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妻(下)不离不弃》 第1章(1) 那天之后,又过了五天,睿仙都待在自己的舱房,不曾踏出一步。 “小姐……”春梅观察了好几天,总觉得不太对劲。“你那天是不是跟四爷吵架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小姐不肯说。 睿仙佯装看书,可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是谁说的?” “因为四爷都没有叫阿贵来请你过去一块喝茶或是用膳,而小姐也没要奴婢去问问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所以……”她想了好久,只想到这个结论。“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怎么会跟四爷吵架?大概是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才没有叫阿贵来请我过去,你想太多了。”睿仙云淡风轻地解释。 见主子脸上看不出一丝异状,春梅心想难道真的猜错了。“奴婢也是这么想,不过阿贵说他家主子看起来有些怪怪的,问我知不知出了什么事。” 她抬起螓首,看着自家婢女。“怎么个怪法?” 春梅比手画脚地说:“就是在舱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脸焦躁不安,好像有什么烦恼,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阿贵说他家主子天资聪颖,这世上还没有难得倒他的事,才会觉得奇怪,偏偏又不敢问。” “再聪明的人,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四爷不说,咱们也帮不上忙,只有等他想通了。”是因为她的关系吗?睿仙不禁这么猜想。 “阿贵还说四爷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要是外人见了,肯定会以为是犯了相思病。”说完,春梅噗哧地笑了。 睿仙不禁开始担心。“茶不思、饭不想?真有这么严重?” “奴婢可没乱说,是阿贵自己说的。” 她不禁含笑地打量起婢女。“听你左一声阿贵、右一声阿贵,我还以为你们合不来,每次见面就斗嘴,原来处得这么好。” “奴婢……奴婢哪有跟他处得好……”春梅满脸通红地嚷道。 见婢女嘴巴不肯承认,不过表情早就泄漏了心事,还真是吵出了感情,睿仙不禁轻叹一声。“你都已经十八,早就该嫁人了,只是阿贵是炎府的家仆,要是真的跟了他,就永远摆月兑不了奴才的命运,我并不赞同。” 春梅跺了下脚。“小姐想到哪里去了?” “好,撇开阿贵不说,咱们虽然名为主仆,可就像姊妹、像家人,等回到京城之后,我便请媒婆帮你找一个好婆家……”她拉着婢女的手。“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希望让你得到幸福。” “那小姐的幸福呢?”春梅反问。 睿仙淡淡一笑。“我现在过得很好,已经很幸福了。” “奴婢看来一点都不好,小姐当初要是没有嫁进唐家就好了。”春梅不禁替主子打抱不平。 “大多数的女子被休之后,下场都非常可怜凄惨,我有表姨父和表姨母可以依靠,已经够幸运了。”她很惜福,也很知足。 春梅不禁感到庆幸。“幸好小姐想得开,否则真不知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只怕早就活不下去,不过这句话她可不敢说。 “我跟唐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以后别再提它了。”睿仙也承认唐家对她的伤害太深,即便重生了,还是难以释怀,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和对方有所牵连,更不要说再见面了。 “知道了,小姐。”她自然跟主子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话声方落,叩叩的敲门声便响起了。 她先去应门,见是阿贵,方才还在提他,这会儿见到本人,春梅不禁有些别扭。“有什么事?” 阿贵朝舱房里望了一眼。“我家主子有请表少爷过去一下。” “表少爷?哪来的表少爷?”春梅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捱了对方一记白眼,这才想起来,连忙改口。“呃、喔,就是我家少爷。” “要是坏了我家主子的大事,你就死定了。”阿贵临走之前不忘小声警告。 春梅口中乡囔。“我只是一时忘了……” “是谁?”睿仙从书本中抬起头来问道。 确定把门关好,春梅才开口。“阿贵说四爷要请小姐过去一下。” 闻言,睿仙心头蓦地打了一个突。“……我知道了。”不管是为了什么事,待在这艘客船上,是逃也逃不了,只能去面对。 待她整理了上的常服,深吸了口气,这才踏出舱房,来到隔壁,春梅代主子敲了门,阿贵几乎是立刻前来应门。 “里面请!”他退到一旁,好让睿仙主仆进门。 睿仙下意识地望向坐在桌旁,此刻面无表情的男人,也正循声望向自己,于是状若无事地启唇。“四爷有事需要帮忙吗?” “阿贵,你们都先下去。”炎承霄想跟睿仙单独谈一谈。 听他又要把人屏退,春梅心里很不满。“要下去哪里?再下去就是河了……” “少啰嗦!”阿贵拖着她走。 她气冲冲地嚷着:“你干什么?不要拉着我……” 待门扉又重新关上,睿仙再度把目光调回来,跟着脚步轻移,直到在椅上坐下,这才又出声——“四爷可以说了。” “关于那一天的事……” “四爷指的是哪一天?”她故作疑惑地问。 炎承霄愣了一下。“当然是指五天前的下午所发生的事。” “敢问四爷,那天有发生什么事吗?”睿仙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何事,不过已经决定当作没发生过,就没什么好谈的。 他拢起两道浓眉。“我不信你真的忘了。” “四爷也应该把它忘了。”她凉凉地回道。 “你在生气?”炎承霄听得出她口气中的冷淡。 睿仙口气更冷了。“不敢!” “就算我眼睛瞎了,也听得出来,你明明就在生气。”还以为该感到愤怒的是他,因为被骗的是自己。 她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四爷应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更不该再重提那天的事,办完皇上交代的事,咱们就可以早日返回京城。” “……我做不到!”活了二十五年,终于遇到令自己动心、渴望能娶进门的女人,说是寡妇也就算了,如今才知是被夫家休离,简直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场赏了一个耳光,难堪已经无法形容他的感受。 “那么四爷要我怎么做?”睿仙必须武装起自己,才能保护一颗已经脆弱不堪的心,什么教养、礼数都顾不得,连说的话都像带了刺。 “是要我为了隐瞒自己是个弃妇,还害得你开口求亲,简直丢尽颜面一事,向你郑重的道歉?如果是这样,那真的很过意不去,我保证不会传扬出去,绝对会保住四爷的面子。” 炎承霄火气也跟着大了。“我并没有这么说!” “可是心里却是这么想的。”她喉头一梗。“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谈的,还是办正事要紧。” 他想要对她大吼,想要指责这个女人是个骗子,胆敢欺骗他的感情,不过这并不是真正令自己烦躁的理由。 在经历了难堪、愤怒,总算冷静下来之后,炎承霄肯定自己无法娶一个被休离的女子为妻,这不只会成为众人的笑柄,更别说皇上和兄嫂们,铁定会反对到底,一切就到此为止,可是……偏偏有股郁气堵在胸腔,怎么也无法驱散。 无法拥有渴望得到的女人,才是让炎承霄难以接受的原因,为何不能早几年遇到她?如果早一点相遇,就不需要面对这些难题,可是现在说这些都于事无补,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为何会被休离?”炎承霄想要解开心中的疑惑。 睿仙涩笑一声。“有什么差别吗?” “你是犯了哪一条罪名,那个男人非休了你不可?”炎承霄实在无法想像,到底是哪个男人有眼无珠,看不到她的好! “……嫉妒。”她涩涩地说。 他着实怔住了。“嫉妒?” “我不许相公纳妾,他便以嫉妒的罪名休了我。”在七出之罪当中,嫉妒这一条也是睿仙唯一可以接受的理由。 “就这样?”炎承霄整个人不禁傻了。“你们成亲多久了?” “前后总共两个月。”她还嫌太久。 炎承霄听得嘴巴差点合不拢,震惊地问:“你才进门两个月,他就以嫉妒的罪名休了你?依你的聪敏,不可能不明白这么做会造成何种后果。” “我当然知道。”睿仙想让他明白自己的逼不得已。 “你知……你是故意的?”他再次傻了。 她垂下眼眸,逸出一声苦笑。“没错,我是故意的,只有那么做我才能尽快离开夫家,不必再继续忍受相公的怨恨,说我高攀了他,对他而言,我比不上他宠爱的小妾,更不必再听公婆说他们后悔当年指月复为婚的决定,因为我不配当他们的媳妇儿,看轻我就算了,就连过世的爹也令他们瞧不起,一个没有靠山和后台的媳妇儿,只会丢他们的脸,逼得我不得不出此下策。”这不过是重生之后的遭遇,重生之前的经历可比这些还要凄惨。 “他们真的如此待你?”依炎承霄这段日子对她的了解,她绝对无法容忍,更不会委曲求全。 睿仙笑中带着几分伤感。“即使在夫家受了再大的委屈和羞辱,没有一个女子不是选择忍气吞声,无非就是害怕被休之后,不但不能回娘家,万一又无人接济,处境堪怜,但我还是选择离开。爹娘已经不在人世,家中只有二娘和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们早已与我断绝关系,我只好来京城投靠表姨母,可还是不该撒谎的,打从一开始我就该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个被相公休离的弃妇。” 听完睿仙的解释,他说不出话来了。 他能指责她吗? 炎承霄居然佩服起她的果断和勇气,恐怕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女子办得到,可是休离就是休离,外人不会追究原因,他心中又真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吗?还有该如何说服皇上和兄嫂们? “我之所以把原因说出来,不是想要赢得同情或怜悯,而是不希望四爷误会这一切是蓄意欺骗……”睿仙幽幽地启唇。“只能说我与四爷无缘。” 既然注定无缘,也就强求不来,只能想开一点,这样心里才会好过些,她只能这么说服自己。 听她吐出一声叹息,炎承霄的心彷佛也坠进了谷底。 他们真的无缘吗?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可行? 这个念头让炎承霄心口一震,这才惊觉到内心真正的想法,尽避相识不久,对这个女人的渴望却已如此之深,得知她是弃妇之后,还是不想放手,可要成为自己的正室,又难如登天,这该如何是好? 一直到客船抵达江临府,这个问题都在他脑中徘徊不去。 三月十二—— 经过二十天的旅程,终于来到江临府。 清明节已经过去,天气应当开始转晴了,不过这两天又灰灰暗暗的,像是快要下雨似的,令人心情也跟着浮躁不安,到了接近傍晚,终于到达泰平县,准备下船的乘客不禁发出欢呼。 待客船在凤阳码头靠岸,要在这里下船的乘客也二离开,最后只剩下炎承霄一行人还留在上头。 “……大人,孙有干已经下船,也坐上前来接应的马车走了。”蒋护回到舱房禀告。 炎承霄沉吟一下。“他没有在开元府下船,而是在江临府,可见得跟那批私盐也有关联。” “四爷,都好了。”阿贵打包好细软说道。 他嗯了一声。“去隔壁问问看收拾得如何?” “是。”阿贵才转身出去,就见睿仙主仆正好踏出舱房。“四爷,她们也都准备好,可以下船了。” “走吧!再不快点下船,船又要开了。”炎承霄站起身,阿贵连忙走到主子身边,搀着他走出舱房。 而蒋护则和其他人各自拿了细软和其他东西,跟在后头,和几个上船的乘客擦肩而过。 “小姐,奴婢走不动……”来到甲板上,春梅踩在那块摇摇欲坠的木板上,不由得两脚发软。 睿仙一手拉着她。“慢慢来……” 当双脚再度踩在平坦的地面上,她们才不禁松了口气,还是走在陆地上的心情踏实些。 下船之后,睿仙主仆跟着一行人走在大街上,虽然不曾来过这儿,但也听说过凤阳码头是整条永春大运河,船只停靠最多、也最为繁荣热闹的码头之一,如今亲眼目睹,证明此话一点都不假,附近还有不少马车铺子和轿铺,提供下船的乘客临时雇用,以及三、五步就是一间茶楼饭馆,马上有地方饱餐一顿,更别说投宿的客店,更是四处林立。 于是,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太阳已经下山,两旁的店家铺子纷纷将挂在门前的灯笼点亮了,就见魏昭迎面而来,他比众人早一步下船,为的就是寻找适合休息的客店。 “大人,前面有一家客店还有不少空房,虽然距离码头稍微远些,不过也较为清静,卑职已经租下整个西厢房,好避免受到外人干扰。”他低声地禀报。 炎承霄颔了下首。“那就带路吧!” “是。”魏昭拱了下手,便走在前头。 见他们又往前走了,睿仙便和春梅再度跟上,又走上一小段路,终于来到今晚投宿的客店。 第1章(2) “这儿就是本店最好的西厢房,一共有六间,里头打扫得干干净净,需要什么,只管叫一声,马上有人招呼……”客店老板领着一行人来到今晚休憩的地方,遇到出手大方的客人,态度也就更殷勤了。 “够了!”炎承霄抬了下右手,制止对方再继续说下去。“先送茶水和一些吃的过来,咱们想早点休息。” 客店老板连忙鞠躬哈腰。“是,马上就来。” “小姐,咱们就住这一间,快点进来。”春梅动作很快,已经先挑了一间喜欢的,拉了主子就进房。 阿贵不禁傻眼。“怎么是你们先挑,到底是谁出的银子……” “无妨,就随便挑一间吧。”炎承霄并不在意。“大家都先休息,有什么事,填饱肚子之后再说。” 蒋护和魏昭等人应了一声,便各自进房了。 进房之后的睿仙也确实累坏了,靠在床头假寐,虽然客船上的舱房一应俱全,也很舒适,但终究不比陆地,很难睡得安稳。 “……今晚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春梅出去端了盆洗脸水进来,先把面巾沾湿,拧了半干才递给主子。 睿仙接过面巾,擦了把脸,眼皮开始不听使唤了。 “小姐应该饿了,奴婢出去看看……”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有人敲门,原来是客店的伙计送茶水和饭菜来了。“交给我就好。” 待春梅伸手接过食案,把房门踢上,便笑嘻嘻地回头。“小姐快趁热吃了,好早点歇着,免得半夜肚子饿睡不着。” 闻言,睿仙才勉强打起精神,坐下来享用简单的饭菜,不算可口,但出门在外,也只能将就了。 等到主仆俩都用过膳,已经支持不住,还不到戌时,便吹熄了烛火。 睿仙躺下来没多久,便听到睡在身边的春梅已经打起呼来了,不禁轻笑一声,深沉的倦意跟着袭来,无论有什么烦恼都暂时抛到一边去,跟着全身放松,马上睡着了。 就在她们熟睡之际,隔壁厢房的烛火却一整晚都点着。 包深人静。 客店的里里外外都静得很,忙碌了一天,不只店家,就连投宿的客人,几乎都已经入睡了。 直到两道黑影,其中一个像是背负了什么东西,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快步地来到灯火明亮的厢房外头,接着敲了一下门板,听到里头有了回应,便推门进去,再顺手关上。 在屋内烛光的映照下,这两人竟是蒋护和魏昭,而蒋护肩上所背负的东西赫然是个中年男子,当他将人放在地上,就见对方只穿了中衣和中裤,身上有浓浓的酒味,还睡到酣声大作。 坐在椅上的炎承霄冷冷地启唇。“把人叫醒!”之所以等不及天亮就直接把人带来,也是不想太过声张。 于是,蒋护伸手拍打对方的脸。“醒一醒!” 魏昭不禁摇头。“咱们一路带着他,居然连醒都不曾醒来一次,要是真打算对他不利,他只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嗯……”吴知县被吵得相当不高兴,举起右手,在半空中挥了几下。“不要吵本官睡觉……要是有人击鼓鸣冤……叫他明天一早再来……” 炎承霄眉头皱得更紧,一张俊脸都沉下来了。 “失火了!”魏昭索性喊道。 这下子终于把人给叫醒了。“失火了?哪里失火了?” 蒋护哼了哼。“总算醒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吴知县满脸惊愕地看着陌生的环境,还以为是在作梦,于是揉了揉眼皮,确定是真的,霎时酒意全消,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摆起官威。“你们是什么人?要知道绑架朝廷命官,可是死罪一条,还不快从实招来……” “说到朝廷律法,我可是比你还要清楚。”炎承霄讽笑地说。 吴知县见屋里就只有这名高大俊伟的男子是坐着,见他一身锦缎所制的朱色常服,连足衣都很讲究,加上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显然就是这些人的主子,马上伸出食指比着他,虚张声势地下令。 “既然如此,还不快点放本官回去,否则……否则把你们全都抓进大牢……”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敢半夜掳人,他还不想死…… “放肆!”阿贵低斥。“可知我家主子是谁吗?” 他还不知死活地叫嚣着。“是谁都一样,本官可是泰平县知县,还不快点报上名来……” “这位是虎卫司都察使炎承霄炎大人。”魏昭等着欣赏对方的反应。 炎承霄从怀中拿出一块青铜令牌,约莫掌心大小,上头还雕了一头威风凛凛的老虎,采侧面站姿,两只前足抬高,有它便能证实自己的身分,不只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更能调度各地衙门的官差衙役。 “……这是御赐的‘虎符’,吴大人应该是头一回见到吧。” 听到这个令朝中百官闻风丧胆的名号,吴知县脸色一白,接着膝盖一弯,咚的一声,当场彬下。 “都、都察使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下官……”他吓得舌头打结,完全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遇上这号人物,前阵子才听说对方双目失明,不可能会出远门,殊不知会到江临府。 炎承霄逸出一声哼笑,将令牌又收进怀中。“吴大人不必客气,本官说完了话,自然就会放你回去。” “是、是。”吴知县不由得偷觑一眼,见他目光和常人相比有些呆滞,也不太自然,确实是瞎了没错。 炎承霄虽然看不见,但已经渐渐习惯依靠声音来分辨状况。“吴大人就别再跪着,起来说话吧。” 吴知县又回了几声是,试了好几次,双脚才有办法站直。 “本官此次秘密前来江临府,还希望吴大人不要传扬出去。”炎承霄一脸慎重其事地交代。“不然坏了大事,皇上怪罪下来,谁也担当不起。” “是,下官绝对守口如瓶,有任何事需要协助,大人尽避吩咐便是。”吴知县拱手说道。 他状似满意地颔首。“那本官就直说了,再过几天,也就是二十七那一天,漕运船约莫什么时辰会在凤阳码头靠岸?” “约、约莫寅时左右。”这个问题让吴知县心头暗惊。 炎承霄沉吟一下。“到时由吴大人负责监督,将江临府盛产的稻米、小麦、大麦等官粮送上漕运船?” “是、是。”吴知县点头如捣蒜。 “共有几艘漕运船会停在凤阳码头?”他问。 吴知县因为过度紧张,嘴巴不停地说着:“总、总共有一百二十多艘,其他三百多艘则分别在金山码头、延安码头靠岸,负责运送玉米、芝麻、糖,以及黄豆、大豆等豆类,还有另外……” “那么运下船的又是什么?”炎承霄出其不意地问。 “运、运下船……”难道朝廷已经获知消息,这该如何是好?恐怕连自己都会被拖下水了,吴知县说不出话来。 “不就是乘机把私盐运下船,然后分送到各地,有这么难以启齿吗?”炎承霄一脸嘲弄。“别说你一点都不知情,那只会让本官认为吴大人怠忽职守。” 他连忙屈下膝盖。“大人恕罪!下官真的完全不知情!” “赵家究竟是怎么跟你说的?”炎承霄倾听着他激动、惊惧的呼吸声,不给他喘气的机会,步步进逼。“是答应让你分一杯羹,还是保证将来升官?” “下官是清白的,请大人明察……”他赶忙撇清关系。 炎承霄挑了下眉梢。“好,既然吴大人是清白的,那就证明给本官看看,二十七那一天,寅时之前,派出所有衙役将凤阳码头团团包围,等到漕运船靠岸,人证、物证齐全之后,便将一干人等关进大牢。” 一听,吴知县马上两脚发软,仆倒在地了。 “这……”这等于是得罪了赵家,他还有命可以活吗? “怎么?不敢吗?”炎承霄冷冷一笑。“难道吴大人宁可对皇上不忠,也不敢得罪赵家?” 吴知县伏在地上喊冤。“下官万万不敢!” “皇上要办赵家,这可是吴大人升官的大好机会,还是……”他口气刻意一顿。“赵家已经允诺将来会提拔你?” “这……”吴知县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 炎承霄低笑一声,那笑声相当地冷。“是都漕运使赵大人亲口说的?所谓的将来又是指何时?是三个月后,还是半年,或者三年、五年?吴大人确定对方真的会遵守诺言?” 闻言,吴知县的立场开始摇摆不定。“是、是赵大人的二公子……亲口承诺下官……将来起码有个……四品官可以……” 他嗤哼一声。“赵守成不过是一介平民,凭什么夸下海口?就算仗着他爹是都漕运使,又怎能确定皇上一定恩准?” “可是赵大人的二公子说还有太皇太后在,只要她跟皇上说一声,包准能够说成……”吴知县吞咽一下口水,事到如今,也只好全招了。“再说不久之后,赵家的女儿就会当上皇后,要升谁的官、要摘谁的乌纱帽,全由赵家作主……” “好大的口气!”炎承霄用力拍了一下座椅扶手。“搞不好哪一天,连龙椅都要换赵家人来坐了。” 吴知县把额头贴在地面上。“下官不敢……” “吴大人!”他又扬声。 “是、是。”吴知县本能地抖了抖身上的肥肉。 炎承霄身躯稍稍往前倾,并压低嗓音。“你待在江临府,恐怕不太清楚京城,更别说是宫里的事了,要知道太皇太后近年来几乎不曾踏出寝宫半步,加上还有大小病痛,皇上不得不命两名太医住在宫里,以防万一,这个意思你可明白?” “明白!下官明白!”就是说太皇太后随时有可能归天,哪还能继续护得了赵家人,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满意地咧了咧嘴角。“再说皇上这辈子根本不可能立赵家的女儿为皇后,你明白为什么吗?” “下官不明白,还望大人指点迷津。”吴知县惶恐地回道。 “本官来告诉你一桩宫闱秘辛,不过既然是秘辛,只要记在心里就好,千万别告诉别人。”炎承霄故作好心地说。 吴知县点头如捣蒜。“是,下官可以对天发誓,绝不会说出去的。” “那就好……”他唇畔透着一抹森冷的笑意。“你应该听说过二十年前,圣母皇太后曾经被打入冷宫,只因梁淑妃月复中的龙种不幸小产,而人证和物证全都指向当时的皇后,说她容不下其他女子所生的皇子,才会下此毒手,先帝一怒之下,就下旨废后,其实梁淑妃不过是枚棋子,你猜幕后的那只黑手会是谁?” “难道……是太……”才说了一个“太”字,吴知县赶紧捂住嘴巴,不敢再说下去了。 炎承霄索性替他说完。“就是太皇太后,为了让赵贵妃成为后宫之首,不惜杀害尚未出生的皇孙,可惜精心设计的阴谋还是失败,隔不到两年,赵贵妃生了一位公主,却因失血过多而死,皇后也离开冷宫,重新得到册封,不过冷宫的日子十分难熬,也让她的身子愈来愈差,没过多久便一病不起。” 由于当时年纪还小,加上见面的机会不多,炎承霄对同胞所出的大姊印象并不深,只能从兄嫂们的口中得知她是个贤淑温良的皇后,可就因为身为女子,即便已经母仪天下了,对于后宫的众多妃嫔,还是无法做到无私,这才让人有机可乘,借题发挥,最后先帝查出害梁淑妃小产的是一名昭仪,错怪了皇后,便亲自前往冷宫迎接。 不过那究竟是不是真相,没人敢往下查,就连先帝也不再追究,可是对年幼的太子来说,是一道沉重的打击,至今不曾忘记。 “这件事皇上可都知情?”吴知县听得一愣一愣的。 “皇上还是太子时,便已经查得水落石出。”他敛起唇角的笑弧。“吴大人,你说皇上有可能让赵家的女儿当上皇后吗?” 吴知县用力摇头。 “怎么不回答?”他问。 这才想到他眼睛瞎了,吴知县连忙出声。“皇上当然不可能那么做了。”这么一来,想要依靠赵家升官,根本没指望了。 他佯叹一声。“相信吴大人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也不用我说太多,如今皇上出手,赵家只会急着自保,根本保不了其他人。” “大人说得是。”吴知县整个人虚月兑地坐在地上。 炎承霄听得出对方已经动摇,于是再劝诱他。 “现在正是吴大人表现忠诚的关键时刻,相信皇上龙心大悦之下,必定重重有赏。” 这番话令吴知县精神不禁一振。“是,下官明白。” “要怎么做,应该很清楚了?”说了这么多,再笨的人也该想通了。 “下官都清楚了,还望大人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吴知县选择阵前倒戈,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说。 闻言,炎承霄初步判定他确实是真心,并非虚与委蛇。“那是当然了,不过可别泄漏了风声,就连县丞也要暂时保密,愈少人知道愈好,免得这件事情搞砸了,皇上怪罪下来,咱们都没有好处。”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他连连点头地说。 就这样,炎承霄又交代几件事,才让蒋护把人送回官宅。 待人一走,魏昭还是不放心。 “大人相信他不会暗地跟赵家通风报信?” 炎承霄面露深思之色。“我相信他不会主动说,但是万一见到赵家或其他相关人等,恐怕会一时心虚,引起对方的怀疑,所以这几天要派人盯着衙门和官宅,多注意出入的人。” 只不过谁也料想不到防得了官衙外头的人,却防不了官衙里头的人,就在数日后,不过几杯酒,就让平日贪杯的吴知县不小心说溜了嘴。 第2章(1) 二一月十三—— 一夜好眠,让睿仙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也精神多了,不过隔壁厢房却没有半点动静,心想四爷难得晏起,只怕也一样累坏了。 接近午时,阿贵才来请她过去。 “昨晚可有好好休息?”炎承霄听到她进门,便关切地问。 睿仙见他一脸倦容,想不关心都难。“这句话应该我来问四爷才对,要多休息,别太逞强,皇上也不希望你累倒。” “我并没有逞强……”彷佛看见她脸上的不以为然,炎承霄轻咳一声。“真的没有骗你,睡上两个时辰就足够了。” 她还是忍不住数落几句。“四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旁人又能说什么,也只会被嫌多事罢了。” “是,待会儿一定找机会补眠。”他的气势呢? 就算兄嫂再怎么叨念,炎承霄也只会阳奉阴违,未必就会照单全收,可是被她这么训了两句,却乖乖地听话,心里真是既甜蜜又苦恼。 他与她,今生若无缘,为何又要让两人相遇? “用过膳了吗?”明知没有权力说教,睿仙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炎承霄回过神来,把心思拉回正题。“方才已经吃过早膳,至于午膳,晚一点再用,另外,我昨晚已经见过泰平县知县,他亲口允诺给予协助,我正打算再派人去见江临府知府,请他到时调派衙门内的人手前来援助。” “不成!”她不假思索地回道。 听她回答得迅速果断,令炎承霄不禁疑惑。“为什么?” 睿仙想到重生之前,就是死在江临府知府手中,他连案情都不问,就看在唐家的面子上对她严刑逼供,面对这种循私枉法、草菅人命的官员,还是得小心防范。 “我的意思是说……他当官的名声不太好,说不定不敢得罪赵家,反而会暗中通知对方。”她期期艾艾地说。 他皱起眉头。“我倒是不曾听过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你是如何得知?” “四爷忘了我是江临府人氏,就因为是本地人,自然也较为清楚。”睿仙只好用这个理由来解释。 炎承霄思索片刻。“就算江临府知府不足以信任,但是同知林大人是先父的门生,也是个做事认真的官员,相信能够委以重任,还是要派人知会一声。” 听他考虑周到,睿仙便没再多说什么。 “还有华亭县知县……”炎承霄又想到另一个人。“虽然比不上前任知县姚大人,但是风评不错,算是个好官。” “确实如此。”她想起重生之前,被关进知府衙门大牢时,春梅实在找不到人求助,最后跑回华亭县请求知县大人作主,知县大人听完整件命案的始末,认为事有蹊跷,加上敬佩父亲生前为官清廉,便马上修书一封,命人送到京城给四郎哥,才能在临死之前还她一个清白。 于是,炎承霄让阿贵准备文房四宝,接着要睿仙照他的话写了两封书信,并在信末盖上官印,再命人连夜兼程送去给江临府同知以及华亭县知县,即刻调派官差衙役前来协助。 睿仙深吸了口气。“但愿一切顺利。” “一定会的。”炎承霄信心十足地说。 “四爷,一个人太过自信……” “就会变得狂妄。”他都会背了。 她噗哧地笑了。“四爷知道就好。” 炎承霄也忍俊不禁地大笑。 两人之间彷佛有一种默契存在,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都能猜得到,其实彼此都感觉到情感的滋生,却又只能选择忽视。 “呃……”睿仙意识到不能再放任下去,不该有的感情,就得切断。“要是没事的话,就不打扰四爷了。” 他有些不舍,但什么都不能说。“嗯。” 听见房门打开,又重新关上,炎承霄不禁用力地褪了几下座椅扶手,就因为再多的懊恼、惋惜,也无法改变现状,才会如此令人沮丧。 而睿仙出去之后,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姐的眼睛怎么红红的?”见主子好像快哭了,春梅赶紧问。 睿仙挤出一抹像是哭的笑容。“好像有灰尘跑到眼睛里了……” “要不要奴婢吹一吹?”她问。 “不要紧,很快就没事了……”睿仙真希望快点回到京城、回到纪家,结束这一场折磨。“咱们出去走一走。” 春梅登时眉开眼笑。“反正咱们都穿着男装,也不会有人认得,昨天下船的时候,奴婢看到附近有间糕饼铺子,咱们好久没吃豆沙饼了,京城里吃到的总是不够道地,味道差那么一点。” “好,不要跑太远,在附近走走就好。”她也感染到婢女的好心情。 “小姐……”春梅差点忘了改口。“不!少爷,咱们走吧!” 她笑意嫣然地点头。 三月二十—— 这一天的晌午,睿仙在厢房里看了一会儿的书,直到眼睛有些酸涩,不得不合上,想到外头透透气,才抬起螓首,就见春梅瘫在椅上,睡到口水都流出来,实在不忍心叫醒她,就由着她去了。 当睿仙步出房门,站在厢房外的天井,仰望一片碧空如洗,想到再过几天,皇上交办的事办完了,到时便可以到爹娘的墓前上香,这是她四年来最大的心愿了。 不期然的,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引起了她的注意,不禁循声望去,见到有人在檐廊下探头探脑,仔细看,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与普通人无异,不过行迹却有些可疑。 她见过这个人吗?看着对方一面东张西望、一面用食指绕着下巴的那撮胡子,这个特别的小动作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于是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睿仙走上前,因为是女扮男装,于是压低嗓子,努力装出男人的声音。 “请问有事吗?”她盯着对方的五官,希望能勾起回忆。 男子不由得干笑两声,两颗眼珠子还是贼兮兮的到处张望。“我只是……来看看这里的环境,要不要换间厢房?” “这里已经被包下了。”客店老板没说吗? “我知道,不过这里有天井,而且又宽敞,住起来应当会比较舒服,所以想看看还有没有空房间……”男子不再探头探脑,索性堂而皇之的走向她。“敢问这位公子……是打哪儿来的?” 睿仙不禁有了防备。“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不知公子尊姓大名?”男子像是在打探什么。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住在这儿?” 她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狐疑地瞪着对方。 “嘿、嘿,我走就是了。”