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王妃让你卖古董》 2015年欢庆新月二十周年 夏晴风 出版社成立至今,满二十周年了耶!洒花、开心洒花ing……能成为新月大家庭的一分子,晴风始终觉得自己很幸运,新月有温柔又美丽的编编,有愿意放任晴风“胡作非为”的好徐姊,坦白说,在罗曼史这领域里写作有许多限制,但徐姊与编编们对晴风真的好好,即使晴风写了“不市场”的题材,也让晴风过稿。 徐姊、编编们,晴风爱你们!!(会不会太狗腿?!)这是晴风的真心话呀。新月一路走到满二十周年,晴风太开心了,祝福新月长长久久,在未来的三十周年、五十周年、许许多多周年……一年比一年好,一年比一年茁壮。 晴风写这本书时,过程顺利又愉快,男女主角一路超配,工作天数不满一个月就让两人幸福礼成。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古代稿好像也没那么难写,写起来挺顺手,颇有趣味性。 这本书,对晴风来说是个里程碑,一个顺利跨入完全古代稿的新里程,未来还会不会继续写古代稿,晴风不太确定,但至少真要写,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恐惧了。 这应该是一种成长吧? 因为写的是主题书,出版时间离农层过年不远,写书时,晴风不断告诉自己要写得温暖幸福,大过年的,千万别让读者不开心(2014很流行的一句话,哈)稿子交出后,晴风想,结尾应该不错吧,希望读者朋友们,看完这本书有幸福的感觉,大过年的,一定要觉得幸福喔! 借着这本小说出版,晴风向大家拜个早年,祝福大家羊年行大运、羊羊(洋洋)得意、羊(扬)眉吐气。 拜完了早年,来闲聊几句…… 2014年对晴风而言,是风波不少的一年,经历了悲伤的、愉快的、举家迁徙诸多事情,写书十分龟速,不过这两年晴风书写的一直不多,也不光是2014年而已,总之,2014年过去了。 新的一年,希望自己书写得更快、质量更好,能有更多人喜欢晴风的书。谢谢一路走来,始终支持我的朋友,尽避晴风书写得不多,你们依旧为晴风打气、加油,这给了晴风很多的勇气。 前两年因为私人事情太多,真有一度想不写了,很奇怪的是,每当晴风有不想写的念头时,总有读者会忽然寄e-mail给晴风,告诉晴风他(她)很喜欢哪本书,鼓足了勇气才写信给晴风。(以后请别害羞,想写信就写信来嘿。) 收到信的晴风,看着信就被感动了,有人喜欢我的小说、有人等着我的小说,哪怕就几个读者,只要有人等着,晴风就觉得应该努力写作!我脑袋里还有许多可爱的男女主角啊~~谢谢你们,2015年,晴风会更努力。 最后一件事,晴风终于决定开fb专页,有兴趣、有fb账号的朋友,欢迎来加我,请用力按赞嘿,晴风不定期会在fb举办小小赠书活动,像是满一百赞、满三百六十赞。(为何要满360赞?是晴风家的怪物爸要求的,怪物爸与晴风在某年三月六号初次见面,从此36这数字就变成怪物爸特别偏好的数字,于是开了fb专页后,怪物爸强烈要求360赞办活动,原本晴风是想300赞送书的说……目前离360赞还很远呢!炳) 总之,请大家来努力按赞吧,谢谢朋友们。 另外,晴风也会在fb专页放些无法出版的短、中篇小说,不过多半是悲剧…… 无法看悲剧的朋友可略过,目前连载的是“外遇又悲剧”的短篇小说,应该没多少人对这种题材有兴趣吧?(所以才说无法出版,完全没有市场性可言!)反正就是晴风拿来练笔用的,可又很任性的希望男女主角被人看见,只好放fb专页了。 闲聊到这里啦。 再次衷心祝福大家,2015年顺心如意,平安喜乐、身体健康。 我们下回见了,咕的拜。 楔子 她的成年礼快完成了。将满十七岁的周纭霓在凉亭下赏月煮茶,今晚明月特别圆亮,她不禁回想,最初来到周氏老家时她很不适应,如今她已能安然自在,甚至有些舍不得改变这种宁静生活了…… 周氏家族经营当铺有数十代之久,据祖女乃女乃的说法,周氏最早一代当铺大朝奉被皇家赏赐匾额而有皇家当铺美名,代代相传至今,周氏当铺已经拓展为跨国连锁企业。 周氏当铺有个奇特的传统,唯有周氏女子能继承家业,周氏男子成年后仅能得一份创业金,打算继承家业的女子,需从母姓并在十六岁时回台南老家,接受族长教育一年,是谓“成年礼”。 周纭霓去年得到麻省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管理学双学士学位,才快满十六岁而已,别人说她是天才,只有她明白,自己是看了太多污秽事,年幼无助,只能选择将自己锁进浩瀚的知识殿堂埋头苦读。 她什么都不愿深想、不看更不想听,她在美国自我放逐了四年,拿到学位时,母亲突然来了一通电话,问她愿不愿意继承娘家的家族事业? 周纭霓原打算继续拿个双硕士学位,但想了想,拿了硕士、再拿博士,然后呢?做研究吗?她根本不是做研究的料,她很明白自己。 母亲的问题,她花不到一分钟就做了决定,因为母亲说,她必须改回母姓才有资格继承家业,而所谓的家业,便是接受周氏族长一年成年礼特训,结业后至闻名国际的周氏当铺海外分行工作,视表现决定是否足以担任海外分行的大朝奉,所谓大朝奉即是当铺顶级鉴定师。 她没去深思,自己会不会喜欢当个大朝奉?她只是很单纯的不想从父姓罢了。 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她有多厌恶自己姓“辜”。 那些龌龊的、肮脏的、黑暗的事,她恨不得能全部抹去。辜家男人,从上到下,没一个好的。 男人有权势,便只会往下沉沦了——这是她思考过后唯一得到的结论。 她跟母亲说她愿意回台南接受一年族长训练,她没说的是,只要能抹掉“辜”这个姓氏,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回到台湾隔天,父母立刻随她到户政事务所改了姓,她从辜纭霓变成周纭霓,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周氏当铺是块钻石招牌,闪亮到让高高在上的父亲,乐于同意她为这块招牌改从母姓。 走出户政事务所,父亲笑着对她说,要好好学,往后周家、辜家能合作的机会多得是。 她低头没跟父亲视线接触,因为……所有姓辜的人都让她觉得恶心。 澳姓后,她在满十六岁这天抵达台南周氏老家,一晃眼,一年将满,周纭霓回想这一年来接受的特训,本来觉得奇怪的也都不奇怪了。 明明有计算器、计算机可用,祖女乃女乃偏要她学打算盘、手抄账本,并坚持她用毛笔沾墨水书写记事。 在生活上,更是坚持她必须学习古人的俭朴,劈柴、打水、缝衣、烧饭,样样皆得学会自己来。 周氏老家占地广阔,主屋是豪华的现代别墅,别院则是古朴的三院平房,平房旁有个古井,走过古井则是竹板隔出来的茅厕。 周纭霓记得刚到老家时,族长女乃女乃指着竹板隔间,要她以后洗澡、如厕都在这里时,她真以为女乃女乃是在开玩笑,当她明白她只能住三合院平房,不能进主屋之后,她才明白女乃女乃不是开玩笑,而是一百万分认真。 她曾质疑过,祖女乃女乃仅是淡淡给她两句—— “刻苦己心,方成大事。” 连回答都带着古人气息。 她当时心里很不能接受,如今,却十分习惯了,就连生火、用大灶做饭都得心应手。 晚上收课后,没有电话、计算机,她怡然自得在庭院里的凉亭煮茶赏月听虫鸣,简直快变成古人了。 有时想想,她也觉得挺好笑的。 忽然凉亭木柱让人敲了两记,她回头,看到是祖女乃女乃,连忙站起来,喊了声,“祖女乃女乃。” 祖女乃女乃周湘高龄九十了,但精神矍烁,身体健朗,在长达五十年的族长岁月里,教养出许多优异周家大朝奉。 周纭霓也自她身上习得许多鉴定技能,更佩服祖女乃女乃彷佛能透视人心的智慧,那种沉稳与练达让她觉得安心…… 安心是她自小到大就缺乏的感受,她畏缩胆小的母亲、几与禽兽无异的父亲,嗜利嗜权的父亲亲族,她同父异母的兄长们,从来没人给过她安心感,在和祖女乃女乃相见以前,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自小未曾见面认识的人身上,得到安心感。 她希望以后也能成为一个像祖女乃女乃一样的人。 “坐,泡杯茶请女乃女乃喝。”周湘走到周纭霓对面的位子坐下,怜惜的看着她。 这孩子耳后有个胎记,注定是要成为周家的大人物,她天生聪慧,有双通透的眼,可惜能留这孩子在身边的日子不够长,若时间再多一些,她能教这孩子更多。 “好。”周纭霓温顺坐下,往小火炉再添了一些柴枝,让火烧得更旺,水滚后,她冲了一杯热茶。“女乃女乃请喝。”她打从心里敬重周湘,恭敬地将杯子放在女乃女乃面前。 “纭霓泡茶进步了。”周湘喝一口茶香四溢的铁观音后,赞美一句,这孩子学任何事都快,记得她初来时,连火都生不了。 “女乃女乃教得好。”周纭霓浅浅的笑了笑。 “纭霓,就快要结业,女乃女乃跟你说个关于周家的故事……” 小炉里柴枝烧得劈啪轻响,虫声蛙鸣一阵一阵,周纭霓认真听着周湘说起几十代前周家欠了徐家恩情,周家族长许诺周家后代遇徐氏一族必尽己能回报徐氏恩情的故事。 族长女乃女乃说,当初周氏能得辕朝皇帝亲赐匾额,正是因为周氏女儿救了落难的徐家亲王,周氏才得以凭借“皇家当铺”的美名发达至今,成为当铺业的翘楚。 女乃女乃还说,她耳后的星形胎记,表示她今生为报恩而来,日后她将遇到徐氏后代,她只需尽力为周氏报答欠徐氏的恩情,报完恩情,她的人生将从此而顺遂幸福。 周纭霓专注听着祖女乃女乃的话,心里生出困惑,祖女乃女乃提起的辕朝,历史并无记录。 “纭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时,我们以为是过去的,其实还没发生?,我们存在的现代,并非过往历史的未来。时空碰撞交错,许多人们以为的意外事件,其实都是注定好了的。” 周纭霓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却仍旧专注地听着。 “你一定要记住女乃女乃的话,竭尽所能报答徐氏恩情,你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注定好的,从前的、现在的、未来的,没有一样是白费的,全是必须的经历。 “女乃女乃知道,你从前并不好过,辜家是个龙潭虎穴,但你只需要记得,所有你吃过的苦,都没白费,那全是为了让你将来能更坚强,老天早注定好了。 “你是个乖孩子,记住女乃女乃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不用慌,一切会有好结局的。晚了,女乃女乃累了,你早点睡吧。” 说完,周湘模了模她的头,便回房了。 周纭霓直到几天后结业,搭车离开周氏老家的路上,出了场伤亡惨重的车祸,她才真正理解女乃女乃说的“时空碰撞交错”……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1章(1) 周纭霓记得,离开老家前一晚,她打了一通电话给aaron. 大她五岁的aaron对她来说是人如其名的存在,一座巍然的高山,他对她而言亦兄亦友。 十二岁那年她一个人提一只行李袋到麻省理工学院报到,在行政柜台遇见他。 当时他的笑有若春风,斜倚在柜台前,对她吹了一声口哨,问:“哪里来的漂亮女圭女圭?” 一开始,她并没有搭理他,虽然身为台美混血儿的他有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衬着一对温暖深邃的黑眼瞳,简直完美得令人发指! 她拿了报到资料,在柜台填写资料,aaron脸皮很厚,待在一旁看她写资料,那时的她丝毫没有隐私权概念,不晓得他的行为是可以控告的,他看着她填完资料,换上一副略微严肃的神情,正经万分对她说— “ariel,你看起来需要一名保护者,才十二岁呢!” 他自动接过她的行李,皱了眉头,领着她一关一关报到,最后将她送进宿舍,然后带她去吃晚餐、购买生活必需品…… 她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不是坚决的拒绝过他,总之,他介入她生活介入得理所当然又霸道,他们相差五岁,她是fresh,他却已经通过了研究所论文考,是个准博士生……aaron也是人们口里的天才。 周纭霓始终觉得,aaron才是真正的天才,她没见过他为考试熬夜拚命,他看的全是与他研究不相关的闲书,不像她整天抱着本科系的教科书…… 她跟aaron之间应该算是很奇怪的关系,有回,一名热情的拉丁籍美女追着aaron跑,aaron却将她推了出去,淡淡说:“这是我未来的老婆,我是东方人比较喜欢东方人。” 拉丁籍美女无法置信,指着她狂喊,“她只是个孩子!” 那年她十三岁,确实只是个孩子。 aaron却笑得张扬,回了拉丁籍美女一句,“我打算在她身上施行十年计划,十年后,她就不是孩子了,会成为比你还美的美人。” 那次之后,aaron被说有恋童癖,但他毫不在乎,继续与她“出双入对”。 aaron有张太好看的脸,身材又好,多得是不介意恋童标签的狂蜂浪蝶扑来,她十四岁那年,aaron被某个美女追得不耐烦了,竟直接在宿舍门口、大庭广众之下……吻了她! 不是蜻蜓点水的吻,而是个货真价实的法式深吻,是她的初吻! 她被aaron吻得晕头转向、双腿发软,她耳边响起口哨声、鼓掌声、叫嚣声,那么多样的喧嚣闹声,她却觉得遥远虚浮…… 一吻结束,aaron揽紧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我的漂亮女圭女圭被我吻到站不住脚吗?真希望你一眨眼就长大了……” 她告诉自己,aaron只是在演戏,而之后他对她不曾再有任何亲昵举动,无论人前或人后,他对她始终彬彬有礼,像个真正的君子,她甚至怀疑过那个吻以及他在她耳边沙哑低声说的话……也许都是她幻想出来的。 拿到双学位后,她告诉aaron她要回台湾,以后改姓周,不姓辜,名字会变成周纭霓…… aaron笑意淡淡的,看不出有丝毫舍不得,他送她到机场,陪她挂行李,他看着同样一只提袋,若有所思的对她说了一句话— “ariel依旧跟四年前一样,行李都只有一袋。” “没什么值得带的。”她说。 aaron深深看了她许久,然后问:“快满十六岁的ariel,究竟算不算长大了?” 她愕然,答不出话,不敢去想aaron那个问题背后可能的意思。 aaron似有若无的叹了一口气,说:“我没告诉过你我的中文名字……” “嗯。”她轻轻应一声。 “徐安澜,安澜取自王褒四子讲德论,“天下安澜,比屋可封”。”他从口袋掏出一封信,交入她手里。“一年后,你若能想通,打个电话给我,我的手机号码会一直跟着我。” 她脸红着,没来由想起她人生第一包卫生棉条,是他奔去为她买来的,也是他若无其事教她如何使用。 四年时光……他们之间,有太多细数不完的点点滴滴。 aaron对她究竟是如何看待,她其实是想不清楚的,也不愿想得太清楚。 “aaron,谢谢你这四年照顾我。我要过海关了。”她说,急着转身离开,深怕再停留,有些什么就要被揭穿。 “周纭霓!”aaron拉住转身想走的她,“我知道你想改去父姓,现在,我是第一个叫你名字的人,你会……一辈子记得我吧?” 他声音彷佛有丝淡淡不安……向来自信满满的天才型男人,会不安吗?她有些困惑。 “我会永远记得你。”她回答他。 “喊我的名字,跟我道别。”aaron说。 “徐安澜,再见。” “周纭霓,再见。我等你电话,一年后,希望你……不会忘记我。信,上飞机再看。通关吧。”他模模她的头,然后转身,毫不留恋的走了。 飞机起飞后,她拆开信,aaron漂亮苍劲的字迹跃然纸上— betwixtmineeyeandheartaleagueistook, (我的眼睛与心缔结盟约) andeachdothgoodturnsnowuntotheother, (从今以后要互相帮忙) whenthatmineeyeisfamish''dforalook, (当眼睛想看到你时) orheartinlovewithsighshimselfdothsmother, (或者相思之心快被叹息窒息时) withmylove''spicturethenmyeyedothfeast, (眼睛就把我挚爱的肖像摆上筵席) andtothepaintedbanquetbidsmyheart; (邀请心共享这画卷缤纷的盛宴) anothertimemineeyeismyheart''sguest (下一次,眼睛又成了心的座上客) andinhisthoughtsoflovedothshareapart; (分享心的一部分情意缠绵) so,eitherbythypictureormylove, (这样,或靠你的画像、或靠我的爱恋) thyselfawayartpresentstillwithme; (你纵然与我远离,也仍旧与我同在) forthounotfartherthanmythoughtscanstmove, (你走不出我的思绪) andiamstillwiththem,andtheywiththee; (我跟着思绪,思绪又跟着你) or,iftheysleep,thypictureinmysight (他们若是睡了,我眼中你的肖像) awakesmyheart,toheart''sandeye''sdelight. (将把我的心唤醒,让眼与心一同欢愉) 徐安澜 aaron写给她一首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她想起十五岁生日那天,aaron送她的礼物是一张他画的素描,素描她的侧脸,素描里的她眉眼间有淡淡忧郁,青春的脸上有丝不搭调的沧桑。 当时她问:“我看起来像这样吗?” “怎么?你认为我画得不像?”aaron扬眉,笑问。 “五官几乎一样,但气质……看起来似乎有些忧伤?”她问。 “是,我一直想问,是什么让我的漂亮女圭女圭这样伤感?但我想你不会告诉我。还不到时候,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答案。”aaron说。那次,是aaron唯一一次在他们独处时喊她“我的漂亮女圭女圭”。 “我另外画了一张你的正面五官素描,那张不送你了,我要留着。”他笑咪咪接着说。 她没问他为何留她的素描? 飞机上,看着徐安澜张扬的心意,她懵懵懂懂明白了什么,却又抗拒着呼之欲出的答案。 离开台南前一晚,祖女乃女乃敲了她的门,问她要不要到主屋打电话?有没有什么人是她想要在离去前说几句话的?好比她母亲?或者是要好的朋友需要道别? 她不是很明白,祖女乃女乃的意思好似她快要离开这个世界。 照理,结业隔天她会被分发到海外分支,但祖女乃女乃没明白说她的去处,只说明天司机送她去机场,自然会告诉她去哪。 她不晓得女乃女乃为何如此神秘?不愿事先透露她被分派到哪里,可她也不打算问。 其实,一年下来的清静生活,让她遇事更淡定。女乃女乃不愿说,她也没多少好奇探问。 明天的去处,明天总会知道的。 倒是女乃女乃特地让她打电话这件事,她觉得惊奇。她已经整整一年没碰过任何科技产品,她没打过电话,没用过电脑。 她只犹豫半晌,便走入主屋,祖女乃女乃领她到书房,交代管家送来一杯热茶,便为她关上房门,留她一个人在书房。 她拿起话筒,想也没想,一串号码从她指尖流出,接通音两响,那头立即有人接了。 第1章(2) 两边都没开口,迟疑了一会儿,她低声喊了三个字,“徐安澜……” “周纭霓。”那头,似笑非笑的声音带了点许沙哑,“整整一年。” “我结业了,明天分发工作。”她喉头有点紧,说不出什么心情。十七岁的她,算不算长大了?可就算长大,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可能。 “等我一天,我去台湾找你。我搭今天的飞机,再两个小时起飞。” “现在有班机?” “没有,但我有私人飞机。” 沉默,她实在不了解徐安澜。 “以后……你有的是机会了解我。”徐安澜却是了解她,接着又说:“这一年我想了很多,周纭霓,我没办法等你长大了,没办法等你明白我的心意,实在太痛苦,整整一年没有你的消息、听不到你的声音。你接受也好,不明白也罢,无论如何,我都决定把你留在我身边,我已经没办法给你时间了。我想你……想得……快要死了。” 她握着电话,忽然泪如雨下。 锁在阴暗里的记忆猛然翻涌上来,恐惧的、邪恶的,那些被她埋得很深,不愿碰触的过往,跳出来狠狠咬得她的心鲜血淋漓。 “徐安澜……我……我害怕男人……”她艰困的吐出话来。 徐安澜抓紧了手机,许久才轻缓如气音的吐出问句。 “谁伤了你?你哥?还是你父亲?”他一直清楚她受过伤,才会畏缩退却,把所有精力都用在求知上。他只是没想到……她的伤竟是如此。 她痛哭出声,一想起那些事,她就恶心、想吐,恨不得死了算了!可是,她想告诉他,想让他知道她不是不明白他……而是不愿灿亮如星的他,陪她跌进深渊。 “都是、都有……所以我不能……” “我吻过你,你并不怕我。”徐安澜坚定的说,“你等我,我去台湾找你,乖。你说过,会永远记得我,我不要你永远记得,我要你永远跟我一起过。” 徐安澜挂了电话,她想着,等他来台湾,她已经搭飞机离开了。 也许这样对他们最好,她的人生有一段风景里有他,她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其他的,她不愿再想。 车祸发生那刹那,砂石车急速朝她冲撞过来,她被压在车厢里,却没有疼痛感,从破碎变形的车窗看出去,天空蓝得不像话…… 今生一切在一瞬间流过她脑子,她知道自己也许快死去了。 但她无惧且庆幸地想,若是今日死去了,至少她能不带遗憾离开,她跟徐安澜说过电话了,她今生已无所眷恋……亦无所遗憾了。 徐安澜,谢谢你爱我。 她明白徐安澜没出口的话……真的明白……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唇边挂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但周纭霓没想到,这一场车祸令她到了另一个时空。 而她也不晓得,徐安澜的飞机,在万尺高空上如烟火一绽,碎成片片,他比她早了一步,离开这世界。 皇元三十四年,秋。 京都第一大当铺“周氏质库”,自从周家大小姐正式接手大朝奉后,短短三年就从小辨模的押当铺,扩展成京都第一大的周氏质库。 说起周家大小姐,京都城里、城外,上至皇亲贵胄,下至穷苦人家,无一不赞,皇亲贵胄赞的是周大小姐有双火眼金睛,经商手腕不让须眉,为人俐落爽快,遇上需钱救急时,周大朝奉开的质价合理,绝不趁人之危喊低。 至于穷苦人家赞的,则是周大朝奉好心肠,只要是穷苦人急着用钱,就算拿件毫无价值的旧衣衫,周大朝奉也肯收。 不过,周大小姐聪慧大器不让须眉,心肠又好,品性在女子中亦属上上之流,按理该是求亲者众,多到能挤破周家门槛才是,事实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原因之一是周大小姐聪慧了得,却少了那么点美貌,虽说她也构不上貌丑无盐的边,却是平凡至极,完全引不起男人兴趣,且到让人过眼即忘的程度。 当然,凭着如今周氏质库京都第一大当铺的名声、财力,与周大小姐结亲这事,对京都尚未结亲的男子并非毫无吸引力,只不过…… 老天像是打定主意跟周大小姐过不去,五年前周家大少爷坠马,拖不过三日,便去了,周大小姐成了周氏守灶女,想与周大小姐结亲势必得成为周氏赘婿,这对京都里有点家世的未婚男子而言,绝对是奇耻大辱,自然无人愿意。 再说,凭周大小姐的才智,自然不肯随便找来阿猫阿狗,能凑合就凑合着的,结亲之事难上加难。 话说回头,其实周大小姐幼时曾定下一门亲事,是在周大小姐七岁落水又被救起那年定下的女圭女圭亲。周大小姐七岁那年落水,被救起时一度没了气,好不容易奇迹似地活过来,人却傻了,完全不晓得怎么说话。 周家老爷、夫人急上心,听人说周大小姐八成是让抓交替的鬼魅蒙住心智,兴许定个女圭女圭亲,冲冲喜,吓走了鬼魅,人便能醒过来。 于是周家老太爷老夫人跟常氏押当行,求来一门亲事,常氏当年规模比周氏来得小,亲事很容易便定了下来。 定亲两月余,周大小姐开口说了话,甚至变得有些不像原来的周大小姐,孩子气没了,反倒展现出过人聪慧。 周家老太爷老夫人更加疼宠没事了的周大小姐,当她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一次溺水濒死,让女儿长出大智慧。 然而常家的长子常少卿比周大小姐早上几年打理押当行的事,经营得蒸蒸日上,便不将周氏搁在眼里,在周大少去世后,更是如此。 四年前常少卿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由,表明自己是常家独苗,无法入周家为赘婿,退掉与周大小姐的亲事。 当时,周大小姐还没掌权,周氏仅是押当行,周老太爷老夫人对常家退亲一事极度愤怒,最后让周大小姐劝下,据说大小姐是这么说的— “非良木而栖之,晴日安好,风雨若至,挨不住击打便要分飞。我本良禽,当择良木,当初订亲实不得已,如今常家退亲,是如了念梓的意,请爷爷女乃女乃信念梓一回,日后周氏必然成为京都第一大质库。” 当年这话传出来时,大家只当是女儿家安慰祖父母的体己话,没想到转眼三年过去,周氏押当行在周大小姐经营下,成为京都第一…… “大朝奉、大朝奉……” 小厮打扮的梅儿,从市街上奔进周氏质库后,直对着柜台低首翻书的周大小姐喊,一旁掌柜正将当票交付到客官手里,她一见有人,立刻收了声。 “老爹,您记好,质期两个月,十月二十到期,过期不续。”掌柜殷勤交代着。 “是、是,小老儿记住了。多谢掌柜,多谢大朝奉。” “严老爹慢走。”周大朝奉温声说。 衣衫陈旧的严老爹捧着二十文钱,眼底含泪走出周氏质库。 做公子打扮的周大小姐周念梓,阖上书本,迎视贴身丫头,目光隐有责备,梅儿吐吐舌,算是表了歉意。 她家小姐性子好,万事不计较,养成她有些主仆不分的莽撞性子。 “大朝奉,你晓得今日西街大伙都在谈何事吗?”小丫头又高扬起声了。 “何事?你要不要先喝口茶,顺顺气?”周念梓扬眉,淡淡道。 “我说大朝奉啊,你觉不觉得自个儿越发像个公子了?那微扬起眉的模样像极了真正的风流公子,看得我都要傻了……”梅儿忽然说。 这……她是被自己的丫头调戏了? “兴许明儿开始,我该让兰儿陪我出门,瞧瞧兰儿有没有胆说我像个风流公子,让她看傻了?梅儿,你觉得如何?”周念梓不疾不徐的说。 “哇!小姐,梅儿知道错了,可我说的是真心话,小姐真适合当个公子。”梅儿嘟起嘴,低头认错,“别不让我出门,梅儿求小姐了。” 周念梓摇摇头,没辙的叹口气,问:“说吧,西街热闹什么?”西街是京都市集,什么都买得到,但交易最多的是人。 “徐柿子呀!”梅儿抬起了头。 “什么徐柿子?” “被捏打得扁扁的徐柿子,到今天还卖不掉,已经有人开赌盘了,赌徐柿子会是死在西市卖台上,或倒霉让人给买走?我看徐柿子那个样子,应该是活不了多久了。” 周念梓二度摇头,有时她真觉得跟这里的人难以沟通,来这时代十年了,她仍是不习惯啊。“徐柿子究竟是什么人?”她只好再问。 “喔……就是镇国亲王世子。小姐不晓得吗?人牙子把他打得不像人了,还嘲笑他是任人捏圆压扁的烂柿子,哪像什么世子爷。