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妻(上)恩恩相报》 楔子 今天是初几了? 姚睿仙奄奄一息地瑟缩在肮脏昏暗的角落,望着墙面上的小窗,隐隐透着明亮的光芒,想必又是一个碧空如洗的好天气,可惜照不进这座阴冷潮湿的牢房,只怕这辈子再也没机会活着走出去了。 “我真是太傻了……”她不禁自嘲。 想到嫁进唐家四年,日日忍受公婆的奚落、相公的风流、小泵们的欺负,到了最后,却落得一个谋害亲夫的罪名,有心人的嫁祸,令姚睿仙百口莫辩,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被关进大牢,知府大人甚至对她数度用刑,无非是想要屈打成招,可她偏偏不认罪。 人不是她杀的,为何要认? 她也不怕死,但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 早知会有今日的下场,就不该遵从父母之命嫁给指月复为婚的对象,不只被夫家的人瞧不起,还眼睁睁地看着相公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自己却连吭上一声都不敢,若人生能够从头来过,她宁可无视众人的异样眼光,也要做天下女子都不敢做的事,主动退了唐家这门亲事。 “……已经太迟了。”她的醒悟来得太晚。 她缓缓地合上沉重的眼皮,觉得好累好累,身上的痛楚远远比不上心口的伤痛,好想就这么睡着,再也不要醒来。 “……睿妹妹!”听见一道温柔急切的男子嗓音唤着自己,姚睿仙心头一震,掀开沉重的眼皮,正好瞥见一个高大身影来到牢房外头。 对了!她还不能死,不只冤屈尚未昭雪,也想再见这个男人一面,若不是他特地跟皇上告假,专程从京城赶来江临府,自己恐怕早就熬不过刑求之苦含冤而死了,所以不可以就这么一睡不醒。 “四……四郎哥……”姚睿仙虚弱地唤道。 炎承霄朝牢头低喝。“快把牢门打开!” “呃、是。”牢头实在很为难,唐家有皇太妃当靠山,而眼前的男子是皇上的小舅父,两边都不能得罪。 待牢门一开,炎承霄立刻钻进牢房内,来到她面前。“我已经找到人证和物证,也抓到凶手,可以证明杀害唐祖望的人不是你……” 若不是碍于唐家是皇太妃的娘家,而皇太妃又抚育过当今皇上,他早就强行将人带离大牢,可是这么一来,唐家铁定不会善罢干休,绝对会恳请皇太妃出面作主,到时连炎家也有可能卷进这场风波当中,为免再节外生枝,只能尽快让案情水落石出。 “是真的吗?四郎哥不是在安慰我?”睿仙怕这一切只是梦。 他小心翼翼地拥起早已伤痕累累的娇躯,就怕会弄疼她。“我何时骗过你,当然是真的,待会儿知府大人便会升堂问案,当众还给你一个公道,到时还有谁敢说你谋害亲夫。” 姚睿仙吃力地挤出声音。“是谁……是谁陷害我的?” “就是唐祖望最宠爱的小妾王氏,她所生的儿子并不是唐家的骨血,其实是她的姘夫、也就是唐祖望的表兄洪明昌的种,因为唐祖望起了疑心,便把王氏叫去质问,王氏情急之下拿起烛台往他头上猛敲,没想到他就这么死了……”炎承霄将凶手的犯案动机和过程告诉她。 “而她为了掩饰自身的罪行,便假借唐祖望的名义派丫鬟去找你过来,待你一进门就从后头将你打昏,再将烛台塞在你手中,这时王氏便乘机大声呼救,指证历历地说是你亲手杀了唐祖望,加上凶器又在你手中,自然令人信服……”他一面说、一面帮姚睿仙拭泪。“这些都是王氏亲口坦承的。” 在离京之际,他曾经面奏皇上告知此事,皇上嘱咐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有了皇上的这份口谕,便可以一一审问唐家的人,他只不过抓到几处破绽,再稍稍威吓,就让作贼心虚的王氏全盘托出,只是炎承霄还是认为速度不够快,让自己钟爱的女子又多受了好几天的苦。 她不禁泪如雨下。“原来是她……”自己真是笨透了,居然不疑有他,傻乎乎地送上门当替死鬼。 “你的冤屈终于洗刷了。”他疼惜地说。 “四郎哥,真是谢谢你……幸好你来了,否则我就是死也不能瞑目……”姚睿仙虚弱无力地靠在他宽阔温热的胸口,逐渐失温的身子也多了股暖意。“这份恩情只有下辈子才能还了……” “说什么傻话,你我之间还谈什么恩情。”若不是她从小就与人指月复为婚,他早就迎娶她进门,至今还不肯娶妻,也是因为对她无法忘情。“等你身上的伤养好,我马上带你回京城,然后禀明家中兄嫂,娶你为妻。” 姚睿仙不禁扬起饱含哀伤的美丽笑靥。“我已嫁过人,如今又是个寡妇……配不上四郎哥的……依皇上对你的重视……还有四郎哥的家人……肯定不会答应你娶我为妻的……” “二哥和三哥他们一向敬佩姚伯伯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还有三位嫂嫂也早就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如今你受了莫大委屈,相公又过世了,我的家人只会心疼你,绝不会反对的,至于皇上若真的不答应,回京之后,我马上辞官,今生今世,只想娶你为妻。”他无比真诚地说道。 她抬起细瘦的右手,抚上炎承霄的脸庞,不知是不是牢房内光线太暗,怎么也看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是焦急忧心。 “谢谢你,四郎哥……我真的好希望能够回到过去……人生可以从头来过……我不会再像现在这般愚蠢……只会忍气吞声……任人欺侮……”她要学会保护自己,不再轻易相信别人。 炎承霄觉得她的身子愈来愈冷,心头一慌,将姚睿仙抱得更紧。“往后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的。” “四郎哥……但愿来生……还能再与你相遇……我一定……一定嫁给你……”姚睿仙疲惫地合上眼皮,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 见她不再说话,炎承霄焦虑地嚷着。“来人!快请大夫……” 四郎哥,对不起,我真的累了…… 如果老天爷肯让她的人生得以从头来过,她愿意尽其所能地去帮助别人,做更多的善事,回报上苍的怜悯。 祈求老天爷大发慈悲…… 待炎承霄发觉怀中的娇躯一动也不动,怎么也唤不醒,不由得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张开眼睛看着我……不要走……” 四郎哥的恩情,我只有来世再报…… 当姚睿仙的眼角淌下两行满怀遗憾的泪水,意识也跟着往下坠落……不!是往上浮起,感觉自己变得好轻好轻,整个人不断往上飘,想要睁开眼瞧瞧究竟发生什么事,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子突然传来一阵又一阵无法言喻的剧痛,彷佛被一股强烈的力道挤压,费了好大的劲儿,痛楚终于消失了,紧接着响起婴孩的哭声……是谁家的孩子在哭? “是儿子……还是女儿?”少妇气息孱弱地问道。 “是位千金。”稳婆动作熟练地抱着刚出生的女婴,经验丰富地检查五官和四肢是否有残缺、身上有无胎记。 少妇扬起没有血色的嘴角。“让我瞧瞧……” “哇哇……”姚睿仙惊骇地发现哭声竟是从自己的口中发出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何会变成婴孩? 稳婆才把女婴凑近,突然见少妇皱紧眉头,呼吸也变得急促,连忙将女婴交给一旁的婢女,揭开被子,被大量涌出的红色鲜血给吓住了。 “哎呀!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当口,外头传来华亭县知县姚景安焦虑的询问:“孩子生了是不是?” 产房内的稳婆怎么也止不住血,只得出去求救了。“大人,不好了!快叫人去请大夫……” 闻言,姚景安脸色大变,跌跌撞撞地奔进产房,稳婆摇了摇头,只好随便找一个奴仆去把大夫请来。 而在产房内,姚景安扑到已经陷入昏迷的妻子身上,大声呼唤︰“娘子……娘子,你别吓我……你不能丢下我……” 这个声音……是爹? 姚睿仙不由得停住哭声,不敢置信地想着,她绝对不会听错的,这的确是爹的声音。为了确认清楚,她掀开一条眼缝,却怎么也看不见周遭人的脸孔,想必是刚出生的婴孩视力不好,还无法完全识物。 难道老天爷真的允了她的愿望,让她的人生得以从头来过? “娘子,你一定要撑住……”姚景安朝外头吼道︰“快去请大夫……” 听着爹慌乱失措的叫声,姚睿仙想起自己出生那一天,便是生母的忌日,原来她正在经历这段过程,想要开口唤一声娘,发出的却是哇哇的婴孩哭声,不到两个时辰,伴随着男人的哭嚎,知道娘已经去了,她的哭声也更大了。 就在生母过世期满一年之后,爹娶了二娘,二娘对她的态度向来就是爱理不理的,等到妹妹出生,心思自然也全摆在亲生女儿身上,让爹很不高兴,姚睿仙还记得当唐家指控自己杀死唐祖望,二娘非但不站在她这一边为她说些好话,还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重生之前的姚睿仙为了一家和乐,不敢违抗二娘的意思,更照二娘的意思学女红、读《女诫》,可是重生之后,她并不打算重蹈覆辙。 就在五岁那一年,她无意之间在爹的书房内找到《封诊式》、《雪冤集录》这些有关刑狱验尸方面的相关书籍,想到自己也可以帮助同样受到冤屈的人们,这才是老天爷让她重生的目的,从此更加废寝忘食、孜孜不倦,还经常趁着大人不注意时,跑去偷看爹开堂审案。 第1章(1) 她今年八岁了。 睿仙永远记得下个月十六,便是她和四郎哥初次见面的日子。 小时候还不懂,只知长她五岁的四郎哥,就像兄长般照顾她、爱护她,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在不知不觉当中,她对他不再只有兄妹之情,也曾不止一次偷偷幻想过,若能当四郎哥的媳妇儿该有多好,不过婚姻大事本该由父母作主,她不敢反抗传统礼教,只能认命地嫁给指月复为婚的对象。 但是重生之后的她不再认命,也不再忍耐,更不想让自己再委曲求全了。 这天,申时才刚过,她被二娘气急败坏地拖进屋内。 “……跪下!”刘氏气呼呼地斥道。 睿仙揉了揉被抓痛的手腕,垂下眸子,一声不吭地照做了。 “这是怎么回事?”刚回到内衙的姚景安,官服刚换下,才想坐下来喝杯茶,便瞧见这一幕。“她又做错什么了?” 刘氏赶紧把话说清楚,免得夫婿以为她存心虐待继女。 “老爷,这可不是我要故意找她麻烦,听说今天下午这丫头居然一个人跑到县衙里专门停放尸首的屋子,要不是被衙役发现,赶紧把她带回内宅,恐怕我到现在还不晓得,这一回你可不能再纵容,非得好好教训她不可。” 闻言,姚景安不免好奇地看着长女,知她自小就特别懂事,不似一般同龄的孩子天真稚气,说话的语气和神情像个大人,有时还真会忘了她的年纪。 “你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他问,想先听听她的说法。 她抬头觑了爹一眼,虽然外表不过八岁,但是魂魄的年纪却已二十,只能尽力装出小孩子该有的口吻和神态。 “前些日子,女儿跟县丞伯伯借了笔墨来习字,今早想拿去还给他,就走到前头的官衙,正好听到衙役们聊起昨晚在街上发现一具男尸,应是‘遗路死’,所以……想去确认看看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言……”睿仙把脑袋垂得低低的,装出一副害怕捱骂的样子,其实也担心爹被下头的人蒙骗,将来若是知情,一定会良心不安。 姚景安不禁感到讶异。“为何会这么怀疑?” 所谓的“遗路死”就是被人殴打致死,然后弃尸路边,不过负责处理的衙役不想费事,便含含糊糊地呈报上头,假装是死者自己倒在路旁暴毙,这可不像是个八岁的孩子会去关心的事。 “女儿是看了《雪冤集录》,里头有一篇写到万一凶手先把人给打死,再假装路毙,岂不是含冤而死?所以才会……才会……”睿仙想到重生之前遭人陷害入狱,若没有四郎哥为她查明真相,只怕到死都要背着谋害亲夫的恶毒罪名。“女儿知错,下次不敢了。” 他将长女拉到跟前。“你不怕看死人?” “女儿自然害怕,可是……爹说过要将宵小歹徒绳之以法,让百姓安居乐业,女儿才会……想要帮爹的忙,何况这也是在做好事……”她一面说一面哭,希望这样能让爹相信自己的说辞。 其实睿仙有想过把重生的事告诉爹,可是爹绝不会当真,万一连二娘也知道,只怕会认为她的脑子有问题,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说得好!”姚景安朗笑地说。 刘氏听了不禁傻眼。“老爷怎么非但不责备她,还夸奖起她来了?” “因为我的女儿有心助人,当然要夸奖了。”由于继室坚持两个女儿都要读《女诫》,还特地请了一位教书先生到府里来教她们识字,可没想到长女竟然会喜欢上阅读如此艰深的书籍,还学以致用,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他却感到骄傲。“《雪冤集录》里头的字你都看懂了?” 睿仙用腼觍的笑意来掩饰心虚,总不能说她在重生之前,为了看懂四郎哥不时捎来的书信,相当认真地学习。“若有不识得的字,女儿自然会问教书先生或是爹,否则一知半解反而不好。” “你说得没错。”姚景安看着长女沉静早慧的目光,想她甫出生就失去亲娘,才会连想法都比其他孩子成熟,也就更加疼惜。 “这世间事莫大于人命,而罪莫大于死刑,杀人者抵法故无恕,施刑失当心则难安,倘若检验不真,死者之冤未雪,生者之冤又成,仇报相循惨何底止,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他想补偿睿仙自小丧母的遗憾,便顺了她的意。“由于衙门一直以来都缺少仵作,除了审案,连验尸也都由爹一人包办,若你真的不怕,爹可以把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你。” 她一脸喜出望外。“谢谢爹!” “老爷你怎能答应她这种事?”刘氏满脸震惊。“她可是个姑娘家,还是唐家未过门的媳妇,怎么可以学那些仵作验尸呢?万一传到对方耳里,要咱们给一个交代,又该如何是好?” 姚景安倒是不以为意。“睿仙还没进唐家的大门,依然是我的女儿,何况我也不是真的要她当仵作,只是教她一些本事,或许以后会用得上,若唐家真的问起,就说睿仙不过是想帮我这个爹分忧解劳罢了。” “老爷……” 他摆了下手。“我答应你私下教睿仙便是,知情的也只有咱们自己人,不会传到外头,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刘氏实在是气不过。“老爷就是偏袒这丫头,含珠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夫婿向来对长女疼爱有加,反而对自己所生的含珠严厉,这一点最让她感到不服气了。 “够了!”姚景安很想回继室一句,就因为你从来没有疼爱过睿仙,他才想尽力弥补,不过要是说了,夫妻俩又要为此起口角。 刘氏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 听他们提起和唐家的亲事,睿仙希望现在说还来得及。“女儿有件事一直放在心上,希望爹能够成全。” “什么事?”姚景安啜了口茶水问。 睿仙深吸了口气。“……女儿想要退婚。” “退婚?”刘氏险些把杯子给打破了。“你这丫头的胆子真是愈来愈大了,可知这唐家是什么人?岂是你说退婚就退婚的?” 她不疾不徐地解释。“虽然唐家不过是江临府的一个大粮商,但因为唐老爷是淑容娘娘的兄长,咱们还是高攀了,女儿才想要退婚,请爹答应。” 姚景安沉吟一下。“当年指月复为婚是对方主动开的口,就算想要退婚,也不能由咱们来说,会削了人家的面子,何况事关你的幸福,爹也不能这么做,否则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娘?” “既是高攀,又何来的幸福呢?”睿仙说什么也不想嫁进唐家,再经历一次同样的不幸。 “老爷你千万别答应她,要是咱们主动开口退婚,等于是甩了唐家一记耳光,要知道淑容娘娘抚育过太子,等将来太子登基,不是封为太后,便是太妃,要是惹她一个不高兴,只怕连这小小的七品官都保不住了……”刘氏惊慌地劝说。 听二娘这么说,睿仙才想到自己确实没有为爹想到后续问题,万一真的丢了官,这一家子该怎么办,心口不禁一沉,明白退婚是不可能了。 “……而且一旦退婚,这丫头还嫁得出去吗?又有哪个男人愿意娶她?难不成要她当妾?”刘氏把话说得直白了,就不信老爷会不在乎。 他自然不忍见女儿受委屈。“你二娘说得没错,这可是攸关女子的名节,爹不能答应,再过个几年,你自然就会明白咱们也是为你着想……” 睿仙沮丧地垂下螓首,一言不发。 “爹相信唐家绝不会认为你是高攀而亏待你。”姚景安以为长女只是对于将来要离开这个家而感到有些不安,毕竟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会恐惧也是应该的。 “爹……”就算唐家真的亏待自己,他也看不到了,睿仙眼眶泛红,想到十六岁那一年,爹因积劳成疾,突然大吐鲜血,熬不过三天便与世长辞,而她则赶在百日之内嫁进唐家,便是苦难的开端。 刘氏凉凉地数落。“嫁进唐家有什么不好?要是可以换,我还真希望是你妹妹嫁过去当少女乃女乃。” “你说的是什么话?”他不满地指责。 “同样都是女儿,老爷你就是太偏袒这丫头了……”刘氏抱怨地说。 睿仙连忙出声制止因自己而起的争执。“爹、二娘,你们别为了女儿争吵,是女儿思虑不周,才会随口说出退婚这等大事,还请原谅。” “你知道就好。”刘氏悻悻然地说道。 姚景安轻拍一下长女的头。“你不过才八岁,只是个孩子,别学大人杞人忧天的毛病,爹相信你嫁进唐家之后会过得很好。” “是,爹。”睿仙明白退婚行不通,只能另想法子了。 姚景安突然想到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交代。“对了!皇上特命恩师前来视察泾江的水患灾情,预计下个月中就会到达江临府,他在信上说会到咱们这儿住上几天,可千万不能怠慢了。” “老爷的恩师不只是工部尚书,还是太子的外祖父,咱们一定要好好款待才行。”刘氏当然不会错过巴结对方的机会,若自己的亲生女儿含珠有幸成为炎家的媳妇,那可就大大的风光了。 睿仙心中一喜,她和四郎哥终于要见面了。 重生前,就因为自己的爹和四郎哥的爹有着一层深厚的师生情谊,每年奉旨来江临府,必定会到华亭县小住几日,而四郎哥也必会随行,总是会跟她说一些旅途中的趣闻,或赠送几样京城里姑娘家喜爱的饰物,甚至两人在平日还有书信往来,一直到了及笄,不便再见面为止。 就这样,她满心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到,睿仙得知四郎哥并未随行,甚至到了出嫁之前,两人都不曾谋面,不禁大为错愕,这也是重生以来,命运的轨道第一次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数。 若她和四郎哥不曾相遇,她又该如何报答恩情?还有当自己因谋害亲夫的罪名而被关进大牢,还有谁会来救她? 看来她只能自救了,这是睿仙唯一找到的答案。 时光荏苒,又一个八年过去了。 由于爹骤然病逝,唐家不得不赶在百日之内将姚睿仙迎娶进门,于是在十分仓促的情况之下出嫁,也少了喜庆的气氛。 睿仙头上盖了条红巾,坐在喜床上,心中却无半点喜悦。 如今的她不再像重生之前那般好欺负,只因为爹不在人世,不能为她作主,二娘又巴不得她快点嫁进唐家,让妹妹含珠也能沾光找到一个好夫家,就算回娘家哭诉,也只会嫌她人在福中不知福。 “……小姐口渴不渴?要不要喝水?”跟着陪嫁过来的春梅小声地问。 睿仙轻摇了下螓首。“我不渴,屋里还有谁在?” “就只有奴婢一人,根本没人理会咱们。”春梅不禁怨声连连。 她不禁心想,到目前为止,除了四郎哥不曾出现之外,其他的事件都跟重生之前大致相同,接下来就要看自己的决心,因为新郎官马上要进门了。 才这么想,就听到新房的门扉被人很粗鲁地推开,撞到墙壁上,然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春梅朝身穿新郎红袍的唐祖望福了个身。“见过姑爷!” “什么姑爷?”唐祖望明显喝多了,满身酒气,语气更是狂妄。“这儿是唐家,可不是你们姚家,在这座府里,要称呼我一声少爷……” “是,少爷。”春梅连忙改口。 唐祖望右手一挥,粗声地喝道︰“没你的事,出去。” “是。”她朝小姐看了一眼,想帮也无从帮起,只能转身出去。 坐在喜床上的睿仙没有一丝即将与新婚夫婿面对面的羞涩,更别说紧张了,只是冷静地等待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都是你害的!”唐祖望一把扣住她的左腕,硬生生地将睿仙从喜床上拉起来,也因为摇晃,盖在头上的红巾跟着滑落。 只见睿仙脂粉未施的娇容上没有一丝表情,看着比自己不过大上几个月的唐祖望,下头只有两个妹妹,他不只是唐家嫡长子,还是家中独苗,自然被宠得无法无天,也养成了幼稚无知、骄纵自大的性子。 同样的状况又重新经历一次,还是让睿仙心里很不好过,她为何要忍受这般羞辱?两家的亲事明明是由唐家主动提起,事后才来嫌弃,好像是他们姚家故意高攀,真是太可笑了。 “什么指月复为婚?”唐祖望不禁替自己叫屈。“我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何得娶一个不喜欢,而且还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 睿仙曾经与这个男人结褵四年,此世再见面,发现跟唐祖望之间别说夫妻之情,甚至像是陌生人。 就算她可以在四年后,也就是王氏失手杀害唐祖望时,想尽办法避开,免于遭到对方嫁祸,但她根本无法忍受和这个总是看不起她,又践踏她的男人做一天的夫妻,宁死也不要。 “……你喝醉了。”她清清冷冷地开口。 他哼了哼,用力甩开睿仙,令她险些摔坐在地。 “才不过几杯酒,还醉不倒我……”唐祖望一脸鄙夷。“要不是当年你爹高中榜眼,不过才二十,即被皇上指派为华亭县知县,还是太子的外祖父,也就是工部尚书炎大人的得意门生,将来肯定是官运亨通,前途不可限量,也不会有这桩亲事。谁知炎大人在几年前病逝,人走茶凉,这会儿连你爹也死了,娶你又有什么好处?一个七品知县的女儿,配当本少爷的正室吗?都怪爹娘爱面子,怕别人在背后说闲话,不然早就退婚了……” 已经不打算再逆来顺受的睿仙自行将凤冠取下,否则脖子都快断了,再倒了杯茶水来润喉,可是怡然自得得很。 唐祖望见她非但没有哭哭啼啼,还一脸悠哉,怒火也就更旺了。“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当然有了。”她口气平淡。 “幸亏你还有几分姿色,否则我可是连碰都不想碰……”他摇摇晃晃地走向睿仙,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见唐祖望朝自己走来,睿仙不禁往后退了两步,想起初夜的疼痛,以及相公的毫不怜惜,下意识地产生抗拒。 “妾身有些不舒服。”她低着头说。 “你说什么?”他横眉竖眼地问。“我可是你相公,难道还不能碰你?” 睿仙根本不想和这个男人圆房。“妾身是真的不舒服。” “好!很好!”唐祖望见她一点都不像身子不适,摆明了就是拒绝自己亲近,不禁恼羞成怒。“这可是你自找的,我今晚就去别的女人房里睡,明天爹娘问起,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他也不愿继续留在新房内,便气冲冲地甩门出去。 听到脚步声走远,睿仙这才吁了口气,无力地跌坐在椅上,既然退不了婚,那么只有被休离这条路可以走了。 她宁可当个弃妇,也不想等到将来遭人嫁祸,成为谋害亲夫的毒妇,让死去的爹娘蒙羞。 第1章(2) 翌日一早,听闻儿子昨晚被赶出新房,唐老爷和唐夫人马上将睿仙叫到面前来,不但要她下跪,还狠狠地训了一顿。 “……你娘究竟是怎么教的?出嫁从夫这句话,你到底懂是不懂?”唐夫人愈看愈觉得这个刚进门的媳妇儿不顺眼,挖苦地说。“对了!我倒忘了你才出生,亲娘就死了,当然没有人教了。” 她低垂螓首,跪在公婆面前,看在对方是长辈的分上,不想回嘴顶撞,只能抡紧藏在袖中的双手。 “媳妇儿是真的不太舒服。”这些伤人又恶毒的话,她在重生之前不知听过几回,早就麻木,可是只要牵扯到双亲身上,还是令她难以忍受。 唐夫人挑剔地打量着睿仙清瘦的身子。“你的身子这么虚弱,怎么帮咱们唐家传宗接代?当初以为挑了一个好媳妇,没想到会看走了眼。” “岂止是看走了眼,还以为将来会有个位居高官的亲家,若是别人问起,咱们也能沾沾光,谁知到了最后依旧是个小小的知县,光是声望好有什么用,七品官就是七品官,说出去还怕人家笑话……”唐老爷一面说、一面摇头,总觉得吃了大亏。“你当初就不该跟人家指月复为婚,现在后悔也太迟了。” “我又怎知事情会变成这样……”她不禁长吁短叹。“幸好咱们有先见之明,早帮祖望收房纳妾,想要抱孙子,只能寄望她们了。” 当睿仙一身疲累,在春梅的搀扶下回到新房内,才刚坐下,唐祖望最宠爱的小妾王氏前来跟她请安了。 “见过姊姊。”王姨娘嘴甜地说。 睿仙看着重生之前,将杀害唐祖望的罪名嫁祸给自己的罪魁祸首,说不恨是假的,冷冷地启唇。“谁是你姊姊,别认错人了。” “既然姊姊不想与妾身姊妹相称,那妾身就不客气了……”王姨娘马上换了一副耀武扬威的嘴脸。“昨晚相公是在妾身房里过夜的,还真要感谢少女乃女乃成全,否则在这大喜之日,岂能见得到相公……” 不待对方说完,睿仙陡地站起身,当场甩了对方一记耳光。 “不过是个贱婢,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如此一来,王氏必定会去跟唐祖望诉苦,这便是睿仙的目的,无论将来她会不会失手杀死唐祖望,都与自己无关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尽早离开唐家。 王姨娘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泛泪光。“你……” “我才是明媒正娶的唐家少女乃女乃,你算什么?”睿仙冷声质问。 闻言,王姨娘呜咽一声,立刻夺门而出。 没过多久,唐祖望一脸怒不可遏地跑来兴师问罪。“你为何出手打她?”敢打他宠爱的女人,就是跟他作对。 “因为她对妾身出言不逊,身为正室,自然有资格教训了。”这些话她以前就想说了,总算可以一吐为快,也好让夫家的人晓得自己并不是任人掐扁捏圆的软柿子。“往后若再忘了自己的身分,更不晓得尊重妾身,定将她逐出大门。” 唐祖望哪受得了她这种强悍作风,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你敢!” “妾身还有一件事要说,那就是府里以后不准再纳妾。”睿仙觉得这一招应该有效,能逼得他开口休妻。 这下可把他气得火冒三丈。“我非休了你不可!” 于是,就从这一天起,唐祖望不只不再踏进新房半步,更是天天吵着要休妻,无奈唐老爷和唐夫人不想亲家才刚过完百日,就把人赶出去,传出去也不好听,总是有所顾忌,迟迟不肯点头。 就这样,拖了一个多月,唐祖望索性来个不吃不喝,就不信爹娘会不管他的死活,唐老爷和唐夫人实在拗不过他,又想反正唐家是遵守婚约已经把媳妇儿娶进门来,只是因为犯了七出中的嫉妒才休妻,也算是仁至义尽,终于同意了。 接着,唐家马上派人到华亭县通知亲家一声,刘氏听说继女被夫家给休离了,气得差点昏倒,也不敢多说什么,于是在两家的父母、亲戚共同见证之下,最后再呈报给官府,才算完成休离仪式。 嫁进唐家两个月,睿仙如愿得到一纸休书,从唐家后门出去。 “小姐,以后该怎么办?要回姚家吗?”春梅哽咽地问。 睿仙早就想好退路,盘缠也准备好,就等着这一天。 “爹已经不在,二娘对于我才嫁进唐家不久就被赶出大门一事,已经把话说绝,言明要与我断绝关系,更不可能收留我了,所以咱们不如到京城去,记得爹说过娘亲有位远房表妹,不只府上开了家医馆,还是我朝第一位女大夫,两人自小靶情就好,我打算去投靠她。” 就这样,她带着春梅离开出生长大的华亭县,离开江临府,踏上重生之前不曾走过的路,决定开创一个全新的人生。 经过两个多月的漫长旅途,让从未出过远门的睿仙,好几次都不禁以为会病死在半路上,眼看盘缠用罄,也不得不乞讨维生。 “小姐,以后还是让奴婢去跟人家要吃的就好……”春梅不忍心地说。 睿仙摇了摇头。“这种事算不了什么,我也不觉得丢脸……”因为更难堪的场面她都遇过。 “可是……”看着小姐整个人消瘦不少,又为了避免暴露女儿身招来危险,还特地换上短褐,头戴布巾,清丽的脸蛋故意抹上一些泥灰,要是老爷还在世的话,一定很心疼。 睿仙柔声安抚着同样穿着短褐的婢女。“别说了,咱们忍一忍,等到京城之后,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六安堂。” 春梅用袖口抹去泪水。“是,小姐。” “走吧!”睿仙抱紧手上的细软说。 于是,主仆俩重新咬紧牙关,又花了好些日子,总算抵达目的地。 “这京城果然是不一样……”春梅不禁赞叹地说。 走在熙熙攘攘、繁华热闹的大街上,睿仙不禁红了眼眶,喉头也梗住了。 “我办到了……”若在重生之前,她绝对不可能有这股勇气,选择离乡背井,来到遥远的京城,以后或许还有机会和四郎哥见上一面,也是这个念头支撑着自己,才有办法熬到现在。 见主子哭了,春梅也跟着泪流满面。“小姐,咱们真的到京城了。” 睿仙一面拭泪、一面又说︰“快找个人问问。” “是,小姐。”她搀着主子,走向距离最近的路人。“这位大叔,请问六安堂要往哪儿走?” 路人马上指引了一条路,主仆俩道了声谢,打算寻过去,才走没几步路,正要经过一间叫“永安茶楼”的铺子,就见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高大男子从里头出来,睿仙不经意地瞥向对方的脸孔,双脚陡地钉在原地,一时无法动弹。 “……四爷慢走!”茶楼老板朝男子拱手哈腰。 这名被称为“四爷”的年轻男子“嗯”了一声,像是早已习惯众人的阿谀奉承了,他不只外表生得高大俊美,眉眼之间彰显着胸有成竹的霸气,唇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头上戴着长冠,代表其身分高贵,身上则是一袭朱色袍服,腰间再用虎型的青铜带钩系住,又在腰侧垂下一条上等的玉佩挂饰,任谁都看得出此人并非一般商贾百姓。 终于见到念念不忘的人,睿仙一时情绪激动,就要扑向对方,不过旋即想到重生之后两人从未见过面,四郎哥又怎会认得自己?这才冷静下来,可是一颗心依旧跳得好快。 “四郎哥……”她无声地唤道。 彷佛感应到睿仙深切凝望的视线,正要步下石阶的炎承霄不由得偏过头,朝她所站的位置看去。 “是四爷府里的人?”茶楼老板只见到两名身形瘦小又浑身脏兮兮的少年,以为是炎府的家仆。 睿仙明知他不可能认识自己,还是忍不住屏息以待。 “不是。”炎承霄的声调听来带了几分傲慢。 眼看他就要坐进停在茶楼外头的轿内,睿仙再也克制不住满腔的感情,冲过去拉住对方。“四郎哥!” 除了家人,可没人胆敢直呼自己的乳名,炎承霄自小见多了趋炎附势、见风转舵的小人,这名看来寒酸落魄的少年不是真的认错了人,便是借故亲近,根本不必理会。 他猛地抽回手腕,让对方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接着弯身钻进轿中。 而随侍在轿旁的两名炎府护卫更是投以警告的目光,不许她再接近。 “起轿!” 吆喝声之后,一行人也渐渐走远。 “他不是我的四郎哥……”睿仙两手撑在石板路上,失魂落魄地望着轿子离去的方向,心想或许只是长得相像,不是同一个人。 尽避四郎哥并不识得自己,可是他向来温文有礼,不可能用冷漠高傲的态度来对待别人,她一定是认错了。 春梅连忙扶起她。“小姐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她连忙跑向正要返回店内的茶楼老板,心急地问︰“请问刚刚离去的那位大爷如何称呼?” “你是说四爷?”茶楼老板先用评估的眼神上下打量睿仙,这才回答:“他是虎卫司都察使,还是已故圣母皇太后的胞弟,跟当今皇上不只是舅甥,感情也最为要好,在府里排行老四,因此外头的人都称呼他一声四爷……这位小兄弟,听我一声劝,要认亲戚也得看对象,不能乱认,免得惹祸上身。” 睿仙不禁呆住了。“真的是他……” 可是为何会跟从小认识的四郎哥判若两人? 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两人的命运因而错开,各自有了不一样的人生? 没错!八岁那一年,他们原本应该相遇的,可是四郎哥并没有出现,如今就算相逢,也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温柔多情的男子,更不可能再唤她一声“睿妹妹”…… 原来老天爷赐予自己重生的机会,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这个代价便是失去亲生爹娘之外,在她心目中最为重要、也最在意的四郎哥!在这一刻,睿仙的心真的好痛,痛到都无法呼吸了。 她真的失去四郎哥了! “小姐认识刚刚那位大爷吗?”春梅见主子掩面痛哭,完全模不着头绪。“小姐别哭……心里有什么苦就说给奴婢听……” 她摇着螓首,哭到说不出话来,不论是重生之前,或是重生之后,她与四郎哥终究是无缘。 待睿仙泪水流干了,收拾好心情,才又举步前往六安堂。 主仆俩走上好一段路,总算到达最后的目的地。 “小姐快看,是不是这儿?”春梅指着挂在医馆门上的匾额问。 睿仙颔了下首。“没错,这儿就是六安堂。” “请问……”春梅赶紧朝里头问。“纪大夫在吗?” 听到有人要找纪大夫,医馆里的学徒便代为传话,没过多久,一名模样秀丽、打扮朴素的妇人从内屋里出来。 “我就是纪大夫,小兄弟是哪儿不舒服?”纪氏见她们衣衫褴褛,还是十分亲切地招呼。“快到里头来,我先帮你把个脉。” 见到亲人的面,睿仙想到这段时日所受的委屈以及吃过的苦头,还有失去四郎哥的心情,不禁悲从中来,再也撑不住地崩溃了。 “……表姨母!”她痛哭失声地唤道。 纪氏先是一怔,还没开口询问,就见对方身子瘫软,昏厥过去,本能地伸手去扶。“小兄弟……” “小姐!”春梅惊呼。 听到这声称谓,纪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对方并不是“小兄弟”,而是个“姑娘家”。“快帮我把她扶进屋里!” 失去意识的睿仙已经听不见周遭的声响和动静,深沉的疲惫,令她堕入了黑甜乡,直到入夜,才幽幽醒转。 当她望着帐顶,还有些迷糊,忘了发生何事。 “春梅?”睿仙本能地开口唤着婢女。 闻声,纪氏来到床畔。“你醒了?” “你是……表姨母?”她赫然想起来,连忙坐起身,才要开口,喉头不禁一梗。“我……我……”千言万语,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纪氏在床缘坐下,握住睿仙的小手,满眼的疼惜。 “我全都听春梅说了,什么都不必担心,一切有表姨母在。”得知表姊夫姚景安过世,表外甥女又在夫家受了莫大的委屈,只好千里迢迢的来投靠自己,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了。 听到这般慈爱和蔼的嗓音,让她的泪水再次决堤。“多谢表姨母……” “你就安心住下来,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好好调养身子,以后的事再慢慢打算。”纪氏轻拍她的小手说。 睿仙呜咽一声,投进表姨母的怀中,她终于有了落脚之处,有了亲人的依靠,不必再担惊受怕。 “唉!真是苦了你……”纪氏轻拍她的背,疼惜地说。 她顿时哭到不能自已。 就从这一天起,睿仙便在纪家住下,身边有待她像女儿般的表姨母,还有被病人尊称为“神医”的表姨父、以及表妹秀娘,不管是在纪府或六安堂,大家都像一家人,在这里她找到了久违的温暖。 第2章(1) 四年后—— 十二月中,天气极冷。 对炎家人来说,也是一个天寒地冻的季节。 京城的人都知炎府是已故圣母皇太后的娘家,当今皇上的四位亲舅父,除了大舅父已经过世,对于守寡多年的大舅母,以及另外三位舅父和舅母都十分孝敬,只要逢年过节,便会赏赐不少珍贵礼品。 虽然身为皇亲国戚,又一个个位居高官,炎家人行事却不张狂跋扈,也不仗势欺人,在朝中声望极好,更得到百姓敬重,即便是在二十年前,当时的炎皇后在后宫斗争中一度遭到废后,并被打入冷宫,不过时隔不到两年,又重新立为皇后,可惜这回后宫之首的位置没坐多久便因病饼世,幸而还有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上做为后盾,其地位都不曾动摇饼,有人说是运气好,也有人说是祖上积德,炎家深受皇恩却是铁铮铮的事实。 在数不清的风风雨雨之中,炎家人安然度过不少难关,直到两个月前,有人意图行刺炎承霄,原以为只是皮肉外伤,不料却出现其他后遗症,府里上下弥漫着忧愁,只要太医前来,就忍不住期盼有好消息。 今日负责前来拆除绷带的赵太医一颗心也七上八下,看着此刻坐在床缘高大俊美的男子,是与皇上最亲近的小舅父,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不只是自己,所有太医都会被革职,甚至丢了脑袋。 “……那么四爷,下官这就把蒙在眼睛上的绷带拿掉了。”他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说。 听他这么说,围绕在身旁的炎家人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之前已经失败两次,今天是第三次了,大家都抱持着希望,等待宣布结果。 炎承霄置于大腿上的双手不禁握紧。“拆吧!” “是。”赵太医深吸了口气,便开始动手,待绷带拿掉之后,才又说道:“四爷现在可以慢慢地睁开眼睛……” 于是,炎承霄跟着照做。 “四郎别急,慢慢来。”身为工部尚书的二爷还特地放下繁重的公务探望,只盼这个小了他十多岁的么弟能重见光明。 只见炎承霄掀开眼帘,直视前方,好半天都不说话。 这下换成位居大理寺卿的三爷着急了。“怎么样?四郎,可以看到三哥了吗?”由于这个么弟的年纪与他们相差甚多,又是他们这几个当哥哥的拉拔长大,因此习惯唤他的乳名。 “相公别心急,总要给四郎一点时间。”三夫人也忧心如焚地望着小叔,一向精明的她也坐立不安。 二夫人则是因为自小有口吃的毛病,总是羞于在人前说话,此时也急得两眼发红,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是什么都看不到!”炎承霄陡地从齿缝中迸出话来。 赵太医心口一凉。“四爷连一丝光线都看不见?” “根本就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他发出一声挫败的低吼。“你们不是说我的眼睛没事吗?为何就是看不见?” “这……”赵太医被问住了。 三爷也扣住赵太医的手腕,一脸忿然地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不是说这次敷的膏药是特别调制,对眼睛相当有帮助吗?” “相公!”三夫人连忙制止。 “再换其他药方试试看。”二爷不禁焦虑地说。 面对炎家人的质问,赵太医实在无计可施。“下官无能!” “出去!”眼看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炎承霄不禁寒着俊脸,站起身来下逐客令。“给我出去!” 赵太医只能抱起药箱,丢下一句“下官告辞”,便匆匆地走了。 “四郎,你先冷静下来!”二爷将么弟按回床缘坐好,其实他的脑子也乱成一团,连太医都治不好,这该如何是好。 炎承霄抽紧下颚,任何安慰的话都听不进去。“你们也全都出去!” “四郎……”三爷希望他能打起精神来。 家人的关怀只令他的心情更加烦躁,不禁发出暴怒的嘶吼。“全都出去!听到没有?” “咱们还是先出去,等四郎的情绪缓过来再说。”三夫人忙对众人使眼色,自从两个月前小叔发现自己眼睛看不见,他的脾气也愈来愈坏,别说奴仆,就连几个小妾都不敢靠近伺候,令他们既担心又头疼。 众人不由得叹了口气,转身出去。 “阿贵,好生伺候四爷知道吗?”二爷临走之前又吩咐小厮。 阿贵躬着身。“是,二爷,奴才知道。” 听见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炎承霄两手抱住头,发出痛苦的申吟。“我真的再也看不见了吗?” 都已经过了两个月,原本太医还口口声声的保证,说这不过是暂时的现象,等瘀塞在颅内的血块化开,一定能恢复视力,可是如今呢?他还是处在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没想过会有这般无助、胆怯的时候,若是从今以后真成了瞎子,身边的人都用怜悯同情的目光看待自己,那是炎承霄最无法忍受的,彷佛在一夕之间,从高空中坠落下来,跌个粉碎。 “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我?”炎承霄一面咆哮,一面胡乱地走动,不小心撞到几角,双手顺势一挥,将茶壶、茶杯全都扫到地上。 在外头等候差遣的阿贵听见屋里的声响,生怕主子出事,急得想冲进来。“四爷怎么了?四爷……” 他闻声辨位,朝房门口低吼。“不准进来!” 话声方落,炎承霄又不知绊到什么,整个人摔在地上,那模样好不狼狈,想到连在自己最熟悉的寝房都是这副惨状,更别说出门了,也只会让人看笑话,这么一想,简直欲哭无泪。 炎承霄抡起拳头使劲地槌着地面,直到力气用尽,才靠着双手的模索,慢慢地爬上床,就只是坐着,什么也不想。 直到夜幕低垂,外头的阿贵见屋里没有任何动静,只好出声。 “四爷,奴才进来了……”他推开门扉,等到适应寝房内的漆黑,见主子坐在床缘,就像一尊石像,于是先把蜡烛给点燃,又见满地碎片,只能装作没看见。 “四爷一整天都没吃,应该饿了,奴才这就去把晚膳端进来。” 鼻端嗅到一股蜡烛燃烧的气味,炎承霄不由得逸出一声哼笑,现在的他根本不需要烛火照明,因为就算点上了也看不见。 “……我不饿!” 阿贵担忧地看着主子。“可是……” “出去!”他厉声地喝道。 “四爷……” 他沉下铁青的俊脸。“就算眼睛看不见,我还是你的主子,别再让我说第二遍,听清楚了吗?” “是,四爷。”阿贵呐呐地回道。 待屋内再度只剩炎承霄一人,不禁发出类似哭泣的笑声,这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吗?可是总要给个理由,而不是在毫无预警的状况之下夺去他的视力,这教人如何接受? 这个晚上,又是一夜未眠。 天色还没亮,睿仙便起床梳洗更衣,投靠纪家这四年来她早已学会打理自己,不等春梅进来伺候,已经换上翠绿色的袄裙,幸好天冷,可以穿上这种宽大厚重的大袄,掩饰过于清瘦的娇躯,免得表姨母又担心她吃得太少,身子会受不了。 “小姐醒来了吗?”春梅在外头问。 睿仙正好绾好发髻,只用一支簪子点缀。“进来吧。” 于是,春梅端着早膳进来。“虽然已经立春了,不过今天外头还是好冷……” “那你自己要多注意些,可别着凉了。”虽然二人主仆相称,不过就像自家人,若没有春梅相伴,睿仙当年也无法一个人走到京城。 “这句话应该由奴婢来说才对……”春梅一面将饭菜摆好,嘴里一面叨念。 “小姐真的要多吃一点,不能再瘦下去了,风若再大一点,恐怕都会被吹跑。” 她噗嗤一笑。“好,我尽量的吃、努力的吃就是了。” 闻言,春梅才满意地点头。“这样才对,这两道菜都是小姐平时爱吃的,可要多吃一点。” “你也坐下来吧。”睿仙招呼道。 春梅起初也不敢与主子同桌,却在小姐的“命令”之下,不得不遵从,慢慢地才习惯。“是。” 主仆俩安静地用过早膳,开始各忙各的,春梅留在纪府做些杂务,睿仙则会到一墙之隔的六安堂,有时帮忙整理病历,有时担任手术助理,有时则是招呼前来求诊的病人,可以说相当忙碌。 由于六安堂在京城颇负盛名,不只有个女大夫,方便女病患前来求诊,还有一位神医在,不管是抓药或看病,从早到晚都是人来人往,人一旦多了,还可以听到一些市井间的蜚短流长。 “……大婶先喝口水,再等一会儿就轮到你了。”睿仙将茶杯递给坐在长凳上等候的妇人。 由于都是些老弱病人,又经常在六安堂出入,自然跟纪大夫的这位表外甥女渐渐熟稔起来,见睿仙不只生得清丽月兑俗、应对进退更是落落大方,总会自以为一片好意的关心起她的将来。 “……你还这么年轻,又生得这般标致,想再嫁还不容易,只要点个头,保证六安堂的门槛都被媒婆给踩坏了。” 另一位大婶也跟着搭腔。“是啊,听说你那丈夫已经死好几年了,可别真替他守一辈子的寡,那很辛苦的……” 睿仙每回听到这个话题,不免有些困窘,因为表姨母不希望被夫家休离的闲言闲语伤了自己,对外一律说她是个寡妇,也没有婆家了,周遭的人也真以为是这个原因,才会来投靠纪家。 “多谢两位大婶关心,睿仙目前还没这个打算。”说着,睿仙假装忙着倒茶水,赶紧走开,免得她们不肯放弃。 待她将茶水又分送给其他人,虽然不是存心偷听,一些对话内容还是难免会传进耳里。 “……听说炎府的四爷在两个月前受伤,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行刺,是不是真的?”某位前来抓药的中年人在这里巧遇得了风寒咳得厉害的同乡,对方是在知府衙门内的刑房当差,便跟他求证。 