他很识相地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当口,阿贵提着茶壶从厢房出来,关上门扉之前,又朝屋里的主子说:“……奴才很快就回来。” 男子霎时盯向那间厢房,恨不得瞪穿它,好瞧一瞧里头的人是谁。 “你是什么人?”阿贵也注意到来了个陌生人。 “呃,我只是随便到处看看……”男子一面陪笑、一面又朝厢房多看了两眼,这才慢吞吞地离开了。 阿贵见他走了,不疑有他地走向厨房。 依然留在天井的睿仙却是想破了头,依然一无所获。 “难道真是我多心了?”多半是此行的任务重大,才会变得草木皆兵,这么一想,也就不再继续钻牛角尖。 而方才那名男子在离开西厢房之后,脸上透着几分不安,想到昨晚陪知县大人多喝了两杯,对方醉言醉语的说京城里来了一位贵客,就住在这间客店里,但问他是谁,他又说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过赵家这下完了,从这番话中可以推敲出来头不小,所以他才会亲自跑一趟。 “住在西厢房的客人,可是师爷要找的?”客店老板见他要走了,连忙招呼一声,可不敢怠慢。 程师爷习惯性地用手指绕着下巴的胡子。“因为怕失礼,所以没有敲门,也就不是很肯定,不知那位大爷姓什么?生得什么模样?总共多少人投宿?” 店家说这两天前来投宿的客人,不是独来独往,就是身边顶多只有一个奴才伺候,若是远从京城而来,定会多带几个随从,也只有这一行人的人数最多,最有可能是知县大人口中的贵客了。 “那位大爷说他姓严,严肃的严,约莫二十五、六岁,长得是相貌堂堂,可惜是个瞎子。”他不禁惋惜地说。 “瞎子?”程师爷脑中马上想到一个人。 客店老板用力点头。“是个瞎子没错,连走路都要身边的小厮搀着,眼神也跟一般正常人不同,小的经营客店将近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那位大爷一看便知非富即贵,不是寻常百姓。” 他一脸惊愕。“该不会是……”虽然没亲眼见过本人,不过“严”跟“炎”同音,年纪和模样也跟传闻中十分吻合,加上双眼失明,也只有那个人了。 “一行人加起来大概十人左右,除了家仆随从之外,还有一位表弟,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客店老板一五一十地告知。 程师爷想到方才在天井见到的那位年轻男子,依他来看,应该是女扮男装,就不知是何身分。“难道真的是他?他居然会在江临府……” “师爷口中的‘他’是谁?” “没事。”程师爷眼珠子转了转,临走之前还特别叮咛。“可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儿。” 客店老板拱手。“是,师爷慢走。” 待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原本和气的面容也跟着变得阴狠,心想“他”会亲自到江临府,看来真是冲着赵家来的,赵家要是真的出事,自己不只失去靠山,也一样会受到连累。 眼看二十七这一天就要到了,现在通知赵家已经有些晚了,所以在这之前,想办法除掉“他”,也算是大功一件。 当晚,睿仙早早就上床休息,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过多久,又开始作起和重生之前有关的梦。 回到出事那一天,唐家的人都认定是她杀了唐祖望,马上去报官,吴知县派了衙役前来抓人,不管她如何喊冤,都没有人相信。 泪水又不争气地从睿仙的眼角滑了下来,看着梦境中的自己大叫着:“人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杀的!”还是被那些衙役硬是拖出唐家,一路上遭人指指点点,都骂她是恶毒的女人,甚至朝她扔石头。 她不禁发出呜咽的哭声,可并没有从梦中醒来,只是换了个场景,看到自己惊恐地跪在公堂上,吴知县正在问案,拿起惊堂木就往桌上一拍,要她从实招来。 接着就见一名男子来到吴知县身边说了几句悄悄话,手指还有一下没一下的绕着下巴上的胡子,意思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吴知县别蹚这个浑水,而在那人的建议之下,吴知县便将自己送往知府衙门…… “喝!”睿仙倏地睁开眼皮,口中不住地喘着,两眼瞪着帐顶,分不清此时是在梦中,还是回到现实。 白天见到的那个人……不会错的!他就是吴知县身边的师爷,睿仙不知对方姓什么,也早就忘记长相,唯独那个小动作印象极深,直到方才作梦才将两者兜拢。 睿仙在黑暗中坐起身来,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而身边的春梅睡得好香,就算打雷也吵不醒。 “他来客店做什么?难道是吴知县不小心露出口风,让他起了疑心,所以特地前来探个虚实,想要确认四爷的身分?”她不禁小声地问自己。“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除非……” 陡地浮现在脑中的想法让她悚然一惊,马上掀被下床,由于两手抖得厉害,穿衣的动作也跟着变慢,心里更加着急。 待睿仙穿上常服,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便开门出去,见隔壁厢房的烛火还点着,她马上敲了几下,等着阿贵前来应门。 阿贵一脸诧异地看着她哭肿的双眼。“你……” “四爷睡了吗?”她打断对方。 炎承霄在屋里听见,立刻扬声,请睿仙进去。“……还以为你早就歇着了,这么晚了有事吗?” “四爷,她似乎哭过了。”阿贵据实地说出自己看到的景象。 “你哭了?”他焦急地询问:“为什么哭?” 她原本想要否认,不过灵机一动,正好找到借口。“只是方才梦到死去的爹娘,自从我离开江临府,不曾回去扫墓,心里不禁难过。” “这还不简单,在咱们回京城之前,可以拨出几天空档让你回去一趟。”炎承霄一口允诺,无论是什么事都愿为她做,何况这是一片孝心,又岂有不答应之理? 睿仙露出喜色。“多谢四爷……不过这并非我来找四爷的主要原因,今天下午,我见到有人在外头鬼鬼祟祟的,你可以问阿贵,阿贵当时也瞧见了,原以为是前来投宿的客人,也同样看中这座西厢房,想要住进来,不过愈想愈不对,总觉得一举一动都十分可疑,也颇眼熟。” “奴才确实有看到那个人。”阿贵也点头承认。“以为是客店里的客人,就没多加留意了。” 炎承霄沉吟了下。“你如何会认得此人?” “这……”睿仙只能绞尽脑汁,编出一个不必扯出重生之前的事,也能说得通的理由。“只是觉得有些眼熟,不过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方才才想起嫁来泰平县之后,曾在偶然的机会之下见过此人一面。” 他立即追问:“他是谁?” “知县大人身边的师爷。”她说。 “师爷?” 睿仙很有把握地说:“是,不会错的。” “再说详细一点。”他得好好想一想。官员们大多都会聘用幕友,他们不仅精通朝廷律法,也会帮忙出主意以及打理庶务,吴知县在自己的师爷面前自然不会防备,可能真说溜了嘴也不一定。 阿贵心想两人也不知要谈多久,茶水都已经空了,只好再走一趟厨房。“奴才再去泡一壶茶,很快就回来。”说着,便提着茶壶出去了。 当他关上门扉,提着灯笼往厨房走,并没发现暗处有三道人影正伺机而动。 第2章(2) 而坐在厢房内的睿仙正在一一详述白天的经过。“……不管吴知县究竟透露了多少,都让这个师爷决定亲自走一趟,还不断地打探,证明他心里有鬼,怕只怕跟赵家有关,会去通风报信。” 炎承霄也有同感。“确实有这个可能,想必很快会有所行动,得立刻派人去把蒋护和魏昭叫回来……” 话还没说完,他就听到房门被人重重地踢开,发出一声砰然巨响,眉头也跟着皱起,接着身旁响起娇斥。 “你是什么人?”睿仙见来人一身黑衣,还用黑布遮住大半脸孔,手上还持有长剑,马上站起身,可不认为跟上次一样,是四爷故意安排的戏码,而是真的有刺客要杀他们。 这一声娇斥也让炎承霄提高警觉,就算看不到,反应还是极快,抄起原本坐着的椅子就往门口砸去,就在一阵碰撞声响之后,果然传来男人吃痛的闷哼和咒骂。 “快逃!”他朝睿仙吼道。 她没有逃走,反而伸手将炎承霄往后拉。“小心!” “我不是要你丢下我,自己先逃吗?”炎承霄朝她大叫,其实心里更气自己为何会看不见,教他如何保护她? 睿仙当然记得,可她实在办不到。“门口被堵住了,要我往哪儿逃,还是先叫人来帮忙……四爷!” 见黑衣人朝他挥剑,她不由得惊呼一声,及时将炎承霄拉开,两人就这么绕着屋子一路闪躲。 而黑衣人像是早就知道炎承霄瞎了,反正迟早都得死,所以也并不急,像猫在戏弄老鼠般,直到把两人逼进墙角。 “不要管我,先逃出去再说……”他并不怕死,可若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不住,还配当个男人吗?要是有个万一,他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睿仙想要挡在他身前,这个举动还是让炎承霄发现了,硬是把人拉到身后,眼看冰冷的刀刃挥了下来。“四爷小心!” 他下意识地举起右手自卫,而那一剑正好划过手腕。“呃……”这点痛算不了什么,一定要护住身后的女人,谁也不准伤害她。 “四爷,你受伤了!”她惊呼一声,想要查看伤势,却怎么也推不开挡在身前的男人。 此时此刻,炎承霄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再看到有人为了保护自己而死了……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他意识到这个怪异的想法,脑中旋即一阵剧痛,像是被斧头给劈开…… 要杀就杀我,不要伤害我儿子…… 娘…… 四郎,把眼睛闭上! 炎承霄两眼瞪得好大,他全都想起来了,就在那天夜里,手无寸铁的娘为了保护自己,独自和闯进寝房的刺客周旋,可惜最后还是在爹赶到之前不幸遭到杀害,他居然把这件事遗忘了。 当时的他真的好害怕,就在刺客高举手上的长剑,挥向娘的那一刹那,很听话地闭紧眼,不敢多看一眼,然后就昏了过去,等到醒来之后,已经不记得曾经发生的事,家人都以为当时他睡着了,没有亲眼目睹那残忍又可怕的一幕,还说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小心!”睿仙在他身后娇嚷。 当黑衣人再度举起长剑,刀刃在烛光的反射下发出一道刺眼的光芒,同时照进炎承霄闇黑无光的眼底,瞬间拨云见日。 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不会再因为害怕而闭上眼,已经可以保护身边最重要的人,再没有人能从他手中夺走。 此时的睿仙喉咙好像被梗住,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炎承霄带着她往右边闪去,接着伸出一脚,将对方踢飞,只见黑衣人摔倒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他又看得见了! 炎承霄直到反击之后才发觉,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所有的景物,包括刺客在内,全都清晰可见。 而外头的打斗声也更加激烈了,显然这名黑衣人还有其他同伙,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几个家仆也身手了得。 “……先进去救大人!”蒋护发现异状,从厢房内冲出来,只来得及拦下另外两名刺客,让其中一人闯进去了。 魏昭为了留下活口,多费了点工夫才将对方制伏。 此刻,屋里的炎承霄从双目恢复光明的惊喜中回过神来,马上厉声斥喝。“是谁派你来的?” “自己去问阎王爷吧!”待黑衣人重新爬起来,再次挥剑,不过被冲进来的魏昭用剑架住脖子,只好束手就擒。 等到三名黑衣人全数被抓,阿贵这时脸色惨白地跑进来。“四爷有没有受伤?奴才不该去泡茶,应该待在屋里……” “我家小姐呢?”接着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春梅,睡到一半醒来,见到主子不在床上,才想出去找人,却见外头在打打杀杀,顿时两腿发软,此时见主子完好无缺,哭得更大声了。“还好小姐没事,奴婢真的快吓死了……” 睿仙还一脸惊魂未定,顾不得安抚她,想先帮炎承霄包扎伤口,方才被砍了一刀,也不知伤势严不严重。 “让我看看你的手……”眼前她只关心这件事。 来不及开口,炎承霄就被拉到一张椅上坐好。 “阿贵,快去拿药箱!”睿仙又吩咐。 阿贵马上转身去拿了过来。“药箱在这儿……要不要请大夫?” “都这么晚了,只怕找不到大夫,咱们先止血,明天一早再去请……春梅,去端一盆干净的水过来,要先清洗伤口才行。”她一面交代婢女,一面拿出药箱中的利剪,将袖子的布料剪开。 春梅用袖口擦干泪水,马上去办了。 此刻尚无人发现炎承霄的目光已经不再呆板涣散,而是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她,看着睿仙忧心如焚地检视他手腕上的伤口,睫毛上还挂着一、两滴泪珠,俊脸上不禁泛出一抹温柔。 睿仙不禁松了口气。“伤口还挺深的,幸好不再流血了……” “大人没事吧?”将黑衣人捆绑之后,两名密探便进房关切。 “只不过是小伤,不碍事。”炎承霄俊脸旋即一整。“给我仔细地问清楚,究竟是谁派他们来的。” “是。”他们衔命退下了。 接着是春梅端着面盆进来。“小姐,水来了。” “摆在桌上就好。”睿仙动作尽量放轻,先进行清洗工作。“可能会有点疼,四爷忍耐一下。” 炎承霄没有说话,贪看着眼前的女子为自己担忧焦虑的神情,只见她眉目如画、纤柔婉约,顾盼之间楚楚动人,这样一名聪慧娇弱的女子,天底下居然有男人不懂得珍惜,而她却有勇气做出其他人做不到的事,宁可当个弃妇,也不愿忍受夫家刻薄的对待,真不知该骂她愚蠢,还是夸她勇气可嘉才好。 直到包扎完毕,整个人也跟着放松,睿仙有些站不住,娇躯不由得晃了一下,见她快要跌倒,炎承霄立刻伸出没有受伤的那条手臂,握住睿仙的手肘,总算稳住她的身子。 “小心一点!”他关切地说。 睿仙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多谢四爷,我……”才说到这儿,猛地想到什么,不禁愣愣地望进他墨黑的双瞳中。“你看得见?” “对!我看得见了。”炎承霄亲口宣布这个好消息。 一旁的阿贵连忙双手合掌,朝天上拜了几下。“四爷真的看得见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谢谢菩萨……感谢老天爷保佑……” “怎么会突然看得见了?”春梅不可思议地问。 他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难道你希望我家四爷都一直看不见吗?” “我又没这么说。”她马上反驳。 “四爷的眼睛……”睿仙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不知该惊还是喜。“真的都看得见了?”五娘说得没错,他的双眼真的复明了。 炎承霄凝视着她激动的表情,咧高嘴角的弧度。“真的都看得见了,还真不得不感谢那些刺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既高兴又不解地问。 他苦笑一声。“等回到京城之后,我得亲自走一趟六安堂,当面跟区大夫赔个不是,他不愧是神医,诊断得一点都没错,我确实是因为‘心理创伤’这个疾病,双眼才会突然失明的。” 睿仙一方面赞赏他勇于认错的态度,另一方面也更加佩服表姨父的医术。“他不会跟四爷计较的。” “四爷的眼睛已经看得见了,二爷和三爷他们要是知道,恐怕会高兴得掉下眼泪。”阿贵已经频频用袖口拭泪了。 “我确实让他们担心了。”想到失明这段日子,不知对家人发过多少次脾气,炎承霄不禁感到内疚。“回去之后也得赔个不是才行。” 眼看炎承霄终于重见光明,不需要再借用自己的双眼,她也算是报答了重生之前,四郎哥为她洗刷冤屈的那份恩情。 片刻之后,客店老板听说有刺客找上门,这还是开店以来头一遭,就怕有人死在客店,以后没人敢来投宿,于是匆匆忙忙地赶到西厢房,还嚷着要去报官,不过被炎承霄安抚下来,并且表明身分,更允诺所有的损失都由自己赔偿,客店老板这才安心地去睡他的回笼觉。 待炎承霄从三名黑衣人口中得知指使他们的就是吴知县身边的程师爷,与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马上命人前往住处将其逮捕,另一方面,又通知好梦正酣的吴知县,要他即刻率领衙役前来。 “害大人受惊,卑职愿领责罚!”蒋护和魏昭等人不禁捏了把冷汗,都怪他们太过大意,幸好有惊无险,大人只受了一点轻伤,不过也因祸得福,双眼居然又能看见了。 炎承霄沉着脸孔。“这事不怪你们,要怪就要怪吴大人,身为地方父母官,却嗜杯中物,差点就误了大事。” “请大人恕罪!”得知自己喝醉才会露了口风,吴知县找不到推托之辞,赶紧下跪求饶,否则不只乌纱帽不保,连脑袋也是,于是转头责备起一向信任有加的幕友。“我说师爷,你怎么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被五花大绑的程师爷跪在地上,不禁冷笑两声。“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有今日,也全是赵家所赐,大人每个月给的那一点薪俸,还不够塞我牙缝。” 吴知县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你……真是忘恩负义……” “吴大人,你若不想个办法将功折罪,连本官都无法为你开月兑,更别说在皇上面前说好话。”炎承霄口气森然地说。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是。“下官一定尽心尽力。” “先把他们关进大牢里,”炎承霄正色的提醒。“不过千万记住,这是重要的人证,要小心看管,不得有任何差错。”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吴知县满头大汗地说。 待衙役将程师爷和三名黑衣人押走,吴知县也赶紧告辞,看来在二十七那一天到来之前,都别想睡个好觉了。 “大人有伤在身,还是早点歇着。”蒋护关心地说。 阿贵也跟着加入劝说。“是啊,都已经丑时了,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四爷的眼睛才刚好,还是多多休息。” “也好。”炎承霄相信经过今晚,吴知县的口风会紧一点。 当蒋护等人退出厢房,阿贵则用最快的速度将地上打扫干净,连桌椅也摆回原位,却见主子呆坐在床缘,不知在想些什么。 “奴才这就把烛火吹熄……”他这才想到主子的眼睛已经看得见了,要是屋里太亮会睡不着。 炎承霄连忙出声。“无妨,就让它点着,你也歇着吧。”接连好几个月生活在黑暗中,此时的他渴望感受到光亮。 “是。”阿贵咽下打呵欠的冲动,窝回床铺旁的一张小床上,那是另外请店家摆上的,好就近伺候主子。 听见阿贵翻了个身,就打起呼来了,炎承霄也跟着月兑下鞋,上床躺着,想到已经回房歇息的姚氏,经过了今晚,更加确定他无法放手。 他要她! 一个在遇到生死关头,却不肯抛下自己,独自逃走的女人,是何等珍贵,炎承霄看过后宫的女人,也见过那些名门千金、贵族小姐,又有几个做得到呢?只怕今生今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此真心待他的女人,若就这么放她走,只会抱憾终身,将来一定会后悔。 要说服皇上和家人同意这门亲事,确实相当困难,可是真的连一点机会都没有吗?只要自己肯去想,一定可以找到说服他们的法子,并非真的希望渺茫。 若真迎娶一名弃妇为正室,肯定会遭人耻笑,那么究竟是面子重要,还是能与自己钟爱的女子相伴一生重要? 这些都是他必须面对和思考的问题。 而只有一墙之隔的厢房内,睿仙并没有睡着,想到四爷如今重见光明,为他高兴之余,也不禁有些落寞,因为如此一来,就没有理由再待在他身边了。 “能见到他,和他说话,也只剩下这段日子,等回到京城,就得分开了……” 她轻声喃道。 躺在身旁的春梅眼皮闭着,嘴巴咕哝地问:“小姐还不睡?” “正要睡。”睿仙回道。 春梅含糊地嘟囔着。“好……小姐快睡……” 确定她入睡了,睿仙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选择当一个弃妇,她并不以为耻,也不后悔,可还是必须替四爷着想,不想害他名声受损,所以只能退缩。 她鼻头不禁酸涩。“不是我不希望得到幸福,而是不敢强求。” 四爷何尝不也一样,除了男人的颜面和自尊要顾之外,也得考量如今的身分和地位,由不得他任性胡来,到了最后,两人还是跨不过世俗的眼光这一道关卡。 睿仙闭上眼,默默地垂泪,直到昏昏沉沉地睡着。 第3章(1) 寅卯交接,天色将亮未亮。 一整夜睡睡醒醒,整个人觉得更不舒服,听见远处传来鸡啼,睿仙索性起身梳头更衣,也没有叫醒春梅,便独自出房门,却被站在檐廊下的两道黑影吓了一跳。 “是谁?”她马上警觉地娇喝。 炎承霄立即应声。“是我!” “原来是四爷……”除了炎承霄,还有魏昭也在身边保护,经过昨晚的惊险过程,可没人敢再大意。“四爷受了伤,应该多休息才对。” “因为在想些事情,所以睡不着。”他也问:“你呢?为何不多睡一会儿?” 她顺手将房门关上。“也一样睡不着。” “是被昨晚的事给吓坏了吧?”炎承霄两手负在身后,转身面对睿仙,语气带了些歉疚。“是我的疏忽,没有及早防范,让你受惊了。” 睿仙轻摇了下螓首。“四爷不必放在心上,大家都没事就好。” “……你先下去。”他朝魏昭说。 魏昭拱了下手,就回自己的厢房了。 “还记得我五岁那一年,有天夜里,好几名刺客闯进府里,想要杀我全家,我甚至亲眼目睹娘被其中一人所杀……可能是受的刺激太大,后来当我从昏睡中醒来,却想不起发生何事……”他率先跨出檐廊,走到天井,说话的口气听似平淡,但跟在身后的睿仙却感受得出蕴藏的悲伤。 “直到几个月前,突然遭人行刺,双眼在意外中失明,体会到自己有多无助和脆弱,就像回到五岁那一年,不但救不了娘,只能闭上眼,等待事情过去,其实我是害怕想起来,每天夜里作的那些恶梦,无不是在提醒自己不该忘了,娘是如何拚死地保护我……” “当时四爷年纪还小,会害怕也是应该的。”睿仙不禁感到心疼,对个尚不懂事的孩子来说,那是多大的打击和伤害。 炎承霄想到当时的状况,情绪还是有些激昂。“娘是为了保护我而死,即使这么多年来我不曾想起来,内心却是一清二楚,所以见你不顾自己的性命,就是不肯先逃走,我心里很害怕,要是害你送命,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就是因为想要保护她的这个想法,才让自己又重见光明。 “我还活着,而且毫发无损,四爷不需要自责。”她劝慰地说。 随着天色渐渐亮了,让炎承霄可以看清站在眼前的男装丽人,天生的美貌,不需要胭脂水粉来妆点,不过真正令自己动心的,却是她的勇气,敢做出其他女子不敢做之事。 “可知我曾经在脑中想像过多少回,你究竟生得什么模样……”他细细地端详睿仙的纤柔美丽五官。“如今亲眼看到,比我想像的还要好看。” 睿仙嗔睨一眼。“若生得不好看,四爷是不是就会失望了?”男人果真都喜欢以貌取人。 “的确会有那么一点失望……”见她听了直瞪眼,炎承霄大笑一声。“只是开玩笑的,无论你的长相如何,还是令我心动。” 她不禁愣住了。“四爷不该说这种话……”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弃、死心,就不该再来撩拨。 “我说的都是事实。”他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执起睿仙的右手,而睿仙也忘了应该拒绝。“经过昨晚,我认真想过了,要是就这么放手,将来一定会后悔,所以等咱们返回京城,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先说服兄嫂,等他们同意,我再恳求皇上恩准,娶你为妻。” “他们不会同意的……”她可以肯定地说。 炎承霄目光坚决。“总要试过才知道。” “四爷可以忍受别人的嘲笑,说你迎娶的正室是别的男人不要的吗?”睿仙不想把话说得难听,对自己这么残忍,只希望他能想清楚后果。 他当然想过。“他不要,可是我要。” 这句话是何其动听,还是从一个眼高于顶的男人口中吐出,让睿仙心中的围篱开始撤除,眼眶也顿时红了。 “四爷可能会毁了自己的官位、前程,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乎?”那是别人求了几辈子都求不来的。 “反正二哥和三哥也打算过几年就辞官,我自然会同进退,如今不过只是提早发生罢了。”他并不恋栈权位,还是可以把聪明才智用在其他地方。 睿仙咬着下唇,生怕会害他失去原本拥有的荣华富贵,自己不就成了罪人。 “可是……可是……” “只要你说好,其他的我自会想办法。”炎承霄不让她逃避。 这句话甫才出口,便瞬间击碎了睿仙所有的犹豫、退缩和畏怯,看着四爷和四郎哥的脸孔重叠在一起,两人说着相同的话,有着相同的决心,一颗颗豆大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四郎哥说:“只要你说好,其他的我自会想办法。” 四爷也说:“只要你说好,其他的我自会想办法。” 直到这一刻,睿仙终于明白为何八岁那一年,老天爷会把她和四郎哥的命运错开,而又在二十岁这一年,也就是重生之前,最后死去的年纪,让他们的人生再度有了交集,原来是让他们从头来过,藉此考验自己,这次又会做出何种选择,是又要放弃,或者放手一搏。 想到重生之前,她没有勇气追求自己的幸福,难道重生之后,也要一样胆怯畏缩,不敢反抗传统礼教和世俗眼光吗? “四爷……真的愿意娶我为妻?”睿仙泪眼婆娑地问。 炎承霄举起受伤的右手,用拇指轻轻拂去她颊上的泪痕。“若不是真心,就不会开这个口了,那么你呢?是否又愿意嫁予我为妻?” “好,我嫁!”她慨然允诺。 他不禁喜形于色。“你真的答应了?好,等咱们回去之后,我立刻禀明兄嫂,想办法说服他们同意,你要相信我。” 睿仙又哭又笑。“我当然相信。”无论最后是成功还是失败,知他有这分心意,已经值得了。 “太好了!”炎承霄不禁欣喜若狂,忘情地张开双臂,想将她搂进怀中,结果忘了自己有伤在身,不禁低嘶一声。 她不禁红着脸娇斥。“小心你的伤……” “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他又再次拥住娇躯。 睿仙粉颊一热,想伸手推开,不过终究还是舍不得,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只想偎在这具男性胸怀中,就算只有片刻也好。 因为她真的累了,好想有人可以依靠。 本以为两人真的无缘,现在又有了希望,睿仙再也骗不了自己,不管他是四郎哥还是四爷,都是自己唯一想嫁的那个男人,想为他生儿育女,想与他共度晨昏。 今生今世,只想成为他的妻。 “……我一定会想出法子来的。”炎承霄圈紧怀中柔软、香馥的娇躯,这是他要用一生一世珍惜的女人。 “我知道四爷一定有办法的。”她哽声地笑说。 炎承霄感觉到男望在蠢蠢欲动,应当立即放开她,免得真做出逾越之事,可又万般不舍,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刻,加上两情相悦,也就将礼教先抛到脑后。 “你的闺名叫什么?总不能又叫你姚氏?” 她带着几分羞赧地启唇。“睿仙……睿而为愚者也的睿,至于仙……” “该不会是仙女下凡的仙?”见睿仙点头,他不禁低笑两声。“那些市井传闻恐怕就要成真,我就要娶到一个仙女了……睿仙,不只明理有智慧,又美若天仙,这名取得真好。” 在旖旎多情的气氛之下,偏偏又杀出了个程咬金—— “啊……”春梅才步出房门,见到两人站在天井相拥这一幕,在她眼中,以为主子被人轻薄了,怒吼一声,接着冲了过去。 只见春梅一把推开炎承霄,再将主子拉到自己身后,护主心切地骂道:“你想要干什么?居然对我家小姐无礼!” 睿仙脸蛋红了红。“春梅,不是这样……” “小姐别怕!就让奴婢来教训他!”还以为这个四爷是好人,想不到竟然包藏色心,小姐和她都被骗了。 炎承霄哼笑一声,相当不满被人打断了好事。“再过不久,你就得称呼我一声姑爷了,打算如何教训我?” “姑爷?”春梅张大嘴巴地喊道。 他昂起下巴,笑得得意。“叫得好,有赏!” “嗄?”她傻了。 睿仙不禁白他一眼。“别再逗她了。” “这是在教她,对姑爷不可无礼。”炎承霄说得恁是理直气壮。 “嗄?”春梅又叫了一声。 小姐跟四爷……又是何时变成这种关系了?她为何都没看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来告诉她? 终于等到三月二十七这一天了。 接近寅时,凤阳码头笼罩着一股紧绷不安的气氛。 天色还很昏暗,吴知县已经率领一干衙役,按照朝廷规定,等漕运船靠岸,便由地方父母官负责监督整个运粮过程。 又过了约莫半刻,一百二十多艘插着“漕”字旗帜的漕运船,在预订的时辰内齐聚在凤阳码头,其中十几艘先行靠岸,而负责的押运官共有五人,一人是都漕运使赵德洸的长子赵守信、另一人则是侄子赵定州,还有两名侄女婿、一名义子,个个手上都拿了把剑,这是为了预防运粮过程当中受到不当的骚扰,只见五人纷纷下船,其中两人手上还提着灯笼,大摇大摆的来到吴知县面前。 “知县大人辛苦了,就跟以往一样,只要管你该管的事就好,不该管的就当作没看到。”扮黑脸的赵守信是威胁也是警告地说。 赵定州则是负责扮白脸,说几句好听的话。“相信都漕运使赵大人不会忘记知县大人的功劳,将来定会好好提拔。” 始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等着升官的吴知县,这回不敢再当个睁眼瞎子。“可是本官职责所在……” “你敢跟赵家作对?”赵守信冷哼地问。 吴知县不禁缩了缩脖子,他也是万不得已。 “几位大人辛苦了!”手上提着灯笼的孙有干,脸上堆满笑意的上前。“时辰已经不早,咱们快点开始吧。” 赵守信看了下天色,也不打算拖太久。“说得也是!” “有空请几位大人喝两杯。”孙有干巴结地说。 “光是喝两杯,也太扫兴了。”赵定州暗示地说。 孙有干当然听得懂,酒和女人是离不开的。“小的保证会让几位大人满意。” 说着,所有的人都笑了。 接下来,赵守信朝漕运船上的监收官打了个手势,只见船员们扛着一袋又一袋的东西下船了,先把它们堆在码头上,再由孙有干的人来接手。 就在这当口,吴知县拉开嗓门高喊:“人赃俱获,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什么?”赵守信、赵定州和孙有干等人当场脸色大变。 顷刻之间,包括泰平县知县衙门,以及从江临府知府衙门、华亭县知县衙门调派来支援的官差衙役,约有上百人,全都一拥而上,三方联手,将码头团团包围,双方不禁剑拔弩张。 赵守信不禁恶狠狠地怒视吴知县。“这是怎么一回事?” “……还看不出来吗?”直到此刻才现身的炎承霄,已经换上官服,在阿贵的搀扶之下,假装自己还是瞎子,一步步来到他们面前。 “你……不可能!你怎么会在这儿?”赵定州不禁张口结舌地瞪着炎承霄,这张脸孔,赵家人没有一个不认得,可听说他成了瞎子,还在静养当中,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才对。 炎承霄的嘴角扯出一道讽刺的笑弧。“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奉旨查案,首先想知道这些从船上运下来的东西是什么。” 于是,蒋护上前用匕首划开其中几袋,只见白色盐粒唰的一声,洒了一地,用食指沾了一些,再由舌头尝过味道。 “启禀大人,是盐。” “盐?”他冷哼一声。“都漕运使司何时也管起盐运的事了?” 赵定州急中生智,想要狡辩。“咱们只不过是受了盐运使之托,帮忙运送官盐到凤阳码头来罢了。” “既然如此,你们可敢与盐运使对质?”此话一出,炎承霄便见两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摆明了作贼心虚。 趁着他们说话,孙有干打算偷偷溜走。 他目光一扫,寒声发问:“孙有干,你想上哪儿去?” 不只孙有干呆住了,连赵守信和赵定州等人也都呆若木鸡。 “你、你的眼睛不是瞎了吗?”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炎承霄冷冷一笑,就是想亲眼看到他们震愕、惊慌的表情。“可惜老天爷又让我重见光明,你们的一举一动,全都逃不过我的双眼。” 第3章(2) 这场突如其来的剧变,让赵守信和赵定州等人不禁面面相觑。 “孙有干,你的人都被捕了,他们也招了,说是受你雇用,来凤阳码头载运私盐。”他又挑拨地说:“赵家此次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根本顾不了你,还是一五一十的招供,或许能从轻量刑。” 