看起来真可怜……” 周念梓恍然,点了点头,镇国亲王上月被判通敌大罪,这是整个京都都知晓的大事,本该全族判斩立决,然当今圣上念及镇国亲王与自己为同胞兄弟,又屡建军功,全族免去死罪,但男为奴、女为婢,全族下放人肉市场暴人买卖。 “我刚去西市溜了一圈,镇国亲王一族都被买去了,只剩徐柿子……不是啦,是亲王世子,小姐,你说,人怎会这么坏呢?世子爷遭罪,是因为他爹,怎么就把人当颗柿子往死里打呢?皇上已经免他们死罪,那些人牙子,却像是想将他活活打死似的……”梅儿回想刚刚看到的景象,不禁难受,世子爷倒在卖架上好似是没气了…… 周念梓模模梅儿的头,心头却闪过一丝念头,本朝国姓“徐”,除了皇帝直亲,旁支皆避用国姓,以封号称之,镇国亲王是皇帝胞兄……徐氏…… 她怎会没想到呢!徐氏…… 祖女乃女乃说过,要她竭尽所能报答徐氏恩情。 祖女乃女乃还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不用慌,一切会有好结局的……十年前,她灵魂移转,来到这个时空与她原生时代相异的世界,是凭着女乃女乃的话才撑过来。 当时,她极度恐慌,十七岁的她,以为自己死去,谁知醒过来竟成了一个七岁孩子,从周纭霓成为周念梓……她记着祖女乃女乃的话,决定撑下来,想着说不定她有机会回到原生时代、说不定还能……见徐安澜一面。 十年转眼过去,好几度,她几乎放弃返回家乡的希望。 毕竟,族长女乃女乃要她报恩的徐氏族人,在这个时代是皇亲贵胄,她一个无名无功的商家女,能报什么恩? 没想到,如今出现了一个能让她报恩的徐家人…… 报恩后,她是不是就能回去?像祖女乃女乃说的,一切都会有好结局。 她的好结局,真能到来吧? 周念梓有一瞬几乎开心得喘不过气,顺过气后,她打开锁,自柜子拿出一袋银两,对梅儿说:“我们去西市转转。” 离开铺子前,周念梓不忘交代掌柜,“王掌柜,一会儿让丁二到药街上找谷大夫,让他收严老爹三文药钱,余下药钱我会过去结。另外,让丁二买床新被放严老爹门外,北方天寒得快,老人家禁不住冻。” “大朝奉,你这赔本生意,做到哪年是个头啊?”王掌柜笑着道。严老爹拿了床旧被来当,大朝奉给了二十文,但那床旧被子,一文钱都不值。 可谁也都晓得,严大娘染了风寒,一病大半月,沉重药钱已经压得两老喘不过气,严家唯一独苗在边关打仗,如今生死不明…… 大朝奉心善,周氏质库里上至大掌柜,下至跑腿小厮,其实早已见怪不怪。不过真让周氏质库赚钱的,大半是皇亲贵胄的当品、利钱,倒也不会真亏本,大朝奉手腕好,待人客气,质价实在,那些大官人家喜欢找周氏质库周转,特别是官家夫人小姐们面薄,就爱找他们平常做公子打扮的大朝奉。 “我们不过是少赚些,哪是什么赔本生意。”周念梓笑了笑,手一扬,步出店铺。 “是,大朝奉说的太有道理了。”王掌柜笑着,低头继续拨他那把算盘。 第2章(1) 她花二十文钱买下他,让梅儿往家里唤两名长工,拿门板来西市抬他。 周念梓想,她太高估获罪世子的身价了,满满一袋银两压根用不上,缠腰钱袋里的几十文钱,竟就能买下他。 这时代,罪臣之命轻贱如斯。 人牙子让人将他从卖台上往下抬时,一向闹腾的西市街,顿时安静老半晌,搁在黄土地上的世子似乎早断气了,若她也是这时代的人,或许真就当他是去了,但在她的时代,急救无效才能判定死亡。 于是,她在众目睽睽下,蹲,为他做心脏按摩,同时考虑是否要在这保守时代惊世骇俗的嘴对嘴人工呼吸。 毕竟她虽做男子打扮,但京都里的人多半都知她是货真价实的女儿身。 犹豫再三,正当她想着再五下按压,若仍没有恢复呼吸心跳,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谁让他姓徐,眼下成了她归乡的唯一希望。 幸好这位世子爷也算争气,又过三下按压,他一口气便提上来,勉强睁了两下眼皮,似是看见她,又似没有。 周念梓不管他听不听得见,立刻伏身在他耳边道:“你争气,好好活下来,我定助你平反冤名。” 她不确定伤重的他听清楚没,但探他鼻息,转瞬平缓了许多。 梅儿与家丁这时奔来,她招了招手,起身抚顺长袍皱褶,让家丁将他往门板抬,打道回府。 路上,梅儿拽紧她的衣袖,时不时往他脸前探鼻息,紧张地说:“大朝奉,他这样能活吗?我回铺子前瞧他明明在卖台上断气了。” 周念梓扬眉,敲了敲梅儿的头。一个人若真断气那么久,早就死透了。梅儿在西市兜转,才回周氏质库,等她拿银钱过来买他,都过上一个时辰不只,世子爷绝不可能断气这么久,却让她简单十几下按压便救回来。 “你看错了,他仅是昏过去而已。” “可我在卖台下听见人牙子也叨念了一句,好像是死了!”梅儿嚷嚷。 “我肯定他现下还有气,没死就成。”周念梓淡淡说。 “小姐……你买这个快死的人,万一他死在家里,不是招晦气吗?” “我不会让他死的。”周念梓语气坚定。 “小姐……老太爷老夫人知道会恼的吧?”梅儿低声道。 “他们要是恼了,也是恼我,你家小姐我,哪回拖累了你?”周念梓似笑非笑的道。 “唉唷,小姐,话不是这么说啊……” “那梅儿不妨教教我,话究竟该怎么说?”周念梓扬眉,淡笑轻问,接着又往梅儿头上敲一记,“教你多少次?在外头要喊我公子。” “好嘛!鲍子,梅儿只是替你忧心,万一老太爷老夫人不准公子抬个快死的人进门,可怎么好?咱们又不能将人随手往外一搁了事。” “我说他只会活,不会死。等会儿到家门口,你上西市请谷大夫来。” “公子……” “傻丫头,别白忧心了。你主子几时说成的事,到后来不成的?” 这倒是,梅儿想,别人说不成的,只要她家大小姐一句能成,那便是能成的。正因为如此,她时常觉得……她家大小姐不是男儿身,太可惜了。 大小姐比男人还男人啊。若是个真公子,该多好呢! 这徐柿子……不,是亲王世子,一定死不了吧?因为她家公子……喔,不,是她家大小姐说了他只会活,不会死。 幸好,徐柿子遇到了公子!啊,不对,是亲王世子遇到了她家说成就一定能成的大小姐。 唉……她的脑子,都快打出千百个结了。 比大夫看过了世子爷,摇头叹气,起身对周念梓做个揖,道:“周大朝奉,世子爷的伤太重,老夫恐怕难以回天。” 比大夫在京都是医术、医德皆有口碑的老大夫,甚至有人传,谷大夫医术要比皇城里的御医还好过几成。 “谷大夫只管将能用的药开出来,其余的,念梓自有计量。” “这……周大朝奉,您心善,老夫有几句话想说,您听了万勿见怪。” “您请说,无妨。” “周大朝奉买下世子爷一事,已从西街传遍京都,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周大朝奉您……”谷大夫顿了顿,一时竟也不知如何接下去。 “谷大夫,您同周家多少年交情了?念梓当年溺水,命也是您给救下的,您有话但说无妨的。” 比大夫让周念梓一说,想起当年溺水事件,陡然松了口气,“是啊!老夫怎就忘了!当年,正是世子爷救了您啊。” “啊?”周念梓惊愕,“怎说是世子爷救了念梓?” 这时,一道嗓音打断了周念梓和谷大夫的对话—— “小姐,你怎让一个奴才睡这房呢?” 周念梓的女乃娘听家丁说大小姐买回一个伤重的奴人,还将人抬进与她闺房仅一墙之隔的厢房,便急如星火的赶了来,踏入房一见睡榻上躺了个几近血肉模糊的人,不禁大喊。 “女乃娘,您来得正好,方才谷大夫说念梓当年溺水是世子爷救的?”周念梓面色淡定无波,转头问女乃娘。 “世子爷?” “镇国亲王世子。”周念梓又道。 “啊……确实是如此。当年小姐跟夫人到西苑湖赏杏花,世子爷与几位公子搭画舫游湖,小姐落水时,世子爷搭的画舫正巧在附近,世子爷瞧见立即跳下水救小姐上岸,当时夫人并不晓得小姐的救命恩人是世子爷,以为是某大户人家的公子,想重金答谢大恩,却遭到婉拒。 “后来夫人托人探问,才晓得救小姐的是镇国亲王世子爷。世子爷身分高贵,当年周家就是想答谢,也答谢不起,夫人说,这份恩情只能搁心上了。”女乃娘感慨的道。 可惜老爷、夫人去得早,大少爷去不到半年,夫人忧思过度跟着大少爷去了,老爷在夫人过世后不到两个月,染了重风寒竟也跟着去了。 周家短短不到一年,经历三殇,她想来就难过,要不是老天爷可怜,让周家有个不输男子的大小姐,她真不敢想,老太爷老夫人怎么活…… 收回思绪,女乃娘忙说起正事,“小姐!怎将话题转到世子爷身上?您将一个……” “女乃娘,我买回来的,正是镇国亲王世子。他是念梓的恩人,救他是应当的。”周念梓打断女乃娘的话,不疾不徐的道。 买下他时,她还不知她欠他一份救命恩情,这下真不能让他死了。 “他就是世子爷?”女乃娘讶然,她听说镇国亲王一家获罪的事,却没想过小姐将人买回来。若不是谷大夫提起,世子爷救下周念梓这事都过去十年了,女乃娘一时也没能想起来。 “正是。”周念梓道。“谷大夫,既是如此,念梓更是非救世子爷不可了。还请谷大夫开最好的药,念梓自当尽力照顾世子爷,相信世子爷会好的。” 比大夫顿了顿,方才说不出来的话,出了口,“周大朝奉心善,却也该顾及名声,外头如今都传,大朝奉买下世子爷,是想为周家招赘婿。”更难听的他没说,甚至有人传,周大朝奉想找个“血统纯正”的好种当面首,好为生个周家继承人。 京都流言传得飞快,周大朝奉买罪奴不到一个时辰,流言便肆意纷生。他在药街上已听得许多流言版本,不免为这心慈念善的姑娘忧心,再怎么说,总是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啊! 包何况世子爷的事可不单纯……谷大夫欲言又止着。 “是吗?”周念梓面静浅笑,不以为意的淡淡道:“无妨,随人去说,谣言止于智者。谷大夫请您开药吧,务必用最好的药,我让梅儿赶紧抓药回来给世子爷用。” 转头她又吩咐,“女乃娘,烧两大锅水,我帮世子爷净身。” “净身这事,还是叫丫头来吧。”女乃娘阻止。 “世子爷伤重,得细心照料,女乃娘,他是念梓的恩人。”周念梓试着说服,不放心将伤重的世子爷交到丫头手里。“等世子爷好些,再让丫头来服侍。” 比大夫瞧了瞧她,摇头,开了十剂汤药,三剂外敷药。 “一日两剂汤药,分别早、午、晚、子夜四次服用,外敷膏药一日六回,两个时辰一敷。高热若能退,便有希望。若三日过去高热不退,大朝奉则需准备准备。”谷大夫希望能打消周大朝奉救人的念头,但做为大夫,他又不能直说。唉,谁算得到,会是周大朝奉买了世子爷,换作旁人,世子爷早该被抬到乱葬岗去了。 准备的意思,不难明白。周念梓笑了笑,点头,唤了兰儿进来。 “你到账房支领五十两,让车夫送谷大夫回去。” “大朝奉,不需这么多银两……”谷大夫道。 “严老爹的药钱,往后也不知要劳烦谷大夫多少,五十两是少了,还望谷大夫务必收下,万勿推辞。”周念梓叮嘱,“兰儿,好生送谷大夫回去。” “是,小姐。” 周念梓在桌边打盹儿,右手撑着颊,双目紧闭。 两日过去,床上的人体温略微降了下来。 子夜方至,兰儿端了药汤进来,轻摇周念梓,低声道:“大小姐,药熬好了。” 周念梓睁开眼,精神显得不济,她已两日夜不得好睡。换药、喂药,她不曾假手他人,事事亲为,床上的人也极不好过,两日夜高烧,呓语不断。 “你去歇息吧。”周念梓对兰儿低声道了句。 “大小姐,还是您去歇息吧,世子爷让兰儿照顾,您已经两夜没好睡,身子怎禁得住?” “等世子爷烧退再说,世子爷今日烧退了些,兴许再两日烧能全退,到时有你忙的,快去歇了。” “梅儿会在外头守着,大小姐有事唤一声就好。” “知道了。你快去歇吧,明早好跟梅儿轮换。”周念梓说,拿起勺子轻轻搅拌汤药。 兰儿步出厢房,关上门,周念梓手触了触药碗,感觉凉一些,端起碗走至榻边,她望着那张消瘦却显清俊的脸,低低叹口气,喃喃自语。 “你争气点,赶紧醒过来,自个儿喝药,这样喂你药,着实累了点。” 她送了一口汤药入嘴,俯身将温药汁一点一点哺入他口里。这两日,她便是如此喂药。 第一碗药原是兰儿用汤匙喂的,全落在锦枕上,点滴没入他的口。 她见他喝不进药汁,让兰儿熬了第二碗药,将人遣出去,一口一口对嘴哺喂。 一碗药,她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喂完。 周念梓喝了第二口,弯身哺喂,药汁快送完时,发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原是迷蒙半醒,但眨眼间,床上那人眼睛瞪大了,许是因为她的嘴正贴着他…… 周念梓喂完药,坐直了,丝毫不觉尴尬,淡笑望他,“世子爷,总算醒了。” 她伸手触模他额头,烧已退去大半。“您醒了,就能自个儿喝药。我扶您起来,可好?” “你……”他喉咙似是被火灼过,沙哑疼痛,发声困难,“这……是哪儿?” “先喝药,您一边喝,我一边向您解释。”周念梓将药往桌上搁,踅来将他扶起,未料清瘦如他竟也沉得很,她使了好些力,才勉强将他扶起,拿了锦枕垫在他后背,将药再端回来。 她舀了一勺药汁往他嘴边送,见他神色略异的瞧了瞧勺子,又往她唇瞧上一瞧。她淡笑,坦然道:“世子爷若介怀我用过这汤勺,我让人换把干净的进来。” “没……无妨……你……”他抬眼对上她的眼。 周念梓原本极为平静的神情,与他眼神交逢后,愣了半晌,他……这张脸、深邃的眼,好似……好似故人…… 周念梓甩开纷乱思绪,恢复了淡然,道:“既然世子爷不介怀,念梓喂您喝药。” 他张口,乖顺得像个孩子,喝下汤药。 “药太苦。”他声音依旧沙哑。 “良药必然苦口。”周念梓笑说,能抱怨是好事,“喝完药,我让人备碗甜汤给您解解苦。” “不必,我不喜喝甜。”他说。 是有些世子爷的霸道了,周念梓有趣的想。 第2章(2) “你方才喂我药……”他瞧她嘴角还沾着药汁,没深想便伸手擦了她嘴角。 周念梓愣住,脸一瞬涌起潮红。 “还望世子爷谅解,我实是不得已,并非有意冒犯。”她低声道。 “是你买我回来的吧?”他问道。 “是。” “那么,我往后就是你的奴才了。”他语气微微的带着嘲讽,“别喊我世子爷,喊我的名,徐安澜……不,我忘了,我是罪奴,往后喊我安澜便可。” 徐安澜? “是“天下安澜,比屋可封”的安澜?”周念梓低问。 他若有所思的望她一眼,问:“你知出处?” “出自文选,王褒四子讲德论。”她没多想便说道。 “安澜意喻太平,天下太平,则家家户户皆可封爵……”徐安澜低语,神色奇异,瞧周念梓瞧了许久。 连名字……都如故人……周念梓舀了药,继续喂他,心思有些飘远了。 “这药太苦,你让人备碗甜汤。”徐安澜又喝了几口药,忽然道。 “哦?”她扬眉,拉回心神,方才不是说不喜喝甜?但她也没必要反对,简单应了一句,“好。” “梅儿!”她朝门口唤。 “大小姐。”梅儿推门进来,不禁望了眼床上半坐卧的人。 “灶房可还有甜汤?”周念梓问了梅儿。 “温着一壶银耳莲子汤,女乃娘特地留给大小姐的。” “端一碗进来。”周念梓说。 一会儿,梅儿端了碗银耳莲子汤进来。 徐安澜已将整碗药喝光,周念梓让梅儿将药碗收了,端来甜汤。 她端着甜汤回到床边,舀起一勺,徐安澜却道:“我来。” 他接过碗勺,舀起甜汤,竟是往周念梓那儿送。 周念梓又愣住了,徐安澜反倒若无其事说:“药汤着实苦,你喝点甜的解苦。” “不是世子爷要喝的吗?” “安澜方才说了,不喜喝甜。”他明示她别再喊他世子爷。 这……“我……安澜若不喝,我还是自己来吧。”她改口,想拿过碗勺。 “大小姐,您喂奴才喝药,却不肯让奴才尽点力,回报您吗?”他微眯起双眼,神色颇为不悦。 “我……”周念梓遇事向来淡然沉着,这会儿却沉着不来,让个病人喂食,怎么也说不过去,而且一位堂堂世子爷,在她面前说自己是奴才?这真是折煞了她。 “我之所以买下世子爷,是为报当年您救我的天大恩情。世子爷千万别在念梓面前称自己是奴才,我担待不起。”周念梓决定把话说清楚。 “我救过你?我不记得了。”徐安澜唇边隐约浮起浅笑,其实他已经认出了她。 “十年前,念梓七岁同娘亲前往西苑湖赏杏花不慎落水,是世子爷救了念梓。” 徐安澜想了想,状作恍然道:“你是那小女娃儿?” “正是念梓。” 当年他无意间救下周氏押当行周大掌柜的长女,后来他听说周大掌柜长公子坠马亡,周家大掌柜与掌柜夫人相继在半年里辞世,仅余一女,三年前周大小姐掌理周氏押当行,短短时间内便将押当行扩展成京都第一大质库。 眼前看来纤弱单薄的女子能耐极大,能一肩撑起周氏质库,确实不简单。 徐安澜静默半晌,将汤勺送到周念梓唇边,瞧着她的唇出了一会儿神。 “甜汤要凉了。”他声音显得更为沙哑。 周念梓见徐安澜执意要喂,他一双眼甚至……颇有他意的盯着她的唇,她只得赶紧张嘴,喝了甜汤。 徐安澜一口一口喂,将整碗甜汤喂完了,把碗勺递回给她,道??“我手酸,也觉得饿,你让人帮我熬碗粥。” 周念梓都不知该说什么了,这位自称奴才的世子爷,明不明白自己根本不像个奴才?但她也没打算把他当奴才,就算了吧。 “好。”她立刻交代门外的梅儿熬碗鱼粥来。 “我想躺一下。”他声音透露疲惫。 周念梓扶他躺好,为他拉紧被子,“等会儿喝完粥,我让梅儿替你换药,你身上伤口,每隔两时辰要上一次药。” 徐安澜原已闭上眼,听她这么一说,又将眼睁开来,“周念梓。” “嗯?” ““你争气,好好活下来,我定助你平反冤名。”这话,是你在我耳边说的?” “……是。”原来他听见了,是这样,才活了下来吗? 徐安澜深深望她,静默许久才又开口,“我救你一命,你救我一命,我们之间扯平。往后,我就是你买的奴才,你喂我药、帮我上药的恩情,我一辈子不忘,必定报答。现在我能自己喝药,但不要别人帮我上药,你帮我上药。”说完,徐安澜闭了双眼。 世子爷啊……果然是世子爷。 周念梓无奈的想,她哪里是买了个奴才?根本是买了一个爷。 罢了,她得报恩才能有好结局!忍忍吧。她想。 周念梓实在头疼万分,徐安澜精神好些了,几日静养下来,他身上十几处被鞭笞得皮开肉绽的伤口,虽已收合消肿许多,但谷大夫交代擦澡为好,洗浴不可,偏偏徐安澜只肯让她服侍,不肯让除她以外的人近身。因而擦澡、更衣换药,她只得亲力亲为。 徐安澜昏迷时,她自然能面不改色为他擦拭净身,但如今他醒了,她好歹是个姑娘家,实在不可能再从容下去,而这位世子爷也不知在想什么,礼教都忘光了,却执意非她不可…… 头痛万分的她,没别的选择,只能咬紧牙关帮他,谁让世子爷姓徐,是她非报恩不可的恩人呢! 周念梓拿着拧吧的布巾,替他擦净了脸,往水盆里洗了洗,转过身,尴尬起来。 “公子再忍耐几日,不出五日,安澜事事皆可自己来,无须再劳烦公子。”徐安澜似笑非笑说道,见她面色绯红,暗觉有趣。 近十日相处,徐安澜已不称呼周念梓“大小姐”,倒习惯喊她“公子”。白日里,周念梓总做公子打扮,因为得几趟来回周氏质库,他看着习惯,久了竟觉得她的公子打扮好看许多。 周念梓着女子裙装,毫不起眼,换上男子装扮,反透着爽利英气。 她生为女子,实在是可惜了。徐安澜好几度如此想。 徐安澜时常想起未获罪前,他有许多回在市街上遇过她,虽仅是偶遇,短暂交会,然其实他总会多看她几眼,一来是她与人打交道似男子豪爽,令他觉得有趣,二来是……他并未忘记自己十年前救了她。 他暗暗注意着她,看着被他救下的一条命,如今活得恣意,没白费了他的救命之恩,感觉甚是快慰。 只是没想到,如今是她买了他,人生果真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不劳烦。”周念梓努力维持面色淡然,解开他单薄中衣,放轻力度,擦过他胸膛,却不知晓自己脸色嫣红如火。 徐安澜望着她出神片刻,待她擦过前胸,要褪下他衣衫擦拭后背时,他语气戏谵的低语,“他日若公子易地而处,安澜定当如公子今日这般,尽心仔细服侍公子,以报公子恩情。” 周念梓拧吧布巾的手,顿了一顿,脸颊越来越热,她不敢多想易地而处的情景。 “我让梅儿……或兰儿服侍就好,无须麻烦你。”她声音略有点沙哑。 “哦?公子认为安澜无法好好服侍您?”徐安澜扬眉。 “非也,只是……男女有别……”她有些慌了。 “在安澜眼里您是真公子,何来有别?”徐安澜笑了笑。 “……水要凉了,我赶紧帮你擦净了身好上药。” 徐安澜背转过身,方便她擦澡。 周念梓无奈想,尽避明白男人生理正常有反应,但隔着薄裤,看着那……明白昂扬的反应,她实在难以维持淡漠,报恩真是苦差事。 周念梓烧着红得不能再红的脸,心虽慌,却仍仔仔细细替他从头到脚擦了干净,她终于吐口气,站起身。 “公子,安澜无意冒犯,只是……公子双手柔软纤细如女子,安澜实在难以控制自身反应……” 周念梓低头在水盆里,将布巾洗了又洗,有些恨恨地想,究竟是谁方才大言不惭说“公子是真公子,何来有别”?现下又故意提醒她双手如女子,这家伙是什么意思?!她本就为女儿身! 报恩呐,这桩差事真比药汁还苦人。 周念梓搁下布巾,状若无事,旋身拿外敷膏药,涂抹到他身上十多处较深的伤口,抹匀了后,替他换上干净中衣。她退后几步望他,想起十几日前,他差点活不过来的凄惨模样。 当时他脸上十多处或轻或重的鞭痕,血迹伤痕交错,至于他身子的伤,更加恐怖,有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已流脓发臭。 可如今,他脸上鞭痕靠着谷大夫独门秘制生肌去疤膏药,几乎好了个全,他身上轻轻重重的伤,也好上七八成。 世子爷现下看来就似……就似她原生时代的徐安澜……那双眼,一样的炯亮有神,曾吻过她的唇,看来也同样温润多情…… 周念梓凝望着,心思微起波澜。 瞧她明显出神模样,徐安澜管不住想捉弄她的冲动,“公子,可满意安澜的模样?”他发现……他越发爱看她红霞染颊,微慌失措的模样,她在人前总是淡静自持,万事不惊,真比公子还像个公子,彷佛世间没有能难倒她的事,寻常男子往周念梓面前一站,立即落了下乘,却也令人感觉有距离,害羞的她,多了丝生气。 周念梓微顿半晌,以她灵魂的岁数算来,她好歹虚长这位年方二十五的世子爷两岁,可让他叫声姊姊了。 他这样明着、暗着吃她老豆腐,也不怕嗑得牙疼! 周念梓朝他走近两步,拿食指意态轻薄的挑起他下颔,半眯凤眼,笑道:“颇为满意,方才公子我正想着,是该请师傅为安澜量身,裁几件合身衣裳,往后我总有带安澜出门的时候,不好失了脸面。安澜喜欢京都哪家作坊师傅手艺?立刻差人将师傅找来。” 徐安澜敛睫垂眸,掩住笑意,压低了嗓音道:“公子对安澜的恩德,安澜无以为报,往后安澜这条命,就是公子的,完全听凭公子差遣,公子若让安澜往东,安澜绝不朝西望上一眼,哪怕……哪怕公子真想收安澜当面首,安澜也定当戮力以赴,必让公子有后。” 这扯到哪儿去了? 周念梓听完,食指像着了火,缩了回来,轻佻姿态消失得毫无踪影,换上正经严肃的表情问?“安澜可是听谁说了什么?” 他人躺在周氏宅府中,消息却是万分灵通,京都流言传得可精彩了,他偶尔会想,若周念梓真有那个胆,他也不是不能成全…… 万分可惜的是,流言仅仅是流言。徐安澜暗忖,嘴角又扬高许多。 “安澜没听说什么,只觉方才公子瞧安澜的模样,像是……”他忽然抬起头,眼神极其清澈诚恳,迎上周念梓那双眼角飞扬却不大的丹凤眼,“公子,安澜着实不好明说,怕冒犯公子。安澜只想公子明白,安澜对公子绝对顺从,公子要安澜如何安澜便如何。” “咳……世子爷,念梓对您绝无任何亵渎之念,方才念梓失了分寸,与世子爷说笑,请世子爷万勿见怪。”这位落难世子爷,实在让她太头疼了。 “周念梓,我已不是世子爷。”徐安澜语气转冷。 这强势口吻,哪儿不像个世子爷了?周念梓月复诽。 “是。”她只得应声,“念梓得去铺子巡上一巡,安澜休息吧。”挤了个借口,她几乎要落荒而逃,暗叹报恩怎比登天难! “公子,晚膳可冋来用?”徐安澜笑意隐隐,问得泰然自若。 听听这口吻,他是故意的吧?真当自己是……面首了? “不好说。”周念梓回道。 “公子,安澜不喜一人用膳。” “我……我尽量赶回来。”周念梓这会儿真是落荒而逃了,丢了话,便快步走出徐安澜厢房,走得又急又快的她,自然没听见徐安澜得意低沉的笑音。 这回合,周念梓大败。 周念梓离开不久,厢房西窗忽起了三记脆响,徐安澜起身,将门栓紧了,往西窗走去,推开窗,一名黑衣劲装男子跳进厢房…… 第3章(1) 皇元三十五年,入春。 京都过了个热闹年,元宵后,喜庆气氛转眼消散。 天子脚下的京都,最是知晓宫里动静,当王公贵人们一拨一拨频繁出入皇城,京都城内便有耳语流传,当今圣上烈成帝怕是不好了。 依辕朝开国祖制,帝王在诸位皇子满十岁后,得视皇子表现,择一为太子待继大位。然而现下太子之位仍虚悬,烈成帝有七位皇子,个个出类拔萃,均为人中之龙,在武功、文治上皆有作为。 传言,烈成帝属意三皇子,奈何三皇子之母仅为州牧之女,在朝堂上势单力薄,朝臣始终反对立三皇子为太子。 当今国母为右权相嫡女,右权相门生满天下,拥有朝堂大半势力,皇后所生的五皇子,获得多数朝臣支持,近两年,烈成帝龙体不安,朝臣们谏疏不断,力谏皇上立五皇子为太子。 烈成帝却无意听凭朝臣意见,五皇子若继大位,徐家天下早晚将成外戚天下。 可反对三皇子之声又时时可闻,阻力亦大,他便盼三皇子多所历练表现后,能果取人望,顺利登上太子位。 无奈朝堂政争越演越烈,争权手段尽出,皇子们如何建功,已无法果得朝臣支持,世家大族可分得多少权位,才是朝臣们在意的。 事实上,两年前烈成帝便已是病入膏肓,沉重朝政对他来说,早已是不堪负荷。 一年前,皇上为了三皇子,下了着险棋,因为他明白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可等了,这事儿仅有当事人知晓。 一年过去,朝堂重臣们都以为皇上已是死了将大位传给三皇子的心,五皇子得宠许多,皇上总在朝堂上拿重要国事询问五皇子意思,往往五皇子拿了主意,皇上便让人照办。 如今烈成帝身子看似一天坏过一天,宫里早传言五皇子将继承大位。 爆里的大事,对宫外寻常百姓而言,仍是遥远了些,虽说皇上兴许熬不过今夏的流言让京都氛围低迷,但日子终得过下去,哪怕朝堂之争已是越演越烈,必须努力营生的百姓,并不那样在意。 政争对寻常百姓来说,最多不过是闲暇时的谈资,无论多么鲜血淋漓的政争,最终仅仅是茶楼里说书的精彩段子罢了。 旁的不说,今春京都各大茶楼里,最好的说书段子主角,便是那位深受政争之苦,一夕从王公贵胄成了一介奴仆的镇国亲王世子。 京都里与王公贵人们时有往来的人多半都知道,镇国亲王之所以获罪是亲王世子同三皇子走得太近,才招来朝臣陷害。 不过谁都没想到,明明是只剩半口气的罪臣之子,让京都第一大周氏质库的当家,周大朝奉给买了去,非但人活了过来,还被好生供养着,吃好穿好的。 一个被抄家、半死不活的罪臣之子,如今活得顺风顺水,虽说成了奴才,至少也算攀上高枝,如今走在街头,谁不看着周大朝奉的面,喊他一声“安澜爷”。 这能被喊成爷的奴才,整座京都可找不出几个! 而这精彩段子两位主角,此刻正坐在京都最火红的说书先生驻店茶楼,笑得春风拂面,安然自在品着一壶上好白毫乌龙。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说到精彩处,刷开扇子,道:“一日,咱周大掌柜分外轻佻,扬指抬了落难公子下颔,轻薄道:“你从了我如何?大掌柜绝不苦了你,吃香喝辣一样不少你。”落难公子敛睫垂首,尽避心中多有挣扎,然受人点滴,当涌泉以报,不过是要成为恩人的面首,咬着牙便能忍过去。于是鼓足勇气对周大掌柜道:“大掌柜让奴才往东,奴才便不朝西望去,一切但凭大掌柜吩咐……”” 周念梓一双不大的丹凤眼眯起,斜望一旁正经端坐,贼笑得如狐狸的落难世子,她俯过身,附在他耳边低问。 “你这说书话本,卖了多少钱?” 徐安澜目光清澈透亮,笑意满溢,转头也附在她耳边道:“不多,仅仅五十文钱。” “五十文钱?”周念梓低呼,睁大了眼,这样低俗又煽情的说书话本,可卖五十文钱?都快抵上寻常跑堂伙计两个月的月钱了。 “是的,公子。不多不少是五十文钱。” “记得分我一半,好歹也有我的话在里头,虽被你改得不三不四。”周念梓颇为不满赶忙又道了句,“不成,你该分我三十文钱,因你污我名声,得多付我五文钱。” 