南茗棻闻言,勾深笑容道:“表姨婆说的是。”反正先应下,她晚点再跟南安廉说也是一样的。张嬷嬷留在京城,她可不想这儿还有一个表姨婆干涉她。 “既然如此,翠儿,带表小姐到后院。”黄氏颇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名丫鬟随即前来,领着南茗棻和后头赶来的白芍,沿着廊道直往后院而去。 进了房,丫鬟连声招呼都没打便径自离开,教白芍傻眼极了。 “小姐,这里的下人也太不懂规矩了吧。”白芍将南茗棻的细软和一只木盒搁下,开始数落。“刚刚我和包大哥要小厮把马和马车牵去,再帮个忙把一些箱子布匹搬进来,可那小厮俨然不把咱们当一回事,后来进屋时,一路上遇见几个下人,我好意打招呼,却来个相应不理,而刚才那丫鬟就连井在哪儿,膳食去哪取都没说上一声,待会我要上哪找人问?” “白芍,没什么好气的,咱们现在就到主屋找我爹。”她本来就打算虚应一下,可没打算真在这儿待下。一把将木盒抱起,她便说了声“走”。 “是。”白芍笑吟吟的跟着走。 没一会,两人便来到主屋,还不知道要从哪找起时,就见包中从一扇门走出,南茗棻便知道她找到了。 “小姐。” “我爹在里头?” “是,爷刚歇下。”包中说着,不禁笑道:“爷正要我去把小姐接过来呢。” 方才他要随南安廉回房时,瞥见黄氏不知道正在对南茗棻说什么,进房后便顺便对南安廉提起这事,南安廉就吩咐他去找人。 “那我去找爹。” “小姐,爷歇下了。”包中赶忙拦住她。 南茗棻闻言,不禁微抿着唇。虽是一路往南玩了个把月,但南安廉对她的态度是不冷淡,但也谈不上有多热络,若即若离的,他们的感情竟比在京城要疏远。 “小姐请到隔壁房歇着吧,待会用膳时我会替小姐送来。” 意思就是说南安廉今儿个也不会陪她一道用膳? 哼了声,她走进隔壁房,颓丧的往床上一坐。 “咱们终于来到空鸣城,小姐也该累了,先歇会吧。”白芍一进房便软声哄着。 南茗棻睨了她一眼,无声叹了口气。 真的以为她今年只有十四岁吗?还能被哄住吗? 原以为来到空鸣城,多少可以改善一下两人的关系,可谁知道南安廉的老家还有其它亲戚,感觉上真是前途多难。 到了晚上用膳的时间,包中送来膳食后,南茗棻本想要偷偷溜到南安廉房里,可谁知道才刚踏出房外,就见到先前领她到后院的丫鬟。 “南小姐,你怎能随意出后院呢?南爷不知道规矩,难道你也不懂?”翠儿叉着腰斥骂,压根没当南茗棻是主子,甚至话里对南安廉也毫无敬意。 “喂,你说话客气点,我家小姐是你骂得起的吗?”不等南茗棻发话,白芍已经吞不下这口气的与她杠上。 “你家小姐既然来此做客,就得守着这儿的规矩。” “喂,谁来做客?这儿是我家爷儿的家,是我家小姐的家,岂有做客之理?” 白芍毛了起来,杏眼直瞪着翠儿。“还是到我家爷儿面前把话给问清楚,瞧瞧这儿是谁的宅院,谁才是主子!” 翠儿闻言,愤愤的瞪着白芍。 南茗棻不禁微眯起眼,思忖着这南府到底是怎么搞的,她是不是该找南安廉问明白些。 表姨婆夫妇在南安廉面前还颇客气,说这里是南家,他们不过是受托打理,但照这丫鬟嚣张的气焰看来,要是上头没人给她撑腰,她又怎会有这个胆子。 “反正不管怎样,我家夫人的意思是南小姐不能待在主屋,所以请你回后院,别给奴婢添麻烦。”翠儿自知嘴上讨不到便宜,便干脆把自家夫人给搬出来。 “你找我爹问去,我爹如果要我回后院,我就回后院,我爹要是不吭声,你凭什么管我住哪?”南茗棻心平气和的道。 “你这不是给奴婢找麻烦吗?” “奴婢?既然你知道自个儿的身分,那你就该明白我和我爹才是这座宅院的主子,以往不过是暂托他人打理,要是连这点都不明白,改日把卖身契取来,咱们摊开处理。”南茗棻不动怒,直往她的痛处掐,要让她明白主从之分。 她可以不当自己是主子,但不准连南安廉都看轻! “你……”翠儿自知说不动她,只能悻悻然的离开。 “小姐,我看这事得要跟爷说一声才成。”白芍低声说着。 “暂时不用,我看着处理。”南茗棻决定先回房,好好想想下一步要怎么走。 翌日五更天,南茗棻很难得的盛装打扮,特地将长发挽了简单的髻,将长世侯夫人赠与的凤头钗给簪上,穿上了皇上赏赐的秋香色交领冰织纹大襦衫,月牙白翚鸟彩绣曳地裙,外头再搭了件银狐裘。 整装就绪,她让白芍带着几匹布和一个小小的首饰匣便前往前堂小厅前候着,压根不管来来去去的下人如何侧目,等了好一会才见黄氏领着一票丫鬟从长廊一头走来。 “茗棻给表姨婆请安。”待黄氏一走到前堂小厅,南茗棻便婷婷袅袅的朝黄氏福身。 黄氏微扬起眉,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眸光闪过几许疑惑,随即扬笑道:“都是自家人,茗棻不需多礼。” “该要的,晚辈对长辈本该晨昏定省。”南茗棻扬起讨好的笑。她的长相甜美,再加上她的娇软嗓音,让她在京城一群官夫人里头向来吃得极开。 “既然茗棻是个懂礼数的,为何昨儿个又回到主屋了?” “表姨婆,那是我爹的意思,我也没法子,所以今儿个特地来向表姨婆赔罪。”话落,她朝白芍使了个眼色,白芍随即上前一步,“表姨婆,这些都是京城朱水堂的首饰,是茗棻孝敬表姨婆的。” 黄氏闻言,见白芍打开首饰匣,里头全都是银身捻金丝的金步摇,款式皆不同,但做工精细得无可挑剔,教黄氏不禁双眼发亮,就连站在她身旁的女子都张大了眼,月兑口道:“娘,这可都是上品啊。” 南茗棻闻言,这才知晓女子是黄氏的女儿,忙道:“不知道是表姑姑,是茗棻怠慢了。” 简俐儿本想说什么,但余光瞥见黄氏丢来的眼刀,只好装哑巴的退到后头。 “太贵重了,茗棻,表姨婆不能收。” “表姨婆,贵重之物送给贵重之人,这是应该的,再者我房里还多得很呢,打算回头再拿些样式简单些的,送给府内的丫鬟。” 小厅里里外外的一票丫鬟闻言,不由得把视线给望了过去。 黄氏见状,微眯起眼,哼笑了声道:“不用了,茗棻,你爹既然会带着你回空鸣,就代表他在外头过得不顶好,总不好让你再多破费,你还是留着当嫁妆吧。” 想在她面前装阔收买人心,手段还嫌太女敕了,她没看在眼里。 “表姨婆误会了,我爹是认为他该落叶归根,所以才带我回空鸣城,这些小首饰之类的,我房里还有好几匣,至于这些布匹,是京城里大内指定的陆家织造场所出的小冰纹绫,三匹给表姨婆和表姑姑,剩下的就当是我给丫鬟们的见面礼。”南茗棻说着,丫鬟们的目光全都望向搁在花几上的布匹。 黄氏一见那些布匹全是空鸣城不曾见过的花样,再听她提起大内指定的陆家织造场,不禁怀疑南安廉之前做的是何营生。 朱水堂的首饰,只要肯砸钱就买得到,可陆家织造的布匹大半都是大内订走,其余的全都被大内官员或京城富贾给包下,压根不可能有多余的流入市面,南安廉能买到,表示他非富即贵。 “啊,对了。”南茗棻像是想到什么,突地从怀里取出一只精心绣制的小巧锦囊,特地拿到翠儿面前。“翠儿,昨儿个实是累得紧,说起话来没有分寸,这对琉璃耳坠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礼。”她怕痛,所以没有穿耳洞,倒是从各处收到不少耳坠子,现下拿来送人她一点都不心疼。 “奴婢……”翠儿吓了一跳,不禁望向黄氏。 “表姨婆,我跟我爹在京城的家时,总是会赏些小首饰给丫鬟们,就好比我的丫鬟白芍,她那些小首饰也都是我和我爹赏的,我爹说那是应该的,毕竟丫鬟们伺候咱们起居,没功劳也有苦劳,这个礼在咱们家里应该也是有的,对不?” 黄氏就算想说什么,也被她这一席话给堵得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的看她收买着府内丫鬟的心。 “翠儿,收下吧。”南茗棻硬是将锦囊塞进翠儿手中,视线再扫过厅里外的丫鬟一眼,扬笑道:“我是南茗棻,往后还请各位多多照顾。” 众丫鬟闻言,慢半拍的朝她欠身,觉得她真是个古怪的主子,从没见过哪个主子待下人这般和颜悦色,而且赏赐得这般阔绰。 “表姨婆,我现在就回后院了,不会给表姨婆添麻烦。”她朝黄氏欠了欠身,笑道:“表姨婆、表姑姑,茗棻先退下。” 黄氏轻点着头,看着她那一身行头,不禁愈想愈疑惑。昨儿个明明还是一副穷酸样,就连南安廉的穿着打扮也不见半点贵气,怎么她今儿个搬得出这些行头? 难道南安廉在外行商,累积了不少家底? “娘,你该不会是搞错了吧,表哥要真的是落魄回府,他的女儿哪搬得出这些礼?陆家织造的布是有钱也买不到的,茗棻头上的凤头钗至少也百两起跳。”简俐儿凑在她耳边低声说着。 “我知道。”黄氏垂眼想了下,赶忙道:“俐儿,你赶紧去弄盆热水,到主屋那头伺候你表哥梳洗。” “咦?我不要。”简俐儿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昨天她远远的瞧见南安廉,那锐利的眼神、满身的肃杀之气,谁敢靠近。 “你给我听话,进他的房伺候他,要是能嫁给他,是亲上加亲,又能从他那儿得到更多好处。”黄氏的算盘打得又快又响,而且不容简俐儿反抗。 “娘,我不要啦。”简俐儿脸色瞬间刷白。 “什么不要?难不成你要给我一直待在府里?有你这个成了寡妇的女儿,我已经颜面无光了,眼前有这般好的机会,你还不懂得把握,难不成还替你那病痨子丈夫守寡不成?” 简俐儿抿起嘴,一脸委屈不愿,却又不敢违逆母意。 第7章(2) 水榭温水池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扰得南安廉拢紧了眉头,本不想理踩,但声响愈来愈大,扰乱他的思绪,教他微动怒的张开眼。 “包中!” “爷。”包中闻声,绕过竹篱,走到温水池边。 “外头吵什么?”他脸色不善的问。 包中面有难色的道:“爷,外头有个姑娘说是爷的表妹,她也不知道怎么找到温水池这头来,想要进来伺候爷,小的不放行,她又不肯走,所以……” “外头的给我滚!”南安廉毫不客气的吼道。 几乎是同时,听见外头响起快步离去的脚步声,包中不禁叹了口气,早知道可以这么吼,他刚才就不用客气了。 没了沐浴的兴致,南安廉起身着装,披了件外袍便径自往外走。水榭温水池就在主屋西侧,走在回主屋的碎石径上可闻得清雅梅香,他不禁停下脚步,看着几枝吐蕊的红梅在雪雨中更显红艳,教他不禁想起她不点而朱的唇……思及此,他随即恼怒的皱起眉,朝主屋走去。 包中一见他那脸色,暗叫不妙,待会非得先找小姐挡一下不可。 进房一会,听隔壁没有半点动静,南安廉沉声问道:“小姐呢?” “小的马上去把小姐找来。”没错,这个时候找小姐最好用,不管是发生再大的事,爷的脸色再臭再黑,只要把小姐找来一切搞定。 然而,包中在隔壁房门敲了半晌,无人应门,一推开门才发现南茗棻不在房里,赶紧再回房回报。 “爷,小姐不在房里。” 南安廉微眯起眼,望着外头天色。“这府邸她又不熟,能上哪去?”照这时间看来,她该准备过来替他梳发才是。 “该不会是又被带回后院去了?” 南安廉思忖了下,披散着一头长发,径自往后院走。 来到后院,就见白芍正在替南茗棻编着辫子,不见半个南府丫鬟在旁伺候,他不禁微眯起眼。 “爹,你怎么来了?”南茗棻微诧问着。虽说她本来就等着他发现她没去替他梳洗,但这时分早了些。 “昨儿个不是说了要你待在主屋,怎么又回到这儿?”南安廉冷眼扫过房内,恼怒里头竟连个火盆都没有。 “呃……” 她还没回话,就见两个小丫鬟端了盆水走来,南安廉闻声,冷鸷黑眸扫去,两个小丫鬟不禁愣在原地。 “见人都不会叫了?”南安廉沉声道。 “奴婢……”两个小奴婢一被瞪视,吓得连话都说不清。 “爹,别这样,你会吓着她们的。”南茗棻赶忙缓颊,她没想到南安廉竟会如此光火。 “连这府邸是谁在当家做主都搞不清楚的下人,还留着做什么?”南安廉沉声道。“把卖身契取来,可以走了。”如果在他面前都是如此态度,更遑论在她面前。 “爷,奴婢错了,求爷恕罪。”两个小丫鬟二话不说的双膝跪下。 “爹,她们只是有些搞不清楚当家做主的是谁。”南茗棻轻摇着他的手臂。 “咱们突然回来,也许是表姨婆他们没把话说清楚而已。” 南安廉思忖了下,沉声道:“给我听着,去跟黄氏说,这儿是南府,不姓南的全都不是主子,无权置喙这府中规矩,她要是有任何不满,尽避离去便是。” 南茗棻听他这么说,反倒是吓了一跳,昨儿个回来时,他什么都没说,好似置身事外,但今儿个倒像是清醒的猛狮。 这样看来,也许是打一开始他就和表姨婆那家人不睦。 两个小丫鬟赶紧起身离去,快被吓得魂飞魄散。 “爹,你就这样走到后院,不会太不成体统了?”瞧他披头散发,就连外袍也是随意搭上而已,也不想想今儿个冷得很。 “我在自己家里,还管什么体统。” 南茗棻闻言,眼角不禁抽了下。衣衫不整可以不必在意,可他却说与她同寝是不成体统,真是黑的白的由着他说。 说着,动手替他将外袍的扣结扣上,却突地发现——“爹,你的头发是湿的!”南茗棻气呼呼的将他拉到椅上,赶忙找出一条大布巾替他擦着,口中不住叨念着,“你怎么老是不会照顾自己?天气很冷,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是不是?一大早洗什么澡,头发湿了也不会擦干,是存心让自己染上风寒是不是?” “我何时染过风寒?”他没好气的道。 “是,你现在年轻力壮,当然是不会染风寒。” “年轻力壮?你不觉得我老了。” “你哪里老?三十正盛。”三十岁,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好不好。要论年轻,她年轻的也只有躯体而已,她今年也二十七了,遇见他已经十年。 南安廉闻言,唇角微勾着。 包中见状,偷偷使了个眼色,要白芍跟着他到外头。 “爹,你和表姨婆他们的关系到底好不好?我几乎快以为咱们是狼狈的寄人篱下。”倒不是刻意夸大,而是由衷认为。 想想,南安廉辞官等于失业,瞧他又不急着找工作,她也很难想象他会做什么工作,在这种状况下,回到他的老家,家中又有表亲在,这家中的开销到底是谁要负责,这宅子里到底是谁做主,感觉真的很奇怪。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咱们哪里狼狈又是怎地寄人篱下?这是我的家,我打小就在这个家长大。” “你什么都没跟我说,我当然会胡思乱想。”她便擦边说着。“你现在辞了官,咱们总得要做点什么,要不然花用什么的,算起来也是一笔为数不小的钱。” 当初还在京城时,家里的帐都是她管的,他的薪俸除了支付家里花用外,她还存了一小笔钱,但要是不开源节流的话,早晚坐吃山空。 南安廉想了下,干脆坦白道:“表姨那边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处理便可,你对她只要有一般晚辈对长辈的礼仪即可,但她无权过问你要待在哪里,待会你就搬回主屋。” “爹离家之前就和表姨婆一家子处得不好?”她试探性的问。 “表姨他们一家子是我娘的远亲,认真说起来远到几乎算不上亲戚,但当年他们流落到空鸣,我娘好心收留了他们,让表姨丈当起铺子里的管事,让他们一家得以温饱。” “所以南家是有经营生意的?” “嗯,打从我爹娘去世后,便是交由他们打理。” 南茗棻水盈盈的眸子转了圈。“那……拿得回来吗?” 南安廉不禁回头睨她一眼。“那是南家的产业,没有什么拿不拿得回来的问题,当初我双亲去世时是托他们打理,直到我回家继承。” “可是,他们要是不肯还给你,那……” “我爹和表姨丈是有定契的,在他们打理的这段时间可以分得各分铺的盈余,我和他们是主雇关系。” “喔。”听他这么说,她稍稍安心了些,随即又想到——“南家经营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当铺。” “当铺?”她惊诧道,嗓音不由得拔尖了些。她作梦也想不到南家经营的竟然是当铺,这正是她的专业啊!“爹,咱们拿回来自个儿经营吧。” “我没兴趣。” “我可以帮忙。”她当然知道他没兴趣,瞧他宁可从军也不愿继承家业便可见一斑。“你别忘了家里的帐可都是我作的。” “当铺这行业可不是外行人玩得起的。” 她不算是外行人好吗! 南茗棻正在想要怎么说服他时,却又听他说:“表姨一家子要是闹得太过分的话,我就把当铺给收了,横竖这些年他们应该攒了不少,想要另外置产是不成问题。” “爹,不要!”她忙阻止。 他却误会她在担心家中生计,“把当铺收了之后,手头的钱还是足够让你当个千金小姐,你不需要为钱的事烦恼。” “爹,我不想当个无所事事的千金小姐,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份工作,多到外头走动,多结交一些朋友。”她突然发现眼前有一个大问题,南安廉本身就是个孤僻鬼,在朝为官八年,唯一的知心好友还是只有易宽衡,如今他连官职都没有,说不定会连门都不肯踏出去,那就不只是孤僻,而是自闭了! “你想要交朋友?” “爹,是你应该多交些朋友。”她想交朋友,那一点都不是问题,反倒是他压根不想与人交际应酬,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变成自闭鬼。 “麻烦。”南安廉不想再继续这话题,回头问:“我的头发到底擦干了没有?” 南茗棻回神,才发现他的头发几乎快要被她给搓到打结,赶忙取来月牙梳替他一一梳开。 “扎发辫就好。” “喔。” 她编着辫子,想着她可以不插手当铺生意,但是她到底要怎么做,才愿意让他像寻常人那样与人互动,这真是个大麻烦。 前堂小厅,两个丫鬟哭哭啼啼的将刚刚发生的事说过一遍。 黄氏听完,不禁脸色愀变,心忖着自己真是小看那小丫头了,原以为她还生女敕得紧,想不到竟是个狠角色。 说不准她是想要以养女的身分和南安廉在一块,自以为是当家主母,如今还煽动南安廉将他们一家子赶出南府……她得想点法子力挽狂澜不可。 斥退了两个小丫鬟,身后传来继续抽噎的哭声,她不禁回头瞪女儿。“你到底是哭够了没有?不过是被吼了一声就哭,你是水凝的不成?!” “娘,你不知道,表哥很恐怖的。”那惊天一吼吓得她魂都快要飞了。 黄氏一把将简俐儿扯到面前。“简俐儿,你给我听清楚了,你得想办法把你表哥的心抓住,要不咱们一家子全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娘……咱们在南家当铺也攒了不少,哪可能会去喝西北风。”简俐儿真不知道要找谁救命去,她是死也不愿跟表哥走在一块。 “你给我闭嘴,我要你怎么做就怎么做,你要是不肯,就马上给我滚出去!” 黄氏撂下狠话,由不得她不从。 简俐儿面色如白纸,如柳树般的身形摇摇欲坠,刚止的泪水再次决堤。 第8章(1) 当晚,黄氏以赔罪的名义,要厨房摆了一桌菜肴,再让简功成亲自前往主屋邀南安廉一道用膳。 南安廉本是不肯,但南茗棻岂能放任他继续耍自闭,硬是用两泡泪水将他给请到了前堂侧厅里。 侧厅里,雕着八仙过海的黑檀八角桌上摆满了空鸣城特有的佳肴。空鸣城为漕运的一站,周边水路四通八达,水产特别丰富,许多南茗棻叫不出名字的水产极为肥美鲜甜,教她吃得分外开心。 南安廉看出她偏爱的几道菜,特地夹进她的盘子里。 “谢谢爹。”她喜孜孜的道,细嗓里有着撒娇的意味。 黄氏在旁见着,不禁笑道:“安廉,看来你还挺疼茗棻这个女儿的。” 南安廉没吭声,南茗棻赶忙搭腔道:“是啊,爹向来疼我。” “茗棻,你今年多大了?”黄氏看似问得随意,但心里有十足打算。 “过年就及弃了。” 南安廉不着痕迹的看了黄氏一眼,就听黄氏喜笑颜开的道:“已经是可以许人的年纪了呢,有没有婚配?” 南茗棻听至此才搞清楚她为何问自己年纪,暗骂自己美食当前忘了防备,正想着要怎么应对时,便听南安廉出声。 “我还没打算让茗棻出阁。” “喔,也是,不过总该先行笄礼才是。” “没必要。” “也是,她还没有婚配,倒不急着行笄礼。”黄氏听出他的冷淡,再见他一双黑眸沉得像是不见底的黑潭,教她的心跳了下,不敢在这当头争强。 一旁简功成见状,立刻敬酒打圆场。“你说那些做什么?安廉会为自个儿的女儿操心。安廉,咱们多喝几杯,想当年你爹娘尚在时,我总会陪你爹喝上几杯,打从你爹走后,我就少了个酒伴,你今儿个非得陪我多喝点不可。” 南安廉举杯敬他,一旁的南茗棻见状,本想要劝酒,但想想,有什么关系,反正南安廉要是喝醉了,包中会负责把他扛回房。 依照易宽衡的说法,南安廉的酒量极小,因为他并不爱喝酒,极限大略是三杯,而他醉后醒来会忘了自己做的事,为免失态,他绝不饮过三杯。 “爷,别再喝了,已经三杯了。”站在他身后的包中一见他已喝了三杯,随即上前一步提醒。 “才三杯而已。”简功成喝得满脸通红,硬是再为南安廉倒上一杯。“这酒可是咱们空鸣城最大酿酒坊所出的大曲酒,后劲虽是强了些,但喝得再多,隔日睡醒时头都不会疼。” 也不知道南安廉今儿个是怎地,竟喝了第四杯,教南茗棻不禁皱起了眉。 敝了,他今天是怎么搞的,她感觉不出他心情好或不好,但照道理说他行事向来有节制,怎么今天却喝了第四杯酒? 这一回回空鸣,一路上她可以察觉他心情不佳,泡澡的时间拉长了许多,她却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有什么事可以教他如此心烦的一再反复思考。 他一直都是个寡言的人,他的心事几乎是不与人分享的,想看穿他就得从他的行事习惯推敲,如今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心情恶劣到必须借酒浇愁了。 如她所料,不过一会功夫,南安廉便已经摇晃得坐不住,还是包中连忙上前搀着他,才没让他失态的跌下椅子。 “爹,别再喝了,我和包中送你回房。”南茗棻赶忙起身扶着他,一直随侍在旁的白芍也准备使上一点力。 南安廉往她肩头一倒,含糊的应了声。 “包中,你撑着他另一头。” “是。” “等等,茗棻,你个儿小,让俐儿去吧。”黄氏见状,马上将一晚都没吭声的简俐儿推到南安廉身旁。 南茗棻见状,本想要简功成帮忙,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醉趴在桌上。回头,黄氏已经强势的介入,硬是用眼刀逼得简俐儿动手去扶南安廉。 “小心点。”黄氏嘴上关心着,却不断的朝简俐儿使眼色。 南茗棻和白芍只能落在后头,跟着将南安廉给送回主屋寝房,她本也要踏入,却被黄氏制止。 黄氏先开口对着包中道:“包中,先到侧厅帮我把简爷给送回房,他恐怕也醉得不轻。” 包中踌躇的看向南茗棻,只因简俐儿还在南安廉房内,南茗棻无奈的朝他微颔首,他才离去。 待包中一走,黄氏关上了南安廉的房门,硬是将南茗棻挡在门外。“茗棻,你早晚是要出阁的,届时你爹就只剩下一个人,多孤寂,所以趁这当头替他找个伴,给你添个娘也是美事一桩。” 丙然……南茗棻勾唇一笑。“表姨婆,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也该找媒人说亲吧,这般把人送到房里岂不是落人口实?而且你要知道我爹脾气不好,他明日醒来肯定会勃然大怒,届时我可没办法替表姨婆求情。”真是令人讨厌,一个家才几个人,竟也能生出这种无聊的斗争算计。 “放心,到时候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气归气,还是得给个交代。”黄氏知道自己的下流手段被看清了,也不再遮掩,话讲得直白。她自然是知道南安廉的脾气,但这当头要是不下猛药,岂不是早晚要被赶出去喝西北风。 至于女儿未来会不会被尊重,那她一点都不在意。 南茗棻闻言,不禁想起南安廉上过花楼,他的怀里曾有她以外的女人栖靠过,如今她竟还要眼睁睁看别人塞个女人到他房里…… “我说茗棻,你知不知道你是被你爹给收养的,这养父女视同血亲,等同亲生父女?”黄氏静静的观察她的神色,那嫉妒而恼怒的神情,令黄氏几乎笃定她对南安廉抱持的不是父女之情。 南茗棻微动气的道:“这事不需要表姨婆提醒,我心里很清楚。”但那又如何?她可以用女儿的身分伴他到老。 “但你可知道,如果养父女要是跨越了界限,一旦有染,那可是十恶不赦的内乱死罪,是会被叛游街后斩首示众的。” 南茗棻愣了下,压根不知道有这样的后果,内乱之罪……指的是亲属间违逆人伦的行为,所以她只要和南安廉在一起就等于违逆人伦?而她这么说——“表姨婆是说到哪去了?茗棻不明白。”她肯定是察觉到她对南安廉的情了……她有表现得这般明显吗? “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横竖你不能坏你爹的姻缘,他需要一个伴,而那个伴绝对不会是你这个女儿。”黄氏笑得一脸得意的道。“你要知道南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他应该很想要家人吧?!” 南茗棻强撑着笑意,哪怕黄氏的话像刀剐进心底也不愿在她面前示弱,露出任何破绽。“表姨婆所言甚是。” “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是。”