闻言,孙有干一脸“大势已去”的表情,看了下赵守信他们,赵家垮了,自己可不能跟着垮了。 “……草民愿意把所有的事都招了。”他只求自保。 炎承霄冷笑一声。“吴大人,立刻将他们带回衙门审问。” “是、是。”吴知县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紧绷的气氛似乎一触即发,让他不由得直冒冷汗。 当孙有干的双手被衙役用绳索绑在身后,只能像一只战败的公鸡,垂头丧气,轮到其他人时,可就不同了。 满脸不甘的赵守信倏地拔出手上的长剑,然后高喊一声:“大家一起上!傍我杀了他!” “堂兄,万万不可!”赵定州大惊失色地叫道。 不知是谁吹了一声口哨,像是暗号般,已经靠岸的十几艘漕运船,上头的船员抽出藏在甲板上的兵器,二跳下船,跟官差衙役打杀了起来。 看着船员穷凶极恶的模样,炎承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人比盗贼还不如,食朝廷俸禄,却甘愿当赵家的奴才,任他们使唤……” “大人!”蒋护的叫声惊醒他。 他偏头避开剑尖。“你们可知这是造反?” 赵守信叫嚣。“造反就造反!” 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皇上有旨,凡是意图造反者,准予先斩后奏!”炎承霄亮出手中的虎符,大声宣告他的罪名。 眼见事情不可收拾,赵定州不禁焦虑地喊:“堂兄,快点住手!” “虎卫司都察使又如何?人人怕你这个姓炎的,咱们赵家的人可不怕!”赵守信杀红了眼地吼道。 就在这时,魏昭丢了一把剑过去。“大人接住!” “这个天下是皇上的,不是你们赵家的!”炎承霄伸手接住,当下格开赵守信的攻势,发出一声金属撞击后的铿锵声响,心想依赵德洸的老谋深算,却生了两个愚蠢的儿子,赵家想不败都难。 比起赵守信的嚣张自大,他冷静地寻找空隙,再以猝不及防之姿,将剑架在对方的脖子上。 赵守信脸孔狰狞,大叫一声。“啊!” 赵定州失声惊叫。“堂兄,不要……” 还想再做困兽之斗的赵守信挥掉脖子上的剑,接着举剑刺向炎承霄,炎承霄见对方胆敢抗旨,不再手下留情,一剑刺穿他的胸口,将其就地正法。 “呃……啊……”赵守信两眼翻白,嘴巴一开一合,最后倒地。 这时,蒋护等人也制伏了赵定州和其他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赵守信,一个个满脸惊悸。 炎承霄扬声大喊:“谁敢再造反?” 那些船员见赵守信死了,其他人也被擒,不得不弃械投降。 当混乱结束,远方的天色也露出了鱼肚白。 “吴大人,先让受伤的人下去包扎……”炎承霄将早在双方打起来之际,就先躲起来的吴知县叫到跟前。“还有把赵守信的尸首,以及孙有干等人,和持械行凶的船员都带回衙门,先关进大牢。” 吴知县脸色发白,全身抖得不像话。“是、是。” 待他衔命去办,炎承霄又命人将前来协助的江临府同知林大人、华亭县县丞李大人请过来,由他们来指挥漕运船,待一一靠岸之后,便将船上的私盐全数充公,并昭告所有的船员,再有人造反,诛连九族,绝不宽贷。 为了不耽搁官粮的运送,一连两天,凤阳码头进行大规模的封锁,暂时不准民间船只靠岸,乘客全都改到其他码头下船。 在这同时,炎承霄又连写了好几份奏折,命人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回京城,将事情经过禀明皇上,因为赵守信一死,痛失长子的赵德洸绝不会善罢干休,定会参他一本,更会请太皇太后出面作主。 直到第五天,在客店留守的睿仙才得知消息。 “你说被四爷杀死的那个人,是都漕运使赵大人的大公子?”她惊讶不已地跟阿贵确认。 由于主子双眼已经可以视物,又有密探在身边保护,所以不必再跟前跟后,阿贵也同样留在客店内。 他一脸悻悻然地说:“这是昨天半夜,四爷从县衙回来更衣时,听蒋护和魏昭他们说的,这个赵守信真是跟老天爷借了胆子,当众嚷着要造反,这可是死罪一条,而且还想杀咱们四爷,根本是死有余辜。” “虽然是奉旨办事,可是亲手杀了赵家的人,对方绝对咽不下这口气……啊!”她不禁用手捂唇,猜想靖远侯的正室之所以点名炎家的女儿来当夫婿的偏房,最后害得五娘无端被杀,莫非……是为了报仇? 若真是如此,这招借刀杀人之计也太恶毒了,要知道王公贵族杀人,不至于有罪,顶多遭到皇上责骂几句,况若死的是个偏房,只要安上奸婬、不贞等罪名,又有谁敢说话? 春梅坐在主子身旁,努力咽下塞了满嘴的糕点,才有办法开口说话。“小姐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这不过是她的猜测,没有证据。 见春梅吃完一块糕点,又拿了一块,让阿贵看得嘴角直抽搐。“你该不会忘了自己的身分,竟敢跟主子平起平坐,还吃得这么多……” “你不也坐着?”她回道。 阿贵磨着牙。“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春梅抬高下巴。“四爷说过要娶我家小姐,我家小姐以后就是你的主子,当然也不能平起平起。” 他顿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呃……这……” 春梅嘿嘿地笑了笑。“换你说不出话来了吧?” “好了,你们两个别这么喜欢斗嘴……”睿仙娇斥一声,心里想着返回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五娘小心,要真有办法拒绝,还是别嫁给靖远侯,否则她是斗不过那个正室的。 阿贵朝春梅嗤了一声,她也马上哼回去。 “漕运船可还停在凤阳码头?”赵家若是请太皇太后出面,皇上又会站在哪一边,是否能保四爷平安无事,这才是睿仙目前最关心的。 他看了下窗外。“听说中午便会启程,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出发了,由江临府同知林大人负责将官粮运送到京城,至于孙有干那几个人,将由知府大人亲自审问,四爷旁听,最后再押解回京,交给大理寺处置。” “相信皇上是位明君,只要人证、物证俱在,谅赵家也无从抵赖,一定可以将他们定罪。”她衷心期盼地说。 就这样,又过了三日,午时才刚过,炎承霄从知府衙门回来,便命阿贵把睿仙请到厢房。 两人已经好些天没有见面了,睿仙终于见到他,有很多事想问,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问起。“四爷手上的伤有记得换药吗?” “当然有,伤口也已经开始愈合了,因为怕你会担心,所以就先回来一趟,这两天知府还要再开堂审问,再把一些细节问个清楚,不希望有任何遗漏,让赵家找到月兑身的机会。”炎承霄啜了口茶水说。 睿仙不免忧心。“他们都愿意招供吗?” “孙有干倒是全招了,有他和那些被收买的船员当人证,以及私盐当作物证,看赵德洸如何狡辩,倒是那几个赵家的人闭紧嘴巴,一句话也不吭,看得出他们还抱着希望,只要回到京城,有太皇太后撑腰,赵家还是可以度过这次的难关……” 炎承霄把茶杯一放,冷哼一声。“要是再姑息下去,就真的要造反了。” “太皇太后若执意要护着赵家,皇上又会怎么做?”万一真的无法违抗懿旨,那么炎家恐怕要灾难临头。 他倒是一派轻松。“那就要看皇上的本事了,要真想收回河运运输权力,就得想办法对付太皇太后,这件事轮不到咱们操心。”虽然也想替大姊报仇,可这件事炎家最好别插手。 “还有四爷杀了赵家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定要你一命抵一命。”睿仙真正担忧的是这件事。 炎承霄轻轻握住她置于茶几上的小手。“这一点大可放心,还没娶你进门,我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看到这一幕,春梅又要冲过去保护主子了。 阿贵连忙拉她到角落,要她别多事。 睿仙又羞又气。“四爷说到哪里去了?” 见到她这含嗔薄怒的娇态,炎承霄不禁心猿意马,身躯火热,想到双眼失明那段日子,只能光凭想像,如今见到了,恨不得将睿仙搂到怀中温存一番。 “咳、咳。”他清了清喉咙,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对了!你不是要回华亭县扫墓,可能要再过个几日,等我把事情处理好再说。” 她轻轻一哂。“多等几日倒是无妨,要不然就雇一辆马车,有春梅陪着,咱们又都扮成男人的模样,不至于会有危险。” “可是我也想到岳父、岳母的墓前上炷香,祈求他们的保佑。”炎承霄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 “咱们又还没成亲,叫什么岳父、岳母?”睿仙双颊不禁绯红,嗔瞪一眼。 “若先父还在世,依他耿介的性子,绝对会请四爷多加考虑,切勿因一时冲动而令家人伤心,做出有损名望之事。” “听你这么一说,令尊确实是个正直不阿的好人。”他不禁真心的赞扬,因为能与炎府结为亲家,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岂有推拒的道理。“之前曾经问过你一次,只说在衙门里当差,令尊究竟是做什么的?” 直到这时,睿仙才松口。“先父姚景安,曾任华亭县知县。” 闻言,炎承霄果然露出惊讶之色。“为何不早点说呢?令尊曾经拜在先父门下,冲着这份师生情谊,在你有困难时,定会伸出援手。”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尤其是官场上,更为残酷现实,就怕这么做会让人误会,以为是想攀亲道故,何况还有表姨父和表姨母,我并不是无人依靠。”她吃过太多的苦,比别人有更深刻的体会。 “原来你是姚大人的女儿,难怪对验尸这门本事知之甚详,一心一意想为受到冤枉之人讨回公道,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炎承霄真的没想到两人之间的渊源,从上一代就开始了。“先父多次来到江临府视察水患,就是住在府上,还曾经要我随行,可惜一直错过机会。” 睿仙明白那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不让他们太早相遇,要让两人的亲事经过更多的阻碍,就是在考验她的决心。 这一次,她绝不再轻言放弃和退缩。 “若咱们能早点相遇,你就不必嫁给那个有眼无珠的男人,看不到你的好,不懂得珍惜就罢了,还不肯善待你。”他不平地说。 她眼中闪着泪光,重生之前,唐祖望带给自己的种种伤害,渐渐被抚平了。 “有四爷这番话就够了,相信老天爷会做这样的安排,自有祂的道理。” “把那个男人忘了,他不值得你挂念。”起初以为她是个寡妇,炎承霄一辈子都无法把那个死去的男人从她心中完全抹去,可现在知道那个男人还活着,他岂有认输的道理? “我不会忘,因为他的关系,自己才变得坚强,才敢勇于对抗命运,也才有办法等到和四爷相遇这一天。”睿仙却有着不一样的想法。 炎承霄为之心折。“你说得对!” 见他把主子的小手握得更牢,春梅又要冲上前制止。 阿贵硬把她拖回来,两人又是一阵拉拉扯扯。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炎承霄想装作看不到都很难,相当不高兴这么美好的气氛,又被这个婢女给破坏了。 春梅赏了阿贵一个拐子,总算摆月兑他,接着一个箭步上前,把交叠的两只手分开。“四爷跟我家小姐还没成亲,就算是手也不能碰……” “只是拉个手也不行?”他不满地问。 她大声地回道:“当然不行!” 睿仙连忙用袖口捣唇,免得笑出声来。“春梅说得对,这么做确实不宜,四爷忙了好几天,应该累了,今天早点歇着,就不打扰了。” “别急着走,再多坐一会儿……”炎承霄依依不舍地说。 “小姐,咱们快点出去!”要是亲事没有成功,豆腐不就被吃光了,春梅可不想再看到主子受到一丝委屈。 直到房门关上,炎承霄没好气地瞪着小厮。“阿贵,以后春梅就交给你了,别让她再来坏我好事。” 阿贵怪叫一声。“交给奴才?四爷这不是在为难奴才吗?” “嗯……”他俊脸一沉,还刻意把单音拉长。 “是,就交给奴才。”阿贵不敢再推托,苦着脸接下重任。 为了主子的幸福,也只有牺牲自己了。 经过了十日,赵定州等人交由泰平县和华亭县两位县丞负责押解回京,因为他们当天都在场,也是亲眼目睹整个经过的官员,这件事才算告一个段落,至于结果就等大理寺审理之后,交由皇上定夺。 第4章(1) 四月中,小满。 为了完成睿仙的心愿,让她回华亭县,到父母的墓前上香,炎承霄决定晚个两天再返回京城。 棒天辰时左右,用过早膳之后,一行人便准备出发。 既然炎承霄他们也随行,睿仙便决定换回女装,到爹娘墓前上过香之后,再顺道去探望二娘,也不至于失礼,若见她穿着男装,铁定会说男不男、女不女,穿戴不整,有失妇容。 “小姐,这样呢?”春梅挑了一支发簪插上。 睿仙揽镜一看。“简单素雅就好。” “那咱们该出去了。”她抱起细软说。 “好。”睿仙起身往门口走,才跨出门槛,住在隔壁厢房的人也正好出来,于是上前说道:“可以走了。” 见她一身交领右衽的绦紫色襦裙,腰间系着绸带,强调出纤纤细腰,八幅裙摆上点缀着朵朵牡丹,在行走之间摇曳生姿,炎承霄不禁看痴了、傻了,这是他头一回见到睿仙穿上女装的模样。 她有些纳闷,这个男人怎么直瞪着自己,彷佛第一次见面。“四爷?” “咳。”他假咳一声,定了定神。“你这身打扮……真美。” “四爷过奖了。”睿仙这才想到之前他双眼失明,自然没见过,脸颊有些发烫,连忙垂下眸子,不敢直视炎承霄那双别有所求的炽热双眼。 春梅杀风景的咳了咳,让两人回过神来。 “你干什么?”阿贵小声地骂道。 “当然是保护我家小姐了。”春梅哼道。 阿贵悻悻地说:“保护什么?咱们四爷又不会吃了你家小姐。” “那可不一定。”她顶回去。 这番对话顿时令炎承霄一脸狼狈,宛如被猜中了心事。“好了,马车已经在外头等了,该上路了。” 睿仙依旧垂着螓首,不过仍能感受到他不断投来的火热目光。 岸过银子,客店老板此时早已得知炎承霄的身分,态度也显得更殷勤,连忙送一行人步出大门,三辆雇来的马车已经恭候多时。 就在众人正要坐上马车,一顶官轿朝这儿跑过来,轿夫一个个气喘如牛,深怕他们已经离开了。 “……大人请留步!”身穿官服的吴知县掀开轿帘大喊。 炎承霄眉头一皱,心想还有什么事吗? 待官轿停下,轿夫们全瘫软在地,爬不起来了。 “幸好大人还没走……”吴知县一面擦汗,一面走到他面前。“方才有人来衙门报官,说府里出了命案,既然有人死了,就得要验尸,可是……衙门里的验尸工作向来都是由县丞周大人负责,偏偏他这回负责押解犯人回京,这……”如今连师爷也不在,根本没人可以商量。 “难道辖内没有其他人吗?”他不悦地问,不会办案,也不懂验尸,要这个知县有何用处,真不知当初是如何被任命的。 吴知县用力摇头。“就是因为找不到人,下官才会头疼,加上来报官的不是一般百姓,更不能草率,只好来求助大人,愿不愿意跟下官一同前往?”其实只是想把责任推给别人。 “敢问大人,是哪一户人家出了命案?”睿仙随口问道。 没有余裕询问睿仙的身分,吴知县便回答,,“是唐家,虽是县内的一名粮商,却是皇太妃娘家的人。” 睿仙心中打了个突,月兑口而出:“莫非是唐少爷……” 闻言,炎承霄不禁瞥她一眼,心生疑窦。 “是唐少爷的小妾王氏,就在昨晚被人杀害了。”吴知县在心中叹气,他最怕发生命案了。 她微张小口,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死的人怎么会是王氏?那么唐祖望呢? 炎承霄见她反应不寻常,不禁要这么怀疑。“你认识唐家的人?” 见主子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春梅便代为回答。“那是小姐之前的夫家,都是他们,害小姐吃了不少苦头。” 他一直不想去问,除了嫉妒,也是替睿仙不平,如今知道对方的身分,不禁怔愕住了。“竟会是唐家……” 想到皇太妃还是淑容时,并不得宠,所以先帝对她娘家的人也没有特别的封官晋爵,加上膝下犹虚,先帝才会决定将因生母被废,还被打入冷宫的太子,暂时交由她来抚育,等太子登基之后,也因为感念她的恩情,便尊其为皇太妃。 如今后宫听说分成两派,一派是太皇太后,另一派自然是皇太妃,她并非没有野心,只是还没露出利爪罢了。 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吴知县只想快点找人把责任扛下来。“下官无能,还请大人指点……” “那是你这个地方父母官的事,自己想办法!”炎承霄一口回绝,不想管唐家的事,更不打算让睿仙再见到那个男人。 待睿仙吸收了这个惊人的讯息,情绪稍稍平静下来,理智地劝道:“四爷,咱们就走一趟唐家吧。” “你不是要回华亭县?”他不情愿地问。 睿仙何尝想再踏进唐家大门一步,但又无法袖手旁观。“爹娘可以等,他们不会见怪的,再说天气一热,尸体容易腐坏,耽搁不得。” “……店家!”炎承霄紧闭了下眼,心想她说得没错,公私不能混为一谈,最后也不得不妥协,于是又把客店老板叫到跟前。“咱们不走了!照样住西厢房,把东西再搬进去。” “是,大人。”客店老板连忙吆喝,让伙计出来帮忙。 接下来,他又命人去雇两顶轿子过来,旋即和睿仙一同前往,除了蒋护和魏昭之外,其他人则留在客店待命。 当吴知县的官轿来到唐家正门外头,随行的衙役去敲了门,告知门房,除了知县大人之外,虎卫司都察使正好在泰平县内,听说出了命案,也亲自前来关切,连忙进屋禀告主子。 片刻之后,门房已经打开朱色门扉,迎接两位朝廷官员。 睿仙望着矗立在眼前的这扇大门,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去,谁知老天爷竟做出这番惊人的安排,重生之前,陷害她的王氏竟然被杀了,还是由自己来验尸,该说造化弄人,还是恶有恶报? “两位大人请!”唐府管事赶紧出来招呼,瞥见走在两位大人后头的女子,觉得有些眼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春梅不时偷觑主子,就怕她回到这个伤心地,心里难过。“小姐没事吧?” “我没事。”睿仙攥紧拿在手中的包袱,淡淡地笑说。 唐府管事领着他们经过院子,然后走进内院大门,就见唐老爷和唐夫人已经站在正厅外头恭候。 “……这位就是虎卫司都察使炎大人,还不快点过来见礼。”吴知县介绍炎承霄的身分,接着摆起架子喝道。 唐老爷和唐夫人马上一个拱手、一个屈膝。“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炎承霄面无表情地睥睨着他们,想到两人曾经看轻过睿仙,实在很难给好脸色看。“本官正好在江临府,听说贵府出了命案,看在太妃娘娘的面子上,就过来看看。” “烦劳大人亲自前来,真是感激不尽。”要是换作其他官员,唐老爷压根儿不需陪什么笑脸,不过人人都知虎卫司都察使不只是皇上的小舅父,还是亲信,与他为敌没有半点好处。 他冷冷的询问:“听说死者是令郎的小妾?” 唐夫人掏出手绢,拭着眼角。“是,大人,王氏曾为唐家生下一子,所以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才赶紧命人去报官。” “意思是说若不曾生下一儿半女,就不会报官,让她死得不明不白也无妨?” 炎承霄抓出语病,讽笑地问。 “呃……这……”唐夫人为之语塞。 唐老爷朝妻子使了一个眼色,要她少开口。 站在后头的睿仙听了,不禁在心中叹了好长一口气,唐家人向来势利,她比谁都还要清楚,只是没想到王氏在他们心目中,并不比婢女来得重要。 “命案现场可曾被人移动过?”她只担心遭到破坏,让验尸工作更加困难。 直到睿仙出声,唐老爷和唐夫人才注意到炎承霄身后的娇美女子,两人不禁一怔,总觉得在何处见过。 炎承霄低斥一声。“究竟有没有被移动过?” “没有、没有,还在她自己的寝房内……”唐老爷急急地回道。 这时,唐夫人大叫一声,显然认出了睿仙,伸手指着她。“你不就是……就是祖望之前娶的媳妇儿……” 唐老爷也瞪大眼睛。“没错!难怪方才觉得眼熟,你怎么会……” “姚氏是跟着本官到江临府来替皇上办事的,也多亏了她,才能顺利完成此行的任务。”炎承霄顺势捧捧她,要他们别小看睿仙。“方才听吴大人说县衙没有仵作,而姚氏又是前任华亭县知县之女,在其父生前教导之下,善于验尸工作,于是特请她一块儿前来。” 唐氏夫妻顿时听得目瞪口呆。 “唐老爷、唐夫人,久未问候,还请见谅。”睿仙朝两人盈盈一揖。 “呃……看来你这些年来过得不错,咱们也放心了。”有虎卫司都察使撑腰,唐夫人说话自然客气。“老爷,你说是不是?” 唐老爷担心睿仙会说他们的坏话,赶紧示好,反正也没人知道真假。“当年你离开之后,咱们还真有些于心不忍,便派人四处打听过你的下落,不过都没有消息,如今总算可以安心。” “是啊,这些年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其实唐夫人更想知道的是她怎么会跟虎卫司都察使扯上关系,还替皇上办事,究竟是使了什么手段? 睿仙告诉自己要公私分明,先把个人恩怨摆在一边。“多谢唐老爷和唐夫人关心,烦请两位带路,其他的事等验尸之后再说。” “好、好……”唐夫人尴尬地说。 “……大姊?” 这个异常熟悉的嗓音让睿仙不禁心头一震,偏头看去,就见一对男女一前一后的走过来,男的便是唐祖望,外表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成熟了些,至于女的脸孔不禁让她愣住,因为根本不该出现在唐家。 她看着小自己两岁、同父异母的妹妹,十分不解地问:“含珠……你怎么会在这儿?”应该早就出嫁了才对。 “我是唐少爷的小妾,当然在这儿了。”含珠一脸沾沾自喜,如今王氏死了,没人跟她争宠,再快点生个儿子,下半辈子就靠他了。 “你怎么会变成唐少爷的小妾?二娘又怎么可能答应这件事?”睿仙掩不住脸上的惊诧,伸手抓住妹妹的肩头,想到重生之前,妹妹嫁的是一名秀才,虽然日子不好过,但好歹是个正室,这下全都乱了。“含珠,你真是太傻了……为何会变成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为何含珠的命运会出现变数,是因为她重生的缘故吗? 含珠娇哼一声,甩开异母姊姊的手。“娘不答应又如何?她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可都是我给的,倒是大姊都已经被逐出唐家大门,怎么还有脸踏进来?” 这番话让炎承霄心头大怒,听两人之间的对话,明明是亲姊妹,可是这个当妹妹的,一点都不懂得尊重,还瞧不起自己的大姊,难怪睿仙被休离之后只能远走他乡,未来岳父有这种女儿,不得不替他感到悲哀。 唐老爷大声斥责。“没见到两位大人在这儿吗?还轮不到你说话!”要不是这女人勾引儿子,根本不会让她进门,不过她想当正室,可还不配。 “是。”含珠捱了骂,不禁泪眼婆娑地看着相公,希望他替自己说两句好话,可没想到以往有用的,今天却失灵了。 唐祖望横了她一眼,要她少说两句,免得真惹爹娘生气了,接着又看向睿仙,这个曾是自己妻子的女人,他早就忘了长什么模样,原来是这般美丽娴雅,她的妹妹根本比不上,当年究竟是为何把她休了,连自己都想不通。 这个妹妹从小和她就不亲近,会说这种冷漠无情的话,睿仙早就习惯了,也只能苦笑,只是想到含珠往后的日子,就不免替她担心,因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唐家人的现实和无情了。 “死者现在何处?快点带路!”炎承霄可以看出她有多无奈,只想快点验完尸早点离开。 “是、是!请往这儿走!”唐老爷唯唯诺诺地说。 一行人走向王氏居住的小院,炎承霄心想唐家虽不是高官贵胄,但也算是个大商人,理当门禁森严,凶手不可能是从外面进来的。 “……唐老爷最好立刻传话下去,任何人都不准离开,谁要敢踏出这座府第,就代表有杀人嫌疑。”他笃定凶手还在府内。 唐老爷赶紧照办,要管事传话给所有的人。 终于来到寝房外头,门扉是开的,只见负责伺候的两名婢女脸色发白,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是谁最早发现死者的?又是在什么时辰?”睿仙提出疑问。 其中一名婢女抽抽噎噎地说:“是奴婢先发现的……那时卯时过了一大半,想到姨娘前一晚吩咐过,早上想吃红枣糯米粥,才煮好端来就……” 睿仙又问:“你或其他人可曾移动过尸体?” “奴婢见姨娘不是躺在被子里,而是两脚放在床下,整个人往后倒在床上,就觉得奇怪,走近一看,见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模样真的好吓人,根本是死不瞑目,就赶紧去通知少爷,根本不敢乱动……”她立刻摇头否认。“等少爷赶来,发现姨娘早就没气,就马上报官。” 听完婢女的说明,睿仙便跨进门槛,来到床前,果然见到只着中衣和中裤的王氏双眼圆睁,而且领口凌乱,似乎经过一番挣扎,双脚垂到床下,身子呈仰躺的姿势,值得注意的是两手放在胸前,十指曲起,像是曾经抓握过什么东西。 想到重生之前,她嫁进唐家那四年,无数次遭到王氏的羞辱,甚至经常抱着儿子来跟自己炫耀,最后才知那根本不是唐家的骨肉,而在重生之后,为了能尽速离开唐家,曾经赏过对方一个耳光,也稍稍解了心头之恨,如今再次相见,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人生在世,又有何好争的呢?争来争去,到了死后,也不见有人是真心为她落泪,又是何苦。 “是他杀的吗?”炎承霄凑近问道。 她定了定神,不敢轻易断言。“真正的死因得仔细检视过才能确认,不过要先将死者搬到地上,光线充足,也较方便验尸。” 闻言,炎承霄便又转头要唐老爷去找两个奴才过来,先把死者从床上搬到地上,等到一切就绪,睿仙便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不禁庆幸这一趟出门,顺手把它也带上,还真的派上用场。 她拿出一件深色外袍套上,再由春梅帮她把口罩的带子系在脑后,便蹲,开始检验尸体。 “她在做什么?”站在门外往里观看的唐祖望不禁问身旁的小妾。 含珠攥着他的袖子,装出柔弱害怕的样子,因为相公就是喜欢吃这一套。“妾身也不知道……” “你们不是姊妹吗?”他一脸没好气地问。“怎么她懂这些,你却不会?” “因为娘说验尸这种卑贱的差事,不适合女子来做,自然不许妾身跟着学……”含珠只知爹生前一天到晚跟大姊聊那些尸体,她根本没兴趣知道。“相公,真的好可怕,咱们别看了好不好?” 唐祖望也不理她,又把视线调到睿仙身上,浑然忘了宠爱多年的小妾才刚被人杀害,没有丝毫伤心之色。 见他盯着大姊看得目不转睛,含珠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想到当初勾引唐祖望,无不希望能坐上正室的位置,证明自己不会输给大姊,唐家少女乃女乃这个称呼可是拿定了,谁知最后还是只能当个妾,要是爹还在世,或自己的出身更好些,早就被唐家用八人大轿抬进大门了。 虽然天色已经大亮,不过为了避免有所遗漏,睿仙还是又点燃了两盏烛火,然后将死者的中衣月兑下,再翻过身去,接着解开兜衣的带子,让背部完全果裎,最后伸手在皮肤上按压。 “……从死者背部的尸斑来看,应该死了将近三个时辰,加上颈部明显勒痕,才会造成眼白有点状出血,舌骨断裂,也是主要死因。”她说。 这一连串的举动让同样也在门外观看的唐老爷和唐夫人咋舌不已,从来不知道这个被他们逐出大门的媳妇儿,还有这么一点本事。 第4章(2) 炎承霄立刻问道:“依你来看,凶器是什么?” “应该是用右手掐住脖子,死者窒息而死,因为上头还留有右手手指的痕迹,看了下尺寸,是比一般女子大些,不过也不能因此断定凶手就是个男的,只知力道不小。”睿仙说出自己的见解。“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子时到丑时之间,凶手就在这里杀害了死者。” 听完她的判断,炎承霄转身面对站在门外观看的唐家人。“死者证明是被人杀害的,而且是用右手掌所掐死,唐少爷,她是你的小妾,能进出这座小院的,应该没几个人才对。” 唐祖望直摇头。“除了几个负责伺候的婢女,奴才根本不准靠近一步,而我昨晚又是在含珠房里,根本没到这儿来。” “相公昨晚确实是在妾身房里,一直到听说王姨娘出事,这才离开。”含珠连忙出声作证。 闻言,炎承霄沉吟一下。“那么就去把负责伺候的几个婢女叫来,一个一个询问,平常有谁会到这座小院,还有昨晚可有任何异状,包括可疑的人和事。” “大人怀疑是府里的人下的手?怎么可能?王氏跟人无冤无仇的,谁会想要杀她?”曾经宠爱的小妾死了,心里多少有些难过,可还是以为只要去报个官,接着查出是被潜入府中的盗贼给杀害,就可以结案,唐祖望万万没想到有可能是身边的人所为。 炎承霄不禁挑剔地斜睨唐祖望一眼,这个男人曾是睿仙的夫婿,外表看起来确实玉树临风,不过只是个草包,根本配不上她。 “屋内摆设整齐,不见凌乱,财物应该没有短少,可以证明凶手并不是为了窃取斌重物品,不小心被死者发现,才会在冲动之下杀人,还有房门也没有让人撬开的痕迹,便有可能是死者自己打开,最重要的是桌上摆放了两只酒杯,既然唐少爷昨晚不在,死者又不是一人独酌,显然还有其他人在场,更有可能是个男人,这些都足以证明是这座府第里的人所为。” 炎承霄将观察结果全都摊在他面前,顿时让唐祖望哑口无言,没想到对方可以看出这么多细节,不过让他说不出话来的主要原因,是有可能绿云罩顶。 “大人的意思是……王氏与人私通?那个男人会是谁?”唐祖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瞪躺在地上的王氏,恨不得她活过来,把姘夫的身分招出来再去死。 “本官可没这么说,有或没有,你应该比谁都要清楚才对。”他低哼一声,反正与自己无关。 就在这当口,睿仙将一盏烛台拿近死者的颈部,调整了下角度,正好在下颔的部位,看见了凶手留下的证据。“咦?这个是……” 他跟着弯躯。“发现什么了?” “凶手大拇指的指印……” “那又如何?”炎承霄心想不是已经证明死者是被人掐死的? 睿仙脑中灵光一闪。“有了!可以用那个方法……”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幸好工具也带上了。 于是,她又打开包袱,里头有一口小木匣,打开之后,里头放着表姨父送的两把手术刀、手术针线,万一需要解剖时可以用上,最后拿起一把软毛刷子和两个胭脂盒,里头分别装了滑石粉和煤炭粉。 “这几样东西是做什么用的?”炎承霄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睿仙朝他慧黠一笑。“待会儿就知道了。” 记得是在去年的秋天,因为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六安堂难得清静,也没有病人上门,大家闲得发慌,某一天下午,表姨父心血来潮,就表演了一手叫做“采集指纹”的把戏,还说死者虽然无法开口说出杀害自己的凶手是谁,不过凶手留下来的指纹,却可以成为破案关键,还自制了工具,也就是这把软毛刷子,引起她的高度兴趣,马上学了起来,不过一直找不到机会用上。 她很快地做出决定,吩咐春梅到唐家的厨房找一样东西,接着打开其中一个胭脂盒的盖子,用软毛刷子沾了少许黑色的煤炭粉,然后很轻很轻的抖落在死者颈侧的指纹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春梅拿了一小坨面团回来。“小姐,这个行不行?” “嗯。”睿仙将面团揉捏几下,想到表姨父说如果有“透明胶带”,效果会更好,虽然不知那是什么,但是后来大家集思广益,就想到利用带有黏性的面团,最后总算成功了。 于是,她将面团盖在指纹上,并用力按压,让煤炭粉末附着上去,看到显示出的效果,露出满意的笑靥。 睿仙起身拿给炎承霄看。“这就是凶手大拇指的指纹,只要有人的指纹跟它一样,就是杀害死者的凶手。” “指纹是什么?还有又该如何证明?”他问到重点。 她先卖个关子,低声说了几句。 炎承霄不禁挑高眉梢。“你确定要这么做?” “当然确定。”她用力颔首。 炎承霄自然相信睿仙的判断,于是转身看着站在门外观看的唐家人。 “姚氏已经知道如何揪出杀害死者的凶手了……”此话一出,唐家的人不禁纷纷露出惊诧之色。“唐老爷,立即把府里所有的人都集合在前院,还有马上命人去中药铺购买三两的滑石粉,以及和府里人数同样多寡的‘八巧笺’,而且要选深色的,若有五十个人,就准备五十张。” 唐老爷期期艾艾地问:“这……这是要做什么?” “你照做就是。”炎承霄冷声地说。 “是、是,我立刻让人去准备。” 就在等待的空档,睿仙要来一块白布,盖在王氏身上。有这样的结局,超出自己的预料之外,不过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妹妹成了唐祖望的小妾。 当她月兑下口罩和外袍,收进包袱内,站在门外的含珠见相公不在身边,往屋里说了一声:“大姊,可以出来一下吗?” 睿仙抬头觑了下妹妹,听她还愿意叫自己一声大姊,应该还是在乎这份姊妹之情,便将包袱交给春梅,跟着她走。 