徐安澜闷闷的笑着,这女人真是不同于一般人,被污了名节,却只忙着计较五文钱。 “安澜愿将五十文钱全数交予公子,安澜连命都是公子的了,哪里在意这区区五十文钱。”他面色诚恳的道。 “你……”周念梓本想骂他狡诈又矫情,演得真心实意想给谁看,转念一想,又何必呢?与他计较的每一回合,哪回不是大败。 她终究脸皮厚不过这表面如羔羊温顺,骨子里却狡猾如黄鼠狼的世子爷! “我回去了,你继续喝茶。”周念梓招来小二,付过茶资,也打赏了说书先生后,又对安澜道:“喝完茶,你要回去或上街转转,由你了。” “谢谢公子。”安澜笑道,并不起身相送,比周念梓更像个主子。 周念梓摇摇头,也不说什么,报恩呐报恩呐,咬牙忍忍就过了吧。第无数次,她如此自我安慰。 若换成了梅儿或兰儿,她有的是办法整治,但徐安澜毕竟是徐安澜,曾是堂堂亲王世子爷!嚣张惯了,也是自然。 徐安澜倚着二楼木栏,见步出茶楼的周念梓拐进东二街,他才不疾不徐走出茶楼,往西街打油胡同走,一路上,他嘴角微扬,始终未变。 他确定小胡同里没其它人,推开某院落角门。关紧了门,门里的人立即恭谨做揖。 “主子。” “进屋里说。”他收起了笑,脸色严肃。 不一会儿,一青衣、一白衣两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推开同一处角门,步入院落,直接走入厅内,徐安澜已在座上,小厮恭谨送上热茶。 两名男子对座上的徐安澜恭敬行礼,道了声,“主子。” “坐下说话。”徐安澜拿起热茶,啜了门。 “是。” “宗辌,何靖将军那边可有消息?”徐安澜望着青衣男子。 “去年西夷蝗灾,冬天又连连大雪,今春雪融大水,一统两年的西夷,如今内乱难止,何靖将军欲趁西夷大水,一举打过西扬河,逼降西夷。”宗辌回道。 “需要多久时间?”徐安澜问,他想,圣上已挨不过夏初。 “以西夷眼下情况,将军有七成把握在半月之内打过西扬河。” 徐安澜盘算着,过西扬河后,何靖必要回京封赏,至多可带三千轻骑返京,快马加鞭十日便可抵京。 “就半个月,但不只要过西扬河,还必须打入扬城,逼西夷王写正式降书,别给西夷王派使求降的机会,否则一来一往时间费去太多。我在封安关的五千精卫,全拨予何靖,必定要在半月内成事,老板能等的时间不多。”徐安澜道。 “是。”宗辌应答。 “宗駩,宫里可有消息?”徐安澜这回问了白衣公子。 “请主子今日二更至藏经阁,禅书十经架旁静候。”宗駩起身答话。 “知道了。” “主子,老板交代宗駩回禀一事。”老板这新词是主子说的,用来尊称他们效力的正主儿,世子爷自小聪慧,老有些旁人想不到的新奇主意、古怪词汇,他们打小在世子爷身旁服侍,早已习惯。 “说吧。”徐安澜再品一口茶。 “老爷、老夫人,往日服侍爷的两位姨娘以及三个通房丫头,加上老管家和服侍老爷、老夫人的六个贴身奴才,两个月前,陆续让周大小姐买去了。” “喔?”徐安澜扬眉,沉吟了半晌。 “老板确认过,周大小姐将所有人安置在东郊!处大宅子,另外还寻了六名老实奴才打理宅院,宅子是周大小姐购置的,奴才们的月钱,也出自周大小姐。” “是吗?”徐安澜低声自问,神色淡然,旁人猜测不出他的心思。“怎现在才说?” “老板原对周大小姐有所疑虑,想暗中察看她有无不安分,因而迟迟未让主子知晓。” “嗯。”徐安澜点了点头。 周念梓呀,确实真有点本事,能模清他镇国亲王府的概况,哪些人服侍父王、母妃,甚至连他身旁有哪些伺候的人,她都一清二楚,帮忙买下安置了…… 其实镇国亲王府的人,全是特意安排让不同的人家买去,周念梓能一个一个买回来,可见是下足功夫,更可怕的地方是,这阵子他几乎日夜跟在她身边,她何时找人买回亲王府的人,且丝毫不让他察觉? 周念梓心里究竟拨着哪一把算盘?是盼望他真有昭雪平冤的一天,赏她荣华富贵吗? 她可晓得那些侍妾通房,各个被转卖后,凭着几分姿色,用尽手段想上新主的床吗? 周念梓图什么?究竟图什么呢? 第3章(2) 徐安澜脑中灵光一闪,莫非她是将他当成了替身? 若周念梓是她,便说得过去了,毕竟这一世的他,模样依旧……想到这,徐安澜不知怎么的,有些不是滋味。 周念梓是……是她吗?他并不十分肯定,只隐约觉得周念梓与她有几分相似,好比她惯使左手,好比她心里有事,不自觉会揉右耳垂,好比她吃东西的时候,性子急,不惯细嚼慢咽…… 她们相似的,尽是些小举措,样貌却是天差地远。 周念梓是不是她?徐安澜并不真打算去探究。只是偶尔瞧着周念梓的侧脸,瞧她心思飘远时,眉宇总罩上一股熟悉忧郁气息……他总会想起她。 最初令他起疑的,是周念梓月兑口说“天下安澜,比屋可封”出自文选,这时代哪来的文选?更无王褒的四子讲德论。 她无心说出的话,令他猜想,她的灵魂与他来自相同时代。 总让他忆起,那段遥远前世,曾有个聪慧妍丽的女孩深深霸占了他的心魂。 她也来了吗?若是,这一世她生得如此平凡……真是再好不过了! 除了他徐安澜,再没人能真正窥见她的美好。 “主子,老板让宗駩给主子提个醒……”宗駩迟疑了一瞬。 “提醒?” “老板要宗駩对主子说,周大朝奉虽巾帼不让须眉,但好歹是未出阁的闺女,且尽避不在主子计策内,但她是真心实意救下主子,似乎真心不求回报,算得上是主子的恩人……” “所以?”徐安澜扬眉,大致可猜到宗駩之意。 这女人倒厉害,人都没见到,却能一把收服了人心。 看样子,他徐安澜这一世的老板、两名忠仆,更甚的是他家两老、奴仆、姨娘、通房丫头,说不准全往她那儿站。 “请主子莫要再污周大小姐名节。”宗駩困难道。 “可惜了,周大朝奉并不介意,尚且拿了我三十文钱。”徐安澜笑道。 “咦?”宗駩惊讶一呼,周大小姐竟如此豁达?对重要的名节丝毫不在意? “没错,周大朝奉确实不介怀,一个时辰前,还同我在悦客茶楼品茶听说书,赏了说书先生不少银钱。”恐怕多过她想分的三十文钱。 宗駩、宗辌面显惊讶,这位周大小姐,果然不能以寻常眼光视之。 “你回去同老板说,周大小姐之事,安澜自有计量。污了周大小姐的名节,京都便再也无人打周大小姐主意,如此甚好……”徐安澜不疾不徐的回答。 “爷……大小姐并不貌美,若爷出于感恩……”宗駩道。想世子爷身旁的女人哪个不是貌美如花?怎可能看上周大小姐? 难道世子爷……真要为了报答周大小姐意外的救命之恩而以身相许? “能将我镇国亲王府模清的人,宗駩仍认定她仅是养在闺阁深院里的大小姐?在我看来,周大朝奉就是个真公子。”徐安澜却回答了他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且笑容里有几许得意。 “真公子?”宗駩模不着头绪了。 “比男子还像个男子,与我相提并论,是够格了。”徐安澜脸上依然挂着笑,“宗駩往宫里回复,我今夜准时赴约。” “是。” “宗辌务必让何靖赶在春季结束前返京,且要带上封安关三千轻骑。咱们的大老板,时日已不多。”徐安澜叹了口气。 “是。”宗辌道。 “我走了。十日后,我将于东大街周氏质库旁开设古物坊,往后有事便以古物买卖掩护,宗駩莫忘跟老板提一声。”徐安澜交代后,便离开了。 徐安澜掀帘步入周氏质库,铺内三名男子身形眼熟,或坐或立,手持折扇,神态甚是矜贵。 大掌柜正让小厮殷勤招呼来人,至于周念梓,则在后堂里的鉴物间,手捧一只羊脂白玉龙凤合体雕饰,眉心微蹙,像是被什么难着了。 徐安澜不招呼人,径自入了鉴物间,朝她手里白玉龙凤雕饰望一眼,即对她附耳低语了几句。 大朝奉点点头,掀帘走出小间,面色自若,淡然开口。 “经过鉴定,公子带来十项名贵器物,皆为真品,仅那只羊脂白玉雕饰,玉是上好的羊白玉,却非前朝传下,而是出自本朝玉雕师傅手艺。公子若愿质当,十项物质量价八千两,公子意下如何?” 身穿压金绣线祥云花样滚边银蓝丝袍的贵气公子,重拍一记桌案,怒道:“光是那只前朝羊脂白玉龙凤合欢雕饰就值两万两!当朝早有规立,质库开出的质价不得低于质物四成,周大朝奉,爷这十项名贵器物,您开质价八千两,这不摆明坑人?” “公子,周氏质库向来童叟无欺,公子那件合欢雕饰,若真是前朝之物,自当是值两万两,但那雕饰确实为当朝匠师仿前朝技法所制,玉是上好白玉,单以白玉价值,公子十项器物质价八千两,已是高于当朝规范的四成价。”周念梓耐着性子温声道,这些人来头不小,她万万不想得罪。 “罢了。既然周大朝奉只愿支付低贱质价,京城质库不单周氏一家,我等再寻别家质库,总有识货不坑人的掌柜。”身着绛紫色衣摆以银线描绣小龙舞云纹样衣袍的男子,以威严低沉嗓音道。 “这样吧,龙公子可否再给些许时间?许是小的眼拙看错,低估了龙公子的宝物。龙公子是否让小的再鉴定一回?” 身着绛紫衣袍的龙公子,朝银蓝衣袍男子淡使眼色,他便颇为不耐的挥挥手,鄙夷的道:“说什么周大朝奉鉴物本事一流,一样东西得看上两回也叫一流?去、去,我家公子的要事,是你这娘儿们耽搁得起的吗?再给看一眼,看不出真价,爷们走人了。” “对不住,小的只需再瞧一眼便成,多谢龙公子。” 周念梓身旁的徐安澜心头火起,一把抓住周念梓手腕,正欲开口,周念梓却迎上他冒着火气的目光,浅浅一笑,几乎不可察觉地对他摇头,轻拨开他的大掌。 她声音轻软的道:“安澜,我想吃醣沁胡同吴三子的糖葫芦,你去帮我买两份回来。” 徐安澜几乎是瞪着她,她竟故意支开他?他气极,杵在原地不动,三名贵气男子看戏似的看着,嘴角挂着嘲讽笑意,也不催促周念梓鉴物快些。 “安澜昨儿夜里才对我说,你连命都是我的了,必定事事让我满意,昨夜我听了甚是满意,怎今日差安澜去买两份糖葫芦,便为难起来?”周念梓以略低,却又叫所有人能听清楚的音量道。 徐安澜脸色一阵青白,几近咬牙切齿的低声回道:“回公子,安澜这就去买,两份吴三子糖葫芦,是吧?安澜两刻钟回来,或是安澜先回府,待公子回来,安澜再好生服侍您吃那两份糖葫芦?” 周念梓垂首,似是有两分羞意,低语,“安澜买完糖葫芦,直接回府,我一个时辰内回去,你好生在厢房等。” 三位贵气公子瞧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茶楼里最火红的说书段子竟是真的?堂堂亲王世子,成了暖床的。 徐安澜怒气压下,未歇分毫,昂首拂袖而去。 周念梓转入鉴物间,拿起雕饰做做样子瞧了再瞧,才回到前堂,她恭谨做揖,对龙公子道:“真是对不住,龙公子务必海涵,小的确实一时眼拙,那雕饰恐不只两万两,为表小的歉意,十项器物质价一万七千两,公子以为可好?” 龙公子目光灼灼,深深望了周念梓片刻,才淡应,“成。一万七千两,质期一个月。” “谢谢龙公子,周某立刻让人写当票,请诸位公子稍候,周某一会儿送上当票与银票。” 两刻钟,送走一群贵人,堂上仅余周念梓与王掌柜,周念梓让二掌柜将十项质物锁进密室,王掌柜开口了—— “大朝奉,您这是何必呢?” “这是桩稳赚不赔的好买卖呢。”周念梓淡淡笑了。 “光是白玉雕饰,要是那几位公子不来赎当,咱们质库就得亏上九千两!” “王掌柜,绝对不亏钱,信我一回。”这时代的人算数不佳,对利润观念,着实有待加强,虽说表面上她是为了一件半赝品多花九千两,但这交易横竖是她赚,不过是赚多赚少罢了。 “我说大朝奉,您这性子究竟是像了谁?天不怕地不怕的,令人忧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人生短短,哪来那么多好怕?”周念梓脸上依旧是笑,须臾,记起那个被她打发了的“恩人”,她轻轻吐了气,对王掌柜道:“我先回去了。” 真正难打发的,是被她遣去买糖葫芦,并让她彻彻底底在那些贵公子面前污了名声的亲王世子。 唉。报恩真是难。 第4章(1) 听到敲门声,徐安澜脸色看不出喜怒,起身,把自家“公子”迎进来。 “公子,请坐。” 周念梓淡瞧他一眼,心想,换她做上一回“真公子”,应该无妨吧?她没应声,落坐了。 “公子,请用茶。茶是热的,安澜回来时交代兰儿煮的茶,是公子最喜欢的白毫乌龙。” 徐安澜倒了杯茶捧到周念梓面前,周念梓蹙了蹙眉,没说话,接下茶,啜一口。 她若无其事的望了眼桌上的糖葫芦,依然站着的徐安澜注意到了,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的说:“公子,想怎么吃糖葫芦?可要安澜喂您?” 周念梓抬头,迎上他含怒的视线,有一刹那失神,她彷佛看见了那个曾在麻省理工照顾她四年的徐安澜…… 忽然之间,她觉得没意思了,本还想逗弄逗弄这位傲气世子,使唤他伺候一会儿的。 她想起打算飞到台湾找她的徐安澜,许多年过去,不晓得在她原来世界的徐安澜如何了?不晓得原时代的她又如何呢? 她记得车祸,记得最后一眼那湛蓝的天空、记得她以为她离开得无憾了…… 可现下看着眼前这个长相几乎与徐安澜一模一样,甚至名字也相同的男人,皮笑肉不笑的站在她面前,她真的深深思念那个曾在电话里狂妄地说“你接受也好,不明白也罢,无论如何,我都决定把你留在我身边,我已经没办法给你选择权了。我想你……想得……快要死了”的男人。 来到这奇异世界十年了,她从不曾如此刻,感觉思念滋味苦涩难咽。她想念徐安澜,非常非常想念…… 一切会有好结局!她只能相信祖女乃女乃的话。 祖女乃女乃是早已知道她会来到这个奇异世界,才会用一年时间,让她过着与古人相差不远的生活吧。 她来到这里,除了一开始语言语调的使用,一时不能适应之外,其余的倒觉得还好,全多亏那年的特殊训练。 所以她可以相信祖女乃女乃吧?一切会有好结局……她想,她的好结局,必定是能回到原时代跟徐安澜过一辈子。 她能来到这时代附在一个七岁孩子身上,回去后,她应该能回到原来的身体吧?原时代的她或许正伤重昏迷…… 周念梓从未如此渴望回去,这时空的徐安澜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她,让她醒悟了……麻省理工那四年,若非徐安澜的爱支撑着她,她连一年都熬不过去…… 她早就爱上徐安澜了!她爱徐安澜,她的爱,比她愿意承认的深许多。 所以她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转念醒悟后,周念梓心头飞快地拨起算盘—— 她该为这时代的亲人们铺妥后路……她得为宝爱她的爷爷女乃女乃留后,爷爷女乃女乃身体康健,若她报完恩后真走了,他们没个依傍,往后日子怎么过下去? 包何况,万一周氏在她这一代香火断绝,她恐怕也回不去原生时代,因为没有留后,就没有周家后代、不会有周氏当铺,更不会有她。 看来当务之急,是她必须怀个孩子…… 再者,她得着手为世子爷平反,当今圣上时日恐怕不多,她在这里支持的人若不能承继大位,恐怕将掀起另一番腥风血雨…… 周念梓想得认真,不自觉地揉了揉右耳垂,她兀自沉思,不知徐安澜正兴味盎然瞧着她,也沉思着。 片刻,周念梓抬头唤他,“安澜,别同我置气了,有几件事,想跟你商量。” “有事公子交代便是,安澜不敢有意见。” 周念梓打量他,知他说的是气话,只得把事情敞开了说:“我没别的选择,那位龙公子是当今五皇子。安澜,我晓得你要我推了那几样押当品,若今日换成别人,我定二话不说听你的意思,但那人是五皇子,是储君人选之一,我得罪不起,何况……你也知晓,五皇子摆明是冲着你来的。” 徐安澜沉默半晌,周念梓再度让他惊艳了,没想到她区区一介民间质库大朝奉,竟也能将朝堂之势都模得一清二楚。 “正因为他是冲着你来,我更不能让他毫无所获的走出周氏质库。那件仿前朝羊脂玉雕,我必须收下。”周念梓开始分析。“一来,他若无所获,我周氏质库的招牌,便是双手捧给他砸了。京都大大小小质库、押当行,想将周氏挤下的可多了,随便一家收了五皇子的器物,我的眼力将立即受质疑,五皇子不会白白放过糟蹋周氏名声的机会……” “他堂堂当朝皇子,断不可能与一介商贾平民计较。”她分析至此,徐安澜已确定几年前他帮她那一把,果然没白费,却仍故意试探。 周念梓觑了他一眼,不知平日狡诈如黄鼠狼的世子爷,这会儿是同她装傻,或真不明白其中厉害。 “他自然不会与一个商贾平民计较,却会同一个意欲平反冤屈,恐怕得势后将威胁他帝位的落难皇亲计较。”周念梓平淡道,探究的眼神望向他,似想从他神色看出端倪,可惜徐安澜心思藏得深,她看不清。 “今日我若听从你的意思,五皇子必然认定周氏质库让安澜掌握了,周氏质库好歹也是京都第一大质库,往来多少王亲贵胄,一旦让有心人把持,能造成的影响太大,所以五皇子绝不可能不计较。 “二来,我许诺过,只要你活下来,我必帮你洗刷冤雪。我得保住周氏质库,才能帮你。” “所以公子故意让他们误会,安澜确实成了公子的面首?”徐安澜扬眉,神情似笑非笑。 “念梓冒犯了世子爷,还请你谅解。” “你开多少质价?”徐安澜终于肯坐下来。 “一万七千两。” 丙然是京都第一大朝奉,算盘拨得可精。徐安澜满意笑了,道:“公子也不算亏了。” “是。” “五皇子可真是个傻的。”徐安澜淡淡讽刺。 “不,五皇子不傻。二皇子、六皇子倒是真傻的。”周念梓淡答。她可没漏看五皇子听见质价时,意味深长的目光,彷佛想看穿究竟她与徐安澜,谁才是掌权的,敢觊觎大位的,都不会是个傻的。 “喔?何以见得五皇子不傻?” “五皇子……有安澜的影子。他应是晓得,一万七千两是念梓精算过的。”周念梓想了想,才低声道出。 这时代人们算数能力并不发达,计算概念模糊,好比那仿前朝羊脂玉雕饰,市值两千两,其余九项贵器每项价值亦在两千两左右。 算下来每样以四成市价质当总和约是八千两,她看似多付了九千两质价,然而跟市值比,其实是少付了三千两。 若五皇子不赎当,凭那些器物出于五皇子之手,卖价定能再高上两成,再退一步说,五皇子倘真要成了下一位辕朝“当家”的,那些东西又更值钱了。 但现下看起来,五皇子绝不可能不赎当,既会赎当,她更无损失了,反倒大赚了利钱,因为当品以相当“超值”的质价押当,一万七千两利钱跟八千两利钱,自然是一万七千两赚得多。 说白话一些,这单交易若是往外推,她才是傻了。 包何况,她非接这单交易不可。 回头五皇子必会感觉扼腕,今日之事看似是他以皇家威仪要挟,逼她非得出高质价不可,而她亦似别无选择只能妥协,但事实上最后最亏的,是拿皇家威仪要挟人的五皇子。 最终,他弄不清徐安澜是不是再无威胁,还得大亏上一笔利钱,正所谓偷鸡不着蚀把米,而她周念梓则白白捞到好处。 她真不信徐安澜看不出其中门道,依认识他以来所见到如黄鼠狼般的狡诈表现,她不信他不知五皇子是来探他虚实的。 “是吗?公子眼力倒是真的好。”徐安澜为自己倒了杯茶。 看他愿意喝茶,气是消了吧? “安澜,不同我置气了?”她探问。 “安澜的命都是公子的了,哪里敢同公子置气?”他道。 真敢说!周念梓月复诽着。不置气了,他才肯坐下喝茶,置气时,寒着脸在一旁站立伺候,大概巴不得她被他的冷脸冻得浑身发冷吧。真是大言不惭,服了他! 罢了,要同他计较,压根计较不完。 “安澜,可想过往后如何营生?”他还得养一大家子,现下她可以帮他养着,若她报完恩走了,他就得靠自己了。 能帮他洗白冤屈是最好不过,然若命运时局不允,他无法恢复贵族身分,必须有个营生的本事。否则……往后他爹、娘、他侍妾通房、贴身奴才们,算算十几张嘴要吃要用,能靠谁张罗? “安澜是公子买下的,这辈子只需跟着公子便是,其它的,安澜不多想。” 周念梓想翻白眼,他可以演得再无辜些! “这里没旁人,安澜,我承诺你的,必定尽力帮你做到。” “公子希望安澜怎么做?”徐安澜反问。 “我见安澜眼力甚好,不知安澜可有兴趣经营古物坊?” 他今日一入质库鉴物间,淡瞧一眼她手里的玉雕,便知那玉质上好,却非前朝古物,立即在她耳边提了醒。 他是亲王世子,对奇珍异宝自是见得多,但能一眼瞧定器物真伪好坏,可就不容易了。 徐安澜微讶一顿,他知晓她心思通透灵巧,但才一件事,她便替他寻了条他能力所及的出路,周念梓的脑子,绝不寻常……她更似他前世记挂的人了。 “纭霓……”他试探的喊了声,清晰瞧见她眼里闪过惊讶。 “你方才喊……” 徐安澜笑了笑,截断她的话,继续道:“公子,安澜方才想说,云泥之别、富贵贫贱,对于曾经游走鬼门关的安澜来说,已如轻烟不放在心上。安澜今生甘愿追随公子,只求报答公子救命照拂之恩。” 周念梓愣了一愣,她还以为他方才喊了她原本的名字! 她垂首,心头……有些说不上的滋味,从前徐安澜喊她纭霓,她没有特别感觉,如今在这,像极徐安澜的世子爷,一句不经意的轻唤,就轻易勾出了她的感伤。 她真想立刻回到原生时代、回到台湾……眼前的世子爷,是她的唯一希望了。 “难道你没想过你亲人?”周念梓理了理思绪,换上淡然神情,迎视他。 “安澜是获罪奴人,无资格亦已无余力顾及亲人。” “胡说!”周念梓轻斥,继续道:“我救你是为报当年救命之恩,你并非奴人。这么做吧,我购置质库相邻店铺,让你经营古物坊,我挂名为店东家,安澜对外是掌柜,实则为真正的店东家。 “将来古物坊经营得利,你我七三拆帐,你七我三,你觉得如何?我承诺为你洗刷冤屈,也得你先靠自己一步步重新站起来。” “公子为安澜如此付出,安澜如何报答?”徐安澜眼神炯亮,喜形于外。即便今日她不提,他也打算过两日对她提,他想开家古物坊的事,没料到他们想法如此……不谋而合! 周念梓突然脸色潮红,万分尴尬的假咳几声才道:“我确实有一事相求,你听了之后倘若不愿,无须勉强,我可再寻他人……呃……帮忙。” “公子何事需安澜相助?” “呃……”她感觉自己双颊如火一般烫,硬着头皮飞快说了下去,“周家需要有人承继香火,念梓需要……有后。” 徐安澜着实呆怔了一瞬,没料到她真有惊世骇俗的想法。 “倘若安澜不愿,公子已找好人选助公子有后?”徐安澜笑得有些森冷。 “嗯……眼下,念梓还未想到,但无妨,若安澜不愿,念梓再想想。” “公子想都别想!”徐安澜一股气打上来,怒道。 “呃?”他什么意思?气她毁诺,竟转念觊觎起他吗?她实在是方才醒悟,她想回原时代,想回应徐安澜的爱…… 第4章(2) 唉,她只得再想办法找人,尽避她姿色平平,然手里有几个钱,总能找到人。 她赶忙致歉,“对不住,是我唐突了。” “公子!安澜的意思是,你休想找别的男人,想都别想!” “啊?”意思是他肯? “今晚开始吗?”徐安澜问,一双眼亮得教人害怕。 “开始?什么开始?” “公子希望有后,必然得与安澜同寝,今晚开始吗?”他问得自然。 周念梓脑子轰地一声炸了。“呃?好似也没那么急……”她慌乱,忍不住想拖延。 “公子当知,有后这事,同寝一两晚不一定能成。”徐安澜笑得如狐狸一般。 “自然是……”周念梓咬了咬唇,横竖都要死,早一天晚一天有差吗?她是得尽快怀上孩子,还得平安将孩子生下。 “公子决定如何?” “就今晚吧。”她说完,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无法多待片刻,“我……我还得回质库一趟,尽量在晚膳前……回来。” “知道了,安澜今晚等着公子。”徐安澜继续挂着颇有深意的笑。 周念梓慌忙推门而出,离开厢房后,低语了句,“报完恩,就能回去了吧?!唉。” 内力深厚的徐安澜,听得一清二楚,蹙眉想,她想回去哪儿? 悦客茶楼,三楼边角独立厢房里,一名男子身着绣以素淡竹叶纹的淡蓝丝袍,端坐品着上好铁观音,桌上只有两盘口味清淡的糕点,再无其它。 不过一刻钟,小二引了一公子、一小厮进厢房,恭敬道:“公子,您候的人到了,可还要加点什么?” 正品茶的公子,一见来人,便笑开,转而对跑堂小二吩咐。 “一壶上好白毫乌龙,一份微甜茉莉花糕。”这两样,是来人偏爱的。 “大朝奉,坐。”公子对站着的人道了句。 “谢三公子。”周念梓回以一笑,神态大方的落坐。 儒雅的男子将桌前特制微甜的桂花糕,推往周念梓面前,道:“刚上不久,还温着,正香,吃一块吧。一会儿茶来刚好。” 周念梓也不客气,直接拿了块桂花糕,大口咬了两口,咀嚼了两下便吃完。 “大朝奉可用得慢些,没人同你抢这桂花糕。”三公子浅浅笑着。 她咽下桂花糕,望眼只少一块桂花糕的盘子,浅笑道:“三公子,其实东西有人抢着分,吃起来才觉得特别香。” “喔?”三公子扬眉,想了想,道:“大朝奉言之有理,受教了。” “不敢。”周念梓谦虚回道。 三公子拿了块桂花糕,他其实不喜甜品,但这特制微甜花糕,确实尝起来顺口,淡淡花香散在口里,别有番滋味。 旁人不知悦客茶楼的特制花糕,并不出自茶楼厨娘手艺,而是出自眼前这女扮男装,十足公子样的京都第一质库大朝奉之手。 那回她让贴身丫头提了糕点篮来,神色自若说,吃不惯外头偏甜的糕饼,自己做了几份微甜花糕,配上好茶颇顺口。 那日他尝了好几块,她做了两种,茉莉与桂花,他不曾尝过那样滋味清甜爽口的糕点。 厨娘也尝了两块,便央着她传授制糕秘方,她倒是大方,二话不说便将作法告诉厨娘,悦客茶楼便卖起了这两样点心,大受欢迎。 她不藏私,为人大度,实在不似寻常女子。这样大度的女子,多适合为一国……他没再往下想,时候还不到。 “大朝奉,近日如何?”三公子问。 “托公子福,一切都好。这回找念梓过来,不知公子何事交代?” “安澜可也好?”三公子没回答她,又问道。 “世子爷一切都好。” 这会儿,小二上了茶与糕点。 “搁着就成。”三公子朝小二道。 “是。两位公子慢用。” 三公子拿起茶壶,亲自为她斟茶,温柔目光落在她身上,周念梓低头,感觉对方的态度不寻常,一会儿,她迎上三公子视线,飞快接下他端起的茶。 “公子宝爱,念梓承受不起。”她站起来,弯身作揖。 “念梓何以忽然见外?”三公子淡笑,眼神却深沉。 “三公子,三年前念梓莽撞,找上公子时便明白说过,面对公子,念梓绝不拐弯抹角,有所隐瞒,念梓不爱那些,今生愿为三公子效命,只求三公子几句美言,为周氏质库路能走得顺一些。 “念梓敢说这三年,无论何事,面对三公子,一概坦然相告,今日亦是,方才念梓忽有所感,以为公子对念梓似是有意,若念梓会错意便罢,倘若念梓所言正确,三公子务必听念梓一句,念梓不适合三公子。” 周念梓一口气说完,她实在不爱弯弯绕绕的,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主子,她没意思来上一场隐约不明的暧昧。 他就爱她的爽利,没有心机拐绕……也不是,她是有心机的,但每每遇事,她却又坦荡大方,明白直陈……若能与之共度人生,该有多快意轻松! 他长于深宫,宫里的勾心斗角,看得太多了,明白能拥有一颗坦率无伪的真心有多难。与她相处这些年,越是认识她,越觉她是难能可贵的珍珠,她的美不显于外,而是隐于内,越是相处,越能见其光华璀璨。 他不禁想起三年前的隆冬…… 那日京都下着少见大雪,才半日,整座城已覆上深厚积雪,而午后,他约了人在茶楼聚谈。 年仅十四的周念梓,与贴身丫鬟在茶楼外等他,一见他往茶楼走来,立刻迎上前来,喊了他。她声音清稚,意态却从容有度,做小鲍子打扮。 “三公子,可否说几句话?”当时,她喊他三公子,像是早认识他。 他打量她一回,她眼神清亮坚定毫无所惧,明明是个孩子而已,但神情却奇特地透着老成。 她披着大氅,而雪覆上她的头顶与双肩,厚厚一层,也不知她在茶楼外候了多久。 他早了半个时辰到茶楼,与他约见的人未到,他想,一个姑娘,有胆识且能拦他的路,势必花不少心思打听过,更不知买通多少人,才知他今日行踪。 他寻思片刻,朝她点头,道:“有话进去说。” 她毫不迟疑的跟他入茶楼,上了三楼厢房,进厢房,她便直接了当明说她的目的,她希望他帮她说几句话。 他心里,是十分惊奇的,没想到竟有人有那个胆,开门见山要他帮忙,而那个人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 她也厉害,年纪小小便能想到在京都里,凭他的人脉,帮她忙,确实只需几句话。 