南茗棻忍住了冲动回自己的房,坐在床上一语不发。 “小姐,要不要奴婢到隔壁去赶人?”白芍低声问着。 当她察觉爷对小姐的感情后,她也发现小姐对爷抱持着亲人以外的情感,但她不敢牵线,不敢让他们发现彼此的心意,就怕会害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尽避对黄氏所做所为极为不齿,但如果这么做可以让小姐死心,那也算是好事。她宁可让小姐痛一时,也不要小姐痛一世。 “不用了。”她乏力的道。 黄氏说得最对的一句话,就是南安廉想要家人,但她却无法再替他增加家人。 她不怕死罪,但是他们在一起是不可能有子嗣的……他要的是家人,有非分之想的人是她,哪怕她愿意倾尽一切换取与他相守一世,她依旧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所以,她真的可以因为一己之私束缚着他?所以,她就非得逼迫自己放手成全他? 她到底该要怎么做?放与不放,为何如此艰难? “那……小姐早点歇下吧。”白芍动手替她解着发辫。 南茗棻躺上床,却是毫无睡意,脑海中不断地揣想南安廉拥抱其它的女人,拥抱着简俐儿…… “白芍!”她突然出声唤。 “小姐?”正要离开的白芍吓了一跳的踅回。 “我……你……”她到底想做什么?要白芍去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她犹豫着,却突地听见隔壁传来南安廉的怒吼声—— “给我滚!” 南茗棻闻声,连鞋都没穿,就往隔壁房跑去,正巧与哭得梨花带泪的简俐儿擦身而过,她愣了下,没踩她,倒是先进房。 南安廉赤果着上身倚着床柱,一双冷鸷的黑眸直瞅着她半晌后,才哑声问:“丫头?” “爹……发生什么事了?”她走到他身旁。 “那个该死的女人竟趁我酒醉,褪去我的外袍。”他疲惫的闭上眼。“我原以为是你,谁知道竟是她。” “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我只是……抱了她。” “你怎么没看清楚,人是可以随便乱抱的吗?!”她恼声骂着。 “我……” “还是你想娶妻了?你想娶她为妻?”说着,她不禁沉默了下,与他对视良久,才又道,“爹,娶妻也好,家里只有咱们两个人,太冷清了,不过你要挑个自己喜欢的,别谁进了你的房,你就胡乱抱人。” 娶妻好了,他赶紧娶妻可以让她早点断念,不再痴心妄想。 南安廉微掀眼睫。“你希望我娶妻?”黑眸闪过一丝痛楚,眨也不眨的瞅着她。 “我……”她几次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违心之论。 “你想要个娘?”他哑声问着。 他一句句的追问,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失去了自制力。 “不要,我不要!”她的真心话月兑口而出。“爹,我不要娘,我一辈子不嫁,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别娶妻。” 她终究还是自私的,宁可让他南家断嗣,也不愿他娶妻。 她难过的抿紧唇,却意外瞧见他浅露笑意,然后伸臂将她拉近,用比往常还要亲密的拥抱方式,搂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胸口上,吓得她不敢轻举妄动,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不娶……我已经有你了,我不需要娶妻。”南安廉扬着笑,双臂合抱着她。 南茗棻怔怔地望着他的头顶,一时间无法消化他说这话的意思。 已经有她?他…… 还来不及细想,她已经被他一把拽进怀、带上床,她惊呼了声,抬眼望去,就见他正望着自己,那双在旁人面前总是冷漠的黑眸;此刻被笑意给染暖,深邃得像是要将她给吸入。 “爹?” “丫头,你真的不嫁,要一辈子陪在我身边?”他俯近她,几绺滑落的发丝垂落在她颊上。 “嗯。”她直瞅着他,总觉得酒醉的他更显魔魅,教她莫名的紧张起来。 “丫头,我会当真。” “那就当真,因为我是说真的,哪怕有天我在旁人眼中十恶不赦,我也无悔。”她伸手轻抚着他的颊,滑到他的唇。“南安廉,我喜欢你。” 爱意月兑口而出,她紧张得浑身发颤,就连说出的话都是颤抖的,但她就是想说。他每回醉后总会忘了发生什么事,所以她就说吧,把她的心意都告诉他,至少她曾经说出口。 南安廉闻言,不禁愣住,轻捧着她的颊。“真的?”他有些难以置信。 “真的,我真的很喜欢你。”也许她辜负了他的期待,无法成为他真正的家人,但她还是会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回应她的是,一个吻。 南茗棻难以置信的瞠圆水眸,从他眼中读出了喜悦。 这是怎么回事?她无法思考,因为他吻得又浓又重,唇舌不住的缠吮着她,几乎教她不能呼吸,教她不由得轻推他。 他蓦地松开她,两人粗喘着气息对望,他粗嗄的问:“讨厌吗?”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他会不会把她当成哪家花楼的花娘了? “丫头,我的宝贝丫头。”他轻喃着,拇指轻挲过被他吻得红肿的唇。 南茗棻闻言,眼泪几乎要落下。 这一瞬间,她明白了——原来,他是喜欢她的;原来他的疏离,是因他打算悬崖勒马?原来他和自己是一样的,爱着却又不敢也不能说出口…… 只要他们是相爱的,她相信再大的难题,他们都能携手跨越。 她扬起如花般盛放的笑意,主动的亲吻他的唇,他先是愣了下,而后徐缓的漾开笑意,吻上她的唇,却不再如方才那般狂乱,他耐心含吮着,灵舌钻入唇腔里放肆纠缠,继而吻上她的颈项,大手拉开襦衫的系绳,滑入她的肚兜底下,她浑身爆开阵阵酥麻。 她等待着,渴望与他合而为一,但是……他的气息在她的颈边吹拂,大手就覆在她的胸口上,而人……睡着了。 南茗棻简直不敢相信他会在这当头睡着!她本想趁这机会生米煮成熟饭,好让他往后再没有借口疏远她,岂料…… 算了,既知他的心意,那她是绝不会再让他逃避自己,她要用她的方法逼他正视自己不可。 哪怕彼此的情爱永远都不能坦白在人前,他们的心意仍是相通的。 挪了挪位置,拉过被子,窝在属于自己的怀抱里,南茗棻止不住嘴角的笑意,她甚至迫不及待想看南安廉明天醒来后的震惊模样。 第8章(2) 他作了一场梦。 梦里的她,含情脉脉的诉情,教他受宠若惊。 于是,梦里的他,恣意妄为,占有了她,那感觉如此真实,彷佛怀里还残留着她的暖意,教他眷恋不已。 他不禁收拢双臂,发现怀里果真有人,他张眼望去,蓦地瞠圆了眼,往后退开一些。 然而怀里的人随即咕哝了声,抓着被子又往他身上窝了过来。“爹……会冷。” 南安廉震愕不已,瞪着贴在他胸膛上的小脸,他不敢轻举妄动,拢紧浓眉思忖半晌,他微微掀开被子一角,惊见她衣襟散开,露出快松月兑的肚兜,丰满的酥胸几乎袒露大半,教他呼吸一窒。 难道说,他对她做了什么? 难道说……梦不是梦,而是他真的占有了她?! 恶寒瞬间蔓延全身,他拉妥被子,脑子乱得无法思考。 怎会如此?昨儿个席上因为黄氏的问话,教他顿生恼意,所以他刻意喝了酒,想让自己醉一场,可怎么会醉到酒后乱性?! 待会他要怎么面对丫头?她会不会恨他?会不会鄙视他?会不会离开他? 思及此,他就无法冷静,他必须到外头走走,他无法承受她清醒后的怨慰愤恨,于是他轻柔的将她的头挪到枕上,侧过身想要起身,突地,长发像是被什么扯住,几乎同时,听见她埋怨的咕哝—— “爹……干么拉我头发?”她抚着头,微眯着初醒时惺忪带着妩媚的水眸。 南安廉几乎屏着气息,就见那双琉璃似的瞳眸如往常般嗔着他,然后清丽小脸冲着他绽开笑颜,那是他不曾见过的娇媚神韵。 “爹,干么这样看着我?”她笑眯眼,直睇着震愕又不敢动弹的他,拚命忍住大笑的冲动。 堂堂的镇京大将军,竟也会有被人逼到目露惊慌的地步。 “你……怎会在这里?”他哑声问着,强迫自己转开眼,不看她诱人的娇笑。 “是爹把我拉上床的。” 南安廉蓦地瞪向她,想问她后续,可瞧她那神情……应该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是他想太多。 “我不记得了。”一转眼他的神情已经收敛得看不出半点慌乱。 南茗棻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偷偷啐了声。啧,真不好玩,这么快就被他看穿手脚,早知道她就干脆把衣服都给月兑了,肯定把他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不过说真的,她好像也没那勇气。 “爹,待会我们到外头走走好不好?”她撒娇的想要靠近他一些。 南安廉随即往旁退了下,岂料这一动却又教她轻呼了声,抬眼望去,才发现原来是两个人的头发缠住了。 南安廉动手要扯,她赶忙阻止。“爹,我来就好,你不要乱扯。”她爬起身,抓着两人头发打结处,先确定是怎么个缠法,再慢慢的解开。 然而她压根没察觉自己衣襟是开的,就连肚兜都松月兑得显露大半春光,教南安廉一双眼不知道要搁到哪去。 “丫头。”他转开视线。 “快好了。”她眼也没抬的道。 “……衣襟……开了。”他哑声,有些羞于启齿的提醒。 “嗯?”她正巧解开头发,不解的抬眼,却见他转开脸,脸上甚至浮现异样的红晕,不禁伸手轻抚着他的额。“爹,你该不会是染上风寒了吧?” 她手才刚触及他的额,他立刻抓下,顺手拉起被子往她头上一盖。“去把你的衣衫打理好,都多大的人了,难不成还要我帮你?”他试着用父亲的威严压抑内心的棒动。 南茗棻垂眼惊觉自己衣衫不整,羞得赶忙蒙在被子里打理自己,羞恼的抱怨道:“你干么不早点跟我说?”昨儿个她几次试图将系绳绑上,可他的大手不挪开,她哪有什么办法?一觉睡醒就忘了。 “我刚刚说了!”他赧然吼道。 “你说那什么话,谁听得懂啊?” “你……谁要你自个儿睡觉时可以睡到把衣衫都解开。” “是你解开的好不好!” “……我?” 南茗棻没错过他眸中闪过的一丝难以置信,赶忙又道:“你硬要抱着人家睡,拉扯间系绳就松了。”逗他是可以,但要是逼得太过头,就怕会产生反效果。 “是吗?”南安廉试着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 “爹,年节近了,咱们到城里去采买一些东西好不好?”南茗棻转移话题问着,顺着自己的发编着辫子。 “差人去买就好。” “那咱们去逛逛嘛,我已经好久没有逛过市集了。”她利落的编好了发,干脆整理起他的。 “外头的天色看起来不佳。” “再怎么冷也没京城冷,不是吗?” “我想想。” “不要再想了,我要去啦。”她扯着他的发。 “丫头,别胡闹。”他吃痛的回头瞪她。 南茗棻委屈的扁起嘴,悻悻然编好他的发,越过他跳下床,吭都不吭一声,他只好一把将她拉回。 “去,行了吧。”他没好气的道。 南茗棻随即笑逐颜开,一下扑到他怀里。“就知道爹最疼我了。” 南安廉没辙的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发,轻轻将她拉开。“好了,去差人准备早膳。” “爹。”她不依的硬是赖在他怀里撒娇,突地发觉他像是—— “好了,快去。”几乎是同时,南安廉一把将她拉开,俊脸微赧。 “喔。”南茗棻羞怯的垂着小脸,快步走出门外,就见包中和白芍都守在门口,教她不禁羞红了脸。“你们站在这儿做什么?” “小姐,守门一直是我的职责。”包中好心的提醒她。 “小姐,我等着伺候你梳洗。”白芍一脸倦容,看得出一夜未眠。 “不用了,我、我、我要去厨房。” “小姐,我已经差人准备了。” “那……”她现在回房吗?有点尴尬耶,因为他……有反应了说。 她是开心他确实是喜欢自己的,但进展太快,她也很不知所措,尤其门外有人,她吓得心脏都快要停了,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思忖着在早膳送来之前要做什么,突地余光瞥见寝房前的园子有抹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禁眯眼望去。 她立即吩咐,“白芍,待会早膳送来就先送进房给爷,我到前头走动走动,你别跟来。” “小姐?” 南茗棻摆了摆手不让她跟,随即快步朝园子而去,逮住那抹正打算溜走的身影。 “表姑姑,你起得真早。”她扬笑问着。 简俐儿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整个人一震,怯生生的回头,笑得很勉强。“你也起得很早。” “表姑姑一早逛到主屋这头,是有什么事?”南茗棻笑咪咪的问着。 看来,简俐儿的事得先处理,必须让她打消接近南安廉的念头不可。 “我……”简俐儿有苦难言,抿了抿唇,话都还没说,眼泪倒是先决堤,吓得南茗棻呆住。 “你……你是怎么了?”她想找手绢,可惜她身上什么都没带,甚至连件袄子都没穿,教她被寒风刮得不断的颤着,见简俐儿哭得像个泪人儿,她干脆先拉着她到背风处,至少能少吹点风。“表姑姑,到底是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我……你能不能想办法另外找娘?”简俐儿抽泣道。 “嗄?”另外找娘? “就是你赶紧想法子替你爹娶妻,别让我娘把心思动到我头上。”简俐儿紧拉着她的手,姿态卑微不已。 南茗棻眨眨眼,这下子她听清楚了,原来简俐儿压根没打算爬上南安廉的床……她眯起眼,仔细的打量着简俐儿,这才发现她眼下有阴影,双眼有点微肿,恐怕是一夜未眠再加上哭了一段时间了。 所以,她说的都是真的? “表姑姑觉得我爹不好?”她试探性的问。 “他哪里好?”简俐儿嗓音拔尖道。 南茗棻微扬起眉,对她的反应有点不快。“我爹人很好。”她根本就不了解南安廉!当然她也不希罕她了解,但就是不允许她把南安廉眨得一无是处。 “他一点都不好,你不觉得他的眼神太冷太尖锐,他浑身散发一股杀伐之气,好像只要我再走近一步,他就会立刻把我碎尸万段!”简俐儿说着,还不住的左顾右盼,就怕一个不注意,南安廉就会从哪个角落跳出来掐死她。 南茗棻嘴角抽了下。南安廉是武官,还是真正在沙场上出生入死过的将军,那股肃杀之气当然是褪不去的。 但她从没觉得他可怕,因为在她面前,他是温柔的,不求回报的温柔,这样的男人值得她背着死罪与他相恋。 “反正你想个法子替自个儿另外找个娘,动作愈快愈好,好不好?”简俐儿软声求着她。“我不想再靠近他,一点都不想,可是他要是不娶妻,我娘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南茗棻回神,突然觉得她的处境堪怜,因为她是被黄氏强迫进南安廉的房。 “只要你不肯,你娘又能如何?” “她能如何?把我赶出去而已。”简俐儿笑得苦涩。“去年我不肯嫁,她硬是逼我嫁,可才嫁人当日,我相公就死了,我连拜堂都没拜就守寡,被夫家赶了回来,我娘直说我害她脸上无光,她一直在想法子要把我赶出去呢,要不就说我干脆死了至少能换块贞节牌坊,光耀门楣。” “怎能这样?”南茗棻傻眼,不敢相信所听所闻。简俐儿看起来顶多只有二十岁,想不到已经是个寡妇,黄氏甚至还想逼她去死……天底下有这种母亲吗? “我也没有法子。” 南茗棻几次张口,最终还是把话给咽下,毕竟不同的背景赋予人不同的个性,她给的建议根本不中用。“我知道了,我会想法子,至少不让表姨婆再硬逼着你。”她不该承诺的,但又觉得不能害了她。 “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表姨婆要是又让你接近我爹,你就干脆躲到我房里避风头。” 简俐儿闻言,开心得一把将她抱住,破涕为笑。“谢谢你,谢谢你,茗棻!” “我这个晚辈帮长辈分忧是应该的。” “什么长辈,你叫我俐儿就好,反正咱们本来就不是亲戚。”简俐儿亲热的挽住她。“记住,你说了要帮我就要做到,往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的,尽避说便是。” 南茗棻挑起秀眉,觉得简俐儿虽然胆小,却也是个性情大刺刺的女孩,对她和南安廉应该是无害的才是。 不管怎样,知道她不会再溜进南安廉的寝房,就让她放心不少。 第9章(1) 空鸣城是南来北往必经的商城,街衢纵横,贯穿城南城北的大鸣街将近三里长,就连贯穿城东城西的大干街都有两里长,两条大街在城中交叉,将城分成四大块,接近城中心的五条街内,店铺林立,旗帜遮天。 而马市则在城的西北角上,附近久而久之变成更大的市集,不管是古玩首饰还是南北货,来这儿找肯定有,哪怕是天寒地冻,市集内依旧车水马龙,人潮拥塞。 而马市再往南一点,则是空鸣城特有的牙市,这一带被称为平勾廊,有牙郎交易买卖,而能出现在牙市里的,通常都是大师的字画瓷器,甚或是金银玉等匠师级作品首饰。 “爹,你瞧这个玉葫芦雕得真是精细,这玉质极为上等呢。” 南安廉睨了架上一眼,随意应着,“嗯。” “哇,这支钗好特别。”南茗棻一双眼可忙得很,在架上不断的来回看着。 以往在京城时,她也少有机会逛市集,更别说是逛牙市,她的鉴赏经验几乎都是从一些官家千金的聚会里得来的,虽说看过的都是上品,但种类就不如牙市多,教她看得眼花撩乱。 相较于南茗棻的兴高采烈,南安廉倒显得兴致缺缺,干脆走向牙市铺子招待客人的椅子坐下。 才刚坐下,发辫就被人往后一扯,他冷着脸回头,对上的是南茗棻讨喜的笑脸。 “有人说,辫子是用来拉的。”她拿他的话堵他。 “你这是在做什么,不都陪你来了。” “就只有我逛。” “我没兴趣。” 她抿起嘴,往他身旁一坐。“我好可怜。” 南安廉睨她一眼。“多可怜?” “非常可怜。”相信她,她随时都可以挤出两泡泪吓吓他。 南安廉不禁被她的表情逗笑,探手轻揉着她的发。 “这位爷是生面孔,是头一次来?”一个男人身穿天空蓝交领绣袍来到两人面前,噙笑问着。他是看两人穿着打扮不俗,身后还有随侍丫鬟跟着,非富即贵,于是上前攀谈。 “走走看看。”南安廉微抬眼,知晓对方是牙郎,神色淡漠的道。 “这位是……令千金?” 南茗棻还没搭腔,南安廉已经不耐的道:“关你什么事?” 在京城,来往的官员都知晓她是他的女儿,所以说他俩是父女,他也不觉得如何,可为何回到空鸣城,旁人还是会将他们视为父女,难不成两人间的差距真是这般大? “呃,小的只是想说如果爷看上什么,可以跟小的说一声,咱们这里有不少是南家当铺寄卖的各式珍宝。”牙郎本想再说什么,但见南安廉的神色越发阴鸷,不敢多寒暄,随意说上两句便赶紧退到一旁。 “爹,南家当铺的东西特别好、特别有质量吗?”她疑惑的问。 通常会特地抬出某个商号,那就代表那商号的东西质量有保证,换言之,南家当铺在空鸣城大概是相当有名,相当有口碑,可南安廉从没提过。 “天晓得。” “爹……”自己家的生意他也太不关心了吧! “还逛?” “算了,瞧你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不逛了。”她拉着他起身。逛街是开心的事,但要是其中一人不开心,那就是加倍的不开心了。 “我没有,只是对这些东西没兴趣。” “既然这样,咱们去逛马市吧。”她亲热的挽着他。“好久以前你说过要教我骑马,可是却食言到现在。” 南安廉本想拉开她的手,但想了下作罢。“你还想学?” “想,是你没时间教我,不是我不肯学。” “那就等到春天吧。” “好啊,我要在夏天之前学会骑马,到时候咱们可以骑马到远一点的地方玩。”这世间如此之大,何苦老是坐困家中,她用拖的也要把他拖出门外。 “好。”南安廉暗忖着,笑意淡淡的浮现唇角。 “说好了。”甜笑着的她不禁把脸偎到他臂上。 “丫头。”南安廉冷声警告,只因她这举措太过亲昵,别说是父女,就连兄妹之间都不会做出这般亲密的举措,他可不想她被人侧目。 “你瞧,人家不也是这么挽着?” 南安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母女。” “我又没有娘,你偶尔也要充当一下娘才成。”她就是要无所不用其极的靠近他,就不信他还能将她甩开。 “胡言乱语。”南安廉想抽回手,但见她扁起小嘴,那含怨带怜的神情,教他的拒绝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叹息。“走吧。” 南茗棻得逞的掩嘴偷笑。就说嘛,他就是宠她,如果有天她被宠上天,那也是他的错,怪不得她的。 马市上,南安廉挑了两匹马,就养在家中原有的马厩里。 南茗棻乐得天天与马为伍,陪着南安廉在马厩里照顾两匹马,如此一来日子过得也快,一转眼就已要过年。 除夕夜,他们俩窝在主屋里一道吃着团圆饭,一如往昔。 由于南安廉已经辞官回到空鸣城,没有熟识的人,自然也无须安排拜访,南茗棻也落得轻松,发了点赏银给府里的下人充当压岁钱,再按照一般礼仪于大年初一向黄氏和简功成拜个年就成。 但,她还没去拜年,黄氏便差了丫鬟要她到前堂小厅。 她想了下,先跟南安廉说了声,便打算带着白芍前去。 “我跟你一道去。”南安廉突道。 南茗棻有些意外,因为她感觉南安廉并不太想和简家人打交道,但他既愿意陪她一道拜年,总是好事一桩。 两人来到前堂小厅,却见到许多陌生人,而且清一色都是年轻的男人,一个个华衣锦服,简直就像是开屏的孔雀四处招摇。 随侍在旁的包中和白芍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欸,安廉,你也来了。”黄氏一见他,像是有些意外。 “表姨,这是怎么着?”南安廉扫了眼厅里厅外的男人们,目光最终落在黄氏笑得勉强的脸上。 “呃……就邻里街坊和一些友人的孩子,过年嘛,自然是过府拜年。”黄氏有些心虚的朝一头的简功成使了眼色。 “礼呢?” “嗄?” “空手上门拜年?那倒是特别。”南安廉冷冷的扯动唇角。 “安廉,都是自己人,上门拜年哪里需要带礼。”简功成走来,打着圆场。 “来,到一旁坐下,彼此认识认识也是好事。”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还有事。”南安廉给了个软钉子,回头就走。“丫头,走。” “等等,安廉既然有事,去忙就是,茗棻不如留下,等等帮你姨婆招待客人,要不天天窝在房里多闷。”简功成笑得和蔼。 南茗棻朝旁望去,便见一个身穿月牙白锦袍的男人走了过来,她不禁微皱起眉,余光瞥见简俐儿猛对她使眼色,像是要她快走。她秀眉微扬,忖了下,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 虽说大定王朝没有像她熟知的历史朝代对男女往来有那么多忌惮,对女子的规矩相对宽松,可简家人擅自搞这种变相的相亲宴,未免也太夸张了。 “这位就是南家千金?长得真是标致。”走来的男人毫不客气的上下打量着南茗棻。 那露骨的邪念教她打从心底不悦。 “滚。”突地,一只长臂横到男人面前。 男人不解的望去,对上南安廉森冷的眸,吓得不禁退上一步,正想找简功成问他来历时,南安廉已经冷声下令。 “全都给我滚!” 他话声不大,但厚沉有力,教整个厅堂突地静默了下来,那些年轻男子个个面面相觑,一个个看向简功成,像是要他给个交代。 简功成笑脸快要挂不住,低声道:“安廉,你别动怒,大过年的把人赶走,实在是……” 南安廉毫不留颜面的打断他未竟的话。“如果表姨丈对我的处理有所不满,那就请你也一并离开。” 简功成当场呆住,没想到他竟一点面子都不给,耳边响起旁人的窃窃私语,教他老脸挂不住,怒道:“既然如此,那么就连南家当铺我也一并交还给你,就当是我完成委托。” 就让他知道,今天南家当铺要不是有他撑着,他南安廉还能当他的大少爷吗? 南安廉会回空鸣城,肯定是穷途末路,还能有多少家底?今儿个他就不帮他,看他怎么安稳当少爷。 黄氏闻言,整个也傻了,没想到一场相亲宴竟会搞到彼此撕破脸。 “多谢表姨丈,你们都可以走了。”南安廉不念情分的道。 “走!”简功成一刻也待不住,甩头就走。 黄氏见状,只能请邀来的人一并离开,使了个眼色要简俐儿跟上。 转眼间,厅堂被净空,安静无声。 南茗棻偷觑南安廉一眼,只见他脸色冷沉,像是怒气尚未平复,不禁轻揪着他的袖角。“爹,别气。” 虽说他正生气,但她是有点开心的,他生气是因为简家人弄了场变相的相亲宴,硬是逼着她相亲,换言之他是不愿她出阁的,他是想占有她的。 南安廉吸了口气,脸色稍霁,“没事。” 黄氏会要她到小厅拜年,他一听就觉得不对劲,没想到竟胆敢搞出这阵仗。 “爹,方才表姨公说要把当铺还给你,这下子……” “把当铺收起来。” “爹,不要,与其将当铺收起来,倒不如交给我。”这是门不错的生意,要是就这样收掉,那多可惜。 “你做不来。” “我可以。”