经过一道曲廊,直到四下无人,含珠便转过身,开始兴师问罪。“你已经被相公休离了,就不该再踏进唐家大门一步。” 闻言,她在心中轻叹一声,原来是自己想得太天真了。“今天就算不是唐家出了事,只要能为死者伸冤,找出真凶,我都会去的,相信爹若在世,也一定会赞同我这么做。” 含珠听她提起爹,就像是被人踩到痛脚,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说到爹,我就一肚子的火,他总是替大姊说话,老是夸大姊聪慧过人,每天和你有说不完的话,而我呢?我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却很少看我一眼,好像我不存在似的……” “爹当然也很疼你,二娘说要帮你做新衣服,打扮得漂亮,就算不能进宫为妃,也能嫁给王公大臣,而他也答应了。”睿仙从不晓得会有这种误解。 她笑声有些尖锐。“那是因为爹不想又跟娘吵架,所以不得不答应,他根本不在乎我,每回见他跟大姊说话,总是相当认真,脸上还有笑容,简直把你当成儿子,巴不得把所会的一切都倾囊相授,可是跟我说没两句,就直叹气,你可知我心里有多呕,我和大姊都是他的亲生女儿,我有哪一点比不上你……” 睿仙一脸诧异,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求知若渴,会让妹妹觉得遭受冷落。 “难道我生得没有大姊好看,也不够聪明?”含珠不由恨得牙痒痒的。“所以知道你被休了,我心里还暗暗地高兴,原来大姊也不过如此,所以我便故意接近相公,只要能得到他的心,当上唐家少女乃女乃,就可以证明我比大姊还要好,可是最后……还是只能当个妾……”说着说着,连笑声都带着哽咽了。 因为她的重生,想要摆月兑命运所做的努力,竟然让妹妹走上不一样的人生,这是睿仙始料未及的。 “就为了要跟我比,你拿自己的一生开玩笑,为何会做出这种傻事?”睿仙一脸痛心地斥责。 含珠用无比怨恨的目光瞪着她。“这一切都是你害的!你既然离开了江临府,就不该再回来,看到方才相公望着你的眼神,简直像是被着了迷似的,如今正室的位置还空着,他说不定会要你回唐家。” “那是不可能的事。”自己好不容易才离开,岂会再回去。 “最好是这样。”含珠哼了一声。“否则我也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非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睿仙想再说些什么,她已经忿忿然地转身走了。 “真是我的错吗?”睿仙不禁要这么问,如果自己没有重生,没有跟着爹学习验尸,含珠也不会为了争一口气,伦落到当妾的命运。 不!这是她的选择,不能怪任何人。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祝福妹妹,希望唐祖望能一辈子对她好。 不到半个时辰,唐家把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睿仙一路来到前院,就见唐家的家仆、婢女也都陆陆续续的聚集过来,冷不防的,一张熟悉的男性面孔跃进她的眼底,那是唐祖望的表兄洪明昌,记得是在自己嫁进唐家之前,就前来投靠,从此住了下来,不过成天无所事事,还会在酒后轻薄爱里的婢女。 她记得在重生之前,王氏之所以会错手杀死唐祖望,就是因为唐祖望怀疑儿子不是自己的种,要王氏招出姘夫的身分所致。 如今又见洪明昌躲躲闪闪,而且表情心虚,还故意混在奴仆之中,不想惹人注意,难不成……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睿仙先找到炎承霄,请他帮一个小忙,而他也马上唤来随行的蒋护和魏眧,要两人密切注意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洪明昌。 “大人,府里的人全都在这儿了。”唐老爷告诉炎承霄。 他颔了下首。“接下来就由姚氏来说明,如何从这么多人当中找出凶手。” “方才在死者的颈侧采到凶手大拇指的指纹,所谓的指纹就是指月复上一些凹凸突起的纹线……”听睿仙这么一说,大家纷纷低头研究自己的手指。 “由于指纹是独一无二的,天底下没有两个人是一样的,这是京城六安堂的区大夫所说,他不只见多识广,而且医术精湛,于是被称为‘神医’,就连皇上都不禁对他赞誉有加,这么说就肯定不会错,所以接下来要采集每个人的指纹,然后进行比对,若是一模一样,那个人便是凶手了……”只要把表姨父的名号搬出来,便能使人信服。 睿仙的这番话让躲在后头的洪明昌脸色大变,决定待会儿找个机会,赶紧回房收拾,然后离开唐家,虽然很可惜,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地方混吃混喝,不过他更不想坐牢。 “那么待会儿一个一个来,首先是唐老爷和唐夫人,还有唐少爷。”说完,她先转身进入大厅,炎承霄也立刻跟上。 唐老爷和唐夫人则是对望一眼,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得听这个被他们逐出大门的媳妇儿使唤,真的是风水轮流转,不禁叹了口气,还是照她的话做了。 而在唐家的大厅内,春梅和阿贵已经将桌椅都搬到中央,也把工具都摆好,就等着看睿仙大显神通。 “请唐老爷在这一张深青色的‘八巧笺’上,按下右手大拇指的指印……”睿仙放上一张书笺说。 所谓的“八巧笺”是用不要的废旧纸张当原料,也就是俗称的还魂纸,因为有些朱墨污秽无法洗去,于是商人就故意染上鲜艳的色彩来掩饰,没想到反而深受夫人小姐们的喜爱,除了当作书笺,也可用来写上一些诗词,传递心意。 就见唐老爷勉为其难地盖上指印,然后看着睿仙先撒上一些滑石粉,由于滑石粉容易买到手,又是白色,在深色的书笺上颇为清楚,拿起书笺轻轻晃掉多余的粉末,就可以看到明显的指纹了。 “跟凶手的指纹不一样……”接下来,睿仙再拿起之前的面团,细心比对上头的纹路,摇了摇螓首。“这就可以证明唐老爷是清白的。” 唐老爷松了口气,原来这么简单。 “下一位……”她又拿了一张深红色的书笺,不过唐夫人的大拇指不够湿润,又让她沾了些手背上的油脂,才成功采到。“也一样是清白的。” 接着轮到唐祖望,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睿仙身上,好声好气地说:“我可没有杀她,你要相信我。” 睿仙专注在手中的工作上,并未搭理,经过详细比对之后,确实也不一样。 “接下来……含珠,轮到你了。” “连我也要?”含珠撇了下嘴角。“大姊难道怀疑是我杀了她?” 她不在意妹妹的挑衅,淡淡地启唇。“这是为了证明你不是凶手,只要是唐家的人都要做。” 唐祖望口气不善。“要你做就做!” “相公……”含珠委屈地红了眼眶,可以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心已经变了,连哄自己两句都懒。 就在这当口,大厅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放开我!放开我!”洪明昌两手被反剪在身后,让魏昭给抓进来。 炎承霄上前一步。“怎么回事?” “大人,此人方才企图逃走,让卑职发现,便把他带进来。”魏昭说明。 他目光一冷。“为何企图逃走?该不会是作贼心虚?” 唐祖望瞪视着表兄。“难道是你杀的?” “不是我!我只是突然有些不适,想要回房歇会儿……”洪明昌立刻大声喊冤。“姑母、姑父,你们要相信我,我是清白的……” “那就先采你的指纹,好证明你是清白的。”炎承霄朝魏昭使了一个眼色,魏昭马上抓牢他的右手,强迫他按下指印。 洪明昌死命地挣扎,口中大叫。“放开我!” 当他在深绿色的书笺上按下大拇指指印,睿仙立刻撒下滑石粉,摇掉多余的之后,便跟面团上的指纹比对。 “……两者可以说一模一样。”她公布答案。 他顿时脸色死白,忘了方才还在挣扎,全身的力气彷佛一下子被抽光,不禁坐倒在地。“要怪就怪那个女人……是她先勾引我的……不能怪我……” 唐夫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真、真的是你杀的?” “我当你是自家人,你竟敢玩我的女人!”唐祖望气急败坏地朝他踹了一脚,以此泄愤。 “是她说想要快点怀个儿子,好稳固自己的地位,免得再过两年就失宠了,到时什么都没有,才会主动找上我……”洪明昌只好全都招了。“谁知她居然翻脸不认人,还说要姑父和姑母给我一笔银子,然后把我赶出唐家大门……我在一怒之下,就把她掐死了……” 唐老爷一副快昏倒的模样。“你是说彦儿不是……不是祖望的亲生骨肉?”他最宠爱的宝贝孙子,身上流的竟然不是唐家的血,教人如何接受。 “是我意志不坚,才会犯下这等错事,请姑父和姑母原谅……”洪明昌跪在他们面前忏悔。“我不要坐牢……姑母救救我……” “要我怎么救你?”唐夫人又哭又骂。“你怎么会干出这种糊涂事?” 就连唐祖望也不禁呆掉了,原来彦儿不是他的儿子,是王氏跟洪明昌私通之后才怀上的,真是白疼了。 含珠柔声地安慰。“相公别难过,妾身会努力帮唐家生个儿子的……” “混帐东西!”他依然盛怒未消,又踹了洪明昌几脚。 眼看凶手已经认罪,炎承霄只想马上离开唐家,不愿再多待片刻。 “吴大人!”他立刻将吴知县叫到跟前。“从头到尾你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可以把凶手带走了。” 睿仙想到漏掉一个地方。“稍等一下……先检查一下这人的手腕,上面可有任何痕迹?”因为死者的十指曲起,表示死前曾经反抗过。 于是,魏昭拉起洪明昌的袖口,果然手腕上有几条红色的抓痕。“有!” “死者在断气之前曾经奋力抵抗过,可惜还是让凶手得逞,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她感叹地说。 吴知县偷偷地吁了口气,没想到不过半天的光景就把案子破了,马上往外头吆喝一声,命令随他而来的两名衙役,将洪明昌带回衙门。 “姑母快救救我……”洪明昌大喊。 唐夫人也想救他,可看到夫婿脸色铁青,一个字都不敢吭。 第5章(1) “走吧!”炎承霄打算先回客店休息一晚,明天再到华亭县。 待睿仙将东西都收进包袱,又带着春梅,就要踏出唐家大厅,不过犹豫了下,还是又回过头,看着妹妹。 “含珠……”身为大姊,睿仙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这两天我会回华亭县探望二娘,她还住在之前那座大杂院吗?” 含珠只希望大姊不要再回江临府,不过在唐家二老面前,还是要撑起假笑。 “没错,那就麻烦大姊代我问候娘,请她多注意身子。” 睿仙帮不了她,只希望妹妹好自为之。“你也多保重!”说完,她往大门走去。 “等一等!”唐祖望又追了出来,连唐老爷和唐夫人也跟在后头。 她旋过娇躯,态度有礼地问:“唐少爷还有事?” “我可以跟你谈一谈吗?”他难得放低姿态地问道。 “咱们之间已经毫无瓜葛,也没什么好谈的。”睿仙口气冷淡。“只想请唐少爷往后好好地对待含珠。” 唐祖望不禁语带忏悔地说:“当年是我不好,你才刚嫁进门,我就为了一些小事,执意把你休了,让你成了弃妇,不只无依无靠,还被人瞧不起,要是你愿意,随时可以回唐家,正室的位置还是你的。” “唐少爷应该听过覆水难收、破镜难圆,我和你这辈子都无法成为夫妻。”这个男人根本没有长大,以为只要这么说,她就会感激涕零地回到唐家。 尽避唐祖望不像重生之前遭到王氏失手杀害,并且嫁祸给她,害她成了替死鬼,睿仙还是庆幸早早就离开唐家,因为这个男人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即使现在要她回去,也只是一时贪鲜,不用多久便会故态复萌。 “祖望,你这是在做什么?”闻言,唐老爷也不禁大声斥骂儿子,都已经把人家休了,岂能又请她回来,唐家的脸要往哪儿搁? 他反倒把责任全推到双亲身上。“都是爹和娘不好,当年应该阻止我才对,不该顺着我的意,硬是把她休了……” “你怎么怪起娘来了?”唐夫人连忙辩驳。“当年是你说非休了她不可,要是不肯答应,就不吃不喝,打算饿死自己……” 睿仙摇了摇头,不想再多说,便要转身离去。 “慢着!”唐祖望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想把她拉回来,不过还没碰到睿仙,手腕便被另一只男性手掌给抓个正着,对方的力道之大,让他不禁发出低呼。“你……呃……好痛……” 炎承霄目光冰冷地睥睨。“她说不会回去,就不会回去,听清楚了吗?”他这会儿可没瞎,早在进门时,就看出唐祖望的那两颗眼珠子一直紧盯着睿仙不放,居然还有脸要她回去。睿仙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是犬子不懂事,还请大人恕罪!”唐老爷和唐夫人连忙替儿子求情。 他甩开唐祖望的手,冷哼地说:“咱们走!” “大人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唐祖望也没有笨到完全看不出这位虎卫司都察使表现出来的占有欲,不过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她可是我不要的女人,难道大人要拣回去当宝贝?” 此话一出,睿仙脸颊一片火辣辣的,原以为自己能冷静以对,结果还是会感到难堪和羞愤。 “你说得没错!”炎承霄还刻意提高嗓门,让其他人也听到。“本官的确是要拣回去当宝贝,因为有人不会珍惜,也看不出她的好,只会糟蹋她,才让我有机会得到,既然被我找到了,就不会放手。” 睿仙看向他,眼底闪着莹莹泪光。原来他是真的不在乎,也早就跨过了心里那道关卡,反而是自己过不去,真是太惭愧了。四爷既然对她如此有心,她也定当回报。 唐祖望则被训得无地自容。“我……” “咱们走吧!”炎承霄温柔地睇着睿仙。 她盈盈一笑。“是。” 当他们又乘坐轿子离开,留下满脸懊悔的唐祖望,当年真是太过冲动,如今却便宜了别的男人,实在悔不当初。 而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含珠,则是一脸不甘心,为何大姊的运气就是比自己好,被休了之后,还能跟着一个有权势、又有地位的男人? 自己究竟哪里比不上她? 客店—— 才用过晚膳,炎承霄不想浪费这么美好的月色,便开口邀了睿仙,一起来到天井赏月,见她一脸若有所思,八成是在想白天发生的事。 “在想令妹的事?”他不禁这么猜测。 睿仙也不隐瞒,道出心中的隐忧。“是,依含珠争强好胜的性子,将来若失去唐少爷的宠爱,恐怕会受不了。” “那是她的命,你担心这么多也没用。”炎承霄劝道。 她笑叹一声。“四爷说得是。” 不只含珠,还有王氏的命运,究竟是不是因为她的重生而有了改变,睿仙无法确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的人生,该由自己承担,就像她不后悔当初选择离开唐家,或者答应嫁给炎承霄,无论是好是坏,都要诚实地面对。 “原本还有些担心,你会考虑回到唐家。”炎承霄轻咳一声,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一向自信,直到遇上睿仙,才发现愈是想要拥有的东西,就愈是难以掌握,更会患得患失,这样的心情还是头一遭。 “四爷为何会这么想?”睿仙纳闷地问。 他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睿仙,道出心中的不安。“因为那位唐家少爷曾经是你的夫婿,我担心你对他还有感情,加上你妹妹又在唐家,也许你内心会有动摇,考虑回到他身边。” 睿仙抿着笑问:“如果是这样呢?” “我也不会放手!”炎承霄执起她的双手,目光灼灼,像是要把睿仙吞吃入月复。“这辈子都休想,你只能是属于我的。” 她也用力的回握。“与唐少爷的亲事,是双方父母作的主,由不得我,可是选择离开唐家,却是自己作的主,就不会再回头,若人生真能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就像允诺嫁给四爷,无论之后要面对多大的困难,我都不会退缩。” 炎承霄咧出大大的迷人笑脸。“有你这番话,已经足够了,回到京城之后,给我一、两个月的时间来说服家人,在家等我的好消息。” “好。”不管多久,她都愿意等。 “咳、咳。”春梅板起脸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两人中间,还清了清嗓子,提醒他们该放手了。 阿贵遵从主子的命令,拚命地想把人拉走,不过春梅硬是不让。 “你这婢女倒是挺忠心的。”虽然老是坏自己的好事,还是值得夸她两句。 “那是当然了,若没有春梅,我当初根本走不到京城,和四爷也不可能相遇,她可是最大的功臣。”睿仙替自家婢女说几句好话。 他想到一个好主意,顿时眉开眼笑。“那将来可得帮她找一个好婆家,好将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睿仙噗哧一笑。“四爷可有什么好的人选?” 他沉吟地说:“咱们府里的管事有两个儿子,都尚未娶妻……” “不行!不行!”一旁的阿贵听了,猛摇着头。“四爷有所不知,他们兄弟的个性太好,也太老实,根本压不住这个凶婆娘。” 春梅两手叉在腰上。“谁是凶婆娘?” “不就是你吗?” “再说一次!”两人就这么斗起嘴来。 炎承霄又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记得府里的花匠当中,其中一人的正室,去年病死了,听说打算娶个继室……” “回四爷,他喜欢的是大又会生孩子的女人……”阿贵打量了下春梅的身材。“应该看不上……哎呀!你干什么打人?” 她气得挥舞拳头。“我就是要打死你!” 阿贵一路逃窜。“杀人了!” “哼!看你往哪里跑?”春梅则一路追打。 两人一下子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其实这两人倒是挺相配的。”这段日子相处下来,炎承霄虽然当时眼睛看不见,不过可听得出他们俩愈吵感情愈好。 睿仙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可又不太乐意,不希望春梅跟了个奴才,永远摆月兑不了奴籍。“四爷真的这么认为?” “你不同意?”他问。 她又想了一想,还是决定让当事人自己选择。“只要春梅点头,我不同意也不行,就看她自己如何决定了。” 炎承霄不再表示意见,不把难得独处的机会,拿来操心别人的事。“不谈这个,我对‘采集指纹’这个方法相当有兴趣,想不到这么快就能找出凶手,真是大开眼界,不得不佩服。” “四爷过奖了,这一切都是表姨父的功劳。”她谦虚地回道。 他赞誉有加地说.,“人人都称呼区大夫一声神医,果然是名不虚传,不知他是去哪儿学来的?” 睿仙回想一下。“听表姨父说是从一个叫做‘荻市卡佛’的地方学来的,不过是他年轻时住饼的地方,已经忘了位在何处。” “荻市卡佛?还真是奇怪的地名,从来没听过,不过若是异族人世居之地,确实鲜为人知。”想到区大夫的脸型,跟他们确实有些微不同,只能这么推测。 “幸亏有这一招,才能这么快就解决唐家的命案,否则不知要拖上几天才能破案,光是想到那位唐家少爷,两只眼睛从头到尾都一直盯着你看,心里就不舒服,还真想叫你别管了。”说到这儿,炎承霄的口气可酸得很。 面前的男人醋意横生的模样,让睿仙心中顿时甜滋滋的。“我与唐少爷早已没有任何关系,只想和四爷一起度过往后的人生。” 炎承霄心头一阵荡漾,旋即拥她入怀,这软玉温香的滋味,令他险些就把持不住。“一定会的,我可以保证。” “……你怎么又对我家小姐动手动脚的?”春梅的叫声再次响起。 阿贵垂头丧气地跟在后头,实在是拦不住。“四爷,奴才真的尽力了。” 他不禁咬了咬牙。“我看还是把她嫁远一点好。” 睿仙嗔笑一声。“那可不行!这样就见不到面了。” “小姐累了一天,明天又得早起,还是快点回房歇息。”春梅无视炎承霄凶恶的表情,拉着主子就往厢房走。 “四爷也早点休息。”觑见他一脸无奈,睿仙只能憋着笑意,颔了下螓首,然后进屋去了。 待春梅关上门扉,炎承霄也只能望门兴叹。他又不是没碰过女人,还有过三名美艳小妾,可只有睿仙能引出他内心最深沉的渴望,想完全拥有她。为了名正言顺地得到她的心、她的人,可有一场硬仗要打,不过炎承霄已准备好了,随时背水一战。 第5章(2) 到了第二天,天色还暗着,一行人便已经坐上马车,启程前往华亭县,途中并没有多做休息,只是马不停蹄的赶路。 约莫四个多时辰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睿仙在路上买了三牲素果、香烛纸钱,就来到双亲的墓地,虽然并非合葬,不过两口墓穴得以常伴左右,也不至于太孤单。 “爹、娘,女儿不孝,直至今日才回来看你们……”睿仙将周边的杂草全都拔光,这才看到墓碑,泪水登时夺眶而出,跟着手持几炷清香,才说了几个字,已经泣不成声,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将重生的经历告诉他们,她如何宁可当个弃妇,也不想继续留在唐家。 “女儿相信四爷,也会和他一起努力争取所有人的同意,会让自己过得幸福,你们可以安心……”她呜咽地说。 炎承霄就站在不远处,没有过去打扰,让她能跟双亲说一些体己话。 “小姐别哭,相信老爷会保佑小姐的。”春梅也用手背抹去泪水。 她将清香递给春梅,然后掏出手绢拭着眼角,终于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爹娘一定能够体谅自己的作法。 “也让我跟姚大人……不!应该称呼一声姚伯父和姚伯母,也让我跟他们上个香。”见她祭拜完了,炎承霄才走过去。 睿仙轻颔下首,让春梅又点了几炷清香给他。 待炎承霄也祭拜结束,众人燃起纸钱,看着灰烬随山头吹来的风扬上半空中,也将对已故亲人的思念传送过去,睿仙这四年来最大的心愿,总算圆满达成。 “四爷方才跟我爹娘说了些什么?”在下山的路上,睿仙忍不住问道。 因为山路不太好走,他牵起睿仙的手,以免一个不小心滑倒了。 “自然是希望得到姚伯父和姚伯母的同意,把女儿嫁给我,我也跟他们承诺,这辈子对你不离不弃。”炎承霄紧握着她的手说。 她一脸动容。“不离不弃……”爹、娘,你们都听到了,一定不会反对吧? 而这四个字所编织出的未来,也让睿仙愿意尽一切力量去争取。 “怎么这会儿不上前阻止了?”走在后头的阿贵没好气地问着身旁的人。 春梅白他一眼。“四爷是怕我家小姐摔倒,才会扶着她,为何要去阻止?” “最好以后都像这样,反正我家四爷都说了要娶,就不会改变心意。” “真会这么顺利吗?”春梅很不安。 阿贵搔了搔下巴。“我家四爷会想出办法的。” “什么办法?”她质问。 “呃……这个……”阿贵也不晓得,但就是相信主子。 等到一行人从山上下来,天都已经黑了,便先找了间客店休息。 饼了一夜,用过早膳,他们来到位在平和坊的一座大杂院。 睿仙不由得想起那一年爹过世得太突然,官宅又得马上让出来给前来接任的知县,只好匆促地搬进这里,自然比不上原本住的地方舒适,还记得当时二娘和妹妹成天抱怨东抱怨西,却也莫可奈何。 下了马车,走进大杂院,她凭着记忆找到其中一间屋子,站在门口往里头看去,认出坐在方几旁缝衣服的就是二娘,不过她两鬓泛白,比印象中老了将近十岁,让睿仙也不禁鼻酸。她出声轻唤。“二娘!” 听见这个称谓,刘氏拿着针线的手跟着抖了一下,接着望向门口,过了半晌才认出来,于是颤巍巍地起身。“你……是丫头?”打从嫁进姚家,就一直这么唤继女,见她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还真以为是在作梦。 “是,二娘。”睿仙颔首地回道。 刘氏放下手上的针线,朝她招了招手。“怎么站在门口?快点进来!” “二娘说过要与我断绝关系,这个家……我还能进去吗?”得先经过同意,她才敢进门。 “当年是我错了,不该说那种气话,害得你被夫家休了,又落得无家可归的地步,你爹娘一定恨死我了……”刘氏眼圈红了红。“快进来坐!” 见二娘的态度完全改变,让睿仙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照她的话进屋。 看到春梅跟在继女的身后,刘氏叹了口气。“原来她一直陪着你,彼此有个照应,我的罪恶感也轻了些。” 睿仙还真以为认错了人。“二娘别这么说!昨天我去给爹娘上过香,不过下山时已经太晚,直到今日才来。” “这些年来,你都上哪儿去了?”直到醒悟自己犯的错,她才开始关心继女的下落,可惜到处都打听不到。 “我去投靠表姨母,她是我娘的远房表妹,世居京城,还开了一家医馆,更是位女大夫,她和表姨父都待我很好。”睿仙关心地问:“二娘过得可好?” “要说好,还是多亏了你妹妹含珠,吃穿倒是不用愁;要说不好,也是为了你妹妹含珠,原本还指望她能嫁进一户有头有脸的好人家,谁知……”刘氏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她轻叹一声。“我已经见过含珠了。” “你见过她了?是在唐家见到的吗?” “是,因为唐家出了点事,我跟着虎卫司都察使炎大人正好又在泰平县,就是站在左边那一位……”睿仙的目光望向屋外,只见炎承霄正在和蒋护他们说话。 “所以就走了一趟,便是在那儿见到含珠。” 刘氏不禁瞅着外头那名生得高大俊美的男人。“虎卫司都察使炎大人……我曾听你爹说过,不就是他的恩师,前任工部尚书炎大人最小的儿子?” “就是他!”她说。 “他竟然会跟着你回来,难不成你们……”刘氏不知该惊还是喜,想起当年心里还偷偷期盼过自己的女儿能成为炎家的媳妇儿,谁知事与愿违,她们母女没有那个福气。 睿仙轻颔了下螓首,口气透着羞龈。“是,这次返回京城之后,他便会禀明家中兄嫂,娶我为正室。” “果然是这样……”她摇头叹气。“他没有嫌弃你,还愿意娶你,可比含珠好命多了,她就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三年前,有个白秀才托了媒婆来提亲,可是你妹妹偏偏嫌对方家里穷,还有年迈的双亲要奉养,一口就拒绝了,结果人家现在是个举人,可以当官了。” 她终于明白其中的转折了,不过这也是含珠自己选择的人生,无论是好是坏,都不能怪别人。 “当唐少爷说要纳她为妾时,我死求活求,就是要你妹妹不要点头,可是她受不了贫穷的日子,最后还是去了……”刘氏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这真是报应!当年你被唐少爷休离时,我还责备你不懂事,男人本来就该三妻四妾,身为妻子,就该事事顺从夫婿,想不到含珠如今也甘愿成了人家的小妾,我看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一时之间,睿仙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二娘,因为王氏便是最好的例子,当她被人杀害,也不见唐祖望掉下一滴泪,或露出伤心欲绝的表情,真能珍惜含珠吗?可这些话不能说。 “只要她为唐少爷生个儿子,还是能母凭子贵的。”她也只能这么说。 刘氏马上破涕为笑。“你说得一点都没错!现在只希望含珠的肚皮争气一点,快点生个儿子。” 又聊了几句,睿仙将攒了几年的私房钱塞给她。“虽然金额不多,至少能让二娘买些补品吃,要好好照顾身子。” “你还当我是二娘,我心里就很高兴了,怎么能拿这些银子呢?”刘氏一再推却,不过在睿仙的坚持之下,还是收了。“真是谢谢你。”这么贴心的孩子,过去为何没有善待她,如今想来,实在是无地自容。 睿仙起身告辞了。“二娘保重!” “这么快就要走了?”刘氏不舍的送她到门口。 她简略地说明。“因为还要赶着回京城,不能待太久……” “啊!我差点忘了!”刘氏叫了一声,指着堆在角落的两、三捆书册,约莫有六、七十本,因为没有好好保存,有的泛黄、有的脏污。“那些是你爹生前留下的,丢了觉得心疼,留着又没用,正好你来了,他一定希望你能把它们带走。” 待睿仙抽出其中一本,翻开来看,确实是父亲的亲笔字迹,这才想起他生前的习惯,每办过一桩案子、每验过一具尸首,就会将它们详详实实的记录下来,对她来说可是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到的宝贝。 “谢谢二娘把它们留下来,真的谢谢你。”她感激地说。 春梅倒是反应快,马上把阿贵叫进来,帮忙搬上马车。 在外头等候的炎承霄见睿仙出来,迎上前去。“如果你想多待一晚……” “不!这样就够了,京城还有不少事等着四爷回去处理,不能再耽搁了。”她不能只顾自己,立刻婉拒对方的好意。 刘氏朝炎承霄福了福身。“这个丫头就交给大人了,还望大人真心待她。”她不奢望继女从这个家出嫁,毕竟路途遥远,这次见面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只能在口头上郑重的托付,也是她这个当二娘的唯一能做的。 “我会的。”他亲口允诺。 于是,一行人在当天傍晚又回到泰平县,经过一夜的休息,隔天一早便前往凤阳码头,坐上返回京城的客船,结束这一趟有惊无险的旅程。 不过炎承霄和睿仙心里都很清楚一件事,还有一场包大的风暴在等待他们,若不能携手去面对,两人是不会有未来的。 五月中—— 一行人终于平安回到京城。 睿仙心想炎承霄的双眼既然已重见光明,没有理由再回炎府,加上留在那儿的东西并不重要,可以改日再取,心里又极想念表姨母他们,便决定带春梅回纪家。 而炎承霄听了也不反对,便命车夫先绕到纪家,分别不过是暂时的,到时要用大红花轿将睿仙迎娶进门。 带着一身疲惫回到纪家,睿仙先回房更衣,才坐下来喝了口茶,纪氏听府里的管事来报,看完手边的病人,就立刻从六安堂过来,可有很多话要说。 “你总算回来了!”纪氏敲了门进来,见她气色不错,也放下心中的大石。 “让我看看……似乎又瘦了点,得帮你把身子补一补。” 她也起身相迎。“让表姨母操心了!” “平安才是最重要的……”纪氏先轻拍了下她的小手,不过接下来脸色一整,口气也跟着严肃。“对了!你们刚离开京城没过几天,皇上突然微服出宫,来到六安堂,还问了许多有关你的事,因为不能欺君,只好全说了……” 睿仙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你是前任华亭县知县姚大人的长女,在四年前嫁进唐家,成了皇太妃的侄媳,可是却因对方看不起你不过是个七品官的女儿,而且你爹还已经过世,总是在言语上奚落嘲讽,实在不堪忍受此等恶劣行径,你才会略施小计,让对方主动休妻……”她拉着睿仙在几案旁坐下来说。 “皇上为何突然关心起你的事来?他还责怪咱们不该对外谎称是寡妇,不过你表姨父说错在男方,并不在你身上,世人却总是责怪被休的女人,我们为了保护你,不让你因世俗的眼光而受到伤害,说谎又算得了什么?”也因为夫婿这席话,让纪氏更加爱他。 她不禁感动得两眼泛红。“表姨父真的这么说?” “是啊,就算皇上怪罪下来,也由咱们来承担,不必害怕。”纪氏安抚她的情绪。“本来还偷偷地担心皇上该不会是看上你,要你入宫?那个后宫可是豺狼虎豹都有,没有一点手段和本事,还是能避就避,不过问完之后,皇上什么也没说就回宫去了,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我想应该是跟四爷有关……”只有这个原因了。 纪氏不明白为何会扯上他。“四爷?” “这一趟出门,四爷亲口向我求亲,要我嫁予他为妻,而我也点头答应了。” 睿仙吸了吸气,腼腆地说。 “四爷他……真的这么说?他也知道你的事?”纪氏诧异地问。 “我都跟他说了。”她唇畔漾起一抹浅笑。“他说他不在乎,等回京城之后,便会禀明家中兄嫂以及皇上,并说服他们同意亲事。” 纪氏一脸恍然大悟。“难怪皇上会跟咱们探听有关你的事,多半早就看出四爷对你有意,可是……炎家的人会答应吗?”对方的身分可比唐家高,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更是要讲究门当户对,岂会同意让个弃妇进门。 “只要四爷不放弃,我也会坚持下去,直到说服所有的人为止。”睿仙目光坚定不移地说。 “睿仙,这条路不好走。”纪氏不由得叹道。 她喉头一紧。“我当然知道。”可是不去争取看看,永远不晓得结果会如何,就算会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试它一试。“不过还是要征得表姨母和表姨父的同意,希望你们能够答应。” “唉!”纪氏不禁叹了口气。“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咱们不想左右你的决定,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我和你表姨父也会尽力帮忙。” 睿仙又热泪盈眶。“谢谢表姨母。”能遇上他们,是她一生最大的福气了。 “你应该也累了,什么都别想,先好好地休息,我去吩咐厨房炖盅鸡汤来帮你补一补。”说着,纪氏便出去了。 睿仙走到床缘坐下,拭了下眼角,心想自己这一关好过,而四爷那一关,才是最艰难的,也不知情况如何。 