这番话让睿仙心口惊跳一下,手上的杯子没有拿稳,茶水不小心倾倒了一些出来,她却没有察觉,只是专注地凝听。 碍于上头交代,不能跟外人泄漏相关案情,这名衙役同乡只好含糊其辞地带过。“你是听谁说的?咳咳……这可不能随便乱说……咳……” 中年人愈发好奇。“你就别再卖关子,只要说是或不是就好……” “真的不是……咳咳……”他可不想丢了差事。 “请用!”睿仙适时地将手上的茶杯递上。 他道了声谢,赶紧喝上一口,喉咙总算舒服些了。 睿仙佯装闲聊的口吻,想跟对方打探消息。“炎府的四爷伤得严不严重?怎么没差人来请纪大夫或区大夫到府里治疗?” “炎府是什么样的人家……咳咳,就算只是生一点小病,光是太医署的十几位太医就够了,根本不需要请外头的大夫……”他又喝了口茶,正好轮到自己,便走进诊间。 她来不及细问,只好把这件事搁在心里。 虽然四爷已经不是她从小认识的四郎哥了,可是睿仙无法不关心,也想亲眼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平安无事。 只是彼此身分悬殊,想要见上一面,又谈何容易? “……睿仙,在想些什么,瞧你想得都出神了?”纪氏看完病人,从诊间出来,就见她在外头发呆。 “没什么。”她随着表姨母走进内屋稍作休息。“只是方才听人家聊起炎府的四爷受伤,都两个月了,伤势也应该好了吧。” 纪氏在桌旁坐下,倒了杯水来喝。“是有听到一些风声,不过详情并不太清楚。” “我已经把饭菜重新热过……”睿仙一面说着,一面走到后头的小厨房,把午膳端出来。“吃了也比较不伤胃。” 她的善解人意让纪氏感到分外窝心。“睿仙,这四年来,不知有多少人私下来跟我探听你是否有再嫁的打算,我都回答他们,就看老天爷的安排。不过你若决定再嫁,表姨母还真会舍不得。” 睿仙涩笑一下。“我并不想再嫁,只想留在表姨母和表姨父的身边。”她又能嫁给谁?她早就不去想那种事了。 “你表姨父跟我都尊重你的选择,无论你做出何决定,我们都会支持到底。” 纪氏在夫婿十多年的“教育”之下,自然没有女子非得走上嫁人这条路的传统观念,若不是女儿秀娘早有喜欢的对象,也订了亲事,她同样不会勉强。“何况秀娘总有一天要出嫁的,到时还有你陪在咱们身边,也不会太寂寞。” “是。”她相当感激两位长辈开明的作风,当初投靠纪家,真是来对了。“表姨母快趁热吃,我到外头去帮忙。” 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很平静,也很平淡。 自从一年前帮衙门验过尸,知府大人在仵作尚未到任之前,偶尔还是会派衙役来请她过府,睿仙也从来不拒绝,若能因为自己的协助,替那些死者伸冤,还他们清白,也算是在做善事。 她现在唯一的遗憾就是无法报答四郎哥的恩情,尽避她的人生从头来过,睿仙还是不曾忘记前世的恩情,只不过恐怕回报的机会渺茫。 来到京城整整四年,对于炎府还有四爷的传闻,睿仙已经听得太多太多了,都说他不只是皇上的小舅父,更是心月复,才能担任虎卫司的最高指挥使、正二品官阶的虎卫司都察使,能出任此重要职务的不是皇亲国戚,也得要是在战场上建有功勋者,而四爷自然是属于前者了,他专门替皇上监视军营、百官,以及各地乡绅的一举一动,若有犯罪情事,不必经由大理寺审理,拥有先斩后奏的极高权力,是当今皇上登基之后方设置的朝廷机构,因此令人忌惮三分。这样一个集声望、权势于一身的天之骄子,还有什么得不到的,想必更不稀罕她的报答。 看来四郎哥的恩情,真的只能等来世再报了。 第2章(2) 又过了半个月,已经是立春了。 一大清早,六安堂的大门还紧闭着,炎府管事便等不及地敲门,正在整理药材的学徒应门之后,便赶紧说明来意。 听说是来找二位大夫,纪氏只好跟着夫婿放下才用了一半的早膳,途中又遇到正要来六安堂帮忙打扫的睿仙,三人便一起从纪府走到只有一墙之隔的医馆。 “……皇上对区大夫和纪大夫的医术可是赞赏有加,要小的务必来请两位走一趟炎府,为四爷医治。”炎府管事恳求地说。 纪氏和夫婿对望一眼,疑惑地问:“我听说已经延请太医治疗了,难道贵府的四爷伤势真有那么严重?” “四爷头上的伤口早已痊愈,可是……”他不禁欲言又止。“眼睛却看不见,太医开了好几种药方,不管是喝的还是涂抹,都不见生效。” “看不见?怎么会看不见?”睿仙捂唇惊呼,原以为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没想到会是如此严重。 炎府管事摇头叹息。“连太医也找不出病因,个个束手无策,四爷这两个多月来都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听他这么说,睿仙心急如焚地看着身旁的表姨父和表姨母,知晓身为医者,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病人,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两位长辈身上了。 没见到病人,纪氏不敢妄下断语,于是询问夫婿的意见。“相公怎么看?” 区大夫抚着下巴的胡子,沉吟了下。“既然皇上都开口了,咱们就走一趟炎府,等看过之后再说。” “我也是这么想。”纪氏便对炎府管事说:“请管事稍候片刻,咱们进去拿些东西,很快就好。” 炎府管事如释重负。“是。” “表姨父、表姨母……”睿仙跟着他们进了内屋,开口提出请求。“我可以跟你们去炎府吗?也许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四郎哥的机会,她不敢奢求别的,只是想看对方一眼,只是一眼就好。 纪氏倒不反对,增广见闻也是件好事,便点头答应了。 她露出喜色。“多谢表姨母。” 于是,睿仙跟着纪氏坐上炎府派来的两顶轿子,区大夫则用走的,一路上也不断询问炎府管事有关四爷的病情。 待一行人来到炎府,从偏门进入,到达内宅的院子,这才下轿,一路往里头走去,睿仙等三人都不禁对这座四周围绕着高三丈有余的砖墙,封闭牢固、威严气派的府第感到叹为观止。 睿仙已经见识过唐家大宅的雕梁画栋,不过跟这座炎府一比,也就显得相形见绌了。 “请!”炎府管事在前头带路。 她和表姨母跟在表姨父身后,来到一座大院,跨进敞开的垂花门,这才到了炎承霄平日生活起居的地方。 想到就要见到四郎哥……不!应该说四爷,睿仙拉拢了上的披风,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期待,想起坊间的一些传言,说他至今二十有五,尚未有迎娶正室的打算,只因不肯屈就,若不是公主,就要天上的仙女才能配得上自己。 她心中暗想,要是换作四郎哥,才不会像大家说的那般眼高于顶,他不嫌弃她嫁过人,还说要娶她为妻……可如今那个男人是四爷,自然不可能娶普通人家的闺女,姿色、出身都要最上品,他才看得上眼。 众人顺着檐廊往前走,来到房门外,就听到屋内传出男子的斥喝。 “……不要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我只是看不见,还没有死。”炎承霄心情已经够糟了,还要应付小妾的泪水,想不发脾气都难。 三位如花似玉的小妾用巾帕捂唇,哭着跑出来,险些撞上正要进门的人,她们只不过是想来安慰四爷,可是见到人之后,又担心他的眼睛再也好不了,忍不住掉下眼泪。 “四爷心情不好,你们进去搅和什么?”炎府的管事当场又训了一顿。“以后没有召唤,不许来这里!” “是……”三位小妾抽泣地回道。 炎府管事回头请客人稍候,先进去禀报。“四爷,六安堂的区大夫和纪大夫已经请来了,正在外头等候。” “我曾听闻两位大夫医术了得,可是连太医都治不好我的眼睛,他们又真有办法吗?不过连皇上都对他们深具信心,也只好试试了……”炎承霄坐在几案旁,意志有些消沉。“请他们进来吧!” “是。”炎府管事马上转身来到房门口,比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区大夫、纪大夫,四爷有请。” 闻言,姚睿仙不由得深吸了口气,跟在两位长辈后头进去。 当她踏进屋内,眼里再也看不见其他人,只有这名重生之前唤作四郎哥,如今却只能叫一声四爷的男人,只见他两道墨黑修长的眉毛,此刻眉头紧攒,一双本该神采奕奕的双眼,不仅失去应有的光芒,毫无聚焦地凝视前方,双唇因为情绪不佳而抿起,下巴冒出点点青色胡髭,鬓边垂落着几缕发丝,可以说得上不修边幅,足以见得双目失明的打击对炎承霄来说有多大。 以为和这个男人从此形同陌路,想不到命运又将两人牵引在一块儿,再次有了交集,睿仙只要想起重生之前四郎哥对自己种种的好,还是不由得祈求老天爷,让他的视力早日恢复。 “四爷还能够开口骂人,看来精神不错。”区大夫向来不是正经八百说话的人,就连在皇上面前,有时还会调侃两句。 炎承霄一听是个陌生男人的嗓音,八成就是被称为“神医”的区大夫,于是自我解嘲地说:“除了眼睛看不见,其他都好得很。” “不过四爷应该有好些天不得眠,肝气郁结而化火,火气自然也大了。”纪氏打量着他的气色说。 他不禁猜想这一道妇人嗓音的主人,多半就是纪大夫了。“只要是大夫都能看得出来,身为我朝第一位女大夫,医治过无数的病人,应该不仅这点能耐才是。” 听他口气不善,纪氏也不着恼,凡是病人,没几个人有办法做到平心静气的地步。“其他毛病要等我帮四爷把过脉之后才能评断。” 闻言,只见炎承霄两眼直视前方,把右手摆在几案上,倒想听听看他们有何不同的高见。“那就把脉吧!” 纪氏看了夫婿一眼,便在几旁的另一张座椅上落坐,然后侧过身,将两指放在炎承霄手腕的脉搏上,开始把脉。 就在这时,大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也闻讯赶来关切。 “见过三位夫人。”区大夫拱手见礼。 长年吃斋念佛,把管理内务的责任交给三弟妹的大夫人,可把希望都放在他们夫妻身上了。“有劳两位大夫了。” “好说。”区大夫客气一笑,他心想自己跟眼科不熟,还抓不准治疗的方向,只好等妻子诊脉之后再说了。 于是,三位夫人也都坐下,看着纪氏聚精会神地为小叔把脉,但愿能找出真正的病因,好对症下药。 “……请四爷把另一只手给我。”纪氏说。 炎承霄便把左手也伸过去。 房内安静无声,却酝酿着不安的气息。 由于所有的人都把焦点摆在纪氏身上,睿仙可以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多看炎承霄几眼。 饼了片刻,纪氏把手收了回去,接着又检视他的双眼,然后经过炎承霄同意,在眼眶周围四个穴道予以针灸。 “……四爷感觉如何?”纪氏问。 他摇了下头。“并没有任何感觉。” “那么请四爷张嘴,让我看一下舌苔。”她又说道。 炎承霄紧握了下座椅扶手,耐住性子配合。 “多谢四爷,可以了。”当纪氏把针具二拔取,这才从座椅上起身,面对期待解答的三位夫人,道出诊断之后的结果。“四爷颅内的瘀血已化,除了肝火旺、舌苔微黄,显见食欲不振之外,看不出其他问题。” “这就是你的结论?”炎承霄用力拍打了下座椅扶手,大声怒斥。“难道我的眼睛看不见,就不是个问题?” 三夫人焦急地问:“就连纪大夫都找不出病因?” “确实如此。”纪氏叹道。 炎承霄扶着座椅起身,抽紧下颚吼道:“够了!” 一次又一次的从希望到失望,没有人能够体会自己的旁徨和无助,独自面对黑暗的恐惧,那滋味令他几欲发狂。 “四郎,就算纪大夫真的找不出病因,也还有区大夫在,就先让他看过之后再说。”大夫人不希望他因此泄气。 想到五岁丧母之后,是大嫂喂他吃饭、哄他睡觉、照顾他长大的,面对几乎可以算是母亲的大夫人,愠怒的口气才有所收敛。 “让大嫂担心了,在我看来,就算是‘神医’也不过是浪得虚名,同样治不好我的双眼。”他不禁讥讽地说。 见多病人得知无法痊愈的强烈反应,纪氏倒不生气,只觉得无奈,区大夫则是很想转头走人,虽然他不在乎“神医”的称号,可是大夫和病人之间若缺乏良好互动,也很难把病治好。 睿仙不禁怒上心头,无法忍受亲人遭到如此羞辱,恨不得把重生之前的事一笔勾消,也不要回报什么恩情了。 “四爷这话未免太过刻薄,大夫又不是神仙,更无法治好每一个病人,世间又有多少疾病是药石罔效,生死大事本就该由老天爷作主,若每个病人都像四爷这般意气用事,又有哪个大夫敢来医治?”她的嗓音听来轻柔,但言辞犀利,非要好好教训这个目中无人的男人不可。 此话一出,炎府的三位夫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睿仙,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也多看了几眼。 炎承霄不由得铁青着俊脸。“说话的人是谁?” “不可无礼。”纪氏朝她摇了摇头,小声地制止,这才回答炎承霄。“是我的表外甥女姚氏,得罪之处,还请四爷能够见谅。” 炎承霄低哼一声。“我看她倒是挺能言善道的,一点都不担心会得罪我。” “四爷若不爱听真话,妾身道歉便是。”睿仙摆明了是在讽刺。 因为看不到,他只能用耳朵来判断姚氏所站的位置。“你这道歉一点诚意也没有,反而像在挖苦。” 她垂下眸光,说得谦卑。“妾身不敢,是四爷多心了。” “哼!”炎承霄也不打算跟个女流之辈一般见识。 区大夫接着开口。“我对眼疾了解得并不多,只能尽力。” “连区大夫自己都这么说,还要看什么?”他逸出一声冷笑。“我这笑话闹得还不够大吗?让他们出去……” 三夫人赶紧再劝。“四郎,你就让区大夫试试看。” “就连皇上都对区大夫赞誉有加,你要对他有信心,相信菩萨也会保佑的。” 大夫人苦口婆心地说道。 “四、四郎……二嫂也、也求你……”二夫人困难地发出声音,愈是紧张,也口吃得愈厉害。 连二嫂都开口了,炎承霄不禁有些心软,可是想到方才都开口赶人出去,这时又要求他们留下,实在拉不下脸来。 睿仙看着他的三位嫂嫂苦苦哀求,就因为是病人,一个个都顺着他的意,连句责备的话也没有,实在让人看不下去,要对付这种养尊处优,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就得用激烈一点的手段。 “表姨父、表姨母,咱们也该回去了,还有很多病人在等着呢,别把时间耗在一个屈服于命运安排的病人身上。”她索性反其道而行,把话说得刺耳,就是要让炎承霄暴跳如雷。 炎承霄认出这是姚氏的声音,轻声细语中,还夹着明显的嘲弄意味,不禁冷冷地哼道:“你这是在教训我?” “妾身不敢,只是替那些正在等待大夫医治的病人感到着急罢了。”姚睿仙低垂螓首回道。 区大夫也正有此意。“大夫人,我跟贱内就先回六安堂了,今日应该还是有很多病人前来求诊,实在不便久留。” 说完,他便朝炎府的三位夫人拱手告辞。 大夫人连忙跟着出去,想要挽留。“区大夫……” 睿仙觑了一眼心高气傲的男人,又故意跟纪氏说:“表姨母,咱们走吧,有人生来命好,才会不懂得珍惜仅有的东西。” “你……”炎承霄听得出这番话是在讽刺自己。 纪氏朝她使了一个眼色,心里也不禁困惑,平时温柔聪慧的表外甥女,怎么今日嘴上得理不饶人了。“好了,别再说了。” “是。”睿仙盼他别这么不知好歹,那只会害了自己。 待她和两位长辈跨出房门,还是被炎府的三位夫人给拦下,好说歹说的,不得不留在府里,等她们说服四爷回心转意。 第3章(1) 炎承霄坐在原位,兀自生着闷气。 自己又何时屈服于命运安排了?这两个多月来,努力配合每一位太医的要求,让他们轮流把脉问诊,无非是希望早日治好眼睛,可最终还是一场空,他不想再经历这种大起大落的滋味,只是徒增绝望。 待阿贵把房门关上,见主子脸上阴晴不定,更是小心的伺候。“四爷要喝茶吗?奴才把杯子放在几上,只要伸手就拿得到了。” 谁知他才伸手,不慎扫到茶杯,顿时掉落地上摔个粉碎。 阿贵吓得脸色都白了。“是奴才的错……” 出乎意料的,炎承霄并没有大发雷霆,或许是沮丧到连气都发不出来了。“再倒一杯吧!” “是。”阿贵赶紧又倒一杯。“四爷?” 炎承霄伸出右手掌心。“给我!” “四爷小心,茶水有点烫。”他不敢太快离手,等主子拿稳才放开。 直到两手捧住茶杯,炎承霄将杯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情绪也稍微冷静了。 “大夫确实不是神仙……”这句话其实没错,如果大夫能治好所有病,岂不是人人都长命百岁了?但总要有个原因,连病因都找不出来,要他如何心服口服? 阿贵听主子口中喃喃自语,不禁把耳朵凑近。“四爷说什么?” “没什么。”待炎承霄把茶水喝完,就要摆回几上。 随时注意主子动静的阿贵马上伸手接过去。“奴才来就好。” 他涩笑一声。“这么一丁点小事,都得依靠别人,我还能做什么呢?” “四爷别这么说,说不定区大夫有办法治好。”阿贵安慰地说。 炎承霄从座椅上起身,两手在前方模索着,凭着脑中的印象想要走到床榻,还得注意不要被桌椅给绊倒。 “四爷小心……” “不要扶我!”他着恼地挥开阿贵伸来的手。“就这么一点距离,还不需要别人来搀扶……” 见状,阿贵只好紧跟在旁,好随时拉主子一把。 “他们应该都回去了吧?”炎承霄口中低喃着。“这会儿要是把人又请回来,难保不会在心里嘲笑,我这张颜面又该往哪里搁?” 从小到大,他何曾跟人低声下气过?一时还真是开不了口,说不定纪大夫的那位表外甥女又会藉机挖苦了,炎承霄可没见过谁像她这般伶牙俐齿,胆敢教训他。 只是,他真的就要这么放弃吗?如果再试一次,双眼说不定还有机会复明。 他不由得握紧置放于膝上的手掌,陷入天人交战。 叩、叩,门上传来两声轻敲。 “四郎。”三夫人在外头唤道。 炎承霄身躯轻轻一震,亲人的关心和安慰,只会让自己更加烦躁,若真的一辈子都看不见,还得依赖他们的庇荫和照顾,只要想到这一点,便深感过意不去,那么自尊和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没有主子同意,阿贵也不敢去开门。“四爷?” 不等炎承霄出声,就听到房门外头又传来年轻女子的嗓音。 “既然四爷无心治好自己的眼疾,咱们也强求不来……”睿仙跟着表姨父和表姨母在花厅内枯等了半个多时辰,心想今日到六安堂来求诊的病人必定很多,总不能为了一个人在这里干耗,不下猛药不行,于是主动请缨,说有办法说服他答应,丨夫人这才陪她一起过来。 他不禁竖耳倾听,想不认得这口齿伶俐的声音是谁都很难。 “要知道,生病的人能找到一个好大夫,是他的福气,而一直找不到对的大夫,导致病谤不除、痛苦不堪,那么就是福分不够,或许四爷和表姨父果真无缘……”说着,她口气顿了顿。“咱们还是先告辞了。” 炎承霄气得咬牙切齿。“站住!”这句话分明是在说他没有福气,也没有福报,所以眼睛才会好不了。 “不知四爷还有何指教?”睿仙有礼地问。 他冷哼一声。“若是连区大夫也找不出病因来呢?” 睿仙想了一下。“妾身愿意诚心诚意的跟四爷道歉。” “好!”炎承霄用力拍了下大腿,就等着她跟自己低头认错,原本有些消沉的意志,又重新燃起希望。“三嫂,麻烦你请区大夫过来。” “我这就去请他们过来!”三夫人不禁喜出望外,讶异地瞥了睿仙一眼,没想到这法子真的管用。 待两人踱离房门,炎承霄也听不见她们的对话了,睿仙才轻声道歉。“方才那么说实在万不得已,还请三夫人见谅。” 三夫人倒是和气,并不见怪。“也多亏了你,否则咱们还真不知该如何说服他,是我要道谢才对。” “不敢当。”她只是想把四郎哥的恩情,报答在这个男人身上罢了。 就这样,区大夫又被请进炎承霄的房中,炎府的三位夫人再次坐定,而睿仙则和纪氏站在一旁观看。 区大夫先检查他的两眼,没有现代化的科学仪器,光从外观是看不出异状,不过连太医署的太医,甚至自己的妻子都查不出病因,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便是由心理影响到生理的刺激,也就是得了“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导致突然失明。 “敢问四爷那一天之所以受伤,真是因为意外吗?”若是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他并不是心理医师,可就没辙了。 炎承霄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是不是意外,有何差别?” “因为外头众说纷纭,有一说是意外,还有另一说是遭到行刺,因而受伤,还请四爷坦承相告。”事出必有因,区大夫不得不回头找出问题的症结。 听区大夫口气十分坚持,炎承霄犹豫一下,这才道出实情。“是遭人行刺没错,不过还不确定是谁派来的刺客,知府衙门尚在调查中。” “这是四爷第一次遇到有人行刺?”区大夫又问。 “没错!”他没好气地回道。 区大夫抚着下巴的胡子。“那天是什么样的状况?四爷可认得那名刺客?” “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因为碰巧是休沐日,便决定到永安茶楼喝茶,也是我太大意,只带了个小厮就出门……”炎承霄偏头回想着。“就在回府途中,刺客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剑刺进轿内,幸好没有刺中,我立刻离轿回击,原本可以将对方拿下,可是当对方的剑在眼前挥舞,不知怎么,头部传来一阵剧痛,害我连站都站不稳,就这么一头撞到墙昏了过去,也幸好有人及时赶来,才让对方知难而退,否则我必死无疑。当我清醒过来,已经过了三天,而眼睛也看不见了。” “依我的诊断,四爷双目会突然失明,不是因为疾病引起,而是‘心理创伤’所致。”区大夫口气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炎承霄听了不怒反笑。“心理创伤?那是什么?区大夫以为随便编造一个这么荒谬的理由,就可以搪塞过去吗?不如老实的承认,你根本找不出病因。” 炎府的三位夫人不禁面面相觑,听得是一头雾水,她们可从来没听过这世上有“心理创伤”这种病症。 对方的反应全在区大夫的预料之中,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头,根本没有这项医学名词,实在很难解释。 他尽力说得简单一点。“由于四爷突然遭遇行刺,受到极大的惊吓和冲击,才会显现在生理上,造成短暂失明。” “我可不是被吓大的,岂会这么容易就受到惊吓。”炎承霄压根儿不相信自己会如此软弱。 睿仙对表姨父的医术向来信服,便适时地帮腔。“表姨父的意思是四爷得了‘心病’,是这个‘心病’让他的眼睛看不见?” “可以这么说。”他感激地看着表外甥女。 炎承霄不由得放声大笑,笑到眼角都湿润了。“心病?我有什么心病?若真的有,又岂会浑然不知?” “或许是四爷自己尚未察觉罢了。”区大夫只能这么猜测。 “够了!我受够了!”炎承霄不想再继续听对方胡扯。“你们都给我出去!” 见他一脸沮丧和愤慨,睿仙轻咬下唇,想着该如何劝导。 他嘶吼一声。“全都出去!” 炎府的三位夫人不禁叹了口气,也只能暂时作罢,起身离开。 “咱们回去吧。”区大夫对着妻子说。 纪氏颔了下首,若真是心病造成,他们也无能为力。 “四爷……”睿仙是最后一个走的人,不想见他放弃自己,可是又不知该从何处劝说起。 “你是不是该遵守承诺,诚心诚意的跟我道歉?”炎承霄淡讽地问。 她气归气,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妾身并不认为表姨父的诊断有错,难道四爷没听说过有人因为惊吓过度,而无法言语的例子?就曾有这样的病人来六安堂求诊,整整花了两年的时间,总算勉强发出声音,所以并非子虚乌有。” “那是别人,不是我。”遇刺当时虽然惊险,但还不至于让他受到惊吓。 睿仙不禁扬起唇角,似讽似笑地说:“四爷只是不愿承认自己是个凡夫俗子,也会恐惧害怕,更会怕死了。” “你再说一遍!”他不禁气得面红耳赤,从床缘站了起来,忘了眼睛看不见,就往前冲,不小心碰到桌角,硬生生的摔倒了。 阿贵慌张地上前。“四爷!” 见炎承霄跌得狼狈,睿仙差点就要伸手去扶,不过还是勉强忍住,与其让他继续自怨自艾,不如强迫他去面对自己的困境。 “滚开!”在外人面前出丑,炎承霄不禁恼羞成怒地挥开小厮伸来的手,抓着案桌,重新又站稳了。“炎家的男人从来不会对女人动粗,别逼我破例。” 她也点到为止,否则这个男人真会气得想要掐死自己。“方才那些话,就当是妾身在自言自语,什么也没说,告辞了。” 听到脚步声离去,炎承霄还是怒气未消,从来没有一名女子敢当他的面出言挑衅,将来有哪个男人不幸娶到她,恐怕会被她骑到头上。 “什么心病?简直太可笑了……”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个诊断结果。 如今连“神医”也帮不了他,还有谁救得了自己? 炎承霄多希望此时此刻有个足以信任的人,能握住自己的手,抚平他心中的不安,能当自己的双眼,指引他方向,让他不再感到孤独、恐慌,不过这些话,他是宁死也不会说出口。 而这个能够让他安心的人,连至亲都办不到,更别说身边的几个小妾,所以只能一个人躲在黑暗中,等着太阳升起、落下,一天又一天过去。 五日后—— “四爷的气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一大清早,正在伺候主子梳洗的阿贵,吞吞吐吐地问。 炎承霄洗了把脸,将面巾递给阿贵,冷冷地回道:“我好得很。” “可是……这段日子,四爷夜里经常作恶梦,而且一直在说梦话……”因为就睡在屋后头的小房间,以防主子半夜有事可以马上伺候,因此被吵得睡不着,也因为次数太频繁,让阿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不过奴才听了半天,就是听不懂四爷在说些什么。” “恶梦?”他可不记得有。“是你睡糊涂了吧?” 主子都这么说,当奴才的自然不敢争辩。“那大概真是听错了。” 接着,炎承霄一路模索到桌旁,找到椅子坐下。“今天外头天气如何?” “外头虽然还有点冷,不过天气倒是不错,相信再过不久,花园里又是百花盛开……”阿贵一面将碗筷放进主子的手中,一面问道:“四爷待会儿要不要出去散个心,不必走太远,就在咱们院子里?” “就算眼前真的百花盛开,我也看不到,还散什么心?”他自嘲地笑说。“我哪儿都不想去。” 阿贵垮下肩头,心想主子老是关在房里,日子久了真的会生病的。 “今天我不想见任何人,”炎承霄扒了两口米饭,想要挟菜,却老是落空,阿贵只好悄悄地移动盘子,免得主子待会儿火气上来,又不吃了。“把院门关着,不管谁来都不许开。” “若是大夫人来了也不能开?”这可就为难当奴仆的人了。 他犹豫一下,跟二哥和三哥说话可以无礼,但是对嫂嫂们可不能太放肆。“就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阿贵也只能遵命。 就这样,午时都过了好久,炎承霄都一直呆坐在窗旁,不是想着心事,就是倾听外头的风声,现在的他,就像个废人,什么事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阿贵端着茶点进来,顺便请示主子。“四爷,管事派人来问,说六安堂的纪大夫让人送药来,是否要收下?” 炎承霄嗤笑一声。“纪大夫不是说找不出病因吗?那还送什么药?” “听说是帖补气养肝的药,希望让四爷晚上有个好眠。”阿贵说。 “不必了!要他拿回去!”炎承霄只想要可以治好眼疾的,其他的都不需要。 阿贵只好如实回覆了。 听见房门关上,炎承霄这才闭上眼,允许自己流露出茫然失措的神态,想到堂堂的炎府四爷,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如今却成了瞎子,连踏出房门的勇气也没有,不禁要看不起自己。 可是真能一辈子不出门吗?想到还有很多事必须亲自去处理,不能再裹足不前,即便心里这么想,炎承霄依旧无法跨出那一步,也更加自我厌恶。 又过了片刻,阿贵面有难色地回来了。“四爷……呃,送药来的人说四爷若不收下,她便不走。” 炎承霄笑得森冷。“这是在威胁我?不过是一个奴才,胆子还真大。” “回四爷,送药来的不是六安堂的伙计,而是纪大夫的表外甥女姚氏,这姚氏还说……还说……” 听阿贵一副难以启齿的口吻,他俊脸一沉。“她还说了些什么?” “她还说四爷若想要屈服于命运的安排也并非不可,但是害得亲人跟着烦恼忧愁,又怎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枉为……男子汉大丈夫……”见主子脸色愈来愈难看,阿贵的声音也愈来愈小了。 “好一个姚氏!”她是故意跟自己作对,字字句句都冲着他来。“去把她叫来!她若真有本事,就当着我的面说。” 阿贵不得不遵命。 第3章(2) 片刻之后,睿仙再次踏进这处偌大的院落,后头跟着春梅,主仆俩一起走在檐廊下,她想了好几天,实在是放心不下,就怕四爷真会一蹶不振,只得央求表姨母开一帖药,再假借送药的机会亲自来看个究竟,若真的灰心丧志到连房门都不愿踏出一步,非得有人拉他一把不可。 表姨母对她的过度关切有些许疑惑,睿仙只好推说不过是希望改变四爷的偏见,六安堂的名誉,可容不得他人诋毁。 “虽然已经立春,不过天气还是很冷,小姐何必亲自送药来呢,万一不小心染上风寒怎么办?”春梅忍不住发起牢骚。 睿仙想到原本表姨母还不同意让自己出门,由于她相当坚持,并说会让春梅也跟着,这才点头答应。“这件事你别多问,我自有主张。” 主子都这么说,春梅只好把嘴巴乖乖闭上。 待阿贵领着主仆俩跨进房内,便向主子回禀。“四爷,人已经到了。” “见过四爷。”虽然对方看不见,睿仙还是福身见礼。 炎承霄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唇畔含讽。“纪大夫既然治不好我的眼疾,又何必多此一举,非要让你送药过来不可?” “只因为医者父母心,见到病人受苦,总要尽心尽力地救治,这才算是尽了大夫的本分。”她说得振振有辞。“若是让学徒送药来,四爷肯定不会收下,那不就白费了表姨母的一片苦心?” 他双眼没有焦点地盯着前方。“就算是你亲自送来,我还是不收呢?” “看来四爷连心也瞎了,反正瞧不见亲人担忧的神情,就可以当作没那回事,还真是自私。”睿仙的直言不讳让他额际青筋暴凸。 “你……”他握紧座椅扶手。“我就算双眼真的看不见,心里也比谁都清楚兄嫂们正为我的事发愁。” 睿仙故意再往他的痛处踩。“可是四爷还是依然故我,只会把自己关在屋里,就是不敢出去面对外人的眼光。” “谁说我不敢?”炎承霄月兑口而出。 她浅笑盈盈地问道:“四爷真的敢踏出大门?” “有、有何不敢?”他这才警觉中了激将计,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太小看这名女子了,不仅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更不惜激怒自己,不过既然说出口了,就不能把它收回,免得真让人看轻。“我就做给你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四爷可要说到做到。”睿仙希望他能遵守承诺,踏出第一步。“再难堪的场面,也必须去面对,躲着不敢见人,只会更让人笑话。” 听到这儿,炎承霄心中一动,又重新思索她曾经说过的话,表面上听来尖锐,也不中听,实际上却处处为他着想。 炎承霄并不是傻子,更分得出好坏,在那些刺耳的话语背后,有着纯粹的关心,每次故意激怒自己,无非就是为了逼他从黑暗中走出来。 这是为什么?他们既非亲非故,也谈不上交情,不过是初次见面罢了,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思帮他? 莫非…… “你如此替我着想,究竟图的是什么?”他哼笑地问。 睿仙怔了一下,总不能说她只是想要报答重生之前,四郎哥为她洗刷冤屈的那份恩情。“妾身没图什么。” “真的没有?”听她不肯说实话,也更显得欲盖弥彰,炎承霄索性使出专门用来哄诱女人的本事,嘴角叼了一抹坏笑,也扫去原本脸上的颓废之色,让俊美的脸庞更添男性魅力,就不信迷不倒她。 她被炎承霄脸上纯男性的眩目笑容给弄得有些窘迫,心想他果然不是自己从小认识的四郎哥,因为她的四郎哥绝对不会对女人这么笑的,真是太不正经了。“当然没有,四爷身上并没有妾身想要的东西。” “难道不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女人总是喜欢玩一些小把戏,用来争夺男人的宠爱,炎承霄听多也看多了,自然以为她也不例外。 “从来没有一名女子敢像你这样激怒我,不过我倒是承认这个法子确实效果甚佳,让我不得不注意到你,若能再多费点心思来讨好我,要我收房也不是不可能。” “你对我家小姐放尊重一点!”春梅护主心切地骂道。“我家小姐才不可能委身当人家的妾,管你是四爷还是五爷,全都一样。” 主子还没吭声,阿贵已经站出来了。“你胆敢这样对咱们四爷说话?” “怎么样?”春梅跟他杠上了。 阿贵瞪着她。“这么凶巴巴的,以后谁敢要?” “不用你多管闲事!” “你这恶婆娘……” 炎承霄拍了下座椅扶手。“够了!” “四爷恐怕是误会了。”睿仙很不高兴他话中的暗示,活像自己对他有企图似的,真是太羞辱人了。 以为她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炎承霄邪邪一笑。“难道不是吗?” 他享受女子的爱慕之情,更愿意花心思去宠爱她们,但从来不会付出真心,若真要收房,也要挑一个懂得伺候男人,又会温言软语的女人,姚氏绝对不是一个适合人选,她嘴巴太利,也太不给男人留面子,不过……若能收服她的心,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这个过程应该别有一番情趣。 “当然不是。”不管是重生之前还是之后,睿仙都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嫁入炎府,更何况现在的他是四爷,更加不可能了。“妾身是个寡妇,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跟了另一个男人,四爷尽避放一百二十个心。” 这个回答出乎炎承霄的意料之外,怎么也没想到姚氏竟然嫁过人,曾经属于另一名男子。 “既然如此,为何这样关心我?”他不解地问。 睿仙又不能说只是为了恩恩相报。“那是因为四爷拥有别人羡慕的一切,如今不过双眼失明,便以为人生无望,只会怨天尤人,却不知世间有多少人在痛苦挣扎,跟他们相比,四爷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妾身看不下去,才会忍不住多管闲事。” “你说我眼睛看不见算是幸运?”炎承霄嗤哼地说。 她苦涩一笑,就因为前世有过切身之痛,才有这番深刻的体悟。 “至少四爷此刻还好端端的活着,不只四肢健全,可以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嗅觉和听觉也都正常,还有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总比那些带着遗憾和懊悔死去的人来得好,不是幸运又是什么?” 这番话让炎承霄不禁辞穷。 “……还请四爷将这几帖药材收下,只要喝个几天,夜里应该会睡得较好,也会精神多了。”睿仙要春梅将带来的几包药材摆在桌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就只有等他自己想通了。“妾身告辞。” 待主仆俩离去,炎承霄还在思索她方才所说的话。 “四爷?”见主子呆坐在椅上,阿贵唤道。 炎承霄这才回过神来。“她回去了?” “是,四爷,她们已经回去了。” 他往后靠坐在椅背。“她……生得如何?” “四爷是指……”阿贵愣道。 “我是说姚氏的长相。”炎承霄微恼地说。 阿贵也没念过书,实在不会形容女子的容貌。“依奴才来看,比起升阳少爷,姚氏可差远了。”过世的大爷和大夫人所出的嫡长子被称为“我朝第一美男子”,再美的女子跟他相比,都不禁相形失色。 “升阳生得再好看,毕竟是男子,不能相提并论。”他没好气地回道。 “奴才以为和五小姐、九小姐她们相比,应该是不相上下……”阿贵抓了抓脑袋,只好拿炎府的几位小姐来作比喻。 炎承霄叹了口气,根本是白问。“算了!”无论姚氏容貌是美是丑,都与自己无关,他也没兴趣去招惹个寡妇。 只不过心底那股淡淡的失落感又是什么呢? 又过了七、八日,炎承霄总算鼓起勇气踏出房门,接触到许久不见的阳光。 “若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外人在,倒不会太困难。”靠着阿贵的搀扶,他缓缓地走在桥廊下,能出来透透气,心情确实好多了。 他一面走,一面极目而视,总希望可以看到什么,即便是一丝光线也好,不过还是失望了。 阿贵抬头看着主子。“四爷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 “也好。”炎承霄走得有些累了。 于是,阿贵扶着他进入一座八角凉亭,让主子在石凳上坐下。“奴才去叫人沏壶热茶。” 炎承霄随意地摆了下手。“去吧!” 听见小厮的脚步声快步走开,他不禁闭上眼,可以听到风吹动树梢的沙沙声响,鼻端也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应该是迎春花的香气。 虽然已经过了两个多月,炎承霄还是无法接受自己双目失明的事实,可是跟老天爷发再大的脾气,也无法让他重见光明,只好努力学习当个瞎子,否则什么事都得依赖别人,那才真的叫丢脸。 看来姚氏那天说的话,对他真的起了效用。 自己虽然看不见,但还是可以做很多事,只是愿不愿去尝试罢了。 就在这时,似乎有人走近了,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对于周遭的声音和气味也变得比过去敏锐,只要有些风吹草动,马上就警觉到不对劲。 他肌肉绷紧,低喝一声。“是谁?” “……卑职见过大人。”等到四下无人,一身黑色劲装的瘦长男子才快步地来到亭外,朝他拱手。 “蒋护?”炎承霄侧耳倾听,认出是隶属于虎卫司的密探之一。 蒋护立刻应声。“是,大人。” “走近一点说话。”遇刺当天,多亏有他击退刺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是。”蒋护走进亭子,来到炎承霄面前,见他并没有望着自己,双眼更失去往日的神采,看来真的连“神医”都治不好。“大人的眼睛……” 在下属面前曝露出自己的弱点,令炎承霄相当不自在,也很不堪,但为了颜面,更不能表现得退缩。 “还是什么也看不见,恐怕一辈子都要这样过了。”话一说完,他便转移话题。“那件事查得怎么样?” 闻言,蒋护收起忧虑的神情,说出奉命调查的结果。“已经有消息了,不过……并不是好消息。” 炎承霄脸色一正。“说!” “昨天夜里,有人在破屋内发现一具腐烂发臭的尸首,于是去报了官,卑职已经亲自去确认过了,身长体型和那天的刺客相彷,还有打扮也一样,都是身穿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据说死时手上握了把剑,剑上还留有不少血迹,显然是因为风声太紧,才会抹剑自刎。”蒋护说出所知的一切。 他不由得抡紧放在石桌上的手,大为震怒。“为何没有派人来知会一声?” “因为皇上指派都察同知王大人负责,好让大人能静心休养,所以知府大人才未派人前来知会。”蒋护说出这是皇上的意思。 炎承霄抽紧下颚,怒火中烧。“我已经休养了两个多月,身体早就康复,除了眼睛看不见,脑子可没坏。” “可是……”就因为眼睛看不见,相当不便,也不适合再执行公务,不过这些话,蒋护又不好明说。 “如今尸首放在何处?”他胸口有一把火在烧,觉得被当成了废人。 “就在知府衙门。”蒋护又说。“听说衙门缺了仵作,无法进行验尸工作,加上兹事体大,知府大人不敢请外面的人帮忙,所以必须借调人手,得再等一等。” “还要等多久?”炎承霄不悦地问。 蒋护犹豫一下才回答。“少说也要等上七、八日。” “要这么多天?”他没耐心再等下去。就在这当口,听见有脚步声接近了。 “大人,卑职先走一步。”说完,他的身形迅速一闪,消失在另一头。 阿贵端着茶点,走进亭子。“让四爷久等了……” “去把管事叫来!”炎承霄当机立断地说。 “是,奴才这就去。”不敢多问,阿贵即刻去找人。 待管事一来,便要他派人传话给知府,一定要找到人来验尸,因为明天未时,他决定亲自走一趟知府衙门,好确认死者是否就是那名刺客。 他不能再躲着不出门,一定要让所有的人知道,就算眼睛瞎了,他也不会变成废人,依旧可以掌理虎卫司,继续替皇上办事。 第4章(1) 翌日未时。 一顶覆有帷帐的轿子被抬进知府衙门的偏门,只见轿旁还有好几名奴才和护卫跟着,待轿落地,知府大人立刻出来迎接。 “四爷,已经到了。”阿贵掀起轿帘一角,朝里头的人说。 坐在轿内的炎承霄紧闭眼皮,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伸出右手,阿贵连忙让主子的手心搭在自己的手腕,将他搀出轿外。 身为正四品官的知府大人,见到来人,更不敢有丝毫无礼。“烦劳大人亲自走一趟,下官甚感惶恐。” 只见炎承霄两眼直视前方,为了自身的颜面,克制着不要转动头颅,下意识地寻找对方所站的位置,尽力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一样。 “知府大人客气了,找到帮忙验尸的人了吗?”他礼尚往来地回道。 “因为仵作人选难觅,原本找到人了,不过前阵子因故又被辞退,新仵作要等到三个月后才能上任,下官不得不先请民间的人来帮忙,还请大人见谅。”知府大人也是力有未逮。 炎承霄不得不做些让步。“信得过吗?” “下官曾经请她帮忙验尸过数次,自然信得过,人也已经请来了。”他知晓四爷双眼失明的事,于是朝他身旁的小厮点了个头。“大人请!” 于是,阿贵小声的指引主子,让他跟着自己往前走。 一行人走向衙门里头用来停放尸体的小屋,知府大人率先进去,阿贵接着引导主子跨进门槛,除了湿气和霉味之外,还闻到一股尸臭味,不禁纷纷掩鼻,幸亏不是在夏天,否则味道会更重。 知府大人向前来帮忙验尸的人介绍。“这位是虎卫司都察史炎大人。” “见过四爷……不!应该称呼大人才对。”睿仙很高兴看到炎承霄遵守那日的承诺,尝试走出大门,不再逃避。 听到这个已经渐渐耳熟的女子嗓音,让他不禁愣住了。“你不是……怎么会是你呢?你在这儿做什么?” 睿仙不禁失笑,好像这是一个多么傻的问题。“妾身自然是受知府大人之托,前来帮忙验尸。” “你是仵作?”炎承霄不禁错愕,他可没听说过有女仵作。 她不怪这个男人大惊小敝,初次听到的人都是这种反应。“妾身并非仵作,只是曾蒙先父教导,略懂一二。” 炎承霄还有些难以置信,天底下竟有像她这般胆大包天的女子,不仅不怕见到死人,还愿意担此重任,因为只要出现一丁点差错,就有可能造成冤案,可见姚氏胆识过人,堪称世间少有。 “这儿有张椅子,四爷请坐。”阿贵没发现主子心里受到不小的震撼,扶着炎承霄坐下。 知府大人倒是没想到他们早就相识了,不过这样也好,应该可以相信姚氏的判断。“那么开始吧。” “是,大人。” 睿仙先用一块长形白色棉布蒙住口鼻,再将穿在两端的细绳绑在脑后,接着套上深色袍子,免得弄脏身上的襦裙,最后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仔细端详,然后加以说明。 “死者年纪约莫三十到三十五……从身上的尸斑来判断,应该已经死了两天以上……脸上唯一的特征是左边唇角一颗米粒般大小的黑痣……而且口眼紧闭、手臂向里弯曲、两手紧握、皮肤呈现黄色,发髻也不散乱,这些都是自己割颈而死后才会有的现象……” 听着她的解说,炎承霄又低声询问身旁的小厮姚氏正在做什么,当他从阿贵口中得知对方不仅用两手触模尸体,而且还翻来覆去的再三检视,不由得在心中惊叹,要是换作其他女子,甚至是男人,别说碰了,早就吓得退避三舍。 她绝对不是一名普通女子! 炎承霄不敢再小看她,神情也异常专注地倾听,听得出姚氏不只观察入微,而且十分细心,任何一个小细节都不放过,像这样聪慧过人的女子,若能为己所用,该有多好,眼下的他真的迫切需要一双眼睛。 接下来,睿仙又将死者紧握的双手翻开,发现左手的指节比右手略粗,手掌也较大,还有硬茧,也较之右手多,心中顿时产生疑虑。 “敢问知府大人,发现尸体当时,听说死者手中握剑,是哪一只手?” “据衙役说是右手。”知府大人回道。 她半信半疑。“真的是右手,不是左手?” “这……”被这么一问,知府有些迟疑了。 经睿仙这番提示,炎承霄不禁再次忆起当天遇刺的情景,蒙面黑衣人高举手上的兵器刺过来,刺眼的白光让他不由得紧闭双眼,就在这当口,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骇人的画面要冒出来,不禁头痛欲裂,连站都站不稳,才会不慎撞到墙壁,昏了过去,否则依自己的身手,对方岂能伤得了他。 “我想起来了……”他一手支额,神情略显痛苦。“行刺我的刺客是个左撇子,就算要自刎,也该是左手拿剑。” 睿仙颔了下螓首。“四爷说得没错,从这名死者左手长了很多粗茧,便可以判定确实是左撇子。” 知府大人立刻命人去把最先到达命案现场的衙役找来问话。 “四爷要不要紧?”阿贵焦急地问。 他呼吸微促。“没事。” 睿仙见他额际冒着冷汗,可不像真的没事,不禁担忧。“四爷……不!大人还是先出去歇会儿。” “称呼四爷就好……”炎承霄故作无事状地回道:“我很好,只是这儿的气味让人闻得头疼,不碍事的。” 见他不领情,睿仙只能作罢。 “你可以从伤口看出是真的自刎,还是遭人杀害?”他又问。 “当然可以了。”她望向死者喉部,检视一番。“因为只有一道刀痕,有一寸七分深,食管和气管皆断,便可证明是自刎而死,看得出死意甚坚。” “虽然当时我没有瞧见刺客的长相,不过这名死者既是个左撇子,又是用剑高手,那么极有可能就是他……”炎承霄不禁面露深思。“只不过为何要自刎呢?是怕被抓到之后,有可能从他身上追查出幕后主使者,才会选择自我了断?看来对主子还挺忠心耿耿的。” 就在这当口,两名衙役被火速找来了。 “……你们好好地想清楚,发现死者当时,他究竟是用右手还是左手握剑?” 知府大人又问一遍。 其中一名衙役问着另外一个。“应该是右手吧……” “属下也认为应该是右手。”那名衙役回道。 睿仙聆听着他们的回答,眉心轻蹙。“应该?意思是你们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当时有人移动过尸体吗?”记得爹曾经教过她,命案现场的保存是很重要的,如今只能亡羊补牢。 两名衙役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还不老实地说!”炎承霄没听见他们的回答,不禁大声斥喝。 “是……”其中一名衙役脸色发白地说。“属下到了那间破屋,正巧见到一个老乞丐把剑偷走,打算拿去变卖,幸好抓个正着……” 另一名衙役也接着往下说:“属下不忘盘问那名老乞丐,才知道那把剑原本是被死者握在手中,不过又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是左手、一会儿又说是右手,怎么也记不清楚……” 衙役低着头。“属下就想应该是右手……” “这种事为何不早说?”知府大人气急败坏地问。 炎承霄不禁满脸愠怒地斥责:“放纵下属,做事草率,若不是姚氏细心观察、小心求证,谁来负起责任?” “大人恕罪!”两名衙役赶紧跪下求饶。 知府大人也认罪。“下官无能,才会御下不严。” 他冷哼一声。“再有下次,小心你的乌纱帽!现在马上命人绘一张死者的画像,让所有的衙役四处查访,是否有人认得。” “是,下官即刻去办。”属下出了纰漏,知府大人不敢卸责,马上照做。 待验尸工作结束,睿仙净过手,便将随身携带的物品收好,这才踏出门槛,却见炎承霄主仆等在外头。 “咱们四爷有话要跟你说。”阿贵代主子开口。 睿仙面带疑问地走到炎承霄面前。“四爷对于验尸结果不满意?” “不,我很满意。”他露出令人目眩的笑容。 她不禁嗔瞪一眼,故意无视炎承霄刻意展现的男性魅力,可不想被迷惑了。 “那么四爷还有何指教?” “我要你!”炎承霄咧高嘴角,笑得愉悦。 这句话像是公然向她示爱,让睿仙不禁面如火烧,又羞又窘,于是压低嗓音,就怕让周围的人听见。 “四爷这是在胡说什么?又当妾身是什么人?”这个男人简直是可恶透了,以为她是窑子里的姑娘不成。 就连阿贵也吓一跳,他家主子女人缘很好,也从来没这么性急过,何况这种事还是私下说比较好。 炎承霄不禁笑得志得意满,还带有几分狡猾,让她更加羞恼。“你没有听错,我说我要你……当我的双眼!” 原本打算赏他一记耳光,不过听到后半段,睿仙不禁愣了一下。“要妾身当四爷的双眼?” “没错!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他揶揄地反问,真想看到姚氏此刻的表情,铁定羞红了脸蛋,不禁有一股报复的快感。 睿仙听他的口气,分明是故意误导自己,不禁羞愤地回道:“四爷身边有很多人伺候,应该不缺一双眼睛。” “可他们没有你来得胆大心细,能看到别人注意不到的小细节,而我要的便是你这种好本事,或许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若非万不得已,炎承霄也不需要请女人帮忙。 她沉吟一下。“敢问四爷,要妾身做些什么?” “以后自然会告诉你……”他问。“你应该识字吧?” “当然识得。”睿仙说。 炎承霄下巴一抬,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那就这么说定了。” “四爷,要别人帮忙,可得要加个‘请’字才行。”她得教教这个眼高于顶的男人,什么叫尊重。 “非得这么说不可?”他不太习惯用“请”这个字。 “当然。”睿仙就是要挫挫他的锐气。 炎承霄轻咳一声。“好吧……请你当我的双眼!” “要妾身如何当四爷的双眼?”她总要先问个清楚。 “首先得搬进炎府,随时听我使唤……” “使唤?”睿仙又抓到他话中的语病。“妾身可不是四爷府里的下人,可以随传随到,任由打骂。” 他紧闭了下眼,心想有求于人的是自己,也只能认了。“请你搬进炎府,也好随时待在身边,告诉我所看到的一切。” 睿仙听他口气生硬,可见得不常求人,要不是真的需要帮忙,根本开不了这个口。“妾身可以帮四爷这个忙,不过……” “是要银子,还是有其他的要求,尽避开口。”炎承霄回答得爽快,对于这种利益交换,可是相当熟悉。 她娇颜一沉。“妾身不要银子,也没有其他的要求,只是得花一些时间来说服表姨父和表姨母同意。” “替我办事,也就等于是在替皇上办事,而且办的还是大事,只要立下大功,必会大大的赏赐一番。”他自信满满地说。 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她的四郎哥了,可是看着一模一样的脸孔,睿仙难免还是会动摇,无法开口拒绝。 “赏赐倒是不必,相信妾身的表姨父和表姨母也不在乎,只是该用什么身分住进贵府才是问题。”睿仙不在乎闲言闲语,但能避免是再好不过。 炎承霄沉吟一下。“为了取得区大夫和纪大夫的信任,自然会据实以告,我真的迫切需要一双眼睛,否则皇上交办下来的事不仅无法完成,还可能功亏一篑,我务必得请他们同意这件事。至于对外,就说是世伯的女儿,既然两家上一代有交情,你来府里作客也是应该的。” “若四爷真有诚意,相信会打动他们。”她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可是又无法袖手不管,实在左右为难。 他咧出迷人的笑脸。“诚意当然有了,明天戌时,待六安堂打烊,我会亲自走一趟纪府,当面跟他们说明,这样总成了吧?”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睿仙的回应,以为她还是不满意,让炎承霄有些不快。 “怎么,这还不够?” “不,已经够了。”就当是为了报恩,睿仙心里这么说服自己。 “那就这么说定了。”炎承霄就不信得不到想要的。 就如炎承霄所说的,到了隔天戌时,他在夜色中造访纪府,和区大夫及纪氏密谈了一会儿,然后乘轿离去。 待炎承霄离开之后,纪氏来到表外甥女的寝房,想听一听她的想法。“……四爷说是皇上交办下来的大事,而且攸关百姓存活,亟需你的协助,可你若真的不愿意,我跟你表姨父会想办法回绝的。” 睿仙拉着表姨母的手。“我是真的愿意帮忙,没有半点勉强。” “可是四爷的脾气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再说炎府也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我是怕你受了委屈。”纪氏总是有所顾虑。 她噗哧一笑。“这一点表姨母尽避放心,我不是个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人,要是四爷真的太过分,更不会忍气吞声。” 知她向来有主见,纪氏还是不免忧心。“虽然四爷说可以世伯的女儿这个身分住进炎府,万一还是有闲言闲语……” “什么闲言闲语?说我这个寡妇,不安心守节,竟想引诱堂堂炎府四爷?”睿仙不禁自我调侃,被纪氏轻轻地打了下手背。 纪氏一脸好气又好笑。“就算对外说两家上一代有交情,到底还是个外人,别人见你们同进同出,真会以为你是四爷的人,到时名节不保。” “表姨母难道忘了,我是一个被夫婿休离的弃妇,名节早就毁了,何必去管别人说什么,更何况那些话也伤不了我……”真要感谢唐家,让睿仙练就一身百毒不侵的好本领。 听她这么说,纪氏叹了口气。“那是唐家没有福气,不懂得珍惜你这么好的媳妇儿,可不是你的错。” “我不认为自己有错,也庆幸能离开唐家,否则……”这时恐怕已经遭人陷害入狱,无辜枉死了。“再说事实胜于雄辩,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直,那些爱嚼舌根的人自然也跟着没趣了。” “你能想得开是再好不过,要是不许你去帮四爷的忙,若真坏了大事,又会觉得过意不去……”纪氏思前想后,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不过不能让你一个人住进炎府,春梅你得带着才行。” “是。”她也正有此意。 “四爷临走之前说,明天一早就会派轿子来接你,所以早点歇着吧。”说完,纪氏才起身出去。 睿仙送表姨母出去,接着又去把春梅找来。 “……奴婢讨厌那个四爷。”听主子说要住进炎府,春梅愁眉苦脸地说。 她喷笑一声。“那么我带别人去好了。” “这怎么可以?”春梅大叫一声。“小姐去哪儿,奴婢自然就跟到哪儿,要一直保护小姐。” “谢谢你,春梅。”她说。 春梅听得怪不好意思的。“小姐别这么说。” “明天进了炎府,可不比在纪府,凡事要机灵一点,可别跟人家吵架了。”睿仙叮咛地说。 “是,小姐。”春梅用力地颔首。“对了!小姐打算带多少东西过去,奴婢来帮小姐收拾……” 睿仙偏头思索。“不必带太多,等四爷适应目前的状况,顶多一、两个月就回来了。”应该不会太久,她是真的这么认为。 第4章(2) 这天晚上,睿仙作了个梦……不!那不是梦,而是重生之前的往事,那时她刚过十三岁的生辰,而担任钦差大臣的四郎哥正好奉了皇上的旨意,前来视察泾江的筑堤工程,也照例到府里住蚌几天。 “再过两年,你便及笄了,到时可愿意嫁予我为妻?” “我与唐家早有婚约,又怎能嫁给四郎哥……” “只要你说好,其他的我自会想办法。” “婚姻大事本该由父母作主,这是我的命……” 才梦到这儿,她已经哭着醒来。 重生之前,她没有勇气摆月兑传统礼教的束缚、忘掉女子该遵循的三从四德,去把握属于自己的幸福,才落得那般悲惨的下场。 那重生之后呢?她又有勇气去追求真正的幸福吗? 这一夜,睿仙不断地想着这句话,无法成眠。 直到夜尽天明,她坐上前来迎接的轿子,进了炎府。 这是睿仙第三次踏进这座深宅大院,较之前两次,也有余裕去打量它的宏伟壮观,不只严谨考究,连局部建筑都讲求美感和特色,进了内宅,可以看到一座座富丽堂皇、井然有序的建筑物,分为六座大院,每个大院又分二十个小院,每院的亭台楼阁,无不堆金沥粉,令人目不暇给。 “……只要记住位在北面的这座大院就是四爷住的地方,便不用担心会跑错地方了。”被派来照料睿仙的顾嬷嬷生得一张胖胖的圆脸,就像邻家大娘般亲切,一路为主仆俩介绍府里的环境。 睿仙回了一声:“是。” “到了!就是这儿……”顾嬷嬷又领着睿仙主仆穿过月洞门。“这是北院里的一处小跨院,幽静是幽静,不过太久没有人居住,难免缺这个、少那个的,屋里多少有些霉味,可是四爷说你看了一定会喜欢,才会这么安排。” 她确实一眼就喜欢上这儿,不算华丽,却有股含蓄宁静的美。 “请代妾身谢过四爷。”来到这儿之后,她不禁有种庭院深深、窥不可得的错觉,而豪门府第深似海,更得处处谨慎。 彼嬷嬷一面说,一面打量眼前的姚氏,不只模样生得好,谈吐也不俗,听大夫人说她不只是六安堂纪大夫的表外甥女,过世的父亲和炎府还是世交,会暂时住在府里,又因为读过书识得字,可以帮双目失明的四爷处理一些书信,主子都这么说了,自然也就相信。 “另外四爷也吩咐,还要再多派两个丫鬟过来伺候,至于三餐,院子里有自己的小厨房,想吃什么,只要跟厨子说一声,他们自会准备。” 睿仙唇畔挂了一抹浅笑。“多谢顾嬷嬷,这段日子要请你多多关照,要是府里有什么规矩,直说无妨,免得咱们不懂,做出失礼的事来。” 见她知书达礼、落落大方,只怕连一些名门闺秀都比不上,顾嬷嬷对这位姚氏又多了几分好感。 “其实也没什么规矩,只是这座府第真的太大,前前后后加起来就有将近两百间的屋子,入了夜之后可别出门,免得一个不留神就迷路了。”顾嬷嬷见她客气,态度自然也好。 她微颔螓首。“是,咱们记住了。” 接下来,顾嬷嬷又带主仆俩在小跨院走了一圈,等到告一段落,这才离开,好让睿仙主仆稍作歇息。 见没外人在了,春梅赶紧在凳子上坐下,槌着大腿。“奴婢不但走到脚酸,连头也晕了,要是现在走出去,恐怕真会迷路,走不回来了。” 睿仙喷笑一声。“既然这样,咱们没事就别往外跑,免得还要请人带路。” “原本奴婢还有些担心,就怕这座府里的奴仆跟唐家一样,眼睛全都长在头顶上,不过这位顾嬷嬷倒是很好相处,也就安心多了。”她可不想天天跟人吵架,也是会累的。 闻言,睿仙不置可否,只因为人心难测,表面上对你笑的人,有可能会在背后捅你一刀,她不敢再随便相信别人。 “……这间寝房最大,小姐就睡这间。”春梅已经打开带来的衣物,将它们放进摆在角落的衣箱。 睿仙并不在意,只希望住在炎府的这段日子一切顺利。 由于昨晚没有睡好,用过午膳,她正打算小睡一下,就听到被派来伺候的丫鬟来敲门,说四爷请她过去。 “就有劳你替咱们带路了。”她很客气地回道。 丫鬟见她说话有礼,又有教养,果然跟顾嬷嬷说的一样,也马上回报笑容。 “那么就由奴婢来带路,这边请!” “多谢。”睿仙便偕春梅前往。 待她们走出小跨院,经过一条曲折的石铺甬道,再穿过长长的粉墙,一个又一个漏窗,使它显得变化万千,总算来到位于北院正中央的主院,也就是北院的主人炎承霄平日活动的地方。 今日天气很好,寒意也逐渐减弱,睿仙跟着丫鬟行经一道曲廊,一旁的池水波光粼粼,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远远的,她便见到炎承霄站在寝房外头的檐廊下,双眼直视着前方,接着举高右手,似乎想要挡住刺眼的阳光,可是旋即又放下。 “……四爷,姚氏来了。”阿贵在他身旁提醒。 炎承霄姿势保持不动。“我的脸上明明可以感受到阳光的热度,可偏偏照不进眼底,还是一片漆黑。” “心病尚且要心药医,四爷应该先找出原因,才有机会治愈。”睿仙也问过表姨父,他是这么说的。 他低嗤一声。“你还是认为是什么心理创伤造成的?” “妾身相信表姨父的诊断,他绝非是浪得虚名。”她说。 看来再讨论下去,还是一样没有结果,炎承霄只好换个话题。“还满意你住的地方吗?” 睿仙不是个不懂感激的人。“让四爷费心了。” “既然决定借重你,当然得用点心思,才能让你心甘情愿的为我做事。”他也懂得使一点手腕来讨好她,让她甘于被利用。 “四爷多虑了。”她可以感觉到这个男人并不相信自己,深怕没有好处,就不会真心帮他,其实自己何尝不也一样怀着戒心?因为少了重生之前那份两小无猜的情谊,他们也只能算是陌生人,缺乏信任也是在所难免。“妾身既然答应帮忙,就会心甘情愿,尽避放心。”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炎承霄虽然迫切需要她的帮助,不过到目前为止还需要再观察,才能确定是否可以完全信任,所以让她住进炎府,希望在相处当中多了解一些对方的为人。 在阿贵的搀扶下,他走出檐廊,慢慢地往花园里走去。 “有一件事我倒是相当好奇,为何你会愿意帮衙门担任验尸这门工作?原以为是有好处可拿,不过问了知府大人,他说你分文未取,所以想听听看你的理由。” 他本能地望向左侧,知道姚氏就走在自己身边,试着去记住她的脚步声,如今看不见,也只能依靠听觉。 睿仙有些不以为然。“难道凡事都得有好处可拿,四爷才会去做吗?” “既然没有好处,又何必自找麻烦?”炎承霄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大善人,要他平白无故地去帮助别人,得先有个好理由。 她跟着走进亭子。“帮助别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若是那些死者当中有人是不幸遭人杀害,或是有其他冤情,却没人愿意挺身而出替他们伸冤,甚至讨回一个公道的话,他们就算是死了,也不能瞑目,更别说放心去投胎了。我不过是略尽棉薄之力,做该做的事罢了。” 炎承霄先是探索漆成朱红色的木制栏杆,直到确定掌下这张供人休憩用的长椅安全无虞,这才安心落坐。 “就只是这样?”他从未遇过有哪一个女子拥有像姚氏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在做好事之余,也要负担很大的责任。 “也可以说是为了还愿,因为老天爷完成我的心愿,我自然要遵守承诺。”所以再辛苦,她也不会喊一声累。 他被勾起一丝兴趣。“什么心愿?” “这是妾身的私事,不便告诉四爷。”睿仙则是在石桌旁的凳子上坐下。“再说比起活人,妾身更喜欢跟死人打交道。” “这话倒有意思。”炎承霄低笑一声。“为什么?” 睿仙神情有些恍惚,陷入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当中。“因为死人不会说谎,更不会出卖或陷害别人。” “难不成有人曾经对你说谎,甚至出卖或陷害过你?”他脑子转得很快,马上猜想到是她的亲身经验。 她垂下眸光。“妾身只是打个比方。” 看不到睿仙的表情,自然无法推断话中的真假,让炎承霄不禁有些烦躁。“你不想说,我也不多问,只是不要欺骗我,既然要当我的双眼,从现在开始,无论人事物,都要看个仔仔细细,还要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这是当然。”睿仙又想到什么。“对于妾身住进府里的事,四爷是怎么跟家里的人说的?” “对于几位兄嫂,自然是实话实说,就说在公务上需要借用你的双眼,才会请你住进府里,至于下头的晚辈,和府里的家仆婢女,并不需要知道太多细节,只是多了世伯的女儿这个名义,如此一来,你住在府里也不会显得奇怪。”从小到大,几位兄嫂甚少拒绝自己的请求,如今他眼睛看不见,确实十分不便,而他又指名非姚氏不可,虽然不解,但也不得不同意,不过对方毕竟是个寡妇,兄嫂还特别叮咛,务必要以礼相待才行。 “那就好。”她也不希望用谎话来搪塞。 炎承霄咧嘴一笑。“你在担心什么?是怕他们误会,以为我要你住进府里,是打算收房纳妾?” “虽然妾身是个寡妇,可并不是随便的女子,当然要问个清楚。”睿仙不喜欢他戏谑的口气,心里有些恼了。 他稍稍收敛起唇角的坏笑,口气正经。“我从来不认为你是个随便的女子,否则也不会请你帮忙了。” 睿仙见他说得诚恳,这才释怀。“四爷能这么想,妾身就放心了。” “你那相公过世多久了?”炎承霄很想多知道一些有关她的事。 她只能继续扯谎,不过也不算是谎言,因为唐祖望在自己的心目中,确实已经死了,也不会再有机会见面。“已经有四年了。” “这么说来,你刚嫁进夫家没多久,他便过世了?”这么年纪轻轻就守寡,还真是令人同情。 “是。”睿仙真希望他别再问下去。 炎承霄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问了。“你到现在还忘不了死去的相公,所以才不打算再跟了另一个男人?” “四爷问这个做什么?”她困惑地问。 他可不会承认多少有些嫉妒那个死去的男人。“没什么,只是问问,其实寡妇再嫁也是常见的事,若不依靠男人过活,日子会很辛苦的。” “那么四爷何时才打算迎娶正室?”她用反问来回答。 “怎么,你很关心?”炎承霄揶揄地笑问。 睿仙嗔睨他一眼。“外头的人都说四爷要娶的正室,不是公主,就是天上的仙女,是否真有这回事?” “仙女长什么模样,我没见过;至于公主,娶进来伺候,那才叫自找麻烦,至于为何还不娶,只是还不到时候。”他闭上眼皮,感受清风拂面的舒适,因为炎家的子孙够多了,不需要靠自己传宗接代,何况兄嫂们也不催,那么就慢慢地挑,直到选上中意的为止。 她不太明白。“这话怎么说?”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差点就被她给敷衍过去。 “四爷先说!” “是我先问的,当然是你说了!”炎承霄哼笑一声。“而且要说实话,不准有半点欺瞒。” “妾身有些累了,想先回去歇息。”是否再嫁,纯属私事,没必要告诉他,睿仙索性揉着太阳穴,佯装疲倦地说。 炎承霄怎么可能听不出这是缓兵之计,偏不让她得逞。“今天不说,明天总会要你说。” “妾身是否打算再嫁,和四爷无关。”她可不接受威胁。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远处传来一阵急切的叫唤。 “……四叔!四叔!” 他凝神细听,认出来人是谁。 “四叔!”就见一名穿着月白色袍服的英气少年十万火急地冲进亭子,没头没脑地朝炎承霄叫嚷。“就算你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也不能挖别人的眼睛来当作自己的,这么做太过分了……” 炎承霄嘴角抽搐。“这是听谁造的谣?” “是九娘跟我说的,说今天四叔的院子住进一位姚氏,只因为四叔看上她的眼睛,打算占为己有,就先骗她住进来,然后再乘机挖出眼睛……最后再请道士作法,跟四叔的眼睛调换过来……” 他听得额际青筋暴凸。“什么?” 英气少年两手插腰,一副正气凛然地数落。“四叔一定是脑袋撞伤,到现在都还没好,才会相信那种邪门歪道……” “是谁说我要挖她的眼睛?”炎承霄脸色不悦,到底是谁把话乱传的,他非揪出来家法伺候不可。“不信的话,自己问她!” “咦?”直到这时,这名英气少年才注意到睿仙的存在,见这位大姊姊就像花一般娇弱,更不能见死不救。“你就是姚氏?” 睿仙看着眼前的英气少年,才轻颔了下螓首,都还没弄清楚眼前的状况,对方就一把抓住她的手。 “别怕!我现在就带你逃出去!快点跟我走……” “等一等!”睿仙没想到对方的力气这么大,只能被拖着跑。 春梅见状,惊喊一声。“你要带我家小姐上哪儿去?” 第5章(1) 英气少年一路拉着睿仙跑出花园。“你住哪儿,我现在就送你回家……” “你快点放手。”虽然对方年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也尚未过成年礼,让人看见还是不太好。 他拉着她继续跑,还不忘替自家长辈说几句好话。“其实四叔人很好的,只是眼睛看不见之后,心里急得慌,才会走上旁门左道,还相信那些江湖术士说的鬼话,你别怪他……” 睿仙只想把手抽回来。“我不怪他,你先放手……” 就在这时,春梅已经追上,挡在前头。“放开我家小姐!” “我是在救你家小姐。”英气少年见对方作势撩高袖子准备大打一场,只得先放手。 春梅赶紧把主子拉到身后,摆出保护的姿态。“你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吗?看你年纪这么小,就想当登徒子,再对我家小姐无礼,小心我揍人。” “我当然听过男女授受不亲,可我是个女的,拉拉手应该没关系。”他…… 不!