那是她的专业,她经过训练的。 南安廉看了她一眼,径自踅回主屋。她赶忙追上,可怜兮兮的揪着他的袍角,一声不吭。 苞在后头的包中压低声响对着身旁的白芍道:“我赌在过转角之前,爷就会点头答应。” “我赌三步内。”白芍毫不客气的道。 而事实上,南安廉在跨出第一步后就停下脚步,没好气的回头先瞪了两人,最终注视着垂着小脸的南茗棻。 “晚一点,简功成或许就会把账本都送过来,如果你可以在一天内弄懂账本,我就答应你。” 南茗棻猛地抬眼,灿笑如花。“就知道爹最好了。”她声音娇软软的说着,亲热的挽着他的手臂。 账本绝对难不倒她的,哪怕表姨公把历年的账本都拿来她也不怕。 “我话还没说完,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你无法摆平当铺里的所有问题,我会马上找人处理所有当铺。” “……所有当铺?”难不成不只一家?! “简功成跟我说过,目前南家当铺有十一家。” 南茗棻:小禁抽了口气。“十一家?” “账本,你就慢慢看吧。”他皮笑肉不笑的道,转身离去。 “爹,你故意的!”她气得跺脚,快步跟上。 “对,我故意的。”他大方承认。 “爹……”十一家的账本,一天哪看得完? “愿赌服输。”他笑眯眼道。 南茗棻一整个傻眼。什么愿赌服输,她根本就没跟他赌,分明就是阴她! “爹,我讨厌你!” “我很伤心。”南安廉抚着胸口,语气很认真,表情很平静的道。 “你!”哪里伤心了他?啊!气死她了! 第9章(2) 如南安廉所料,不到一个时辰,简功成就派人把一迭迭的账本送了过来。 南茗棻看着那堆像小山般高的账本,认命的一本本看,庆幸的是,这账本条列分明,而且记帐模式和当初祖女乃女乃教她的相近,她不禁想,所以说祖女乃女乃真的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才会教她古式记帐方式? 她想着边翻着账本,一本本看得极为详细,才知晓南家当铺竟然遍布空鸣城附近十几个县城,每处的利息和赎回方式都是一样的,基本上账本没什么问题,只是这利息似乎高到有点吓人,简直像是放高利贷,而且赎回期限也太短了。 也许正因为这两点,所以赎回率极低,当铺里的流当品除了自销,也会放到该县该城的牙行里贩卖,只是贩卖金额低于收当价…… “看得挺认真的。” 南安廉的嗓音近在耳边,她猛地抬眼,随即哼了声转过头。 坏人,暂时不想理他。 南安廉见状,不禁淡噙笑意,转身就要离去。 南茗棻感觉他移动了,二话不说回头抓住他的辫子。 “丫头。”南安廉被迫回头。 “就这样走了?”让她拗一下是怎样?她知道他压根不会哄人,她也鲜少任性,但看在她被他阴了的分上,哄她一下都不成吗? “有事?” “爹,你以往有没有进过当铺?” “有事直接问。” 南茗棻嗔了他一眼,拿起账本。“为什么流当品放到牙行贩卖的价钱会低于收当价?”一般来说,流当品贩卖价格都会高于收当价才是,因为当铺一般视抵押品的价值大概以五成收当,而贩卖价格拉到六七成也算是合理的,否则赔钱的生意谁要做。 “常规。”南安廉睨了眼道。 “是喔,真是奇怪的常规。” “也不全都是如此,你会这么问,表示你连一本账本都还没看完。”南安廉好心提醒她。 “是吗?”她几乎每一本都是大略翻一下找出共通点,真没把每一本都看完。 “要用晚膳了,吃过之后再看。” “不吃。”她抓着账本一页页往后翻。 “为何?” “因为有一个坏人害我没时间吃饭。” 话一出,包中忍俊不住的笑出声,却因为南安廉的瞪视,瞬间把笑意收拾得不见踪影。 “丫头。”他唤着。 南茗棻不理他,倒不是耍脾气,只是因为她时间有限,想要赶紧将账本看完,不想让他的诡计得逞。 南安廉伸手揪着她的辫子,强迫她抬头。 “爹,会疼。” “别看了,我答应你去试。”本是要她放弃的,岂料她账本看得这般入神,方才连他进来都没发觉。他要是不答应她,就怕她今晚也不睡了。 南茗棻这才喜笑颜开的拉着他的手。“就知道爹对我最好。” “不,我是坏人。”他皮笑肉不笑的道。 “最疼我的坏人。”她把脸贴在他厚实布满粗茧的掌心上,虽然很粗糙,但一直以来就是这双手无私的奉献疼宠她。 南安廉浅露笑意,轻挲着她粉女敕的颊,一会察觉太过亲密,再者包中和白芍都在房内,随即抽回手。 “都多大的人了,别像个娃儿一样撒娇。”他说了声,便要离开。 “爹,我开工当天会到当铺一趟,你要不要跟我去?” “不了。” 得到意料中的答案,南茗棻并不觉得气馁,因为她感觉到南安廉似乎不喜欢经营当铺,至于原因……她早晚会找到的。 年初五一早,和南安廉用过膳后,南茗棻带着白芍步行到三条街外的南家当铺。 空鸣城的店铺建筑相当一致,大致上都是红瓦白墙,至于匾额旗帜倒是五颜六色,缤纷得很。 但,南家当铺却显得相当独树一帜。 南家当铺有五层楼高,一楼大门旁高扬着市招,市招上绣的是蝠鼠吊金钱,而大门到柜台之间有块遮羞板,她从旁边的小门推门走入,就见柜台边上有票台和折货床,和她从祖女乃女乃那里得知的古代当铺模式一模一样,教她不禁轻扬笑意。 “这位姑娘,你是——” 她抬眼,笑吟吟的跟伙计解释。“我是南茗棻,从今天开始接手南家当铺,简爷没说上一声吗?” “这……” “茗棻,你来了。”简俐儿从后头通廊走来。 “俐儿,你怎会在这儿?”她讶道。 “以往我总是在当铺里帮忙的。”简俐儿解释着,随即压低声音说:“我爹是故意要刁难你和表哥,所以我今儿个过来瞧瞧,要是表哥无意打理的话,你就低着头跟我爹说几句好话,什么事都没了。” “应该是不用麻烦表姨公,这点事我还应付得来。”虽说她没有真正掌舵过,但好歹她是通过祖女乃女乃认可结业的。 “你懂这些吗?”她还以为要接手的是南安廉呢。 “略懂一二。”如何打理她是知道的,甚至她还打算调整营运模式。 “欸,难道说表哥以往真的在经商,所以你在旁也跟着学了些?”简俐儿凑近她问。 南茗棻视线飘啊飘的。“算是吧。”反正南安廉都辞官了,就当他以往是个商人就好。 “那表哥为什么会回空鸣,是不是经商失败才回来的?” “俐儿,你想太多了,纯粹是我爹不爱与人打交道,所以干脆就把生意给收了,而且之前要不是我一直劝我爹,我爹还打算把当铺都收了或让人呢。”她也没说谎,南安廉确实是懒于与人往来交际。 “这怎么成?这可是南家几十年的产业了,怎能说收就收。” “可不是,所以只好我来接了。” 正说着,遮羞板那头有了动静,伙计拉开了遮羞板下层,而上层则挡着上门客人的半张脸。 简俐儿见着,便拉着南茗棻进柜台,一会伙计便将一支玉簪递了过来。 南茗药拿起对着光瞧了下,再看底下是否有落款,身旁的简俐儿已经低声说:“这是旭通城的玉,色满光透,算得上是中上,不过雕工倒没有太了不起的地方,要是坊间买的话,大抵是在五两左右的价位,二两就可以收了。” 南茗棻闻言,微愕的看着她。“俐儿,你懂得真多。”她不过才瞥了眼,竟能说得这般详细。 虽说她能从色泽和手感分辨出玉的优劣,但要她说出是出自哪里的玉,实在是有难度,但简俐儿似乎可以补足她这方面的不足。 “我打小就在当铺里玩,楼上的货架摆满了各种商品,以往都是我在整理的,多少也练就了点功力。”简俐儿笑了笑。“不过我也只是随口说说,既是你要接手,那么你自个儿喊价吧。” 南茗棻点了点头,就站在遮羞板前道:“二两,一分息,半年赎期。” 对方还未开口,简俐儿已经一把将她揪回。“茗棻,你说错了,怎会是一分息?应该是六分息,再者像这种小物品期限通常只有一个月。” “俐儿,如果利息那么高再加上赎回期限那么短,那么大多人都赎不起的。” 见简俐儿张口,她便先打断了她,“俐儿,会上当铺典当,大多是为了应急,这点忙咱们帮得起,况且收了一分息也不亏啊。” “可是——” “好,就二两。”外头的人像是怕南茗棻后悔,赶忙喊道。 南茗棻点了点头,吩咐人写当票,登记典当物,请对方填写大名后,银货两讫。 “茗棻,你这样做生意要怎么赚大钱?”简俐儿傻眼极了。 “我没打算赚大钱啊,只要付得出伙计们的月饷,够家里开销就好啦。”南茗棻笑道,另一头两三个伙计不禁直瞅着她。“对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大家呢。” 简俐儿赶忙替她介绍着当铺里的人员,好比二掌柜泉老,要是有什么事务不懂的都能请教,还有票台郎阿伸和折货郎天宝,整理货架和后院的几个伙计。 南茗棻毫无架子的一一招呼着,直到遮羞板那头又有了动静,天宝赶忙拉开遮羞板,接过对方递上的一只彩釉瓷瓶。 南茗棻轻拍了声,声音清脆,再看釉彩和底下落款,尚未估出收当价时,外头的人已经喊着,“十两,至少要给我十两,简老头你这一次要是敢再拿个五两打发我,你看我跟不跟你拚命!” 五两?她垂眼看了眼瓷瓶,虽说非官窑所烧,但这瓷质极纯,釉色丰富,不可能只值五两。 “泉老,你瞧这瓷瓶约莫值多少?”她问着二掌柜。 泉老抚着长须,看着瓶底的印,低声道:“洛河窑的瓷,虽说非大师所制,但已极具火候,此人前途无量。” “所以——” “简老头,你别仗着和通判熟就老是用低价收当,别以为这一带的当铺都被南家吃下,你就可以欺侮咱们!” 南茗棻不禁微皱眉,换了问法。“以往简爷都是怎么收的?” “……五两,七分息,一个月期限。” 南茗棻瞠圆水眸,这下总算明白想要搞清楚当铺运作实际情况,还真是得要走一趟才成。 “可依我看这瓷瓶就算拿五十两收也是成的。”京城向来追捧大师名作,但大师是炒作出来的,虽说这只瓷瓶印的落款她并没见过,但光是瓷器的质和制作者的功夫,若炒作出名气,身价就可翻一倍,绝对值得以五十两收购。 泉老有些意外她的鉴赏能力和老实经营的方式。“大朝奉既这么说,那就这么做吧,确实是能以五十两收购。” 南茗棻满意的点了点头,便走到遮羞板前。“这位爷,这瓷瓶以五十两收了,一分息,一年赎期。” 外头那位客人听声音不禁呆住,一把推开了遮羞板,这才发现当家竟然换人了。“简老头怎么不在?你是——” “我是南茗棻,南家当铺的大朝奉。”她扬笑道。 “有意思,一个黄毛丫头竟成了南家当铺的大朝奉,这事非得到街上说给人听不可。”男人上下打量她,一会拿了当票和五十两便走了。 简俐儿这才幽幽的道:“茗棻,那个男人是城里出了名的败家赌徒,你给他再多的银两,他都是拿到赌坊去填。” “俐儿,也许他人品不好,但咱们开门做生意要不论贫富贵贱,来者是客,务必做到童叟无欺,俯仰无愧。” 简俐儿定定的注视她半晌,茗棻所言和双亲教导的有所差异,一时间不同观念在脑袋里冲突了起来,但又觉得她的做法也没错。 南茗棻没再多说什么,开始熟悉当铺的作业流程,工作环境,直到一会又有人上门,教她不禁疑惑一般当铺的生意会这般好吗。 而这回递上来的是—— “字画?” 简俐儿看了她一眼,问:“你也识字?” “当然。”她看着拉开的字轴,看着那苍劲有力的字体,虽是楷书,倒有几分草书的放肆,极具韵味,而底下的落款是她没见过的名字,教她不禁觉得可惜了。 “可惜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 “虽然名不见经传,但确实是写得很好,对不?”简例儿忙道。 “是啊,这字画要是拿到京城有人赏识的话,叫价会是相当可观的呢。”她说着,不禁忖度这字画也许能够炒出一些知名度。 大师之所以能称为大师,除了是遇见伯乐之外,自己也得有实力才成,而这人的字体算是相当特殊,不像京城现下风行的华丽书法。 “真的?” 她太过激动,教南茗棻多看了她一眼。“你认识写这字画的人?” “他……”简俐儿突地低垂着脸。“他是个秀才,很有文采,只可惜娘亲病了,所以没再考举人。” 南茗棻微挑起眉,忖着三年一回,今年应该是有秋闱,不禁笑得坏心眼的问:“那你觉得咱们应该要怎么帮他才好?”要是俐儿对那位秀才有意,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她很乐意当红娘的。 第10章(1) 几天之后,在泉老和简俐儿的帮助和教导之下,南茗棻对当铺工作已是驾轻就熟,而南家当铺换了新当家的消息早已传遍了空鸣城,不少人是纯粹看热闹,又或者是为了目睹传说中的美貌而来。 而南茗棻的行事作风向来是比照祖女乃女乃周湘做法,把当铺视为救急不救穷的慈善事业,只要能帮得上忙的,绝无二话。 只是教南明棻开了眼界的是,南家当铺的生意好到不可思议,几乎可以说是人潮络绎不绝,直教她不解极了。 明明就是年节时分,怎会有这么多人上当铺?城里一片繁荣盛景,照道理说百姓应该是丰衣足食的。 她问了简俐儿,简俐儿只说,一般都是如此。 一般都是如此?她不禁想起南安廉说的常规。难道这些是这里的风俗习惯,而她要做的就是习惯? “茗棻,贵客到了。” 耳边传来简俐儿的低语,南茗棻抬眼望去,就见个男人大刺刺的从侧门走进当铺里头。男人身穿深蓝色交领锦袍,外头搭了件玄色半臂,面貌颇端正,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 “通判大人。”简俐儿在柜台底下轻拍了南茗棻的手,随即迎向前去。 “这不是简姑娘吗?看来是简爷说谎,说什么南家当铺已经交还给南家人打理了。”男人是空鸣城的通判屠奎,他扬着笑意摩挲着简俐儿的手。 “我爹没说错,南家当铺已经还给了南家人,我不过是在这儿帮点忙,让大朝奉可以早点上手罢了。”简俐儿忍着恶心没将手抽回。 “大朝奉?” “茗棻,还不过来见过通判大人。”简俐儿回头使了个眼色。 南茗棻闻言,迎向前福了福身。“民女南茗棻见过通判大人。” 屠奎一见到南茗棻,一双细长眼眸色迷迷打量着她,手随即探了过去。 南茗棻不着痕迹的退上一步,笑吟吟的道:“俐儿,货架那头还有东西没整理好,我过去瞧瞧。”而后再对着屠奎道:“大人,恕民女先告退。” 转过身后,她露出嫌恶的表情,使了个眼色要白芍跟着一起上楼,省得被这人吃豆腐。 “你……”屠奎见状,面有不快。 简俐儿立刻握紧他的手。“大人,大朝奉初来乍至,还不懂规矩,我会好好教她的,至于这个月该给的常规,我会赶紧送到牙行的。” 屠奎闻言脸色稍缓,又模了模简俐儿的小手,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而候着他的马车内,还坐有另一个男人—— “总兵大人,不知道这位南小姐是不是总兵大人所说的那位故知?”屠奎讨好的问着。 马车里,辜胜决微微眯起细长的眸,笑得冷厉。“是呀,他乡遇故知,真是人生一大喜事。” 二楼货架前,南茗棻点算着流当品,觉得物品和金额实在是对不上。 好比一只窄口瓷壶,一般行情价应该有个三十两,可是当初收当的金额只有三两,如果要送到牙行的话,她到底要标多少底价? 想了下,她决定照行规处理,把金额填写在流当品簿上,想处理完赶紧回家。 连着好几天没能陪南安廉用膳,昨儿个回去时,包中的脸已经快变成起皱的包子了,而她特地跟南安廉赔罪,却只得到他的冷嘲热讽。 她生气了,因为她打理当铺是为了他,可是她又慌了,因为他以前不会这样的,所以她决定今天非要早点回去陪他用膳不可。 “茗棻。” “俐儿,那人回去了?”南茗棻回头问。 “是啊。”简俐儿叹了口气。“往后这事可得要由你来应付才成。” “我为什么得应付他?” “因为这是常规啊。” “常规?”又是常规,这儿怎么那么多常规?“到底是什么常规?” “就是——”简俐儿见她手里拿着流当品簿,不禁往上头一指,话还未说,就被她的标价给吓了一跳。“茗棻,这个金额不对,要是上头标了三两,你的标价只能填上二两。” “为什么?这种做法咱们不是亏本了吗?” “这……”简俐儿抿了抿嘴,叹了口气道:“茗棻,城里的牙行是通判大人开设的,咱们以低价标示流当在牙行里贩卖,这价差就是给大人的规费。” “咱们为什么要给他们规费?”她暗忖了下,这事可能行之有年,要不然南安廉不会也认为这是常规。 “因为咱们当铺的生意是受通判大人照料的,要不你说大过年的,哪会有这么多人拿东西上门典当。”简例儿不禁发噱,她一直以为南茗棻是个见过世面的,可如今却发觉她单纯得可怕。 南茗棻微眯起眼,寻思片刻道:“俐儿,我不能理解客人上门典当和通判大人有什么关系,咱们开门做生意是供与需,有人需要周转,咱们押物给银,这是天经地义,通判大人有什么能耐逼得人非典当不可?” “因为城里的赌坊是通判大人开设的,有不少人进了赌坊输得要卖妻卖子,或者是典当家中值钱物品,所以……” 南茗棻愣了下,像是瞬间想通了什么。“等等,你的意思是因为那些人上了赌坊输了钱,所以到当铺求周转,咱们却压低金额,最后再损失一成,卖给牙行,牙行却一局价转卖到古玩铺?” “很好,你是个聪明的。”不需要她把话说完。 “天啊,这、这不荒唐吗?开设赌坊已是触犯律法,通判是知法犯法,甚至还伙同咱们压榨百姓,这……”她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官员鱼肉百姓的帮凶! “这已是延续二三十年的常规了。” “这是什么常规,难道咱们就不能告到知府那儿吗?”不过是个通判,顶多是七八品的官,以为天高皇帝远,就可以只手遮天? 简俐儿听着,不禁笑得苦涩。“咱们城里的花楼还是知府开设的呢,要是有人上了赌坊输得想卖妻卖子的,就直接押进花楼去了,而且是用非常低廉的价钱收人呢,听说月底时,通判还得从赌坊里拿笔规费塞知府的嘴呢。” 南茗棻瞠圆水眸,就连一旁的白芍也不敢相信这座看似繁华的商城竟隐藏如此可怕的内幕。 “真是一丘之貉。”南茗棻不敢置信极了。 “所以,想要在空鸣城延续家业,一些常规是非遵守不可的,否则就是与官为敌。”简俐儿怕她脾气硬,只能软声劝着。 南茗棻垂眼不语,她想,也许她知道南安廉为什么不喜欢继承当铺的生意,为何会说这是外行人做不来的生意。 她抿了抿嘴道:“这事我回去跟我爹谈谈再说,我得要先回去了,待会还得到糕饼店挑几款我爹爱吃的糕饼。” “你爹爱吃的糕饼?” “有问题?” “你爹不吃甜啊。” “怎会?我爹嗜甜耶。” “怎么可能转性了?我记得小的时候刚到空鸣时,表姨擅长弄些甜食,我爱吃极了,但是你爹从不吃,直说厌恶甜味。” 南茗棻诧异的眨了眨眼。她不知道喂南安廉吃过几百次的糕饼,可他从没拒绝过,这是他在边境养出的习惯……还是另有内情? “也真亏你能跟他那般要好,我从小看到他就怕,现在更怕,他那双眼像是有股杀伐气息,就连我娘都说可怕。” 南茗棻微扬秀眉。可怕才好,这样其它的姑娘才不敢靠近他。 “好了,不说了,我要回去了,至于送牙行的流当价格,明儿个我再给你个答覆。” “茗棻,民不与官斗,这是明哲保身之道。” 简俐儿苦口婆心的叮咛,南茗棻点着头表示听见了,但这种明哲保身之道,却是令人深恶痛绝。 一抹身影如疾电般窜入南府主屋,停在南安廉的寝房外头。“爷。” “进来。” 包中推门而入,南安廉长发未束,赤脚坐在锦榻上,独自一人下着棋。“今天状况如何?” “今天那个叫陆谦的秀才没上门。” 夹着黑棋的长指顿了下,南安廉懒懒抬眼,冷鸶的眼眸满是不快。“谁问你这个?” 包中脸抽动了下。明明这几天追问的都是同一件事啊…… 打从小姐接手当铺后,他的工作变成了躲在暗处护送关注小姐,因而发现近来有个叫陆谦的秀才和小姐走得极近,两人常是有说有笑。 记得他第一回说起时,爷的脸冰冷得好比千年霜雪,而后,陆谦几乎成了爷每回追问的对象。 “对了,爷,今天有个男人直接进了当铺里,简俐儿负责接待,小姐应付一下便进了内室,而那个男人也没多作停留,看那穿着打扮,非富即贵。” “是吗?”下定了黑棋,他随即又夹起了白棋。 “还有,小姐这会已经在回家路上,不过她中途进了一家糕饼店。” 南安廉闻言,唇角轻噙笑意。“知道了,你差人备晚膳。” “是。”包中走到门外才吁了口气,在前往厨房的路上,遇见正好回来的南茗棻。“小姐回来了。” “包中,我爹在房里?” “爷在下棋。” “下棋啊……”她思忖了下,低声道:“早上我出门时在厨房里特地冷泡了一壶茶,待会再麻烦你去拿来。” 谤据她对南安廉的了解,他想事情时习惯泡澡,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下棋,而且是一人对弈,要是心情糟到透顶,他会抱抱她。 通常,在他心情不佳时,她会备上一壶他喜爱的凉茶和糕饼,而他也知道当她这么做时是在关心他。 “是。”包中走了两步,南茗棻又突地唤住他。“小姐,还有事?j “包中,我爹爱吃糕饼吗?”她突问。 包中愣了下。“这点小姐应该比我还清楚。”想当年,爷会吃下他特地跟厨房要来的糕饼,还是她的功劳呢。 “包中,你认识我爹几年了?”她换了个方式问。 “这就比小姐还要久了,我知道爷这个人至今应该有十三年了。” “那么在我去北方大郡之前,可有听过我爹爱吃糕饼的事?” 包中想了下,浓眉攒了攒。“好像没听过,那时厨房也不可能备上糕饼的。” 他照实道,毕竟当时正值战时,军粮有时还短缺,除非有将军要求,否则厨房不会特地备糕饼。 南茗棻听着,唇角抹着柔柔笑意。“没事了,快去吧。” 待包中离开,她便和白芍沿着穿廊回到主屋,敲了敲南安廉的房门。 “何时如此生分,进门还记得敲门?”门内传来南安廉戏谑的嗓音。 南茗棻漾起笑,打发白芍去厨房,便推门而入。“我记得上回爹有说过,进门得要敲门的。” “何时这般听话了?”南安廉垂首下棋,头也不抬的问。 “一直都很听话。”她拎着糕饼隔着棋盘坐在另一头,看了下棋盘,问:“爹,用膳了吗?” “大朝奉尚未用膳,我这个闲人岂敢先用。” 南茗棻挑了挑眉,拎出一块糕饼喂到他的嘴边。 南安廉睨了她一眼,咬了一口糕饼。 “好吃吗?”她问。其实,她很喜欢在他下棋时坐在他的对面,他专注着下棋,让她可以尽情的注视着他,看着他浓纤的长睫和那深邃的眸。 “还可以。” “甜吗?” “甜。” 南茗棻随即又喂他吃了一口,直到最后一口,他张口时,唇瓣意外含住了她的指尖,他心中一震,随即张口。 “你当我老得不能自个儿吃了?” 南茗棻冲着他一笑,将他吃剩的那一口塞进嘴里。“我喜欢喂爹嘛。” 第10章(2) 看着她吃着他吃剩的糕饼,丁香小舌舌忝着他刚才含过的指尖,他脸色微赧的别开眼,故作冷静的问:“怎么了,今儿个似乎有心事。” “爹,我知道你为何想要把当铺给收了。”她拎着糕饼,干脆坐到他身旁。 “喔?”她会这么说,代表她已经知道常规一事了,那么今儿个上门的男人,大抵就是空鸣城里的官吧。 “官商勾结,为虎作怅。”她叹了声,把脸枕在他肩上。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俐儿说那是常规,你也说那是常规,可我说常规是人订的,自然得因时制宜。”她不想妥协,但她也不想放弃。 “那不是简单的事。”如果可以,他不希望她与官府发生冲突。 “我想也是,但我更想让爹知道,其实开当铺是门好生意,可以在有人急难时伸出援手,当铺是慈善事业的一种,不该沦为官员牟利的器具。”关于这一点,她非常坚持,不容许任何人挑战她的认知。 “慈善?”南安廉有些意外,对这种说法听都没听过。他从小听到的就是如何官商勾结,如何赚取暴利,也正因为如此,他当初才会心寒的从军。 “爹,那是真的,当铺应该是帮助百姓而不是欺压百姓的。”她抬眼问:“可是我也知道要与官为敌,大概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我要是把当铺给弄倒了,爹会不会怪我?” 南安廉睨了眼。“我还养得起你。” “可是爹的薪俸得支付这儿的开销,还得养京城那处宅院,早晚坐吃山空。” “你忘了当年皇上封我为将军时,还额外给了笔赏银吗?” 她眨了眨眼。“对耶,那笔钱呢?”那时她年纪还小,所以对于钱的处理并不清楚,但她依稀记得应该有几百两才是。 “那时我在京城外的百里亭弄了座马圈,让唐鑫处理。”因为有了她,所以他得替她盘算才成。 “你怎么都没跟我说?”她干脆往他怀里一倒。 南安廉没好气的瞪着她。“你愈来愈没规矩了。” “爹宠的。”她笑得像得志小人。 南安廉不禁笑眯眼,拿她莫可奈何。“都多大了,还像个孩子。”规矩是他拿来悬崖勒马的坚石,可他喜欢她偎着自己依着自己撒娇的模样,哪怕这一颦一笑都令他起心动念,教他难遏情思。 “我还像个孩子吗?”她问。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很成熟了,身为一个女人,她该有的都有了,说她是个孩子,那也太不长眼了。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个孩子。”他希望她永远都不要长大,永远待在他的身边,哪儿也不去。 可这话南茗棻听在耳里可就不太舒坦了。“我可不想永远都是个孩子。”她如果只能当个孩子,要如何独占他? 南安廉愣了下,蓦地想起名唤陆谦的秀才与她走得极近的事,正想旁敲侧击时,门却突地被推开,包中走在前,撞见这一幕,登时不知道该往后退,还是干脆一掌把自己劈昏算了。 “还不起来,要用膳了。” “爹喂我。”她硬是赖在他怀里。 讨厌,说她像个孩子……不要激她,否则她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愈来愈不象话。”