第6章(1) 就在炎府这一头,炎承霄刚踏进府里,从管事到奴仆、婢女,尽避早就从他捎回的家书中得知眼睛已经看得见,可是亲眼见他又回复往日意气风发、俊美非凡的模样,眉宇之间的抑郁也一扫而空,个个都很兴奋。 “恭喜四爷!” “恭喜四爷!” 一声又一声的恭喜,可以说是连绵不断,让炎承霄笑得更加开怀,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等到娶妻那一天,再来跟我说这声恭喜,我会更开心。” 炎府管事一脸惊喜。“四爷有意娶妻了?是看上哪一户人家的闺女?”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终于要办喜事了。 “你们很快就知道了。”回来第一件事,得先去跟大嫂请安,炎承霄口中回答着,人也大步的往东院走去。 待炎承霄来到大房所居住的东院,正无聊到快要发疯的七娘早一步得知消息,半路将他拦截下来。 “四叔,你真是太不够意思了!为何骗我说要去别院休养?早知道你跟姚姊姊是去江临府,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她好想到外头闯一闯,不想当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儿。 他低嗤一声。“就因为知道你想跟着去,才不说出来。” “我又不会给四叔添麻烦,还可以陪姚姊姊游览一下江临府的山水风光。”七娘大为扼腕,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炎承霄斜睐侄女一眼。“咱们是替皇上办事,又不是去玩的,何况睿仙也没空陪你四处游览……” “咦?睿仙?”七娘不禁眨了眨眼睛,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会听错才对。“四叔居然叫了姚姊姊的闺名,这可不能乱叫,是要负责任的。” 他哼了哼。“不用你说,我当然知道。” “难道……姚姊姊真要成为我的四婶?真被堂姊给说中了?”七娘嘴巴张得好大,想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小孩子别问这么多!”炎承霄直接越过她身边。 七娘又叫了一声“四叔”,就是不见他回头。“我得快点去找堂姊,告诉她这件事,没想到她猜得真准……” 没有理会侄女的叫唤,他先来到其中一座小院,遣了婢女进去通报一声,得到首肯,才踏进花厅。 大夫人正坐在椅上,笑吟吟地等着他进门。 “大嫂,我回来了!”炎承霄拱手揖礼。 她仔细审视小叔炯炯有神的双眼,不再空洞呆板,果然是真的恢复正常了。 “快坐下来说话……眼睛真的都没事了?”收到家书之后,全家人可以说是欢天喜地,比过年还要热闹。 “是,都没事了。”他落坐说道。 “真是太好了!”大夫人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这场劫数总算平安度过,记得到祠堂上个香,感谢列祖列宗保佑。” 炎承霄自然听从。“是,大嫂。” “我听你二哥和三哥说,你这回查出赵家的罪证,可是立下大功,”她就好像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大,又有了成就,相当地欣慰。“还说皇上在大殿上大发雷霆,并立刻下旨要撤除都漕运使赵大人的官职,更要砍了赵家和其他相关人的脑袋,太皇太后得知消息便急晕过去。” “然后呢?”跟他预期的差不多。 大夫人啜了口茶水。“只好先把他们关在大理寺,等到太皇太后醒来之后,便苦苦哀求,说他们全是遭人陷害,求皇上开恩。” “好个遭人陷害,这种话也说得出口……”炎承霄不禁咬牙切齿。“她若不是太皇太后,我早就替大姊报仇了,还有当年府里来了几个刺客,害得娘枉送性命,跟太皇太后也月兑不了干系。” 她轻声斥责。“这种话可别在外人面前说,当年那些刺客眼看逃不掉,马上吞下预藏的毒药,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咱们也没证据。” 炎承霄先不提这件事,目前关心的是赵家的进展。“那么皇上怎么说?难道真的答应太皇太后,放了赵家的人?” “其他人还是关在大理寺,不过赵大人却拿出先帝当年所颁下的圣旨,只要他活着一天,都漕运使这个位置就是他的……”大夫人道出目前所知的情势。“就算皇上要杀他,还有太皇太后挡着,只怕正头疼呢。” 他愈往下听,眉头皱得愈紧,连忙起身。“大嫂,我得立刻进宫一趟……”话还没说完,就被七娘的叫嚷给打断了。 “堂姊快点!他在里头跟我娘说话……”七娘一路拉着娇喘吁吁的堂姊进门。 “四叔,姚姊姊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她回纪家去了。”炎承霄随口回道。 七娘也没有考虑后果,话就从嘴里冒出来。“四叔,姚姊姊真的会成为我的四婶……唔……”后面的话被五娘的小手捂住,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四婶?”大夫人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小叔。 炎承霄脸色难看,恶狠狠地瞪了侄女一眼,本来是打算等处理完赵家的事,再把兄嫂们都请到北院来,然后慎重其事地说明自己的决定,再进行说服工作,这下全都被她搞砸了。 “你别多嘴……”五娘捂着堂妹的口,小声地说。 大夫人惊讶地问:“四郎,七娘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打算娶姚氏为妻!”事到如今,他只有说了。 她不禁愕然。“可她是个寡妇……”若是要来当妾,自然没有意见,只要小叔喜欢就好,但正室就得再慎重考虑了。 “其实她不是寡妇,而是被夫家休离。”炎承霄正色地说。 不只大夫人呆愣住了,连七娘也是,只有五娘早就知情。 “你说……她是被夫家给休离了?”大夫人极为震惊,这样的女子又怎能进炎家的大门? 七娘这才感觉到事态严重,知道自己闯祸了,连忙躲到五娘身后避难,就怕会捱四叔的骂。 “是。”炎承霄可以理解大嫂的心情,因为自己也曾经历过。“她还是爹生前每当谈起就一脸骄傲的得意门生,华亭县知县姚景安的长女,若不是这次双眼失明,必须借助她,恐怕我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与她见面。” 大夫人捏紧手绢。“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娶她来当正室,别人在背后会如何耻笑你,你可曾想过?” “当然想过,可她并不是真的犯了七出之罪,而是故意让对方休了,只为了维护死去父亲的尊严,无法忍受夫家的羞辱,才不得不走上这条路,这样的女子世间少有,我倒认为相当值得。”他发自真心地说。“我会证明给大家看,她有资格成为炎府的四夫人。” 见小叔如此固执,大夫人实在不知该如何劝阻。“你现在可以不在乎,可是等真的成为笑柄,可是连头都抬不起来,到时后悔就太迟了。” 炎承霄斩钉截铁地说:“我绝不后悔!” “四郎……”她还是认为不妥。 “大嫂,我现在先进宫面圣,这件事等回来后慢慢再说。”说着,他便急急地转身出去了。 大夫人左思右想,还是得找人来商量。“五娘,快去把你娘请过来,还有七娘,现在就去请你三婶过来这儿。” “是。”七娘赶紧拉着堂姊出去,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怎么办?怎么办?我这次真的闯下大祸,四叔一定恨死我了。” 五娘只好安慰她。“那就多帮帮四叔,将功赎罪。” 她往自己胸口拍了几下。“那有什么问题,包在我身上,只是没想到姚姊姊竟然是被夫家给休离的,那个男人八成眼睛瞎了。” “你不会因为这样而看不起她?”五娘问。 听堂姊这么问,七娘歪着脑袋想了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第一眼看到姚姊姊,就跟她特别投缘,知道她被休了,觉得好可怜,才不会看不起她。” “那就好,那你快去请三婶过来,我也得去找我娘了。”五娘连忙提醒,免得堂妹又忘了。 七娘点了下头,这才与堂姊分头进行。 连着十多天下来,炎承霄都是早出晚归,不是进宫,就是在虎卫司处理公务,可以说是忙得天昏地暗,根本没机会与兄嫂讨论亲事,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还是不免焦急。 这天一早,他身穿官服,带着皇上口谕来到大理寺,被关在其中一间牢房的赵德洸见到人,可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赵德洸两眼几乎冒出火来,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你杀了本官的嫡长子,别以为我会放过你、放过炎家……” 就连关在其他牢房的赵家人也不禁大声叫嚣。 “炎承霄,我要杀了你!”关在最后一间牢房的赵守成,传来怒吼。 炎承霄逸出冷笑。“赵守信当众扬言造反,在场有多少人听见,这可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是你们父子自己造的孽,不要怪到别人身上。” 他吹胡子瞪眼睛。“你可以放过他!” “若是这次放过他,岂不是人人都可以高喊造反,这个道理,赵大人又岂会不明白?”炎承霄真是替他感到可悲。“这也不是你我两家的私人恩怨,而是为了皇上的江山,容不得他人动摇。” “话说得还真是好听……”他用力槌了下牢门。“你们炎家不也一个个位居高官,就真的清高吗?” 炎承霄嗤哼一声。“不用等皇上开口,本官和两位兄长马上辞官,绝不恋栈,是贪婪害了你们,怨不得别人。” “赵家不会就这么倒了,太皇太后也不会坐视不管……” “本官就是为了此事而来。”炎承霄早就有备而来。“奉皇上口谕,赵德洸下跪接旨!” 闻言,赵德洸咬着牙,就是迟迟不肯跪下。 “你敢抗旨?”他冷哼地问。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赵德洸才咬着牙根,屈膝跪下,不过这笔帐,他会记在炎家头上,一定会加倍讨回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皇上口谕,”炎承霄字字清晰地朗读。“都漕运使赵德洸因一己之私,滥用职权,纵容亲人部属,行非法之勾当,实不可恕,念在为官多年,曾为先帝分忧解劳,功过相抵,特命其在府中反省三年,职务暂由他人代替。” 赵德洸失声大叫。“你说什么?” “还不谢恩?”这是皇上想出来的办法,因为赵德洸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都漕运使司,几乎都是赵家的人,要是斩了他,那些人只怕真会造反,才会暂时留他一命,再慢慢地整顿。 他从地上跳起来。“什么反省?这根本就是软禁!” “皇上已经待你不薄,替你保留官位,只要赵大人待在家中反省三年,就可以抵消,别不知足。”炎承霄讽笑地回道。 “这是个阴谋,一定是你唆使皇上的……”三年当中会发生多少事,谁也无法预料,等到期满,是否真能复职都漕运使司?赵德洸还以为有先帝的圣旨,加上太皇太后,只要有这两张护身符在,就会保自己没事。 炎承霄低斥一声。“放肆!这可是皇上的旨意,不得违抗,待会儿有人会护送赵大人回府,你就好好反省自己的所做所为,不要再犯了,告辞。” “慢着!”他不禁大喝。“其他人呢?” “有人证指出,赵大人的二公子赵守成与多位贩卖私盐的私枭时有往来,只要查证属实,自然和赵大人的侄子和侄女婿等,交由大理寺审理,同样依法论处。” 炎承霄寒声地说。 “……爹快救我!我不要死!”赵守成又在叫嚷着。 赵定州连忙安慰他。“堂兄冷静一点!咱们还有太皇太后……” “对!没错!太皇太后救命……快来救我出去……” 其他人也跟着喊:“太皇太后!” 这时的赵德洸嗓音显得苍老嘶哑。“你根本是打算让赵家绝后!” “不要搞错了,最后的决定是在皇上手中,可不是本官,何况会有今天这个下场,赵大人应该比我还要清楚,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才是。”自作孽不可活,炎承霄在心中叹道。 待炎承霄步出大牢,还可以听到身后传来赵家人凄厉的叫喊声。 “皇上……皇上……” “太皇太后快救我……” 而炎承霄听了只是摇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赵家会有今日,全是因为贪这个字,实在害人不浅。 待他进宫覆命,才走到景阳宫,瞥见靖远侯从御书房的方向出来,便朝对方拱手见礼,在心中猜测着对方进宫的目的。 “皇上有旨,宣虎卫司都察使炎大人晋见!”内侍吆喝道。 炎承霄躬身踏进御书房,朝御书案后方的尊贵男子行君臣之礼。“微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用多礼,起来吧!”皇上捏了捏眉心,有些倦了。 “谢皇上。”他起身回话。 皇上睇向站在御书案前的亲信大臣,同时也是他的小舅父。“靖远侯才刚离开,你在外头应该有遇到。” “是,微臣遇到了。”炎承霄脑子动得很快。“记得靖远侯是赵大人的女婿,莫非是专程进宫来替赵家求情的?” 他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才将它合上。“原本朕也以为是受他的正室所托,前来跟朕求情,不过靖远侯却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判什么罪,就由朝廷律法来决定,对此他毫无异议。” “看来靖远侯是个明理之人。”炎承霄因此多了几分好印象。 皇上一脸似笑非笑地问:“你去了大理寺,赵德洸的反应如何?” “回皇上,自然是暴跳如雷,也猜到皇上要他在家反省三年的用意。”依自己的观察,可以这么肯定,也因为谁也不知三年后会发生什么事,到时再来烦恼,目前还不急。 “他怎么可能猜不到,只是在这之前没料到朕会想出这个办法,既然目前还斩他不得,又不能违抗先帝的旨意,就只能这么办。”皇上一脸得意非凡。“他始终看轻朕,当朕是黄口小儿,真以为朕拿他没办法。” 炎承霄谨慎地问:“那么太皇太后那边,又该如何解决?” “等了这么多年,也到了跟她摊牌的时候了。”先帝不敢做的事,就由自己动手,皇上眼底闇光浮动地说。 他自然听得懂,但不能过问,也不能插手,免得招来闲话,相信皇上会处理得很好。“微臣明白。”想到大姊当年被废,又在冷宫吃了不少苦头,全是拜太皇太后所赐,若是地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话才说着,皇上已经起身,从御书案后头走出来。“这里闷,陪朕出去走一走。”旨意一下,不只炎承霄,连内侍、宫女都跟着。 第6章(2) 才踏出御书房,炎承霄就见一名宫女两手捧着食案,上头摆了精致的水果和刚做好的糕饼,一路打着呵欠,睡眼惺忪的朝他们走来。 他认得这是一年多来,相当受到皇上宠爱的宫女,记得叫做李繁星,大胆无礼的行径,可是传遍整个后宫。 皇上挑起眉梢,明知故问。“昨晚又没睡饱?” “自从来到这儿之后,奴婢从来没一天睡饱过……”李繁星还是适应不了这种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做得比驴多的日子,虽然已经比其他宫女好命,可还是希望有朝一日回到原本的世界。 “是吗?”皇上用眼色示意内侍将她手中的东西接过去,一边走、一边说:“朕倒有个法子,可以让你每天都睡得饱。” 李繁星瞥了一眼那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想到皇上近来的眼神愈来愈火热露骨,心里多少有数。“还请皇上明示!” “朕可以册封你为嫔妃。”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她脸上不见喜色,口气淡然。“多谢皇上好意,奴婢讨厌麻烦,也想活久一点,不想太早去阎王爷那儿报到。” “你就这么怕死?”皇上笑谑地问道。 “不是怕死,而是超级怕死。”她特意加强语气。 皇上低笑两声。“朕以为你够聪明,应该不会太早死。” “皇上错了!”大概只有李繁星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就是因为太聪明,才会早死,可是要故意装笨,又太辛苦了,所以奴婢还是继续当宫女就好……”要她跟一个可以和那么多女人上床的男人,又不是脑袋坏掉,更何况她也不相信这些有钱有势的男人身上有种叫做“真心”的东西。 接着,她福了个身。“奴婢告退!” 看着李繁星转身速速离去,不似其他的嫔妃,总是一再地回头,企盼能得到自己眷恋的目光,虽知她的来历不寻常,还是有很深的挫败感,俊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失落。 “朕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屈服?”占有她的身子很简单,问题是想得到她的心才是最困难的。 站在身后的炎承霄顺势接腔。“依微臣之见,自然是用诚意来打动她,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地跟着皇上。” 皇上偏头觑着他。“难不成是你的经验之谈?” “回皇上,确实是微臣的经验之谈。”他承认地说。 “朕倒没听说过你喜欢上哪一户人家的千金,身边除了几个小妾,也只有六安堂纪大夫的那位表外甥女……”皇上瞥他一眼,有意无意地说道.,“提起这位姚氏,朕才想到你列出一干有功之人,她也名列其中。” 炎承霄拱手回道:“是,皇上,在前往江临府这一路上,多亏有她的好眼力,帮了微臣不少的忙,功不可没。”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朕得想一想该赏赐些什么……”他想从炎承霄不动声色的脸上找到一丝变化。“不过前些日子朕又听说她并非是真的寡妇,而是被夫家休离的弃妇,倒是颇为意外。” “皇上已经知道了?”炎承霄怔了怔。 他嗓音一沉。“既然你的眼睛已经痊愈了,就不要再跟她有所牵扯,传扬出去也不好听,牢牢记住朕的话。” 这番话警告的意味浓厚,令炎承霄不由得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决然的尊贵背影,告诉自己不要急躁,等说服兄嫂之后再说。 六月初,天气逐渐炎热。 就在这时,宫里传出消息,太皇太后因凤体违和,需要静心养病,从今日起,不见任何人,让想依赖她救命的赵家人,希望跟着落空。 只有炎承霄知晓内情,虽不知皇上做了些什么,但总算让太皇太后不再袒护赵家,至少解决了一个心月复大患。 这天,当他回到府里,已经接近子时。 “阿贵,你先下去歇着吧。”虽然身体很疲累,可是却没有睡意,炎承霄索性到外头乘凉。 苞在主子身后,阿贵机灵地说:“不如奴才去拿酒来,一面赏月一面喝酒,这才叫风雅。” “你又懂得什么叫风雅了?”他一脸失笑。“可惜就算有美酒佳肴,也有天上的明月相伴,还是少了一个人,仍显孤独。” 不过才几个月,已经习惯有睿仙在身旁,在他需有个人商量时,可以适时提出意见,在他过度傲慢自信时,会及时浇他一盆冷水,一旦少了她,宛如一叶扁舟失去了方向,不知要飘向何方,原来感情这东西会让人变得如此无助,可是却又像上了瘾,不想把它戒掉。 阿贵跟着主子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犯相思病,可见对姚氏用情已深。“四爷不如明天抽个空走一趟六安堂,不就见到人了?” “不成!现在还不能!”炎承霄用力摇头。“要等二哥他们同意亲事,以及说服皇上之后,才能去见她。” 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所以必须忍耐! 炎承霄就这么两手负在身后,仰头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不知睿仙是否跟自己一样,也正看着它? “四郎!”先是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有人唤道。 “二哥……还有三哥?”炎承霄旋过身躯,看着两位兄长突然来到北院,还真是个惊喜。“都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二爷呵呵一笑。“知道你刚回府,就找你三哥一起过来,咱们兄弟三个已经好久没聚在一起喝两杯了。” “阿贵,马上去拿酒和小菜!”难得兄长有这个兴致,他当然奉陪。 阿贵笑嘻嘻地张罗去了。 他领着两位兄长回到寝房,各自在桌旁坐下,在等酒来的空档,话匣子一开,不禁聊起赵家的事,也说到太皇太后。 “皇上当年还是太子时,就不得太皇太后的喜爱,对他总是很冷淡,咱们又不能出面指责,也帮不上忙,而太皇太后心里无非就是巴望赵贵妃能生下龙子,到时不只皇后,连太子也能一起废了,谁知最后还是一场空。”二爷不禁嗟叹地说。 “皇上忍了这么久,也真难为他了。” 三爷拍了下桌面,开怀大笑。“多亏了老天爷有眼,终于让赵家自食恶果,真是大快人心,看太皇太后还能怎么袒护他们,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炎承霄询问身为大理寺卿的兄长。“三哥,如今赵德洸被软禁在自己府里,那么其他人到时会如何判刑?” “要看情节轻重,关个三年、七年不等,有的则是流放,目前还在研议当中,到时还得呈给皇上过目。”三爷并没有透露太多细节。 就在这时,阿贵端了三壶酒和几碟小菜进门,二摆在桌上,这才退下,让三位主子畅所欲言。 他连忙替两位兄长倒酒。“今晚不醉不归!” 兄弟三人哈哈大笑,举杯互敬。 “二哥和三哥特地等我回来,不光只是想喝两杯,恐怕是为了我要娶六安堂纪大夫的表外甥女姚氏的事……”炎承霄又替他们倒了酒,八成是三位嫂嫂要兄长们出面,男人之间比较好说话。“我并非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对她意乱情迷,才做出如此重大决定。” 二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对姚景安的印象十分深刻,自从爹收了这个得意门生,就老是把他挂在嘴边,而姚景安也没让爹失望,得到华亭县百姓的敬重和爱戴,他教出来的女儿想必不会太差,可是……” “她到底是个弃妇,跟咱们门不当户不对,更怕你遭人耻笑,有多少女子可以让你挑选,却偏偏要一个被休离的女子,三哥就是想不通。”三爷就怕这个么弟只是一时兴起,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来。 炎承霄笑得从容,因为兄长们的顾虑,都在意料之中。 “撇开被夫家休离一事不说,在我眼里,天底下没有一名女子能及得上她,我至今一直不肯迎娶正室,就是在等一个懂我的人出现,如今真的出现了,岂能就这么放手?接着说到门当户对,不管是爹和大哥还在世时,或是二哥和三哥平日教诲,就经常告诫我,炎家的一切是先帝和皇上所赏赐,不能视作理所当然,还要比其他人谦卑,万万不可骄矜自大,这会儿却要我摒弃这个观念,一旦对方的身分家世配不上咱们,就别妄想,这不是自相矛盾?” 三爷被堵得无话可说。“这……” “她为何就非要让对方休离不可?”二爷想多了解一些姚氏的为人。“听说你是这么告诉大嫂的,难道她不明白将来的命运会有多悲惨?若是姚景安还在世,绝不会容许她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来。” 闻言,炎承霄沉思了一下。“或许就因为姚景安不在人世了,她才更加无法忍受过世的父亲受到一丝一毫的侮辱,若是换作其他女子,只能委曲求全,把泪水往肚子里吞,可是她做不到,才会宁可被对方休离,也不愿再有任何瓜葛。” 经么弟这么解释,三爷不禁动摇了。“还真是一名刚烈好强的女子。” “虽然是一名弱女子,却这么有骨气,真不愧是姚景安教出来的女儿。”二爷也情不自禁地夸道。 “若五娘和七娘她们将来因为这个理由而甘愿被休离,我不但不怪她们,反而要称赞,并接她们回到娘家,住上一辈子都无妨。”炎承霄这么说,马上捱了两位兄长的白眼。 三爷气呼呼地说:“她们要是真做出这种傻事,我非教训一顿不可!” “你可不要吓二哥。”二爷赶紧喝口酒压压惊。 兄弟三人不由得哈哈大笑,接着又继续喝酒,静默片刻,三爷想到他们可是受大嫂之托来的,一定要完成使命。 三爷清了清嗓子。“咳,门当户对可以不必讲究,不过那也要家世清白。” “她是前任华亭县知县的长女,家世当然清白了……”见兄长似乎有话要说,炎承霄自然明白。“三哥指的是清白之身?对女子来说,贞节比性命还要重要,当初她为了尽快离开夫家,想必也是经过一番痛苦挣扎,光是这份勇气,就令我好生佩服,既然已经接受她曾经嫁过人的事实,自然也不在意了。” 这下让二爷和三爷不禁用惊异的目光看着么弟。 这个么弟年纪小了他们很多,是爹娘到了四十多岁,突然又有的喜讯,一出生就备受宠爱,哥哥、姊姊们也都自动把最好的都留给他,难免也惯坏了,造成他眼高于顶、高傲自负的性子,直到此刻才发现,他们的么弟在不知不觉当中,整个人似乎月兑胎换骨了。 “四郎,你变了!”二爷说。 三爷也猛点头。“不只变了,也长大了!” “若是换作以前,就算再怎么动心,我也绝不可能娶一位被休离的弃妇,可是老天爷让我的眼睛瞎了,才认清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会胆怯不安、会畏惧不前,什么虎卫司都察使、什么炎府四爷,拥有再多的权势地位,还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模索,我跟其他人又有何异?”炎承霄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吐露心中的恐惧,就连家人也一样,可为了能与睿仙结为夫妇,无论是什么事,他都愿意去做。 “除去那些官位头衔,我真的一无所有,所以当我的双眼再度能看见东西,只有感谢上苍,因为祂让我更加珍惜眼前,也许在外人的眼中,娶个弃妇为妻,是一种天大的耻辱,但这小小的不完美又算得了什么,我已经拥有太多太多了。” 听完这席感人肺腑的话,二爷和三爷不禁动容,实在找不到理由规劝。 “还有这次下江临府,也曾遇到惊险,她不但不肯弃我先逃,还想为我挡剑,那一瞬间让我真正明白,与其去选一个家世背景与咱们相当的名门千金,还不如挑一个对我有心的女子……”他衷心地说。 “炎家已经什么都有了,还需要门当户对来建立利益关系吗?何况她并不是平民小户人家的女儿,不只知书达礼,更是聪慧过人的官家小姐,二哥和三哥若是亲眼看到她靠凶手遗留下来的大拇指指纹就破了命案,一定也会赞不绝口。”炎承霄实在忘不掉当天的经过。 二爷被勾起兴致了。“她是怎么做的?快说来听听!” 于是,炎承霄把发生在唐家的命案从头到尾详细叙述了一遍,说到“采集指纹”这个部分,兄弟三人讨论得更加热切。 “这一招果然聪明!” “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原本是来担任说客的二爷和三爷,也不禁对这位姚氏的印象大大的改观,若她是名男子,非要好好提拔不可。 炎承霄咧嘴一笑。“二哥和三哥不用马上做出决定,可以考虑之后再告诉我同不同意,至于三位嫂嫂那儿,我也会找时间跟她们谈的。” “好。”两人互觑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这个晚上,兄弟三人敞开心扉,把酒言欢。 他们的么弟真的长大了,相信爹娘和大哥在天之灵,一定感到十分欣慰,二爷和三爷心里不禁这么想。 第7章(1) 接下来一个多月,赵家和相关人等在经过大理寺审理之后,二判刑,也可以说其势力瓦解了大半。 皇上接着出手整顿都漕运使司,为了避免重蹈覆辙,被都漕运使一人把持整个河运运输,决定增设漕运御史、漕运同知等官职,更在各县设立专门机构,透过层层把关,不希望再有徇私枉法的情事发生,并命百官推举人才,经过多方审查之后,最后再进行任命。 这不过是皇上要走的第一步,而下一步就是等时机成熟,将都漕运使司更名为漕运府,再废除都漕运使这个官职,一旦改名,那么先帝所下的那道圣旨便不再适用,就算三年期满,赵德洸也回不去了。 七月初,已经立秋,不过天气依旧酷热难当。 这天早朝,皇上在大殿上论功行赏,为首的自然是虎卫司都察使,分站两旁的文武百官中,自然有少数人心中不服,无不认为炎家已深受皇恩,难不成还要加官晋爵才会满足? “爱卿想要什么赏赐?”皇上心情很好,神色轻松地问。 炎承霄从列队中站出来,屈膝下跪,两手拿着笏板。“叩谢皇上恩典,但这些都是微臣该做之事,万万不敢居功,也不需要任何赏赐,只有一事请求……”说着,便呈上事先准备好的奏折。 于是,皇上命内侍去把奏折拿过来,大致看了一下,脸色沉了沉。“爱卿是在建议朕开放私盐?”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不禁哗然。 “皇上万万不可……” “启禀皇上,官盐乃是朝廷重要收入,一旦开放私盐,后果不堪设想……”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大多数持反对的意见,不过更多的是私心作祟,他们从盐商身上捞了不少好处,要是真的开放,就短少了一条赚钱的路子。 皇上抬起右手,要众人安静。“理由呢?” “经过赵家这次的事件,流通在市面上的食盐已经不足,官盐又因为价格昂贵,其中大部分更被不肖盐商掺入沙土,百姓们自然更不愿去购买,如此一来,会有更多人铤而走险,成为私枭,或是转为盗寇,伺机打劫官盐,造成地方上的困扰,根据各地传来的消息,百姓们已经怨声四起了,日常生活当中一旦少了盐,三餐食之无味,上自皇家,下至百姓,都是难以忍受之事……”炎承霄不卑不亢地禀奏,在队伍当中的两名兄长,不禁频频点头,表示嘉许。 “皇上爱民如子,必定能够体会百姓之痛苦,虽说开放私盐,但只要研究出课税或其他更好的方法,同样可以充实国库,为朝廷带来可观的收益,可以说是一举两得,微臣祈求皇上恩准!”他伏低身躯地说。 见他说得也不无道理,盐商遭到各级官员层层剥削,得从百姓身上捞回本的事时有所闻,不过皇上也知兹事体大,会引起相当大的反弹,得从长计议,急不得。 “朕会好好考虑的。”皇上允诺。 此话一出,从中获利多年的几位朝中大臣不禁面有菜色,怪炎承霄太多事,竟然管到盐上头去了。 炎承霄伏首叩谢皇恩,能做的都做了,就看皇上如何决定。 待皇上宣布下朝,他又回到虎卫司,一直待到申时,公文处理得差不多,难得可以提早离开,一刻也不想耽搁,马上坐上官轿,返回炎府。 “四爷回来了!”阿贵马上进房伺候。 他一面宽衣,一面跟小厮说:“先出去找个丫鬟,然后把七小姐请过来,就说我有事要找她。” “是。”阿贵衔命走了,折回来时,手上多了壶刚沏好的热茶和两道点心。 “四爷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换上一袭朱色常服,炎承霄坐在几案旁,啜了口茶,不知在想些什么,阿贵也不敢多问,只是站在一旁听候差遣。 直到丫鬟去把人请来,他才起身,步出房门。 七娘小脸发白的在檐廊下踱着步子,心想四叔该不会还记仇,都过了一个多月了,还打算惩罚她。 见到还是男装打扮的侄女来回踱步,而且一脸不知所措,真是好气又好笑,要不吓吓她,这个心直口快的丫头早晚会闯祸。“七娘!” 她惊跳一下,结巴地问:“听、听说四、四叔找我?” “你可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凉凉地问。 七娘马上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都是我事情不分轻重,总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不用脑子,险些坏了四叔的事……” “那该不该将功折罪?” “应该!当然应该!”七娘哪敢说个不字。 炎承霄冷哼一声,让她不禁缩了缩脖子。“那我现在就派给你一份差事,这几天早上若有空,就走一趟六安堂,我想那个时辰求诊的病人应该不多,去看看你的姚姊姊,问她这阵子过得好不好,还有要她别担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他要在说服众人同意亲事之后,再亲自去告诉睿仙这个好消息,所以在这之前,都不能与她见面。 “就这样?”她还以为是多困难的差事,原来这么简单。 他斜睐着侄女。“要是连这事都办不好……” “办得好!绝对办得好!”七娘也很想去找姚姊姊,正好逮到机会出门。“我一定不负所托,绝对会把四叔的话转达给姚姊姊。” 见侄女一脸喜形于色,准是打算藉这机会出门玩乐,炎承霄决定待会儿要记得吩咐管事,多派几个人跟着,别让她到处乱跑。 他故意板着脸孔。“要是没办好,可是罪加一等。” “四叔放心!”