应该是她,搔了搔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澄清。 这下子可让春梅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看着一身男装打扮、生得浓眉大眼的“姑娘”,还真会让人误以为是个少年。 她不信地问:“你真是女的?” “我也希望我娘把我生成男的,可又不能重新投胎,也只好等下辈子了。”这是七娘今生最大的遗憾。 睿仙见她皮肤虽然不似一般姑娘家细致,言行举止也毫不扭捏,可是胸腰之间,确实有了该有的曲线,足以证明是女儿身。“方才听你唤四爷一声‘四叔’,想必是炎府的小姐。” “姚姊姊别叫我什么小姐,叫我七娘就好……”说着,她又“啊!”了一声。 “我得快点带姚姊姊离开这里,免得又被四叔抓回去,到时眼睛被挖出来,脸上不就多了两个窟窿,那多可怕。” “这其中恐怕有误会,四爷并没有要挖我的眼睛,只是想借用我的双眼,告诉他所看到的景象,如此而已。”见对方只是个约莫十四的小泵娘,口气也就不再那么拘谨。 七娘愣了愣。“四叔真的不是要挖姚姊姊的眼睛?” “没错,不是要挖,只是借用。”睿仙哭笑不得地说。 她仰头哈的一声。“我就说嘛,四叔是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被江湖术士的话给骗了,把别人的眼睛拿来跟自己的调换,这样就看得见,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事,都怪九娘,说什么府里要出人命,要我赶快来救人,就知道她说话向来夸张。” “虽然是个误会,还是要跟小姐道一声谢。”对方是炎府的千金,而自己不过是寄住的客人,睿仙可不敢忘记这一点。 “就说不要叫我小姐,听起来怪别扭的。”七娘恨不得自己是个男人,可以遨游四方,不必被关在这座深宅大院中。“姚姊姊以后都会住在府里吗?” 睿仙语带保留。“只会暂时住一段日子。” 看着眼前这名外表纤细、说话文雅的大姊姊,令人感觉舒服,七娘就是没来由的想多亲近亲近。“那我可以常来找姚姊姊玩吗?” “这……”睿仙并不想跟这些名门千金太过亲近,虽然养在深闺,可是比任何人更懂得耍心机、使手段,只要想到重生之前,被唐家的两个小泵戏弄、恶整的惨痛经验,就忍不住敬而远之。 七娘不管她答不答应,很热情地拉起睿仙的手。“姚姊姊不要跟我客气,咱们就做个朋友,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多谢小……” “不是小姐,是七娘。”她坚持地说。 睿仙不禁叹了口气,只好改口。“多谢七娘。” “朋友之间还说什么谢,那太见外了。”七娘豪迈地说。 饼去所受的教训,让睿仙不敢轻易信任对方,谁知是不是表面上故意来跟自己亲近,却又在背后放冷箭,现在的她可不再那么容易上当。 她浅浅一笑,笑意中带着戒备。 交到一个新朋友,让七娘很开心,得赶紧跟其他人说去。“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姚姊姊玩。” “好。”睿仙有礼地笑说。 待七娘一走,她唇角上扬的弧度才变小。 春梅见七娘又像阵风一样跑了,不禁感到有趣。“这炎府的小姐还真好玩,跟个男孩差不多。” “咱们也该回小跨院了。”睿仙这会儿是真的累了。 “糟了!带咱们来的那个丫鬟上哪儿去了?”春梅左右张望,就是没看到人。 “要往哪边走才对?小姐,这该怎么办?” 睿仙也搞不清楚,这下头疼了。 “……四爷,找到人了!”阿贵的声音让她们像是遇到了救星。 就见炎承霄正朝她们一路走来。“人在哪儿?” 阿贵大概算一下距离。“姚氏此刻就站在四爷面前大约七、八步远。” “七娘那丫头没吓到你吧?”他这句话自然是在对睿仙说。 “没有。”睿仙说。 炎承霄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没听到七娘的声音,要是有她在,铁定吵得人耳朵都痛了。“那丫头走了?” “当她知道是误会一场,便赶紧离开了。” 他一脸悻悻然。“算她跑得快!” “妾身对这儿还不太熟悉,不知该如何回去,四爷可否请人帮咱们带路?”睿仙只好向他求助。 “不必找人带路,我来就够了!”炎承霄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对自己所居住的这座北院再熟悉,一旦无法用双眼辨识,都是枉然,但是……“虽然看不见,只要抓到诀窍,还是有办法的。” 睿仙一怔。“四爷打算怎么做?” “阿贵,告诉我该怎么走?”他问身旁的小厮。 阿贵回了一声“是”,便引导主子前进,嘴里则数着要走几步,然后右转,又得再走几步,经过一道曲廊,又需要走上几步,最后跨进月洞门。 “四爷,已经到了。” 炎承霄已经牢记在心,并在脑中绘出大致的地形。“只要像这样多走几次,就算是一个人,也可以走到这座小跨院来。” “这法子听来是不错,可四爷还是别拿这个小跨院当练习,找其他地方比较适合,免得经常往这儿跑让人误会。”睿仙虽然不怕闲言闲语,但能避免是最好。 他不太高兴地回道:“我只是打个比方。” “那么妾身就放心了。” “阿贵,咱们回去!”炎承霄忿忿地转身。 阿贵不明白刚才还好端端地,怎么主子突然就生气了。“是!” 在回去的路上,炎承霄愈想心里愈不舒服。 就算寡妇的名节再重要,也不需要表现出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难道他真会对她做什么?她尽避去替死去的相公守一辈子的寡,都与自己无关。 住进炎府的第二天,用过早膳,睿仙正打算到屋外走一走,就听丫鬟来报,说三夫人来看她,连忙起来迎接。 “见过三夫人!”她朝对方福了个身。 三夫人一脸笑吟吟的。“不用这么客气,昨晚睡得还好吗?我怕你刚住进来不习惯,所以就来看看。” “昨晚睡得很好,多谢三夫人关心。”看着眼前有着一双丹凤眼、柳叶眉,想必年轻时是个大美人的三夫人,忆起昨日听顾嬷嬷说起这么多年来,掌管炎府内院的人并不是大夫人或二夫人,而是这位三夫人,面对这样能干的人物,睿仙在应对上也就更谨慎。 她满意地点头。“那我就放心了,别净站着,坐下来才好说话。”说着,便走到桌旁。 睿仙等她落坐之后,才跟着坐下。 不必主子的吩咐,春梅马上为三夫人倒了杯茶,然后站到一旁。 就见三夫人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这才启唇。“还记得那一天你跟着区大夫和纪大夫到府里来,若不是你用话刺激四郎,他也不会答应让区大夫诊断,虽然还是找不出病因,可让我对你印象深刻。” “三夫人别这么说,当时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失礼之处,还请见谅。”睿仙可不会傻得以为对方真的在称赞自己,就怕是话中有话。 三夫人搁下茶杯,连忙澄清。“你可千万别会错了意,我这么说不是在责怪你,而是在反省,就因为四郎在家中排行最小,又和上头几位兄长年纪差上一大截,大家对于这个么弟,不只照顾,也相当疼爱,从小就舍不得骂他,这回因为意外而突然失明,大家更不敢对他说半句重话,也多亏有你,说出咱们不敢说的话,将四郎给骂醒了,总算让他踏出房门,不再自暴自弃。” 她不敢居功。“这是四爷自己想通的,否则任何人说也没用。” “不管怎么说,他肯走出去,就是一件好事,咱们也可以松口气,只是眼睛看不见,总是有很多事做不来,所以当四郎说要借用你的双眼,还要你住进府里,咱们自然也没理由反对……” 三夫人脸上的笑容不变。“只希望没有太为难你,四郎的脾气就是这样,一旦决定了,谁说也没用,要是有半点勉强,尽避告诉咱们。” 睿仙听得出对方在刺探她,挤出一抹笑意。“三夫人放心,四爷没有为难妾身,之所以愿意帮忙,是听四爷说是在帮皇上分忧解劳,才会答应略尽棉薄之力。” “皇上命他担任虎卫司都察使这个职务,确实责任重大,不免担心会给你增添困扰,万一出事,咱们该怎么跟纪大夫交代。”三夫人忧心忡忡地叹道。 “妾身会记住,若发现不是自己能力所及的事,一定会告诉四爷,请他另外想办法。”睿仙柔声地附和。 三夫人叹了口气。“能平安无事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咱们可是会良心不安。” “三夫人别这么说。”她客气地回道。 “我听四郎说……你那相公过世差不多四年了?”三夫人问得小心,就怕触动她的伤心事。 她半垂眼睑。“是。” “你这么年轻就守寡,还真是让人心疼,咱们同样都是女人,就听我的劝,若是有好的对象,也不要错过,女人再怎么坚强,还是要有个男人依靠,终生才有保障。”三夫人一面说,一面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应对得体、举止优雅的睿仙,连她瞧了都很满意,只可惜是个寡妇,和小叔实在不太相配,如果想收房纳妾,倒是个可行的办法。 “妾身没有想过再跟了另一个男人,只打算留在表姨母和表姨父身边,跟他们作伴,免得寂寞……”三夫人只怕是以为她会答应帮四爷的忙是别有企图,才会来套话。“再过两、三个月,四爷也该适应双眼无法视物的日子,不会再像现在这般慌乱不安,就能够像以往那样替皇上办事了。” “唉!要真是这样就好,他一向高傲,自尊心又强,如今处处要人帮忙,还真怕他会受不了。”三夫人长吁短叹地说。 “四爷是个聪明人,一定会想出法子的。”睿仙还反过来安慰。 三夫人用手心轻拍着胸口,笑不拢嘴。“听你这么说,我这一颗心也安了,不然烦恼到连觉都睡不好。” “三夫人客气了。”睿仙陪笑地说。 “瞧我,跟你聊到都忘了还有很多事要忙,要是需要什么,尽避跟顾嬷嬷说,别跟咱们客气。”三夫人在临走之前,十分周到的叮咛。 睿仙道了声谢,送她到门口。 “小姐,这炎家人虽是皇亲国戚,不过府里上上下下都很好相处,唐夫人真该跟这位三夫人学一学,不然还真会以为有皇太妃撑腰,自己就变得高贵了。”春梅不像主子想得多,当真这么以为。 可惜她没有春梅这么天真,想起方才和三夫人的对话,不是怀疑自己有企图,就是不相信四爷需要借用女人的双眼,照理说还是男人比较方便,才想从自己口中套出真正的答案。 “三夫人真是多心了……”就算真被四爷看上,也只会要来当妾,而她是不可能屈就的。 再说若不是为了报恩,她根本不会住进炎府,睿仙决定早点还完恩情,从此和这位四爷各走各的路,两不相欠。 到了傍晚,睿仙才刚准备用膳,两个丫鬟又端了好几道丰盛的菜肴进来。 她有些不解。“这是……” “这是四爷命奴婢端来的。”一名丫鬟说。 春梅指着桌上早已摆好的晚膳。“咱们已经有准备了。” 另一名丫鬟说明。“因为四爷把厨子叫去问了,才知道从昨天到现在,连着几顿下来,两位都吃得很少,说不定是不好意思烦劳别人,便要厨子马上再煮几道,要咱们送过来。” “妾身本来就吃得不多,还请跟四爷说一声,请他不必放在心上。”睿仙不禁想起四郎哥,只要有机会一块用膳,总是不断地帮她挟菜,嘱咐她多吃一点,生怕她会饿着似的。 不过四爷的这份体贴却是因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可以帮得上他的忙,才会加以关心,若非如此,只怕是连看也不会看她一眼。 两个丫鬟应了一声,便带上门走了。 “想不到四爷这么关心小姐,奴婢不再那么讨厌他了。”春梅笑说。 睿仙轻笑一声,心想若能这么单纯该有多好。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要面对这些皇亲国戚,她便会特别谨言慎行,就怕一个不小心上了当,又遭人出卖、陷害,老天爷可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再让自己的人生从头来过。 “我吃不完,你要多吃一点。”睿仙对婢女说。 春梅看着满桌的好菜,吞咽了下口水。“包在奴婢身上。” “吃吧!”睿仙动了筷子,秀气地吃着。 第5章(2) 直到春梅又动手盛了一碗白饭,才有空说话。“小姐,这位四爷到底要你帮什么忙?奴婢到现在还搞不清楚。” “我也跟你一样。”她说。 “这么神神秘秘的,真不知道在做什么?”春梅一面嘟囔,一面扒着饭菜。 “四爷该不会对小姐有意,才会故意制造机会,想要来个……什么楼台……还有什么月亮的……” 她嗔睨地笑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对!对!就是这句!” 睿仙不禁摇头苦笑。“没那回事,别胡思乱想。” 怎么每个人都往那方面去想,到底答应帮四爷这个忙是对还是错?睿仙不禁头疼地忖道。 “喔。”既然小姐说不是,那就真的不是,春梅继续埋头猛吃。 想了又想,睿仙决定明天就问问四爷,到底这个忙该怎么帮,又该做些什么,心里也好有个底。 饼了两天,睿仙才见到四爷。 这也是她第一次来到炎府的后花园,放眼望去,处处可见古木参天、假山流水,一景一物都匠心独具,等到繁花似锦的季节到来,想必是多彩多姿、仪态万千的宜人景色。 睿仙跟着负责带路的丫鬟走上一条造型优美的廊桥,才走了十几步,就见身穿黑色常服的炎承霄两手背在身后,倚着栏杆,彷佛在欣赏湖面风光,不过其实他什么都看不见。 “……你来了。”炎承霄很自然地偏首,尽避双目失去神采,却很快地“望”向正确的方位。“住得还习惯吗?” 她有些疑惑,因为在炎承霄身旁的小厮并没有出声提醒,他又怎会猜得到。 “四爷如何知道是妾身?” “每个人的脚步声不同,只要二分辨,总会听得出来。”他不免自嘲。“你说得没错,我还听得到,老天爷已经算是待我不薄了。” “四爷这么想是对的。”睿仙也很认同。 炎承霄先是一愣,接着咧嘴笑了。“今天可真是难得,你居然会开口夸奖我,而不是又用话激怒我,要我别说这种丧气话。” “妾身也不是真的那么难相处,偶尔还是会说些好话。”她掩唇笑说。 他低笑几声。“我会记住的,那么……言归正传,住得还习惯吗?” “很好,多谢四爷关心。” “听说三嫂去看过你,都聊了些什么?”炎承霄随口问道。 睿仙两句话就带过。“也没聊什么,三夫人只是来看看有没有缺什么东西,好让下人准备。” “就只是这样?”因为兄嫂们表面上没有反对,实际上应该不太相信姚氏真是来帮自己的,多半是以为想纳她为妾,打算从本人口中探听消息,这可是三嫂的拿手本事。 她佯装纳闷。“就只是这样,否则四爷以为三夫人会跟妾身聊什么?” “既然没聊什么,那就算了。”炎承霄也不止一次问自己,真的非她不可吗? 硬把姚氏牵扯进来有多冒险,万一害她受伤甚至送命,他难辞其咎,可是又觉得她比其他人适合,最后还是这么做了。 “由于刺客的身分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所以这两天我都去了知府衙门,向知府大人施压,希望能尽快有个结果。”他接着又说。 “四爷对于刺客的来历,心里真的没个底?”睿仙从小看父亲升堂问案,会到行凶杀人的地步,大多牵扯到情、钱和仇这三样东西,依这男人的身分,肯定树敌无数,那么应该就是仇家,自己有哪些仇家,不可能一无所知。 炎承霄双眼没有焦距地望着她。“为何会这么问?” “妾身只是胡猜的。”她垂眸说道。 他扬起嘴角。“你倒是猜对了,的确是有个底。” “既然四爷知道对方是谁,为何还要知府大人去查,而不是上门抓人?是因为没有证据吗?”睿仙愈听愈糊涂。 “确实没有证据。”炎承霄颔了下首。“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再聊……” 阿贵立刻上前,好让主子将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一步一步的走下廊桥,来到后花园中最大也最醒目的一座亭子,就宛如斗笠般,可以遮阳避雨,也能停坐休息,还能将这座私家园林点缀得更加赏心悦目。 待他们进了亭子,炎承霄率先坐下。“阿贵,你们先下去。” “是。”阿贵躬了个身,接着朝春梅努了努下巴,意思是要她一块走。 春梅一脸莫名。“做什么?” “咱们四爷有话要跟你家小姐说,别在这儿碍事。”阿贵又是比手势、又是使眼色地说。 “那怎么成?”春梅马上对他横眉竖眼。“我家小姐在这儿,我当然也要在这儿了,怎么可以走开?” 睿仙轻道:“春梅,你就先下去,不会有事的。” “是,小姐。”她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阿贵走了。 “四爷可以说了。”睿仙心想他特意支开阿贵和春梅,应该是有话要说,而这些话是不能让太多人听见的。 炎承霄将左手横放在石桌上,右手则置于大腿,侧过身躯,循着睿仙声音的方位,好跟正常人一样,和她面对面说话。 “那名刺客八成是赵家派来的,这赵家便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不只是太皇太后,赵家之前便已经出了好几位贵妃,直到太皇太后入宫,坐上皇后的位置,赵家的势力已经无人能出其右,偏偏先帝又一再纵容,如今赵家的子孙愈来愈贪婪,自从皇上登基之后,还不断地送族女进宫,图的就是后宫之首的空缺,一旦多了个皇后当靠山,以后也没人敢揭发赵家的罪行。” “所以皇上要四爷暗地里搜集相关罪证,才会逼得他们派人行刺……”她总算听懂了。“那么太皇太后呢?她应该不会不闻不问。” 他轻扯一下嘴角,似嘲似讽。“太皇太后毕竟年事已高,就算想袒护娘家的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只待时机成熟之后,皇上自然有办法应付,这回非要一举削去赵家的势力不可。” “外戚干政,肯定祸患无穷。”睿仙有感而发。 “没错!外戚的势力太大,并非百姓之福,更别说是皇上,绝对无法容忍,势必要斩草除根。”他振振有辞地回道。 睿仙不禁睇他一眼,实在猜不透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只好点醒他。“四爷该不会忘了炎家也是外戚?” “当然没忘,就因为炎家也是,皇上才会用外戚来对付外戚,这一招果真是高明。”炎承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其实皇上命我办这件事,除了信任之外,另一个原因便是警告,炎家若是想效法赵家,也会有同样的下场。” 她听了不禁毛骨悚然。“妾身还以为皇上对炎家、对四爷是不一样的。”这是众所皆知的事。 “……因为他是皇上。”这句话已经足以说明一切,就算是再亲近的人,只要威胁到皇权,还是会招来杀身之祸。 “其实二哥和三哥早就想辞官,就是不希望留下话柄,不过皇上刚登基没几年,正需要信得过的人在身边辅佐,所以并未应允,甚至还命我接掌虎卫司都察使一职,这对炎家而言,可说是恩宠有加,不过一方面重用、一方面又要提防,皇上可真是辛苦。”他可一点都不羡慕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 “四爷为何突然跟我说这些事?”睿仙实在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若是重生之前的四郎哥,绝不会像他这般复杂难懂。 炎承霄朝她咧开迷人的笑脸。“我已经想过了,既然需要你的帮忙,就得先学会信任你,让你知晓咱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若是真的害怕,现在要退出还来得及。” “虽然妾身并非君子,但也做得到一言九鼎。”她坚定地说。 他很满意睿仙的答覆。“那么第一关算是通过了。” 睿仙举一反三地问:“四爷的意思是还有第二关了?” 对于这个问题,炎承霄只但笑不语,又绕回原先的话题。 “……幸好炎家人知福惜福,从不作不该作的梦,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也打算过几年之后再重提辞官一事。”他笑叹一声。“记得先父常挂在嘴边的话,他宁可远离朝堂,去关心那些饱受水患之苦的百姓,也不想把心思花在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上头。” “他确实是个好官,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大家提起这位已经过世的工部尚书炎大人,无不竖起大拇指。”她对“炎伯伯”的印象非常好,他不只是爹的恩师,还是一个真正能苦民所苦的官员。 炎承霄不禁起了疑窦。“听你的口气,似乎跟先父很熟?” “那是因为……”睿仙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他,自己是华亭县知县姚景安之女,两人的父亲在生前还有师生关系,两家也确实算得上是世交,只要说出来,等于攀上权贵,炎家人也会看在上一辈的情分上,对她诸多照顾。 “妾身正好是江临府人氏,从小便听大人们谈过有关他的事迹,也多亏了炎尚书,江临府百姓才不必饱受水患之苦。”可是她并不想攀权附势,只想过平淡的日子,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原来你是江临府人氏,记得先父过世前五、六年,经常奉旨前往视察灾情,最后朝廷终于拨款筑堤,这才保住泾江沿岸百姓的身家财产安全……”炎承霄突然话锋一转,让她措手不及。“既然你是江临府人氏,那么夫家呢?又是哪里人?” 睿仙对这一点倒不必说谎。“同样是江临府人氏。” “夫家都没有人了?” “都没有了,所以才会到京城来投靠表姨母……”她能说的都说了,免得这位四爷又打破砂锅问到底,就是不肯罢休。“妾身不打算再嫁,的确是因为忘不了死去的相公。”唐祖望带给她的种种伤害,她想忘也忘不了。 他顿时辞穷,想说她犯不着为了一个死去的男人守寡,要多为自己着想,再找个男人依靠,省得吃苦受罪。可是又觉得与自己无关,他不过是想利用姚氏的本事,没必要多管闲事,两种念头在脑中不断地拉扯。 “说了这么多话,妾身这就去叫阿贵,让他送壶热茶过来。”话才说着,睿仙便站起身来,正要走出亭子。 就在这当口,她瞥见一道身影凌空而下,是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先是怔住,尚未意识到发生何事,接着又掠下第二道身影,比之前的男子稍矮,不过相同的装扮,手上都握着一把佩剑。 莫非是……刺客? 这个念头在睿仙脑中快速闪过,连忙扬声嬉斥。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想到之前的刺客已经自刎,赵家该不会还是不死心,又派人来行刺? 炎承霄听出她嗓音中的惊惧,下意识地从石凳上站起来。“怎么回事?” “……你们再不离开,我可要叫人了!”她挡在炎承霄身前,尽避怕得要命,还是大声斥责对方。 他伸手要将睿仙拉到自己身后。“是有谁来了吗?” “四爷先躲到后头……”睿仙一面伸手推他,一面紧盯着刺客的动静。 “不行!”炎承霄一把握住她的肩头。“你不过是个弱女子,应该躲起来的是你才对,快到后头去……” 睿仙又急又气。“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想到他眼睛看不见,也只有被杀的分。 两名男子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接着拔剑出鞘。 见状,她不禁抖着声音,拉开嗓门大喊:“来人!快来人!” 听见奔跑声,两名黑色劲装男子连忙后退,接着迅速转身逃逸。 “四爷!”阿贵慌慌张张地跑来。 春梅也跟着他一起,从没听主子叫得那么大声过,真是吓坏了。“小姐,出了什么事?有没有受伤?” 接下来,几名府里的护卫也赶来,马上四处查看,寻找可疑的踪迹。 “刚才有两个男人……他们突然出现……”睿仙一手按着胸口,小脸泛白,就连心脏也快从喉咙跳出来了。 这时,炎承霄出声打断她,表情异常严峻,接着伸出右手。“到我的书房再说吧……阿贵!” “奴才在这儿。”阿贵靠过去,让主子扶住自己。 头回遇上这种事,睿仙惊魂未定地让春梅搀着,否则两脚发软,真走不动了。 第6章(1) 书房—— 待睿仙的情绪稳定下来,已经坐在座椅上,手上则捧着春梅递来的茶杯,呼吸也渐渐平缓。 “小姐好些了吗?”春梅担忧地问。 她笑叹一声。“已经没事了。” 从后花园回来的路上,一直到坐在这间书房,始终都没有出声的炎承霄开口问了。“你刚才看到什么,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睿仙搁下茶杯,深吸了口气,开始整理思绪。 “妾身看到两名穿着黑衣的男子……一名身长约莫七尺,另一名矮了半个头,前者脸型较瘦,鼻骨有些歪,可能是曾经受过伤……后者是单眼皮、下巴略圆,两人手上都拿了把剑……还有……”她在脑中不断地回想。“系在他们腰上的……都是青铜的虎形带钩,不知是不是凑巧,就跟四爷身上所用的十分相似。” “方才你一点都不害怕?”炎承霄往后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她无法否认当时内心有多惊恐。“妾身当然害怕。” 闻言,炎承霄唇角露出一抹不太明显的弧度,不过对她的细心观察,相当的满意。“既然害怕,还能过目不忘,的确不简单。” “四爷过奖了,其实谈不上过目不忘,只是妾身的眼力比其他人好罢了。”重生之后,她在父亲的同意之下帮忙验过无数尸体,其中不乏一些无名尸,自然学会先从脸部和身上找出特征,好查明死者身分,由于习惯使然,就算面对的是活人,也会先做观察。 炎承霄点头。“还有想到其他的吗?” “还有最后一点,妾身实在想不透……”她又蹙起眉心,脑海中浮现两名男子的脸孔。“他们若真是刺客,也亮出了手上的兵器,尽避面无表情,可是眼神却看不出一丝杀气,究竟是为什么呢?” “杀气?你见过?”炎承霄揣测地问。 她苦笑一下。“当然见过。” “你观察得相当仔细,比我预期的还要来得好……”他不禁咧嘴笑了笑。“你们可以进来了!” 就在睿仙纳闷之际,两名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从屋檐上翻落,再跃进檐廊,最后跨进书房门槛,让她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惊跳起来,指着他们嚷道—— “他们……就是方才的刺客……” 春梅连忙挡在主子面前。“小姐别怕!” “见过四爷!”两人拱手,齐声说道。 炎承霄向她做了介绍。“他们是我的属下,蒋护和魏昭。” “他们是四爷的人?可是方才为何不出声说明身分呢?”就因为这样,睿仙才会误以为两人是刺客。 他低笑一声。“自然是有原因的。” “难不成……这就是第二关,四爷故意测试妾身?”睿仙恍然大悟,虽然可以理解,但还是有些着恼,总觉得像个傻子,无端遭人戏弄,心里颇不舒服。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他也承认了。 睿仙还是心有余悸。“就算要测试,四爷也不该用这种法子。” “这么做真是太过分了,要是把我家小姐吓出病来,那该怎么办?”春梅不禁要替主子讨回一个公道。 “要替我办事,就得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故,若连这一点惊险都承受不住,那我也不得不另请高明。”炎承霄把话说得很白,要她有个心理准备。 这番话让睿仙不禁语塞,其实他这么做也无非是在替自己着想,若等到涉入太深才来后悔,已经太迟。 “妾身明白四爷也是一番好意,既然答应帮忙,便不会出尔反尔。”她的心意并没有动摇。 他直勾勾“看”着前方,神色有些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启唇。 “蒋护、魏昭,这位是姚氏,接下来会有一段颇长的日子,必须借重她的双眼,所以会待在我身旁,往后有话也无须避着她……”炎承霄先让双方见过面。 “你们可以下去了!” 蒋护和魏昭朝他抱拳。“卑职告退!” 不过眨眼的工夫,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这时,炎承霄又从座椅上起身,一路模索着桌面,从书案后头绕出来,阿贵很快地上前搀扶。 “还有……”他神色转为肃穆。 睿仙也跟着起身。“四爷还有第三关的测试?” 循着声音,炎承霄侧过身躯,和她面对面说话。 “也可以这么说,那就是往后若真遇到有人行刺,身边没有人保护,你只管顾好自己的小命,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别想为我挡剑……” 闻言,睿仙不禁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想这位四爷傲慢自负、眼高于顶,没有好处的事绝不会去做,偶有体贴的举动,也是因为对方有利用价值,那么这回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口气严厉。“我要你对天发誓,绝不会再有方才那种举动。”想到她拚命挡在他面前,无视自身的安危,就是不肯丢下他先逃命要紧,胸口好像被什么给击中,到现在还能感受到冲击的力道。 “要妾身见死不救,只顾自己,实在办不到。”睿仙自认无法丢下他不管,那会良心不安。 炎承霄俊脸一沉。“如果办不到,那么我只有另请高明了。” “为什么?四爷不是很想借重妾身的双眼吗?”她不解地问。 他表情掠过一丝困窘,说不出真话。“那是因为……要是传扬出去,说我让一个女人救了,岂不笑掉所有人的大牙,再也没脸见人。” “真是这样?”原来是为了面子,睿仙心中有些失落,其实她也不懂自己在期待什么,一定是把他和四郎哥给混淆了,以为他真的在乎自己的死活。 “这还用问吗?你答不答应?”他执意要听到睿仙亲口承诺。 睿仙轻颔了下螓首。“妾身答应会先逃命,然后去找人来救四爷。” “……那么这第三关就算过了。”只有炎承霄心里明白,他不希望这个女人为了救自己而死,至于更深一层的原因,实在不愿去正视,可是再怎么逃避,一旦起心动念,想要忽视可就难了。 “你先回小跨院歇着吧,其他的事明天再说。”就算看不到,也可以感觉得出她受到不小的惊吓,炎承霄决定今天到此为止,让她回去休息。 她也确实累坏了,于是先行告退。 直到听不见睿仙主仆的脚步声,炎承霄紧绷的神色才放松下来,又绕回书案后头坐下。“我要在这儿想些事情,暂时不必伺候。” “是。”阿贵也退下了。 炎承霄独留在书房,片刻之后,确定自己动了心,不禁支额苦笑。 “莫非真是撞伤了脑袋,到现在都尚未痊愈,否则怎么会起了这个念头?她不只是个寡妇,还打算为死去的相公守一辈子活寡,当个贞节烈妇,难道我炎承霄就非得去跟一个死掉的男人抢吗?就算想要来当妾,只怕她会当面拒绝,还会指着我的鼻子痛骂一顿……” 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不禁这么想。 一天过去了。 这座小跨院真的相当清幽宁静,令人有种与世隔绝的错觉,睿仙这两天将里里外外都模透,也更加喜欢这里。 “姚姊姊!”七娘的叫声让停在树梢的鸟儿都惊动了。 睿仙独自坐在小厅里看《雪冤集录》,虽然不知已看过多少遍,还是经常拿出来温故知新,听见叫唤,愣了好一会儿才想到是谁。 就在这时,七娘已经找到这儿来了。 “原来姚姊姊在这儿!”她还是一身男装打扮,兴冲冲地跨进门槛。“你还记得我吧,我是七娘。” “我当然记得。”睿仙放下书,起身相迎。 七娘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姚姊姊正在看书吗?换作是我可坐不住,娘才会每回见到我想往外跑就直摇头,这几天还罚我抄佛经,才没能来找姚姊姊,不过我一抄完,马上就来了。”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淡淡地笑着。 “……七娘。”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柔弱的女子嗓音。 “啊!我差点忘了!”七娘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勺,这才将好不容易追上来,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娇小身子拉进屋内。“姚姊姊,我来跟你介绍,她是五娘,是我二叔的女儿。” 睿仙看着面前这名年约十五、生得水灵灵的小泵娘,小脸上吹弹得破的肌肤还漾着粉女敕色泽,让人想捧在手心上呵护。 “堂姊,她就是姚姊姊。”七娘又说。 只见五娘眨巴着水汪汪的双眼,面带羞涩的启唇。“我是五娘,四婶……啊!不对!现在还不能这么叫……” 这一声“四婶”可叫得睿仙满脸窘迫。“小姐弄错了……” 七娘听了不禁哈哈大笑。“堂姊,你不可以叫她四婶,姚姊姊之所以住进府里,只是为了帮四叔的忙。” “现在当然不是,可是以后……”说到这儿,五娘冷不防地捂住唇,不让自己泄漏太多“秘密”。 “以后怎样?”七娘睁大眼睛问。 五娘用力摇头,不肯说了。 “姚姊姊可别见怪,堂姊跟我不一样,个性内向,跟不熟的人说话总是会不好意思,话也说得吞吞吐吐,容易让人会错意。”七娘马上替五娘说些好话。 睿仙脸上的红潮尚未褪尽。“只要把误会说清楚就好,我不会见怪的。” “姚姊姊是四叔的客人,能得到他的信任住进这座北院,就表示当你是自己人,以后别叫咱们小姐,实在太见外了。”她也不是对什么人都这么好,就是看得顺眼才想结交。 “七娘说得是,姚姊姊叫我五娘就好。”五娘细声细气地说。 她也不便再坚持下去。“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下回我再带九娘和十一娘她们过来玩,人多一点也热闹……”七娘就是见自家姊妹不是待在闺房里发呆叹气,好不容易踏出房门,也只是赏花扑蝶,日子真是无聊透顶,所以想替她们找些乐子。 “七娘,你得先问过姚姊姊,别这么自作主张。”五娘了解这个堂妹的性子,于是提醒地说。 “姚姊姊不会拒绝吧?”七娘马上问睿仙。 五娘也殷切地看着睿仙,希望她能答应。 “若是正好有空,当然好了。”对于七娘的热情,睿仙还真有些吃不消,又看到五娘若有渴求地盯着自己,这个不字还真是说不出口。“不过在来之前,要记得先派人来跟我说一声。” 姊妹俩不约而同地笑说:“谢谢姚姊姊。” “不用客气。”睿仙看着眼前这一对个性截然不同的堂姊妹,很想相信她们就如同外表那么单纯,真的没有恶意,可是重生之前所受的种种教训,总让她无法很快地敞开心胸。 七娘一脸兴致勃勃地指了指外头。“天气这么好,姚姊姊别一个人闷在屋里看书,那多没意思,咱们到外头喝茶聊天。” “也好,就听你的。”她不禁左顾右盼,就是没看见婢女的身影。“春梅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我去泡茶过来……” “姚姊姊别忙,我去叫人就好……”于是,七娘跑出去找来了个丫鬟,要她去准备茶点。“咱们先去找个地方坐下。” 睿仙也只好配合她们。 “七娘性子活泼又不拘小节,希望没有吓到姚姊姊。”五娘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歉。 “怎么会?”她客气地应道。 由于小跨院里没有亭子,只有露天的石桌石椅,被一簇簇托紫嫣红的绣球花包围着,三人互望一眼,不约而同的走过去。 待她们都坐下,七娘话匣子也开了,缠着睿仙直问。 “……听说姚姊姊是六安堂纪大夫的表外甥女,还跟咱们家是世交,我就去问了娘,娘叫我别多问,到底有什么样的渊源?还有姚姊姊为何会住在纪家?是家里都没人了吗?”长辈总当她是小孩子,只好来问本人了。 睿仙被问得头都晕了。“因为我的相公几年前过世,只好来京城投靠表姨母,不管娘家还是夫家,都已经没人了……”二娘和同父异母的妹妹根本不当她是自家人,知她被赶出唐家大门,可是气得直跳脚,还说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是正常的,既然嫁进门,自然就要从夫,不该反对相公纳妾,最后落得被休的下场。 “至于和炎府之间的交情,是上一代的事了,我也不是很清楚。”睿仙实在想不出借口,只好含糊地带过。 听睿仙这么回答,五娘似乎想说什么,不过考虑一下又闭上嘴。 “原来姚姊姊也不清楚,那就算了,反正娘说两家是世交,那就是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尽避跟我说好了,不要客气。”七娘拍着胸脯说。 “七娘,真是谢谢你。”睿仙不禁动容了,也许应该学着去相信她们,不要因噎废食,以为所有人都跟唐家的女儿一样恶毒。 没过多久,丫鬟送来一壶茶水和几碟点心,睿仙主动帮她们倒茶,尽避还无法做到掏心掏肺,至少不要心存怀疑。 “……我脸上有什么吗?”见五娘总是盯着自己直瞧,她困惑地问。 五娘怯生生地瞅着她。“没有……姚姊姊,我四叔就有劳你照顾了。” 闻言,她更是尴尬。“四爷身边有很多人照顾……” “可是那些人都比不上姚姊姊。”五娘急切地说。 睿仙不知该如何解释。“我跟四爷之间真的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等四叔的眼睛看得见,姚姊姊就会明白了。”五娘话中带着玄机。 闻言,她有些好奇。“你相信四爷还能再看得见?” “我相信,四叔的眼睛绝对会好的。” 第6章(2) 见五娘说得十分肯定,睿仙不禁莞尔一笑。“这句话应该说给四爷听,一定会让他信心倍增。” “前几天我不小心听到大哥在跟娘说话,他说就因为四叔从小到大一帆风顺,大家又宠着他,日子太过顺遂,老天爷才会想让他吃一点苦头……”七娘抓了块糕点,咬上一大口,一面嚼一面说。“只要度过这道难关,自然就会没事了。” “但愿真是这样。”睿仙由衷地说。 七娘提到兄长,不禁跟她们诉起苦来。“你们说大哥是不是太过分了,老说我没有一个姑娘家该有的样子,将来得帮我招一个女婿进门……” “升阳堂哥只是开玩笑,不要当真。”五娘忙着安抚堂妹。 睿仙也加入安慰的行列。“缘分到了,自然就有姻缘,外表并不重要。” “姚姊姊说得没错,外表美丑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处不处得来,要是敢嫌弃我,干脆休了他!”七娘拍着石桌怒道。 五娘被她吓到,猛摇着头。“这种话别乱说。” “大哥也不想想他生得比女子还美,更被称为‘我朝第一美男子’,有哪户人家的闺女想要有个比自己好看的丈夫……”她依旧气愤难平。“我倒要看看大哥将来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子,说不定比我还不像个姑娘家,到时换我来取笑他……” 这番话让五娘不禁笑到肩头一耸一耸的,连小脸也胀红了。 七娘可是很久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了,果然带五娘出来走一走是对的。“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五娘勉强止住想笑的冲动。“说不定……真让你猜对了,升阳堂哥喜欢的女子,当真……与众不同……” “真的吗?”七娘顿时笑逐颜开。“那我就可以报仇了。” 睿仙伸手捻了一小块糕饼,又配了口茶吃,就因为重生过,方才晓得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但并不代表能完全掌握。 “不过还没发生的事,谁也无法预料,等真的遇上了再来烦恼也不迟。”她以自身的经验说。 “姚姊姊可别不相信,堂姊有时还真的说中不少事,搞不好你将来真的会当咱们的四婶。”七娘笑嘻嘻地说。 她脸蛋一红。“别乱说!” “姚姊姊不喜欢四叔?”五娘眼巴巴地问。 “不喜欢。”睿仙只好这么说。 五娘有些着急。“四叔会对你很好的……” “咱们别再提你四叔了,聊些别的吧。”她一时情急,只好转移话题。 于是,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午后,睿仙从和这一对堂姊妹的闲聊当中,得知炎家的女儿不分是哪一房所生,或嫡出、庶出,全都一视同仁,按照排行来命名,七娘是大房正室的女儿,上头还有一个兄长升阳,以及两个姊姊,都已经出嫁,而兄长年方二十,素有“我朝第一美男子”的美誉,至今尚未娶妻;至于五娘则是二房妾室所出,由于二夫人只生一对双生子升湖和升濂,并没有女儿,便视这个庶女如同己出,两人宛如一对亲生母女,这可是大户人家中少见的。 聊了一个下午,七娘和五娘总算起身告辞。 “今天真要谢谢四……谢谢姚姊姊陪咱们喝茶,还说了那么多的话。”五娘差点又叫错了。 睿仙很难不去喜欢她们,也愿意试着相信七娘和五娘确实是生性善良,没有心机城府。“这又没什么,以后有机会,还是可以来找我。” “这可是姚姊姊亲口说的,我跟堂姊会常来叨扰你哦。”七娘直爽地笑说。 她露出发自内心的笑靥。“好。” 于是,这一对堂姊妹离开小跨院,一路有说有笑,来到西院,也就是炎家二房居住的西院。 “七娘,你还是快回东院,免得大伯母以为你又溜出府,要罚你抄佛书。”五娘催着送她回来的堂妹。 七娘看了下天色,是该回去了。“那我走了。” “嗯。”见堂妹走远了,五娘才转身往嫡母住的小院走去。 待她来到寝房外头,曲指敲了门。“娘,是我。” 屋里的婢女来应门。“小姐。” 五娘跨进门槛,瞥见嫡母就坐在几案旁缝衣服,看那块布料的色泽,应是爹的袍服。“娘,女儿回来了。”只要离开西院,她都会先来报备,回来时也会说一声,好让嫡母安心。 有着口吃毛病的二夫人对她笑着,因为只生了两个儿子,总是没有女儿来得贴心,五娘虽不是自己亲生,但十分投缘,加上亲自养育长大,感情可不会输给亲生母女。 二夫人招了下手。“过、过来坐、坐着……” “是。”她乖巧地上前,坐在另一张座椅上。“刚才和七娘一起到北院找姚姊姊喝茶……姚姊姊就是四叔请来府里的客人,还是六安堂纪大夫的表外甥女,娘之前应该见过她一面。” 尽避容貌没有三夫人来得出色,二夫人却有一股朴实文静的气质,回想一下,才点头,表示确实见过。 “女儿真的很喜欢姚姊姊,跟她说话,有种亲切感,要是四叔能娶她为妻,该有多好。”五娘不禁帮睿仙说几句好话。 闻言,二夫人摇了下头,有些艰难的启唇。“她、她是个寡、寡妇……”和小叔的身分不相配。 “不可以吗?那么……被夫家休离的女子呢?”五娘知道一些其他人目前还不晓得的事,只因她也是曾经死过一次,老天爷又让自己重新活过来,不过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信,只好继续保守这个“秘密”。 二夫人还是摇头,自然还是不配。 “娘,出身真那么重要吗?不管是寡妇还是弃妇,都不是咱们女人能决定的,更何况姚姊姊是个好女人,娘一定会喜欢她的。”她希望能帮四叔和姚姊姊早日结为连理。 “你四、四叔有跟你、你说、说什么吗?”二夫人不禁猜想,难道小叔真的很喜欢那位姚氏? 五娘深怕弄巧成拙,连忙摇头。“没有,四叔什么也没说,女儿只是有感而发罢了,就好比自己是庶出的女儿,就算将来真的有幸嫁进侯门,也当不了正室,只能做人家的偏房。” “不、不会的,娘会、会帮你挑、挑一门好、好亲事……” 她自然懂得嫡母疼惜自己,绝不会答应,可是真的能躲过命运的安排吗?还是同样走上重生之前的老路子? “娘,若女儿不想嫁人呢?这样就可以一辈子陪在娘身边,孝顺娘了。”五娘真的已经怕了,不想再重来一次。 “傻孩、孩子……”二夫人拉过她的小手,轻拍两手。“女大当、当婚,是天、天经地、地义。” 五娘红了眼眶。“女儿不要嫁给那个人……” “那、那个人?”并没有人上门提亲,又是在说谁? “女儿绝对不嫁!”五娘偎进嫡母的怀中,哽咽地说。 二夫人见女儿哭得好伤心,又拍又哄,急得不得了,口吃得也更严重了。 “怎、怎么了?是谁欺、欺负你了?快说出、出来给、给娘听、听……” 她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哭。要她嫁给那个男人,宁可出家为尼。 又过了两日,正月中,雨水多了。 天空不期然地飘起了丝丝细雨,两顶轿子在几名护卫、家仆的簇拥下,行经大街,来到热闹的市集,只见两旁店铺林立,最后停在永安茶楼前,只见里头几乎座无虚席。 “……四爷,已经到了。”阿贵掀起帘子的一角说道。 闭目养神的炎承霄这才掀开眼皮,让小厮扶出轿外,虽然已经慢慢地克服看不见的恐惧,但是这阵子除了上知府衙门之外,还不曾出现在大庭广众前,为了战胜骄傲和自尊,才特地安排出这一趟门。 而睿仙则从另一顶轿中出来,抬起螓首,一眼就认出这间茶楼,就是第一次见到四爷的铺子,对于当时的伤心欲绝,还是记忆犹新。 “小姐,咱们来这儿做什么?”春梅奇怪地问。 睿仙看了正要拾阶而上的男人一眼。“四爷只说要来这儿喝茶,因为‘玉如来’只有在这间茶楼才喝得到。” 只因为“玉如来”种植不易,物以稀为贵,也就不可能大量贩卖,不少达官显贵想私下跟茶楼购买,也都被拒绝了。 春梅不禁咕哝。“这‘玉如来’真有那么好喝?” “据说连如来佛祖都托梦给种茶的人家,希望能早晚供奉一杯,才因此得名,它的色香味比进贡给皇上的‘天山君子茶’还要略胜一筹。”睿仙见炎承霄就要入内,也立刻跟上。 茶楼老板亲自出来迎接。“四爷请!” 店内原本人声鼎沸,可是炎承霄才一露脸,顿时鸦雀无声。 尽避他早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形发生,就算看不到,也可以感觉得出至少十几、二十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想必有的同情怜悯、有的则是在看笑话,很想转头夺门而出,可是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全身僵硬,怎么也动不了。 