他动手扯她。 “不管啦,我刚才喂你吃糕饼,你现在应该喂我吃饭,你要是拉开我就是不疼我了,我好可怜……”她干脆把脸埋在他胸前,娇软嗓音带着些许哭腔,教南安廉手足无措了起来。 “你……”话未出口,听见包中不慎逸出的笑声,教他横眼瞪去。 包中赶紧将晚膳搁在桌上,回头接过白芍手中的膳食和凉茶,往桌面一搁,二话不说的拉着白芍逃了。 “丫头……”他哑声唤着。 “呜呜……” “……哭得很假。” “呜呜……”你还是得上勾? 少顷,南安廉叹了口气。“我喂,行了吧。” 漾满得意笑容的小脸立刻从他胸膛抬起。“就知道爹最疼我了。”她往他的颊边一亲。 南安廉登时呆若木鸡,好半晌才回魂,俊脸赧红,粗声骂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他抚着颊,觉得像是被什么给烫着,麻了他半张脸。 “人家在街上看到母女都会这样的。”她随口诌着,觉得他好纯情,竟然脸红了。才亲脸而已……她不禁邪恶的想逗弄他更多了。 “我不是你娘亲。”他气急败坏的道。 “爹要是不喜欢,那我让你亲回来,算是一报还一报。”说着,她真把小脸给凑了过去。 “别闹了,该用膳了。”他干脆一把将她抱起,她顺势环住他的颈项,撒娇的把脸贴在他的颈边。 南安廉没辙的叹了口气,恼着却也笑了。 南茗棻知道,不管她如何胡闹,怎样放肆,他都会一一包容。 在别人眼里,他是个浑身散发着杀伐之气的凶神恶煞,可是在她眼里,他是个用冷淡包裹温柔的男人,有他当她的后盾,她无所畏惧。 一早,南茗棻前往当铺,心里已经有了底,而南安廉则是把包中给叫进房。 “去查查昨儿个你瞧见的那个男人的底细。” “那小姐——” “我待会会过去一趟。” “我知道了。”包中像是想到什么,又回头说了句。“那个陆谦长得眉清目秀,大略比我矮上半个头,很好认的。” 南安廉顿了下,懒懒抬眼。 “就这样。”包中不敢多嘴,脚底抹油的溜了。 南安廉抹了把脸,望向门外半晌才起身出门。 南家当铺。 “茗棻,你真的要这么做?”二楼的货架前,简俐儿难以置信地道。 “对,我爹也赞成我这么做。” 简俐儿一整个傻眼。“茗棻,你得要好好想想,得罪通判大人会是什么下场,南家当铺有十家分铺,朝奉、掌柜、伙计算算有百余人,你得要替他们的生计着想。” “嗯,我知道,所以我会很小心。”她会做最坏的打算,先把安家费算好。 “这不是你小不小心的问题,而是……” “反正就这么决定。” 简俐儿很想再劝她什么,但看她态度如此坚持,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小姐,陆秀才来了。”白芍在楼梯下喊着。 “我知道了。”南茗棻将流当价格全都写妥之后,一把挽住简俐儿。“走走走,陆秀才肯定是来见你的。” 她看中了陆谦的字画,所以准备替他牵线,将他的作品送到京城长世侯夫人那儿,因此这几日陆谦走得很勤,但她认为另有一半的原因是简俐儿。 陆谦是个谦谦君子,极为斯文有礼,缺点就是软弱害羞了点,他要是能强势一些,她这红娘也就不需要使那么多劲。 “你别胡说坏了陆秀才的名声。” “什么啊,怎会坏了他的名声?”这是哪门子的说法? “我是寡妇,配不上他,你要是在外头胡乱说,我会没脸见人的。”简俐儿难得板起脸,捍卫的却是陆谦的名誉。 南茗棻摇了摇头,软声哄着。“我知道了,你别气。”因为这些身分什么的,让两个相爱的人不能相守,真是太令人无奈了。 简俐儿的脸色稍缓了些,跟着她下楼,然而才刚踏进当铺里,她随即吓得往后一缩,差点让后头的南茗棻撞上。 “怎么了?”南茗棻问,突地意会,探头一看,果然瞧见南安廉站在柜台前,不禁喜笑颜开的走去。“爹!” 南安廉望去,淡噙笑意,但那笑意转瞬即逝。见她像蝶儿般翩然来到面前,原以为她会扑到自己怀里,但她却没有,这令他失落难受。 “爹,既然你要来就应该跟我说一声,咱们可以一起来。”她笑得水眸都眯起了,心想也许是昨儿个的诉苦,他心软要帮她。 要不是在当铺里,她真想扑到他怀里撒娇。 “我到外头走走,顺便绕过来。”说着,目光懒懒的落在身旁的陆谦身上,就见陆谦正瞅着他们俩。 “爹已经很久没来当铺,往后常来走动,要是可以天天陪我来那就更好了。” “再说。” “啐。”她皱着鼻子啐了声,余光瞥见有点目瞪口呆的陆谦,忙道,“陆秀才,这位是我爹,爹,这是位陆秀才,他的字画极好,所以我想帮他。” “喔?”字画极好? “原来这位是南爷……好年轻,我还以为是大朝奉的兄长呢。”陆谦由衷道。 南安廉闻言,微扬起浓眉,忖度他有何居心。 “是啊,他虽是我爹,但比较像兄长。”她真的认为陆谦是个好家伙,说话非常中肯。说是兄妹总比父女好一点,对不? 可南安廉不做如此想,暗暗观察两人互动。 “对了,字画呢?”她问。 “都在这儿。”陆谦将一只木盒搁到柜台上。 “爹,你到那儿坐一下,我先看一下字画。” 南安廉应了声,朝角落的桌椅走去,一会白芍便端了茶水过来。“爷,是温茶,爷将就点。” 他轻点着头,目光不离南茗棻和陆谦,就见两人头靠得极近,她丝毫不设防,看字画看得入迷,反而是陆谦察觉不对才赶紧退开,那羞赧神情教南安廉不禁微眯起眼。 蓦地,南茗棻抬眼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两人随即对视而笑,这一幕教南安廉沉了脸色,转开了眼。 然而,就因为转开了眼,教他瞧见有个男人在遮羞板前不知道跟伙计争执着什么,悻悻然离去时,快手将一个东西丢到柜台底下。 南安廉想了下,将白芍招来,要她去把柜台下的东西拾来。 一会白芍拿着一个精绣锦囊,递到南安廉面前,他打开一瞧,里头是块玉佩,雕的是观音送子,色泽青中带紫,饱满清透,底下有大内御匠的落款,而且落的是双款。 他微眯起眼看着双款上的字号,思忖了下,随即将玉佩收妥,起身走到柜台边。“丫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爹,你要走了?”南茗棻遮掩不住脸上的失落。 “早点回家一道用膳。”话落,他便大步离去。 见南茗棻失望的扁起嘴,陆谦不禁问:“大朝奉与令尊的感情极好?” “嗯……他是我爹嘛。” 她苦笑了下,突地听见外头一阵骚动,还没来得及问,伙计已经跑进里头喊着—— “大朝奉,官爷说咱们这儿收了赃物,要查办咱们。” “嗄?”南茗棻呆了下,她那流当价格都还没送出,通判就开始找麻烦了?她还没得罪他吧! 第11章(1) 南茗棻迟疑间,一群官兵已经踏进当铺里,把客人全都赶走,为首的那个指着她道:“有人通报珍贵玉佩遭窃,听说就被当到这儿。” “那……可否告知是什么样的玉佩,让民女查找一下?”南茗棻力持镇静地问。 “不用废话,来人,搜!”一声令下,后头的官兵开始搜着当铺,从柜台的角落找起。 “官爷,要真有赃品流入敝店,也得要说个详实,拿出证据,你这样任人搜查,要是碰坏了民女店里的东西,谁要赔?!”南茗棻恼声道。 她南茗棻不是被人吓大的!她从小就在宫里出入,什么样的官她没见过,但就没见过一个官威比这衙役还要大的。 “再啰唆,我就把你押回官府严办!” “要严办也需要人证物证,凭什么说押就押?”南茗棻为之气结,不过是个衙役罢了,竟能如此恣意行事,眼中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你再说一次!”为首的衙役盛气凌人的质问着。 南茗棻毫不退缩的与他对视,是简俐儿冲上前,一把将她给拉到一旁,不住对她摇头,要她忍下这口气。 “不为自己想也得替当铺里的伙计们想。” 南茗棻闻言,再恼再气也逼自己吞下。 她不服气,是因为他们查赃的做法不对,只要他们提供玉佩形色,若真是店里收到,她就能找出玉佩,继而查出当票,想追贼便从当票追贼去,但只字不提就要人大肆搜索,怎么想都觉得是来找碴的。 南茗棻看着衙役连柜台底下都不放过,找的都是角落而不是柜台后方的多宝格,不禁微眯起眼,觉得也许不只找碴这么简单。 好半晌,在衙役一一回报一无所获时,南茗棻见那为首的衙役一脸不敢相信,教她猜想也许当铺里真是被人栽赃了,只是一时找不到东西罢了。 “官爷可找到赃物了?”见衙役全都归队了,南茗棻才走上前问。 为首的衙役怒目瞪她,沉声吼道:“走!” 眨眼功夫,当铺里的衙役全都离开,教一众伙计松了口气。 “说什么要搜赃,到底是在搞什么?”天宝叨念着,收拾着折货台上的东西。 “茗棻,难道是昨天你对通判大人的举措太过冷漠,所以他一早就派衙役上门找碴?”简俐儿小声问着。 南茗棻皱起秀眉,不认为自己的举措会引发通判这么大的示威举动,况且他既要合作,要的便是利,找她麻烦不是本末倒置吗? 思忖间,白芍走到她身旁,附在她耳边道:“小姐,刚才爷要我从柜台底下捡出一只锦囊。” “我爹?你可有瞧见锦囊里装了什么?” 白芍压低声嗓道:“一只玉佩。” 南茗棻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只是找碴而已,而是想使计让她被押到官府,幸亏今日南安廉来了,眼尖的瞧见那只锦囊,要不她恐怕是哑巴吃黄连! 南府主屋里,南安廉把玩着观音送子玉佩,一会包中在门外求见。 “进来。” 包中一进房内,便将查得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 南安廉静静的听着,突地掀唇笑了。“赌坊、花楼、牙行……这比我当年还在空鸣时还要来得嚣张,一个通判靠着知府撑腰,竟敢如此放肆,要是不想个法子整治,空鸣城的百姓还要不要过活?” 包中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他动气了。因为易大人说过,当爷话多的时候,意味着他心中那把怒火难消。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爷可不是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人,得知这些消息怎会教他动怒? “爷打算怎么做?”他不禁问。爷已无官职,在朝中又无人脉,想要以平民之身对付通判,恐怕是以卵击石。 “包中,你可知道官员最怕什么?” 包中皴起浓眉认真思索。“这得要看品阶,要是品阶愈高,抑或者是皇上身边的官员,自然是没什么好怕的。”他虽一直跟在南安廉身边,却也曾兼任教头,对于朝中的明争暗斗同样厌恶。 “错了,一山还有一山高,品阶再高也高不过皇上,在皇上身边再红也红不过流言煽动。”南安廉把玩着玉佩,哼笑了声。“户部斗我,推托修缮费用,我就把工部给牵扯进去,让工部去对付户部,闹到皇上跟前;总都督要斗我,我就找兵部堵他,架空都督实权。” 他在朝中可以屹立不摇,不只是因为皇上看重他,更是因为他知道该如何应付那些烦人杂事,只是在朝为官经手竟都是这些烦人杂事,这官真是不做也罢。 “可是一个通判……” “一个贪污行贿,鱼肉百姓的地方官最怕什么?”他收起玉佩,托着腮问。 “这……”他想说地方知府,可问题是空鸣知府是同党,两人官官相护,通判还有何畏惧? “巡按御史。” 包中呆了下。“爷该不会是要——” 南安廉笑了笑,不语。 他不在乎地方官员如何捞油水,但他们后头的靠山竟将意图动到丫头身上,那就休怪他无情。 跋在掌灯时分之前,南茗棻回到了家中,却意外发现南安廉不在家里。 把家里的总管找来,一问之下才知道南安廉晌午前就回府,但就在她回来之前又外出,说是找故友一叙。 南安廉有故友?她怎么也不相信那个孤僻鬼会有什么朋友,想当初要不是易宽衡一直贴上来,他在朝中根本没半个朋友。 笔友?到底是谁? 但想想也无妨,反正包中跟着一道去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才是,只可惜她本想问他今天临时离开当铺,是不是因为他察觉了有人要设局陷害…… 招财赌坊位在城西的二坊二街上,大红朱门十分阔气,门外一列列的马车,门内下注声正隆。 南安廉身穿玄色绣银边的交领锦袍,外搭一件滚狐毛的紫色半臂,被赌坊的伙计给迎进了赌坊里。 赌坊大厅里头,赌桌有数张,玩的大抵是牌九和骰子,他扫过一眼,拿了银两就直接往桌上赌盘一押,负责摇骰的庄家不禁看了他一眼,见是生面孔,但也无戒心,毕竟空鸣是座商城,来往商旅极多,进赌坊试手气的,多得不胜枚举。 然,摆定离手,骰盅一开,庄家通杀。 南安廉微扬起眉,又跟包中拿了锭银子随意一押。 就这样,连玩了几把,和在场的赌客相同,赢少输多,几把之后,南安廉带来的银两已花尽,他解下系在腰带上的玉佩给赌坊伙计,道:“把当家的找出来,看看这块玉值多少。” 伙计一见这玉佩质地上等,就连雕工都出神入化,赶忙走向厅后的小房,将玉佩递给屠奎。 屠奎一看,朝玉佩底部望去,神色惊诧的问:“赶快请玉佩的主人过来。” “是。” 不一会,伙计便把南安廉和包中给请进房内,屠奎赶忙起身,恭敬的问:“不知道如何称呼阁下?” “司徒。” “阁下是——” “怎么,瞧见了玉佩还猜不出本官的身分?”南安廉哼笑了声,便朝主位坐下,懒懒的睨向屠奎。“屠奎,还要本官提示你吗?” 那玉佩是皇上所赐,落款是宫中御匠之名,一般地方官瞧见那落款,大概都会猜他是京官,就好比他在当铺里拿到的那块玉佩一样。 屠奎闻言色变,但还是力持镇静的再问:“大人是从京城来的?” “本官是奉命巡狩,你认为呢?” 屠奎立刻躬身作揖,将玉佩递上。“下官屠奎见过御史大人。” “屠通判不须多礼。”南安廉收回玉佩系在腰带上。 “不知道御史大人前来,所为何事?”他战战兢兢的问。 每隔一段时间,朝廷总是会派御史巡视各大城县,几乎每次御史都是毫无预警现身,但大概都是可以疏通之辈,就不知道这次前来的御史是不是如此。 “赌坊的生意相当的好呢。” “下官……”屠奎难测他的心思,不知道他要银两还是查办。 “放心,本官没那么不通人情。”南安廉笑眯眼道。“油水大伙一起捞,对不?” 屠奎闻言,总算放下了心。“大人所言甚是,大人刚来到空鸣,下官必定竭尽所能的款待。” “可惜本官无福消受,本官这次前来是因为有人上疏弹劾空鸣知府管正霖欺压百姓,导致民不聊生,不知道屠通判可清楚内幕?” 屠奎闻言不禁怔住,这话意不是摆明要查办知府大人,这…… “空鸣知府本官是非办不可,你要是能助本官查证此事,本官可以授权你暂代知府,待本官回京面圣,自会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南安廉笑意不减的注视着他,没错过他每个表情。 他在犹豫,还有更多的,只因想出头就得除去顶头上司,否则他是永无机会往上爬。 上勾吧,蠢蛋! 二更天,门外传来细微脚步声,在屋内打盹的白芍还未醒来,南茗棻已经赤着脚跑出房外。 门一开,适巧走到她门前的南安廉顿了下。“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爹,你上哪……”夜风拂来,一股浓烈香气吹进她的鼻息间,教她不禁顿住。这种香气极浓又呛,有别于一般官家千金喜爱的淡香,一如当初他上花楼时,沾染在他身上的气味,所以说……他上花楼了?! 他在酒后吐真言,说他只要一个她,可转身他却上了花楼! 一次就算了,竟然还去第二次! “丫头,怎么了?”南安廉探手欲抚上她瞬间苍白的面容。 南茗棻一把拍开他的手。“你不要碰我!” 南安廉怔住,不懂她怎又突地抗拒起他……难道是因为陆谦那个秀才?想着,不禁微恼的扣住她的手。 南茗棻二话不说的抬脚往他的胫骨踹下,没有防备的他,痛得松开了手,她随即一溜烟的跑回房里,恼声喊道:“我最讨厌你了!” 南安廉抽紧下颚,想进房问个清楚,但一想起她毫不遮掩的厌恶,他恼得转身也回房。 “莫名其妙,昨儿个还黏得紧,今儿个就翻脸!”一进屋,南安廉还止不住怒气的道。难不成她现在心底有人就处处嫌弃他了? 苞在后头的包中模了模鼻子,低声道:“小的想,小姐生气大概就跟爷看见陆秀才接近小姐一样吧。”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楚。 包中二话不说的换了说法。“小的认为小姐是不喜欢爷上花楼。” “你跟她说我上花楼?”南安廉神色阴鸶的问。 包中真是无语问苍天。“爷,我没有。”爷今天一整晚才喝一杯而已,应该还没醉吧!别连这种事都要栽赃他,他很可怜。 南安廉瞪视他半晌,才翻身上床,教他暗松了口气。 第11章(2) 而另一头—— 困得打盹的白芍被南茗棻的甩门声给吓醒,搞不清楚状况的问:“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真教人不敢相信,他竟然又上花楼!说什么去找故友,他的故友难不成是花楼里的花娘?!”南茗棻怒不可遏的骂道。 气死她了!她惴惴不安的等他回家,就怕他迟迟未归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门外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教她拉长耳朵听,可如今人是回来了,却沾了一身庸俗香气……人家到花楼找快活,她担心什么?简直像个傻子! 白芍细细打量她那妒火中烧的神情,不禁暗叹小姐是回不了头了。 “小姐,爷上花楼许是友人招待,不过是逢场作戏,没什么好气的。”她柔声劝说。 “逢场作戏?”她嗓音拔尖了许多。“白芍,逢场作戏是男人拿来搪塞的借口,你怎能自己替男人月兑罪?就算是逢场作戏,难道他的身体就没被人碰过模过,甚至是睡在一块,我真不敢相信,他怎么可以?” 南茗棻浑然不觉自己口气中的强烈占有欲,甚至不知露骨的形容已教白芍红了小脸,径自气得眼眶泛红。 “小姐,你跟爷……”难道他们两人早已经有肌肤之亲了? “我不要理他了!”她红着眼眶爬上了床。 第一次上花楼,她可以勉勉强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他身不由己,可是第二次上花楼,除非他道歉、除非他承诺再也不上花楼,否则别想要她理他! “小姐……”白芍站在床边不知所措极了。 小姐少有脾气,偶尔在爷的面前使性子,任谁也看得出小姐不过是在撒娇,可如今小姐把话都说重了,只怕是真的铁了心。 唉……怎么会搞成这样? 翌日,南茗棻早早就到当铺去,不替南安廉绑辫子亦不和他用膳。 她有一肚子气,觉得自己一直处在爆炸边缘,情绪异常恶劣,尽避她没有迁怒他人,但冷凛的小脸教简俐儿觉得不对劲。 “白芍,你家小姐到底是怎么了?”她忍不住把白芍拉到一旁问着。 “我也不是很清楚。”白芍心虚的说着。 “你怎么可能不清楚?你一直跟在你家小姐身边,如果连你都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就……不知道嘛。”她的嘴巴像蚌壳紧闭,关于南茗棻的私事绝口不提。 “那,你可不可以要你家小姐先回家,要不然她一直估错价又摆错物品,我还得在后头善后,很麻烦的。”茗棻人在这里,魂都不知道跑到哪去,连连出错,教她都看不下去。 白芍望去,就见南茗棻竟用十两银子收了把玉质连她看都很不怎么样的簪子,教她不禁抽口气。 早知如此,今早出门之前,她应该找包中聊聊才是,眼前还是先把小姐劝回家吧。 “小姐,要是累了,咱们先回家歇着吧。” “不。”南茗棻想也不想的道。她知道自己连连出错,但她宁可待在这里也不要回家。 “小姐……”白芍苦着脸,没辙地看了简俐儿一眼。 简俐儿双肩一垮,继续收拾烂摊子,直到天色渐暗,白芍才终于把南茗棻劝回家中。 回寝房时,隔壁房昏暗一片,外头亦不见包中,她知道他不在家,心里更恼,气得连晚膳都不吃,直接蒙头睡大觉。 然而说是睡,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在床上躺到浑身发痛,那可恶的男人却依旧未归。 南茗棻的心情从盛怒变成委屈和哀伤,开始怀疑南安廉眷恋她这件事不过是她的想象,是她的自欺欺人。是她自作多情,才认为远在边境时,他是为了哄她吃药才特地要厨房备糕饼,是她爱吃甜,他却为她冠上了嗜甜的名号……事实上,也许他根本就爱吃甜,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就算他因她才嗜甜,也不代表他爱着她。 也许他说只要她,那是因为他认定她是他的家人,只是家人…… “爷,小心点。” 外头传来包中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南茗棻从床上跳了起来,而守在一边的白芍也赶紧开了门察看。 就见南安廉像是喝醉了,醉得必须靠包中撑着他才有法子走路。 南茗棻赤脚走了过去,寒风刮送着他身上的浓香,教她鼻头跟着一酸……他明明就不是个会流连销金窟的人,为何近来变了样? “小姐。”包中气喘吁吁的喊着。 南安廉闻言,微掀眼睫,随即推开包中,歪歪斜斜的绕过她进房,包中赶忙跟上。 南茗棻站在原地,泪水在眸底打转。 到底要她怎样?她还能怎样?!她是那么想待在他的身边,哪怕会背上死罪、哪怕会落得污名,她都无所谓,只要他爱她,她可以连命都不要,可是他现在却连看她眼都不肯…… 她可以撒娇任性,可以用泪水逼他正视自己,可是然后呢?她要继续痛苦的爱着他,眼睁睁看着他不属于自己,只当他乖巧的女儿? 那不是她要的! “小姐……”外头风大,白芍赶紧拿了件袄子往她肩头一披。 “白芍,你回房,今晚我要跟我爹好好地谈。”她拉下袄子递给她,径自踏进南安廉的房内。 她要求个痛快,她要一个确切的定位,好让自己往后不会再痴心妄想,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快乐没有加倍,加倍的只有痛苦,那为何还要在一起? “小姐?”房里,包中正伺候着南安廉躺下。 “包中,我有事要跟我爹谈,你去歇着吧。” 包中闻言,想了下正要退下,却听南安廉冷漠的道:“我要睡了,你出去。” 南茗棻走到床前,张口想说话,却先被满腔的酸涩逼出了泪,教南安廉怔住,随即坐起身,伸出的手停在空中,他想安抚她,又怕她甩开他的手。 “你现在连看见我哭都不会哄我了……”她心痛得像是要碎裂一般。 “丫头,别哭。”他无措的轻捧着她的小脸,抹去泪水却又滑下更多。“别哭、别哭,是爹错了,你别哭。” “你又不是我爹!”她恼声吼道。 包中听至此,赶忙退出门外,瞧见白芍不安的站在门外,只能叹口气要她先回房,等着两人摊牌后的结果。 而房内,南安廉怔愣的望着她,随即笑得苦涩。“原来你不想当我的女儿了。”她就连当他的家人都不肯了。 “对,我不想当你的女儿,应该说我从来就不想当你的女儿。”她会变成他的女儿,是混蛋皇上下的决定,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的话犹如在他心窝上射进第二箭,教他痛得说不出话。 所以,她说要当他的家人都是假的,假的……也是,像他这种人,落得孤老而亡是再正常不过,他没有权利和资格要求她留在身边。 于是,他松开了她,强迫自己笑。 “既然如此,你可以走了。”不属于他的他不强求,与其留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他宁可全都不要。 南茗棻听至此,泪水彻底决堤。“你要我去哪?我还能去哪……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里,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我该何去何从?”她曾经想,一旦报恩之后,她就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可是她早就不想回去了,她只想待在他的身边。 他的无情在她的意料之外,她没想到他会赶她走,她想求个痛快,却把自己往死胡同里推,逼得自己无路可走。 “你不是不想当我的女儿?”他想将她看个清楚,可却愈来愈模糊。 “我只能当你的女儿?”她不能有其它的选项? “不然呢?” “……我想当你的妻子。” 南安廉怔了下,怀疑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南安廉,我不能喜欢你吗?”她说着,浑身止不住的轻颤,分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伤心。 南安廉直睇着她,伸手轻触着她的颊,怀疑自己根本是在作梦,可她的肌肤是恁地柔女敕,他还可以触碰到她的泪水,彷佛顺着指尖烫着他的心。 可是……这怎么可能? 丫头喜欢他,她喜欢着这样的自己…… “南安廉,你说话!”