他赏识她的胆量,但也没理由帮她,于是淡淡反问她,“帮忙一间小押当行,于我何益?” “三公子若能为周氏美言几句,三年后,周氏押当行必成京都第一质库,届时少主若需不张扬的与人往来交递音讯,甚至其它,念梓必竭尽全力助少主,并愿为三公子效死,绝不贰心。” 她两回喊他少主,其意不言可喻,他暗暗心惊,一个孩子竟能如此通透,定有人暴露他身分…… “你如何得知我今日行踪?”他质问。 周念梓坦率望他,想也不想,便直接回答, “念梓买通镇国亲王世子贴身小厮,得知今日三公子与世子爷相约品茶。三公子,念梓一介女子,不求功名利禄,但求家人生活安稳。” “京城随便一间押当行,足够寻常人家安稳生活了。”他不以为然。 “念梓女流之辈,家无父兄,仅剩爷女乃二老,周氏若不能在几年内成为最大最强的押当行,早晚周氏押当行要受人觊觎欺凌。” “即便你能将押当行打理成第一质库,依旧是女流之辈,不更引旁人觊觎?”他轻笑。 “倘若短短三年,周氏押当行成第一质库,旁人便知念梓是真有本事的,哪怕有觊觎之心,也要顾忌能力是否胜过念梓。”她自信从容道。 那当下,他心念已微动,她散发的气势与自信,完全说服了他。 他同意为周氏美言,京都里的质库、押当行,能营生的好,多半与王公贵胄与官家往来且关系良好,他只需偶尔在与人往来时,提上几句周氏押当行,便会有人愿意给周氏交易的机会。 三年下来,周念梓令他刮目相看,他深知单靠他几句美言,不足以让周氏在短短三年里变成京都第一大质库,今日周氏的地位,终究是靠周念梓自身的本事。 这三年,他听过太多称赞她的话,最难得的是,她心善宽仁。她愿意收毫无价值的旧衣旧被,只因典物的人家,日子穷苦难熬。 她有女子的良善柔软、男子的心思手段…… 这三年里,慢慢成了京都第一的周氏质库,亦真如当年周念梓承诺的,为他秘密递出不少重要消息。她守诺,比男子更似男子。 这样的周念梓,日积月累的侵占了他的心。 只是着实太可惜了……现下她明白他情意,却直接了当说,她不适合他。 若换成别的女子,知晓他有情意,恐怕是赶紧低头谢恩,喜形于色。 然而,周念梓不是别的女子。 “念梓可是心里有人?”三公子面不改色,淡然问道。 她认真想了想,坦率回答,“是。念梓心里有人了。” “明白了。坐下说。”三公子笑了笑。 “是。” “你同我不必如此生疏。”他说。 “不,三公子,以往念梓有错,没守好分际。”周念梓低头。 “念梓,你看穿我心意,既不能接受,便当做没看穿。我不为难你,你也别用客气态度令我为难,可好?”三公子依旧带着笑。 周念梓愣了半晌,抬头望他,他坦率清澈的目光,打动了她。 “明白了。公子尚且没说今日让念梓过来,所为何事?” “无事。只是想见你,如此而已。”三公子笑得云淡风轻。 周念梓回以沉默。 “说笑而已,念梓勿介怀。”三公子见她尴尬,便将话转了过去,“找你来,是忧心近日京里流言,于念梓名声不妥,不知念梓可有需要帮衬之处?” “公子指的是谈书段子?”周念梓松口气,笑了。 “自然是。” “念梓已决定今生不嫁。名声名节如何,实在无妨。” “何以不嫁?不是说心里有人?他无意娶念梓?” 周念梓叹口气,不想敷衍他,可也不知如何说实话,想了会儿,才道:“念梓心里的人,不在这世上。” “原来如此。”他心里大喜,却不显于色。 无论周念梓心里的人是确实死了,或仅是她的推托之辞,他仍有机会! 时候若到,也许他有幸,能求得这心气高洁的女子,那将会是辕朝之幸!一国之母,气度当如周念梓。 他们断续闲聊一阵,品完一壶茶,先后离开茶楼。 第5章(1) 夜,有些深了。 徐安澜凭窗而立,双手负背,月华如水,温柔洒落,他清俊的脸庞微昂,正对盈亮月光,神思飘远。 十五岁那年,他在西苑湖里抓紧她柔软无力的小手,那一刹那的碰触,他脑海电光石火闪现了许多陌生景象。 他从未对任何人述说过,他在水里经历的异象。 那个七岁周家小女娃,当时明明是死了。他将她捞上岸,脑子却乱纷纷,不断闪过奇异画面,那些原本只偶尔在梦里出现的场景,那日却如真实般在他眼前跑他记起许多不连贯但鲜明的事,包括如何救治一个溺水的小女娃,他双手熟练在她胸前按压,她明明已毫无呼吸迹象,他却似着了魔,有种非要让她活过来的强烈执念。 他不记得他做了多少次按压,直到她吐出水,吸上一口气,他才松手。 那天之后,他整整一个月没出亲王府,他每夜作梦,奇异的世界、奇异的物品,在梦里人们用奇异语调交谈、穿着奇异衣装,他以为是梦,却在一个接一个的怪异的梦里,看见自己,看见一个女人…… 后来,那些梦渐渐少了,他以为那些梦不过是他天马行空的想象罢了,自小他的脑子似乎就与人不甚相同,经常有异于平常人的怪想法。 那日在卖台上,他咬碎预藏的假死药,等着死后让人牙子抬去乱葬场,他失去意识,却有另一股更强的意识流了进来,十五岁那年作的许许多多梦,像部流畅的电影串连起来,在他假死状态下,完整回放了。 他记起一个遥远但十分完整的前世,那个世界的一切,不再像罩在白纱里那样隐约难明,他记起所有……包括前世的他也叫徐安澜。 他的身体感觉到强烈疼痛,意识却无比强大清晰,他听见周念梓在他耳边说“好好活下来”。 若非身体不允许,他是很想笑上几回,他从来没有想死的念头,不过是药让他有了死的状态,原来的计划,意外被周念梓破坏了……他模糊想着,想着前世、想着今生,想着那个曾让他牵肠挂肚、同样姓周的女子,想着他尝过她异常软甜的唇瓣滋味……再不会有女人有那样甜软芬芳的唇了…… 他意识旋落入黑暗,等意识再次清晰,眼尚未睁开,便尝到彷佛在前世才尝过甜软滋味,他挣扎着张开眼,看见一张平凡无奇但十分熟悉的脸,接着又尝到汤药的苦,他才意会到她正在喂他喝药……以极度亲昵的姿态。 那几日,他脑子在前世画面里打转,而周念梓……越是相处越让他觉得,他们好似来自相同一个时空,她有九分像周纭霓,唯一不像在外貌。 前世的周纭霓,美如水塘清荷,赏心悦目,而周念梓则是半分美貌也无,极度平凡。 三年前,宗駩拿了一袋金锭,说是周氏押当行的周家大小姐拿那袋金锭想收买他,要他放点消息。 如今回想起来,他依旧忍不住笑了,小丫头有胆,也有远见,知道该收买谁、该向谁输诚、该求助于谁,这对一个养在闺阁里的十四岁姑娘不是件容易事,这时代的女儿家,多半在深闺学些女红、琴棋书画,哪里晓得要在京城里行商,该跟哪些爷们打交道。 周念梓一个十四岁小泵娘,竟晓得来跟他贴身小厮买消息,更甚的是,她想买三公子的消息,打算一人单枪匹马见三公子,请三公子为周氏押当行美言几句。 这可十分不简单了。 他让宗駩收了那袋金锭子,并且放消息给周念梓,他倒想看看,她一个小丫头,如何说服心思深沉的三公子。 才短短三年,周氏从小押当行一跃成为京都第一大质库,京都里当初不知多少看笑话的人,如今怕是得震惊到从高椅摔落下来。 他承认他也是震惊的人之一,只不过他的震惊少许多,赞叹则随之倍增,他晓得周念梓说服了三公子,却探问不出她究竟如何说服三公子。 然而说服三公子不过是往前迈进的第一步,周念梓最终能否将押当行成功经营起来,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周念梓确实有本事,同她交易过的人对她从来只有褒而无眨,而与她交易过的,几乎后来都成为周氏质库的忠实顾客。 连心思一向藏得深的三公子对周念梓似乎也别有意思,他探问不出周念梓如何说服三公子,必是三公子特意交代不许透露。 这两年,周氏质库往来经手不少密信,周念梓为三公子所用,他不感意外,并猜测三年多前周念梓许是以此为交换条件,让三公子同意为当时的周氏押当行美言。 当时的周念梓行事心思,怎么都不像个十四岁的姑娘,如今,周念梓十八了,益发聪慧大器,她不美但气韵极佳…… 他晓得,今日周念梓见了三公子,甚至晓得两人说了什么……而那也必然是三公子有意告知他的讯息。 周念梓……看来,他得抓紧了! 砰! 厢房门忽然被人略微粗鲁地推开,凭窗望月沉思的徐安澜,却丝毫不惊的微侧过脸,见进来的人脚步有些不稳,心中微讶,但唇边噙一分淡笑,不语的望着对方。 周念梓感觉头晕,晃到桌边,半跌坐在椅上,捞来茶壶杯子,为自己倒了水,仰首一饮而尽。 “安澜,我回来了……”她挥挥手,真觉得喝得多了,徐安澜看起来会摇晃。 “公子,喝酒了?”徐安澜走过来,扬眉俯看她。 “喝了酒,才能壮胆。” “公子一向胆大,何需借酒壮胆?” “我?我胆子最小了。世子爷,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不、不……不只这辈子、还有上辈子……我最怕什么?世子爷,你要不要猜猜?” “安澜没想过这世上有公子害怕的事,公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似的。” “呃……”周念梓打了个酒嗝,“我哪是天不怕地不怕……我啊,最怕男人叫我月兑衣服了!” 她头好晕,深埋灵魂的不堪记忆、在辕朝十年的人生记忆,全纠结成团,话才说完又在心底反驳自己,她得生孩子啊,不月兑衣服,哪里生得出孩子! 她需要生个周氏后代,周氏得延续下去,未来才能有她啊…… 奇怪,怎么推论起来有些怪异?!她生个周氏后代,数十代的周氏后人又生她? 想起来怎像是自个儿生自个儿……说不太通…… 醉了的她没注意到,徐安澜眼色转深,他想起周纭霓也怕…… 周念梓傍晚去了酒楼,喝掉足足一斤女乃白酒,才鼓足勇气打道回府。 她一路上想着要月兑衣服啊、要月兑衣服…… 虽然徐安澜与她原时代认识的徐安澜同名同模样,但感觉差很大,在麻省理工照顾她四年的徐安澜,哄着她、罩着她,除了两人课不一样,徐安澜几乎上哪儿都找她一块去。 而这个高贵的落难世子爷,嘴上喊着她公子,实际上却当她是奴才一般压榨,还把她写进恶烂的说书段子,摆明是想毁她名誉! 明明她好心救了他!暴他吃、供他穿,暗里还帮着养他爹娘、他的侍妾通房这桩买卖,她真是亏大了。如今她还得厚着脸皮,求他帮她有后,若非万不得已,她压根不想…… 周念梓头昏的想,女乃白酒后劲真强,她无力的趴在桌上,双目微阖……心里仍记挂着,好歹不能白喝一斤酒,得月兑了衣服才成! 第5章(2) “安澜,我晓得我不漂亮,要你帮这个忙,也是委屈你了……那说书的五十文钱,你不必分我三十文,我……绝不让你吃亏……”她喃喃自语。 徐安澜低叹一声,弯身将她抱起,听见她忽然低喃。 “aaron……你等我……等我回去……” 周念梓果真是周纭霓。 “世子爷……我……自个儿月兑衣服吧……”她忽又清醒几分,但她举手想月兑衣却连衣襟也扯不开…… “曾经有男人叫你月兑衣服吗?”他低问,将她放上睡榻。 “有……恶心死了,他们叫我月兑衣服……叫我看、看他们玩女人……好恶心……” “他们碰你了?”徐安澜哑声。 “只模我……说要等我……长大……呜呜……”她小猫似的呜咽起来,落下泪。 “乖,过去了,过去了,这里没有他们……”徐安澜哄着显然醉得意识不清的她。 “对,这里没有他们、没有那些恶心的人……可是这里也没有aaron……我好想他……这里只有可恶又黑心的世子爷,我救他、帮他,替他养一大家子,最后还得求他跟我……跟我做那件恶心的事…… “呜呜……我很怕、很胆小,只好喝很多酒……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赶快报完恩,生完孩子让周家有后,我就要回去!去找徐安澜、找aaron……” “乖,不哭。不可怕,我不会让你觉得害怕,听话,乖了。”徐安澜说不出心里的滋味,遥远的前世记忆,重迭于眼前,他温柔抚着她柔软的脸颊,恍若满足了前世深沉的渴求。 这女人,无论在那个世界,或是这个世界,无论是清丽灵秀,或样貌平凡,灵魂里都存在让他难以抗拒的特质……她聪颖、果决,想疏远人群,却又禁不住甭寂,明明伤过痛过却又掩不住心软良善…… 她,两世皆令他情丝紧缠,牵肠挂肚;两世,皆令他甘愿往情潮深渊跌去,连挣扎都不想…… “世子爷……我不能白喝……一斤女乃白酒……” 周念梓将手搁在胸前衣襟,纤白的指抚着柔软衣料,徐安澜脑袋有阵空白,明知她是醉得无力,但又觉得眼前她柔弱纤白的指,做着最勾引人的妩媚动作,欲拒还迎。 明明不是个美人,却如此勾魂摄魄…… 徐安澜喘息出声。她醉了……他不该趁人之危,可他身体发痛、勃发,这一世,还未经历如此深刻般狂烈的渴望,恨不得下一瞬便深深埋进她身子里…… 徐安澜挣扎着,残存的良知无声的警告着,想要她……至少得在她清醒时…… “呜呜……好晕……我不要喝酒了……世子爷……拜托你……衣服我解不下来……”她手指胡乱扯着衣服,甚至钻入衣襟。 她眼角带着泪,徐安澜的理智毁得彻底,他俯身吮去她眼角那滴晶莹水光,在她耳边霸道低语,“求我,再求我一次,帮你解衣,我便帮你!” 若她不开口,他今晚便不碰她。 若开了口……什么良知理智?滚一边去吧! “呜呜……我就晓得,喊我公子是假的!谤本把我当奴才……呜呜……可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想找疼我的徐安澜……这里的徐安澜是个坏人!是大坏人!求就求……世子爷,爷……求你帮我解衣……呜呜……”周念梓意识模糊,胡言乱语。 徐安澜哭笑不得,望她半晌,重重叹息。 良知?!宾边去吧! 他月兑去鞋,爱怜的抚了抚她的脸颊,上了床榻,放下寝帐,木桌上未灭的烛光摇曳,透入寝帐,他叹息一声,吻上她柔软温润的唇瓣。 唔…… 她感觉唇被堵上一道温热,她伸手抵住一片厚实肉墙,湿热的气息侵略她舌尖唇齿…… 有人在吃她吗……她脑子像一滩软烂的泥,运转不了作用,身子越来越热,腰带好似被谁拉开了,衣襟也被拨开,一只大掌探入她的中衣,她惶恐的想蜷缩起来,无奈却被实实的压紧了…… “不要……”她抗议。 “你求我解衣,现在说不要,太迟了……” …… 激情过后,他伏在她身上,抱紧她,她已然沉入梦乡,他却万分清醒。 哀着她被汗濡湿的发,他在她耳边道:“该拿你如何才好?周念梓,我是徐安澜,却也不再是徐安澜了。” 许久后,他叹了口气,抽出仍在她身子里已然又苏醒的,他不想无度需索她,今晚……暂且如此了。 徐安澜解开她被缚紧的双手,起身着衣,为她盖上被,出去唤了兰儿,让她烧锅热水,又唤梅儿,让她拿干净的被褥衣衫进房。 两个丫头挺机灵,什么也没问,只偶尔交换眼神,手脚利落的将徐安澜交代的事做好了。 一桶热水被提进房、干净的被子、衣衫也搁在屋内。 “你们去歇了吧。剩下的,我来就成。” 兰儿、梅儿互觑一眼,梅儿胆子大一些,忍不住道:“大小姐可还好?”寝帐是放下的,她们不确定里头情况,但确定的是,大小姐回府后便待在世子爷的厢房,没离开过。 傍晚,她看着大小姐喝了不少酒,说是要壮胆用,要为周家留个后…… 她不是不晓得大小姐苦,周家老老小小都得靠她吃穿,她一个女孩儿家,不爱脂粉,老做公子装扮,在外头同爷们在商场厮杀,原本定了亲的常家,看不上大小姐,退亲后,京都流言传得难听,大小姐一定是难过的! 唉,她想,大小姐肯定是认为自个儿找不到好对象,便退而求其次想着只要为周家留后就好。 大小姐心里多苦,周家上上下下再清楚不过,老太爷老夫人早也猜出大小姐心里盘算,什么也没多说。 虽说谁也没揭穿,但周家上下待世子爷,是有默契的全以姑爷之礼待之。 是以世子爷在周家,没人敢怠慢。 就不知这世子爷……待大小姐究竟是有心抑或无心? “以后,你们大小姐,就是我的人了。有我照顾着,不会不好。”徐安澜淡淡道。 棒一日,徐安澜坐实了姑爷位子的事传遍周府上下。 始终不动声色的老太爷、老夫人,终于有了动静。 第6章(1) 周念梓头疼欲裂,身子微动,酸疼便蔓延开来,她睁开眼,眨了几回,有些分不清人究竟躺在哪儿,深蓝色幔帐…… 天!她震惊得整个人弹坐起来,她抚了抚前胸,中衣是穿妥的,轻轻吐口气,她蹙眉回想,脑子跑过一些不明片段,昨儿个晚上她…… 一阵推门声吓着了她,紧接着一边幔帐让人掀起,熟悉的嗓音传来—— “公子醒了?” 她怔愕望着若无其事在床榻边坐下的徐安澜,昨晚他们…… “我们……我同你是不是……” “喔,公子记不得了?”徐安澜扬眉。 周念梓沉默半晌,“好似……” “安澜将公子服侍得很好,应是令公子十分满意才是。”徐安澜似笑非笑逗弄她。 周念梓脸红得像是要滴血,一眼不敢多望,弯身将自个儿埋进了被子,懊恼申吟一阵。 徐安澜见她如此尴尬,舍不得了,模模她的头,道:“傻瓜!我天不怕地不怕的好公子,是在害羞吗?今儿一早,我正式见过老太爷老夫人了。” 周念梓一听便坐直,惊讶的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老太爷老夫人着实疼爱你,担心我负了他们的宝贝孙女。我承诺老太爷老夫人,今生绝不负你,必定说到做到。念梓……信我吗?” 周念梓一瞬间忘了呼吸,直到徐安澜出声提醒。 “吸气!你开心得傻了吗?” 她大大吸了口气,昨夜模模糊糊的片段回来,她忆起了一些……亲昵,又忆起她好似说了些什么…… “我昨晚是不是逼你许诺什么?”她眨眨眼,心想,他堂堂一个世子爷,虽是一时落难,入了奴籍,但凭他的能力,日后自己也可得平反。 事实上,他瞒着她的事,她知道个几成……在京都里,她有组织严密的情报网。 总之,徐安澜绝不会一辈子甘于当“安澜爷”,即便他不帮她,她也会实践承诺,而且倘若三公子上了位,徐安澜定能除奴籍,恢复亲王世子身分。她怎可能让他不负? 何况,她报了恩,就要回去! 再说了,徐安澜还有漂亮的侍妾通房,日后若能恢复世子身分,继承亲王爵位,他势必要再抬一位王妃、几位侧妃入府,他那句“今生绝不负你”,对她这个从一夫一妻制时代来的人来说,简直是世纪大笑话! 唉……她昨晚只是跟他同寝而已,应该没逼这男人许什么“你绝对要给我名分”的承诺吧?! 难怪人都说喝酒误事!她想做的事,成是成了,但其它的,她却记不太清,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真记不完全。 徐安澜见她脸色瞬息万变,不知她那古灵精怪的小脑袋在盘算什么,她的问题,他直接沉默当响应。 不答话,那是默认了?她真逼他许诺什么?周念梓暗忖。 唉唉……头真痛呐! “那个……我记不清究竟逼你承诺了什么,我喝醉了,喝醉了说的话,不能当真。安澜同意助我,对周家已是天大恩惠,我万分感激、铭记于心,至于负不负谁这事……安澜不必挂心,我只需有后,其余的事照我们原先约定……” “敢问公子,原先安澜与公子如何约定?”他语气冰冷起来。以为她开心得傻了,原来竟是吓傻了吗?他说绝不负她,对她来说是件可怕的事?急着拒绝?! “就……安澜仅需助我有后即可,我不须名分、不须安澜承诺绝不负我。”她傻了才要巴着妾室名分,跟一堆女人争宠。 她做不来白天与娇妻美妾恭敬互称姊妹,晚上大方看着男人进别的女人厢房,等男人哪日心血来潮再进自己房里!包何况她一分美色也无,恐怕盼都盼不到男人心血来潮找自己。 包别说,同那么多女人共享一夫,实在太恶心了,光想都觉得脏。 想着想着,她在原生时代的阴影又浮现,她白了脸,想吐…… 徐安澜见她脸色忽然转苍白,本想发作的怒气收敛起来,关切道:“你不舒服吗?” “昨儿酒喝太多了,我回自己房里歇会儿。”周念梓掀被,打算下床,却被徐安澜捉住手腕。 “周念梓,你在怕什么?”徐安澜见她想逃开他,怒气莫名又上来。 “没!哪里怕什么?安澜不常说我是天不怕地不怕?我没怕什么,真是昨儿喝得多了,头疼得紧,歇歇就好。” “你可以歇在这儿。” “我……认床。” 徐安澜沉默好一会儿,弯身一把将她抱起。 “啊!你做什么?”周念梓惊呼。 “抱你回房。头不是疼得紧?别走路了,我抱你。要不要先喝点粥再歇?”徐安澜低声问。 周念梓忽然鼻酸,想起在麻省理工那四年,有回她感冒特别严重,高烧了三天,神智不清,徐安澜为她煮粥,天天在她寝室照顾她,也是用这样温柔的语调,哄着她,要她喝点粥…… 她把脸埋进他胸膛,他连气味都似另一个世界的徐安澜,可他不是那个对她情有独钟的徐安澜,他是有姨娘、有通房丫头的徐安澜。 “不想喝。”她淡淡道。 “好,不喝。歇会儿,我再喊你起来。”他听出她难得孩子气的任性,唇边微微勾起了笑。 周念梓只用了一日光景,就恢复成那位万事不惊、凡事淡定的爽利公子。 她一身浅银蓝长袍,深蓝腰带绣银白云纹滚边,系了一只白玉小狮坠饰,神清气爽的步入周氏质库。 坐堂的王掌柜,见是周大朝奉掀帘而入,起身迎来,笑容满面道:“大朝奉,今儿一早,严老爹拿了五十文钱来赎旧被。” 周念梓心思转了转,立刻笑问:“可是严老爹的儿子挣下大军功,衣锦还乡了?” “大朝奉果然厉害。听严老爹说他儿子得了头甲军功,上头让他先回京,等着十日后进宫论赏,这会儿严家要发达了。”王掌柜乐不可支笑道:“严大人最少也可封个三品武官,将来回边关,若再立军功,不定就升了大将军。” “严老爹应是高兴极了。”周念梓笑了笑。 “岂止是高兴而已。大朝奉,这回咱们可救对了人,严老爹一早拿钱来,说是等过午,让严大人亲自过来谢大朝奉您。” “大掌柜,咱们哪次救错了人,每回救人都是对的。”周念梓摇头笑。 “是,大朝奉您说的都是。”王掌柜想,善有善报这话在周大朝奉身上,再灵验不过了。王掌柜正打算再提一早龙公子来过的事,有人进了周氏质库。 周念梓回头,望见入门的高大男人,微微怔愣了一瞬,转眼换上无害温笑,迎上前招呼。 “常公子,今日怎得空来访?” “念梓姑娘,我俩已有许久不见,不知姑娘一切可好?”常氏质库大掌柜常少卿笑意如煦煦春阳,他身型挺拔高大,好看的五官衬了几分书卷气。 常少卿很清楚自身魅力,朝周念梓显露向来能惹得姑娘们芳心微动的魅力笑容,在周念梓身上流转的视线分外专注。 王掌柜脸上原挂着的笑,一见来人是常少卿便生生隐去,他知晓周大朝奉非不得已谁都不得罪的性子,淡淡道了句,“大朝奉,我到后头忙去。” “你忙去吧。让春发上两杯茶来。”周念梓交代。 “是。”王掌柜朝后堂走了去。 “念梓一切都好,谢常公子记挂。不知公子今日何事来访?”周念梓将人领入前堂,“常公子请坐,茶一会儿上来,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念梓姑娘也坐。”常少卿坐下,笑意始终微扬未淡。 “常公子还是称呼我大朝奉吧。这些年在外行走,已不惯让人称呼姑娘。”周念梓不冷不热的说着,态度不容置疑。 “也是。大朝奉这几年将周氏打理得如此稳当,京都里的人也已不惯称呼念梓为姑娘了,就怕姑娘二字是轻待了念梓。”常少卿亲昵称呼了她的闺名,有意拉近两人距离。 周念梓蹙眉,这时春发端了两杯茶过来。 “大朝奉,茶烫口,您仔细慢用。”春发先为周念梓上了茶,第二杯茶搁到桌子上时,稍嫌用力些,连招呼也没给,放下茶碗春发便回了后堂。 “下人手脚粗鲁了点,常公子别见怪。” 常少卿摇摇头,毫不介意,周家下人们不给他好脸色是自然的,毕竟当年退婚,是他不义。 他端起茶,吹凉些才轻啜一口,搁下杯,欲言又止的道:“大朝奉可知……” 他顿了顿,他考虑许久,今日才来周氏质库,只不过……倘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又彷佛不妥。 “常公子有话不妨直说,若有我帮得上的地方,我定当相助。”周念梓见他似是有口难言,只好道。 真不知这无缘的前未婚夫,忽然来访,究竟所为何事?是想借银两周转吗?常氏质库规模不若周氏,但也算经营得当,不至于短缺银两才是。 常少卿闻言顿一顿,若有所思的直望周念梓,内心好一阵惋惜。 “大朝奉误会了。常某今日来,是挂心大朝奉……大朝奉可知近日茶楼说书先生——” “常公子是指悦客茶楼说书先生近来吸引众人捧场的落难世子段子?”周念梓笑了,内心难得有磨牙的冲动,徐安澜做的好事,却三番两回让她得笑着收拾。 想来她跟徐安澜,上辈子应该是冤家才对! “是。”常少卿面有少许尴尬之色。 常少卿暗暗叹了口气,后悔当初年轻气盛,心高气傲,不识女子真实之美…… 这几年他瞧着周念梓单凭一人之力,将周氏押当行打理得当,短短时间成了京都第一大质库,他原有几分不服气,但经过一年多仔细观察,他不得不承认,周念梓是个难能可贵、有才有手腕的经商人才。 包难得的是,她有副好心肠,并不唯利是图。她的仁善,为她铺成一条顺遂大道,受她接助过的人,只要有机会翻身,必然与她结成同盟,千金万银也动摇不了。 也是,这年头毕竟雪中送炭少,锦上添花多。能往雪里送炭,落难的人怎能不铭刻于心,发达时又怎不涌泉以报? 周念梓的好,如潺潺细水,不若滔滔江海,一时察觉不出,时日过去,沉淀积累后才发现她的好有多动人…… 第6章(2) 他不只一次可惜地想,若他当年目光放远些,不贪慕女子面貌之美,如今光景必是大大不同! 男人身边能有个周念梓,才是真有大福的。也不知是时间改变了人,或人因经历而有所改变,样貌原瞧着平凡无奇的人,现下看来却自有动人处,脸上似有光芒,璀璨夺目…… 周念梓一日比一日让人心动……常少卿望着她,有会儿出神,没来由想起府内一妻四妾。论样貌,她们个个强胜周念梓,然而论气韵、耐看,没一个赢得了她。 前阵子在悦客茶楼,瞧她与徐安澜同桌品茶听说书,明明说书先生的段子主人翁正是她,她却依旧从容大度,满脸笑意,彷佛万事不过心…… 他听见她低声在徐安澜耳边问道“你这说书话本,卖了多少钱”不消多久,又与徐安澜商讨她该分得几文钱。 当时,她脸上的笑灿亮得足以令人屏息。 常少卿是常家独子,自小并习文武,常家当年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小有家产,能使的钱大半砸在他这根背负家族重望的独苗上了。 他书读得好,十岁便是辕朝最年幼的秀才,十四岁更成了辕朝最年轻武状元。 一表人才的样貌,刚强里透着书卷气,玉树临风,挺拔高大,当时京都多少贵府千金将他视作夫婿第二人选,第一人选则是出生皇室的徐安澜。 他与徐安澜同年,自认胜不过徐安澜的一点,仅仅是人无法选择的血统。 当年的他,要风得风,走在京都街上,有几分姿色的姑娘,哪个不对他抛媚眼?偏偏家里为他定了个毫无姿色的周家闺女。 意气风发的他,哪咽得下这口气?也不知是老天帮他或是有意害他……至少当年的他,自认连老天都站在他这边,周家接二连三的出事,周大少爷意外死了,周大掌柜与夫人接连辞世,周念梓忽然成了守灶女。 他是常家独苗,老天给他一个再强不过的好理由,他无法入赘周氏,顺理成章推辞了婚事。 如今想来,他确实是年轻气盛,智慧不够。更或许是,老天爷有意害他,见他人生太过于顺遂,便拿去了他人生最有价值的姻缘。 有了貌美的一妻四妾后,他才真正懂得娶妻该娶贤的智慧,娶妻娶貌,对男人来说最终是场灾难。他尝了苦果,后悔不止。府中原看着貌美的妻妾,而今无论如何看,再见不到当初令他心动的美。 倒是当年觉得样貌平淡无味的周念梓,越瞧越是令人顺眼,他总想,倘若周念梓成了他的妻,他们有多少共同的话可说,她会懂商场里不见血的厮杀艰辛,她会理解他的忧虑、欢喜,他们可同桌把酒畅谈古玩文物、珍宝玉器…… 常少卿近日总是想着悦客茶楼里,那个毫不在意小名小节的大度周念梓。 他可文可武,当初不走仕途,是他知晓,唯有出身皇家,方可富贵兼得,他出身商家,大富与大贵他只能择其一,他择富弃贵,选了从商路,放弃仕途。 他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唯一后悔的是,没能早点明白有机会娶周念梓是多大的幸运!假若当年娶了周念梓,无论周家或常家,绝不只今日景况。 他们两人能成的事,必定要大得多了…… 如今他是开悟了,衷心祈愿着时犹未晚。 “……常公子?” 周念梓唤了几声,明显出神的常少卿忽尔回到现实。 “对不住,想事想得远了。”他理了理思绪。 “无妨。常公子,您的好意,我先谢过。那段子是安澜爷无聊写来娱乐的,我——” 说曹操,曹操便来!周念梓话说了一半,徐安澜便掀帘进了前堂。 