七娘干笑地说。 “那就好,你可以回去了。”他说。 七娘也学男人拱手为礼。“七娘就先告退了!” 待侄女走后,炎承霄见天色还早,便往大嫂居住的东院而去,对自己来说,这一关是最重要的关键。 来到东院,他被婢女请进厅里,得知大嫂正在佛堂,便坐下来等候,喝了几杯茶,大夫人才进门。 他起身相迎。“大嫂!” “今天这么早就回府了?”想到这些日子,很难见到小叔的人影,担心他会累坏身子,大夫人只能嘱咐伺候的一干家仆、厨子,要把他照顾好,不能有半点疏忽,否则逐出大门。 “是,这阵子无法天天来跟大嫂请安,还请见谅。”他们这几个兄弟都很敬重大嫂,对自己来说,长嫂如母,可一点都不假。 大夫人笑得温婉和气。“你是为了公务繁忙,我又怎么会怪你,难得今天这么早回府,就好好的休息。” “是,大嫂。”炎承霄恭顺地回了一句,开始动之以情。“除了跟大嫂请安之外,还想说些什么,相信大嫂比谁都清楚,相较于两位兄长,我更在乎大嫂的意见,也绝不会擅作主张,硬是把人娶进门,因为在我心目中,大嫂就像是我第二个娘,这句话一直放在心里,从来不曾说出来过……” 闻言,大夫人脸上浮起欣慰的笑意。 “记得五岁那一年,娘不幸遭到刺客杀害,好一阵子我夜里睡不着,哭着到处找娘,是大嫂牵着我的手回房、哄我睡觉,还有每每赌气不吃饭,也是大嫂耐着性子,一口一口的喂我,这些事我没有一天忘记过,更记得升阳两岁那一年,有一回我跟他同时生病,可是大嫂却把他交给女乃娘,反而衣不解带的照顾我,并没有人要大嫂这么做,可是大嫂却做了,也就从那天起,我把大嫂当作娘一样看待。” “怎么突然提起这些陈年旧事来了?”大夫人频频用手绢拭着眼角,不仅感动不已,也很开心。 炎承霄轻轻一哂。“大嫂从不曾责备过我半句话,唯一一次大概是在四、五年前,有一回出门,在大街上遇到两名身上又脏又破的落魄少年,其中一个还藉机跟我亲近,显然早就知道我是谁,希望我可怜他们的遭遇,好心收留,不过我却因为见多了攀权附势的人,认为他们也是打着同样的主意,并未上当,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便直接回府,后来这件事传到大嫂耳中,便把我叫来,口气也比以往重,说见到有人落难,不但弃之不顾,还妄加揣测对方的心意,此等自尊自大之行径,不是炎家人该有的,更不许再有下次。” “是这样吗?”她不禁破涕为笑。“我都忘了有这回事。” 他扬起嘴角,俊脸上笑得好不迷人。“大嫂从来不会因为对方身分卑微而看轻,反而心生怜悯……” 听到这儿,大夫人不禁嗔睨一眼。“好了好了,绕了一大圈,还灌迷汤,不就是要我别瞧不起姚氏,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她。” “不敢!”炎承霄笑嘻嘻地说。 大夫人收敛了些笑意。“我已经听你二哥和三哥说了,知道她是出于一片孝心,是有苦衷的,我也不是真的瞧不起她,可外人并不晓得内情,我担心你这心高气傲的性子,会承受不住那些闲言闲语,到时再来后悔就太迟了。” “大嫂的顾虑并没有错,想到从小到大,靠着爹和兄长们辛苦打下来的名声,人人尊称我一声四爷,虎卫司都察使这个令百官忌惮的官位,也是皇上给的,说来惭愧,两者都不是我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来的,老天爷才会让我在亲事上遇到如此艰钜的挑战……”他深吸了口气,目光炯炯。“就算我说永远不会后悔,你们也一定不会相信,所以我会不断地说服你们答应这门亲事,来证明自己的决心,无论需要多久,我都不会放弃,一直到你们点头同意为止。” “四郎……”大夫人无法否认,真的差点被他说动了,不过又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感情用事。 炎承霄不疾不徐地说:“我不会要大嫂马上做出决定,我可以等。” “让我好好想一想。”她得跟两位妯娌商量。 他按捺住性子。“多谢大嫂。” 睿仙,再等等,他得再多加努力才行。 一连三天,七娘都被抓去佛堂做早晚课,一篇大悲咒念得是零零落落,还有好几次不小心咬到舌头,更别说其他经文,也是惨不忍睹,让大夫人不禁摇头叹气,也叹女儿没有慧根,不过还是拿来当作交换条件,只要让女儿有片刻能稍稍定下心,就答应让她出门一趟。 终于获得准许,七娘早早就起床梳洗,母女俩一起用过早斋,便马上命人准备轿子,像是飞出笼子的鸟儿,终于得到自由,一飞冲天。 不过当她来到六安堂,却扑了个空,原来今早天还没亮,睿仙便陪同纪大夫出诊去了,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只好改日再去。 饼了一个时辰,七娘在人声鼎沸的市集内逛得欲罢不能,又掏银子买了最爱吃的点心,才在随行的婢女三催四请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炎府,走进内院,就遇到管事,听说皇上表兄来访,这不是新鲜事,不过这次却另有目的。 “……你是说皇上想帮四叔和大哥赐婚,所以来问我娘和二婶、三婶她们的意思?”她不由得抬高嗓门地问。 避事颔了下首。“皇上是这么说的。” “糟了!”七娘马上往内厅直奔而去,不过顾虑对方的身分,可不敢直接冲进去,便躲在窗口偷听。大哥目前没有心仪的姑娘,娶谁都一样,可是四叔就不行,这可是棒打鸳鸯,拆散人家的姻缘。 “……小舅父早该迎娶正室,不应再拖下去,还有升阳表弟也年过二十,同样到了娶妻的年纪,所以朕才特地前来听听三位舅母的意思。”皇上面对生母娘家的亲人,总是和颜悦色。 大夫人不禁和同样在座的两位妯娌交换了下眼神,面有难色。“多谢皇上恩典,臣妾感激不尽,只不过……” 有口吃之症的二夫人更是紧张到发不出声音,只能眼巴巴的望着口齿伶俐的三夫人来帮她们解围。 “皇上怎么突然想当媒人了?”三夫人心中暗暗叫苦,也只能硬撑着笑脸回道:“实不相瞒,咱们也在烦恼他们的亲事,偏偏这对叔侄都太有主见,要是硬着来,恐怕无法得到他们的谅解。” 皇上俊脸上的笑意不变。“所以朕才来请教三位舅母,心中可有属意的人选,到时由朕赐婚,他们也不敢不从。” “这……皇上日理万机,不需为这种小事操心,还是交由咱们自己来处理就好了。”三夫人都快笑僵了。 他一脸笑吟吟。“三舅母不必客气,直说无妨。” “大嫂,你说该怎么办?”她很小声很小声的询问坐在身边的大夫人。 大夫人只能强作镇定。“回皇上,升阳虽然已经二十,不过至今一事无成,连个功名都没有考上,又有谁愿意把闺女嫁进来,这不是委屈了人家?所以再等个两年也不迟,姻缘到了,自然就水到渠成。” 皇上赐婚对整个家族来说是天大的荣幸,可是娶进门的媳妇儿,未必就是自己和儿子真正喜欢的,所以这种恩赐还是敬谢不敏,能推就推,况且炎家蒙受太多恩宠,也不是一件好事。 “能嫁进炎府,可是她们的福气,又岂会委屈?”皇上当然听得出这是推托之辞,不以为然地回道:“大舅母难道不想抱孙子?” 因为之前和小舅父有过约定,只要升阳表弟成亲,就不再当他是个孩子,也不再处处护着他,可以名正言顺的为朝廷效命了。 大夫人倒是看得很开,温声地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况还有升湖和升濂在,其他的就交给菩萨去安排了。” 第7章(2) “那么小舅父呢?”他不禁纳闷三位舅母的反应,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听说他在前往江临府之前,便已经交代管事,替三名小妾安排更好的去处,如今身边没有人伺候,更应该娶妻,二舅母说是不是?” 突然被皇上指名,二夫人一时慌张,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让一旁的大夫人和三夫人想代为回答,也来不及了。 皇上俊目微弯,愉悦地笑了笑。“连二舅母都同意朕的话,那么大舅母和三舅母应该也没有意见才对。” “回皇上,其实……”三夫人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小叔似乎已经有了意中人,若皇上真要赐婚,恐怕不会接受。”她们也正在为这件事伤脑筋。 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下垂。“意中人?是哪一户人家的千金?”可别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位。 大夫人被两位妯娌拱出来当代表,谁教她是大嫂。“臣妾不敢隐瞒皇上,就是六安堂纪大夫的表外甥女姚氏,还有意迎娶为正室。” 闻言,皇上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俨然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让在座的三位炎府夫人连忙起身,可不敢真当自己是长辈,只盼他快快息怒。 “放肆!一名弃妇岂有资格嫁入炎府,更别说成为朕的小舅母,岂不是连朕的面子都不顾了,之前他是眼睛看不见,难道这会儿是撞伤脑子了吗?”他就是不想看到小舅父对个弃妇念念不忘,才主动说要赐婚,想不到事情比想像中还要糟,非制止不可。 大夫人想替小叔说话。“皇上……” “朕不会答应的!”说着,他登时从座椅上站起来,三位炎府的夫人马上一脸惶恐地矮子。“他最好死了这条心!” 说完,皇上脸色不豫地拂袖离去,随行的小别子连忙三步并两步地跟上。 原本躲在窗口偷听的七娘见他出来,赶紧躲到梁柱后头,然后目送皇上的身影走远。“只要皇上一天不答应,四叔就娶不到姚姊姊……这可怎么办?” 这么一想,七娘又偷偷地出门,这回连轿子都不坐,直接用步行的,走到脚都酸了,口也渴了,总算抵达目的地了。 七娘往店内张望一下,见到睿仙已经回来,正在倒茶给等候的病人,喜出望外地唤道:“姚姊姊!” “七娘?”睿仙可被她的出现吓了一跳,连忙走到门口。“你怎么来了?是哪儿不舒服吗?瞧你一张脸这么红,又流了好多汗,可别中了暑邪……” 她才在椅子上坐下,手上多了只茶杯,马上凑到唇畔,连喝了好几口水,喉咙立即得到舒缓。 睿仙板起娇颜。“这么热的天气,没事别往外跑,头会不会晕?还有哪儿不舒服可要说出来。” “我没事,已经好多了……”姚姊姊这么温柔、这么善良,难怪连自视甚高的四叔都会动心,女人被休就这么令人瞧不起,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所以她才不想当女人。“其实我是奉了四叔之命来的,想知道姚姊姊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睿仙这一个多月来,除了耐心等待,便是想念他。“你四叔呢?他过得好不好?” 七娘用力点头。“四叔也很好,还有他要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因为我相信他。”她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四叔一定很开心听到你这么说,不过……”七娘及时打住,这回可学乖了,知晓不能把皇上不答应让姚姊姊进炎家大门的事说出来,否则她一定会很伤心的。 见她欲言又止,睿仙心口沉甸甸的。“不过什么?” “我是站在姚姊姊这一边的!”她打气地说。 睿仙先是一怔,接着笑了。“我知道。” “姚姊姊要支持下去!”七娘又说。 “嗯。”睿仙笑睇着她,不过心里却想,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比想像中的还要困难?而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就在这时,纪氏从诊间看完病人出来,就见到睿仙跟一位年纪很轻的公子在说话,还以为是来求诊的病人。“是哪儿不舒服吗?” “表姨母,这位是炎府的七小姐,特地来看我的。”睿仙小声地介绍。 纪氏亲切地招呼。“若不嫌弃,就快午时了,要不要留下吃个便饭?” “那就叨扰了。”七娘拱手回礼。 纪氏见她虽是女儿身,个性却很爽直开朗,一点都没有官家千金的架子,确实讨人喜爱,若睿仙有幸嫁入炎府,应该不至于被欺负了。 不过就算炎家人同意,皇上会答应吗? 就在两日后,宫里派了顶软轿来到纪家,说是奉了皇上口谕,要接姚氏进宫,把正在六安堂招呼病人的睿仙给愣住了。 皇上为何突然召见她?是为了她和四爷的亲事吗? 纪氏马上拉她回去梳妆打扮,还不忘面授机宜,要她千万沉着应付。 “我知道。”睿仙在冷静下来之后,淡淡地笑说。 春梅可比主子紧张多了。“奴婢跟小姐一起去。” “皇上只宣我一个人进宫,还是不要违抗旨意,你就留在家里等我。”有任何事,她都打算一个人承担。 “要是太晚不见你回来,我跟你表姨父会马上进宫,不会有事的。”纪氏连忙安抚地说。 睿仙轻轻一哂,看到身边的人都在替自己担心,何尝不也是种幸福?“是,表姨母,不过也别过度焦虑,说不定皇上是为了别的事才宣我进宫的。” “小心点准没错。”她说。 “是。”睿仙柔顺地回道。 纪氏又检查一遍,确定没问题了才说:“好了!快点出去吧!” 于是,睿仙坐上华丽的软轿,初次进宫面圣,心情难掩忐忑不安,若真是为了和四爷的亲事,定要极力争取,绝不会退缩。 一路来到景阳宫,真是花费了颇长的时间,让她的心情也跟着起起伏伏,久久都无法平静。 “姚氏请下轿!”外头响起内侍的声音,将睿仙的心思拉回来,这才知道已经到目的地了。 她钻出轿帘,仰头望着一座座巍峨高耸的宫殿,站在其间,显得无比渺小,想着过世的父亲也曾经走过同样的路前去晋见皇上,不过两人的目的不同,就不知是吉还是凶。 待睿仙跟着负责领路的内侍,经过饰以彩画的檐廊,来到御书房外头,有太监和宫中侍卫把守,心想应该就是这里了。 “你在这儿稍等,咱家进去禀告皇上!”只见年纪不小、下巴光洁的内侍,嗓音略尖地嘱咐。 睿仙回了一声“是”,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稳定情绪,不过没等多久,殿内已经传来吆喝。“皇上有旨,宣姚氏晋见!” 守在御书房外头的内侍怕她不懂宫里的规矩,便朝她比了个手势,并好心地提醒。“皇上要你进去,千万记住,要低着头回话。” 她朝对方颔首答谢。“是!” 待睿仙半垂眸光,盯着自己的鞋尖,踏进了御书房,马上感受到比外头还要冰冷的压迫感,令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站在这儿就好。”之前的那名内侍上前引导她,以免在天子面前做出失礼的事来。“皇上就在你面前,可以见礼了。” 睿仙深吸了口气,两手交叠在身前,屈膝行礼。“民妇姚氏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坐在御书案后的皇上一手支腮,目光挑剔地瞅了瞅。“把头抬起来!”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天香国色,将小舅父给迷得神魂颠倒的。 闻言,她徐徐地抬起螓首,不偏不倚的对上一双评估审度的俊目,心想这名身穿龙袍的尊贵男子便是皇上,比想像中还要年轻,更可以从睥睨之间,看出那股不容许任何人违抗的帝王权威,那是与生俱来,别人也学不来的。 而皇上也同样在打量她,见睿仙容貌清丽月兑俗、落落大方,举止得体,一袭花色淡雅端庄的襦裙,既不妖也不媚,实在看不出有半点诱惑男人的本事。 “起来吧!”他得好好试探她。 她回了一句“多谢皇上”,便盈盈地起身。 “启禀皇上,臣等就先告退。”原来御书房内还有其他人在,不知是不是巧合,担任工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的二爷和三爷早一步被召进宫来,原以为是为了么弟的亲事,不过皇上一个字也没提,只聊些琐事,直到姚氏也到了,兄弟俩不禁相觑1眼,果然跟他们想的一样。 皇上就是故意安排这出戏,让他们亲眼瞧瞧姚氏的真面目,自然不能让他们走了。“无妨!不会太久的。” “是。”兄弟俩不约而同地看向姚氏,也是头一回见到本人,还真想不到像她这般弱质纤纤的女子,却有着义无反顾的决心,可是碍于世俗的眼光,若让姚氏进门,也会有损炎家的名望,这都得考虑在内。 “……你可知朕宣你进宫的目的?”皇上冷冷地启唇。 睿仙半垂螓首。“民妇不知。” “朕听说你这一趟跟着炎爱卿前往江临府,帮了他不少忙,功不可没。”皇上紧盯着她,不过见不到表情。 “民妇不敢当。”她淡然地说。 他在心中轻哼一声,口气如此谦虚,就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其他有功之人都已论功行赏,唯独剩下你一个,既是名女子,也非朝廷官员,所以朕才会特地宣你进宫,想听听你的想法。” 闻言,睿仙口齿清晰,不骄不诌地说:“能为皇上、为百姓尽一己之力,是民妇的福气,也是该做的,不敢居功。” “说得好!令尊生前也是一位奉公清廉的好官,可惜死得太早,记得当年朕闻讯之后,心中甚感遗憾,若他还在世,定当亲自拔擢,成为朕身边的股肱之臣。” 看过有关姚景安的为官经历,他不禁十分惋惜,少了一位贤能的好官。 她盈盈一揖。“能蒙皇上夸赞,先父死而无憾。” “说吧!”皇上丢下鱼饵,等着她上钩。“你想要什么赏赐,什么都行,只管开口。”至于同不同意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在心里加上一句。 睿仙垂下眸光,从头到尾根本没想过要得到什么赏赐。“多谢皇上恩典,民妇过得很好,什么都不缺。” 听她开口婉拒,二爷和三爷对睿仙多了几分好感。 “真的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就不信她不会乘机提起和小舅父的亲事,希望得到恩准。 她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回皇上,民妇不要赏赐,只有一个请求。” 这不就来了吗?前面不过是在装腔作势,总算露出狐狸尾巴,巴望着能早日成为炎家的媳妇儿,皇上心里暗自得意。 第8章(1) 皇上冷笑一声。“什么请求,说吧!” “回皇上,”睿仙柔中带刚地启唇。“由于各地衙门屡缺仵作,即使好不容易递补上了,也待不久,只因工作辛苦,身分却卑下,其子孙还不得参加科举考试,导致缺额的情况更为恶劣,若不幸遇到有死者含冤莫白,却因无人验尸,地方官员不得不草率结案,终令死者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每每想起,民妇的心情也愈发沉重,可民妇只有一人,能做的有限……” 不只皇上听得呆掉了,就连二爷和三爷也被她的话给震慑住,这可不是寻常妇人会关心的事。 说着,睿仙已经屈膝跪在御书案前。“民妇斗胆,恳请皇上恩准,凡是担任仵作者,不只享有更高的俸禄还有品级,其子孙将来也能应试,如此一来,会有更多人愿意担任仵作一职,也有助于案件的审理,更不再有冤案发生。”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有好半晌都没人说话。 睿仙似乎听到一声噗哧的女子笑声,不过又想八成是听错了,有皇上在这儿,谁敢偷笑,不怕掉了脑袋? “咳!”皇上瞪了旁的大胆宫女,清了清嗓子,可没料到事情会出现如此巨大的转折。“这就是你的请求?” 她把头伏低。“还望皇上恩准!” 二爷和三爷头一回见识到女子也能如此有胆识和远见,难怪自视甚高的么弟会动心,会不顾一切地想娶她为妻。 皇上有种拿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这个请求可不小。” “皇上方才不是说民妇想要什么,只管开口。”睿仙在这件事上头毫不退让。 “莫非只是随口说说?” 他脸颊抽搐。“君无戏言,当然算数了。” “多谢皇上恩典。”她露出喜色。 “朕会把这事交由吏部和太医院等去讨论……”皇上有些骑虎难下,因为太出乎意料之外了。“这样总成了吧?” 睿仙不禁笑逐颜开。“是,民妇多谢皇上成全。” “还以为你会请求朕同意你和炎爱卿的婚事。”他嘲谑地说。 她收起笑靥,口气一整。“皇上恩典是何其珍贵,就应该用在黎民百姓身上,让大家的日子能过得比现在安稳,若用在小情小爱上头,先父在地下有知,也会从棺木中跳出来,责备民妇的愚昧无知……” 二爷和三爷纷纷点头,能有这番见解,实属难得。 “至于民妇与四爷的亲事,会靠自己来说服所有的人同意,无论需要多久,都不会放弃。”睿仙坦白地表明心迹。 皇上不禁哼了哼,语带嘲弄。“要他娶一名弃妇为妻,朕还真不知道你是爱他还是在害他?” 她像是被击中了要害,痛到泪水盈眶。 “皇上说得是!无论民妇是因何种理由被夫家休离,都无法除去这个污点,也明白会连累四爷,害他遭人耻笑……” “那么你就更应该知所进退。”皇上不禁责难。 睿仙含着泪水,就是不让它掉下来。“皇上教训得是,民妇也曾因为内疚,而不得不选择退缩,可是四爷依然握住民妇的手,亲口允诺不离不弃,那么民妇愿与四爷同生共死,不管面对多大的风雨,都会与他一起度过。” 这番至情至性的话令二爷和三爷都不禁动容,他们真能阻止得了吗?不!或者应该说,他们真要反对到底吗? “够了!”皇上不想再听了。“你可以退下了!” 睿仙很快地整理好心情,福了个身。“民妇告退。” 待她走后,皇上兀自气闷,也摆了下手,让两位舅父离开御书房。 当二爷和三爷傍晚回到府中,马上将今早在御书房发生的经过,一字不漏的转述给大嫂,以及自己的夫人听。 听完,偏厅内先是鸦雀无声,接着叹息声此起彼落。 “……这样明理又识大体的女子,又有哪一户人家的闺阁千金比得上,咱们要的弟媳妇,不就是像她这样聪慧懂事?”大夫人总算明白小叔执迷不悟,非要娶这位姚氏的原因了。 二夫人有些结巴地附和。“大、大嫂说得一点都、都没错……” “早知道姚景安有个这么好的女儿,当年咱们就应该先把她订下,也不必像现在这般进退两难。”三夫人扼腕地说。 “爹娘还在世时就常说,出身高贵的媳妇儿是摆着好看的,只能与炎家共富贵,不见得能共患难,我想他们一定会喜欢姚氏的。”二爷颇有同感地说。 三爷喝了口茶水。“爹娘向来心胸宽阔,看得也比其他人远,他们又真会为了炎家的颜面,反对四郎娶个弃妇为妻吗?” 这个问题让众人陷入沉思。 其实答案已经各自在他们心中,只是愿不愿去正视罢了。 不过现在最大的困难是皇上反对,那一关过不了,就算他们同意也没用,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又过了数日,已经是七月中了。 早朝之后,炎承霄直接跟着皇上进了御书房,不到两刻,里头传来一声怒斥,让外头的内侍忍不住竖起耳朵。 “……朕挑的这几位都是上上之选,不只出身,连容貌都足以配得上你,难不成你还看不上眼?”皇上沉着脸问。 炎承霄跪在御书案前,伏首地说:“请皇上恕罪!” “放肆!”他拍桌喝道。 在御书房内伺候的一干太监、宫女马上跟着跪下,口中高喊“皇上息怒”,个个是噤若寒蝉。 “你就非得要那个姚氏不可?”皇上面子实在挂不住,他难得主动要赐婚,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份荣幸,居然还敢拒绝。 他昂起俊睑,仰望盛怒中的一国至尊。“对微臣而言,娶妻在于知心,而非出身,否则早有正室,也不会拖至今日,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怒气未消。“你就不怕朕把给予炎家的一切都收回?” 闻言,炎承霄抬起两手,取下头上的官帽,高高地举起,意思就是宁可辞官,也恕难从命。 “你……”皇上不禁勃然大怒,他与小舅父向来交好,也最为信任,如今竟为了一个弃妇,连官都不想当了,分明是在向他挑衅,以为这么做,自己就不得不妥协,想都不要想。“朕绝不会答应,你死心吧!” 说完,皇上气冲冲地踏出御书房了,炎承霄大喊一声:“恳请皇上恩准!”眼看还是无法挽回圣意,再这样下去,这辈子都别想娶睿仙进门。 于是,他将官帽挟在腋下,往御书房外的檐廊一跪,这个举动可把太监和侍卫吓了一大跳,立即禀告皇上,皇上脸色难看,说了一句“爱跪就让他跪”,众人便不敢再多言。 得到消息的二爷和三爷不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赶忙进宫,可是也劝不动么弟,只好派人回府,告知这件事。 “……都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就别劝他了。”大夫人深知小叔固执的个性,对两位妯娌说:“若有需要,咱们一起进宫恳求皇上恩准,否则等赐婚的旨意下来,就收不回去了。” 一二夫人听出话中的意思。“大嫂是同意这门亲事了?” “这么多年来,炎家经历过多少波折,至今都没有倒下,如今也不会脆弱到让个弃妇进门,就再也爬不起来。”她是炎家长媳,愿意负起所有的责任。“也许这是菩萨的安排,祂在告诉咱们,再多的荣华富贵,也比不上一家和乐,只要能够同心,一定过得了这一关。” 闻言,二夫人用点头表示赞同,想到当年公婆不在意自己出身不够好,而且患了口吃之症、个性自卑懦弱,还是待她相当和善,更视为一家人,如今又怎能反过来去嫌弃别人? “那就这么决定了。”三夫人笑叹地说。 大夫人牵起两位妯娌的手。“皇上再生气,也不能不给咱们面子,只要诚心诚意地请求,一定会得到谅解的。” “是,大嫂。”她们握紧彼此的手说。 另一方面,当睿仙听说炎承霄为了两人的亲事,跪在御书房外头,没吃没喝,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她整颗心像被只无形的手掐住,痛到无法呼吸。 “……姚姊姊,你可别晕倒了!”七娘忙不迭地伸手扶住,她可是偷偷地溜出门,不能待太久,说完就得赶紧回去。“四叔底子好,可以捱得过去,我爹他们也正在想办法。” 睿仙挤出一丝笑意。“谢谢你来告诉我。” “堂姊要我来跟姚姊姊说,四叔只会跪个两天,等到明天,皇上便会命他在家中反省,接着再等上三、四个月,皇上的气差不多消了,自然不会再反对,你也知道堂姊有时还猜得真准,就相信她这一次。”她转达了五娘的意思。“我得赶紧回去,免得娘又要罚我去佛堂念经……” 话才说完,七娘便匆匆地离开六安堂。 “四爷此刻正在为了我和他的未来而努力,那么我呢?我又在这儿做什么?只是一味地等待吗?”睿仙想起五娘说过,为了说服皇上和家人,四爷可说是煞费苦心,却没提过自己做了些什么,又岂能将责任都推给他一个人去扛? 于是,她立刻去求区大夫带自己进宫,因为表姨父曾获得先帝恩典,可以自由进出皇宫,只是他不想跟帝王家扯上关系,没有宣诏,根本不想踏进宫一步。 区大夫见她心意已决,和妻子商量之后,明白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予支持,也就答应睿仙的要求。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进入皇宫大门,虽说可以自由进出,不过毕竟是平民百姓,还是需要层层通报,才能放行。 待在寝宫的皇上听说区大夫进宫,还带着姚氏一块前来,心中登时了然,无非就是为了替表外甥女求情。 “宣!”他倒要听听看他打算说些什么。 待内侍领着他们进入寝宫,依礼跪拜。 皇上故作不解。“区大夫今日突然进宫,不知为了何事?” “回皇上,是为了草民的表外甥女姚氏,详情就由她自己来说。”区大夫不认为自己面子大到可以改变皇上的心意,就算求情也未必有用,还是要靠当事人的诚意来打动对方,才是根本之道。 他这才斜睐着睿仙。“有话就说吧!” “是,民妇听说四爷从昨天就跪在御书房前,滴水未进,一直到现在,还请皇上恩准,让民妇去陪他。”睿仙双膝着地,伏首磕头。“求皇上成全!” 闻言,皇上不禁怒极反笑。“你以为跟他一起跪,朕就会被你们的决心所感动,然后答应亲事?” 睿仙口气和神色出乎意外地平静,不卑也不亢地说:“民妇不敢,只是这门亲事是两个人的,民妇怎能让四爷一个人孤军奋斗,打算与他一起努力,无论最后是成是败是生是死,都无怨无悔。” “好!很好!”皇上笑得极冷。“朕就成全你们,要跪就一起跪!” 她眼眶不禁泛红。“民妇叩谢皇上!” 第8章(2) 就这样,睿仙如愿来到御书房,在檐廊下见到面容带着几分疲惫,但目光依旧如炬,而且跪得直挺挺的男人,心整个都碎了。 “四爷!”她哽声唤道。 炎承霄身躯一震,偏头见到是她,还以为是太累了才会导致眼花,直到睿仙在身旁跪下,可以触碰得到,确定是真人没错。 “你这是做什么?”他大惊失色地问。 她笑中带泪。“四爷真是太过分了,怎能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受罪,我自然要来陪你,可别想赶我走。” “你……”炎承霄想劝她回去,可是瞥见睿仙美丽的笑靥中没有一丝惧意,只有对他满满的爱意,顿时发不出声音来。 这次轮到睿仙握住他的手,让炎承霄明白自己的心意,今生今世,和他生死与共,没有人能拆散他们。 到了第三天早上,炎府的三位夫人听到宫里传来消息,就算是铁打的身子,小叔体力也已经支撑不住了,而姚氏昨晚还昏倒,不过醒来之后又坚持要继续跪,便刻不容缓地进宫,想为两人求情。 皇上岂会不知她们的来意,自然连见也不见,便请三位舅母回去,直到下午,骠骑将军、熠火军指挥使秦凤戈偕同夫人说有要事求见,便宣他们到寝宫内一处暂充御书房的宫殿晋见。 “……你如今有孕在身,可别太过逞强。”秦凤戈扶着脸颊丰润不少,显得容光焕发的妻子,不忘对她耳提面命,就怕待会儿情绪太过激动,伤了自己和月复中的孩子。 婉瑛穿着一袭色彩鲜艳的襦裙,虽然小肮尚未凸起,不过腰间的绸带还是绑得略微宽松,以免压迫到肚子。 想到昨天晚上从夫婿口中听说姚氏的事,知道原来她并不是寡妇,而是被休离的女人,与虎卫司都察使,也就是炎府四爷情投意合,想不到皇上认为两人身分不相配,竟出手阻挠,害得他们不得不下跪求他成全,不只气皇上、也气这个架空朝代对女人太不公平,便决定亲自进宫一趟。 “将军放心,我现在可是孕妇,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冲动,再说姚氏是咱们的大恩人,当初如果没有请她来验尸,我们不就被凶手给蒙骗了?现在她需要帮助,我们要是有恩不报,老天爷说不定会把福气都收回去。” 秦凤戈只怕妻子太过莽撞,弄巧成拙。“恩情当然要报,不过也要看情况,连炎家的人都说服不了皇上,你又能做什么?” 可为了报恩,她不得不来。“总之就是尽力而为。” 当秦凤戈夫妻进入殿内,见过了皇上,皇上还因为这位刚上任不久的一品诰命夫人怀有身孕,开口赐坐。 “多谢皇上。”婉瑛福身谢过。 秦凤戈待妻子落坐,自己则站在一旁,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今日进宫有事?”皇上也在猜测他们的来意。 “回皇上……”经过宅斗的洗礼,婉瑛多少也有些成长,知道说话不能太直来直往,而是要稍微拐弯抹角,聪明的人自然听得懂,相信皇上的智商不会太差,一定会明白的。 “臣妾因为怀的是头胎,可能得了一种叫‘产前忧郁症’的病,总是担心万一到时孩子难产,生不出来该怎么办;或是生出来之后,发现孩子有残缺;更怕生的是女儿,却无法保障她的终生幸福。所以才请将军陪臣妾进宫一趟,希望皇上能宽臣妾的心。”其实婉瑛也真的担心孩子会出状况,她不相信稳婆,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区大夫和纪大夫这对医术高明的夫妇身上。 皇上不禁瞟了秦凤戈一眼,心想安慰妻子是丈夫的责任,跑来找他做什么? “是你多虑了,要真的不放心,朕会命太医每隔几日就走一趟将军府,务必确保母子均安,就算这一胎生的是女儿,堂堂骠骑将军的千金,能够娶到她为妻可是福气,一定会幸福的。” “万一这个女儿遗传到臣妾的性子,到时把夫家闹得人仰马翻,不幸被丈夫给休离赶回娘家,就算想再寻觅第二春,可是男人怕拣了别人不要的女人而遭人嘲笑,就算有意想娶,也得不到家人同意怎么办?唉,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为何女人想得到幸福却比登天还难?皇上……”婉瑛掏出手绢拭着眼角,连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了。“你说这公不公平?” 身旁的秦凤戈差一点就笑场了。 皇上果然聪明,一点就通。“你们是专程进宫来替姚氏求情的?” “姚氏?敢问皇上,这位姚氏是谁?”婉儿眨了眨眼,装起蒜来。 他紧盯着这位将军夫人,想看出她是否说谎。“不认识就算了,既然担心女儿被夫家休离,那么就该谨守三从四德。” 婉瑛在心中冷笑。“回皇上,男人要真的打算休妻,自然找得到理由,再谨守三从四德也没用,女人只能任凭宰割,这就是命,可臣妾就是不甘心,为了让女儿过得幸福,才想跟皇上讨个恩典。” “什么恩典?”皇上挑高眉梢地问。 “臣妾的女儿若有朝一日成了弃妇,恳求皇上帮她再挑一门好亲事,还要对方用八人大轿来抬她进门,夫家的人更不许看不起她。”这不是在诅咒自己的女儿,不过就算成真,相信她的女儿也会活得很好、很快乐。 皇上傻眼。“这……” “连骠骑将军的女儿都得不到幸福,更别说百姓了,皇上就算现在没有公主,将来也会有公主,应该能够体会为人父母的忧心。”