她已经把矜持丢到一旁,为什么他还不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酒意和她的质问让南安廉脑袋混乱着,他无法清楚判断,就怕自己会错意。 “你说的喜欢是怎样的喜欢?”也许,她说的喜欢是像她小的时候,喜欢搂着他说她最喜欢爹。 南茗棻恼火的瞪着他,身子倾前吻上他的唇。“这种喜欢!” 南安廉魅眸圆瞠,傻愣的抚着自己的唇,像是还意会不过来。 南茗棻又气又恼,干脆动手解着自己的中衣,露出藕色的肚兜,一把将他扑倒在床上,扒着他的衣袍。 “丫头!”他一把扣住她的手。 南茗棻挣月兑不了,干脆趴在他胸膛上低泣着。 她多可悲,做到这种地步,只是让自己更显卑微,连她不禁唾弃自己。 “丫头,别哭。” “你除了会叫我别哭以外,你还会做什么?”她气得咬他的肩,恶狠狠的瞪着他,豆大的泪水落在他的脸上。 南安廉凝睇她半晌,捧着她的小脸,吻去她的泪水。“你知道我不会哄人,但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会做到。” “那我要你爱我。” “丫头,”他轻柔含吮着她的唇。“我一直都是爱着你的……” 不需要请求,他的心早已是属于她的。 “真的吗?”她几乎要嚎啕大哭。 这是真的吗?不是她痴心妄想的,而是他真的爱着自己? “我可以爱你吗?”他哑声问,不住的吻去她的泪。 “可以!”她主动的吻上他的唇。 他吻着啄着,舌钻入她的唇腔里,卷吮纠缠着她的,吻得忘我而放肆,大手不住地在她赤/果的背上来回抚着,甚至抱着她,挤身在她的双腿之间。 他解开肚兜的系绳,大手包覆着她柔软的酥胸,指尖轻捻着她粉色的蓓蕾,听着她细柔的低吟声,更教他难遏情/yu。 他是如此渴望得到她,在梦里更早已占有了她,不管她如何的哭啼,他还是遏抑不了自己,恨不得将她纳入体内。 …… 第12章(1) “小姐……” 南茗棻猛地张眼,有一瞬间的晃神,随即认出这里是南安廉的寝房,而他就睡在她的身侧,大手占有欲十足地环抱着她的腰。 她眨了眨眼,看着他的睡脸,想起昨晚两人的缠绵,羞红了脸。 她想着这一次她要等着他睡醒,要逼他在清醒时把昨晚说过的话再说一次,然而—— “小姐……”门外又传来白芍气音般的呼唤。 她望向门板,从糊纱的窗望去,只见天色早已大亮。 糟,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她想起身,却发现他竟然还埋在她的体内,甚至随着她的移动,在她体内苏醒过来,教她羞得整张脸红通通的。 这下该怎么办?她不能再待下去,否则白芍肯定会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寻常。不是不信任白芍,而是这事不该让他们以外的人得知。 思忖了下,她慢慢的移动身子,忍着羞意让他撤出体外,再慢慢的溜下床,不敢回头的拾起掉在地上的衣物,找不到肚兜,她只能先将中衣穿上,便匆忙离去。 门一开,就连白芍一脸焦急。“小姐,简爷夫妇来了,正在前堂等着,包中要我赶紧来通知小姐。”白芍焦急的说着。 如果不是搬出南府的简家夫妇突然造访,她也不会蠢到在这当头扰醒她。 “简爷他们?”她微皱着眉,随即又道:“我换件衣裳,你帮我扎发辫,快。” “是。” 两人回房,一会南茗棻打理好快步来到前堂,就见包中站在外头。 “小姐,简爷夫妇在厅里候着。”包中上前说。 “我知道了。”南茗棻轻点着头,忍着浑身的不适,踏进小厅里,扬笑问候道:“表姨婆、表姨公,不知道两位前来有何要事?” “茗棻,你还没把这个月的流当品送到牙行?”简功成脸色不善的问。 原以为把当铺丢给南安廉,那崽子肯定不出两天就会来求他,岂料非但没有,甚至还听俐儿说南茗棻极具经营手腕,将当铺打理得顺顺当当,教他心底更不痛快,暗恼自己白白把江山送人。 “喔,这事我已经跟俐儿说过,月底会送过去。” “俐儿也说了,你修改了金额,你可知道兹事体大?”简功成脸色极沉,就怕她不懂规矩,连累了他。 “可我爹说一切由我做主。” “你是存心要把南家当铺搞垮?”简功成拍桌站起。 他和通判,甚至知府之间的关系都极为良好,要是因为她不睬常规,坏了他与两位大人的交情,往后他要如何在空鸣城占有一席之地?况且他压根还没放弃南家当铺,没道理他努力经营十多年,最后却要拱手让人。 “表姨公这么说就不对了,咱们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和互助,没道理没帮到人,反倒是为虎作怅,欺压百姓,那种与官谋利,与民为敌的生意,我和我爹都不认同。” 她前几天送了一批陆谦的字画到长世侯府,还顺便写了封信给易宽衡,要他有空就到空鸣城坐坐,虽然易宽衡挂着都督官衔,无权也治不了通判和知府,但至少他们也要尊重他几分。 她要让空鸣城的地方官知道,南家当铺是有朝中重臣当靠山,想动她得要先掂掂斤两。 “天真!你以为这么做,通判会放过你吗?” “不放过,他又能如何?”她也不想与官杠上,但是要她与官勾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最坏的下场,就是把南家当铺收掉,她和南安廉再回京就是。 “好!你如此硬气,就千万别等到哪天发觉无力处理时求我相助,我是帮不了你的。” “我也知道表姨公帮不上忙,所以也就不麻烦表姨公了。”南茗棻扬高小脸,傲然站在他面前。 “哼,从此以后,咱们不须以亲戚相称,省得你南家落难时还将我拖下水。” 话落,简功成便气呼呼的要走,突地瞥见她雪白颈项上有抹突兀的淤红,彷佛是吻痕,教他不禁撇唇哼了声。“真是不知耻!”话落,便拉着黄氏快步离开。 南茗棻呆住,不懂他后头骂的那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与官勾结和不知耻到底有什么关系?她不解,但白芍和包中都已瞥见那痕迹,白芍赶忙为她拉起软帔掩饰。 “小姐,我去差人备早膳。”白芍轻声说着,想起她昨晚没用膳,现在应该也该饿了。 “不用了,我想先到当铺一趟。”她想要先处理当铺的事,就怕简功成从中做了什么,那就麻烦了。 “小姐是怕简小姐暗地里使了什么手脚?”白芍问。 “俐儿?”南茗棻摇了摇头。“俐儿不会。” 虽说相处的时日不长,但简俐儿的性情不难捉模,她虽胆小却明是非,她爹娘要她使手脚,恐怕又会逼得她躲起来哭。 “那——” “我怕当铺里又像上回那样被塞了什么东西企图栽赃。”从铺里的账本看得出简功成和地方官的交情肯定极好,而简功成要不是太过自以为是,恐怕根本不会将当铺交回安廉手中。 许是简功成以为安廉经营不了,自会交回给他,倒没想到反被她接手,如今想要使计要回,似乎也很合理。 “怎会这样。”白芍叹了声。“还以为爷回故里,该是要好生享福,怎么老出些乱子,倒不如回京城算了。” “也许哪天会回京也说不定。”南茗棻笑了笑。“走吧,咱们路上再到那家烙饼店买烙饼和包子好了,顺便买一些给当铺里的伙计们。” “好。”白芍见她笑了,也跟着开心。 向来是这样的,只要小姐开心,她就开心。 “小姐。”包中站在厅外喊住了她。 “嗯?” “小姐,昨儿个爷有没有跟小姐解释,爷上花楼是因为避不开的应酬?” “没。” “小姐要相信爷,爷没招惹过任何姑娘家,我跟在爷身边已经十年了,这点我比谁都清楚。”为求两人和谐,他也只能尽可能地替南安廉解释。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南茗棻心一惊。难道她和安廉间的事,被他发觉了? 白芍暗暗丢了眼刀过去,随即替包中掩饰。“小姐,包中是怕爷和小姐弄得不愉快。” “喔。”南茗棻垂着小脸,快步离去。 南安廉张眼,额际隐隐作痛,教他不禁微眯起眼,想起昨晚因心情不佳,多喝了两杯。 但也不知道是否酒醉所致,他昨晚作了场活色生香的春梦,真实得教他几乎以为是真正发生过。 思忖着,他不禁掀唇笑得自嘲。 怎可能是真的,如果真能占有她,他不会用强,更不会让她一再掉泪……他翻身蓦地一愣,只因他感觉被子摩擦过自己的皮肤,动手扯开被子,瞧见身下的痕迹和床上的血迹,他怔愕得坐起身。 这是怎么回事? 能进他寝房的女人只有丫头……不,不可能,也许她昨儿个只是与他同寝,那血迹许是她月事来潮…… 他如此解释着安抚自己,余光却瞥见被子边上有件衣料,拿起一瞧,惊见是她的肚兜,教他几乎停止呼吸。 他瞪着床上怵目惊心的暗红,身下甚至还有残留的……难道说,不是梦,他真的趁着酒醉,强要了她? 南安廉抽紧下颚,努力的回想,用力的回想,可拼凑出的画面全都是南茗棻的眼泪,教他不由自主的轻颤着,不敢相信自己竟会酒后乱性强要了她…… 天啊,这样的他和辜胜决、司徒佑有什么不同?! 他自我厌恶着,恨不得杀了自己,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颜面面对南茗棻,更不敢想象她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听见包中的脚步声踏上门外长廊,他不及细想的喊道:“包中。” “爷醒了。”包中应了声。 “……小姐呢?” “小姐去铺子了。” 南安廉托着额想再问什么,终究还是闭上了嘴。不能问,一旦多问,包中会起疑,也许丫头掩饰得极佳,既然如此就不该再让任何人察觉这件事,但是……他该怎么对她说? 她会不会恨他? 南安廉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还是先处理屠奎一事,毕竟通判和知府开设下九流生意,鱼肉百姓的证据就快要到手,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再者他还未想好怎么面对南茗棻,于是把府里总管找来,交代他自己要外出两日。 两日的时间可以将通判的事处理完毕,亦可让他想想两人的将来该要怎么走。 “爷。” 坐在窗边锦榻的南安廉懒懒应了声。“怎么了?” 这两日他都待在客栈里,预计今晚自屠奎那里取得证据后,他就要回府,可他却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丫头。 这两日他都有差包中回府,但避开丫头,询问总管她这两日的状况。 虽说丫头似是与平日无异,教他心里稍稍平静了些,但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一思及晚点就要面对她,他就心浮气躁,要是她面露鄙夷,他恐怕会心痛而死。 “易大人来了。”包中低声说着。 南安廉愣了下,还未应声,房门已被推开,易宽衡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一见他劈头就道:“外头下雪了,你的脸色比雪还冷,是想跟谁比冷?” 数落着,易宽衡内心都忍不住叹气了。 原以为他回空鸣就是要和丫头过着双宿双飞的日子,人也会开朗许多,岂料他的脸色是一样的臭,看来是天生臭脸才是。 “你怎么会来了?”南安廉托着腮问。 “欸,丫头没跟你说吗?”易宽衡很自然的往他身旁一坐,见榻上有壶茶,便自动自发的倒了杯,尝了一口随即嫌恶的撇了撇唇。 冷的,还很涩。 “说什么?” “她写了信要我有空到空鸣来看她,我当然就来啦,可谁知道我兴冲冲的来,你们都不在府里,适巧包中回府,我才知道原来你这两日都待在客栈,怎样,跟丫头吵架了?” “关你屁事,你话真多。” “这是你对数月不见的好友该说的话吗?”他痛心极了。 “我一直都是如此。” 易宽衡抹了抹脸。“是啊,真亏我受得了你。” “彼此彼此。”他懒懒托着腮,望向窗外,外头下着雪雨,绵密的从漆黑的天空落下。 “喂,你替丫头行笄礼了没?”口渴但这茶实在不合他的口味,只能向包中使了个眼色,要他差小二沏壶象样的茶来。 “你没其它好说的?”南安廉不耐的瞪他一眼。 “喂,我关心丫头有什么不对?你这家伙既然和丫头在一块,你就要真心待她,要是欺负她的话,我可会替她出气。” 南安廉愣了下。“你在胡说什么?” 第12章(2) “我胡说?你把丫头带来空鸣,不就是为了远离是非,而且还可以和她撇开父女关系,安稳度日?”虽说父女关系是铁一般的事实改变不了,但只要两人低调度日,同样可以携手一生。 “你以为我会对丫头用强的?”他怒声道。可该死的,他还真的对丫头用强的……直到现在,他心里依旧难受得紧,恨不得杀了自己,可杀了自己又能改变什么?丫头的清白被他毁了是事实,而他却无法迎她为妻。 易宽衡一头雾水的望着他,挲了挲下巴,忍不住问:“丫头没有对你表白心意?” “什么啊?” “那天你们要离开时,我不是送了簪给她,可她不收,她说,她只收你给的簪。” “那又如何?”他啐了声。是他不够了解丫头,丫头喜欢看些新奇玩意儿,但并不喜欢戴首饰,所以她几乎不收首饰类的礼。 “她笑得很妩媚,那眼神不是女儿看爹的眼神,她透过眼神让我知道,她对你是抱持着同样的心思。”易宽衡非常笃定。 “……胡说八道。”南安廉的心颤了下。 “真的。”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丫头从小就喜欢黏着你腻着你,你上哪她便跟到哪,吃喝睡总是赖在你身边,而她也知道你根本就不是她的爹,所以会日久生情那也是不足为奇。” 南安廉把目光移向窗外,茗棻确实从小就爱黏着自己,但他认为那是因为她无所依靠。 来到空鸣城后,她不再与他拗性子,甚至极喜欢赖着他撒娇,甚至亲了他的颊,但有时却又对他冷漠至极……他突地想起包中提过,她不喜欢他上花楼,仔细回想,她两次挥开他的手,似乎都是在他上过花楼之后。 难道说,她对他是抱持同样的感情,所以不能接受他上花楼? 真会如此? 思忖后,他不禁问:“你不觉得我和辜胜决没两样吗?”对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动心起念。 “嗄?你怎会突然提起那家伙,他八百年前就已经被下放到南边境去守哨楼了,提他干么?”虽说辜胜决是南境总兵,可谁都知道南境向来是流放之地,所以辜胜决虽是总兵,但这一辈子是注定只能守着那蛮荒之地了。 像是想到什么,南安廉突然问:“辜胜决的字号是不是世延?” “是啊,你问这个干么?” 南安廉从怀里取出在当铺里拾到的玉佩,易宽衡接过一瞧,眉头都快要打结了。“这是辜胜决的玉佩,你怎会有?” 这种玉佩是皇上生辰时,因龙心大悦,特地要宫中御匠雕刻,再分送给他偏爱的官员的,这底下落款有单款和双款两种,双款通常是御匠和受赏赐对象的字号。 “既然你来了,到时候就劳你助一臂之力。”他无官职在身,行事有诸多不便,但有易宽衡在,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讲清楚点。” “晚一点,我要去赌坊,你……”南安廉懒懒望向窗外,正好瞥见两抹身影,教他的话不禁打住。 “你去赌坊?你是哪根筋不对劲,竟然会上赌坊?”易宽衡没好气的睨他一眼,却见他猛地站起身,直往街上望去,不自禁走到窗边跟着往下望,呀了声。 “欸,那不是丫头嘛……她怎会跟个男人走在一块?” 南安廉微眯起眼,看着南茗棻跟着陆谦转进了城北一坊的方向……那里没有铺子,是几个住宅巷弄,她上那儿能做什么? “欸,那个男人你认不认识?”易宽衡问着,却见他脸色黑得像锅底,不禁暗叹自己命运乖舛,怎会认识这个臭脸家伙。 南安廉没睬他,径自离开,开门时和包中擦身而过。 “爷?”包中端着一壶茶,利落的避到一侧,见南安廉头也不回的跑了,不禁问着易宽衡。“易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茶先给我。”他要喝茶压惊。 可恶,他运气真不好,要是待会安廉没找到人,自己真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可说来也怪,丫头明明是对安廉有意的,又怎会跟个男人走在一块?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搞的? 南安廉站在一坊一巷的巷口,黑眸眨也不眨地瞪着巷内一户人家。 就在三刻钟前,他瞧见南茗棻跟着陆谦走进里头,至今未出来。 寒风伴着雪雨,冻着他的身,但再冷的天也比不过他此刻的心寒。 易宽衡一席话,教他以为两人是彼此有意,但眼前看来不过是易宽衡瞎眼胡诌,他却蠢得信以为真。但不管怎样,他已毁去她的清白,她都不该再跟其它男人一块,甚至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可是,他又能给她什么? 他甚至连个名分都不能给她,在户帖上,她永远是他的女儿,任谁都改变不了这一点,可偏偏他占有了她,把一切揽得混乱……他原本打算守着她到二十岁,甚至只要她不愿出阁,他可以照顾她一辈子,一辈子用父女的关系将她束绑在身边。 但,如果陆谦不介意她的清白已失,他是不是该放手? 他是不是该像个父亲,眼睁睁看她出阁? 此刻,他应该前往赌坊,而不是像个傻子站在这里,但他走不开,他怎么也移不开他的双脚。 他甚至想要冲到屋内强行将她带走,他想让她知道他不愿将她交给别的男人,可他凭什么。 想着,南安廉不禁笑了。 老天太爱捉弄人,才会教他在不知不觉中爱上自己教养长大的女孩,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不会爱她,绝不会爱她! 蓦地,屋里有了动静,陆谦打着伞送她出门,邻屋门前的灯火映照出她的笑脸,笑得那般恬柔妩媚,那般刺眼。 可再痛,他也转不开眼,而她终于和他对上眼,看着她先是愣了下,随即横眉竖目瞪着他。 不知为何,哪怕她横眉竖目、怒气正盛,他也觉得她很美。 南安廉见她跟陆谦拿了伞朝他走来,但许是地上湿滑,教她绊了下脚,他毫不思索的朝她奔去,在陆谦欲拉住她的瞬间,一手拨开他,一手搀住她。 “爹,你在干什么?”南茗棻见陆谦被他推倒在地,被雪雨害得一身狼狈,不禁恼声道。 南安廉闻言,浓眉怒攒着,扣住她的手将她带走。 “爹,你还没跟陆秀才道歉,你……” “闭嘴!” 南茗棻瑟缩了下,从没想过他竟会用如此凌厉的口吻命令自己。 懊生气的是她吧!外头天寒地冻,而他浑身都淋湿了,就连束起的发都淌着水滴,他到底是在外头站了多久?他是发现她在附近,所以在外头等她?那怎么不叫她一声? 他到底在想什么?之前避着她,现在又抓着她不放,走得这么急……她垂眼想了下,轻呀了声,瞬间明白了,不由得轻漾出笑意,反扣住他的手,软声喃道:“爹,好冷。” 南安廉愣了下,回头见她手中的伞不知何时掉了,秀发微湿,随即将她一把搂进怀里,不让雪雨淋湿她。 环顾四周,这里近马市,附近有些可雇用的马车,他本想雇辆马车,却听见屠奎的呼唤,抬眼望去,瞧见屠奎正巧搭着马车过来。 “大人,我找大人好半晌,原来你在这儿。” “屠奎,借你马车一用,咱们的事明日再议。”话落,他直接抱着南茗棻上了马车,随即扬长而去,留下一脸错愕的屠奎。 他们一走,对街一辆马车蓦地停下,车帘微掀。 “总兵大人,怎么了?”空鸣知府管正霖不解的问。 奔胜决唇角缓缓扯开。“没事,不过你恐怕得要提防通判才成。” 马车上,南安廉无声的握住她的双手,黑眸直睇着前头不语。 南茗棻本有满月复疑问想追问,但偷觑了他一眼后,可怜兮兮的道:“爹,好冷。” 南安廉睨了她一眼,瞧她衣衫半湿,难怪手怎么握还是微颤发冷。忖了下,他握着她的手,塞入他的衣襟里。 “你忍一下,就快到家了。”他哑声道。 南茗棻小脸微微发烫着,没想到他竟会抓着她的手,塞入他的衣襟里……他的中衣湿了,但肌肤极为温热,教她不禁想起那一晚,他的怀抱是恁地火热,像是快要将她焚烧殆尽似的。 此刻,他的心跳又沉又急,强而有力的撞击着胸膛,教她把手轻轻的覆上,指尖无意中触抚到他的,瞬地,他一把拉出她的手。 南茗棻愣了下,抬眼直睇着他,马车里灯火微弱的摇晃着,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他那双黑眸却异常熠亮。 “爷,三坊三巷到了。”车夫拉住了缰绳,在外头喊道。 南安廉推开马车门,看外头雨势依旧不小,回头将南茗棻给抱下马车,适巧门房已把门打开,他便直朝主屋的方向而去。 一进房,先将她搁在锦榻上,他随即找出大布巾将她包住,回头点了油灯,心想他房里没有火盆,正打算到她房里拿火盆时,一回头就见她动也不动的看着自己,不禁微微动怒道:“你连自个儿都不会照顾了吗?” 南茗棻默默的垂下小脸,拿着布巾覆着,像是掩面低泣。 南安廉见状,心有些慌了,蹲在她面前,轻柔的拉开布巾。“丫头,我不是凶你,我只是……” “只是想要以怒气掩饰你那日做过的事?”她抬眼替他接话,见他一脸错愕,不禁笑得一脸坏心眼,解了他的发束,拿起布巾往他发上擦拭着。“都多大的人了,连自个儿都不会照顾吗?” 南安廉一颗心跳得又急又沉,先前燃起的怒火早在不知不觉中熄灭,剩下的是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惶恐。 “不说话?” “我……对不起,我……”话未完,两颊竟被她双掌给拍击了下,教他愣得说不出话。 “这句道歉代表什么意思?”她眯起眼问。“你毁了我的清白,还打算要把我推到其它男人身边?”她知道他不会,但是他这个人一旦醉酒,总是记不得说过的话,她要是不趁这当头吓吓他,她这被避了两天的恶劣心情要怎么安抚? “你方才不就到了陆秀才家中,你跟他——” “俐儿去陆秀才家拿字画时,身子不适,陆秀才很紧张的跑去找我,所以我是去看俐儿,不过大夫已经诊治过,让她喝了帖药,她舒服多了,但外头在下雨,我怕她吹风会让病况更严重,就让她留在陆秀才家中暂住一夜,陆秀才的娘也答应了,而你什么都没搞清楚,还一把推倒了陆秀才。”她条理分明地将事情始末说过一遍,顺便控诉他的罪行。 南安廉呆住。他没有想到屋内还有其它人…… “吃味了?”她贴近他问。 南安廉直睇着她,她的眼神告诉他,她什么都知道,可她怎么可能知道? “南安廉,你要是没喝酒,心底话就说不出吗?”她开始考虑拿杯酒灌他。 “你……竟直呼我的名字,简直是——” “哪来那么多体统?你把我压上床的时候,怎么就不说体统?!”她没好气的回嘴,却猛地愣住,察觉自己的话语太过辛辣,偷觑他时,就见他脸上竟微微发红。 莫名的,她也跟着难为情,两人静默不语,直到寒意教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才教他回神。 “我去差人备热水让你泡澡。” 南茗棻一把拉住他。“你才是该先把衣袍给月兑下来。”她都忘了他浑身都湿透,要是不赶紧月兑下,走到外头吹风不染风寒才有鬼。 她动手解着他的袍子,他却脸色微赧的阻挠着,教她大动肝火。“又不是没看过,你扭捏什么?!”骂着,又打了个喷嚏,浑身不住地颤着。 南安廉见状,暗自做了决定,哑声道:“丫头,把衣服给月兑了。” “嗄?”她慢半拍的抬眼,怀疑自己听见什么。 她刚刚要月兑他袍子,他就已经抗拒得要命,现在怎会要她月兑衣服? 第13章(1) “再穿着湿衣袍,你会染风寒,你把衣服月兑了,我到你房里拿火盆和换穿衣物。”话落,不容她反对,南安廉已经转身出门。 南茗棻望着他的身影,想了下,把心一横,月兑得一丝不挂的跳上床,却瞥见床上竟有她的肚兜。 一会,他就拿了火盆进房,将火盆搁在床边,将手上的干净衣物递给她,脸上有着可疑的红晕。 “我到外头去,你先穿上。”地上是她的湿衣物,代表着现在裹在他被子里的她不着寸缕,教他心底难以平静。 “你多拿了一件,这里已经有肚兜。”她从被子里抓出藕色肚兜。 南安廉微赧的别开眼,头痛的抚着额。 他要是老顾及那么多,他真的会染上风寒! “我好冷,你过来陪我。”她觉得她这一生的勇气大概在今晚一次提领完毕。 “我……” “好冷……”她用鼻音低声说着,还不住的吸着鼻子。 南安廉看了眼火盆,认为她说谎的可能很高,可问题是方才她身上确实冻得紧,肌肤相触确实是比火盆有用得多。 思忖着,他背过身宽衣解带,掀开了被子欲躺进,她却已裹着被子坐起身,拿着布巾擦拭着他披散的湿发。 “整个头发冰得吓人,你都不觉得头疼吗?”她叨念着。虽说她很喜欢他一切以她为主,可是他也得分点心照顾自己。“你要是病了,不是让我难过吗?” “我病了,你会难过?”他哑声问。 南茗棻很不客气的瞪他一眼。“我的心是铁打的吗?你待我这般好,我会像是石头一样无动于衷吗?” “就算如此,我也不该对你用强,我简直比辜胜决不如。”他说着,掀唇苦笑。他痛恨自己的行径,更令他痛恨的是,眼前的她依旧令他起心动念,教他快要遏抑不了。 “什么跟什么,你哪有对我用强!拜托,拿辜胜决那混蛋和自己比,你也未免太眨低自己了,这根本是不一样的,我已经长大了。”她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很认真的问:“难道你在我那么小的时候就对我有非分之想?” “怎么可能?!”