徐安澜冷着脸,淡扫常少卿一眼,不待任何人招呼,径自坐上主位。 周念梓瞧着帘外的一双小脚,抿抿唇,大致猜到不是曹操心有灵犀适时出现,而是有人向曹操通风报信去了。 她正要开口,徐安澜快了一步,以十足像个爷的语气道:“念梓,你帮我泡杯茶来,爷要白毫乌龙。” 周念梓似笑非笑,睐他一眼,只淡淡应了句,“是。安澜爷请稍候。”说完,她往后堂小灶走去,也没多与常少卿客套。她多少晓得,徐安澜是来……嗯……帮她的,也就顺着他的爷儿语气,陪着他演。 自上回三公子那件意外后,周念梓对拿说书段子来关心她的男人,便多了几分防备,常少卿当年退婚退得手脚利落,应当不至于如三公子慧眼识错英雌,但防着点总不会错。周念梓边走边想。 她进厨房,让春发泡了杯茶,她特意多待了一会儿才端起茶,回前堂,有点意外常少卿竟先告辞了。 周念梓将茶搁上桌,浅笑道:“安澜爷,念梓先谢了。”徐安澜帮了她吧?无论他怎帮的,先谢过再说。 徐安澜端起杯的手停顿,认真万分望进周念梓一双勾人的丹凤眼眸,现在觉得她媚极了,他是否吃错什么药?不可能……这偌大京都里有眼界的男人们都同他一样,吃错某种药? 周念梓啊周念梓,貌不惑人人自惑,她的存在如今就是种蛊惑,不自觉地把男人的心都勾了去,却还自在端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无辜样。真不知他是该服她?或者恼她? 日前才在他怀里耍脾气,短短时间而已,她又是没事的人了! 徐安澜摇摇头,啜了口茶,搁下杯,有些气恼的朝她道:“你这是谢人的态度吗?我明明让你帮我泡茶,不是让春发。” “你喝得出来?”周念梓扬眉,微讶反问。 “自然喝得出来。你泡的难喝多了。” “啊?”周念梓愣了半晌,说不出话,嫌她泡的难喝,还要喝。这人是被虐狂?还是怎样? “你泡的难喝,但爷就是喜欢,有你的心意在里头,茶再难喝,尝起来都是甜的。” 徐安澜说得若无其事,周念梓听得心惊胆跳……不会又一个慧眼识错英雌的怪家伙吧?这……是另类的甜言蜜语吗?周念梓脑子打了许多结,转不过来,不晓得徐安澜这是怎么了?或者整个京都数一数二的男人们都怎么了? “去!帮爷重泡一杯来,爷只要你泡的。”徐安澜见她发怔,心里莫名就有气,那副无辜样,让人看了……真想欺负欺负! “啊?是……常公子,他怎么……”她怔了怔,端起茶杯,想起要问常少卿怎没说几句便告辞,徐安澜却挥挥手,面显不耐的打断她。 “去泡茶!爷等着喝。” 周念梓再次想,他们上辈子绝对是冤家! 这回,她亲自泡了茶,端上桌,“安澜爷,请慢用。现在可否告诉念梓,常公子怎么……” 徐安澜才端起杯,一听又是常公子,忍不住重重放下杯,茶盏碰撞发出声响,周念梓又一愣。 “周念梓!你是在告诉我,你非常关心常少卿吗?你那无缘的前未婚夫,你对他念念不忘?是不是我若不答应助你有后,你就准备找他?” 接二连三的质问,弄得周念梓头都痛了,喝上一斤女乃白酒,恐怕都没现在来得痛。 “没有。没有。没有。”周念梓连回了三次没有。 徐安澜顿上半晌,接连三个问句,连得三个否定,他安下心,总算笑开。 “算你懂事。”他十分满意,端着茶喝一大口,果真是难喝的甜。“还是春发泡的茶好。”徐安澜忍不住说。 “既是春发手艺好,以后让春发……” “爷说了,你的茶难喝,可喝着甜,不懂吗?” “不懂!”周念梓索性道。 “周念梓,爷同你说过,爷不喜喝甜。这世上只有一种甜,爷爱喝,你记好了,就是周念梓为爷泡的茶。周念梓这辈子,不准为爷以外的其它人泡茶,你记好了。否则……哼。” 哼什么哼?周念梓傻了,好奇起来,问:“否则会如何?” “你为谁泡茶,爷就把谁的手断了。” “啊?”徐安澜失心疯了? “常少卿刚明白了,所以很识相地走人。” “明白什么?”周念梓脑子半当机了,现下不太好使。 “明白周念梓除了帮爷泡茶,不可能再为其它人泡茶。”徐安澜淡道。 泡茶?这算什么明白?她十分不解。 事实上,正确版本如下—— 醋劲比暴风浪头还大的安澜爷,在堂上高傲望着常少卿,不可一世、直接了当、开门见山的道:“你今日哪怕是悔恨交加、懊痛难当也没用,她已经是我的人,我呢!做鬼都不会放了她,因为我晓得她有多好。至于你,现在才看出来周念梓多好,太晚了。我劝你回去吧,想从我手里得回她,下辈子排队看看有无可能。” “只要你们没正式成亲,我就有机会。”常少卿面色无波,“我确实悔恨不已,然而正是因为悔恨,我会更珍惜任何能得到念梓的机会。安澜爷可得警醒了,在您后头等着念梓的,可不只常某一人,常某向您保证,只要有机会,哪怕仅有些许机会,常某绝对会紧紧抓住不放。” “她已经是我的人了!”徐安澜咬牙切齿,可惜他现下不能杀人,否则真想把这个大言不惭的常少卿砍八段,或者五马分尸来解气!居然明目张胆觊觎他徐安澜的女人,太可恨! “心还+是你的就成。常某仅求念梓的真心,其它的,常某不在乎。” “你!也罢,不枉老天白赏你同周念梓订亲一场,你算是个男人,可惜当初目光短浅,人生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了。周念梓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心到人就是我一个人的,谁也别奢想。你绝对等不到机会。慢走,不送。” “安澜爷绝非池中之物,将来定能一飞冲天,兴旺家族。届时,就是常某的机会了。”常少卿意有所指的道,“今日不便继续叨扰,常某先告辞了。” 回想方才前堂里发生的片段,徐安澜仍气得心绪难平。 这究竟是怎么了?明明不是个美人儿,却比美人儿还抢手,人人摆明了要她。 “周念梓,你记住没?”他忍不住确认。 “记住什么?”她还疑惑着,徐安澜怎会失心疯了? “记住你只能为爷泡茶,记住你是爷的人!” “啊?”她呆应。 “记住没?”徐安澜大喝。 “嗯……记住了。” “这才乖。”徐安澜笑了,继续拿起难喝的甜茶,品了一口再一口。 第7章(1) 严尉武如严老爹所言,过午便来了周氏质库,那时周念梓在鉴物小间里,正忙着整理东西,因为龙公子差人送信儿说傍晚过来提前赎当,点数打理好十样贵重器物后,才走出鉴物小间。 严尉武正坐着喝茶,见周念梓从鉴物小间出来,立刻起了身。 “周大朝奉,严大人来有一会儿。”王掌柜说道。 “严大人,我刚忙着,招呼晚了,请见谅。”周念梓望着严尉武,他身量高大,皮肤黝黑,脸上线条刚硬,气质沉稳里透着煞气,瞧着有几分威严。 那张严肃刚硬的脸,这会儿浮上几分红,竟柔和起来,唇角扬起很淡的笑,双手抱拳,非常慎重的,朝她行了一个大礼。 “周大朝奉,请受严尉武一礼,大朝奉对严家的恩德,尉武铭感五内,今生不忘。” “严大人,您言重了,念梓没做什么。” “周大朝奉,尉武听家父、家慈说了,谷大夫那边也问过,尉武原是打算一早随家父过来,但有公务在身,才迟至此时,还望周大朝奉不怪。桌上这份薄礼,是尉武一点心意,盼大朝奉笑纳。往后若有尉武能为大朝奉尽力之处,尉武定尽心竭力。” “严大人,您这样真是见外了。这礼念梓收下,就当念梓与严大人交个朋友,我们之间也别再提恩德什么的,朋友往来,互相照应本是应当,严大人以为如何?” 严尉武这会儿反倒认真打量起周念梓了,他十五岁离京从戎,十年来京都变了许多,原先的周氏质库从东市一条胡同里的小押当行成了京都第一大质库,在东市最热闹的大街上占了三个铺面,原来当家的周大掌柜去了,如今当家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这十年里,他只给家里捎过十几封信、寄了饷银,他家阿爹、阿娘不识几个大字,他没让他们劳烦旁人写家信,哪知老人家病了,居然也没捎个信给他,这两年边关战事频繁,他忙着,回京前这大半年,连家信都忙到没时间送。 大半月前,主上亲信交代,追击西夷王,务必让大军得胜,使轻骑能先行回京护卫。 他追击西夷王过河,左肩负了箭伤,拚着一死,在过河十里处,奋力斩杀了西夷王。 西夷王死的消息,何将军没让人先传回京,只带回大军得胜的消息,他因斩杀西夷王,立了头甲军功,将军让他回京养伤,并将密信呈给主上。 回京短短时日,他便听了多少关于周氏质库的事儿,他阿爹、阿娘受周大朝奉帮忙了不少,就连他的主子,都让周大朝奉给救了回来…… 他在来之前以为她是寻常姑娘扭捏的扮成了假公子,多半也娘声娘气的。 但好歹是他阿爹、阿娘的救命恩人,更是他主子如今明面上的主人,他抱着三分好奇、三分不以为然、四分还情的意思,带上礼物来了趟周氏质库。 可当他见了真正的周大朝奉,他不禁要质疑起她真是个姑娘家吗?这哪里是他严尉武想象的十八岁大姑娘呢! 没错,任谁瞧见周大朝奉,都能瞧出她是女儿身,但她举手投足,有十成十的书卷气,说起话来爽利果断,竟似翩翩佳公子。 明明是个姑娘,却不似个姑娘,行为举措就像个真公子。 严尉武又听得她短短几句话,也不小家子气的推托,大方收下礼物,顺口道他们成了朋友,礼尚往来,没谁欠谁恩情…… 这世道,有几个人是真正施恩不望报的?严尉武真心有些折服了。 他在沙场边于和不拘小节的汉子相处,回京后真有些不适应敏感纤细的姑娘家,他阿爹提婚事时,他是想都不想的,光想到哄着娇滴滴、好似一碰就碎的女子,他便有浑身发毛的感觉,更别说真娶个媳妇回了。 然而来之前,他阿爹还说若不是怕高攀了人家,巴望他能求娶周念梓。 他原是真没有那打算的,可如今…… 面对念梓,他不禁想,若是有这样的媳妇,似乎是件颇好的事儿。 严尉武心中正计量着,铺子又走入一人,他回身看去,见是一早就碰过面的主子,态度立刻端正恭谨了,招呼道:“安澜爷。” 周念梓瞧了瞧严尉武与徐安澜,脑子转过几转,猜他们是熟识的,甚至有点主仆的感觉,便试探的问:“看来严大人与安澜爷彼此熟稔……” 徐安澜脸色不是太好。方才进质库,他瞧见严尉武神色十分可疑,不禁想着,是该好好打赏梅儿,那丫头够机灵。 今日他正忙着古物坊的事,却收到梅儿通风报信,跑来周氏质库赶人两回,徐安澜纠结着,这一日两回赶苍蝇的戏码,该不会成了往后日子的常规吧?他是不是该想想法子,索性就将周念梓真正养在深闺,不再让她出来抛头露面、用无辜模样勾得男人心痒,死也不怕的朝她这儿扑? 他一如今早,端出爷的架势,安坐下来,睇了眼周念梓。 那目光周念梓一接便明白,意态自然从容,轻道一句,“爷稍候,念梓这就帮爷泡杯好茶。” 徐安澜刚才微微纠结的心,这会儿完全放松,一点儿也不纠结。瞧瞧,有个聪明的妻子多好,一个眼神就懂配合…… 状况外的严尉武,这下子立刻状况内了……原来他的主子跟周大朝奉,是这等关系?! 周念梓转入后堂后,严尉武旋即弯身抱拳,开了口,“主子——” “尉武回京不久,尚不明白京都状况,无妨。往后周大朝奉就是我的妻,尉武务必留心照看。” 他的妻……严尉武难掩惊讶,皇亲贵胄迎娶平民为妻,按辕朝祖制得先获圣旨恩赐……世子爷真是那个意思吗?他原以为世子爷往后顶多将周念梓安置府内,了不起是个得宠的姨娘罢了。 比起世子爷的后院美人,周念梓在姿色上毫无胜算,能不能得个偏宠,他都有些怀疑,如今……世子爷竟说周念梓是他的妻? 世子爷确实是那个意思吗? 严尉武的迟疑、惊讶全写上脸,徐安澜笑了笑,听见周念梓往前堂走来的脚步声,特意提高了几分声量,“尉武没听错,我将大朝奉视为发妻,往后不论日子如何,或富贵或贫贱,我的心意不改一分。” 周念梓闻言步伐停顿好半晌,端着热茶的手,轻微的发颤…… 徐安澜失心疯了吧?!他真以为他不会再得回亲王爵位吗? 周念梓震惊着,此时又一干人,鱼贯走入质库,外头王掌柜热络招呼。 “龙公子,您来了!咱们大朝奉一早就将器物整理妥当,等着您了。” 周念梓调整心绪,低声唤来春发,将手里的瓷杯递给他,“你给安澜爷送去,再回来送三杯热茶,记得,要送上等齐岩红。” “是。” 春发端着茶出去,一会儿又转回厨房,周念梓听外头很安静,便出去。 “龙公子,您来了。”她端着笑。 “这里是当票、利钱,大朝奉看看,若无误,赶紧把事情结了。”龙公子语气有丝隐约不明的着急。 周念梓从容的走了过去,看银票,比一月利钱多上许多,这质期还不满一月呢。 “我让掌柜将票银找开来。” “无须麻烦,多的钱就算打赏了,东西没有一丝损伤吧?”龙公子问道。 “龙公子质当的器物,如何来便如何回公子手里,丝毫未损。” “嗯。”龙公子淡应一声,全然无视另外两个人。 这回跟他来周氏质库的,依旧是上回两位贵公子,但其中一位瞧着,脸上掩不住慌张。 周念梓淡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对龙公子道:“龙公子请稍候。” 她朝王掌柜望一眼,两人前后入了鉴物小间,小心捧出十项器物,一搁上桌,面色微显慌张的贵公子立刻趋前,想拿其中一样,龙公子却微咳两声,略显多余的道:“你查看一下,这些东西是否安妥?” 趋前来的贵公子装模做样的一样样拿入手里,看似仔细的检查,周念梓继续像个没事人站在桌旁,当作不知龙公子的视线正在她身上,彷佛恨不能透视她一般,她笑得淡然,一派自在。 “……没损伤,都好着。” 三位贵公子急如星火的来,不消一刻,捧了贵器又似风似火赶忙走人。 这会儿,前堂剩下原来几人了。 周念梓拿了银票,笑得像朵花,“这笔买卖,真赚了个饱,就是可惜了三杯上等齐岩红。” 徐安澜心头微震……周念梓确实不简单!上等齐岩红是东南方齐岩的一种红茶,一年一收,产量甚少,茶味浓郁微带清甜,是每年必呈入京都的贡茶,更是辕朝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皆爱的好茶。 若没些特别关系,齐岩红是有银两也买不着的上等茶。 他看她唇角漾着笑花,将银票递给王掌柜,并特意交代,“这当票得收妥当,过几日用得上。” 王掌柜虽有不解,却没多问,徐安澜则蹙了蹙眉。 “二位爷,念梓有要事在身,无法招呼二位,请见谅。严兄回京都时日不长,肯定不知京都这些年变动如何,悦客茶楼说书先生一等、菜色一等、茶酒亦是上佳,过几日若念梓能抽开身,定为严兄在悦客茶楼设宴,届时还望严兄赏脸,念梓先告辞。” 周念梓招来梅儿,回头又吩咐王掌柜,“王掌柜,明后两日我歇息,有事您照看着。” “是。”王掌柜在里头应了声。 她不多耽搁,似是真有要事,拉着梅儿疾步离开铺子。 第7章(2) 走出铺子,她在梅儿耳边低语几句,梅儿点头,旋即飞快奔离,她则缓步往闹街上的悦客茶楼走去。 这绝对是个低级错误。 周念梓不只一回在心里发笑,真是个幼儿等级的错误,给她捡了个大便宜,也是让她身边几个“重要”人物拣了便宜,简直是老天刻意送来的超级大礼物。 周念梓尝着桂花糕、品着白毫乌龙,在风暴来临前,她可要仔细尝尝佳肴好茶,想再舒心的安睡安吃,也不知要候上多少日子…… 无妨,一切照计划就成……她想,再拿了块桂花糕,才咬一半,厢房门便让跑堂伙计推开来。 周念梓慌忙咽下桂花糕,正要起身,三公子朝她摇头,摆摆手示意她继续坐着,对伙计与梅儿道:“都出去。” 京都里没多少人知晓,悦客茶楼的主人,是眼前这位三公子,茶楼里的掌柜、大厨、厨娘、跑堂伙计……全是为三公子效命的,知晓这秘密,除悦客茶楼上下、三公子,便只有世子爷、周念梓。 因此,总是高朋满座的悦客茶楼,反而是最安全无虞的密谈处。 这些年,消息交换总在这儿。 “念梓今日找我何事?”三公子坐下,拿来杯子,倒了周念梓爱的茶。 周念梓眉头微锁,半晌没话,斟酌一番后,决定忽略三公子明显想拉近彼此距离的意图,从白衣襟内抽出一张明黄便笺,三公子脸色微变的接过,摊开来看,神色犹疑未定。 周念梓仔细道了回如何得来便笺,三公子这下也不掩饰,目光沉沉望入她眼眸,一会儿说:“念梓不该拿自身涉险,我已布好了局……”他语气艰涩,明显有着挣扎。 她叹气,想忽略都没法子了,这位公子只怕是要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她实在消受不起。思量过后,她低声却语气严肃的道:“三公子听念梓一句不敬的话,处上位者,于飘摇之际,不该儿女情长。这便笺便是刀,轻易使动即可抵住对方咽喉,念梓怎还能顾及自身?事关天下黎民,能保三公子所谋之事万无一失才是要紧。” 三公子敛下眼睫,叹气,许久才道一句,“念梓比我懂得帝王心术。然若非事涉念梓,我无一分动摇之念。” 这真是将心都掏出来了! 周念梓大大叹了口气,只能用杀手锏了,“公子实在错爱了。念梓……已是安澜爷的人了。” 厢房里,顿时一片寂静。三公子握紧了杯子,指尖泛白,可见力道用足。 周念梓也沉默着,等对方接受现实。 “我明白了。”三公子终于出声。 “三公子,念梓有一事相求……” “是为安澜吧?”三公子声音有几分苦涩。 “是。” “眼下的局一旦成,安澜即会恢复身分。这样可好?念梓可还有别事相求?” 好比……赐婚?他说不出心里滋味,很是不甘。 “念梓已无他求,先谢过三公子。” “你真不求……赐婚?”他问出最困难的话,未成事前,什么都不该说破。但这一刻,他真想知晓这女人的心…… “不求。念梓今生已决定不嫁,没想过高攀亲王,从了世子爷,不过是为周家求个后。” 看来她是确实决意不嫁……他淡淡惋惜,却也禁不住松口气,至少……她不是将心许给了安澜。 他实在渴望赢得她的心,像她这样的女子,一旦取得她的心,便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毕竟……高处不胜寒,他多希望果得她,身边睡个真心实意的女子,在皇宫深院里有多希罕可贵!他曾如此深深期盼着她…… 可她却一心只求有后,先从了安澜。 他还有机会吗? “你——”三公子把话又咽回去,将明黄便笺收进襟袋。 依规矩仅有太子能使这便笺,如今太子之位空悬,这便笺上却签了五皇子的名,加之便笺内容是意欲调动监守京郊的三千卫骑,这调动之罪可大可小…… 倘若坐实谋位之罪,私下调动卫骑便是叛国死罪,若不然则可推托为父皇病危,为护国安私调卫骑,可为小罪…… 错就错在五皇子用了不该用的明黄便笺,想开月兑都不能,几乎为他坐实了谋位罪名,而便笺交付的对象是右权相,有调动卫骑之权的都统领,是右权相一路拔擢而起的门生,这一路牵连下来…… 正如周念梓所言,能一举扼住对方咽喉。 “罢了。念梓记住我的话,无论何事,我定尽力护你周全。” “念梓已有心理准备,公子的话,念梓记住了。能为公子效力,念梓万死不辞,这回总算是报答了三公子这些年对周家的恩德。” “周念梓……你这样……让我拿你如何才好……”三公子重叹口气,忽然握住她的手,交代着,“我会尽快将事情解决,你……无论如何,都别让自个儿出事。” 周念梓望住他覆上来的温暖大掌,心里有几分感动,这男人对她确实真心…… 尽避她接受不了,仍是被感动了。 “念梓知道了。公子请宽心。” “我先离开,想吃什么跟小姚说,让他张罗,吃过再回。”他说,神色有几分不舍,起身打算离开。 “公子,这两日我歇息……也许再见面,得等上好阵子了。这些年,谢谢公子照应,让周家老小、让念梓,得以富裕安生,公子的恩德,念梓一辈子不忘。往后望公子以天下苍生为重,若念梓仍有机会,依然愿为公子效力。” 这是她最后想对他说的话,在这个奇异世界,三公子是除了周家人以外,第一个向她伸出手的人。若非他出身天家,注定要背负辕朝天下,也许……她真会为他动心。 三公子点点头,没多留步,离开厢房。 不多久,梅儿进了厢房,略显忧心,开口道:“公子,是不是要出事了?三公子看起来面色沉重。” “哪怕有什么大事,梅儿也无须忧心,总有人顶着。我打算明后日歇息,梅儿回去帮我整理两套换洗衣裳,一会儿拿来茶楼,我在这儿用完膳便出发去城郊。” 周念梓才说完,小姚进来,先送了三道周念梓爱的膳点。 “三公子刚交代先上糖醋黄鱼、海虾鲜羹、冰糖酱鸭,公子还要点什么?” 周念梓瞧着三道热食,全是她爱的,感动转深几分,他的心意暧了她,为他站在风尖浪口,也算值得。 “我还要上汤白菜、红烧紫茄,另外再送一壶女乃白酒。” “是,立刻送来。公子慢用。” 梅儿瞧一桌子菜肴,又听大朝奉加点了两道、还要女乃白酒,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对,这真像……给人“送行”的最后一餐! 甩甩头,梅儿挥开不吉利的念头,他们周家大朝奉是什么人!再不济也有三公子撑腰…… “梅儿,快去快回。我要赶在日头下山前到城郊。”周念梓拿起食筷,夹了酱鸭腿入碗,心头盘算着,希望至少能安然歇息两日。 不过,严尉武回京了,看样子守边关的何靖将军几日内也会返抵京都,就怕五皇子得了消息,按捺不住…… 老天爷,进黑牢前,至少赏她两天好日子吧。 “知道了。”梅儿打算离开,周念梓想了想,又交代,“梅儿,万一有什么事,不要慌,老太爷、老夫人那头,能瞒着就瞒着,不管什么事,一定很快过去。” “大小姐,到底怎么了?你这样交代,梅儿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再大的事,也会没事的。你只要记得这话,其它的事,若我不在,暂时找安澜爷处置。” “大小姐!”梅儿跺了跺脚,这样不明不白的话,好似在交代遗言,急死人了。 “梅儿,公子我也说不准会有什么事,只是防着万一,说不定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你先回吧,赶紧帮公子整理了东西过来。”周念梓一派轻松的笑道。 “是。”梅儿晓得大小姐的性子,明白是问不出什么了。瞧大小姐还笑得出来,应该不至于遇上太难的事吧。 梅儿离开后,周念梓笑咪咪的享用膳点,小姚送来她加点的两道菜与女乃白酒,同她聊了几句。 周念梓撑着将几道菜尝了大半,她必须如此,才能让三公子好过些,小姚定会回报三公子,她如何开心快意的用了膳,还饮了女乃白酒。 第8章(1) 京都城郊,有一片竹林,竹林中的小石径通往一座红瓦灰砖三合院,院落不大,简单小灶不在屋里,而是架在林子边。 离三合院不远,有条山溪蜿蜒流过,溪旁架了座水车,汲上来的水经由竹管引入三合院后一座小屋,从外头看不出小屋里有些什么。 周念梓右肩背着小包,沿着小石径走入三合院,进了右厢房,她从布包里拿了套换洗衣裳、洗浴用的白皂,便往三合院后的小屋走去。 打开屋门,温热的水气迎面扑来,潺潺水声轻唱,她将衣裳、白皂搁下,月兑去身上沾了尘灰的衣裳,拿起水瓢从池子舀出温热的泉水,打湿身子与长发后,她拾起白皂,从头到脚仔细抹匀了,一会儿冲尽了泡沫,她舒舒服服吐了口气,整个人坐进大石砌成的水池,舒畅的泡着热泉。 这地方是她两年前买下的,那时周氏押当行正式改成周氏质库,小铺面从胡同里换到东大街,占了三间铺面。 那年她依仗三公子的关系,做成十多笔大生意,赚了大把银两。 从七岁到十七岁,十个年头,经历这异世的爹、娘、大哥相继离世的巨变,她在周家从一个受人疼宠的小丫头,成了得担起一家老小生计的支柱。 十年路走下来,因着原有的知识、记忆,她没走得太难,只不过人情冷暖尝得多些。 十二岁那年,爷爷女乃女乃生了场大病,她当时……真怕极了,只因他们是她在这里仅剩的亲人! 在原生时代除了祖女乃女乃给过她曾心心念念渴望的亲情之外,她对“亲人”、“家人”这样的词汇是无感且近乎厌恶的。 她在另一个世界的父亲、兄长,个个比禽兽还禽兽,她母亲为着暖不了人的钱,帮着那些禽兽,对她面对的恶心事选择视而不见,有几个夜晚,甚至是她母亲叫醒她,亲手把她推进那可怕的房间,低声对她说:忍忍就过去了。 她怎么忍?那些恶魔披着华丽人样,一夜夜吞吃她的纯洁、以及对世界原该怀抱的希望……她只能无助的看着那些比红灯区还婬秽闪亮的霓虹灯,在那可怕大房间里打转,照着那一条条光果的男身女身…… 她没有能开口求救的对象,没有人救得了她,更没有人会相信她,她那英俊多金、风度翩翩、身型高大,完全就是女人眼中白马王子的父亲、兄长们,每夜每夜都行着变态婬乱的事…… 她那时唯一能做的只有逃,她拚了命读书,她装乖、在那些禽兽面前委曲求全……她不哭,只能漠然,暗暗的求她的脑袋够聪明,她能申请到外国知名好学校,让她逃离台湾。 她的禽兽父兄们,喜爱别人夸赞,当旁人夸赞她是天才时,他们笑着,她选在家里办豪华派对,宣布她跳级录取麻省理工时,他们也骄傲的笑着。 然而夜里,他们在可怕的大房间里,对她做过分的、恶心的事……几乎只差一层处女膜了,他们嘻笑着,说若她敢在外头跟别的男人乱来,失了处女膜,她回台湾就有苦头吃了。他们甚至决定好让她的大哥……当她第一个男人! 她不懂,世上怎能有如此可恶又恶心的人,偏偏那些禽兽,一个个长得比天使还要俊美,没有人会相信她…… 她只能靠自己,尽可能逃远、逃久一点……她没有家人,她对家人只有恶心、只有无尽的恨…… 可是当她来到这个不存在于历史书上的朝代,这里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却个个实心实意的爱她。 爷爷、女乃女乃把她捧在手心,家里好吃好用的,有时连她大哥也没,却有她一份。 爹娘还在时,疼她也疼得紧,至于大哥,对她更是疼到骨子,有一回她发热,病了三天,是大哥守在床边,喂她吃、喂她喝…… 后来大哥、娘、爹相继走了,她真心难受,哭了好几个日夜。 紧接着爷爷、女乃女乃病了,周家上下慌乱成一团,奴仆私下耳语着,周家要倒了、大伙都要没饭吃了。于是她收起难过,振作起来,学习接手周氏押当行,当时王掌柜原本打算要走人,她费了点工夫,说服王掌柜留下,但原来周氏押当行的大朝奉,老早跑不见人。 幸好,她在原世受了一年训练,加上以前跟着爹、娘、大哥在外头跑,能担起责任。 他们向来不拘着她,由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所以她见识了好些阿爹、大哥在外头同爷儿们打交道的手腕,也跟大哥一同与阿爹延请至府中的鉴物师傅学了几年。 原世、这世……交错相融,成就了现在这个周念梓,她在这个时代,其实已能过上舒心惬意的日子……只是心里,近来总觉得遗憾…… 她渴望回到原世,回到徐安澜身边,哪怕原世有那些可怕又恶心的禽兽,但现在的她年岁不小,不再是那个无力保护自己的小女孩。 两年前,她买下城郊外这片竹林地,意外发现外头野溪有个温泉眼,于是盖了简朴的屋舍,以及对这时代的人来说算是极为奢侈的浴屋。 她凭着当初修的工程学,精准盖了这座终年泉水温度适宜的浴屋,热泉与溪水被引流入池,再顺口径小的竹管引回溪流,浴屋里的浴池泉水终年不缺。 她原以为她回不去了,是死了心,以为会在这个不便的时代终老死去,才为自己盖了这浴屋,算是一点任性、一点对原生时代的不舍挂念,周氏质库经营稳定后,她几乎每月放自己两日假,奢侈地享受温泉。 哪知,周念梓的人生走到如今的稳定状况,竟出现了似乎可让她回去的契机。 若是她真如祖女乃女乃所说,只要报了恩,她的人生将从此顺遂幸福,那她的幸福、周纭霓的幸福,必定是曾经守候她四年的徐安澜…… 她近来总想如果能回到原世、回到徐安澜的身边,她一定、一定会得到幸福。 周念梓闭眼回想两段人生,眼角泪光微泛,她始终没张开眼,下意识模了模耳后的星形胎记…… 潺潺的流水声掩盖轻微脚步声,她仍闭眼在汹涌思潮里载浮载沉…… “你倒好!一个人来这荒郊野地偷闲,不带上我!” 周念梓吃了一惊,张开眼,瞧见徐安澜似笑非笑倚在门板上,她连忙将光果的身子完全沉入水中,双手本能的遮住重点,那位不请自来的爷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朝她走来。 周念梓心慌意乱,头半沉入水,温热的泉水几乎漫上她鼻尖。 “慌什么?你的身子,爷哪寸没看过?该瞧不该瞧的,都瞧得透了。” 徐安澜视线在这浴屋转过一圈,笑了笑,方才他在屋外头巡过一回,才发现她是将原世的知识用到这儿了,那水流明显是精算过的。 