婉瑛从座椅上起身,和夫婿一起跪下。“皇上爱民如子,百姓的女儿,也是皇上的女儿,皇上难道不为她们的悲惨遭遇感到心疼?” 秦凤戈也沉声地恳求。“请皇上恩准!” “……朕答应就是。”皇上勉为其难地同意。 夫妻俩叩首谢恩。“多谢皇上恩典!” 待他们相偕退出殿外,皇上不禁再次思索陶氏方才说的那番话,可他也是为了炎家的面子和名声,以及小舅父的将来着想,并非真的认为姚氏不好,这么做难道真的错了吗? 半个时辰后,听闻炎承霄和姚氏相继昏倒,皇上便命人送他们各自返回家中休息,他要好好地想一想。 五日后,皇上再次微服出宫,前往炎府探望小舅父。 “……三位舅母真的同意让姚氏进门?”他以外甥的身分问道。 大夫人看了下两位妯娌。“是,皇上。” “你们就真的不在意她是个弃妇?”皇上对于她们容人的雅量,实在觉得不可思议。“就不怕有辱炎家的声望?” “回皇上的话,要当炎家的媳妇,首先要求的是品性好,并非出身高,再来则是要能与炎家同生死共患难。”大夫人口气温和,但又肯定地说:“姚氏符合这两个条件,也就自然同意了。” 皇上低哼一声。“看来是朕多事了。” “皇上也是为了维护炎家的颜面,咱们只有感激不尽。”三夫人不断地说着好话。“当然也对违抗皇上的旨意感到相当过意不去,还请皇上恕罪。” 三位夫人全都屈膝跪下。 “该请皇上恕罪的是微臣,全是微臣的错,愿领责罚……”休息了几天,体力已然恢复的炎承霄跟着下跪。 他一脸没好气。“你倒有自知之明,朕当然要责罚了。” 炎承霄和嫂嫂们都屏住气息,伏首凝听。 “你和姚氏的亲事,朕可以答应……”皇上才说了几个字,就见炎承霄欣喜若狂地抬起头来,喜不自胜的模样委实令人气结。 “皇上真的答应了?”自己总算实现对睿仙许下的承诺了。 皇上悻悻然地横睨一眼。“朕还没说完,别高兴得太早!” “是。”炎承霄赶紧伏首。 “打从今天起,朕要收回虎卫司都察使一职,半年后,命你前往寿春府接任知府。”有赏有罚,可是很公平。 三位夫人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心想这可是贬官,从二品官降为四品官,还要离开京城、离开她们身边,心里实在万般不舍。 炎承霄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多谢皇上恩典!”这个责罚可比原本想像的轻多了,还有什么好不满足。 “……多谢皇上恩典!”三位夫人也很快地想开了,这已经是皇恩浩荡,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面,再说有得必有失,听说寿春府风光明媚,适合归隐生活,说不定将来还可以举家搬迁过去。 见炎家人坦然接受降职的惩罚,既不求他开恩,更不见失落沮丧,视富贵荣华为浮云,要是人人都像他们一样,就不会有官员贪污行贿,他这皇上也好当多了。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办了。”皇上多少有些不甘心,居然会输给一名弃妇,他不只是失去小舅父,更是失去一名大臣和心月复。 不过将炎承霄贬到寿春府是另有他用,待事情办成,一样可以找个名目再把他调回京城,皇上在心里算计着。 “多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躲在窗口偷听的七娘笑嘻嘻地跑开了,她得赶紧去通知大家这个好消息,炎府要办喜事了。 “堂姊!堂姊!”她一面嚷着,一面冲进五娘的闺房。“皇上答应让四叔娶姚姊姊了,咱们有四婶了……” 五娘放下针线活,一脸惊疑。“你说皇上答应了?” “没错,是我亲耳听到的,堂姊这回猜错了,不用再等几个月,皇上便已经同意了……”说到这儿,七娘眼神又跟着一暗。“不过四叔也因此要被贬到寿春府当知府,咱们恐怕要好久才能再见到他和四婶。” “怎么会跟原本的不一样?”五娘心中不禁一动,记得重生之前,四叔跪在御书房外,姚姊姊当时并不在身边,可这回她却主动选择和四叔一起共度难关,家里的长辈们也都深受感动,不再只是因为四叔喜欢,坚持要娶进门,才不得不接受,而是真心的接纳,才会连皇上也这么快就答应,至于贬官一事,倒是没有改变,真正改变的是所有的人对姚姊姊的看法。 是姚姊姊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她不禁想到靖远侯,若真的嫁给他当偏房,一定也可以扭转自身的命运,五娘有了信心,最后一丝疑虑和恐惧也消失了。 第9章(1) 既然得到皇上恩准,炎承霄也不想再拖下去,就算只有一天,对他来说也是煎熬,于是磨着大嫂,请她找媒人上门提亲。 当媒人欢天喜地的上纪家提亲,这门前所未有的亲事一下子便传开了。 堂堂炎府四爷竟然为了一名弃妇,不惜放下自尊和颜面,甚至还遭到贬官的下场,也要娶她为正室,这个消息马上传到市井之间,有少部分的人对炎承霄的行为嗤之以鼻,认为以他的身分地位,何须委屈自己,可是绝大多数的人反而称赞他胸襟开阔、肚量大,这个结果倒是出人意表。 当两家亲事如火如荼的进行当中,纪氏心想睿仙已经算是炎家未进门的媳妇儿,实在不便再抛头露面,也就不再让她到六安堂帮忙,除非官府派人来请她帮忙验尸,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 由于婚期订在九月中,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筹备,可真是忙坏了两家人,就怕会赶不上。 随着大喜的日子渐渐地接近,坊间有些好事者竟然开起赌盘,就是要赌炎家会不会偷偷模模的让这名曾经被夫家休离的新娘子从偏门进入,或是光明正大的把她抬进大门,这事马上在京城里引起骚动,大家纷纷抢着下注,庄家们无不数着日子,睁大眼睛,就等着看结果揭晓。 九月中,节气正好进入霜降,天气变冷,但又不至于太寒。 这天下午,一列锣鼓喧天的迎亲队伍从炎家出发,其中就属那顶八人大轿最为醒目,依照传统礼俗,无论是寡妇还是弃妇,只要是再嫁,就不能太过张扬,仪式也以简单为主,不过炎府却是反其道而行,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炎家在今日娶媳妇儿了。 就在八人大轿前往女方家接到新娘子之后,又浩浩荡荡地绕了一大圈,才往男方家走去,骑在白马上的新郎官,那英姿焕发的模样以及俊美迷人的笑容,可让在两旁看热闹的女子,不论是已婚还是待字闺中,都不禁咬着手绢,嫉妒新娘子的好命,就算是个弃妇,还能再拥有比之前更好的归宿,也让那些遭逢同样命运的妇人都悄悄地生起一丝希望。 谁说弃妇就没有将来,也没有人怜惜,更得不到幸福?这位新上任的炎府四夫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了。 而炎府这一边,不只贺客盈门,大小官员通通前来报到,还有骠骑将军秦凤戈和将军夫人除了送上大礼,还亲自到场祝贺,就连靖远侯也到了,不过只有他一个人来,不见侯爷夫人的影子,二爷和三爷则忙着招呼贵客,连口水都没空喝,不过却笑不拢嘴。 就在迎亲队伍到达之后,鞭炮声大作,四周瞬间烟雾弥漫,却遮盖不住新郎官脸上春风满面的神情。 待他拉着大红彩球的一端,从轿内牵出穿着霞帔的新娘子,可以看到她头上戴了顶精致华贵的凤冠,也因为是再嫁,不必盖上一块红巾,娇美的容颜又细致的妆扮过,可以称得上美若天仙,令不少男子暗暗地羡慕他娶到了个美娇娘,还真是拣到了宝贝。 由于炎家二老早已仙逝,大嫂则守寡多年,备受敬重,又被炎承霄视为母亲,便让她坐在上位,接受一对新人的行礼。 “……夫妻交拜!” 一对新人跟着面对面,睿仙被新婚夫婿热切痴迷的目光瞅得又羞又窘,可又不能当场发作,只能垂下眸子,以此来躲避。 “送入洞房!” 就在众人的恭喜祝贺声中,一对新人被送进北院的新房,虽是炎承霄原本居住的院子,不过重新装修过,还添了不少新家具,到处贴着红色的囍字,营造出喜气洋洋的浓厚气氛。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喜宴也热闹地进行中。 睿仙心里着实感谢炎家人的宽容,还愿意依照传统习俗,请家族中儿女双全的吉祥婆子来安床坐帐,并说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祥话,接着让他们共饮交杯酒,以及合髻,直到结束,而不是真的一切从简。 “恭喜小姐!抱喜……姑爷?”春梅想到主子嫁进唐家时,这声“姑爷”可是害自己捱了一顿骂,所以有些不安。 “有赏!”这声“姑爷”让炎承霄乐得晕陶陶,马上赏了个大红包。 春梅这才眉开眼笑地收下,确定小姐这回嫁对人了。“多谢姑爷!” 他又给了吉祥婆子一个大红包,让她们退出新房,盼了又盼,等了又等,这会儿总算可以独处了。 “娘子!”炎承霄张开双臂,一把将盛妆打扮的新婚妻子拥入怀中,满足地叹了口气。“咱们终于是夫妻了。” 睿仙依偎在他胸口,想到从重生之前一路走到重生之后,有多么艰辛,如今亲手争取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热泪不禁盈眶。“从此以后,生是炎家人、死是炎家鬼,跟定了相公……” “当然要跟定我了,将来心里有什么不舒坦,也要说出来让我知道,可别借故把我离弃了。”他可怜兮兮地说。 她噗哧地笑了出来。“这话应该由妾身来说才对。” “我要你发誓,这辈子对我不离不弃。”炎承霄相信要是自己做出让她伤心失望的事,她绝对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妾身发誓……”睿仙笑到说不下去。 炎承霄才伸手取下她头上的凤冠,却见睿仙笑着笑着,却掉起泪来了,有些紧张。“怎么哭了?” “为了妾身,害相公遭到贬官……”她愈说愈难过。 他连忙又抱又哄。“这不关你的事,是皇上为了维护他自己的面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而朝中那些妒忌炎家的人也可以闭上嘴巴,不会认为皇上有意偏袒,要是将来治理得好,立下大功,皇上也能顺理成章的把我调回京城,旁人自然没理由再说三道四。” 闻言,睿仙心里才好过些。“皇上真是用心良苦。” “居然在新婚夫婿面前夸别的男人,你说该不该罚?”炎承霄将嘴巴凑到她耳边,暧昧地吹着气,感觉到她身子微微地娇颤,露出得逞的笑意。 “相公说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她全都依了他。 炎承霄亲着她的面颊,气息转粗,大掌在睿仙的腰之间摩挲着,高涨,连嗓音都有些低哑。“那就罚你……今晚不准睡……” “是,相公……”这是她的男人,她的四郎哥,她的四爷,可以说等待了两辈子,总算可以相守一生,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他的唇舌舌忝吮睿仙纤白的颈项,手指也灵活地解开霞帔,接着探入襟口,那么急切、火热,就像个刚开荤的毛头小子,压抑不住原始的冲动,只想将怀中的香馥娇躯按倒在身下,为所欲为。 “你是我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睿仙任由他为自己宽衣解带,娇喘地说不出话来,想到重生之前,每回夫妻敦伦,只能一味地忍耐,总是咬紧牙关,闭紧眼皮,直到丈夫满足地翻身睡去,才容许自己落下泪来,从来不曾感受到一丝愉悦。 可是炎承霄不一样,他的亲吻、他的抚触,都让自己心跳加速,身子也不由得紧绷发烫,原本像结了冰的部位,不知不觉中宛如春雪融化,变得潮湿而敏感,让睿仙难耐地扭摆,下意识地想要夹紧双腿,否则真的会羞死人。 “娘子……”他将娇躯推倒在床上,在大红花烛的映照下,洁白如玉的玲珑曲线足以让每个男人化为野兽。 她羞红了脸,克制着不要用双手去遮掩。“你看、看什么?” “当然是看我的娘子……你真美……”炎承霄咧高嘴角,笑得眩惑迷人,双手也没闲着,月兑起自己身上的红袍,接着中衣中裤,直到展露精实健壮的男性体魄。 睿仙连忙将双眼别开,不好意思多看一眼,听见他低声笑着,不禁羞恼。 “你……不准笑……” “是,娘子,为夫不笑就是了。”他把俊脸凑近,吻上睿仙的粉唇。“那么亲总可以吧?” 她被吻得头都晕了,那舌与舌的挑逗、纠缠,令人脸红心跳,当小嘴终于重获自由,灵巧的男性舌头又开始往其他部位拓展领地,灼热的鼻息、热烈的舌忝舐,让睿仙的肌肤不禁跟着泛红。 原来欢爱是这么回事…… 这是睿仙头一回领略到其中的美妙。 “相公……”她的十指穿梭在炎承霄的发间,想将他拉近,又想推开,这异样的感觉令睿仙烦躁地扭摆。 炎承霄的嘴巴再度吻上她,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想要马上占有她,除了心,也要得到她的身子。 忆起重生之前不愉快的经验,尤其是初夜,还是让睿仙不由得全身僵硬,本能地咬住下唇,十指掐进身上男人的背部,等待疼痛传来。 “……娘子?”他察觉到异状,勉强保持最后一丝理智。“怎么了?” 她僵硬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我太急,吓到你了?”炎承霄岂会看不出她眼底的惊惧。 话中的温柔让睿仙眼圈不禁红了,他和唐祖望是不同的,不仅体贴,也在意自己的感受。“没有……” “我不会伤害你的。”再怎么想与心爱的女人合而为一,他也只能再等等,要自己放慢脚步。 睿仙圈住他的脖子。“我知道……”不必担心,只要交给他就好,身子跟着慢慢柔软下来。 “咱们有一整晚……”以为睿仙久未人事,才会紧张不安,炎承霄亲吻着她的额头、她的下巴,最后来到粉唇,大手不忘着每一道诱人的曲线,让她有更多的时间准备。 睿仙用眼神、用娇喘来暗示覆在身上的男人,她也想要他。 并没有预期到会碰上阻碍,直到耳畔响起睿仙的娇呼,原本长驱直入的动作猛地停顿下来…… “娘子……”他满脸困惑地抬起头。“你、你还是……处子之身?” 她有些困窘。“是。”重生之后,她根本不让唐祖望有机会越雷池一步,自然还是清白的。 炎承霄张口结舌。“怎、怎么可能?” “因为……妾身拒绝与唐少爷圆房……”这种事要她怎么说,不过此刻却很高兴做出这个决定,这是自己唯一能给所爱的男人最好的宝物。 他顿时哈哈大笑,笑到趴在睿仙身上。“放眼天下……也只有你敢做出……这种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若早点说出来,相公会因为妾身还保有处子之身,而毫不犹豫的接受妾身这个弃妇吗?”睿仙反过来问他。 听她这么问,炎承霄收起笑意,脸色旋即一整。“是不是处子之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我要娶的女人。” 睿仙柔柔一笑。“那妾身就放心了。” “跟我说话,甚至在这座府里,不必太过拘谨,就连嫂嫂们面对自己的相公,我也不曾听她们用‘妾身’二字。”他不希望妻子如此见外。“这儿是你的家,都是一家人,繁文缛节可以免了。” 她绽出美丽和感激的笑靥。“是,相公。”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是真的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他是个独占欲强烈的男人,很难不这么想。“我的好娘子……今晚你真的别想睡觉了……” 她又嗔又羞地作势推打,被炎承霄深深地吻住,继续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外头的喜宴还在进行,不过谁也没有来打搅这一对新人,直到夜深人静,新房内的喘息、娇吟,似乎还是方兴未艾。 第9章(2) 嫁进炎府的第二天,睿仙被折腾了一个晚上,险些下不了床,让前来伺候的春梅觉得奇怪,还以为小姐病了,只好推说是昨天忙了一天,太累的关系。 待她穿上一袭象征喜气的桃红色襦裙,淡施胭脂,跟着炎承霄来到炎家祠堂,在二伯的带领之下,一起向祖先上香,接着又转移到内厅,正式跟夫家的其他成员见面,看着一张张笑脸,令睿仙再次感到不可思议,过去总以为大户人家都是像唐家一样,只在乎门当户对,更讲究面子和名声,可是炎家上上下下,却用更包容的心来接纳自己,能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因为上头已无长辈,自然不用奉茶,不过还是要跟二伯和三伯,以及三位嫂嫂行个礼,另外下头的一群晚辈,则要正式拜见刚进门的四婶。除了已经相当熟悉的五娘和七娘,还见到了年纪最小的九娘和十一娘,以及二房所出的双生子,升湖和升濂兄弟,和紧挨在三夫人身边,年仅十岁的裕哥儿,当然还有各房姨娘所生的子女,大家难得齐聚一堂,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炎承霄放眼四周,独缺一人。“大嫂,升阳呢?不在府里吗?” “昨天半夜突然说有要事,要出门个两天。”大夫人叹道。 “他能有何要事?”他皱起眉头。“等他回来,得好好地问一问。”就怕侄子被外头的朋友给带坏,必须及早制止。 睿仙唇畔噙着浅笑,听着一干晚辈自我介绍,也不忘记住每个人的特征,下次见了面,才好知道谁是谁。 二爷和三爷不便说什么,决定还是交由女人开口比较适合。 “四弟妹。”大夫人收到他们的目光暗示,便开了口。 她轻颔螓首。“是,大嫂。” 大夫人郑重地嘱托。“往后四郎就交给你,他自小就被咱们惯坏了,做起事来一向我行我素,凡事自己决定就好,这一点你可得多担待。” “是,大嫂。”睿仙柔顺地回道。 二夫人怕自己嘴笨,便把机会让给三弟妹。 “再过不久,你们就要到寿春府上任,到时从上到下,都得靠你一个人打点,可真是辛苦了。”三夫人看了两位嫂嫂一眼。“趁你们还在京城这段时日,我跟大嫂和二嫂也会好好地教你,不必担心。” 睿仙才要谢过,炎承霄已经抗议了。 “三嫂,咱们昨天才刚成亲,正想好好地培养感情,那种事晚一点再教。”他现在是无官一身轻,只想跟亲亲娘子从早黏到晚,其他的都不重要。 三夫人啐了一口。“你们有一辈子可以慢慢地去培养,也不急在这几日,骗人没成过亲吗?女人有多辛苦,男人永远不晓得,你别给四弟妹添乱,咱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这话一出,众人不禁大笑,连晚辈也跟着笑了。 炎承霄清了清嗓子,笑得最大声的七娘马上捂住嘴巴,就怕四叔记恨,又要她来个将功赎罪。 “三嫂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就给你七天的时间,让你多陪陪四弟妹,不过期限一到,可得把人给交出来。”三夫人也不为难他。 他连忙起身,拱手谢过。“多谢三嫂!” 接着,又是一阵笑声响起。 睿仙简直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但也同时见识到炎家人上下同心,一家和乐的气氛。 待他们回到北院,她羞到抡起拳头打人。“你要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咱们刚成亲,不想分开也是正常的。”炎承霄将粉拳拉到胸口。“难道你不想时时刻刻跟为夫的在一起?” 她想说不想,但又觉得太矫情了。“当然想了,不过三位嫂嫂也是一片好意,不便拂逆她们的意思。” 就怕万一心里留下疙瘩,现在是看不出来,不过时日一久,愈积愈多,也会伤害到彼此的感情,睿仙不会因为人家对她好、愿意接纳她,就以为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相反的,要加倍回报才行。 炎承霄伸臂揽住娇妻,开始毛手毛脚。“那么你就好好地陪为夫,七天一到,自然会把你借给她们。” “大白天的,相公这是做什么?”她拍开拂上胸口的大掌。 他绽开俊美的笑脸。“反正新房里只有咱们,就来做夫妻之间的事……” 睿仙想将他推开。“不行!要是春梅来了……” “我已经交代下去,除非天塌下来,否则谁都不准靠近新房半步。”炎承霄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走向那张大红喜床。“所以不会有人来打搅的……” 她脸蛋染上一片红霞。“你……你……” “你要夸我聪明对不对?”他一脸洋洋得意。“咱们都成亲了,怎能老被你那个婢女坏了好事。” “现在才知道你这人很会记恨。”睿仙笑不可抑地说。 炎承霄将她按倒在身下。“你不喜欢吗?不过就算后悔也已经太迟了……” “我怎么会后悔呢?”她举起小手,轻抚着夫婿的脸庞,上头盛满柔情,就跟记忆中的四郎哥一模一样,老天爷又把四郎哥还给她了。 “老天爷愿意让我的人生从头来过,让我有机会嫁给相公,又是何其的幸运,我只会更加珍惜这段缘分……”不管是四郎哥还是四爷,都是自己所爱的男人,睿仙由衷地感谢上苍,成全自己的心愿。 他轻笑一声。“说什么傻话?老天爷是不可能让咱们的人生从头来过的,所以只能把握当下。” “相公说得是。”不曾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不会相信的。“我的意思是自从离开唐家那一天,那个我便已经死去了,直到昨日嫁进炎家,才又获得重生,展开我第二个人生。” “说得好!”炎承霄情生意动地说:“新的人生才刚开始,每一刻都要珍惜,咱们都不要错过……” 说着,他便俯下头吻上妻子扬起的粉女敕唇角,吻了一遍又一遍,可以说爱不释口,直到交叠的身躯渐渐火热,再也按捺不住地月兑起彼此的衣物。 睿仙也跟着抛开矜持,配合着他的热情和索求,就是想要让他开心,这是她第一次在欢爱中采取主动,想要取悦夫婿。 她生涩的、诱人的亲吻,引起前所未有的反应,让炎承霄原本想要慢慢来的打算,很快地兵败如山倒,满脑子只想着立刻与她合而为一。 就这样,从早上到午时都过了,这一对新婚夫妻都没有踏出房门,这可苦了忠心耿耿的婢女。 “……你要上哪儿去?”阿贵眼明手快地拉住春梅。 春梅手上捧着重新热过的午膳,她已经在外头等了一个时辰,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当然是去伺候我家小姐了。” “四爷吩咐,他没有叫人,就不准任何人靠近。”他可是很怕主子生气。 她白了阿贵一眼。“四爷可以一整天不吃东西,我家小姐可不行。” “可是……哎哟!怎么踢我?”阿贵抱着右小腿叫道。 “不要挡路!”她一副挡我者死的表情,就往新房走去,当春梅在门外站定,空出一只手来敲门。“小姐!小姐!” 只听到新房内传来细微声响,似乎有人过来应门了。 接着“呀!”的一声,房门打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张相当不悦的俊脸。“我不是说过谁也不准来打搅的吗?” “姑爷是想饿死我家小姐吗?”春梅可不怕他。 炎承霄这才看了下天色。“什么时辰了?” “都已经未时了,我家小姐一定饿坏了……”她踮起脚尖,试着往屋里看去,想确定主子的状况。 他用力地将门扉打开。“把饭菜给我!” “让奴婢进去……”话还没说完,房门又砰的一声关上,让春梅为之气结。 “小姐,要是有事就叫一声,奴婢就在外头……” 阿贵赶紧来把人拉走。“四夫人不会有事的……” “放开我!”她硬把手扯回来。 “四爷和四夫人才刚成亲,难免会恩爱一点,这有什么不好?”阿贵忍不住劝她。“要是让四爷不高兴,不让你跟去寿春府,看你怎么办?” 春梅用鼻孔哼气。“我家小姐不可能会答应的。” “你真的要去?” “我家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说。 阿贵轻咳几声。“你……不想嫁人吗?”比起炎府的其他婢女,他跟春梅反而比较有话聊,要是四夫人打算带别人去,他还真是有些寂寞,就只因为这个原因,真的没有别的。 “当然想,可是……我十岁那一年被老爷买回家伺候小姐,一直到现在,真的很舍不得离开小姐。”春梅也很为难。 他搔了搔脸颊。“那就一起去寿春府吧。” 见阿贵神情有些不自在,害她也别扭起来。“……好。” 两人偷觑对方一眼,又赶紧移开。 其实对方似乎也并不是那么讨人厌的。 第10章(1) 今天是睿仙嫁入炎府的第五天,比起重生之前在唐家所经历的种种痛苦,这一切真的宛如是一场梦,但愿永远不必醒来。 “难得这么好的天气,不如咱们到后花园走一走,”炎承霄一脸兴致高昂地建议。“或者娘子比较想跟为夫的待在房里?” 她娇啐一声。“自然是出去走一走,谁要跟你待在房里?” “这么快就厌倦我了?”他哀怨地问。 睿仙作势要打他。“我看相公是真的太闲了,该找些事来忙。” “又没好处,何必自找麻烦,再说皇上也知咱们才刚成亲,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不会在这时候做出惹人厌的事来……”炎承霄牵起她的手,一起踏出房门。 “等正式到任,可有得忙了,当然要趁这段日子好好休息。” “说得也是。”她说。 炎承霄斜睨着妻子,唇畔上挂着盈盈浅笑的美丽侧颜。“归宁那一天,表姨母跟你在房里说了些什么?” “相公以为呢?”睿仙笑得很令人介意。 他一脸大受打击的模样。“莫非……为夫的表现让娘子不甚满意,所以打算背地里跟表姨母讨几帖药材?” 睿仙红着脸蛋,真的很想打他。“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那么娘子是很满意了?”炎承霄坏坏地笑问。 她又羞又恼,就要把他的手甩开。“不理你了!” “是,为夫错了。”他马上打躬作揖的赔不是。 “表姨母只是跟我说,她和表姨父有派人专程走了一趟华亭县,要把二娘接到京城来,亲自送我出阁,不过二娘正好扭伤脚踝,无法成行,只好托对方带句话给我……”睿仙想到与二娘之间最后能够尽释前嫌,真是太好了。 炎承霄看着她,等待睿仙自己说出来。 “二娘说她会每天虔敬地祈求菩萨保佑,让我得到该有的幸福。”对她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嫁妆。 他捏了捏妻子的小手。“只要她有这份心意就好。”若依自己的性子,可不会这么容易就原谅对方,不过睿仙都不计较了,也就不再多说。 两人一路走到后花圜,才经过拱桥,就被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声给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是谁在叫?”炎承霄眼神瞬间锐利地查看四周。 睿仙也担心的左右张望。“出了什么事?” “别说话……”他慎重地将妻子护在身后。 没过多久,却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迎面走来,走在前头的男性身影颀长飘逸,一身月白色常服,唇若涂脂、面如冠玉,睿仙越过夫婿的肩头,一眼就认出是前天才头一回见面的炎家大房嫡长子,也是七娘的兄长,还有“我朝第一美男子”美誉的炎升阳,就连身为女子的她都自叹不如,一时看直了眼,还让相公喝了好几缸的醋。 炎升阳也见到他们,步伐依旧不疾不徐,直到站在两位长辈面前,才拱手见礼。“四叔、四婶。” 见侄子往声音的来源走来,炎承霄机警地问:“方才可听到惨叫声?” “那是侄儿在教训书僮,让四叔、四婶受惊了。”炎升阳嗓音清冷,也可以说淡漠,感受不到太多的情绪转折。 夫妻俩同时望向侄子身后的小书僮,眼泪、鼻水流了满脸,还不停地抽噎,似乎被修理得很惨。 睿仙对这名看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书僮起了怜悯之心,嗓音听似柔和,却又带着几分责备。“主子管教奴才是天经地义,但也要适可而止。” “是,四婶。”他淡然地回道。 小书僮见睿仙替自己说话,不禁两手握在胸前,感动到泪眼汪汪,也崇拜到五体投地,居然有人挺身而出教训这个大魔王,真是个大好人。 “皇上昨日宣你进宫,又是为了亲事?这回是哪一户人家的千金?”既然没事,炎承霄自然放松警戒,和侄子聊个几句。 炎升阳美丽绝伦的脸上看不出喜恶,平淡地说明。“侄儿目前尚无意娶妻,已经婉拒皇上美意。” 炎承霄不想强迫桎子娶不爱的女人,可更不希望他太早进入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朝堂,想要保护大哥唯一子嗣的心情,实在矛盾。 “皇上一定气坏了……”先是自己,接着是侄子,都不肯顺他的意,没在盛怒之下降罪于炎家,已经是万幸了。 “侄儿先走一步。”炎升阳不欲多谈,拱手告辞。 当他越过两位长辈,走在身后的小书僮用求救的目光看着睿仙,睿仙虽然也在打量他,却是为了别的原因。 见妻子的目光追随着侄子的身影,让炎承霄用弃犬般的眼神问道:“对娘子来说,为夫已经失去魅力了吗?” 睿仙一脸哭笑不得。“你在说什么?我是在看走在后面的那个小书僮。” “不过是府里的奴才,有什么好看的?”他不改傲慢性子说。 “可是……”明明是个姑娘家,为何要扮成男子?是另有隐情吗? 他一脸纳闷。“可是什么?” “没事。”睿仙对炎府还不太了解,决定先搁在心里。“走得有些累了,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息。” 于是,夫妻俩上了一艘船型建筑的石舫,再命人送上一壶茶、几碟蜜饯果脯,坐在石制长凳上,感受到微风扑面、花香徐来,令人悠然自得、放飞心绪,忘却所有烦瞎。 炎承霄打横一躺,把妻子的大腿拿来当枕,满足地笑叹。“若是每天都能这么过,该有多好。” “相公喜欢这种清闲的日子倒也无妨,不过恕妾身不能天天奉陪。”她将手伸向面前的茶几,纤指一捻,从碟子内挑了颗金枣,也泼了夫婿一盆冷水。 他一脸惊讶。“为什么?” “我打算把爹生前留下的手稿重新整理誊写,再制作成册,将来让各衙门里的仵作都能人手一本,相信对验尸工作会有极大的帮助。”说完,睿仙才将金枣放入口中,甜滋滋的味道令人心情大好。 “这样也好,否则我真担心上任之后,会有好长一段日子忙得焦头烂额,到时冷落了娘子,你心里会怨我。”他煞有介事地说。 睿仙不禁嗔骂。“谁会怨你?我还巴不得没人来吵我,让我专心做事。” “这么快就把为夫的撇到一边,真是无情……唔……”一颗金枣适时地塞进他嘴里,堵住炎承霄的自怨自艾。 她又捻了一块冬瓜条,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品尝。“那天进宫请求皇上提高仵作的品级和俸禄,就不知皇上会不会忘了?毕竟只是区区一名妇人所提出的意见,又有几个人会当真?” “那种事急不得,相信皇上都有放在心里,只是等待时机到来罢了。”他语带安抚,然后又张开嘴巴要讨吃的。“啊……” “但愿如此。”睿仙又塞了块梨腩给他。 炎承霄俊脸皱了起来。“好甜……”他不碰这些女人家爱吃的蜜饯,可就是想陪她一块吃。 “……喝口茶。”她忍着笑意,将杯子递上。 他坐起身,接过杯子,大口一灌,将口中甜腻的糖粉冲淡。 “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像在作梦,二伯和三伯他们居然愿意接纳一名弃妇来当弟媳,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睿仙原本以为得花更久的时间来证明,可是炎家的人却这么轻易地点头,让自己成为一家人。 “我想这得归功于爹娘的教诲。”炎承霄揽着她的肩头。“他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家中的兄弟姊妹不是被卖,就是不幸饿死、病死,真的吃了很多苦,直到爹考取宝名,入朝为官,才终于可以让家人过好日子。不过也因为爹的个性严谨固执,硬是不肯随波逐流,更别说对上头逢迎巴结,因此三番两次遭小人陷害,害娘也跟着受罪,可是他们不改初衷,只想凭良心为皇上尽忠、为百姓做事,当大姊入宫,甚至被立为皇后,爹也被拔擢为工部尚书之后,对于荣华富贵还是看得很淡,在他们眼里,名利是枷锁,富贵如浮云,只有家人胜过一切……” 睿仙想到爹在世时也经常说恩师是朝中的一股清流,甚至在重生之前,四郎哥每回谈论起自己的父亲,总是用崇拜敬爱的口吻,也就可见一斑。 “二哥和三哥他们愿意接纳你,就是遵从他们的遗训,如今的权势地位都是皇上赏赐的,没有了这些,炎家也只不过是普通人家,讲究什么颜面、名望,那不过是虚伪。”他用怀念双亲的心情说道。 她不由得想起重生之前,四郎哥曾经透露的一件往事。“听说相公小时候,公公好几次带着你偷偷地送白米给一些贫困人家,因为不想被认为是在沽名钓誉,还选择在三更半夜……” 炎承霄有些惊愕。“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呃……”她居然说溜嘴了。“我是听来六安堂求诊的病人说的……” 他没有否认。“有可能是府里的下人传出去的,否则按理说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 睿仙偷偷吁了口气。“大概是吧。” “偶尔来这儿睡个午觉也不错……”炎承霄伸了个懒腰,又躺了下来。 石舫外头传来婢女的叫唤。“四爷!四夫人!” “别理他!”他小声制止妻子回应。 她瞪了一眼又把自己的膝盖当枕头的男人。