他怒斥道。 “对啊,你是直到几个月前才不肯跟我睡的,那是表示你是对一个女人心动,而且你百般挣扎过,对不,所以跟那混蛋是截然不同的。”她理直气壮的替他辩白,却见他脸上浮着可疑红晕。“我说错什么了?” 南安廉乏力的捧着额。“我从不知道你说话这般直白,要说同寝。” 南茗棻想了下,小脸也跟着微微泛红。“反正都一样啦,我要说的重点是你跟辜胜决不一样,况且我喜欢你又不喜欢他。”拜托,拿八百年前的角色出来说,她根本就忘了那家伙到底长什么样子了好不好。 “哪一种喜欢?”他像是要确定的答案,一再确认着。 南茗棻眼角抽搐着。“你以后别再给我喝酒,我实在不想要一直重复回答同样的蠢问题!你给我听着,南安廉,如果我不爱你,我不会允许你碰我的,我会用你教我的招式打得你满地找牙。” 在辜胜决事件后,安廉未雨绸缪的教了她一些简单的招式,让她可以借力使力的挣月兑男人,甚至还有余力可以反击,好比那日她踹他胫骨,可以算是验收成果,证明效果不错。 南安廉瞅着她半晌,压抑着激动。“丫头,你知不知道如果有人知道咱们的事,一旦告到皇上面前,咱们就是唯一死罪了。” 他不敢想象她是爱着自己的,他竟是如此幸运的可以拥有她。 “那就别让任何人知道。”她笃定的道。“要不然我们就跑得更远一点,我们可以到处走,不一定非得要待在空鸣城。”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会有任何名分,不可能有我的孩子,甚至在他人面前得要遮遮掩掩?”她的说法代表她知道爱上他等同背上死罪,但她还是执意的爱,甚至还想了后路。 他何德何能让她牺牲这么多。 “这些我都承受得起,因为我只要你,可是,你可能永远只有我一个家人,我不能替你添家人,你会不会怪我自私?” 南安廉听完,浅露笑意的吻了吻她的颊。“怎会是自私,如果我要孩子,领养便是,但我更愿意拿一切换取一个你,这一生只要有弥,一切都已足够。” “可是,其实我在想,反正天高皇帝远,咱们改日去个远远的地方,生个孩子,别让任何人知道就好。” 南安廉不禁笑眯眼。“那你说,届时他该要怎么唤你?” 她眯起眼,很认真的说:“简单,我会教孩子人前喊我姊姊,人后喊我娘,这是可以教的,咱们的孩子肯定是个聪明的,不过性子千万别像你这个孤僻鬼,要是孤僻成性就不好了。”她可不想要生一群孤僻鬼,到时候还得想法子带这票孤僻鬼出门。 “嗯,像你就好。”他笑着,眸底被灯火映出一片晶亮月华,犹如琉璃般闪动光痕。“像你的积极进取,像你的活泼大方,最好还要像你一样是个撒娇鬼。” “那可不成,到时候你就不宠我了。”她要独占他的宠,哪怕是孩子都不能跟她抢。 “不可能,这天地间,我只宠一个你。”他说得万分笃定,眸里只有她。他不会哄人,更不懂何谓宠,但只要能让她喜笑颜开,他什么都愿意做。 “说好了,你就只能宠我,不管你去哪都得带着我,就像那年,你带着我去到北方大郡,再带着我回京城,你要背着我、抱着我、牵着我一辈子都不准放手。” 她说着,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如果有一天,东窗事发了……你会不会怪我害了你?” 他们的爱情走得很险,像是走在黑暗的崖边,可是哪怕黑暗,哪怕脚下一滑落得粉身碎骨,她还是愿意为他冒险,但他呢? “傻瓜。”他动容的吻上她的唇,也是回答,他将她搂进怀里,却分不清颤抖的到底是谁。 她环抱住他,贴覆在他的胸膛上,教他更加收紧了手臂。吻渐浓,舌忝吮含缠着,像是要吞噬对方,教原本寒凉的身子变得火热,他们贪恋着对方的体温,在彼此的身上互相模索。 她啄着他的唇,像是鼓舞他,放纵他在她体内掀起滔天巨浪,教他忘我的一再进击,直到宣泄亦不餍足。 屋顶响起阵阵的沙沙声,从门缝里刮进了刺骨寒风,南茗棻下意识的朝身旁的热源偎去。那热源很自然的将她收进怀里,让她如往常般的偎在他的颈项边。 她满足的挪了挪,突地发觉有异物就抵在她的腿边,教她疑惑的往下模索,手中烙铁般的热度教她愣了下,听到身旁的热源逸出低哑的闷哼声,她猛地张眼,对上南安廉初醒时性感的眉眼。 两人对视,脑袋似是尚未清醒,时间经过好一会儿,南安廉才粗嗄道:“丫头,放开。” “吓!”她吓了跳,赶忙松手,可心还是跳得剧烈,彷佛手上的热度一路延烧到她的脸,教她不敢看向他。 屋顶的沙沙声越发放肆,甚至可闻屋外寒风呼啸而过的声响,良久,她找了个话题道:“应该是下雪了。” “嗯。” “今天一定很冷。” “嗯。” “不太想出门。” “嗯。” “你每天都嘛不想出门。”这种单音的回答教她忍不住吐槽,但她又随即想到,“不对,你最近在忙什么,你该不会又上花楼了吧?” 说着,她便往他身上闻着,没有半点香气,反倒有股雨水的清爽味。 南安廉忙将她的脸推开一些。“我上花楼是有事办,我没让花娘伺候。” “没有?”她很怀疑,甚至她觉得应该与他约法三章,让他知道她的底线,别教他傻傻的老踩她的地雷。 “从来没有。” “怎么可能,你……明明纯熟得紧。”她撇了撇嘴道。 以往她小的时候,易宽衡老到家里串门子,偶尔会带着一票男人,说上花楼有什么秘辛怎生学习……以为她年纪小听不懂,什么露骨鬼话全都说出口,从此以后,她认为易宽衡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那是……”南安廉被逼得满面潮红,不想说得太多,又怕不解释会教她误解,只好支支吾吾的说:“我曾想象过与你……” 南茗棻直瞅着他,小脸慢慢的红了,不禁想,要是换个时空,他根本就是个妄想派的宅男呀。 “好了,该起身了,我今儿个有事要做。” “什么事?你刚刚还没跟我说上花楼是为了什么事。”她忙道。 南安廉叹了口气,只好将他的计谋一五一十的道出。“昨儿个本是约好要从通判那里取得知府贪污且欺压百姓的证据,结果就……” 南茗棻听得一愣一愣。“你假扮御史?”所以昨儿个通判才会喊他一声大人? “不像?” “这不是像不像的问题,要是被戳穿的话,你该怎么办?”他的胆子竟这么大,连假扮御史这种事都敢做。 “不会,再者昨儿个易宽衡来了,有他在,想把这出戏演完,更是事半功倍。” “他来啦!”南茗棻这才放心了些。“他是右军都督,虽说他没有权责插手管地方官,但有他在,你这个御史会更像一些。” “可不是。”他想了下又道:“对了,今儿个外头冷你别出门,就待在家里。”虽然玉佩能证明辜胜决私自来到空鸣城,甚至和知府有牵扯,但他无法确认辜胜决此刻是否仍在空鸣城,最好的法子就是别让她出门,省得节外生枝。 “不成,近来当铺的生意极好,加上俐儿病了,要是连我都没去,泉老他们会忙不过来。” 南安廉沉吟了下,不多做坚持,只是暗暗盘算晚一点派包中到她身边。 “我先起身,你再睡一会。”他微坐起身,头发却被扯了一下,垂眼望去,瞧见两人的发又缠在一块。 南茗棻吃痛的抚着头。“怎么头发老是打结?” “结发啊。”他噙笑,俯身吻上她的唇。 她羞涩响应着,发觉他吻得越发浓烈,那向来清冷的黑眸氤氲着欲念,像是会摄人魂魄般令人迷醉。 “爷?” 外头传来包中的叫唤声,教他不禁停住了吻,额抵着她的,平复了紊乱的气息才淡声道:“怎了?” “没,只是确定爷是不是回来了,还有……小姐在里头吗?”可怜他在客栈等了一晚,最终忍不住跑回府,却在外头遇见已经快要冻成人棒的白芍,对他追问着小姐的下落。 南茗棻偷偷拉起被子遮脸,有种见不了人的羞怯感。 “……她在。” “那就好,小的放心了。” 门外没了声响,南安廉动手解开两人的发,随即下床着装。 南茗棻掀开被子偷觑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除了分外得天独厚之外,他也相当勤于锻炼,那身形匀称,无一丝余赘,肌理线条媲美男模。 从今以后,他是属于她的,她终于不再患得患失。 “小姐,你往后不能再这样,否则我……我真的会哭给你看。” 在前往当铺的路上,白芍还是不住的叨念着,原因就出在南茗棻昨晚去了趟陆秀才家后,没回当铺,教她担心得不知道要上哪找人,又不知道陆秀才家住何方,于是在城里找了一夜,天亮才回府。 南茗棻十分愧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保证往后绝对不会有这种事。” 昨天安廉的出现实在是意料之外,害她都忘了白芍还在当铺等她。 “仅此一次。”白芍还气着,眼眶红红的。 “嗯,我保证。”她用力的点着头,可怜兮兮的双手合十,这才逗得白芍有点笑容,南茗棻松口气,又关心道:“待会要是累了,你就到后院去歇会。” “不了,我不累。” 第13章(2) 然,一到当铺,当铺里早已经是忙得人仰马翻,泉老一见她,忙喊道:“大朝奉,那头的交给你。” 以往的当铺是为和官府攀关系的,上门的客人典当的都是些值钱货,一天能接待几个客人已经算多,可自从南茗棻来后,典当不设限,教一些缺钱的街坊把能当的棉被布料都取来,甚至还会有人拿着家中宝贝来估价。 再者她收的利息极低,赎回期限极长,教一些以往却步的人,这才有勇气踏了进来,客人自然多了不少。 南茗棻望向遮羞板另一头,就见天宝在那头和客人喊价,赶忙走了过去招呼。 白芍也没歇着,赶忙进后院煮茶,好给铺里伙计和上门客人祛寒。 就这样一路忙到下午,外头雪势加大,才教人潮散了不少。 “白芍,去歇着,瞧你气色不好得很呢。”南茗棻一见白芍眼下的黑影,不禁催促着。 “不成啦,今儿个简小姐没过来帮忙,要是只剩小姐的话——”话还没说完她就见南茗棻指着外头阴暗得像是入夜的天色。 “雪下得那么大,简直像是入夜了,还能有多少人来?你赶紧去歇着,要回家时我再叫你。” 白芍有点犹豫,但在主子的瞪视之下,只能乖乖到后院去。 南茗棻走到票台前整理当票边和泉老说笑着,一会,有衙役推开侧门大刺刺的走进铺子里。 “知府大人有令,请南大朝奉过府一叙。”衙役态度傲慢的道。 “我不识得知府大人,不知道和知府大人有什么好叙的。”南茗棻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 难不成就因为她尚未送去流当品,所以关切她?这事应该是通判处理,怎会是知府传令?她暗忖着,想起南安廉与通判间的合作,心想许是如此这事才会落到知府传令。 “大人发话,说牙行里南家当铺送去的流当物里有赝品,要南大朝奉到府衙里谈这事。” “赝品?”以前牙行里的流当品是简功成送去的,难道是他胆大的从中掉包,把真品换成赝品? “这位官爷,不如让我和官爷一道过去吧。”泉老在旁听了话,直觉这是恶意刁难,不禁挺身而出。 先前送到牙行的流当物他都有经手过,里头不可能有赝品。 “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想见知府大人?”衙役横眼瞪去,一把将他推开。 南茗棻赶忙去扶泉老,不快的骂道:“去就去,推人做什么?要是伤了老人家,你赔得起吗?” “你!”衙役横眉竖目,但想了下,还是忍下这口气,往外一比。“请。” “大朝奉别去,那些流当物不可能有赝品。”泉老低声说着。 “没关系,既然没有赝品,说开就好。”她也很清楚,这恐怕是知府的刁难,但无所谓的,过了今天就能治他的罪,她忍一忍,省得殃及他人。 “可是……” “白芍要是醒了,就说我去见知府。”她交代了声便跟着衙役一道离开。 泉老见她撑着伞,几乎被鹅毛大雪给掩去身影,不禁心急如焚,却又不知道该找谁求助。 “包中,到铺子里去,晚点跟着小姐一道回府。” 赌坊的后院偏厅里,南安廉心头不知怎地一阵窒闷,忖了下便要包中跑一趟当铺。 “可是……”他今天来来去去跑了好几次了。 “有易大人在这儿,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伸手朝易宽衡胸口拍了一下。 易宽衡咳了两声,横眼瞪去。“你一定要拍这么大力吗?”有没有想过他的身体禁不禁得住。 “又不是娘们。” “娘们可以让你拍这儿吗?” “你今天话真多。” “我话一直都很多,你第一天认识我是不是!” 南安廉凉凉睨了他一眼。“怎了,请你帮个忙,这般心不甘情不愿?”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玩这么大,昨儿个也不讲清楚,今天把我拖出来,才把实情都告诉我,硬是赶鸭子上架,你真的以为我脾气好不计较就可以这样玩我是不是?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他娘是皇上的姑姑,他爹是长世侯,皇上是他表哥,他是皇亲贵戚,也只有南安廉敢这样玩他! “是不是兄弟?”南安廉冷冷问着。 易宽衡心里偷偷窃喜,但还是掸掸毫无皱折的袍角,端起架子。“你有把我当成兄弟吗?”有事才说是兄弟根本就是奸商行径,亏他在军中形象刚正不阿得连当初的大将军都怕他。 “不然?” “叫声哥哥来听听。”总要给点证明,他才愿意为他做牛做马。 包中听到此,默默的退出门外,替易宽衡保留最后颜面。 就在包中离开的瞬间,南安廉一把揪起易宽衡的衣襟。“哥哥,劳烦了。” 易宽衡倒抽口气,瞪着他的拳头。“……你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乖,放手,哥哥是假武人,纯粹跑得快,一点都不耐打。 “早说。”南安廉笑眯眼道,松开了手。 易宽衡赶紧整着衣襟,怕待会被人看穿他被威胁过,侧眼瞪了南安廉一眼,却见他唇角浅现笑意。 “喂,发生什么事了?”反正通判又还没来,聊聊也好。 “什么?” “要不要去照镜子,你今天一整个春风得意,连眉毛都在笑。”拜托,认识他十几年,他还没看过他这般愉快的神情。 南安廉微扬浓眉,难抑唇角笑意。“什么跟什么。” “想骗去骗那些不认识你的,我都认识你几年了。”说着,他忍不住凑得近一些。“你昨儿个追丫头去了,到现在也没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怎么了,嗯?” 看他一脸好奇的嘴脸,南安廉缓缓笑眯眼,“关你屁事。” 易宽衡心灰意冷的撇了撇唇。“卑鄙的家伙……”把人利用完又恢复冷淡了。 “算了,反正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我也已经习惯了。” “等把事办妥,你到我府上住几日,算我善尽地主之谊。” “你本来就应该让我到你府里住几天,昨儿个竟把我丢在客栈,什么也没交代,真是善尽地主之谊啊。” “不用客气。” “鬼才跟你客气!”易宽衡没好气的骂着,正想痛快再骂时,却见他目光微动,抬手示意他噤声。 不一会,一抹身影踏进,后头还跟着几名衙役,南安廉睨了眼,眸中浮现若有似无的笑意。 “下官见过御史大人。”屠奎一进偏厅便恭敬作揖,一见南安廉身旁的男人开口问:“这位是——” “这位是右军都督易宽衡。” “原来是都督大人。”屠奎虽有诧意,但疑惑更多,在两人对面坐下之后,像是有些难言之隐,一副欲言又止。 南安廉见状,心里已有主意,便故作轻松的问:“屠奎,你今儿个不是要将花楼和赌坊的账本交给本官?” “这……”屠奎想了下,低声问:“大人,不知道大人能否出示巡按御印?” 易宽衡闻言,偷觑了南安廉一眼,就见南安廉神色不变的道:“屠奎,谁跟你说了什么?” 屠奎眉头跳了下,谨慎的开口,“大人多思了,下官只是想起以往御史代天巡狩时,身上会有皇上御赐的巡按御印罢了。” “既然你称本官一声大人,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身旁的易宽衡垂眼叹了口气,瞧,这家伙不当官多可惜,他这张嘴明明就刁得很,胆识更是过人,可是却为了红颜辞官,真的是可惜。 “这……”屠奎词穷了。 这时,门外有大批的卫兵来到厅外,南安廉懒懒望去,就见一人身着深蓝色知府官服徐步踏进厅门。 “来人,将厅里三人一并拿下!”管正霖一声令下,身后的卫兵拔出腰间配剑,直指厅内。 “大人,下官无意背叛大人,求大人饶命!”屠奎见状,赶忙求饶。 “屠奎,你连对方来历都还未查清,就一厢情愿的认为他是御史,殊不知他不过是南家当铺的当家,还企图与他陷害本官,本官留你何用!” 南安廉闻言,黑眸微眯着,状似思忖什么。 “安廉,看来是东窗事发了,接下来要怎么办?”易宽衡凑近他低声问。 “我还没想到。” 易宽衡倒抽了口气,有股冲动想要揪住他的衣襟摇晃他。“你还没想到?你不要骗我!你向来不是这么莽撞的人,一定是全盘推演过了,赶紧告诉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虽说他挂的是右军都督的官衔,可谁都知道他是文人,而且他拥护和平,举凡要耍枪动剑的,先让他离开。 快,通判已经被踹到一旁,人家都已经围到厅里,刀剑是不长眼的,要是不小心划到他身上,那该怎么办! 南安廉突呀了声,像是想到什么,突问:“对了,我一直想问你有没有带一些兵到空鸣。” 易宽衡眼角抽搐着。“我向皇上告假到空鸣找你,带兵做什么?”杀他吗?下次他一定会记得! “太可惜了。”他煞有其事的叹了口气。 “你最好是!”见眼前已是千钧一发之际,就在管正霖一声令下,卫兵持剑袭来的瞬间,易宽衡二话不说的掏出自己的腰牌,“放肆!你等是打算谋杀朝廷命官,造反了不成?!” 避正霖一见那圆形腰牌上雕着右军都督四字,立刻要卫兵住手。 “下官见过右军都督。”管正霖没料到这厅里竟真有朝中重臣。 “你是谁,竟敢私调后骁营的卫兵,该当何罪?!”易宽衡怒声道,抽了点空瞪着身旁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南安廉。 很好,原来他也在南安廉的算计之中,难怪这家伙从头到尾都老神在在。 “下官是空鸣城知府,得知南安廉假扮御史在城里招摇撞骗,所以才领了后骁营的卫兵擒拿南安廉。”管正霖头垂得都快要贴到地上,暗恼百密一疏。 “谁说南安廉假扮御史招摇撞骗?”易宽衡这下子一不作二不休,沉声道:“南安廉本是禁卫总督,是受皇命回到空鸣查案,你胆敢私调卫兵,欲除之而后快……来人啊,将空鸣知府拿下!” 在场卫兵闻言,立刻转向将管正霖擒住。 避正霖不禁喊冤,“大人饶命,后骁营不是下官私调的,这全是辜总兵所为,下官是听命行事!” “辜总兵?你说的是南境总兵辜胜决?”如果他没记错,王朝所有总兵就只有一个姓辜! “正是。” 易宽衡不禁看了南安廉一眼,就见南安廉懒懒起身,走到管正霖面前,沉声问:“辜胜决人在哪里?” “回大人的话,辜总兵现在在府衙里。”管正霖几乎是知无不言,就盼能替自己月兑罪。 南安廉轻点着头,看了易宽衡一眼。 易宽衡面颊抽动了下,一口白牙都快咬碎了,却也只能依着他的眼神道:“卫兵听令,立刻前往府衙将辜胜决拿下!还有,将知府押入大牢,待本官请命再议。” “是!” 就在卫兵应声后,包中忽地一脸慌张的踏进厅内,道:“爷,知府传令,说是牙行里的流当物有赝品,请小姐到府衙一叙。” 南安廉闻言,不禁瞪向正要被押下的管正霖。 避正霖赶忙道:“大人,那不关下官的事,那都是辜总兵的主意!” 南安廉心头一窒,足不点地的朝外奔去。 易宽衡意会过来,忙喊道:“快,其余的人全都赶往府衙!”令下,他便跟着包中狂奔而去。 第14章(1)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打从南茗棻被请到府衙的偏厅后,就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甚至感觉芒刺在背,彷佛有谁躲在暗处注视自己,教她坐立难安。 望向厅外漫天大雪,寒风不断地刮进厅内,教她冻得直打颤。 她已经坐了一会,可至今还是不见知府大人,更不见半个衙役经过,彷佛这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人,除了风雪肆虐的声响,再无其它声音。 她起身走动,活动筋骨顺便暖和发僵的身体,走到厅外张望,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教她直想离开算了,可人都已经进了府衙,要是擅自离开,岂不是给了借口刁难自己。 一番思索,她决定再等一会,然就在她转身入厅时,却无预警的撞上一个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被一把力道给紧搂住,吓得她不住的挣扎。 “果真是长大了呀,丑东西。” 那缓而无波的冷沉嗓音恍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脑门,教她猛地抬眼,瞪着那张陌生又似曾相识的脸。 “你……” “和十年前相比,你现在倒是像个女人了,南安廉肯定是尝过你的味道了,对不?”辜胜决笑眯细长的眸,湿热的舌舌忝过她细女敕的颊。 南茗棻作呕欲吐,可偏偏被他擒得死紧。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 她曾听易宽衡提过,他根本就已经被流放到边疆,而空鸣城离南境还远得很,他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说,我该要怎么报答你?”他一个天之骄子竟然栽在这对假父女手中,竟被流放到南境长达十年,永无回京之日,教他怎能忘记这份仇恨?数月前接获父亲来信,让他知晓南安廉辞官回空鸣,他就想绝对不能放过这绝佳的时机。 “你!”她知道这当头不该激怒他,可是要她容忍却又是那般的难。 “你在发抖呢,怕吗?” “是冷。”她扬起不屈服的笑。 “不冷,待会我就会温暖你。” 他一脸猥琐的笑,教她直想吐,更令她恐惧,可是正因为害怕,她要自己沉着应对,不能自乱阵脚。 安廉教过她,必须先试探威逼,如果不行再放软姿态寻找出路,只要她不放弃,她绝对可以逃出生天。 她好不容易才得到幸福,绝不允许毁在这个混蛋变态手中! “辜胜决,难道发放到边疆还不够,你想要换条死罪不成?” “错了,真正会犯上死罪的是南安廉。” 南茗棻顿了下,问:“什么意思?” “假冒朝廷命官那可是死罪。”他好心提点她。 她张口无言,这话意味他已经知道安廉假扮御史,可是——“你只是个边境总兵,这事……” “我是无权处置,但空鸣知府总有权吧。” 南茗棻怔愣的瞪着他。这么说来,府衙里空无一人,难道是前去擒拿安廉了? 安廉说易宽衡会随行,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化解危机。 “别提他了,咱们到里头去,让我好好温暖你。”辜胜决圈抱住她,打算将她扛起。 “放手!你这个变态!”她手脚并用的挣扎着,可惜的是她的力道远不及他,双手被他轻而易举的反擒在后。 “我变态?变态的是南安廉!” “我爹又不像你!” “是吗?难道你敢说你没有被他带上床,没让他尝过你的滋味?当你在他身下申吟时,你是否一样喊他爹?”他俯近她,作势要吻她。 “混蛋!”她猛地以额撞向他的头,趁他吃痛微松手的瞬间,抬腿再踹他胫骨,见他嚎叫出声放开手,她立刻转身就跑。 “跑!我看你能跑多远!” 南茗棻拔腿狂奔,跳下回廊,往园林里跑,突地一支箭从耳边呼啸而过,吓得她直瞪着前方,心颤的回头,惊见站在回廊上的辜胜决竟再次拉弓。 她不敢停下,不敢跑直线,往大树的旁边跑,但园林里没有灯火,黑暗中她跑不快,地上满是雪,教她一踩脚就陷入雪里,几次差点滑倒。 好冷,雪落在她身上,冻得她不住发颤,可她依旧不敢停下脚步。 箭,从身旁凌空而至,吓得她心脏快要停住,举步的瞬间,整个人往前滑去,浸在雪堆里,她浑身抖得厉害。 想要起身,一支箭瞬间钉住她的袖角,吓出她一身冷汗,回头望去,辜胜决就站在林边小径上,手上的弓还搭着箭。 “南茗棻,我已经写了封信派人送到京里给我爹,皇上很快就会派人查办你和南安廉之间的逆伦私情,到时候你们一样逃不过一死。”辜胜决轻笑着,“我让你瞧瞧我的本事。” 南茗棻颤着身坐起,恐惧与绝望逼出她的泪水。 为什么要这样……她才刚得到幸福,她的人生因为安廉而充满快乐,可是竟有人以破坏他人幸福为乐……混蛋,太可恶,太可恶了! 在昏暗之间,她只看见箭翎直朝自己而来,吓得只能闭上眼,头发却突地被什么扯着,逼着她往后倒。 “瞧,我这好本事,当年要不是南安廉恶整了我,我早已得到更高的官衔,而不是被下放到南境那蛮荒地带!”话落的瞬间,箭矢再次射出,射往她脚边的裙摆,吓得她瑟缩起全身。 变态!她无声骂着,泪眼直瞪着依旧拿着弓箭对着自己的辜胜决。 “南茗棻,快点跑,否则接下来这一箭可就要往你身上招呼过去了!”辜胜决咧嘴大笑着。 南茗棻心头惊颤着,不管冰寒的雪冻得她浑身僵硬,扯裂袖角和裙摆,试着要站起身,但连一点力气都没有,这时,却突地听见—— “丫头!” 