这丫头,挺懂得享受。 “你怎么晓得我在这儿?”周念梓拧眉。 “难得你问了句笨话。你仔细想想,爷如何晓得?”徐安澜在池子边笑,弯身将手放进池子里,水温舒适。 他站直了,褪去鞋袜,解拉腰带,见状周念梓想都没法子想,又多余的问:“你想做什么?” “你猜猜,这泉水热着,爷自然是想同念梓共浴了,瞧你一个池子盖得这样大,五、六个人共浴也有余。” “你、你……” 才转眼,他将衣裳解得精光,周念梓脸色红似火,闭紧了眼。 徐安澜笑声轻响,打趣道:“你闭上眼也成,一会儿,爷就进来。”他拿来皂块,洗净了身,舀几瓢水冲去泡沫,不久便踏入池子,坐在靠周念梓身旁的空位。 他离她十分近,只差半寸就能碰上她。 徐安澜舒服的吐了口气,不苒捉弄她,缓声道:“念梓,张眼吧。不闹你了。爷头朝上,一双眼闭上,不瞧你,你用不着害臊,咱们认真说些话。” 她睁眼,转头瞧他就在身旁,然而他确实将头朝上,闭了眼。她微微松口气,瞧了他半晌,只见他动也没动,似是真享受着温热的溪泉,她想了想,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问:“安澜爷想说些什么?” “爷想听念梓说说,今午你给了三公子什么?” 周念梓惊讶,坐了起来,摇动的水波打上徐安澜的脸颊。 “你怎么知道……”梅儿是可能将她今日行踪告诉徐安澜,但却不可能告诉他,她给了三公子什么,因连梅儿都不知道她给了三公子东西。更何况,她与三公子的关系是个秘密,梅儿知道轻重…… “周念梓,你以为用一袋金锭,买得动我身边的人?那是我特意让人放出的消息。我身边的人若能轻易被买动,我早不知死过几回了。” “你……”她吃惊了。 “我晓得你同三公子往来,你今日给了三公子什么?你说说。让我心里有个底。梅儿说,你似乎想让我照应周家一阵子,你若真这样打算,咱们交个心如何?没有真心,我不卖命的。” 徐安澜仍闭着眼,不想惊了她,唇却弯成淡淡笑弧。 周念梓思量好半晌,问:“安澜爷如今同三公子仍有往来?” “爷答了你,你才肯说?”徐安澜微挑眉。 周念梓没出声,等着。 “是。”徐安澜索性回答,他是真打算与她交心,只盼,她也愿意将真心给他,两世心魂给了同个女人,就是命中注定了,他丝毫不想挣扎。 他如此干脆,让她怔了片刻,才道:“是张明黄便笺,龙公子……” 徐安澜一听,惊跳而起,巨大水波漾起,打上她的脸,他瞠目怒问:“你晓不晓得你招了什么?你不该蹚这浑水!” “你们这些爷们是怎么回事?这时候,是心慈手软的当口吗?”周念梓想也没想,回嘴道。 徐安澜怔了许久,心头非常不是滋味。他扶持的主子对他的女人…… “三公子对你说了什么?” “相似的话。说局已布好,我不该拿自身涉险,你们怎么就……” 徐安澜静静望住她,那担忧、深沉的眸光让她接不下话。 片刻过去,他伸手模了模她湿濡的长发,一句话也没说,便深深吻上她,他的吻霸道而直接,彷佛带着怒意的踩躏她的唇,她一刹那无法反应,旋即在他的热吻下,软了身子…… 徐安澜说不清那股强烈恼意,为她忧虑,又嫉妒着,居然有那么个男人同他一样,识得她动人的灵慧之美。 她那双丹凤眼,含藏聪慧光亮,深深看进去总是万分灵动…… 他嫉妒得快发狂,着了周念梓道的男人太多了,多过他愿意承受的,那个该以天下为重的“未来天子”,居然也是沦陷者之一,甚至为了她,愿意抛去责任,只以她为重! 他怎不嫉妒?! “周念梓!你喜欢他吗?” 她被狂吻得晕头转向,迷迷蒙蒙睁开了眼,“……喜欢谁?” “三公子!”他咬牙切齿。 周念梓顺了顺气,忽然有点明白,“有些感动,但那不是喜欢……” 徐安澜扣住她后脑,两人几乎脸贴脸,他低声问:“我呢?你可喜欢我?” “……我不清楚……你对我……没有很好。”她困难的答了,他与aaron同模样,却不是aaron. 他不是那个会说我想你想得快要死了,不是那个全心全意爱她的aaron……尽避他的吻与aaron如此相似、他身上气息也如他,但他不是他。 如果换上另一张脸,不是aaron的脸,她还会像现在心跳失速、被他一吻就浑身瘫软、理智全失吗?她真的不清楚……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徐安澜的眼色复杂难懂,语气像是带了点责怪,又有些无奈,“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坏公子,”他低哑轻道,“你糟糕了,安澜不满意公子的答案,今晚,我们谁也别想离开这池子了!?” 说完,他热气袭来,吻她吻得再狠不过,她完全来不及深思他话里的意思,直到他狂猛地进入她,她微痛闷哼,然而不适才一会儿,立即漫上来,他在她耳边说着羞人的话…… “抓紧了,我今晚变着各样姿势对你好……直到你愿意说我想听的话,我的公子……我一个人的公子、我一个人的周念梓……你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你的身子,只能为我敞开……” 第8章(2) 长长一夜,她在这热泉不歇的池子里,让他抚弄身子一回又一回,他时而霸道、时而温柔,一会儿在池边、一会儿在池子里,变换着姿势,有时羞人的逼她看着,他如何抚弄她…… 她的身子被他拨撩得一次次疯狂了,她喊得嗓子沙哑,他只是温柔的笑,如何都不放过她,逼她一回又一回攀上高潮,直到她神智昏沉的低泣,说着她好喜欢他、好喜欢徐安澜,他才终于放过她,在她身子里释放热情。 顷刻,天色大亮了,她累得在他怀抱里睡着…… 徐安澜抚触她柔女敕的脸颊,望着她单纯的睡颜,明明是张平凡至极的脸,却怎么也看不腻,越看越有滋味。 “你这丫头,怎就死活不怕……”徐安澜叹气,为她拭干身子,裹了衣裳,抱出浴屋往厢房走去。 天明明大亮,他却觉得眼前被阴霾笼罩,为她忧虑着。 徐安澜自小习武,机缘巧合下曾拜已退隐的江湖第一高手为师,他至今还没碰上过对手,武艺之外,他也仔细下过功夫习经读史,在这个世代,若非已是出身亲王世家,想考个状元也易如反掌。 在年轻世子群里,他文武出挑,曾极受烈成帝疼宠,年纪轻轻即有一品官职,掌理户部。若非镇国亲王“通敌叛国”,前途实是不可限量…… 徐安澜将周念梓安置妥当后,走出屋舍,想着“这一世”的徐安澜,他的计划本可顺利进行,如今牵扯了周念梓,他……实在无法安心。 不知死活的丫头! 他不晓得自己是第几回骂着,每骂一回,心便添上一分忧虑。 何靖快返抵京都了,西夷王战死的消息,兴许要压不住,一旦西夷王死讯传回京,五皇子便无法安稳,真正通敌叛国的人,定会露出马脚…… 严尉武其实早了一步将证据带回京,五皇子并不知晓,西夷王首回败战于西夷河时,曾遣使求和递表,呈上部分与五皇子私通的事证。 皇上不可能饶过西夷王,他知、三皇子知、何靖也知晓,当初五皇子设计陷害镇国亲王,暗中让西夷王捏造镇国亲王通敌事证,皇上不过是将计就计,松了五皇子的戒心…… 其实,真正的局是当今天子摆的,等着意欲谋反的亲儿子踩进来,他、三皇子、整个镇国亲王府,安静无声配合着皇上的局。 五皇子不知,何靖明面上是站他那里的人,实际却是他徐安澜的人。 镇国亲王府上下一百六十口人,全让人牙子卖出,是皇上的意思。 按原计划,他该死在卖台上,让人抬去乱葬岗,再由宗駩送往边关,边赶路边治伤,抵达边关后,他助何靖斩杀西夷王,取得西夷王私通五皇子的确实罪证。 但周念梓坏了他们计划,他只得将潜守在封安关的五千精锐轻骑拨予何靖,幸而他的轻骑统领严尉武拚死斩杀西夷王,逼刚继承王位的西夷王长子交出这些年与五皇子私通的所有证据。 只有少数人知晓,皇帝一心一意为三皇子谋位。也该是如此!把天下交给为了大位不惜危及边关的五皇子,多不智! 烈成帝病着这两年,仍旧“耳聪目明”,五皇子的叛变,烈成帝早得耳目回报,西夷王身边重用的军师,是烈成帝的眼线。 五皇子见烈成帝病重,便递了讯,要西夷王起兵,意欲逼烈成帝将心思摆在边关,他盘算着烈成帝最多也熬不过仲夏,于是先扳倒镇国亲王府,去了三皇子的臂膀,再透过右权相取京郊卫骑统领权,只等烈成帝驾崩,他便能坐上天子之位,哪怕烈成帝先立了诏书,他也能凭借京郊上万卫骑的兵力,以护驾为由进宫,窜改诏书。 计划自然美好,五皇子没算到的是,一个在位三十多年的英明帝王,早在天下铺了张绵密大网,底纹下的皇亲、权臣、子民,谁的动静都逃不出网…… 烈成帝早看出五皇子的野心,也早知五皇子不是适合继承皇位的英明帝王,在血缘亲情与天下黎民之间,烈成帝选择了黎民。 辕朝可以没有五皇子,不能没有一个英明君王。 这世界的徐安澜自小到大,只服烈成帝,皇帝要他卖命,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在他假死之前,他一心要让三皇子上位,不计代价,然而经历了假死,他身体里另一段蛰伏的记忆,完全醒过来…… 如今他是活在这个时代的徐安澜,却也不再单纯是这时代的徐安澜了。 他对忠孝、君臣的封建观念看淡了许多…… 最快也要再五日,何靖才返抵京都,何靖按计划提前三日向五皇子递讯,算日子五皇子应已收到何靖的信…… 本是到收网的时候了!偏又是周念梓搅了进来…… 他该拿周念梓怎办?她能熬得过几日黑牢生活吗?他真怕她连一日都没法子撑住…… 那张明黄便笺……照计划该等何靖返京,五皇子坐实通敌罪名后,再由右权相府取出…… 徐安澜烦躁着,看见外头灶台,思忖片刻,决定帮她多养些力气…… 昨晚真气昏头了,他实在不该要她要得那样狠,她没了体力,又能怎么熬过牢狱之灾?! 他纵身一跃,使了轻功,离开院落,不消两刻钟,手里提了活鱼、野鸭、野兔,回到三合院边的简单小灶,虽是简易,但调料却是十分齐全,他处理了手中的鲜鱼,打算等会儿生火下锅。 接着他又踱到小灶旁,架起树枝,准备烤处理好的兔子肉,他站在火架旁想了一想,又回竹林刨了两支新鲜春笋,采了一大把山苏。 一个时辰后,清炒山苏、鲜笋汤、糖醋鱼、三杯鸭、烤兔子肉全上桌,他满意的朝木桌看,转身进厢房,将周念梓抱出来。 周念梓还在睡,乖巧的窝在他怀里,他在木椅上坐下,仍抱着她,拍拍她的脸,将她唤醒。 “醒醒,等会儿吃饱,再让你睡。” “唔……”她闷闷地哼了声,慢慢转醒,睁开眼瞧一桌菜,有点模不着头绪,再眨了几回眼,人彻底醒来。 “你……”她说了个字,又发现自己正坐在他怀里,挣扎着想下来,却让他搂紧,动弹不得。 “乖乖坐好,别逼爷又想非礼你。” 她一听,立刻不敢动。 “真乖,安澜替公子煮了这桌菜,别再说安澜对公子没有很好了。安澜不曾这样对一个人好,公子要记住。”他拿起木勺,舀来了热汤,吹凉些,朝周念梓嘴边喂,“乖,张嘴。” 她喝下热汤,觉得胃暖,也觉得有些感动……但徐安澜是不是有些人格分裂啊?一会儿是爷、一会儿奴才,转换得流利顺畅,完全不卡。 他夹了块鱼,仔细去了鱼刺,才喂进她嘴里。 坦白说……他手艺很好……让她想起原世的徐安澜……那个徐安澜也会煮这样的糖醋鱼,她重感冒那回,在她痊愈后,他特地煎了糖醋鱼喂她,哄她说吃鱼对身体好。 其实她不爱吃鱼,不爱剔鱼刺,原世的徐安澜,会耐着性子为她将一根根鱼刺剔除,温柔哄她吃。 为什么这个爱欺负她的徐世澜……煮出来的糖醋鱼味道也跟她爱的徐安澜一样?为什么此时他也同样温柔?同样哄着她吃鱼? 她吃着吃着,吃出了思念,鼻头微微发酸。 周念梓偎进他怀里,比感动还深的情绪,一点一滴酝酿发酵,她似乎也喜欢上这个徐安澜…… “怎么了?”他问,发现她紧靠过来。 “有点感动,你对我好……”她答。 徐安澜搂紧她,好一会儿,低哑着声道:“周念梓,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除了安澜以外,别再接受其它人对你的好。” “为什么?” “公子容易被感动,安澜担心公子轻易就让别人哄了去。”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十万分认真地说。 “知道了。”她说不出心里的感觉,有点酸楚,又带了点甜。 “意思是你答应了?” “嗯……” “念梓真乖。我愿意宠你一辈子,你要记好我的真心。”他拿起筷子,继续一口一口喂她。 达达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徐安澜没动分毫,继续喂着她,她听见声响时,十多匹快马已奔入竹林小径。 “别动,继续吃,要吃饱一点。”徐安澜抱紧她,俯在她耳边低声叮嘱,“念梓要记住我的真心,为我忍着、撑着,我护着周家,也护着你。” 他又夹了口糖醋鱼,喂给她,一群官兵先后下了马,领头的五皇子,见徐安澜亲昵的抱周念梓,似娘儿们给周念梓饿食,神色尽是鄙夷,堂堂亲王世子真成了个小白脸,靠女人吃饭。 徐安澜顺顺她柔软长发,若有所思,低着声道:“安澜真希望公子能哭一哭,像个姑娘家,赖着、靠着安澜,但又怕……公子真像个姑娘家会挺不过去……周念梓……我怎会这样爱你……”他最后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量道。 他放她下来,最后问了句,“吃饱了吗?”桌上食物已用去大半。 “饱了。谢谢安澜。”她笑了笑,心其实很不平静,没预料到会听见他说爱……他的神情认真得让她心惊。 他真的爱她吗?或只是说给其它人听? 然而他音量甚是微小,他单单说给她听的吧? “来人,将周念梓上铐,带走!” “请问民女犯了什么罪?” “讹诈。”五皇子厉声道。 周念梓笑了笑,也不多辩解,直接伸手让官兵上了铸,并且粗鲁拉上了马。 徐安澜一双手在桌底下,紧握成拳,心狠痛着,他暗暗发誓,要替周念梓一万倍的讨回来! 十几匹马奔驰而去,徐安澜也飞身奔出竹林,赶返京都。 第9章(1) 黑牢,果然是不见天日的黑,连土地也是黑的,透着一股腥臭味,关押在黑牢里的人都是就地大小解,黑臭的牢,唯一的光是一小方洞照进的日光。 周念梓让牢头粗鲁的推进一间没人的牢房,熏人的臭气让她好一阵难受。这时代的黑牢……不讲人权的,她无奈的想,轻轻叹了声。 周念梓原以为自己难免会惊惧,此时心情却意外平静,她想起三公子昨日特意交代她吃过再回,而今日徐安澜为她张罗一桌好菜…… 他们对她是同样的心思,有他们在外头奔走,她没什么好忧心的,他们说会护她周全,她相信他们的承诺。 站了大半日,抓她进黑牢的五皇子总算有了动静,让牢头带她进个小房间。里头勉强算干净,也少去许多腥臭味,只是大大小小刑具挂在墙面上,触目惊心。 带她的牢头将她锁上求刑架,五皇子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旁边的方形木桌上搁了杯茶。 见牢头将她锁紧了,五皇子身边站着的人出了声,“都下去,没得令不准进来。” 牢头和几名守卫应声后,全退出房间。 五皇子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男人便从墙面上取下长鞭,挥了挥,在地上击出几响。 五皇子淡淡道:“周念梓,你同本皇子说过,那十项器物如何去便如何回到本皇子手里,如今少了样东西,你怎么说?” “皇子殿下,您签押的当票正锁在周氏质库柜子里,签押当时龙公子您是确认过的,十项器物一样不少,不缺边角的回殿下手里,确认过才签字赎回当票,如今怎说少样器物呢?” “本皇子就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十项器物里藏了东西,东西便是在你周氏质库不见,我们也别拐弯抹角的,你把东西收哪儿去?” “民女不知殿下说的东西是什么。”她面不改色。 “你以为你一个姑娘家,挺得过几鞭?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本皇子念你在京都名声好,也帮衬过不少困苦人家,给你机会,你别硬气。” “民女真没见过殿下说的东西……” 五皇子重重摔下杯,怒道:“给我打!” 啪!啪!啪! 持鞭的男人连续挥过三下重鞭,肌肤瞬间撕裂溅血,热辣痛楚刷过,周念梓咬着牙想,原来这就是挨鞭子的滋味,当初被鞭得浑身是伤的世子爷能熬得过去,当真不容易…… “尝到苦头吧?你说是不说?” “民女不晓得殿下不见了什么……” “便笺!一张明黄便笺。”五皇子沉不住气,反正他压根没想过要让周念梓出黑牢,索性挑明了说,他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刑求一个女人上。 “民女没见过什么便笺。”撕心裂肺、火一样烧灼的疼蔓延开。 “狠狠的打,打到她肯说为止!” 啪、啪啪、啪啪啪……连续近十下鞭打,周念梓前面衣裳已染满血色,并撕裂破损…… “民女当真不知……”没说完,她痛晕过去了。 “主子,也许她当真不知,哪个女人能挨得住连续鞭打不吐实?” 五皇子沉默半晌,道:“周念梓不是一般女人。她一定知道。泼水,让她醒过神!横竖她出不了这黑牢,直接打死也干脆些。” 一桶冷水兜头淋下,痛晕的她醒过来。 “周念梓,本皇子再问一次,那张便笺你收在哪儿?” “民女没见过什么便笺……” 啪啪! 接连两鞭落下,一鞭刷过她右脸,她嗤了声有点抱怨的道:“民女本已是毫无姿色,毁掉这张脸,是让我往后别见人吗?” 施鞭的男人愣了愣,果真不是一般女人…… “还硬气,是吗?”五皇子咬牙切齿,恨她的漠然。“给我狠狠打!” 鞭子又毫不留情落下,周念梓原想撑着,却让痛折腾得晕了过去,模糊的…… 她彷佛听见有人闯进来,似是传了道圣旨…… 后来她彻底失去意识,什么都听不见了…… 徐安澜见她如破女圭女圭般挂在刑求架上,浑身衣裳无一寸完好,他木着一张脸听三皇子将圣旨宣读完,见禁卫兵将五皇子上铸,持鞭的男人也上铸,徐安澜立即往刑架奔冲,一双手发颤不止,费了点时间才解下她。 周念梓失去意识,没了刑架支撑,软软的倒向徐安澜,他稳稳接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没事了,我的念梓,乖……爷这就带你回去……”他不知自己声音哽咽,眼眶发红。 抱着周念梓,他走至三皇子身前,见三皇子沉着一张脸,握紧着拳,不发一言的盯着他怀里的周念梓。 两人眼神交错,心中皆有万言千语,却什么也没说。 “太子殿下,罪臣有一事相求。”徐安澜森冷的望了五皇子一眼,最后朝三皇子道。 “何事?” “今日发生之事,请容罪臣来日……一万倍讨回。” 三皇子面色已恢复平静无波,握紧的拳也松开,他想也没想,便应了。 “安澜所求,本太子允了。来日方长,你赶紧回去,好生照顾大朝奉,务必请最好的大夫……待她身子痊愈,你想一万倍、十万倍讨回,本太子都允你。” “谢太子殿下。”徐安澜谢恩,抱着周念梓往外走。 “安澜!”三皇子又喊,徐安澜止步,“千万别让她有事……”他多希望,抱着她的人是自己! 徐安澜没答话,只点了点头,他嫉妒着却又庆幸着,若非三皇子对周念梓动了深情,他也许没办法来得这样快…… 周念梓的血湿透衣裳,沾上他的掌,他不再多想,举步往外头奔,耳边听见三皇子对五皇子说了唯一一段话——“五弟,你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谋位,而是动了本太子心里最看重的女人。即使没安澜请求,本太子也要为念梓万倍地讨回来。” 周念梓被徐安澜抱回周府,他一路直奔回厢房,梅儿、兰儿一见浑身是血的大小姐,震惊不已,眼泪随即扑簌簌的流下,哭问着,“大小姐怎么了?!” 徐安澜沉着脸,厉声道:“现在不是你们哭的时候!兰儿去烧水,梅儿去请谷大夫来。记得别张扬,老太爷老夫人那儿先瞒着,别让老人家担心。” 比大夫是京都最好的大夫,是个货真价实的神医,他用过的假死药,正是他们暗地让人请谷大夫配制的。 两个丫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奔出厢房,赶办着徐安澜交代的事。 不消半时辰,谷大夫提着药箱,快步走了来。 徐安澜已先为周念梓洗拭过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冒着血的伤口,他也先上过创伤止血药。 比大夫一进来,徐安澜便将周念梓的衣裳敞开来,大大小小鞭伤,狰狞地爬在她细白柔女敕的肌肤上,梅儿、兰儿这会儿瞧清了,捣住嘴痛哭出声,谷大夫摇摇头,真有些不忍看那流血,甚至深可见骨的伤。 他叹口气,把了脉后往厢房木桌走去,开出药方交给梅儿,道:“赶紧去抓药,外伤药拿回来就敷上一层,往后每两时辰上一次药,汤药一曰四回。” “知道了。”梅儿拿了两张药单,哭着奔出厢房。 “姑娘家身子弱,这些伤若是化脓,就大坏了。这两日务必仔细着照顾伤口,晚些会起高热,汤剂三个时辰服一碗,要尽快让高热退下,只是……安澜爷,你要有准备……” “谷大夫,您开最好的药,其它的,安澜自会打算。” 比大夫难得的露出浅笑,深深看了徐安澜,道:“安澜爷与大小姐,是同个性子。当初安澜爷伤重难治,大小姐也说了相似的话。” 徐安澜愣了愣,忽然想起那时候,他曾开玩笑,说“他日若易地而处,安澜定当如公子今日这般,尽心仔细服侍公子……” 如今一语成谶,他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如果能替她痛……能替她承受……就好了…… “谷大夫,安澜不送您了,念梓若有变化,再请您过来。兰儿,到账房支领五十两,送谷大夫回去。” “是。”兰儿啜泣应道。 “安澜爷,听小老儿一句,若大小姐熬过这回,您千万要把握住,姑娘家的美貌并不要紧,您跟大小姐确实般配。”连给的银两数都相同,这两人性子是一个模样,也是对有缘分的。 如今看来,世子爷也有几分周家姑爷的样子。 “安澜明白。” 第9章(2) 比大夫走后,厢房一下子静了下来,他坐在床榻边,痛惜地模了模她无伤的脸颊。 生平第一回,他尝到承受不住的痛,她全身鞭伤见血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痛像有人拿着刀割他的心、刻他的骨,他不晓得自己可以这样脆弱…… 他痛得快不能呼吸,前一世,他整整一年听不见、看不见周纭霓的痛,那真算不上什么。 此刻她脆弱,苍白,看起来了无生气,那一鞭一鞭的伤,他承受过,知道有多痛,他想着她要熬过那样的痛,他就难以呼吸…… 他已经用了最快速度赶回京都,找到三皇子后,才发现三皇子已经先入宫面圣求来圣旨。 跋回京都的路上,他原还担心三皇子或许会为求顾全大局,选择让周念梓在黑牢里挨到何靖拿回完整事证,才将明黄便笺呈给圣上。 他们有的是耳目,多的是法子将明黄便笺“还”回去,被逼急的五皇子自然会走回原路试图调兵遣将……只要送回便笺,他们仍有机会照原计划,一并拔除右权相。 没想到三皇子干脆的放弃计划,将便笺呈出去,求了释放周念梓的圣旨。 皇上得了明黄便笺之后,二话不说即刻下旨将五皇子贬为庶人终身监禁,并将严尉武呈上的通敌证据揭示于朝堂,众臣一片哗然,对于皇上立三皇子为太子的决定不敢有异议,确凿的罪证,让所有和五皇子站同一阵线的大臣们,吭都不敢吭一声。 只是近期朝堂上必然混乱不定,右权相势必会想方设法为五皇子“平反”。 只因为了她,他们同时选择放弃原先一网打尽的计划,决定右权相那边暂且先放过,救周念梓最要紧,右权相他们往后有的是时间对付。 对于三皇子的行为,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他看见的是……一个即将拥有天下的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强烈炽热的情意。 徐安澜回想那时在宫外,三皇子的话—— “念梓一日都不可能熬得过,我要她好好活着。” 淡淡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何尝不是一样的心思? 此时望着动也不动、伤重的周念梓,徐安澜执起她的手,搁在唇边轻吻,“周念梓,你敢熬不过去,爷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坐着、看着,落下了第一滴泪。 皇元三十五年,暮春,烈成帝下旨,表明镇国亲王叛国通敌乃为奸人诬陷,恢复了镇国亲王一族的皇亲身分,镇国亲王一族得回原亲王府。 旋即右权相拥兵起乱,恢复身分的亲王世子徐安澜领着五千精骑,十日之内便将乱事平定。 平乱后,烈成帝下旨废后,并趁势铲除右权相在朝廷的余党。 皇元三十五年,夏至,烈成帝崩。 延康帝即位,是为德成元年,亲王世子徐安澜平右权相之乱有功,受延康帝晋封为安国亲王,另封赏一处安国亲王府。 周氏质库于德成元年七月,受天子亲赏“皇家质库”匾额,周氏质库大朝奉更是史无前例的由一介平民,受封为天子义妹,成了郡国公主。 然而受封的本人没有入宫谢恩。 四个月过去了。 周念梓身上鞭伤早好妥,人却始终未醒。 这日,徐安澜依旧是一下早朝,便赶回周府,直奔周念梓的厢房。 他推开门,努力的扬起一笑,低声朝床榻上的人儿道:“念梓今日心情可好?还想继续当个赖皮鬼,懒睡着吗?咱们的宝宝今天又大了些,昨儿夜里好似有动静,谷大夫说是我忧思过度,起幻觉,宝宝才刚四个月大,得再等上一个月才能有动静……” 徐安澜边说边将朝服换下,一会儿梅儿端了药碗进来,徐安澜朝梅儿笑了笑吩咐,“搁着就好,等会儿我来喂。大小姐一早到现在都好吧?” “都好……”梅儿眼眶又红,每日每日瞧床上的大小姐动也不动,她心里难受,大小姐的肚子一日日显,人却渐渐消瘦,更令她担忧。 “姑爷,皇上来了。”兰儿脚步匆忙,奔进厢房。 “慌什么,别惊了你们大小姐。” 一会儿,延康帝轻装微服走进来,他在床榻边沉默站了半晌,徐安澜自顾自的坐在床榻边,执紧了周念梓纤瘦的手,根本不搭理面前那位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念梓又瘦了。安澜,朕要她活着,只要她活着。”半晌,延康帝开口。 梅儿、兰儿站在一旁不敢喘气,这戏码……她们看一个多月了。 “她活着。”徐安澜冷冷答。 “你别逼朕下旨,朕再给你十日,念梓再不醒来,你不保她,朕保她。”延康帝垂在身侧的手,举了起来,落在周念梓的额头上,充满怜惜与疼宠。 徐安澜忍着、沉默,是因为他晓得,他与延康帝两人,眼下同是再平凡不过的男人,正受着相同的煎熬与疼痛。 他们虽未曾说出口,彼此却都想过,如果当初不顾一切抢下她、即便是打草惊蛇将她藏起来也成,今日她不至于醒不过来…… 一个半月前,谷大夫说了,周念梓不醒,怀上孩子是凶险事。若怀过五个月,念梓再不醒来,孩子落地后,周念梓极可能体力衰竭而亡。 比大夫说了,保孩子或保母体,得在孩子五个月大之前决定。 近来,延康帝每隔两日便微服到访,探视周念梓,逼着徐安澜决定。 徐安澜始终冰冷相对,今日却难得的开了口。 “皇上不了解念梓,臣了解,念梓是抱着哪种心情求来孩子,她不顾旁人可能瞧不起她未出阁产子,也要求这个孩子。臣要念梓活着,要念梓醒来也能好好活着,而不为因为要她活,便舍弃孩子而自责。 “若是舍孩子,念梓醒来知晓,定要伤心万分,臣承受不住念梓伤心。臣要念梓活,也要孩子活,念梓的想法必然与臣相同。” 延康帝定在那好半晌,眷恋不舍的挪开了手,视线依然停留在周念梓身上。 “十日。朕再给安澜十日。”说罢,他头也不回离去。 徐安澜执起周念梓的手,苦涩的笑了笑。 “念梓听见了吗?这么多人爱着你,等着从我这儿抢走你。你怎么不醒过来,看看好戏呢?常少卿前几日也来过,就站在方才皇帝站的位子,也是静静看了念梓好半晌,严尉武也来过,他甚至不怕死的对我说,你确实是个值得男人折心用情的好姑娘。 “还姑娘呢!明明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还怀着我的孩子,这些爷儿们怎么回事?眼睛瞎了吗? “我的好念梓,你醒醒好吗?你爱看戏、爱听说书,等你醒来,爷马上写段子,本本写我如何讨好你,我们一起去茶楼听书,喝你爱的白毫乌龙,爷把写话本得的几十文钱全给你,一文钱不分…… “周念梓,你醒来好吗?我想你……想得……快要死了……”徐安澜说着,眼底忍的泪缓缓滑落。 梅儿、兰儿听得也哭了,不忍再看,悄悄退出厢房。 厢房里,剩下他与她,他再也止不住眼泪,看着她一日日消瘦,他的心比谁都痛。 “……周纭霓,这一世,你就乖乖地待在我身边,算我求你了。你快醒来,看看这么多人爱你、看看我们的孩子,好不好?”徐安澜哑着声音,将她抱起来,紧紧搂进怀里。 六日后。 徐安澜依旧是一下朝,直奔回周府,大门才开,梅儿迎出来又哭又笑的朝徐安澜喊—— “姑爷,大小姐醒了、大小姐醒了!” 徐安澜听见,差点绊倒,稳了步子,他朝周念梓的厢房奔去,推开门,他几乎不敢喘气,缓步走到床榻边,瞧她一双明灿凤眸直睇着他。 他狂喜的坐下来,朝她伸手,想贴紧她的脸,才发现他的手颤抖不止。 “我的公子,你总算肯醒过来了。”徐安澜笑着。 “世子爷……”她勉强的拉出一朵笑,声音虚弱,“听梅儿说,我睡了好久。” “是,公子这回睡得太久,安澜等得头发都白了。” 周念梓眨眨眼睛,举起了手,徐安澜接住,她几乎是提不上力气。 “是多长了一些白发……”她虚弱的笑。 “公子能醒来就好……” “皇上来了!”梅儿奔进来,喘着气。 徐安澜松开握紧她的手,站了起来。 延康帝疾步而来,这回在床榻边坐下,喜极了,开口明显有几分哽咽,“念梓总算醒过来了。”他伸手模了模她的额头。 “三公子……”周念梓下意识想闪躲,语音极为微弱。 “念梓,就允朕放肆这一回,一回就好……朕以为,今生再无法同念梓说话了……”延康帝不顾周念梓的闪避、更不忌讳旁边的徐安澜以及丫头们,一把抱起了周念梓,抱得那样紧,好似要揉进体内…… 片刻,延康帝松手,轻轻放下周念梓,让她躺稳妥,替她拉上被子。 “念梓醒来,今晚朕就能好好睡上一夜了。朕回头差人送补品来,你赶快好起来,等你痊愈,朕带你游西苑湖,朕听人说今年的莲花开得极美。念梓好好休养,朕先回,过两日再来探望。” 延康帝起身,低声朝徐安澜交代,“安澜,好好照顾念梓,别再让她有事。若念梓再有事,朕……也承受不住,当是朕求你一回。如果能够……朕真宁愿拿天下向你交换念梓,可惜朕明白,这世上唯有真心无法交换。” 延康帝离开后,一屋子的人尽是沉默。徐安澜脸色极难看,不发一语。 一会儿后,他才开口对梅儿、兰儿道:“兰儿好生照顾大小姐,梅儿去请谷大夫过来。我一会儿要忙,这几日可能不回来。若有事,你们可差人到镇国亲王府找我。” 徐安澜走到床榻边,坐了会儿,语气转柔许多,“你好好休息,安澜忙完,就过来看你。” 第10章(1) 周念梓在床上养了两日,从前的三公子、如今的辕朝天子,早朝过后即来探望她。 兰儿正在喂她喝老参汤,延康帝让梅儿领入厢房,端坐在木桌边,等兰儿喂完汤。 碗里还有大半参汤,延康帝迟疑半晌,起身走来,端去兰儿手里的碗,道:“你们都出去。” 兰儿为难的望着大小姐,周念梓轻轻点了头,两个丫头乖巧退出厢房。 延康帝坐下,舀起汤,喂向周念梓,她喝下热汤,心思不禁远了…… 若在原世,她就只是个未婚妈妈,没什么了不得。但在这保守的古时候,姑娘家未婚怀子,若有人计较,是犯了足以被乱石打死的婬乱罪。 这个如今已是拥有天下的高贵男,却依旧巴巴的一下早朝就赶来探望她,甚至纡尊降贵亲手喂汤…… 两日来,梅儿、兰儿同她说了许多在她昏睡时发生的大事,听梅儿说,皇上是亲自将“皇家质库”的匾额送进周氏质库,亲眼看着人将匾额挂上。 这男人,让她不忍太过绝情相对,他给她的是比言语深刻的情意…… “皇上不必对念梓如此好,念梓已无能回报……” 延康帝举碗的手低了,凝望她好一会儿,才笑道:“你好好活着,对朕就是最大回报。朕对念梓已别并无所求,你无须挂怀,朕明白你如今是安澜的人,朕盼往后念梓如方才,坦然接受朕对你好,其它的,朕不再求。 “这段日子念梓不醒,朕想过许多,原想一待念梓醒来,即刻下旨让你入宫,天下已是朕的,朕要一个女人还难吗? “可你……一日睡过一日,朕每夜跟老天爷求,每夜睡不安稳,求着求着,到最后,朕同老天爷说,朕什么都不想了,只要你醒来、好好活着,偶尔和朕说上几句话,朕就心满意足…… “如今你醒来,好好的,能像这样同朕说话,朕很满足了。” “皇上,念梓不值得皇上如此厚待——” 延康帝笑了笑,端起碗继续一勺一勺喂汤。 “朕始终记得才十四的念梓,站在风雪里等朕的模样,记得念梓聪慧灵秀和朕说话的模样,当时朕想,这小泵娘好不简单…… “念梓有让朕拿千万金子都买不到的真诚、果敢、聪慧,朕从未在别的姑娘家身上瞧见这些,念梓值得朕厚待。往后只要念梓想要的,朕都给,念梓就是朕心里一块桃花源,只要朕在,徐家就护念梓一辈子。” 他……周念梓完全沉默,这男人,让她找不到话说了……她忽然想起,徐安澜要她答应别再接受其它人的好。 徐安澜很有远见,她确实太容易被感动。 她在另一个世界,几乎算是六亲淡薄,没想到灵魂移转到这时代,竟得到这么多人真挚深刻的爱。 老天爷,是在捉弄她吧?早晚她要离开回去的…… “念梓或许尚不知晓,朕已昭告天下,周念梓乃朕义妹,朕封你为郡国公主。往后念梓就当朕是兄长,兄长护妹天经地义。朕承诺念梓,兄妹情分之外,朕绝不逾矩,念梓大可安心。” 周念梓眨去感动的泪,点点头,喝光延康帝一勺勺喂来的汤。 “安澜近日忙,朕趁安澜忙,这几日才能多来探望念梓,明日朕下早朝再过来。” “安国亲王在忙些什么?”周念梓忍不住探问。 延康帝揉揉她的头,打趣道:“担心了?安澜还能忙什么?自然是为念梓的事忙着。” “为我?” “朕前两日那些话,惹恼了安澜,他忙着回镇国亲王府为你修整舒适居处,他想着办法让朕无法时常探望你。你在周家,朕可随意些来去,倘若你住进了镇国亲王府,于礼镇国亲王乃朕的堂叔,朕自然不好三天两头的去。朕理解安澜的心思,也难为他了。” 延康帝极为自然的解释道,笑了一笑,又说:“朕赏赐给安澜的府邸还得花上一年才修建完,安澜只得先回镇国亲王府为念梓打理了。他为了你,这段时日暂住周府,如今你醒了,自然要尽快将你接回亲王府,给你一个妥当名分。” 周念梓愣住,没想过徐安澜是在忙这回事…… “皇兄……”周念梓脑袋早身体几步恢复运转,机灵的盘算这事该怎么解决。 她怎么可能跟徐安澜回镇国亲王府住下? 妥当的名分?再妥当也不过是安国亲王众多妻妾之一! 而且她就快要去另一个时空了…… “念梓当初与安国亲王只约定助念梓有后,念梓没想过名分之事。” 延康帝着实愣上好一会儿,一来是念梓喊他“皇兄”,二来是那个精于计量的念梓回来了,三来念梓这句皇兄,意味着她是真不想要名分,打算让他帮忙……挡着。 “念梓当真不想嫁安澜?” “当真。方才皇兄说,念梓想要的,皇兄都给。那么,念梓不想要的,皇兄可否别勉强念梓?”她望着延康帝。 延康帝瞧她眼睛烁亮有神,笑开,“念梓不想要的,朕绝不勉强,朕舍不得。” “……”这算不算逾越兄妹情分?实在很难界定。 “念梓之后怎么打算?总得先让朕知道,才好为念梓盘算。”延康帝笑。 “周家有后,念梓已满足,往后希望能恢复原来的生活,回周家质库继续当个大朝奉、奉养爷爷、女乃女乃,好好将孩子养大,念梓只想如此活。” 延康帝沉吟半晌,才道:“这段时日,朕仍希望念梓同安澜回镇国亲王府,直到念梓生下孩子,有安澜照看着,朕才能安心,毕竟,安澜对念梓是真心的好。待念梓生下孩子,养好身,朕即下旨让念梓回周府,这样可好?” “……好。”周念梓想了想,应道。 “安澜不好吗?为何念梓不嫁?”延康帝问。 “……念梓实在不是块为妻或为妾的料。”周念梓叹口气。 “怎说?” “念梓善妒,没法子与其它“姊妹”共享夫婿。这会儿,皇兄是不是该庆幸没让念梓喜欢上?念梓既无美貌又善妒,实在不适合为人妻妾。” 延康帝被她的话逗乐了,放声大笑,她能轻松面对他,多好! 笑声渐歇,延康帝缓下声说:“善妒是好事,有多妒忌,便有多爱。那滋味……朕尝过,朕懂念梓。倘若念梓喜欢上的是朕,为念梓弱水三千单取一瓢饮非难事,朕做得到。” 这绝对算逾越兄妹情分了吧?唉。谁让她先起了头呢! 两人转瞬沉默下来,一会儿延康帝开口道:“安国亲王要多少妻妾,于情于理朕不能干涉。念梓何不同安澜商量?或许安澜也能如朕,三千弱水单取一瓢。” 周念梓想都不想便摇头,她早晚要回去的,就算他给了令人满意的答复,也没有意义了,周家欠徐家的恩情,应该算是报答了吧……徐安澜已经晋封为安国亲王,待她生下孩子,周家有后,应该就能回原世了。 又十日过去,周念梓已能下床榻走上一小段路,延康帝日日来探,除开那回“三千弱水”逾越兄妹情分的话题,后来的延康帝果然守诺,不再碰触任何黏腻话题。 延康帝对待她,就如同兄长,每日来探,陪着她在园子里走段路,然后在亭子里歇一歇,再闲会儿便回了。 坦白说,周念梓挺享受这样简单的陪伴,偶尔延康帝会让她想起坠马而死的周家大哥,若周家大哥仍在,多半也会如延康帝这般,每日温暖的问候,问她吃多吃少?问她是暖是凉?同她闲聊京都发生的趣事…… 大半个月过去,她没能见上徐安澜一回,说不清什么心思,彷佛有些……失落。 偶尔她会想起进黑牢前,徐安澜极小声对她说的那句“我怎会这样爱你”,要是爱,又怎能不来见她? 或许,他真是演戏,说给旁人听,也许徐安澜的声量没有她以为的小。 “大小姐,外头有位姑娘,说是想同大小姐说几句话。”兰儿走进园子里的小亭,朝她说。 今日过了延康帝寻常来探的时间,也不知今日来或不来。 “哪位姑娘?” “是……望月楼的蔺芊芸姑娘……”兰儿顿了顿,有些不知所措。 “蔺姑娘?”京都的第一美妓?周念梓想了片刻,低低叹气,道:“兰儿领蔺姑娘进来,无妨的。” “可是大小姐……” “我说了,无妨。去吧,别让蔺姑娘等太久。” “是。”兰儿只得往大门去。 第10章(2) 转眼兰儿领蔺芊芸走来,周念梓远远见着,脑子里只有“艳冠群芳”四个大字跑着。 很美、极美的一位姑娘,一点也不负第一美妓之名,她在原生世界瞧过各色美女,还真想不出谁的美胜过正迎面而来的娉婷佳人。 “姊姊身子可好了?” 蔺芊芸一入亭子,即福了福身,笑意盈盈喊她一声姊姊,周念梓只觉得浑身不舒坦。 “这声姊姊,周某不敢当。”周念梓用起“大朝奉”的男子自称,直接给了蔺芊芸一记软钉子。 蔺芊芸也不介意,唇畔仍是带着盈盈笑花。 “这阵子姊姊有喜,爷只往姊姊这儿照看,如今姊姊醒来,爷总算能回亲王府,妹妹想着,于礼也该来探望姊姊,还望姊姊原谅妹妹贸然不请自来。” 姊姊、妹妹啊? 周念梓神色平静,越是大事她越能淡漠。 原世、这一世……诸事修磨,她已能轻易掩饰真实心情,只是今日……她有些意外,她的心有些陌生的、控制不住的情绪翻腾了。 “蔺姑娘今日来所为何事?直说无妨。我在外向来习惯了公子打扮,实在不惯让蔺姑娘喊声姊姊,还请蔺姑娘见谅,蔺姑娘可唤周某大朝奉,或公子即可。” “妹妹明白了。”蔺芊芸一点也没碰软钉的尴尬,“妹妹可否坐下同公子说几句话?” “是我怠慢了,蔺姑娘请坐,兰儿送两杯茶过来。” 兰儿走出亭子,蔺芊芸坐下,又开口,“于礼,妹妹往后还是得唤公子一声姊姊。” 这是来宣示身分吗?何必呢!周念梓心头那些陌生、控制不住的情绪,翻腾得更高了。 “蔺姑娘,你究竟想说什么,就直说了吧。”周念梓神情仍淡漠着,语气却显了一分不耐。 “妹妹曾帮了爷一件大事,爷承诺过替妹妹赎身,却迟迟未来。如今姊姊身子好了,妹妹在望月楼熬得也苦,实在是熬不住,情急之下来求姊姊,请姊姊帮妹妹说几句话,让爷早些替妹妹赎身……” 兰儿端了两杯茶,后头跟着延康帝。 蔺芊芸背对着入亭小径,没瞧见有人来,继续说道:“姊姊,妹妹知今日贸然前来,是唐突了,但……” 延康帝在亭子外,听见蔺芊芸的话,脸色沉下来,便直入亭子。 “念梓今日可还好?朕来得晚,现下正是该用午膳了。朕让悦客茶楼厨子做了几道念梓爱吃的,梅儿已经张罗好,朕陪念梓用膳去。” 蔺芊芸大惊,赶忙起身行大礼,“民女叩见皇上,皇上万安。” 延康帝没瞧蔺芊芸一眼,直接执起周念梓的手,打算将她带出亭子。 周念梓借延康帝的手劲起身,接着转头对蔺芊芸道:“蔺姑娘实在不该找我,既是安国亲王对蔺姑娘有诺,该找安国亲王去。我实已大半月未见安国亲王,这样吧,我今日差人到镇国亲王府替蔺姑娘递话。蔺姑娘请回,我不送了。” 蔺芊芸仍跪伏,一句也不敢多说。 延康帝执着周念梓的手,沿路声量不小的朝周念梓嘘寒问暖,语气里尽是疼宠,蔺芊芸听着,心里思量将来进了亲王府,得好好巴结周念梓…… 一桌子菜尽是周念梓爱的,还有两样糕点。周念梓拿了碗筷,却迟迟不动,延康帝见她发怔,夹了一块糖醋鱼进她碗里。 “朕近来常想起念梓拿明黄便笺那日,小姚回报朕,念梓那日进用了大半膳点,还喝了壶女乃白酒。 “朕后来总想着,念梓向来心思玲珑剔透,不着痕迹的令人心暧。念梓必定是为了让朕心安,才多进许多。依念梓寻常饭量,那桌菜绝用不过半。 “那夜朕无法入睡,怎么想都没法舍得念梓进黑牢受上半点苦。隔日一早,朕赶着入宫面见先帝求旨,仍是晚一步,让念梓受苦。” “皇兄……” “念梓且听朕说完,念梓醒来,朕决定往后不让念梓吃半点苦,谁让念梓不好受,朕便让谁不好受。今日念梓难受了,安澜与蔺芊芸,念梓想让谁难受,朕帮念梓。” 周念梓听完,忍不住笑出声,笑完,望向延康帝问道:“皇兄为了念梓,打算当个昏君?” “总算见你笑了。”延康帝也笑,“若当回昏君能令念梓开心,倒也无妨。” “皇兄别如此说笑。”周念梓神情认真。 “念梓想安澜吗?”延康帝神情也转为认真。 “本以为是不想的……” 延康帝听见周念梓的回答,沉默许久,又夹了块糖醋鱼,道:“念梓现在吃一口鱼。” 她吃了,因为延康帝的语气带着命令意味,终究他是皇帝,她是得听他的,然而鱼一入口,她立即愣住,迟疑的问:“这糖醋鱼……是安澜做的?” “念梓果真一心一意向着安澜。”延康帝话带感慨,“你醒来那日,朕放肆抱了你,安澜万分恼朕,朕……不是个君子,拿话激安澜,朕要安澜给朕二十日,让他二十日不在你面前出现,二十日过去,若你对朕毫不动心,朕愿意从此断了对你的情意。朕问安澜敢不敢用这二十日,赌你的一辈子?” “皇兄先前对念梓说……”他说过,兄妹情分外绝不逾矩,她是真心信他…… “那些都是朕的真心话。打念梓醒来后,朕对你已不做他想,同安澜要来二十日,并非真以为朕能改变你的心意,这二十日当是朕对你最后一点任性,朕想毫无顾忌、全心全意地对你好。安澜有念梓一辈子,朕得二十日应不为过。安澜与蔺芊芸,念梓可想好让谁难受?朕并非说笑。” “念梓不想让谁难受。皇兄可知……蔺姑娘帮了安澜什么?” “是蔺芊芸在二皇子身上发现明黄便笺。未识念梓之前,安澜曾同蔺芊芸好过一阵子,蔺芊芸在望月楼同诸多皇亲贵胄往来,为他探得过不少消息。 “二皇子本该把那张明黄便笺直接传给右权相,他却先至望月楼寻欢作乐,酒酣耳热之际,掏出一只打算送给蔺芊芸的白玉香瓶时,掉出明黄便笺。 “蔺芊芸对二皇子说,既是重要便笺应藏好,顺手将便笺收进二皇子打算送她的白玉香瓶,二皇子那夜喝得多,隔日醒来兴许一时忘记,出望月楼后,遇五皇子同六皇子往周氏质库去,他也跟去凑了热闹……” 延康帝仔细解释了那些巧合。原来五皇子、六皇子只打算拿六七项玉器质当试探她,寻欢一夜的二皇子却说该多质当几样器物,分散她的注意力,肯定她会眼花撩乱瞧不清押当品真假…… 二皇子于是往身上找了白玉香瓶、白龙玉坠还有一支原也是要送给女人的白玉簪子…… 一切真只是阴错阳差,蔺芊芸之所以让二皇子将明黄便笺收进白玉香瓶,只是想方便记住东西在哪,日后找出白玉香瓶,即能得明黄便笺。 而延康帝与徐安澜从蔺芊芸那头得知有明黄便笺,本想按兵不动…… 听完,周念梓苦笑,她原是好意,未料是破坏了他们的计划,难怪徐安澜那样生气、难怪当时延康帝脸色古怪…… “都怪念梓不好。” “并非你的错!只是阴错阳差,那事之后蔺芊芸自认帮了安澜大忙,认定是她发现明黄便笺,镇国亲王一族才得以恢复身分。 “但事实上明黄便笺只是让朕多了顺势拔除右权相的机会,不论是否发现便笺,先帝已计划妥当,镇国亲王一族通敌获罪,乃先帝事前与镇国亲王、安澜商议妥当的计划之一,为了让五皇子与右权相松懈。” “原来如此。”周念梓低喃了一句,“若无念梓多事,后来也无右权相之乱,真是念梓错了。”她叹一声,连谷大夫也帮着安澜,当初谷大夫说徐安澜伤势过重,也许无力回天,是希望她知难而退,她却执意救他…… “不,幸而右权相作乱,朕与安澜才有对象解气……”延康帝笑着,那时徐安澜领五千精卫根本是杀敌泄恨,杀红了眼,势如破竹。 右权相后来被安澜活捉了,亲手凌迟而死。 延康帝想,右权相作乱……正是时候,他与安澜那时正为着不醒的周念梓,满月复愤恨伤痛,右权相被安澜凌迟而死,刚好罢了。 至于被圈禁终生的五皇子……哼哼……延康帝恨恨想,折磨还长,有他受的! 那日持鞭对周念梓用刑的五皇子亲卫,当曰即被延康帝折磨至死。然纵使如此,现下延康帝想来,仍痛恨不歇,只要想及周念梓当时伤得血肉模糊,延康帝就觉得那些人死上一万次都不够。 “朕说这些,是希望念梓想明白,若非朕知念梓心意,朕确实想将念梓留在身旁,日夜看着。 “这天下,能让朕服气甘心将念梓送出去的,唯有安澜一人。论武论文论品相样貌,安澜样样不输朕。 “朕要念梓幸福、要念梓快意开心的活着。你且好好想想,朕瞧得出来安澜是全心全意对念梓好,至于安澜那些妻妾,你若容不下,朕愿意下旨,即使于礼制不合……” “皇兄的意思念梓明白了。记得念梓曾对皇兄说过,好吃的东西,有人抢着吃来更香。情意却不似吃食,抢来、勉强来,滋味就差了。念梓心意已决,还望皇兄成全,助念梓恢复原有的生活。” “朕明白了。” 第11章(1) 二十日一满,当夜徐安澜即命人抬来华美大辑,拜别过老太爷老夫人,周念梓被抬进镇国亲王府。 下轿后,徐安澜已在轿外等着,亲自来扶,却不道一语,领着她入正厅,主位上坐着镇国亲王、亲王妃。 两人见周念梓走入正厅,随即起身相迎,满面笑容。 亲王妃走来拉起周念梓的手,眼神关切,“念梓消瘦许多,我明日起早,张罗几样补药汤品,替念梓补补身。” “……念梓拜见王妃。”周念梓尴尬一瞬,还是决定行见礼。 “傻孩子,这儿没别人,自家不必拘礼。母妃知安澜尚未以大礼迎娶念梓,但实际上咱们已是一家人,那些礼节待你身子好了,再行不迟。” “念梓拜见王爷。”周念梓笑了笑,仍是对亲王行见礼,“王爷与王妃的好意,且不嫌弃,念梓感激不尽,但礼不可废。” “真是个傻孩子。”王妃和蔼笑道,想她与王爷遭人贱卖,虽是演戏,却也看尽人情冷暖,不知晓内情的旁人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而这个什么都不知的好姑娘,为报十年前安澜的救命之恩,买下不只安澜,连带将她与亲王,安澜的姨娘、丫头、亲近的管家、奴仆一个个买回,妥贴安置,多心慈的好姑娘! 包是能干的,一个姑娘家短短几年能撑出京都第一大质库,不是容易的。王妃越看越喜爱周念梓…… 几个人在正厅聊几句后,王妃便要徐安澜早些带周念梓休息了。 徐安澜领着周念梓朝后院走,左拐右绕的,雨人沉默走到纭梓阁。 周念梓抬头看两楼高主厢房外挂着的匾额,“纭梓阁”三个大字让她停住脚,多看几眼。 徐安澜不发一言,由着她看,等她瞧够了,才领她进厢房。 “一楼是寝房,二楼是爷替念梓打造的置衣房、书房,厢房外左侧小间是念梓专用浴屋,照念梓喜爱的样式建造。镇国亲王府里没天然热泉,只能让下人烧热水,浴池小了点,但也足够念梓用。” 徐安澜握紧她的手,始终没放开的意思,一楼寝房架了旋转木梯,可直接上二楼,他瞧周念梓视线在寝房里转过一圈,才带着她上二楼。 一上楼先是两大衣柜,柜门敞开着,一个摆了二十几套公子装、一个则摆了二十几套精美裙服。 置衣间再往里过去,摆了架木雕镂空屏风,徐安澜领她往里走,一张长方檀木桌正对窗扇。 “念梓可在这儿看书看帐,这里光线好。满意吗?” “安国亲王……”一时间,她不知该说些什么。这里布置的一切,看得出他的用心,“劳您费心,王爷大可不必如此,念梓……” 这女人!徐安澜见她淡漠的脸色,一肚子气压不下来。 “爷没日没夜的忙,念梓倒是不放心上,有护花使者不时嘘寒问暖,日子过得闲散舒心,是不是把爷给忘了?” “……没。”周念梓这时想起蔺芊芸,问:“念梓前几日差人为蔺姑娘传话,王爷可……” “爷已为芊芸赎身。”徐安澜没好气的答。 周念梓听了,心头一紧,某种不该有的强烈情绪冲上来,但她脸色没露出端倪。 “那就好。”她低声说道。 徐安澜看她半晌,她垂眸敛睫没抬头回望,他更是恼火,忙得没日没夜,连一个开心的笑也换不到,他瞎忙什么呢?! 那么在乎的人,真是二十日就轻易让人哄去了吗? 他心思用尽,纭梓阁的一木一瓦一桌一椅,哪怕是一只瓷杯,都是他用心找来的,可这些她似乎是根本看不入眼…… “时辰不早,念梓歇了吧,爷让梅儿、兰儿进来伺候。” 徐安澜虽气着,下木楼时却不忘牵紧周念梓的手,怕她不小心踩空。 回到寝房,他开门唤来梅儿、兰儿,交代几句旋即离去。 周念梓在原地挣扎、迟疑了片刻,朝梅儿开口:“梅儿,你去看看安澜……今晚歇哪儿?” 梅儿愣了愣,应过声后,立即急步出房门。 周念梓想她做了件愚蠢至极的事……理智不断说别这么做,却始终没法开口喊句“梅儿回来”! 她对徐安澜真动了情? 连着许多日,徐安澜下了朝回来探过她,问上几句离开后,要再见他就得等隔一日。 初入镇国亲王府那晚,梅儿说,徐安澜入了某位姨娘的房,梅儿在外头站半个时辰,问了一位刚巧经过的小丫头,才知是徐安澜最疼宠的姨娘。 回到纭梓阁,梅儿如实将知道的告诉周念梓。 且那日之后,徐安澜陆续留宿不同女子房里,周念梓才知,原来徐安澜后院有十几个女人,比她原先晓得的多…… 那些她先前没打探到,被其它人家买去的妾室通房们,如今又被徐安澜买了回来。 这些事令周念梓已多日无法好好进食,再好吃的食物摆在她面前,也挑不起她的食欲。 今晚周念梓望着桌上几道菜与补汤,拿着筷子,一口不动。 “大小姐,你有特别想吃什么吗?梅儿让厨娘……” “梅儿,这些都收了吧。我实在没胃口。” “大小姐,你已经好几日吃不好、睡不好,你有什么不开心,说出来好不好?你这样梅儿、兰儿都不知该怎么办了。”大小姐不准她们跟姑爷说,可大小姐越来越瘦了,再瘦下去,肚里的孩子养得大吗? “大小姐是不是不开心爷这几日睡在那些姨娘房里……没过来?”兰儿低声小心地问。 周念梓弯起了唇。 她确实是不开心啊,她不开心自己会因为他睡在其它女人房里而难过! 看着、面对着,才知道原来嫉妒滋味如此难受! 她以为她不在乎,这几天他没来,她心里却有强烈的失落与难受。 徐安澜一点也没错,他为她盖了这纭梓阁已是很好,与那些貌美如花的姬妾相比,她相信没有男人会选择她。 当初他同意助她有后,如今也已实现承诺,他盖纭梓阁接她过来安顿,没拒绝给她名分,也许徐安澜心里想着,这样已是仁至义尽了。 来之前,她就想过可能的情况,以为自己看得淡、无所谓……但当事实发生,那种难受竟能让她睡不稳又吃不香。 她不晓得,嫉妒有可怕的力量…… 这几日,她不断想着和徐安澜在周家的日子,他们同进同出,他们一起吃喝、听说书、偶尔他端着爷的架子闹脾气,偶尔他又摆低姿态左一句公子、又一句公子的喊她。 她想着浴屋那夜、想着他张罗满桌子菜,抱着她哄喂食物,替她挑鱼骨…… 是在那时候吧?她动了心也动了情,那时的他,温柔得好像aaron. 他低声说他怎么会这样爱她时,她几乎无法呼吸…… “你们多想了,咱们只是暂住亲王府,生下孩子,我就要回去了。”周念梓有气无力的说,拒绝让自己成为因嫉妒而面目可憎的女人。 “回去?回周府吗?”兰儿问。 “孩子带回周家,至于我……梅儿、兰儿,假使有天我不在,你们答应我好好照顾孩子,这孩子是周家未来的希望,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孩子。” “大小姐千万不要想不开,姑爷刚回亲王府,总是要……”梅儿急了。 “跟他无关……你们不懂,我也解释不清,总之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们答应我会照顾好孩子,也算不枉我疼你们一场。” “大小姐是不是想去哪儿?带梅儿、兰儿好不好?梅儿兰儿一定照顾好孩子、照顾好大小姐。”梅儿机灵的问。 “我要回去的地方,没法带上你们跟孩子。” 梅儿、兰儿面面相觑,回去?究竟大小姐要回去哪儿? “大小姐,你不要做傻事……”兰儿想偏,以为周念梓想不开。 “我像是会做傻事的人?你们别白担心了。要做傻事,早几年就做了,如今日子过得舒坦,还做什么傻事? “你们两个明日回家,帮我带几套书、旧衣裳过来,我看惯翻旧的书、穿惯旧的衣服,这里的东西新得让我很不习惯,吃东西也没胃口,屋子里总缠绕一股新味,你们回去帮我拿些旧书、旧衣来,说不定我吃睡能好些……” “大小姐不是要支开我们,自个儿去……”梅儿打量着她。 “瞎说什么,我还巴望生下这个孩子呢!这可是未来周家的宝,要继承周家质库的宝。我不会做什么傻事,你们真想偏了。” “可是大小姐方才说……” 梅儿又说,却周念梓被打断。 “人生总有个万一,我只是想起大哥、阿爹、阿娘,他们忽然就去了,剩下我跟爷爷女乃女乃,谁知我会不会也忽然就……” “呸呸呸!大小姐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梅儿赶紧打断她的话。 “好,不说。你们明日回家一趟,帮我带东西过来,我是真的很不习惯,最好多带一些,我看连我原来的寝枕、寝被也一并带来好了。” “知道了。” “今日早点歇息,我觉得累,想先睡了。” 趁贴身丫鬟回周府,周念梓穿上粗使丫头的衣服,脸抹黑灰,长发故意扎得凌乱,从防守松散的偏门顺利出了镇国亲王府。 出亲王府后,她往东郊宁古禅寺走,禅寺再往山腰走三里左右,有间人烟稀少的尼庵,安慈静庵因收容不少京都里被夫家休离、无处可去的女子,被视为不祥地,寻常少人至。 周念梓想先至尼庵借宿两日,把身子养好,再往南走…… 饼了禅寺一里远,忽然一男子飞身而至,挡住她前面的路,她抬头看清了人,忍不住叹气。 “果真是念梓姑娘,常某方才在禅寺,见你匆匆而过,你可是打算去安慈静庵?” “常公子好眼力,我这身打扮……” “实不相瞒,常某留意念梓已有许久时日,矫情说句,哪怕念梓化成了灰,常某恐怕也能认出。” 周念梓想,她这世的男人运挺奇怪的。“常公子,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常公子……” “念梓是想让常某当作今日没见过你,是吗?” 周念梓微顿,时候不早,她得赶紧到安慈静庵,差不多是徐安澜下朝回镇国亲王府的时候了,万一被他追上,就走不了了。 “是。”想赶紧走,周念梓干脆道。 “念梓一个人,常某不放心。”他被小妾拉来禅寺进香,原觉得烦心,没想到碰上周念梓,现在他庆幸还好今日来了禅寺。 “常公子不答应也无妨,请常公子别挡念梓的路。”周念梓不想与他纠缠,大不了她改计划,不入庵,直接朝南走,不过仍得让常少卿以为她去了安慈静庵。 “念梓往后有何打算?离开镇国亲王府,你想去哪儿?你现怀着身孕,一个人在外头太危险。你若在镇国亲王府真待不下,常某在南山城郊有处僻静私宅,你可安心住下直至产子,待身子养好后,你再细细打算不迟。” 周念梓沉默了。 “常某可保念梓生活安稳,你现在的状况,不宜奔波赶路。” 