“万一有急事怎么办?” “府里有三嫂在,还不用你出面。” “话是这么说没错……” 当那名婢女找到石舫,见到夫妻俩一坐一躺的亲密姿态,有些不好意思。“原来四爷和四夫人在这儿……” 炎承霄目露凶光。“什么事?” “是、是大夫人有事请四夫人到东院一趟。”婢女被他一瞪,缩起脖子。 听说大嫂有事找自己,睿仙可不敢耽搁,连忙推了推还躺着不动的男人。“快点起来!不能让大嫂等太久。”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坐起身。“到底是什么事?距离七天期限还有两天,总不会今天就要开始教你如何管事……” 睿仙扶了下头上的发髻,确认簪钗没有歪了。“去了不就知道?”即便已经进了炎府,也获得认同,但也不能因此自满。 “我跟你一起去。”炎承霄拉了拉微绉的袖口说。 她没有拒绝,不知是不是唐家留下的遗毒太深,看着待自己和善的炎家人,说不定下一刻就会露出鄙夷的嘴脸,每回都被这个想法给惊出一身冷汗。 不必害怕,不会有事的,这里并不是唐家,要学会信任他们,只有信任,才能令自己完全融入这个家,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睿仙将手心按在胸口上,心里这么想着,已经可以把过去的事抛去,它们再也无法困扰自己、左右她的情绪了。 于是,夫妻俩来到东院的小花厅,不只是大嫂,就连二嫂和三嫂都被请来了,更让他们讶异的是跪在大嫂面前的七娘,向来一身男装的她难得换回襦裙,不过清秀可爱的脸蛋,此刻却哭到五官都皱成一团。 两人先是对望一眼,才上前跟三位嫂嫂打招呼。 炎承霄还是很疼爱这个令全家人头痛的侄女。“这是怎么回事?七娘又做错了什么?” “怎么连你也来了?就这么离不开四弟妹?”三夫人揶揄地笑问。 他咧了咧嘴。“三嫂就别取笑我了。” “你们先坐下……”大夫人叹道。睿仙跟着夫婿落坐。“不知大嫂有何吩咐?” “只是希望四弟妹来帮我说说这个孩子,居然提出这么荒谬的要求……”大夫人低头对跪在眼前的女儿说:“你先起来!自己去跟你四婶说。” 七娘用袖口擦干泪水,然后站起来,走到睿仙面前,把全部的希望都投注在她身上。 “我跟娘说……说想要加入义勇熠火军,只要有火灾发生,可以跟大家一起去灭火,这是在做好事,可是娘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还说我是个姑娘家,岂能跟着一群男人到处乱跑,有损我的闺誉……”她用力地吸了吸气。“四婶敢做女子不敢做的事,一定能了解我的心情,也会站在我这一边对不对?” 听完,睿仙不禁一个头两个大,这个傻气的姑娘为何没看出来,她是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走到今天的? 炎承霄先发飙了。“胡闹!想做好事有很多种方式,谁说一定要加入义勇熠火军?简直是乱来!” “四叔,我虽是女儿身,可是也不想被关在府里,成天只能绣花扑蝶,也有想做的事,就跟四婶一样,她不是也会去帮衙门验尸,那可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到的事。”七娘大声辩驳。 他沉下俊脸。“她是她,你是你,不能混为一谈。” “四婶,你会站在我这一边,替我说话对不对?”七娘再度向睿仙求救。 睿仙看着七娘祈求的眼光,再看看三位嫂嫂也同时望着自己,无论站在哪一边,另一边都会失望,继而动摇她尚未稳固的地位,这是嫁进炎府之后,面对的第一道难关。 她必须谨慎地处理才行。 “大嫂……”睿仙口气轻柔。“我能先问七娘几个问题吗?” 大夫人颔了下首。“当然可以。” “多谢大嫂。”她这才看向七娘,问出第一个问题。“告诉四婶,为何你非加入义勇燔火军不可?” “因为我曾经看过熠火军灭火,个个都很神勇,又听说熠火军署正在招人,才会想加入。”七娘说得义正辞严。“这么一来,就可以证明我不是只能等着嫁人,还是有可以做的事。” 睿仙定定地看着她。“实际上你只是不想成天被关在府里,等着年纪一到,就得遵从每个女子既定的命运,嫁作他人妇,因此才想加入燔火军,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 她一时语塞。“我……我是真的想加入……” “四婶曾经看过在火灾中丧生的焦黑尸体,那种惨状,至今不曾忘记,死者在火场中承受高温和灼烧的痛苦,也是咱们无法想像的。”睿仙并没有板起脸来训人,而是用轻柔的口吻诉说,但却又能体会到其中的沉重,想到自从投靠纪家,每回发生大火,就会跟着表姨父他们前往帮忙,真的看得太多了。 “不论是正式的谮火军,还是义勇煜火军,都得在火灾现场,不只灭火,还要将受困的百姓解救出来,他们一个个都是冒着生命危险,也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担起这份重责大任,因为下一刻或许就连自己也会身陷火海当中……”睿仙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惊惧,在心里叹口气。“它不是让你用来证明自己也可以做其他女子不敢做的事。” 七娘低下头。“可是……” “好,若是答应让你加入,万一在火场中遇到有人受困,眼前又是一片火海,七娘,你有勇气和觉悟冲进里头救人吗?”这丫头一定没想到这么深,也看不到那些人背后的努力。 她张大小口,回答不出来。 “这是一份危险的差事,轻者会在身上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重者则是死亡,在加入之前,先要有这番体认,然后扪心自问,我真的能为了别人抛去自己的性命吗?如果你说你办得到,四婶自然会站在你这一边,支持你的想法。”希望这么说能让七娘想得更彻底,不要太冲动。 “我……我……”七娘顿时辞穷了。 第10章(2) 睿仙轻轻一哂。“你想证明自己不输给男子,是一件好事,但是为了这个理由而加入义勇熠火军,四婶认为心态可议,别说是要救人,届时也会带给同僚困扰。” “……四婶教训得是。”她终于明白自己的想法真是大错特错。 不只大夫人,就连二夫人和三夫人也都满意地直点头,除了说服得了七娘,也因为每句话都言之有理,更说到她们的心坎里去了。 “七娘……”睿仙握住她的小手,对这个第一个朝自己伸出手,无条件接纳自己的丫头,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激。“不要急,只要你有心,一定可以找到真正想做的事,那样才有意义。” 七娘皱了皱哭到红通通的鼻头。“可是等嫁了人,找到想做的事就太迟了,夫家一定不会答应的。” “你又怎知对方不会答应?” “天下男子哪一个不是迂腐守旧,娶妻的目的不就为了传宗接代……”七娘呜呜咽咽的说。 炎承霄一脸没好气。“你可别一竿子打翻整船人,四叔我从没这么想过。” “四叔当然是例外了,可是只要想到两个姊姊嫁到夫家之后,除了生孩子,就是成天跟相公纳的小妾们斗来斗去,我才不要过那种日子……”她胡乱地抹去滑下面颊的泪水。“万一娘要我嫁给那种只想拥有三妻四妾,完全不在意我心里在想些什么的男人,就算对方家世再好,我也不要。” 睿仙不是不能体会她的心情,不过嫁人一途是女子无法逃月兑的枷锁,尤其出身在大户人家,要顾虑的也就更多了。“至少可以先把心里的话告诉你娘,难道你认为她是那种无视女儿痛苦,武断行事的人?” 闻言,七娘觑了噙着温和笑意的母亲一眼,然后摇头。 “这就是了,如果你真的不中意对方,而且还有很好的理由,到时四婶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毕竟抱着勉强的心情嫁进夫家,未必就能得到幸福。”为了让她安心,睿仙保证地说。 七娘立刻破涕为笑。“四婶可要说话算话。” “那是当然。”见她笑了,睿仙这才如释重负。“现在去跟你娘道个歉,你可让她担足了心。” “娘……”七娘马上投到母亲怀中撒娇。“都是我不好……” 大夫人搂着女儿轻叹。“你要真的加入义勇燔火军,要娘怎么吃得下、睡得着?别再这么吓娘了。” “嗯。”她会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来证明自己不输男子。 “总算是没事了。”三夫人轻拍了下胸口,也同样被侄女的想法给吓坏了。 “四弟妹方才那席话,说得太好了,那些加入义勇熠火军的人,愿意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性命,真是了不起,不知咱们可以帮上什么忙,像是捐一些银子,让他们添购防火器具之类的。” 炎承霄开口请命。“这件事就交给我。” “四郎,那就交给你去办了,可要打听清楚。”三夫人嘱咐地说。 见在座的人都露出笑容,并没有人不满,睿仙偷偷地呼出一口气,心想应该顺利过关了。 她办到了。 夫妻俩离开东院,打算回自己的院子休息。 “在想什么?”见妻子好半天都不说话,炎承霄关心地问。 睿仙扬起虚弱的笑靥。“相公认为我方才的表现如何?” “你是指对七娘说的那些话?连三嫂都夸奖了,大嫂就更不用说,至于二嫂,从表情也看得出来,当然是表现得很好。”他有些不解。“为何会这么问?” 她吞咽了下。“我只是担心……若结果不是大嫂她们想要看到的,会不会对我感到失望?会不会后悔同意让我进门?” 炎承霄握住妻子还微微颤抖的玉手。“是你多虑了。”直到此刻才发现妻子心中的不安,他这个当相公的与她天天寸步不离、夜夜同床共枕,居然没有发现,得要好好反省。 “我也知道自己想太多了,可就是因为沉浸在幸福当中,才会更在意他们对我的看法,跟着患得患失。”睿仙轻叹一声。“可是不管替哪一边说话,都会有人不高兴,所以不断地告诉自己,要拿捏得刚刚好,谁也不能偏袒,但又不能让其中一方听得不舒服,愈想心里就愈害怕。” 他望进妻子有些胆怯的眸中,俊脸跟着一凛,单刀直入地问:“难道你方才那席话不是出自真心,而是经过算计和考量之后才说出口的?” “当然是肺腑之言,打从心底就这么想的。”她着恼地回道,不敢相信夫婿居然会怀疑她不过是虚情假意,只是为了讨好别人才那么说的。 “那么你在担心什么?”炎承霄口气放柔地问。 睿仙一怔。 “就因为相信你是出自真心,也会处理得很好,所以除了七娘对男人的偏见那一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他捧起妻子美丽的娇颜。“就算你无法处理得面面俱到,还是可以想办法补救,不会有人后悔让你进门,也不会对你感到失望,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了。” 她眼圈早已泛红。“就是因为大家对我太好,才会害怕失去……” “你已经是炎家的媳妇儿,只要我说是,你就是。”炎承霄把怀中的娇躯抱得好紧,想要让她安心。“相信我!” “是,相公。”即便以后偶尔又会感到怯懦和退缩,只要想到他这句话,睿仙便又有了勇气。 小雪,十月中。 由于皇上要炎承霄在半年后前往寿春府接任知府一职,如今都过了三个月,留在京城的日子不多了,睿仙天天都到东院报到,听三位嫂嫂教导如何管家,直到申时才回去歇息。 “二嫂!”这天傍晚,她唤住正要步出厅门的妯娌。 二夫人有些困惑地转身看着她,等睿仙开口。 “自从进门之后,一直都没有机会跟五娘单独说上几句话,不知方不方便跟二嫂一起回西院?”睿仙决定在离京之前,确认五娘的心意。 “当、当然好、好了。”二夫人微笑地应允。 睿仙道了声谢,便跟着二嫂回到西院。 来到西院,二夫人便让贴身婢女领着睿仙主仆到女儿的闺房去,然后先回自己的寝房了。 婢女带着她们来到庶小姐的闺房外头,曲指在门扉上轻敲两声。“五小姐,四夫人来看你了!” 正在房内刺绣的五娘一脸惊喜,连忙起身应门,果然见到睿仙站在外头,露出腼腆的笑靥。“四婶!” “会不会打扰到你?”她问。 五娘连忙摇头。“不会,四婶里面请!” “春梅,你先下去。”睿仙不想让第三者在场,毕竟她们要谈论的是五娘的私事,就算是自己的婢女也不便在场。 待春梅退下了,睿仙被请进闺房,来到几案旁落坐,见到摆在上头已经绣了一半的鸳鸯枕套,露出会心一笑,因为小泵娘等着嫁人了。 “这是绣好玩的,四婶别误会……”五娘羞红了脸,赶忙把东西收起来。 睿仙打趣地说:“我可什么都没说。” “四婶!”她面红似火地嗔道。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睿仙清了清嗓子,还是谈正事要紧。“我来找你,就是想再问你一次,靖远侯若要你当他的偏房,你真的愿意?” 闻言,五娘低垂螓首,点了点头。“我愿意。” “你确定已经下定决心了?”明知会有性命之忧,还往火坑里跳,她必须慎重地再问一次。 五娘等脸蛋没那么红了,才抬起来,双眼多了几分自信。“原本还是有些担心,就怕最后还是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又要死一次,可是看到四婶的努力,我想我应该也可以办到……” 听她这么说,睿仙笑着点头。 “还有……四叔迎娶四婶那一天,我一直跟在娘身边,想说若客人太多,能帮忙招呼,然后就见到靖远侯了,想不到他会亲自前来祝贺,而且可以感觉到他一直盯着我看,那是第一次有人用那种……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五娘愈往下说,螓首垂得愈低,脸蛋都在冒烟了。“似乎想过来跟我说话,但也明白这么做太过唐突,不合礼教……” 睿仙见她面带羞赧,那神情就像是提到心上人一样,看来就算要阻止也来不及了。“跟之前的经历是否一样?” “不一样……”五娘摇了摇头。“在这之前,我是在进门之后才算跟侯爷正式见面、看清楚他生得什么模样,不过现在却已经见过面,而且还是两次。” “那么四婶相信你跟靖远侯的命运已经悄悄地改变了,至少可以确定他对你并不是无意。”若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她又惊又喜。“真的吗?” “不过最重要的是一旦成了靖远侯的偏房,一言一行都得谨慎,千万不要做出容易引起误会的事,让躲在暗处的有心人抓到把柄。”睿仙只担心她太天真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而遭到利用。 五娘一脸茫然和迷惑。“我不太懂四婶的意思……” “意思就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靖远侯的正室。”实在不想吓到五娘,但有些话若不挑明了讲,又怕这丫头不明白,睿仙只好点醒她。 “或许她真的对你很好,可她是赵家的女儿,她的大哥死在你四叔手中,虽然是对方的错,但难保不会记恨在心,还有她爹被皇上软禁三年,赵家的势力削去大半,你四叔的功劳也不小,所以我才担心她会不会把这些帐算在你头上。” 直到这一刻,五娘才警觉到严重性,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对于朝中的纷纷扰扰,以为跟自己无关,从来不曾闻问,殊不知有受到牵连的那一天。 “四婶……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是不是也要把她当作仇人看待?”她从来不曾讨厌或憎恶过别人,实在办不到。 睿仙失笑地回道:“傻丫头,你若真能做得到这一点,我就不必操这个心了。仔细听好,你什么都不必做,照样对她敬重有礼,绝对不能有一丝马虎,让人觉得你不尊重正室,这一点你做得到吗?” 她呼出一口气。“我做得到。” “只是她对你的好意,你要有所保留,不能照单全收,还要在心里多加琢磨,好比说她让婢女送了几帖药来,说要帮你调养身子,可以早点怀上孩子……”睿仙当面考她。“你会怎么做?” 五娘咬了咬下唇。“大姊是一片好意,又不能不煎来喝……” “可是药能救人也能害人,你不懂那些药材究竟是什么,一个不慎,反而会伤了身子。”见五娘慌张失措的模样,实在令人同情,睿仙实在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跳进火坑里。 “这时就要有个堂而皇之的借口了,你就说从小体质跟别人不同,若是药材的分量拿捏不好,就会全身起疹子,还会发高烧,所以先拿去给熟识的大夫确认之后,适合的话自然就会服下,请她见谅。”她只好面授机宜。 “我明白了,四婶。”五娘用无比崇拜的眼神说。 睿仙莞尔一笑。“若是靖远侯的正室又换了一个方式,说她认识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可以帮你调养,你该怎么说?” “呃……”看着浅笑盈盈的四婶,她心中一动。“有了!就说四婶的表姨母是六安堂的纪大夫,又是个女大夫,一向都给她看病。” “这么说就对了!”睿仙夸奖她反应不错。“其他大夫的品性四婶不清楚,但是四婶的表姨父和表姨母是不会被权势和金钱给收买的,他们是真心在为病人着想,也足以信任。” 五娘用力颔首。“我会记住的。” “再过不久,四婶就要跟着你四叔前往寿春府上任,不能随时帮你出主意,记得身边带个忠心又机灵的婢女,万一出事,可以立刻回来通知你娘。”这也是睿仙唯一能帮的。 听到这里,就算五娘再笨再傻,也明白了一件事。“四婶,你真的认为我会被靖远侯所杀,是正室的阴谋,全是她一手设计的?” 想到重生前自己是那么相信大姊,以为这个正室心胸宽大,才容得下侯爷的其他女人,真心想跟她做好姊妹,想不到另有目的,五娘真希望自己能像四婶一样聪明,就能早一步察觉了。 “真正的答案要你自己去找,四婶只是希望你对她多加留意。”她拉起五娘的小手,打气地说:“老天爷愿意给你机会,一定是相信你有办法去改变,所以不要犹豫,勇敢地去面对它。” 她露出羞涩的笑靥,多了自信。“谢谢四婶。” 待睿仙离开西院,天色已经黑了,春梅提着一只灯笼,在旁边带路。“都这么晚了,小姐应该饿坏了,咱们快点回去。” “方才在五娘那儿有吃点心,所以还不太饿,这会儿都酉时了,相公也应该回来……”话才说着,睿仙就见有人提着灯笼迎面走来,待对方走近一些,便绽出柔美的笑意。“相公!” 炎承霄也看到她了。“还在想都什么时辰了,大嫂她们怎么还不放人,所以打算过去接你。” “我去了五娘那儿,所以拖得较晚。”她说。 他索性牵起妻子的手,一路往北院走去。 睿仙偏头看着身旁的夫婿。“皇上今日宣相公进宫,都说了些什么?” “他要咱们早一点动身前往寿春府。”炎承霄直接说出结果,由于寿春府没有知府,同知暂代一切职务,偏偏撑不了大局,只好上奏折求救,希望接手的人能尽她思索了下。“既然皇上开口催了,早点出发也好,到了那儿,还有些时间可以熟悉环境。” “你这么说也对。”见妻子这么快就接受,炎承霄心情才跟着放松。“虽然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可是这回离京上任,却格外依依不舍,也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回到这里,实在不太想走,我看还是应该辞官。” “男儿志在四方,怎可为了这等小事就辞官?”睿仙听得出他是在开玩笑,便佯斥一番。“又怎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死去的公婆,以及天下百姓……” 炎承霄哈哈一笑。“好久没被你骂了……” “相公就这么喜欢捱骂?”她嗔睨地问。 他涎着比月光还要眩目的俊美笑脸。“每次被你这么训斥,我的心头就会痒痒的,之前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懂了,那就叫动心。” “是这样吗?”睿仙盈盈一笑。“妾身怎么记得当时相公气得脸红脖子粗,还拍桌子跺脚的,甚至想要掐死妾身,可完全看不出是哪里痒了。” 走在后头的春梅噗哧地笑了。 “咳、咳。”他满脸困窘地回头瞪了春梅一眼,才清了清嗓子回道:“男人总是爱面子,就算心动,也想挽回一些颜面。” 睿仙端庄地回道:“妾身受教了。” “娘子就别再挖苦我了。”每回听到她用上“妾身”二字,就像是在揶揄、戏谑,炎承霄只能大喊饶命。 她掩唇轻笑,决定放他一马。“相公打算何时动身?” “五天后。”趁还没开始下雪,早一点出发也好。 “五天?这么快?”比睿仙预期的时日还要短,人尚未离开,已经开始想念起京城的亲人了。“那么这两天我想回一趟‘娘家’,跟表姨父和表姨母他们道别。” 纪家确实是她的“娘家”,一个在自己最困难时,张开双臂接纳自己,不只令她安心,也令她成长的家。 炎承霄自然允诺。“这是应该的。” “只有五天……”她得想一想要带哪些东西到寿春府。 尾声 棒日,当炎承霄宣布五日后就要启程前往寿春府赴任,炎府就陷入兵荒马乱之中,各房的兄嫂忙着张罗要送给他们夫妻的礼品,从早到晚都有人在北院进进出出的,真是没一刻得闲。 睿仙除了回“娘家”,还要忙着打包,尤其是父亲生前留下的手稿,因为要一并带去,所以要特别妥善保存,以及跟五娘、七娘她们话别,而炎承霄则是从早到晚都见不到人影,不是进宫面圣,就是跟过去的同僚见面,也同样忙碌不已。 不过分离这一天,还是眨眼就到了。 一大清早,天色未亮,气温寒冷,五辆马车已经停在偏门,炎府的家仆、婢女将家当二搬上去,直到准备就绪,就等主子们出来。 没过多久,一行人缓缓地走了过来,几乎所有的炎家人都出来送行。 “……你们要多多保重!”二爷强忍不舍地说。 三爷把手掌放在么弟肩头。“有任何困难,记得随时捎个信回来,三哥一定会想办法的。” “我知道,二哥、三哥,你们也要保重!”炎承霄握住两位兄长的手,这份血浓于水的手足之情,在分别这一刻,令人有更深刻的感受。 而炎府的三位夫人则是眼眶含泪,有满肚子的话要交代、要叮咛,可是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接着,他又看向三位嫂嫂,也是自己最敬爱的人,拱起双手。“大嫂、二嫂、三嫂,你们要保重身子,家里就拜托你们了。” 大夫人用手绢拭着眼角。“你不用担心,到了寿春府之后,记得捎个信回来报平安,还有好好照顾四弟妹……” “我会的。”炎承霄答允。 睿仙肩上围了件绣花披风,眼眶也同样泛红,走到她们跟前,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大嫂、二嫂和三嫂,谢谢你们,这阵子所教导的,我都会牢记在心。” “都是一家人,谢什么呢?”三夫人一面抽噎、一面说道:“这回咱们真的要把四郎交给你,要是他又任性不听话,千万别客气,一定要把他骂醒……” 她不禁落下泪来。“是……” “四婶保重!”五娘和七娘也围了过来。 顿时,女人们都哭成一团。 而男人那一头,虽然没有掉泪,但也是离情依依。 “……好了,该上路了,别误了时辰,船可是不等人的。”最后还是二爷开口,才中断哭哭啼啼的场面。 于是,炎承霄夫妻俩上了其中一辆马车,其他随行的奴才、丫鬟则是分别搭乘其他四辆马车。 “你们要保重……” “一路顺风……” 在众人的道别和祝福声中,五辆马车喀啦喀啦的前进,尽避寒冷,连呼出的气都冒着白烟,但是心却是温暖的,准备迎向未来。 以为真的分别,下次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 不料,还不到半个时辰,五辆马车又循着原路回到炎府。 “快去请太医!”炎承霄轻手轻脚地将脸色苍白的妻子从马车上抱下来。 “不!还是去请六安堂的纪大夫来……”请表姨母前来诊脉,相信妻子也会安心。 他掩不住惊慌过度的神情,拉高嗓门使唤家仆,接着便带妻子回到北院,身后则跟着哭个不停的春梅,和频频安慰的阿贵。 春梅一脸自责。“我居然没有发现小姐不舒服,真是该死……” “连咱们四爷也很惊讶,不关你的事……”阿贵担心四夫人万一病倒,四爷是不可能一个人前往寿春府上任,皇上那边该怎么办? 待炎承霄将连睁开眼皮的力气也没有的妻子放在床上,细心地月兑鞋、盖被,最后坐在床缘,握着她冰冷的手,跟着屏住气息。 “好些了吗?”他柔声地问。 睿仙微掀眼皮。“相公……我已经没事了……” “瞧你脸色这么差,怎么可能会没事?”炎承霄一脸心急如焚。“告诉我,是哪儿不舒服了?” 她用手捣住唇,勉强压下呕吐的冲动。“可能是晕车,休息一下就好……” “上回咱们去江临府,来来回回坐过几趟马车,可没见你晕车过。”知晓妻子是在安慰自己,就怕他会担心,炎承霄反而生气,气自己不够体贴入微,没有事先察觉。“既然身子不舒服,就该早点告诉我。” “真的没有……”就因为事前没有一丝征兆,睿仙才感到纳闷。 这时,春梅已经去提了壶热开水进来,倒了一杯,端到床前。“小姐,要不要喝点水,去一去味道,会舒服些。” “也好。”她颔了下首,坐起身。 炎承霄先伸手扶妻子坐稳了,才伸手接过茶杯,用力吹了几下。“现在还有点烫口,慢点喝……” 喝了两小口,睿仙口中呕吐过的酸臭味淡了,确实清爽不少。 “如何?”他忧虑地问。 她微微一哂。“真的好多了。” “那就好。”炎承霄抚着她没有血色的脸蛋。“先闭上眼睛睡一下,等表姨母来看过之后就知道是什么问题了。” “是,相公。”她也真的疲了,将茶杯递给春梅,便躺下来歇息。 见妻子合上眼,炎承霄仍坐在床缘,一瞬不瞬地盯着,就怕突然又有状况。 “……听说四弟妹突然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率先闻讯赶来的三夫人,甫进房门就焦急地问。 他马上起身,希望有人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三嫂!” “还以为你们这会儿应该到码头了……”三夫人走到床前探视妯娌,见她在休息,便压低嗓音问道:“你们离开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炎承霄深吸了口气,先稳定纷乱不安的情绪。“我也不清楚,马车才走到一半,她就说头有些晕,原以为是昨晚没有睡好,没想到接着就吐了,而且吐到好像要把内脏都吐出来……” 听小叔这么描述,三夫人着实一愣,毕竟是过来人,马上猜到“病因”,也应该八九不离十。“你说四弟妹吐得厉害?” “吐到整个人都快晕过去了,我只好命令马车折返。”他再次感受到茫然无措的滋味。“三嫂,你说这是什么病?是不是很严重?” 三夫人见小叔的脸色难看,却是笑在心里,没有马上把心中的猜测说出来。 “算是很严重的病……” 闻言,炎承霄如遭雷殛,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接着连大夫人和二夫人也都赶来关心,不过就算怎么问小叔,也得不到反应,只好询问先到的三夫人。 “四弟妹吐了。”三夫人神秘地说。 大夫人一脸恍然大悟。“她吐了?” “而且吐得厉害。”她又补充说明。 苞着,二夫人也猛点着头,明白她们的意思。 “吐得好!”大夫人喜孜孜地说。 从震惊和绝望中回过神来的炎承霄,简直快哭了,三位嫂嫂居然一脸开心,还说吐得好,教他情何以堪。 “……大嫂、二嫂和三嫂都来了……”睿仙才眯了一下,就听见说话声,有些迷迷糊糊地醒来。“都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大夫人满脸和蔼的笑意。“说什么傻话?咱们可是一家人,互相关心是应该的,再说你现在的身子不一样,更得要注意。” “大嫂说得没错,需要什么尽避开口,尤其是吃的,只要是你说想吃,一定会想办法弄到手。”三夫人豪爽地说。 睿仙先看了看笑不拢嘴的大嫂和三嫂,接着又看向只是微笑不语的二嫂,脑子迅速地闪过一个念头,她跟在表姨母身边这么久,居然连这么容易分辨的症状,都没在第一时间想到,实在太粗心大意了。 “难道……我……”她又坐起身,接着将手心覆在小肮上。 三夫人笑睨小叔一眼,见他俊脸凝重,像是天要塌下来,这才宣布答案。“你们就快要当爹娘了。” “咦?”炎承霄愣了好几下。“三嫂说什么?” “我说你要当爹了!”她大声地说。 炎承霄只觉得耳畔轰隆隆地作响,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肃穆到狂喜,变化相当地明显。“我……我要当爹了?” “咱们是这么猜的没错,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大夫人眼眶一红,想起那个半夜里哭着找娘的孩子,有感而发。“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你都要当爹了……” 就连二夫人和三夫人也被这番话给勾动情绪,彷佛看到那个任性又自负,有些目中无人,令她们想出声责骂,可又舍不得说半句重话,简直是令人伤透脑筋的孩子,如今不只成了家,更即将有下一代,真的长大了。 他一把抱住亲亲娘子。“你听到了吗?” “是,相公,应该不会错……”因为她的癸水一向不是准时报到,这阵子又忙到没空理会,所以才没想到。 炎承霄咧开嘴角,一迳地傻笑。“我要当爹了……” “记得刚怀升阳时,你大哥得知之后,也是这般傻笑不已。”大夫人亿起过世多年的丈夫,思念不曾间断过。 三夫人也附和。“你三哥也一样……对了!得让管事派个人去一趟大理寺通知你三哥,他知道一定很高兴。” “你、你二哥也、也一样。”二夫人也这么说。 他又露出一脸傻笑,让三位嫂嫂笑到肩头不停地抖动。 接下来,五娘和七娘,还有其他晚辈也前来探望,得知这个喜讯,快把屋顶给炸开,比过年还要热闹。 饼了片刻,纪氏被十万火急的请到府里来,马上为表外甥女把脉。 “……是喜脉没错。”这句话算是落实众人的猜测。 睿仙想到此刻正怀着炎家的骨肉,内心最后一丝惊悸不安,也因为孩子的到来,有了真正的归属感,跟夫家的关系也更加紧密,彷佛尘埃落定,不再旁徨、迷惘,不用担心又会被排拒在外,终于可以和重生之前的噩梦正式做个了断。 “我的孩子……”谢谢你愿意来当娘的孩子。 “已经一个多月了,也是最重要的时刻,不过倒不必喝什么安胎药,只是要养胎,接下来半个月要躺着多休息,至于能不能陪同你一起前往寿春府上任,还是等确认月复中的胎儿稳定之后再说。”纪氏慎重其事地跟表外甥女婿以及炎府的三位夫人建议。 “我明白了。”炎承霄也担心会有什么闪失,万不得已只好自己先出发了。 大夫人她们自然也赞同,频频地点头。 当喜讯传进宫里,皇上赏赐送来大批贺礼,就连太皇太后和皇太妃那一份也都在其中,炎承霄在收下当时,还暗自忖度许久,如今赵家失势,连太皇太后也不得不低头示好,表面功夫更是做足了,至于皇太妃,当初两人成亲的贺礼当中,不见她的礼单,这会儿又决定送礼,是否有特别的用意? 不过这些思虑都比不上将为人父的喜悦,暂时把这些思虑抛到脑后,目前最重要的是让妻子好好养胎。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睿仙严格遵从医嘱,天天躺在床上养胎,幸好孕吐的情况只有早上较为明显,还吃得下东西,食量也比平常大,着实让众人安心不少。 经过半个多月,睿仙不只天天吃得多、睡得好,气色也比平时红润,胎儿也很听话乖巧,没有异状,实在不能再拖延下去,还是决定启程前往寿春府。 这回纪氏主动要求随行,睿仙就像她女儿,加上又是头胎,总想跟在身边照料,也因有她在,炎家才点头放行,否则还打算让炎承霄独自前往寿春府上任。 这一天早上,天气严寒,幸好尚未下起雪来,众人又来到偏门送行。 “纪大夫,你还特地放下病人,跟着一块去寿春府,咱们真是感激不尽。”大夫人由衷地说。 纪氏也礼尚往来地说:“看你们这么疼爱睿仙,是我该说谢谢才是,何况六安堂还有我相公在,以及另外又请了两位大夫驻诊,前来求诊的病人应该都会获得很好的治疗,所以不必介意。” “那就好。”否则他们还真会过意不去。 二爷和三爷也不忘对么弟耳提面命,因为路面颠簸,马车的速度一定要放慢,不可为了赶路而急躁,到时伤了四弟妹月复中的孩子,可是后悔莫及。 “二哥、三哥放心,我都记住了。”炎承霄早就吩咐车夫,随时注意路面的任何状况,宁可晚一点到寿春府,也不能出事。 三夫人揭开帘子一角,看着半卧在篷车内的睿仙,身下铺着好几床棉被,周围还有垫子,不仅有保暖功用,万一马车发生震动,也可以当作缓冲,春梅则在身边看护。“四弟妹,等孩子出生了,记得捎个信回来告诉咱们好消息。” “是,三嫂,我一定会捎信回来的。”她允诺地说。 接下来,大夫人和二夫人也过来话别,除了提醒她小心,还是小心,千万不要逞强,要以孩子为重。 被众人的关爱给团团围住,在寒冬当中,睿仙从头到脚都是温暖的,连心也热了,能得到这么多家人的呵护疼惜,真是得来不易,这全是老天爷赐予的。 待纪氏也上了马车,见睿仙颊上沾满泪水,却充满了喜悦和幸福,便递了条手绢给她,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要出发了!”炎承霄上了前一辆马车,负责带路,好应付突发状况。 “要多多保重!” “一路顺风!” 这回是真的要分别了。 不过不是一家两口,而是一家三口,相信往后还会更多。 无论将来会遇上多大的困难,只要有家人在身旁,都可以迎刃而解。 ——全书完 *编注: (一)神医区明海和纪冬葵的曲折情路,请看橘子说1038《怪癖神医》。 (二)好戏连篇,秦凤戈和向婉瑛的爱情故事,请看橘子说1048、1049、1072《良人》全三集。 (三)想知道小书僮如何pk炎府大少爷?敬请期待梅贝儿近期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