南安廉粗嗄的叫唤教她猛地抬眼,她分不清方向,大雪打湿她的人,她本想要回应他,却想起辜胜决就站在林边小径上。 不知道打哪生出的力气,她硬撑着站起来。 她好冷,浑身好痛,可是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她必须比辜胜决还快找到安全地。 “丫头!”南安廉嘶哑的嗓音透露他失去往日的从容,声响近得像是就在前方。 南茗棻咬着牙往前跑,不住的往后望,从林叶缝隙里察看辜胜决在哪,惊见他站在回廊下,像是已锁定目标的拉满了弓—— “安廉!”她声嘶力竭的喊着,奋力跑出园林外。 “丫头!”南安廉一见到她,便直朝她奔来。 南茗棻挡在南安廉的面前,就在手触及他的瞬间——她听见啵的一声,看见南安廉瞠圆了黑眸。 “来人,将辜胜决拿下!”正好从回廊另一头跑来的易宽衡撞见这一幕,放声吼着。 “易宽衡!”辜胜决像是意外易宽衡竟会出现在这,抽了支箭瞄准他。 就在一名卫兵奔过南安廉身边时,南安廉一把抽出卫兵的配剑,抬手朝辜胜决射去——长剑凌空而去,贯穿辜胜决的喉间,教他松手射出软弱无力的箭,随即倒卧在血泊里。 易宽衡见状,拧紧了浓眉,但暂且不管,先跑到南安廉身边。 “安廉,你没事吧,没事吧……”南茗棻颤着手抚着他的脸。 “我没事,你……忍着点,我带你去找大夫,马上就去。”南安廉颤着声,避开她中箭的肩胛处,轻柔将她抱起。 易宽衡一见她的伤势,心都拧紧了,就连后来赶到的包中也错愕得不知所措。 南茗棻把脸贴在南安廉颊边,泪水不住落下。“好扎人……不是要你刮干净嘛……” “好,回去你再帮我刮个干净,你想怎么刮就怎么刮……” “可是,我好冷……”她冷到浑身抽搐着。“雪……好冷……” 血染红了他的袖管,染红了银白大地,他抱着她加快脚步,哑声叮咛,“丫头,撑住,你要撑住……” “嗯,我没事……不痛,可是好冷……”这是她生命中最冷的时刻,再没有比这一刻还要寒冻。 她……要离开他了吗?她泪流满面。 她舍不得、舍不得……她想要和他继续往下走,哪怕眼前只有荆棘之道,哪怕身负逆伦之罪,她也不想放开他…… “如果当年不是南家出手相救,根本就不会有今天的周家,那一份恩情大似天,没有南家就没有周家,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意识迷离之际,她彷佛听到祖女乃女乃的声音。 “该还的,终究还是得还,知道吗?” 还?南茗棻意识混乱着,还……难道说,她替他挡死,还了恩情,所以现在要带她回家了? 不!她不要回去,她要待在安廉身边! 他不怕寂寞,但他很孤独,他连悲伤都深藏着不让人发现……他其实很后悔当年不告而别,未能见到亲人最后一面,他比谁都还想要家人,所以她要留下来当他的家人。 别带她走、别带她走! “丫头!” 他的声音犹如是指引她方向的光,教她贪恋的暖,教她甘心忘却一切,只为他而活。 请呼唤她,请继续呼喊她,指引她回到他的身边。 “丫头!” 彷佛瞬间浮出水面,她大口吸了口气,拥有了力气张开眼,恍惚的直睇着眼前的男人。 “丫头……”他笑了,声音却微微哽咽,紧握住她的手,贴着颊。 南茗棻注视他良久,突地嫌弃的扯着唇道:“胡子好扎人……”他的落腮胡浓密得教她以为她又回到了十年前,他们初遇的那一年。 “等你好了再慢慢替我刮。”他笑着,泪水却淌落在她手上。 “好……”她虚弱的应着。 “先喝药再睡。” “好……记得不要让我睡太沉……要叫醒我,握着我的手,不要放开……” “当然。” 那是南茗棻初醒的记忆,那个总是淡漠的男人为她掉了泪,再后来,她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破碎难拼凑的,一如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 等到她的脑袋真正清醒时,她才知道原来早已过了十几天了。 “表哥,咱们要替茗棻换衣擦身,就算你是茗棻的爹也一样不能进房。” 听着门外简俐儿的声音,她不禁叹了口气。 她时时刻刻想与安廉在一块,可偏偏俐儿老是从中作梗,不过又怪不了她,毕竟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也可以防止两人情事被发现。 于是,白天只要简俐儿在,南安廉甚少踏进南茗棻的房,待入夜时,简俐儿回家了,他才趁着夜色进房,俨然像是私会偷情的男女。 “记不记得以往我总是趴在你身上睡?”她说着,想起身上曾有伤的那段时光。 “嗯。”他动了动,抱着她趴在他的胸膛上。 “我重不重?” “不重。” 她笑了笑,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安心得令她昏昏欲睡。“易宽衡还没打算回京吗?” “他已经上书给皇上,等着京里派人接掌空鸣知府一职,他在这儿等着,是为了处理辜胜决的事。” 想到辜胜决,她的眉头不禁微皱,总觉得她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而眼前更重要的是——“辜胜决的爹是当朝首辅,他会就此善罢干休吗?” 她从易宽衡口中知道辜胜决被安廉给杀了。在那情状里,要是不杀了他,只会落得被杀的下场,所以安廉只能算是自卫杀人,但问题是辜胜决的背景显赫,就怕会节外生枝。 “不知道,不重要。”他的双手在她身后交握着。“睡了,大夫说你得要多睡点,伤势会复原得较快。” 她抿了抿唇,知道他不想多谈,再者也许这一回真是伤得极重,她老是处在昏睡状态,只要她双眼一闭,肯定都是一觉到天亮。 第14章(2) “爷,简小姐和简爷夫妇到了。” 门外突地响起白芍的叫唤声,南茗棻睡眼惺忪的张眼,发现原来天色已亮。 “你再睡会儿。” “嗯。”她懒懒的任由他将自己搁在床上,她压根不想动,不过——“表姨婆他们怎么会来了?” 打从上回不欢而散,她就认为简家跟南家应该不会再有互动。 “大概是为了当铺的事。” “你让他们回当铺了?”她懒懒的侧脸看着他。 “没,只是听简俐儿说近来当铺的生意极好,实在是教她忙不过来。” “换句话说,俐儿也许是要借机为她的双亲说情。”这么说是比较和气,要是说得难听些,他们或许是来刺探军情的。 虽说她没见到简家夫妇,但安廉杀了辜胜决的事,应该已经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虽有易宽衡当靠山,让她稍稍放心,可外头的人又怎会知道这些事,而简家夫妇是比谁都想知道内情,因为这件事攸关南家当铺的存亡。 不过当铺生意只有俐儿和泉老撑场,确实是相当吃力,可偏偏她的肩胛中箭,伤才开始收口而已,想要复原到可以写字取物,恐怕得要费上几个月了。 南安廉哼笑了声没回答,像是早已知道他们的来意。 将衣物拉整好后,回头替她将长发梳理好,他才柔声道:“再歇会,待会用膳吃药时再唤你,今儿个我要厨房备着你爱吃的核桃糕,包准你喝了再苦的药都不觉得苦。” 南茗棻笑了笑,本想说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 一会,他离开,白芍便立刻走进房里。 “简爷夫妇人在哪?”她趴在床上懒懒问着。 “在前堂等着爷呢,说什么当铺交给简小姐于理不合,摆明了根本是要趁小姐受伤,挟简小姐要挟爷把当铺交给他们打理。”说到简家夫妇,白芍一点好脸色都没有。“也不想想当初做了些什么,现在以为摆摆笑脸就可以一切扯平了?” 南茗棻笑了笑,不怎么意外,趴得累了,她干脆起身让白芍替她稍稍梳洗一下,再一会简俐儿也走进寝房,一张脸苦得紧。 “怎了?”南茗棻笑嘻嘻的问。 一见她能说能笑,简俐儿也替她开心,南茗棻好几日昏迷不醒,她都快被吓死。 “没事,你只管好好养伤就是。”简俐儿亲热的坐到床畔,轻握着她的手。 “好,我会赶紧好起来,不会把事都丢给你。” 说到这儿,简俐儿脸又苦了。 “俐儿,你会希望我爹再让你爹回当铺吗?”南茗棻也不啰唆,开门见山的问。 这问题,让简俐儿苦上加苦,简直就像是吃了黄连了。“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希望别给表哥添麻烦。”和南茗棻一起在当铺工作一段时日之后,她才发现原来当铺是可以助人又能攒钱,而非只是和官府勾结,牟取暴利,她并不希望当铺又因为她爹而变回原样。 “那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这么着吧。”简俐儿松了口气。 “会不会气我?” “气你什么?这种安排是最好不过。”她一直很清楚双亲是什么样的人,但她无法拂逆,所以今天才跟着过来,不过要是茗棻的立场很明确的话,那么其它的事就顺其自然了。 南茗棻笑眯了眼。以往她在京城时,身边都是一些官家千金,倒也不是说她们有架子,而是纯粹的性情合不来罢了。 但是俐儿不一样,她虽然懦弱,但是她感觉得到她为了陆秀才付出的努力,光这一点,她就欣赏她。 “丫头。”门外响起易宽衡的声响,白芍赶忙开了门。 “易伯伯。”在旁人面前,南茗棻再不愿意也只能这样唤他。 简俐儿朝他欠了欠身,立刻退到一旁。 “今儿个如何?伤口还疼吗?”易宽衡一身清爽的月牙白绣黑蟒锦袍,拉了张椅子很理所当然的坐到床边。 “还好。”疼是一定的,但会疼是因为她还活着,这么想就觉得疼得有价值。 “谁让你们都挤在这儿?”南安廉一进门就见房里多添了三个人,扰了南茗棻的静养,教他不禁攒起浓眉。 “喂,你说那什么话,你……你后头还有很多个。”易宽衡指着他身后几个丫鬟和包中,还有两个没见过的男女。 南安廉朝后使了个眼神,丫鬟们赶紧将膳食和药碗端进屋内的圆桌,眨眼间便退出房门外,就连包中也很有自知之明的守在门外。 白芍和简俐儿见包中没进房,立刻明白今儿个南安廉心情不佳,于是双双快步退到门外。 房内,南安廉端起南茗棻的膳食,懒懒的瞅着依旧还坐在床边的易宽衡。 “丫头,我说这家伙是个没血没泪的,你应该会附和我,对不?”过河拆桥的速度快到他都想哭了。 南茗棻抿着笑意道:“我爹那天哭了呢,怎会没泪。” 南安廉闻言,面色有着赧然和微恼,像是不满她竟提起这事,而床边的易宽衡立刻跳起。“真有这回事?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唉呀,他没瞧见,要不这可是往后茶余饭后难得可以拿出来笑他的话题呀。 瞧易宽衡扼腕得要命的表情,南茗棻不禁低低笑着,却不敢笑得太尽兴,怕扯动肩胛上的伤。 “滚。”南安廉眼露凶光的朝易宽衡瞪去。 “我要陪丫头一道用膳,多点人一道吃才热闹。”易宽衡自动自发的到桌边舀了粥,配了点菜,直接往床尾的位置一坐。 南安廉冷冷的注视着他,还未开口就被南茗棻轻揪住袍角,教他勉为其难的压下不满,往易宽衡方才坐过的椅子坐下,一口一口的喂着她用膳。 “对了,安廉,我方才收到信了,皇上派人过来了,大概这一两天会到,要是无误的话,应该会先到知府那里,由通判接待再往这儿来。”易宽衡边吃边用筷子指着他。“到时候,除非问到你,否则你什么话都别说。” “知道了。” “其实,如果可以我还真不想让你跟对方碰头。”易宽衡叹了口气,直觉得这事愈来愈棘手。 “对方是谁?”南茗棻问。虽说安廉并没有知交满天下,但应该也不致于结下一大票梁子吧。可听易宽衡的说法,来者似乎和安廉有过节。 “右都御史司徒重。” “你得罪过他吗?”南茗棻低声问着南安廉。 “……不记得。” “什么不记得,你把人家儿子打——”慷慨激昂的话语在南安廉的瞪视之下被风吹散。 南茗棻直觉有异,想起她曾遭右都御史的儿子司徒佑轻薄,是南安廉把她给带回家的,后来南安廉就决定辞官,难道是他对司徒佑做了什么? “吃得差不多了,该喝药了。”南安廉见她神色微变,立刻从桌上把药给端来。 南茗棻瞪他一眼,恼他什么事都不让她知道,等她把药给喝了,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 可那又腥又苦的药才喝完,核桃糕立刻又递了过来,而她才刚闻到核桃糕那股甜味,不禁别过脸,感觉胃里一阵翻搅,完全无法控制的将刚喝下的药和粥都给吐了出来。 “丫头!”南安廉赶忙拍着她的背,易宽衡二话不说把碗一抛,将布巾递给了她,急得快跳脚。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这膳食有问题?可我也吃了啊。”易宽衡叨念着。 门外,白芍和简俐儿闻言,赶紧走到房内。 白芍担忧的道:“小姐已经连着几日吃东西想吐,她都忍下了,但今儿个吐了出来,这就不寻常了,还是把大夫找来,看看是不是与药有关还是怎么了。” 外头包中闻声,压根不需要南安廉吩咐,已经跑出府外找大夫。 简家夫妇不禁对看了眼,想这到底是怎么着,可不管怎样,只要南茗棻的伤势拖得愈久才复原,对他们而言愈是有利的。 南茗棻不住的吐,像是要把肚子里的东西都给吐出,使劲中扯痛了肩胛的伤,痛得她龇牙咧嘴又吐得头昏眼花,软倒在南安廉的怀里。 就在白芍和简俐儿把房里秽物给清理好,包中也已经把大夫给找来。 南安廉冷沉着脸,看着大夫替她诊脉,一会便见大夫的眉一挑,面露异色,诊脉的指又动了动,像是要确定病情。 “到底是如何?是什么原因教她吐成这样?”易宽衡急声问着。 大夫面有难色的抬眼,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问:“小姐出阁了吗?” 这问话一出,一旁的白芍蓦地意会,就连简俐儿也难以置信的看了白芍一眼。 “和她的伤有关?”南安廉沉声问。 “也不是……而是——小姐有喜了。”大夫有些无措的道。 此话一出,犹如惊雷劈下,别说南安廉,就连南茗棻都错愕得说不出话。 怎么可能? 易宽衡最先反应过来,沉声问:“你真可确定?” “当然,喜脉极微,可见才刚成形,先前小姐伤重,故未诊出,小姐晨吐应是害喜。”大夫像是怕他不信,说得更详细些。 易宽衡闻言不禁抽动眼皮,到底是谁把这个不机伶的大夫找来的?竟然连他的眼色都不懂! “有喜可会影响她身上的伤?”南安廉低声问着。 易宽衡横眼瞪去,不敢相信他这个机伶鬼在这个当头也跟着昏头!有没有瞧见这房间里里外外有多少人?那一双双眼都盯着他,他这话一说,岂不是让人知晓她是与谁暗结珠胎,他到底有没想过他们的处境?! “影响恐是在于害喜的部分,但可以以药缓解,最主要的是小姐之前失血颇多,得要多弄点补血的膳食替她补身,再加上几帖安胎药,如此一来对怀中胎儿较妥。” “包中,跟大夫去抓药。”南安廉沉声道。 包中愣了下,赶忙应声,和大夫一道离开。 而屋外的简家夫妇闻言,黄氏赶忙趁着没人注意,将简功成拉着往前堂的方向走。 “真是不知耻,竟然未出阁就先有喜,这孩子的爹不知道是谁。”简功成啐了声,鄙夷得很。 “南安廉的。”黄氏低声说着,不住回头,像是怕南安廉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 “嗄?怎么可能,他们是父女。” “真的,那丫头对南安廉是有情的,两人终究不是亲生父女,会有这事我不意外。” “可问题是这事要是闹出去,可是逆伦死罪。” “所以说,咱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那没用,咱们无权无势的拿什么办他们,南安廉背后有个右军都督当靠山,就算是死的都能辩成活的,真要办也得要找……”简功成像是想到什么,突地嘿嘿笑着。“有了,方才他们说有个京城的官要来,会由通判先接待,咱们先去找通判说这事,再一并禀报那位大官,如此不就可以将他父女一并除去,这南家当铺往后就是咱们的了。” “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走!”黄氏喜不自胜的拉着他。 “走走走。” 简氏夫妇走了,房里异常沉默着。 每个人各怀心思,被这突来的生命给打个措手不及。 “爹……我不要安胎药。”南茗棻沉默半晌道。 “什么意思?” “我要把孩子拿掉。”南茗棻揪着被子的手用力得关节发白。 “我不允许。”南安廉沉声道,紧握着她的手。“你说过,要是有了孩子,咱们就找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 南茗棻摇了摇头,惨白的唇微颤着。“不行……我想起一件事,我……我想起在府衙时,辜胜决说他早已把咱俩的事呈报给他爹,如今辜胜决死了,他爹会放过咱们吗?” 易宽衡闻言神色大变。逆伦之罪,不须由京中处理,只要地方官员就能处置,本来只要他们俩暂离此处,把知情的人威逼封口,自然就不会有问题,但如果辜正亮知情的话……这就另当别论了。 当初两人之所以成为父女,即是因为皇上开了金口,辜正亮要是上报皇上此事,那就糟了! 第15章(1) 南安廉在床畔坐下,轻柔的握着她的手。“那咱们立刻离开空鸣。” “可是你得要等右都御史前来,不得擅离。” “那就先送你到南方。” “然后呢?你以为皇上会放过咱们?你忘了是皇上让咱们成为父女的吗?你以为这事不会闹到皇上面前,你认为我还能逃到哪去?”她紧握着他的手,泪水淌落。“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不能留下。” “你不想替我添家人了?”他哑声问着。 “不是!”她呜咽着,紧抓着他。“我想要这个孩子,可是……如果这个孩子的存在会害死你,我宁可不要这个孩子!” 黑暗的崖边,哪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们粉身碎骨,但只要有一线生机,她就不会放弃,她会选择能舍弃的全舍弃,只为保住他。 只要没有孩子,在皇上面前两人否认到底,又能拿他们如何? 南安廉笑了笑,轻抹去她的泪。“丫头,你可知道照你这说法,我待会还得想法子除去大夫呢。” “为什么?” “因为是他诊出你有喜,要是右都御史前来是奉皇上旨意,也许会押咱们回京,他知晓你身上有伤,会在咱们临行前再把大夫找来替你诊治,难道大夫就不会道出你的事?” “……那只是你猜的,右都御史不见得会这么做。” “他会。”易宽衡在旁冷声开口。 “为什么?” “因为安廉打残了他的独子,他一定会和辜正亮连成一气,一旦知道你俩有染,要查的必定是有无喜事,好掌握确凿证据。” “打残了?”她颤声道。 她不知道原来司徒佑企图轻薄她,竟被南安廉打残了……她恼他行事怎会如此莽撞,却又不能怪他,因为他都是为了她。 为她,打残了右都御史的儿子;为她,杀了首辅的儿子……她应该是来报恩的,可为何她觉得她的存在竟是破坏了他的人生?是她踏过边界,不顾一切的爱上他,明知他有顾忌,可她还是为了一己之私硬逼他点头。 啊,原来,她才是定他死罪的始作俑者。 “丫头,不关你的事。”南安廉柔声安抚着。 南茗棻颓丧得像是被抽走魂魄的木偶,闭上的双眼不断滚落泪水。 是她太天真,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以为只要两人低调行事,就能瞒天过海,可事实上天不从人愿时,一个深埋多年的未爆弹都会在瞬间引爆。 如果不是她,当初他就不会在北方大郡杠上辜胜决,不会因而得罪辜正亮,不会在十年后再次狭路相逢;如果不是她,他不会打残司徒佑,那么就算是司徒重前来,也许会看易宽衡几分薄面,大事化小。 说来说去,一切都是因她而起……他本来可以继续当将军当总督,仕途平顺,百官巴结,可如今却要因为她而背负婬乱污名,逆伦死罪……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她怎么会把他的人生搞成这样?如果她不存在了,是不是可以还他原本的人生?思忖着,她脑中闪过一念,如果她不在这人世间,就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控诉他,他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丫头……”南安廉被她的泪水吓得不知所措。 南茗棻缓缓张眼,微颤的唇角挤出笑意。“没事,我只是累了,歇一会就没事。” 易宽衡在旁注视她良久,叹了口气道:“我去探点消息。” 南安廉应了声,扶着她在床上趴睡,坐在床畔不语,压根未觉她暗下决心。 南茗棻迷迷糊糊醒来之际,听见包中说易宽衡要南安廉到正堂一趟,待她张眼时,南安廉已经离开,房内只剩白芍,简俐儿正端着药走进来。 “小姐,你醒了,正巧喝帖药再睡。”白芍瞧她张眼,随即扬笑走到床边。 南茗棻点了点头,在白芍的搀扶下坐起身,简俐儿端着药轻轻吹凉,才递到她手中。 南茗药端着药,感觉两人都看着自己,不禁抬眼笑问:“在看什么?” “茗棻,你要坚强,总会有法子的。”简俐儿沉声说着。“我和白芍一直在思索能怎么帮你,我想要是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陆秀才的,这不就没事了?我可以和陆秀才谈这事,他肯定愿意帮你。” 南茗棻怔愣的看着她,泪水无预警的滑落。她想,也许是因为怀孕了,泪腺松了,才会让她动不动就哭。 “怎么哭了?”简俐儿赶紧抽出手绢替她拭泪。“要是这法子不好,咱们再想别的,咱们这么多人,总会想出一个好法子的。” “是啊,小姐,一定有法子的。”白芍也劝着她,看她掉泪,她跟着落泪。 “我还以为你们会看不起我呢。”她哭着却咧嘴笑开。 “怎会?事实上你们又不是真父女。”简俐儿安慰她。“只是老天太会捉弄人,特别爱捉弄有情人,但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咱们不放弃,总会有法子的。” “是啊,小姐,你得要放宽心,不要胡思乱想。” 南茗棻抿着笑垂敛长睫,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道:“白芍,这药味好浓,去厨房帮我拿块核桃糕好不?” “好啊,小姐,你等我一会。”白芍见她似有食欲,整个人放松许多。 待白芍一走,她又道:“俐儿,我有点冷,再去帮我拿个火盆,好不?” “好,等我一下。”简俐儿没有防备的离去。 待门一关,南茗棻将药碗一搁,费劲的下了床,每走一步,肩胛上的伤就像是要扯裂似的,痛得她冷汗直流,可她没有时间停下脚步,她不给自己犹豫反悔的机会——想要救安廉,只能拿她的命去换。 她记得主屋西边有湖泊,这么冷的天气,待在湖中,肯定是救不了的,她必须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丫头,上哪?” 背后突地响起南安廉的低沉嗓音,南茗棻吓了一跳,不敢回头,拖着脚步直往前而去。 快到了,就快到了,只要跨过去,他就不会有事了! “丫头,你上哪,我就去哪,你在哪,我就在哪,你真要再往前走?”南安廉的嗓音已近在背后,他伸手,将她环抱入怀。“回去了,丫头。” 南茗棻颤着唇,嚎啕大哭。她也想回去,打来到这,她的记忆就从他的怀抱开始,可是她会连累了他…… 易宽衡从她前方的回廊转角走出,桃花脸没了以往的笑意,目露哀伤的望着她,道:“回去了,丫头。” 南安廉轻柔的将她抱进怀里,她一声抽泣,便教他脚步沉重一分。 回房后,易宽衡打发着南安廉去差人弄膳食,独自留下来陪南茗棻。 沉默良久后,他才轻声启口。“丫头,你可知道安廉罢官是为了你?” 她缓缓抬眼,听着他继续说:“为了不让你有机会被选秀进宫,为了不让你离开身边,所以他辞官回故里。” 像是想到什么,他突地笑了,“你从小他就宠你,你怕喝药,他上厨房强逼伙夫头做糕饼,你说他臭,他就非得要沐浴吧净才进房,只要是你说的,他都会做到,只是我没有想到他竟会宠你宠到动情……他是个寡言的人,可是从他的举措中就看得出端倪,他为了你,什么都可以放弃,而你,怎能不为了他而珍惜自己?” 她傻愣的望着他,从不知道南安廉的怪癖是因为她而起……她知道安廉一直很疼惜自己,她也很清楚他在爱与不爱之间犹豫挣扎许久,怕的不是自己背负罪名,而是怕伤害她,他很爱她,她比谁都清楚。 “可是,我怕我会……” “有我在,怕什么?皇上是我表哥,当年辜胜决的事我都能摆平了,眼前这点事交给我,我处理。”易宽衡一见她的泪,哪怕是不能为之,他也非得为之。 “不会害了你?” “我娘会帮我求情。”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南茗棻见状,不禁破涕为笑,可最终眉头一皱,无声的啜泣。“我真的不想害了身边的人,可是我真的想留下来……” “那就尽避留下来,没事。”易宽衡轻轻将她圈抱住。“安廉是我最重视的兄弟,你是我最疼的丫头,有什么事,我担了。” 适巧,南安廉踏进房,撞见这一幕,魅眸微眯。 “瞧什么?这是长辈在安慰晚辈,你那是什么眼神?” 南安廉端着膳食,无法接受他的举措,哪怕他明知他半点异心皆无。 