周念梓迟疑着,不解常少卿打什么主意。 “常某对念梓没别的心思,单单为你安危着想。”他猜出她的迟疑。 “常公子怎知我想离开镇国亲王府?” 常少卿自嘲微哂,道:“常某说过,我留心念梓已许久,自然多少可猜到你的心思,你不是个能与其它妻妾共事一夫的寻常女子。” 周念梓这下子吃惊了,没想到常少卿明白她。 “安国亲王后院的女人个个貌美如花,想必让念梓心里难受了。常某近日听闻念梓入了镇国亲王府,即有几分忧心。其实念梓不必妄自菲薄,美丽的女子如漂亮糖花,吃一口甜,吃多了腻。念梓有其它女子所没有的优点,待一段时日过去,安国亲王定能明白,如同常某……” 常少卿停顿下来,见周念梓许久不答,又劝道:“听常某一句,念梓应以孩子为重,这孩子是你全心盼来的,将来要承周家香火,你不该拿孩子涉险。” 周念梓想了想,终于点头,同意随常少卿往南山城郊。 第11章(2) 然而此地离南山城郊至少还有二十里路,两人走了好一会儿,她想以她如今的脚程,恐怕日落前赶不上。 常少卿见她走得满头薄汗且显吃力,问道:“常某抱念梓赶路,可行?” 周念梓没犹豫,立即点了头,这时候容不得她迟疑,好几日吃睡不安,体力特别差,徐安澜应已发现她离家出走,她不想再回镇国亲王府。 常少卿笑了笑,他真喜欢这个爽快磊落的周念梓,什么事到她面前利害关系一想透,她会立即做出最有利的选择,绝不拖泥带水。 抱起轻得不象话的周念梓,常少卿施展轻功,往南山城郊奔。 “念梓身骨太轻,该仔细养一阵子,否则对孩子不好。” 她正是明白若继续过着食不下咽的日子,她很可能保不住孩子,可在镇国亲王府里,每夜每夜想象他如何待那些女子,对她实在是太可怕的折磨…… 早知她会这么介意、嫉妒……她死都不会同意住进镇国亲王府。 可惜人生没有早知道。 一个月过去,周念梓借住常少卿私宅,终于好吃好睡,人养得水女敕丰盈,常少卿每两三日过来一趟,带着鲜果菜蔬、活鸡、活鱼,他还为她找来附近小村里的一位大婶,帮忙煮食、洗扫。 她三餐吃得好,一个人过日子,清闲许多,见不到糟心事,心情也好。 常少卿若来的时候早,两人会一起用午膳,若来得晚,就一块用晚膳,用过膳,常少卿总会陪她说上一阵子话,或者下几盘棋。 她意外发现,他们其实颇聊得来,而常少卿也不若她先前以为的肤浅,肚子里很有些墨水,谈话十分风趣。 常少卿这日向她告白了,她的反应先是大笑,真想当作常少卿是说笑,但他神色太认真,让她没办法装傻蒙混。 她只能反问:“我肚子里有孩子,少卿还喜欢我?我真不解。” 她是清白姑娘时,他巴不得跑得远远的。如今她跟别人有了孩子,他却说他真心喜欢上她了?她这世的男人运,果然很奇怪…… “我年轻愚钝,不明白念梓的好。”常少卿不在意的笑,为周念梓倒了杯温开水,他们用过午膳,坐在院子里看小池塘中锦鲤悠游。 “一年前,我无意间发现你在城郊有处别院,盖得简朴却舒适,你不去时,我曾在那儿遛达过几回,觉得念梓是个懂得过日子的,十分羡慕,于是有样学样,在南山城郊盖了这宁静宅院。人能过几日不受旁人打扰的清闲日子,确实是莫大享受。 “不同于先前远望观察、想象与念梓相处,能过上什么日子的喜欢,跟你相处这阵子,我更确定,我真心喜欢念梓,只可惜我错失了机会。” “少卿说这些……”周念梓微微蹙眉,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念梓这段时间身子养好许多,我想让你知道,因为是真心喜欢你,我今日的决定,也是真心为你设想,希望你别怨我。” 周念梓一听,立刻猜出几分,她赶忙想起身,却被常少卿拉住。 “你果然万分聪慧,”他叹气,继续说:“念梓现在想走,已来不及。你信我一回,你不在京都,不晓得整个京都城因为你足足乱了一个月。 “我并非不护你,而是不忍,等会儿你亲眼看到,一定也会不忍心,若不是万分肯定你能幸福,我绝不会透露半分你的消息,你不晓得我多喜欢与你相处。 “给安国亲王一个机会吧,他找不到你……才短短一个月,变了许多。这别院应已被围得滴水不漏,等会儿他就进来了。 “待你见过安国亲王与他谈过,若仍不想回京都,我在林子里藏了匹快马,一炷香时间你走出宅院,我定护你离开,我另有地方安置你。” 说完,常少卿起身走了出去。 周念梓脑子乱糟糟的转,只知她绝对不回镇国亲王府,她准备转身进屋拿几样重要东西,眼角却瞧见…… 那真是徐安澜吗? 周念梓太惊讶,差点喊出他的名字,赶忙捣住了嘴,眼泪却快一步掉下来…… 瞬间明白常少卿何以说她一定也会不忍心…… 他的发……原本漆黑的发竟白了大半,人也消瘦一大圈,两颊深陷,唯有那双眼还是那样炯亮…… “这样的惩罚,够不够了?”徐安澜走来,声音颤抖的说,“一个月了,足足一个月,我无法好好吃、无法好好睡,每天想着你一个人在外头,是不是怎么了?” 周念梓脑袋一片空白,只在意他。 “你怎么……”变得如此憔悴。 “周念梓你骂我、打我都可以,可能不能别再这样折磨我了?上辈子我整整一年见不到你、听不到你,这辈子你带球跑,狠心消失一个月,你折磨我折磨得够了吗?”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懂吗?“纭梓阁”几个字暗示还不够?你知不知道这个月我作了多少恶梦?你不知道我多怕你蠢到以为死了就能回原来的世界!梅儿说,你离开前一天说你要回去的地方,没法带上她们跟孩子…… “你想回去做什么?那里有什么好?你以为还有徐安澜吗?那里的徐安澜空难死了,已经变成你眼前这个徐安澜了!你还想回去吗?那世界还有值得你回去的人吗?”他咆哮,所有的不安、所有惶恐、所有的怒气,全是因为她,可她却不懂。 周念梓不可置信,捣住嘴哭了。 徐安澜缓下声音,却克制不了情绪,“该哭的人是我啊,怎么是你哭?你留在这里不好吗?爱现在这个徐安澜不能吗?我知道现在的徐安澜让你不满意,可是你得给我时间,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努力要变成你能接受的徐安澜。 “十五岁之前我没有前世的记忆,只偶尔作奇怪的梦,十五岁救你那回,我足足作了一整个月的怪梦,后来在人牙子的卖台上,我吃了假死药,断气一个时辰,前世的记忆才全部回来。现在你面前的徐安澜,是另一个世界的徐安澜,也不全然是那一个徐安澜。 “二十五岁之前,我照这世界的习惯活,学文习武,公子哥儿爱的,我自然也爱,二十五岁后,我才完整想起你爱的那个徐安澜。 “这世的徐安澜有三妻四妾,是没想起前世时有的女人,你能不能原谅我?想起前世后,我没睡过其它女人,我知道你不喜欢、知道你不能接受。 “那几晚,我去不同女人房里,是跟她们说明白,往后她们要在镇国亲王府长住终老,或要和离改嫁都可以,我跟她们有几年情分,总不能太绝情,你为什么问都不问一句?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再碰你以外的女人,你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留下来爱现在这个徐安澜? “是我不好,我应该跟你说清楚,可是我也有情绪、我会吃醋、会在意,我为你没日没夜忙了二十天,你却跟我这世的堂兄、当今天子日日亲昵相处,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我嫉妒得快死了! “我每天进不同女人房里,以为你在意了也许会有所表示,哪怕你只淡淡说一句你不喜欢,我会马上放下自尊、收起嫉妒,把所有事告诉你。可是你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消失了。周念梓,你真的够狠!” 徐安澜不间断又是道歉、又是责怪的说了一大串话,周念梓越是听越是哭,哭得徐安澜心疼。 “你不要哭了,我投降,好不好?周念梓、周纭霓,我真怕了你,又爱惨了你,拜托你留下来,在这个世界,没有你那些禽兽父兄,当今天子爱你、我这个亲王也爱你,保证你这辈子过得无忧无虑,我们作对恩爱夫妻,这样不好吗?不要再吓我、不要再离开我,两辈子被你折磨,我怕极了。 “求求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前世那个徐安澜会的,我也会,他怎么爱你,我也怎么爱你,你想找的徐安澜在这里,你留下来……” 周念梓听完,又哭又笑的扑进他怀里,抱紧了。 徐安澜满足的叹口气,终于……总算找到她…… 许久,他说:“幸好,你没事,常少卿把你照顾得很好,看在你胖了不少,本王留他一命……” 周念梓一听,挣出他的怀抱,想说些什么,才仰头却被他一个深吻堵住了话,他霸道深刻,又万分缠绵的吻她,吻得她双脚发软。 转眼他抱起她,往外走去,沿路他在她耳边以精确英式英文发音,低述—— “betwixtmineeyeandheartaleagueistook, andeachdothgoodturnsnowuntotheother: whenthatmineeyeisfamish''dforalook, orheartinlovewithsighshimselfdothsmother, withmylove''spicturethenmyeyedothfeast andtothepaintedbanquetbidsmyheart; anothertimemineeyeismyheart''sguest andinhisthoughtsoflovedothshareapart: so,eitherbythypictureormylove, thyselfawayartresentstillwithme; forthounotfartherthanmythoughtscanstmove, andiamstillwiththemandtheywiththee; or,iftheysleep,thypictureinmysight awakesmyhearttoheart''sandeye''sdelight.” 那是徐安澜曾写给她的一首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她听得泪如雨下。 她的好结局原来是在这古朴时代,她想念的徐安澜,原来一直在这里。 午后的风,吹得温柔,徐安澜抱她跨上院外的马,缓缓往京都走。 “安澜怎么知道我是周纭霓?” “相处后,你的小习惯、你沉思的样子、你说“安澜”两字出自文选,我想你不知道这个时代没有文选,更没有王褒。我要了你的那一夜,你喝醉说了许多,说你想回去找aaron、有回我试探喊过你的名字,你反应惊讶;还有你设计的浴屋,进出水流显然准确精算过、你回应我亲吻的样子……太多太多线索可以确定你是周纭霓,虽然你长得一点也不像那个女圭女圭似的周纭霓……幸好!” “怎么说幸好?” “你现在这模样就能招了延康帝、常少卿、严尉武……再长得像周纭霓,爷这辈子还活不活?!”徐安澜没好气道。 “你头发白了大半、也瘦好多……” “你折磨的。若再晚半个月找到你,我一定满头白。”徐安澜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就是aaron……” “若是知道,你就不离开了?你就这么不爱这世的徐安澜?” “不是不爱……是太在乎、是爱了,才不得不离开,我看着你进那些女人房里,吃不下也睡不好。”她极低声的说。 徐安澜静了好阵子才说:“爷不恼你一声不响离开一个月了,本想把你绑在床上,好生折磨几天的。” “你打算怎么折磨?” “你想想,被绑在床上还能怎么折磨?” “你……” 徐安澜朝她笑了笑,才说:“我哪舍得!你正怀着孩子,说说罢了。周念梓、周纭霓,我爱你,这辈子别再离开我了。” “好,这辈子都不离开你。我爱你,aaron、徐安澜。” 徐安澜搂紧她,在她额头上吻了一记。 凉风徐徐,常少卿在林中望着他们逐渐走远,欣慰一笑,转身隐没林子深处。 番外一:深情天子 周念梓失踪了! 御书房里,一连十日摔碎十个玉瓷杯,延康帝得不到周念梓的消息,照例拍桌怒骂。 “朕早要你赶紧送走那些女人,也跟你说了,念梓不喜欢。结果呢?你每夜每夜往不同女人屋子去。这下她不见,已经十日了! “她有五个多月身孕!身上大概也没能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个女人家,体力还没恢复全,你要她怎么活?! “朕告诉你,念梓若有事,你也别想好活!京都才多大?你今日传朕旨意,把所有京郊卫骑调入京都里,一寸一寸地搜,朕不信找不出念梓。” 徐安澜沉默了半晌,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生气,高高在上的天子,竟为一个女人动用京郊所有卫骑,而那个女人,是他的妻…… 这些日子,他吃睡不好,梅儿说念梓自入镇国亲王府后,见他夜夜入不同妾室的房里,也吃睡不好,瘦了许多。 他无法不责怪自己只顾着吃味嫉妒,才没能好好看她、没注意她瘦、没注意她吃不好又睡不好…… 他被周念梓折磨得很苦,又爱又气,又得承受别的男人昭然明白爱着自己妻子的苦。 他内心说不出来的百味杂陈,一面庆幸有天子的偏爱,得以调动上万卫骑帮他寻周念梓,一面又恨不得扭断这深情皇帝的手、打断他鼻梁也成!谁叫这皇帝斩不断情丝,处处护疼他的妻…… 梅儿的话,也让他忧心,他好怕周念梓想不开……这几日,他认了多少不明女尸,每一回他都怕是周念梓,怕她以为她死了就能回原来的世界。 回去做什么呢?!徐安澜在这里啊! “谢皇上。”徐安澜最后仍是谢了恩,他一心一意,只想赶快找到周念梓,其他的,以后再解决吧。 领了上万卫骑,日夜搜查京都城,徐安澜仍然毫无所获。 每天摔瓷杯的天子,二十余日过去后,不摔杯子了。 因为徐安澜一头黑发白了大半,人消瘦得几乎像个鬼。 “还是没消息?” 徐安澜照例每日入宫回报,听延康帝不曾改过的提问,他沉默摇头。 等了片刻,没碎杯声,徐安澜扬眉,诧异问:“圣上不摔杯子?” “你回去好好吃一顿、睡一夜吧。你看你头发白了,瘦得像鬼,万一你怎么了,念梓回来……会伤心的。”延康帝低声说。 徐安澜瞪着延康帝,又是怕念梓如何……早晚他一定跟这觊觎他人妻子的不要脸皇帝,讨回这笔帐。 徐安澜压抑着怒气,什么话也没说,甩袖离去。 随侍太监想,安国亲王真不怕死,告退而不行礼,是犯死罪的…… 延康帝看着无礼堂弟甩袖离开,不发一言。 他并非不能处置徐安澜,而是他舍不得念梓伤心,她看徐安澜同其它妻妾好,便无法承受,选择离去,可见她多在乎。 周念梓那么在乎,他动不得、更不能动徐安澜,他不要念梓再伤心…… 否则,他多想好好惩治一回徐安澜啊。 番外二:安满断手记 自从周念梓消失一个月被找回来后,徐安澜不顾礼制日日带周念梓入宫,他上朝,延康帝便让人将周念梓安置在离御花园最近的沁香阁,吃喝休憩。 两个男人很有默契的,决定看住周念梓,不再让她离开视线。 这日早朝结束,延康帝没让徐安澜、周念梓回家,留下两人用膳,延康帝命人在御花园水池旁的兰亭摆置午膳。 三人安静用完了膳,闲聊起来,其实一直是延康帝与周念梓闲聊,徐安澜始终木着一张脸,沉默不语,延康帝向他抛来的问题,他一概不回答。 延康帝有点恼,终于忍不住朝周念梓道:“朕这几日思前想后,实在忍不住想问问念梓,究竟朕哪点输了安国亲王?让念梓始终无法对朕动心?安国亲王哪点好?”延康帝笑着,端起茶,品了一口。 说什么兄妹情分之外绝不逾矩?这不是逾矩是什么? 不要脸的皇帝还能更不要脸吗?!身为帝王却言而无信,非但逾矩,还明白的向他挑衅!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 周念梓悄悄看了眼徐安澜,知道他气极了,叹口气后,周念梓起身道:“皇兄,可否让念梓做件事?” “妹妹想做什么?” “念梓能否用小灶?” “妹妹需要什么,朕命人张罗过来,你的身子,不宜劳累。” “念梓需要一壶煮开的水、一雨白毫乌龙、两只玉瓷杯。” 延康帝朝兰亭外内侍喊,“罗信,郡国公主要一壶煮开的水、一两白毫乌龙、两只玉瓷杯,赶紧送上来。” “是。”罗信飞奔而去,不消一刻即捧来周念梓需要的。 几样东西放上亭内圆桌,周念梓将一两茶叶分成两份,倒入两只玉瓷杯,拿起热茶水,倒入杯,热茶水七分满后,她将杯盖搁上,一杯先推给徐安澜,另一杯才推往延康帝。 徐安澜唇边终于有了笑意,他的好妻子,为他张罗了一场完胜的好局,他真是爱死了周念梓。 延康帝不解,看着徐安澜居然难得显出笑,端起茶,吹凉些,品了一口。延康帝也将眼前的杯端起,正要喝,一旁罗信迟疑开口。 “皇上,第一回水用来洗茶,不能喝的。” “公主亲手泡的,无妨,朕愿意喝。”延康帝品了一口。 “皇兄,念梓泡的茶,滋味如何?请皇兄直说。” “不算好喝。”延康帝想了想,才回。 “皇兄,可想知安澜喝念梓的茶是怎么说的?” 言下之意是,他输在一杯茶吗?延康帝蹙了眉,问:“安澜怎么说的?” “他说,念梓亲手泡的茶难喝,可喝着甜。” 延康帝微顿,明明茶味苦涩,哪儿有甜?想了一会儿,延康帝便明白过来,徐安澜说的是情话,真正甜的是徐安澜对周念梓万般不嫌弃的心意…… 油嘴滑舌的家伙! “念梓可还记得爷同你说过的话?”徐安澜将难喝的茶喝得干干净净,搁下杯后,起了身,意态从容的问着周念梓。、 哼,今日若不完胜延康帝,他就不是活了两世的徐安澜! 周念梓想了想,脸色转白……安澜不是要断延康帝的手吧?那是死罪! 徐安澜笑着,举起左手,右手飞快一动,才眨眼,众人听见一记手骨断裂声,徐安澜左手以怪异姿势下垂。 周念梓大惊,失去理智的狂喊,“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豆大的眼泪瞬间滴落,她奔往徐安澜那儿,捧着他的左手,哭得痛彻心腑,有必要这样吗?! 延康帝脸色大变,也站起来,朝罗信喊道:“快传太医。” 罗信奔出兰亭,延康帝转向徐安澜,双手握拳,周念梓哭得十分伤心,他难受极了!“安澜何以如此?不过是一杯茶。” 徐安澜自断左手,脸上却满着笑,似乎分毫不觉得痛。 “皇上,臣同念梓说过,念梓只许为安澜泡茶,倘若哪日她为别人泡了茶,臣必定扭断那人的手。”幸好当初不是说砍了那人的头,徐安澜恶趣味的想,接着继续说:“今日皇上喝了念梓的茶,皇上贵为天子,臣不能让皇上受伤。退一步看,于血亲上来说,皇上乃臣堂兄,兄有过弟受之,是天经地义。君子当重诺,臣既对念梓承诺,必定守诺。” 最后一句,是拐着弯骂不要脸的皇帝不守诺。徐安澜想,不知这皇帝听不听得懂?! 延康帝自然听得出徐安澜拐着弯骂他不重诺,逾越兄妹分际。 周念梓气极,月兑口大骂徐安澜,“你是笨蛋吗?脑子不能转弯吗?你断自己的手,我多痛!我多痛,你知不知道?!可恶、可恶、可恶……”周念梓失控的又哭又骂,延康帝从没见过周念梓这一面,要多在乎,才能这样不顾一切地在人前失控。 骂了三回可恶,周念梓突然弯,抚着肚子,喊了声,“好痛……” 这下子两个男人同时脸色发白,拥上来,一人一边扶住周念梓,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她额头冒汗、一张脸更显苍白,哭声渐弱,直喊痛。 “肚子好痛……” 延康帝朝亭外喊,“快传太医,快去,太医再不来,朕砍了你们。” 皇帝急得口不择言了,徐安澜后悔不已,不该选这时候完胜延康帝! “念梓,朕知错了,你忍着点,太医马上来,朕答应你,以后不再说话气安澜了。朕只是……只是非常嫉妒安澜,你千万不能有事,忍忍好吗?为孩子、为安澜再忍一忍,别气了,朕一定让太医把安澜的手治好,他不会有事,你也不能有事!”延康帝说完,又喊,“太医来了没?!” 几个太医让罗信领着,一路跑来…… 一个时辰后,周念梓让延康帝安置在干阳宫寝榻上,喝过安胎药。 左手已包扎固定的徐安澜,坐在床榻边,握紧周念梓的手,他知道周念梓醒着,却闭眼不想理他。 延康帝已离开干阳宫,偌大的寝殿里,只余他与她。 “我错了。”徐安澜说了数十次,“念梓,别不理我……”非常低声下气。 “……”怎么也不想张开眼睛理他。 “我真的知道错了,念梓、公子、纭霓,别气了好不好……嘶,好痛……” 听徐安澜呼痛,周念梓立刻张开了眼,起身问:“还很痛吗?” “你不生我的气,我就不痛,别不理我……”他换成可怜的语气。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伤自己?你不知道我会难过吗?” “知道……只是不知道你会难过成这样……”徐安澜觉得甜蜜又心疼,她真的很在乎他呢!“我错了,保证不会有下次,以后要断也一定断别人的手,就算是天子我也不管,绝对不再让你难过,你原谅我这次吧。” “我死也不帮别人泡茶了!包括你也一样。” “好念梓,别这样……我爱喝你泡的茶。”多好喝的茶啊。让他今日完胜延康帝,谅他日后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不管,这是对你的处罚!” “我的好念梓、好公子、好纭霓,打个商量,你处罚别的……” “要不改成罚你半年不能进纭梓阁?” “……算了,不要泡茶给我喝好了。”徐安澜道,“罚半年就好,半年你都别泡茶,这样好吧?” “……”她真是拿这男人的无赖没辙了。 番外三:异梦 冬日,一日傍晚,周念梓开始阵痛。 镇国亲王府,纭梓阁外一群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产婆们忙进忙出,太医在里头有几个时辰了。 延康帝与徐安澜在纭梓阁外来回踱步,慌急着,一个产婆出来回报,情况不佳,有难产可能…… 纭梓阁里,周念梓喊痛声音不大,外头的人却听得心惊胆跳,两个男人都明白周念梓什么性子,她一定想忍着痛不愿大喊,可她已经痛得喊了声,那压抑过的声音,让他们更难受…… 听了几个时辰周念梓的闷喊声,延康帝颓丧地开口,“安澜,朕……” “不会再让她生了,绝对不会。”徐安澜马上道,这是什么时代,医疗不发达,女人生孩子是冒着死亡的危险……他受不了! “朕……谢谢安澜了。”延康帝松了口气。 天色大亮,孩子宏亮的哭声传出来,但没多久一个产婆慌慌张张奔出来。 “公主见红了,可能不好……” 徐安澜再也顾不得,冲进纭梓阁,延康帝也奔进来,血腥气味扑来,两人皆心乱如麻。 太医产婆慌忙跪一地,延康帝怒斥,“给朕救人,要是救不活,你们跪也没用,朕让你们全都陪葬!” 几个人手忙脚乱起身,太医又是把脉,又是施针,周念梓却未睁眼…… 周念梓累极了,听见婴儿哭声,旋即闭上眼,睡着了。 她觉得身子很轻,轻得像是能飘起来,一团白雾绕着她,她看不清前后左右,一会儿白雾里显了人形,缓缓朝她走来,她看清人,惊喊—— “祖女乃女乃!” “纭霓如今过得好了。”周湘笑了,“离开尘世之前,我过来看看你……” 她满肚子问题想问,祖女乃女乃却似是全都知晓,开口说:“你注定来辕朝,不会再回去了。还记得女乃女乃跟你说过,周家欠了徐家大恩的事?” “记得。纭霓算是报恩了吗?” 周湘摇摇头,“周念梓是周家欠徐家恩情的因,你注定欠延康帝恩情、注定辜负延康帝一世。你与徐安澜的姻缘无法更改,延康帝一生爱你,死后向姻缘司求了与周家女儿结缘…… “你耳后的胎记,仅为让我分辨谁是回到辕朝的周氏祖先,你的女儿,才是真正为报徐氏恩情而生的孩子。 “你务必尽心尽力教导女儿,她与你一样耳后有星形胎记,十五年后,她将代替你回到现代,回报转世的延康帝这生对周家的恩情、对你的深情……” 周念梓想了想,有些无法接受,延康帝算起来是她女儿的堂伯父,有血缘关系,怎么能…… “灵魂移转后,血缘关系不复存在。你不必忧心。” “祖女乃女乃,你为什么……”知道所有事? 周念梓才说一半,周湘即回答。 “我是姻缘司使女,为延康帝所求入凡尘,你们的姻缘,是上天注定好的奇妙安排。我该回去了,纭霓记好我的话,要尽心教导周婕。 “你也该回去了,徐安澜、延康帝都在等你。” 周念梓醒来,足足在纭梓阁坐了两个月月子,才被放出纭梓阁。 这日,徐安澜走上纭梓阁二楼置衣柜,打开公子装的柜门,左挑右选终于拿出一套淡绿滚暗金色竹叶纹的簇新男装。 他走下楼,帮周念梓换上,拉她到明镜前,万分温柔的为她梳了简单的发髻,系上一条淡绿色发带。 徐安澜看着镜子,甚是满意。 “我的公子回来了。” “你喜欢我这样打扮?”周念梓两个月没出纭梓阁,今日终于能出去逛逛,心情好得无法形容。 “周念梓适合公子打扮,英气勃勃,很是赏心悦目。”徐安澜对着明镜里那双清亮的丹凤眼笑道。 “我也挺喜欢公子装扮,这时代当男人比当女人自在。” “确实如此。走吧,我的公子。”徐安澜牵她的手。 “今天要去哪里?” “公子说过要帮安澜开间古物坊,没忘记吧?”徐安澜笑里有一丝贼意。 周念梓看出来,没点破,只说:“那是在你仍为奴隶的时候说的,如今你已是亲王,哪需要开什么古物坊?” “不、不、不……”徐安澜连说了三次不,“如今古物坊更要开了。” “为什么?” “念梓先前向皇上求,说生了孩子之后,想恢复原来的生活。君无戏言,皇上决意让念梓继续当周氏质库人朝奉,我跟皇上商量过了,他将我调转轻省辟职,现在我是个闲散亲王,总不能让念梓一个人忙碌养家,所以上个月,我拿周氏质库千两白银,置办了徐氏古物坊,选今日开张,念梓得帮我剪彩,从今“起,我就是公子你徐氏古物坊的大掌柜了。” “你拿我的钱,用你的姓开古物坊,然后又说古物坊是我的?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 “不觉得。”徐安澜理直气壮,“古物坊是公子答应帮安澜开的,自然是用周氏质库的银两,钱是公子的,古物坊当然也是公子的,但公子说过,实际上安澜是古物坊真正的主,古物坊挂徐氏也理所当然。 “你想想,周氏质库、徐氏古物坊,连在一块儿,咱们一生一世不分离,多好!”徐安澜笑得满意,更贼了。 “你根本是藉经营徐氏古物坊之名,行监督我之实,想日日夜夜让我离不了你的视线掌握,是吧?” 徐安澜沉默,不回答,拉着周念梓往外走,一会儿又说:“吉时快到了。想看女儿的话,就快些。” 他们的女儿,被延康帝抱回宫养了两个月,他不愿让孩子扰了周念梓休养。 她产后大出血,好不容易才救回来,昏睡两日夜才醒,她醒来后,延康帝即刻下旨把孩子抱回宫里,且命令周念梓得养足两个月身子,才准离开纭梓阁。 想着女儿,周念梓脚步加快了。 “延康帝为女儿赐名,单一字“婕”。”徐安澜边走边说。 周婕?周念梓脚步顿了顿,那个梦是真的 “你一定不相信,我们的周婕,长得好像周纭霓,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女圭女圭。 她耳朵后面,有个跟你一模一样的星形胎记。可惜皇上一点也不喜欢她,说什么婕儿完全不像念梓,不漂亮…… “开什么玩笑!我的孩子,长得一定跟我一样漂亮,我这样的脸,生出来的孩子哪里不漂亮了?” 徐安澜一路不满的碎碎念,周念梓听着,心思飘远。 这孩子跟他们只有十五年缘分…… 她该找什么时间,跟徐安澜说呢? 说女儿要回现代报恩、说女儿将会是延康帝转世后的妻子…… 徐安澜会跳脚的! 唉。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家有大朝奉-穿越篇:将军,夫人喊你去赚钱 家有大朝奉-穿越篇:老爷,太太叫你顾赌场 家有大朝奉-穿越篇:王爷,王妃让你卖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