他是个善妒的男人,尽避他不愿承认。 易宽衡与他相识太久,实是太了解他,所以乖乖的放了手,导入正题道:“这孩子留着无妨,大不了就说是我的。” 南安廉瞪他一眼。“时间不对。”他弄着膳食,一口口的喂着南茗棻。 易宽衡撇了撇唇,就不信谁能从那刚成形的胎儿推出是哪时有的。 “那干脆就说是小的的。”端着药进房的包中闻言,立刻为主挺身而出。 “别让白芍不开心。”南茗棻由衷道。 “我……”包中面色微赧的垂下脸,没想到他和白芍的事她竟看在眼里。 “是我的,就是我的。”南安廉没好气的道。 “可是这样一来的话——” 南安廉一口粥硬是塞进她嘴里,不让她有异议。“你别再胡思乱想,说好了去哪都一起走,哪怕是黄泉路上,咱们也互相扶持。” 南茗棻嘴一扁,泪在眸底打转。 “爷,不好了,简爷夫妇带着通判和右都御史大人来了。”白芍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南茗棻闻言,紧握着南安廉的手,不住的微颤着。他们竟会来得这么快,简直要把人往死里逼。 “没事,别怕。”南安廉噙笑安抚着她。 主屋大厅里,屠奎跟在司徒重身旁,简家夫妇和大夫则站在另一旁,稍候一会,便见南安廉和易宽衡一道踏进厅里。 “见过司徒大人。”两人先朝司徒重行礼,抬眼便瞥见站在简家夫妇身边的大夫,两人对视一眼,了然于心。 简俐儿和白芍也站在厅外往内瞧,简俐儿一见这阵仗,再见自个儿的双亲竟站在大夫身旁,她心都快凉了。 “易大人辛苦了。”司徒重起身作揖。 “司徒大人一路赶到空鸣城,必定是舟车劳顿,该好生歇息,今晚就由我作东——” “多谢易大人美意,但本官是受皇上旨意前来空鸣城,除了要查清南境总兵身亡之事外——”司徒重看了南安廉一眼,道:“听说南安廉与其女有染,不知是真是假?” “这……”易宽衡沉吟了声。 南安廉还未开口,简功成已经抢先道:“大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南茗棻怀了南安廉的孩子,这是两个时辰前南安廉自个儿承认,而有无孩子,大夫可以证明。” 两个时辰前他离开时便先找了通判,岂料没多久即收到消息说右都御史已来到城外驿站,教他直呼老天都站在他这边。 “爹,你怎么可以这样子!”简俐儿忍遏不住的吼道。 她幼时和双亲颠沛流离,来到空鸣城幸运得到南家夫妇帮助,一路提拔,甚至交付重任,可谁知道人心贪婪,双亲竟想要将南家当铺占为己有,为此还不惜落井下石,教她真觉得羞耻。 “大人,这位是小女,她也可以做证。”简功成瞥了眼,漾着满脸讨好的笑。 简俐儿见状,泪水在眸底打转着,不敢相信父亲竟可以自私贪婪得不管他人死活,还把她也给拖下水! “南安廉,你有什么话好说的?”司徒重冷冷望向他。 南安廉沉默不语。 易宽衡皱了皱眉,问:“不知除了这件事外,这知府人选和通判开设下九流一事,司徒大人如何处置?”他已派人将相关证据都送进宫,这桩事得要先处置才是。 “皇上有旨,空鸣知府伙同通判开设下九流生意,欺压百姓,两人判斩,待秋决。” 司徒重话一出,一旁的屠奎随即软了双腿跪下。 简家夫妇不禁愣了下,没料到这右都御史竟如此不通情面,通判这般款待了,他还是铁面无私,由此可知南安廉恐怕是毫无翻身的机会,暗忖着,两人心中一喜。 “至于接任人选,已由首辅圈点,皇上择选,不日就会上任,而南境总兵之死,恐是需要南安廉回京面圣禀报。” “是皇上的旨意?”易宽衡提问,暗地里思量着。 “正是,皇上有旨,命南安廉与南茗棻即刻启程回京,除了是为南境总兵之死,更是因为两人间的私情。”司徒重看向沉默不语的南安廉半晌,沉声道:“一刻钟后,立刻启程。” 南安廉把这消息告诉了南茗棻,她没有哭,只是与他紧握着手。 一刻钟后,四人两辆马车,一如初回空鸣时的阵仗。 “茗棻,对不起……”送别的简俐儿羞愧得无脸见人。 “没关系,俐儿,你是我的二朝奉,要帮我把当铺守住。”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我会把铺子守好,等你回来。” 南茗棻笑了笑,放下车帘,疲惫的窝进南安廉的怀里。“安廉,咱们回京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管是什么样子,不管往哪走,我们都一起。”他拉过一条毯子往她身上一盖。 他不会允许她独自寻短,哪怕真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他们也会一起走。 “安廉,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细柔嗓音噙着浓浓的鼻音。 “什么啊。”他咂着嘴,轻抚着她的发。“我们是夫妻,同寝结发,同福共祸一辈子。” 她不语,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对她来说,这条上京路俨然像是要走上刑场,倒数着两人相处的时间。虽说易宽衡拍胸脯挂保证,但她知道这件事恐怕是摆不平,就连安廉似乎也已不抱任何希望。 白芍眼眶一直都红红的,包中也愈来愈沉默,不过相较之下,南安廉倒显得豁达,入夜投宿时,还能和易宽衡斗嘴笑闹,彷佛不当一回事。 接着她和南安廉笑意更多,只因他们都知道时间不多了,她舍不得再耍任性,他也随侍在侧,尽避只有短短十几天,但她觉得这段路难走却是真相守。 哪怕分离的日子到来,他们仍会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 第15章(2) 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他们抵达了京城,不给南安廉、南茗棻说些体己话的时间,眼见正是早朝时分,司徒重便直接领着他们入宫,易宽衡连回府换朝服的时间都没有,直接陪着他俩进宫。 天空漆黑得只见绵密如鹅毛般的雪从天而降,南安廉抱着南茗棻一路朝大殿的方向走,包中和白芍一前一后撑着伞,直到来到殿前。 司徒重对着守殿太监通报了声,便在殿外等候宣召。 南茗棻偎在南安廉的怀里,易宽衡就站在身侧,低声道:“丫头,放轻松点,没事,说个明白就可以回空鸣了。” 南茗棻笑了笑,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反正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一会,守殿太监一路唱名,司徒重已经率先走在前,易宽衡朝南安廉使个眼色,一行人随之踏进朝殿里。 “臣叩见皇上。”司徒重和易宽衡大步向前躬身作揖。 “平身。”高靖懿目光落在两人身后的南安廉和南茗棻,沉声问:“可有查清南境总兵之死?” “回皇上的话,臣当时在现场,可否由臣解说?”易宽衡向前一步道,无视站在首席的辜正亮戾眸瞪视。 “说。” “皇上,南安廉辞官回空鸣,接掌家中原有的当铺事业,而南茗棻察觉原先打理南家当铺的简家夫妇与空鸣知府、通判官商勾结,告知南安廉之后,南安廉着手调查,发现知府和通判经营下九流生意,上赌坊的客人要是输了钱,便拿值钱物品到当铺典当,简家夫妇以极低价格收当后再由通判开设的牙行高价卖出,做为常规,甚至还强逼赌客卖妻卖儿,卖入知府的花楼和小倌馆。 “如此恶霸官员,南安廉以计谋得到足以判罪的账本证据,岂料就在这当头发现辜胜决竟擅离职守,无故离开镇守之地,将南茗棻诱引到府衙里头,视其为围猎的猎物,以箭射杀,南安廉为救南茗棻,甚至为了自保而不得不杀了辜胜决。 “这皆是微臣亲眼所见,而证据等等臣先前已派人送回京,皇上该是已审阅,请求皇上圣裁。” 易宽衡口齿伶俐,一鼓作气地说完,垂脸等候裁断。 斑靖懿尚未开口,辜正亮已吞不下这口气的道:“皇上,就算辜胜决擅离职守也罪不致死。” “但是他强掳民女,甚至以箭射杀,如今南茗棻的肩伤未愈,辜首辅要是不信,可以请御医诊治定断!”易宽衡沉声道,目光锐利,压根没有平日的轻佻。 “好,就算辜胜决真是死有余辜!但南安廉与其女有染,这事南安廉做何解释?”辜正亮目皆尽裂的瞪着南安廉,像是非置他于死地不可。 “南安廉,此事是真是假?”高靖懿沉声问。 “草民南安廉与南茗棻是真心相恋。”南安廉两人跪在殿上,目光坚定。 南茗棻紧揪着他的衣襟,心跳得极快,就怕两人分离得太快。 “皇上,这可是逆伦大罪!南安廉明知道当年是皇上开了金口让两人成为父女,如今却与其女有染,分明是藐视皇上,死罪难逃!” 斑靖懿黑眸微眯,“南安廉,你可知罪?” “皇上,草民只是爱上所爱,何罪之有?草民不过是与皇上一样,变了心思罢了。”哪怕在朝殿上,南安廉依旧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易宽衡吓了一跳,回头瞪他,暗恼他竞没照计划进行。 这话要私底下说说就算了,可他明着说,不是在暗讽皇上当初本要将丫头收为女儿,后来却有意将丫头召进宫,跟自己没两样……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现在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 “你……好大的胆子。”高靖懿蓦地站起身。“你这是在暗讽朕?” “皇上,草民只是想说此一时彼一时,人心易变难测,然而一旦获得所爱,哪怕明知会粉身碎骨,却还是会孤注一掷,如果这份情是罪,那就请皇上降罪吧。” 他搂紧了南茗棻,毫无畏惧的迎视高靖懿的目光。 霎时,朝堂上鸦雀无声,只闻殿外的风雪声,高靖懿坐回龙椅,垂睫状似沉思,半晌突地开口道:“南茗棻。” “民女在。” “朕今儿个再给你一次选择,你是要进朕的后宫还是跟着南安廉?” 南茗棻闻言,不禁笑眯眼。“皇上,民女已怀有南安廉的孩子了,民女这一生因南安廉而活,与南安廉同死,不择二夫。” 此话一出,朝殿上响起细微的窃窃私语,只因南茗棻的坦白太过惊世骇俗,与父有染已是天理难容,如今竟敢坦言怀子,更是天地不容。 斑靖懿微扬起眉,闭眼忖度半晌,突地启口,“南安廉听判。” 南安廉与南茗棻双手紧握着,垂着脸等候判决,只听高靖懿沉声道—— “杀害南境总兵辜胜决一事,南安廉无罪,但是与其女有染——” 就在众人等待结果时,高靖懿突道:“礼部尚书。” “臣在。” “当年南安廉和南茗棻会成为父女,乃是依朕所言,如今他们犯下逆伦之罪,你认为朕,有没有错?” 此话一出,百官哗然,就连辜正亮一时间也难揣度皇上心思。 礼部尚书想了下道:“皇上,臣以为既然当初是皇上开了金口,如今皇上再开金口,让南茗棻还回原籍,这事就没有任何的对错了。” 南茗棻闻言,不禁看向礼部尚书,礼部尚书……是在替他们俩解套吗? 奔正亮不服的欲开口,高靖懿已道:“赵卿,君无戏言,如今朕再开金口,岂不是等于朕出尔反尔?往后如何服天下百姓?” “皇上,明其所欲,行其所善,皇上一言可以救下南安廉、南茗棻和月复中胎儿,如此善举岂有人敢言皇上是非?” “既然赵卿如此劝说,朕便从善如流,行其所善。”高靖懿扬笑道:“南茗棻,即刻起户帖发回原籍,两人解契,从此非父女,任其婚嫁,可有异议?” 南茗棻震愕的抬眼,不敢相信竟能有如此转折,激动得趴伏在地。“民女叩谢皇恩!” “皇上岂能如此恣意行事,简直是将律例人伦视为儿戏!”辜正亮不服的高喊。 “放肆!奔卿是在指责朕儿戏?!此事既是因朕而起,朕自得善后,反观辜卿,辜胜决擅离职守,辜卿可有自行请罪?辜卿纵子成罪,又不懂自省,朕以为辜卿年事已高,合该回乡养老!” “皇上?!臣是两朝老臣,皇上岂能如此相待?” “朕就是看在辜卿是两朝老臣,所以不论辜胜决之罪,然辜卿已难辨是非,该是颐养天年之时,来人,撤首辅顶冠!” “奴才遵旨。”总管太监立刻领人上前摘下辜正亮的顶冠,再由殿前侍卫将人领出殿外。 殿堂上因为这突来的变化,百官噤若寒蝉。 待将辜正亮拉远后,高靖懿再道:“南茗棻,朕还有话没说完。” 南茗棻愣了下,赶忙垂首,便听他道:“朕可以将你发回原籍,但朕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是朕要南安廉回朝任职。” 南茗棻闻言,不禁望向南安廉,只见南安廉像是意料中的事,拱手道:“南安廉叩谢皇恩。” “听说你为了从通判那里取得证据,假扮了巡按御史,所以朕就命你为巡按御史,代天巡狩,赐宝剑,授御印。” “臣遵旨。” “至于第二个条件……”高靖懿懒懒托着听。“南茗棻,朕问你,陆谦是何许人?” 这天外飞来一笔,教南茗棻不禁微皱起眉,随即意会,赶忙道:“回皇上的话,陆谦是空鸣城的一名秀才,当初本是要投考举人,可因其母生病,所以便留在空鸣照料母亲,可他写得一手好字画,极具文采又满月复经纶。” 她想,应该是长世侯夫人将字画带进宫了,要不皇上是不可能知道陆谦这号人物的。 “朕希望他能够进京赶考,你替朕想个法子让他参加今年秋闱,要是他能够过了明年春闱,朕会在殿试上提拔他。” “多谢皇上,民女遵旨。” “还有,再多拿两幅字画给朕。”高靖懿话落起身。“无事退朝。” “民女遵旨。” 南安廉起身轻柔的将她扶抱进怀里,与她对视而笑,倒是一旁的易宽衡悻悻然的瞪着他。 “看来你很适合当官嘛。”瞧他,激皇上激得恰如其分,比他原先想的法子还要高招。 “是你先告诉我,皇上对辜首辅已忌惮多时。”所以他不过是顺水推舟,让皇上可以合情合理的撤了辜正亮的官职罢了。 “等等,这样听起来,好像你们早有对策,但怎么都没跟我说?”南茗棻听出弦外之音,埋怨的道。 “那是因为我在赌,没有十成把握自然就不说出口,你知道我的性情和他是不一样的。”他只是想当年皇上提拔他,甚至下放辜胜决,代表着皇上是个明君,而且极想铲除辜氏一派的势力,所以他就赌一把。 “啐。”易宽衡啐了声,自然知道南安廉说的他指的是自己,本想跟南安廉理论,但见司徒重走来,先行作揖,“司徒大人。” 南安廉也颔首示意。 “南安廉,本官曾极痛恨你对小犬的恶行,然而再想想,那也是他自找的,怪不得人,所以这事你也无须放在心上,但是下回记得少让尊夫人出门,省得你又动怒,再次罢官。”司徒重沉声道,对他最大的不满是他将罢官的原因扣在自己身上。 “多谢司徒大人宽宏大量,我会更加谨言慎行。” 送走了司徒重,又见礼部尚书走上前来,南安廉行过礼就道:“多谢尚书大人相助,我无以回报,日后尚书大人有何差遣,我会尽力而为。”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你好不容易想有个妻子,我自然得要帮你,要不你要是和易大人又搅在一块,这总是不妥。” 他此话一出,易宽衡险些滑下两行泪,待礼部尚书一走,他冲上前要掐住南安廉。“你看你到底是怎么折腾我的名声,你到底要怎么报答我!” “是兄弟就不会计较。” “我去你的!” “是不是兄弟?” “你给我记住……”每次都用这句话堵他,可他为什么笨得要死,每回都吃这一套?活该被利用! 南茗棻被易宽衡的表情给逗笑,偎在南安廉怀里笑个不停。 走出殿外,天亮了,雪停了,阴霾终于散去。 “这是你新的户帖,从今天开始,你恢复周姓。” “……周?”原来身体原主姓周?和她同姓呢。 回到京城的家,南安廉第一着手处理的就是她的户帖。 “如此一来,咱们就可以回空鸣成亲了。” “嗯。”周茗棻收着户帖,觉得好像哪儿怪怪的。 等到他们回到空鸣,两人的事早已经传回空鸣,得知皇上已经解了他们父女的契,还给南安廉封了官,众人皆为他们开心,只有简家夫妇如丧考妣。 而周茗棻特意找来简家夫妇。 “简爷、简夫人,可知道我找二位来有何事?”就在南家的主屋大厅里,她还特地把简俐儿和陆谦都给找来。 “你就直说了吧。”简功成颓丧得像只斗败的鸡。 “我打算把济思城的当铺交给两位。” 周茗棻话落,两人难以置信的抬眼。虽说济思城是比较偏南,不如空鸣繁华,但能得到一家当铺,仍教两人诧异。 “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尽避说便是。” “我希望可以让例儿嫁给陆谦。”她一把拉住简俐儿的手。 简俐儿不禁错愕的道:“不成,我是寡妇,我……” “陆秀才,咱们王朝的寡妇是不能改嫁的?”不踩简俐儿,她直接问陆谦。 “自然是可以的。”陆谦忙道。“我……已心仪简小姐许久,如果不嫌弃我只是个落魄秀才,我是极希望迎娶她为妻。” 简俐儿闻言,不敢相信的热泪盈眶。 “俐儿,就点头嫁给简秀才吧,你替他持家照料母亲,才好让他参加今年的秋闱,你不也说他才高八斗,心在社稷,既是如此你就帮帮他吧。” 陆谦激动的握住简例儿的手,对简家夫妇道:“请将简小姐许配给在下,在下保证绝不会让简小姐吃苦。” 简家夫妇呆了呆,除了点头,又能如何? 于是简俐儿也点了头,周茗棻总算是完成了皇上的交托。 接下来,她也顺便当了包中和白芍这一对的红娘,待春末时,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三对一起办婚礼,热热闹闹的花轿游街,让空鸣城的百姓知道她和南安廉已解契,正式成了夫妻。 成亲当晚,基于周茗棻尚在安胎,于是两人规规矩矩的窝在床上共眠,南安廉突道:“丫头,我在想把南家当铺改成周家当铺吧。” 周茗棻愣了下,抬眼直睇着他,听他又道:“这当铺是你打理起来的,改为周家也没有什么不可。” 直到这一刻,周茗棻才发觉——原来她根本不是来报恩的,她根本就是周家当铺发家的老祖宗!但这些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她能得己所爱,她待在她最爱的人身边,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她想,她是为了与他相爱而来的。 番外篇:不是父女,要说几次 南安廉虽为巡按御史,代天巡狩,但是在周茗棻待产时,他还是赶回空鸣坐镇当铺。 因为当铺的生意络绎不绝,光凭简俐儿一个二朝奉和泉老那个二掌柜,实在是应付不来,所以爱妻要求具有鉴赏能力的他到当铺坐镇。 所以,他来了。 但是—— “欸,你女儿要生了是吧,要不怎么不见她?”有人如是问。 南安廉眼角抽搐着。“她不是我女儿,是我的妻子。” “是喔。” 回到家中,他自然是不会把这些事告知周茗棻,只是更加注意自己的仪容,偶尔会学易宽衡穿些较花稍的衣袍款式。 直到女儿出世—— “怎么了,你怎么愁着脸?”待产房清净了,南安廉一进房就见周茗棻望着女儿皱着眉,不禁担心女儿身体有恙。 “没。”她摇了摇头,直睇着女儿后颈上的铜钱胎记。 虽说她不怎么确定,但这胎记的出现,教她不禁怀疑这个孩子有天会离开她,但到底是不是跟她一样穿越,会不会回她的世界,也难以确定。 不过她想,也许她该把一些事记下,让后代的人知晓,要是到时候这孩子去了那个世界……她蓦地想起祖女乃女乃说过祖宗留下的一些记载和规矩,那些规矩和记录也许正是因为她此刻的决定所致。 可是,她能透露的有多少?要是写得多了,会不会改变历史? 思忖着,她不禁头痛起来,她不愿意让历史产生变化,万一抹灭她的存在就糟了,既是如此,她的真姓名和接受成年礼的时间都不得透露,而这个孩子呢,她得要透露多少,才能保护这个孩子? “茗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见她攒眉像是思忖什么,他隐隐察觉不对劲。 “安廉,我在想,这个孩子让她姓周,往后让她继承周氏当铺可好?”寻思片刻后,她道。 因为周氏当铺依旧存在在她的世界,让女儿姓周,往后女儿要是前往哪个平行世界,也许都可以受到周家当铺的帮助……她的思绪一顿,身上爆开阵阵恶寒。 难道说……就连这传女不传男的规矩,也是因为她这个念头才定下的?那她此刻的心思到底会左右改变多少历史? “好。”南安廉毫不考虑的道。“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在忧心什么。” “我……”她思绪混乱不已,抿了抿唇,只能避重就轻的说:“安廉,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但你给我一点时间想个清楚再说。” “好,你才刚生产完,别老皱着眉。”他不舍的轻抚她的眉头。“咱们得要先替这孩子起个名。” “我想替她取名为持南。”因为他俩是有了这个孩子,才见证彼此对爱的坚持,让一切化险为夷。 “你说的都好,但这段时日你得要好生休养才成。” “那你得要继续待在当铺里,会不会影响你的事?”他的工作是当有地方官弹劾纠正哪位官员时,才会启程处理,所以不怎么定期。 “不会,现在正闲着,你好生养身。” 几日后,当铺里,又有人问:“听说你女儿生了。” 南安廉冷鸶抬眼,见又是同一人,便沉声道:“是我妻子生了。” “你女婿到底是谁,怎么没瞧过他?” 一旁的简俐儿闻言,脸色刷白,马上差人把这白目鬼给拖到当铺外,总算是让一切暂时平静了下来。 几个月后,外出巡狩的南安廉再度回到空鸣,只因周茗棻又有喜了,因工作太操烦得要安胎才成,于是他再度坐镇当铺,但是—— “听说你女儿又有喜了,你那女婿挺猛的!” 南安廉眼角抽搐,吼道:“我跟她不是父女,当铺大朝奉是我的妻子,你到底要我说几次?!包中,把他拖出去,往后绝不准这人再踏进半步!” 包中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拖出去,顺便痛殴一顿。 混蛋,每次混话胡说,都不知道他们这些跟在爷身边的人有多可怜。 几个月后,周茗棻产下了一名男婴,取名为南定周。 再一年后,她又生了个女儿,再隔一年,又生了个儿子,一家子随着南安廉大江南北的跑,又适巧方便让她选择据点开设分铺。 再隔了三年,为了不让有心人士有机会欺压百姓,在周茗棻的决定之下,开设了南家票号,打算往后交由儿子打理。 南安廉一切由着她,只求她开心就好。 但是—— “欸,南爷,带女儿出来逛市集吗?” 南安廉目露凶光的望去,那人吓得立刻指着他怀里的周持南。“她不是你的女儿吗?”瞧,那同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是父女没错啊! “……是。”南安廉微露歉意的应了声。 身旁的周茗棻不禁低低笑开。“想哪去了,爹。” “你……”还叫他爹,真是…… “孩子的爹,你瞧瞧咱们的票号铺子就选在这儿好不好?”她挽着他的手,指着当铺旁边的铺子。 “好,你说什么都好。”他宠爱的握紧她的手。 只要两人能够相守,她说什么都好。 十年后,年满十七岁的周持南在外出巡铺的山道上,因天雨路滑,连人带马车摔落山崖。 消息传回南家大宅,南安廉立刻派人搜山,长子南定周更是一夜未归的在山谷寻找姊姊的尸身。 周茗棻和南安廉坐在周持南的房间,她手抚着两日前才刚送给她当成年礼的玉算盘,把自己的真实身世告诉了南安廉。 冬雪夜静谧,只闻沙沙落雪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南儿去了你原本的世界?”南安廉哑声问着,失去女儿的悲伤让他一夜白了鬓发。 “我不知道,我不能确定,我也不知道周家和南家之间为何会有这些渊源纠葛,但我是在十七岁那年来到这个世界,持南也刚好满十七,所以我想……应该是吧。”周茗棻说服自己,唯有这么告诉自己,她才不会觉得心快碎了。 “那就是吧。”南安廉紧握住她微颤的手。 茗棻所说的世界对他而言太过光怪陆离,但这一刻,他是相信的,他宁愿相信。 “嗯,一定是。”她点着头,抹去不断滑落的泪。 哭什么,她的女儿还好好的呢,不过是代替她回家罢了。 “留下祖训,要让周南两家的子孙,世世代代寻找南儿。”说着,他望向他送给女儿当成年礼的棋盘。“把南儿最爱的物品一代代的传下去,把咱们思念她的心情传给女儿,让她知道,即使相隔两地,咱们记挂她、思念她的心,依旧不变。” “嗯,就像是每个文物一样,背后都有一段历史,而我们在历史之初刻下痕迹,代代相传。”周茗棻抹去泪,不让自己的感伤感染他,俏皮笑着。“我当初没想到她会这么早离开,早知如此,我就跟她说得再详细一点,要不我怕她会闹很多笑话。” “我南安廉的女儿哪会闹什么笑话,南儿聪颖又沉稳,不会有事的。” “是是是,你说的都是。”她那个女儿只是用面无表情假装沉稳,用冷沉目光掩饰紧张,有时连她打趣逗她,她都听不懂呢,是他这个宠溺女儿的爹,压根没发觉。 就不知道这样好性情的女儿去到她的世界,适不适应得了呀。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家有大朝奉-穿越篇:将军,夫人喊你去赚钱 家有大朝奉-穿越篇:老爷,太太叫你顾赌场 家有大朝奉-穿越篇:王爷,王妃让你卖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