睿仙彷佛心有灵犀,看出炎承霄此刻消极畏缩的想法,便悄悄地走到身旁。 “四爷,这一关得靠你自己才过得了。” 这一道轻柔沉静的嗓音,让他像是吃了颗定心丸,情绪得以缓和下来,不再慌张失措,连双脚都能移动,多亏了姚氏,否则还真办不到。 于是,当炎承霄再度举步往前走,店内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也跟着他移动。 “四爷,还是老位子?”茶楼老板搓手问道。 他挺直腰杆,把头抬高,即使瞎了,也不想让人看笑话。“当然,至于菜色……就送上贵店的三道招牌菜。” 茶楼老板说了几声是,便领着他们踏上阶梯,往二楼走去。 “四爷,一步一步慢慢来……”阿贵小声地提示。 炎承霄另一只手扶着阶梯把手,直到上了二楼,才发现扶着把手的手掌微微颤抖着,可是他总算熬过来了,没有落荒而逃,周围的声音也恢复之前的热络,不再关注在自己身上。众人跟着茶楼老板来到一间间以梅兰竹菊、琴棋书画来命名的雅致厢房,不只可以让客人尽情享受昂贵稀少的名茶、以及奢华可口的菜肴,又加上隐蔽,能够不受其他客人打扰,方便谈论正事。 “四爷请!”茶楼老板推开门边嵌了一小块“竹”字木板的门扉。 睿仙也跟着踏进厢房,环视屋内的陈设,墙上的画作、案桌上的茶具,宽敞雅致、一应俱全,只要透过窗框,还可以一面喝茶,一面往下观看街上的热闹景象。 当他们都坐定,茶楼老板已经命茶博士前来泡茶。 就见茶博士手上提着一只铜壶进门,里头装的是用泉水煮开的热水,当热水倒进陶壶中,甘醇浓郁的清香扑鼻瞬间而来,令人如沐春风。 “四爷请慢用,菜马上就送到。”当茶泡好之后,茶楼老板便和茶博士暂时退出厢房。 接着,阿贵引导主子的手掌来到茶杯的位置。“四爷,小心烫!” “嗯。”炎承霄执起茶杯,凑到自己面前,先深深地嗅了一下。“这‘玉如来’的香气百闻不腻,滋味更是令人再三回味。” 待睿仙啜了一口,只觉得好喝罢了。“可惜妾身不懂茶,怕是浪费了,不过能让四爷为此出门,想必有它的价值。” 炎承霄咧了咧嘴角。“你说的没错,确实有它的价值。” “四爷专程来这儿喝茶的用意是什么?”她不认为真是为了“玉如来”,而且还特地邀自己一块来。 他故作诧异。“用意?” “四爷不会做多余和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所说的话,也都有另一层涵义,就好比验尸时,外表看不到伤痕累累,并不表示死者真是自然死亡,必须经过解剖,才能确认死因……”睿仙提出自己的见解。“所以妾身才会不禁这么猜想,这杯茶不过是个幌子。” “你这个比喻还真是与众不同,不过‘解剖’又是什么呢?”炎承霄不喜欢被人看穿,可是这会儿却觉得心坎上像是被人用羽毛撩了几下,有些痒痒的,甚至往其他部位蔓延,令人难以忽视。 睿仙并不意外他会问,因为自己第一次听到时也同样感到新鲜。 “先父曾经说过,有时为了查明真正的死因,必须将死者的身体割开,才能观察体内脏器的情况,而妾身的表姨父听了之后,便说这种行为叫做‘解剖’,能更进一步查明死因。” “原来如此,那么你曾经帮人解剖过?”他惊叹地问。 她轻叹了一声。“俗话说死者为大,就算官府答应解剖,家属也不会同意,所以还没有机会。” 炎承霄可以理解,也更赞叹她过人的勇气。“确实没有人希望死去的亲人又平白无故挨上一刀,那太残忍了,不过也愈令我好奇,令尊为何会懂得验尸这门本事,难道他在衙门里当差?” “呃……可以这么说,曾经听先父提起年幼时,隔壁正巧住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因为膝下无子,过世之前便将一身本事传授给他……”父亲生前常说那名老仵作是自己的贵人,若没有他,很多案子就破不了,也无法让死者瞑目。 “好了!四爷就别顾左右而言他,究竟你真正的用意是什么?”她可不打算随便被人唬弄过去。 眼看敷衍不过去,炎承霄只好招了。“那就是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我是真的看不见,成了名副其实的瞎子。” 闻言,睿仙不禁一脸错愕。“这是为什么?”这个男人不是很重视颜面吗? “俗话说纸包不住火,与其让大家在私下议论纷纷,不如让他们亲眼目睹,这么一来,便会以为我从此成了废人,什么事也做不了,这个虎卫司都察使的位置只怕很快就会换人坐了。”他又把话说得更直白些。 睿仙立刻会意。“重要的是赵家不再觉得受到威胁,如此一来,便会疏于防范,要找出罪证也就容易多了。” “没错。”炎承霄的笑意更深了,不禁扪心自问,身边有几人能猜到自己的心思,何况又是女流之辈,自己又认识哪个女子像她这般冰雪聪明,懂得举一反三? 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明明十分在意看不见,可为了找出赵家的罪证,连自尊和颜面都愿意抛弃,这对个心高气傲的男人来说有多困难,连她也不禁刮目相看。 “四爷勇气可嘉,令人佩服。”睿仙对这个男人有了另一层认识。 炎承霄扬起俊美的笑脸,足以令女人脸红心跳。“能蒙你夸赞,看来今天这一趟出门,实在是不虚此行。” “四爷过奖了。”她谦虚地说。 这一刻,炎承霄不禁遗憾看不到她的长相,真想亲眼看看。 第7章(1) 饼了片刻,茶楼伙计送来店里的三道招牌菜,睿仙原以为只是些小菜,想不到有鱼、有肉,而且相当精致。 “……这是方才有人要小的交给四爷的信。”在退出厢房之前,茶楼伙计恭谨的递上。 炎承霄什么也没问,只是将右手心朝上,接下书信。 自从双眼看不见之后,皇上准他告假半年,虎卫司都察使的职务则暂由都察同知王大人代理,不过也只处理公文往来,最重要的监视结果和军情机密,还是会有密探随时来跟他报告,才能完全掌控。 待茶楼伙计出去,睿仙看着他将书信收进袖口,什么也没说,自然也不方便多问了。 “你先尝尝这一道‘木樨饭’……”炎承霄虽然看不见摆在桌上的菜肴,不过已经闻到熟悉的香味。“每一粒米饭都炒得很完整,而且粒粒分明,每粒米饭都要泡透蛋汁,炒出来外面金黄、内心雪白,而且它所用的鸡蛋,是吃了人参等药材的鸡下的,所以味道特别好。” 春梅赶紧帮主子盛了一碗。“小姐尝尝看。” “好。”睿仙伸手拿起白瓷汤匙,舀了一口到嘴里,嚼了几下,满意地直点头。“真是好吃,可以吃到满口蛋香……” 他又说起另一道菜肴。“还有这道‘凤还巢’,是在鸡的月复中塞入栗子、红枣、大蒜、红萝卜等等,蒸熟之后,鸡肉也就特别甘美有嚼劲……最后这道汤叫‘百鱼汤’,里头用鲫鱼舌、鲤鱼白、斑鱼肝等等下去煨,直到所有精华都融进汤汁中,堪称是汤中极品。” 就算是在唐家,睿仙也没看过如此奢靡的吃法,不禁有感而发,这一餐花费的银子,可以让普通老百姓一家吃上两个月。 “四爷对吃还真是讲究。”这些高官权贵为了满足口月复之欲,不在乎金钱,真是不知民间疾苦。 炎承霄勾起一抹笑意,像是听出她口气中的淡嘲。“不是我对吃讲究,这些都是盐商到京城来时最爱吃的菜肴,我可不是每次来都会点的。” “盐商?”她莫名地问。 他舀了一口木樨饭。“你说这么好吃的一道菜,若少了盐巴,是不是就淡而无味?” “四爷说得没错,上自皇家,下至百姓,厨房里都少不了这样东西。”睿仙同意他的说法。 “的确如此。”他招呼地说。“不用客气,尽量吃。” 睿仙不禁觑着正在喝鱼汤的男人,见他不急着说明,也只能耐心的等了。 等吃到告一段落,大概有七分饱了,炎承霄才搁下手上的白瓷汤匙,要身边的阿贵帮他倒茶,然后延续之前的话题。 “由于朝廷禁止私盐买卖,所以那些盐商仗着有朝廷赋予的特权,大发其财,吃喝玩乐就不用说了,养戏班、逛窑子更是稀松平常,不过又得上下打点,尤其是来自各级官吏的层层剥削,明勒暗扣,导致外强中干、入不敷出,竟然有人想出在盐中搀入沙土来贩售的法子,让百姓得先淘洗,才能食用,长久下来,百姓只好转而购买便宜的私盐。” 听他这么说,睿仙也毫不留情面地批判。“这等恶劣的行径,根本是官商勾结之下衍生的恶果,却要百姓们来承受,四爷真能视而不见吗?虎卫司的职责之一不就是监督百官有无贪污索贿的情事,难道就不能将那些贪官污吏通通查办?若还有类似的事发生,那便是四爷督察不力,怠忽职守了。” 炎承霄佯叹一声。“就算通通查办了,再换一批人上来,还是会发生同样的事,真是抓不胜抓。” 她看着碗里的鱼汤。“官盐不仅昂贵,而且还被人搀了沙土,私盐便宜,品质又好,堪称物美价廉,百姓为了生活,也不得不艇而走险,不能怪他们。” “那要怪谁?”他笑问。 睿仙横睨他一眼。“当然要怪……四爷心知肚明。” “皇上心里也不是不清楚,只不过追本溯源才是根本之道,更何况也不能任由私盐买卖继续猖獗下去,令朝廷的威信尽丧。”说到这儿,炎承霄从袖内取出方才茶楼伙计送来的那封信。“……帮我看看里头写些什么。” “是。”她慎重地接过,抽出信纸,才看了一眼,不禁满脸疑惑。“上头只写了‘下个月二十七凤阳码头’十个字。” 炎承霄眉头轻拢。“原来是在凤阳码头……”他一直想知道下回私盐卸货的地点,想不到会选在船只进出最频繁的码头,加上又是漕运船,更不会令人起疑,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的确聪明。 “是很重要的事吗?”她记得没错的话,凤阳码头应该是在江临府泰平县,也是她之前的夫家,唐家人所住的地方。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大概在一年多前,虎卫司得到密报,有人在跟盐户收购私盐,再利用漕运船运送到码头转卖给贩售私盐的私枭。你该知道,漕运船是朝廷利用水路来运送官粮到宫中,或是运送军粮到军营,以及百官俸禄等等用途,而敢做出这般胆大包天的事来,你认为会是什么人?” 睿仙小心翼翼地问:“该不会……是掌管漕运的官员?” “你说得没错,这个都漕运使叫赵德洸,是太皇太后的亲外甥,相当受到先帝的宠信和重用,还曾经颁下一道圣旨,只要赵德洸在世一天,都漕运使司都由他来掌理,也等于是将整个河运运输权力都交到赵家人手中,一千多艘漕运船就成了私人船队,不但杂乱无章,如今就连皇上都难以插手。”他不屑地哼了一声。“为了除去这个弊端,就得先解决赵家大权独揽的窘况。” “四爷可有证据?”她问。 “赵德洸不可能一无所知,若非主谋,便是私下纵容,而能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只有赵家人了。”炎承霄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只是他做事向来小心谨慎,除了姻亲、心月复和熟面孔之外,一概不信任,我花了半年多的时间,终于让密探成功地混进其中,得知下次卸货的时间和地点,只要当场人赃俱获,便能将在朝中势力已经扎根极深的赵家人一并除去。” 她无法想像有多困难,但是听到这个好消息,也不禁感到欣慰。“真是太好了,希望四爷能不负皇上所托。” “为了以防万一,要是胆敢把方才所说的话泄漏出去半个字,我就不得不杀你们灭口。”炎承霄冷笑地说。 春梅马上吓得躲在主子身后。“小姐……” “四爷若是不相信咱们,就不会说了,不过妾身还是对天发誓,绝对不会泄漏半个字。”睿仙保证地说。 “四爷一会儿说盐、一会儿又说船的,奴婢根本听不懂,又能去跟谁说……” 春梅快哭出来了。 炎承霄当然只是在吓唬她们。“听不懂是再好不过了。” “既然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地方父母官不可能一无所知,为何至今都没有人上报朝廷?难道全都被收买了?”睿仙愤慨地问。 他哼笑一声。“他们不是一丘之貉,就是惧于赵家的权势,为了自保,当然不敢声张了,不过说到凤阳码头,它就位在泰平县,要是我没记错,泰平县知县是靠关系走后门才有了这七品官位,这么多年下来,可以说毫无作为,要拉拢这种没有能力,只会奉承巴结的官员可是相当容易。” “四爷说得没错。”她有些恍惚地轻喃,想到重生之前,这个知县根本不敢得罪唐家,无视她的辩驳,连审都不敢审就将她送往知府衙门,即使四郎哥最后查明真相,她还是死在牢中,要是世上多几个像他这种看人脸色来审案的父母官,不知有多少人要冤死。 “说到江临府辖内的父母官,就不得不提到华亭县知县姚景安,他是先父的得意门生,若由他来担任泰平县知县,以他的公正廉明,早就揭发恶行,不过听说他在四年前就因病去世,无缘与他见上一面。”炎承霄不禁大为感慨,好官难觅,实在令人惋惜。 睿仙听他赞扬死去的父亲,不禁喜形于色。“四爷真的这么认为?” “那是当然,先父生前不止一次提起这位得意门生,原本还有意奏请皇上,由他来担任工部司务署的司务,不过姚景安却说他放不下华亭县的百姓,晚个几年再说,没想到两人相继过世,也就不了了之了。”他说。 她眼圈不禁发热,天生的责任感让死去的父亲婉拒升官的机会,却被唐家的人看不起,让睿仙更加无法原谅。 “下个月二十七……”炎承霄在心中盘算着日子,看来得亲自走一趟凤阳码头,不过就怕皇上不肯答应。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茶喝完、菜也吃了,是该回去了。 待阿贵搀着主子踏出厢房,正好听到外头响起一阵肆无忌惮的喧哗笑声,显然又有其他客人上楼来了。 炎承霄起初并不以为意,却听到有人向他寒暄。 “这不是都察使大人吗?”茶楼伙计正好领着赵守成和几名友人上了二楼,双方打了个照面。“还真是巧,居然在这儿遇上了。” 走在最后的睿仙不由得看着这名约莫三十来岁,长得还算是一表人才,派头也十足的男子,可是那说话的口气,不知怎么,令人听得刺耳。 “阿贵,这位是谁?”炎承霄只觉得耳熟,于是问身旁的小厮。 不待阿贵回答,赵守成已经相当无礼的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几下,见炎承霄脸上没有丝毫反应,心中又惊又喜。 “我听说四爷双眼看不见,原来是真的……”老天爷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想到上回瞒着家中长辈派了刺客追杀不成,又怕查到自己身上,不得不命手下自刎,来个断尾求生,如今炎承霄的眼睛瞎了,看他还能怎么嚣张。 阿贵小声地告诉主子。“四爷,他是都漕运使赵大人的二公子,不过并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带了三个人。” 原来是那个最会讨太皇太后欢心的马屁精,赵德洸的次子赵守成,炎承霄还记得两年前,太皇太后要皇上封他一个爵位,不过被皇上以“对朝廷毫无建树,难杜悠悠众口”为由给拒绝了,还跟皇上闹了好一阵子的脾气,之后还是封了后宫的赵昭容为赵贤妃,才平息她的怒气。 在炎承霄的眼里,赵守成也不过是个仰赖裙带关系,以及太皇太后的宠爱和家族的庇荫,才能过着吃香喝辣的好日子,甚至也不把自己放在眼底,其实要对付他很容易,不过依目前的情势还不宜出手,只能再隐忍一阵子。 这么想着,炎承霄也就亲口坦承了。“确实是真的,不只是太医,就连神医也治不好,恐怕一辈子都看不到了。” “真的吗?”赵守成幸灾乐祸的朝身旁几个友人使了个眼色,不过马上又惺惺作态地安慰。“天下之大,说不定还有医术更高明的大夫,一定可以治好的。” 炎承霄一脸似笑非笑。“多谢。” “不过四爷还真是好福气……”赵守成可没有漏掉站在他身后的睿仙,长相、身姿都是自己最中意的,不禁大为扼腕。“这么标致的大美人,是四爷的小妾?还是哪个窑子里的姑娘?” 从没听过这么下流龌龊的话,睿仙娇颜一沉,恨不得赏他一记耳光。 “对我家小姐放尊重一点!”春梅已经站到主子面前,想要挡住对方婬秽不堪的目光。 “她是世伯的女儿,暂时住在府里,把你方才说的话收回去。”炎承霄不由得绷紧下颚,双手握成拳状,原本还打算继续演戏下去,可听他出言侮辱,顿时怒火中烧。 赵守成可不相信什么世伯的女儿,凭什么他身边的小妾一个比一个美,自己又是哪一点比不上?加上炎承霄如今瞎了,又有何惧,说起话来自然也比以往来得嚣张放肆。 “小妾就小妾,四爷又何必掩饰,难不成是怕被其他男人看上?看来她是四爷相当喜爱的女人,若我开口跟四爷要……” “你不配!”他嗤之以鼻地说。 “你……”赵守成马上变脸,恼火地说。“别以为有皇上当靠山,炎家就不会有倒的一天,如今你是个瞎子,连官位都保不住,还能得意到几时?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头,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炎承霄俊脸阴郁地对阿贵说:“走吧!” “是。”阿贵小心翼翼地领着主子下楼。 “炎承霄,你给我等着瞧!总有一天,要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放你一条生路……”赵守成不甘心地嚷道,家里的叔伯长辈都畏惧炎承霄三分,但他可不怕,何况还有太皇太后撑腰,绝对要彻底毁了他。 岸过了帐,炎承霄直到踏出茶楼,都还铁青着俊脸,气自己太沉不住气,可见修为还不够,不过真正让他恼火的却是赵守成对姚氏的侮辱,是他的口出秽言令自己失去理智。 待他坐进轿中,不禁抡起拳头,用力地槌了下轿子,发出砰的一声,把外头的轿夫和阿贵都吓了一大跳,从没想过他会如此在意,在意到忘记以大局为重,应该要把持冷静。 而春梅也护着自家主子,赶紧返回炎府。 夜阑人静。 炎承霄早早打发阿贵到后头的小房间休息,独自一个人坐在几案旁,都快子时了,还是了无睡意,想到白天发生的事,让他到现在胸口还像被一块石头堵住,导致呼吸不顺,别说躺下,就连像这样坐着,都觉得心烦意躁。 “明明可以不必在意的……”炎承霄口中低喃,他向来只求达到目的,利用可以利用的人,将棋子的用处发挥到极限,偏偏遇到这个姚氏,却做不到无动于衷的心态,也见不得有人出言羞辱。 他倏地站起身,对寝房的摆设已经相当熟悉,不需靠人搀扶也能走到房门口,接着轻轻地拉开门扉,跨出门槛。 这恐怕是生平头一次,炎承霄不想用脑袋思考,而是靠身体本能,一手扶着墙面,然后在心里数着,该走几步路,左转或右拐地,再经过一道粉墙,全凭藉着印象和记忆,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总算来到小跨院。 当他两手模索到月洞门的形状,不敢相信真的成功了。 “都这么晚了,她应该睡了……”来到目的地之后,他反而冷静下来,有些懊悔自己的冲动。 接下来该怎么办? 炎承霄跨进月洞门,想着该不该出声叫人,不过这么做恐怕会惊吓到她,深夜造访,更是不妥,还是循着原路回去。 “我应该叫阿贵一起来才对……”他懊恼地说。 才这么想,炎承霄随即移动脚步,但一时方向出现错乱,不确定月洞门在哪个方位,只能举起双手四处胡乱模索,结果一个不留神,踩到地上的石头,硬生生地摔了一跤。 “啊……呵呵……还真是狼狈……”他从来没有这么莽撞过,完全失去理智,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他揉了揉膝盖,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谁在那里?”一个细柔的女子嗓音冷不防地响起。 睿仙也同样无法入眠,见今晚月色不错,索性走到外头来,直到听见不远处传来异响,心生警觉,扬声质问。 “是我!”炎承霄脸上有些热度,不想出声也不行了。 “……四爷?” 他轻咳一声。“没错。” 闻声,睿仙连忙寻了过来,在明亮的月光映照下,眼前这具高大伟岸的身影,确实就是炎承霄没错。 “四爷怎么会在这儿?”睿仙惊疑不定地问。 炎承霄清了清喉咙。“我出来散心……” “散心?” “结果迷路了。”他面颊热度上升,暗自祈求夜色漆黑些,别让人看出来。 她又跟着重复一次。“迷路?” “对。”炎承霄硬着头皮回道。 睿仙看了看他的四周。“怎么只有四爷一个人?阿贵呢?” “咳,就我一个。” 这下子可让睿仙不禁目瞪口呆。“三更半夜,四爷一个人出来散心?” “这是我的院子,我出来走一走、散散心不成吗?”炎承霄不禁困窘,口气也变得不太好。 “正好散心到妾身住的小跨院?”她狐疑地问。 他不自觉的提高音量。“方才不是说迷路了?” “是,四爷迷路得还真巧。”睿仙才不信。 炎承霄俊脸泛红。“你别忘了,我现在是个瞎子,迷路也是在所难免,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回去就好。” 第7章(2) “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四爷这么晚了,究竟来做什么?”这个时辰来这儿,绝不是凑巧,必定有事。 他嘴巴一开一合。“我……你可别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半夜跑来这儿……意图不轨。”炎承霄窘迫地说。 睿仙掩住口,才没笑出声来。“四爷真的不是?”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还怕没有,何必来招惹她这个寡妇。 “我像是那种人吗?”他不满地叫道。 她还是不免纳闷。“那么四爷到底来做什么?” “方才不是说迷路吗?我该走了……”说着,他在原地乱转,还差点摔倒,看得睿仙也跟着担心。 “妾身先扶四爷找个地方坐下……”她迟疑了下,搀起炎承霄的右手腕,引导他方向。 “就不怕我害你失节?”右手腕就这么被她的小手扶着,虽然隔着层层布料,仍让炎承霄施不出半点力气,连挣开的力道也没有,只能乖乖地被她带着走,不禁心想他又不是没碰过女人,怎么偏偏在这个姚氏面前就会如此失态,不过这种有损男子气概的事,是绝不想让人知道。 让他在一张石椅上坐下,睿仙这才开口。“四爷也不想让人知道三更半夜到小跨院来的事,那么咱们谁也别说,自然无损妾身的名节。” “如果我说出去呢?”炎承霄想听听她的反应。 睿仙镇定地回道:“四爷不会说的。” “何以见得?” “因为四爷不是那种只顾自己、蓄意毁人清白的小人,至少妾身是这么认为。”这段日子的相处,睿仙还是愿意相信他不会做出那么卑鄙无耻的事来。 他先是一怔,接着苦笑。“你太抬举我了。” “难道不是吗?”她在另一张石椅上坐下。 炎承霄轻扯了下嘴角,还是说了实话。“其实……我是来为白天在永安茶楼时,赵守成的无礼行径,向你表达歉意。” “为什么?那跟四爷无关。”睿仙也正为了这事睡不着。 “当然有关了。”他深吸了口气。“当我决定借用你的双眼,请你帮忙时,便已猜到会有类似今天这种事发生,世人对女子的名节要求甚高,尤其是寡妇,虽然不曾禁止寡妇再嫁,但若能一生守节,则给予表扬奖励,众人见你跟在我身边,就算用世伯的女儿这个名义,也很难蒙混过去,可是只要能说服你答应帮忙,这些顾虑大可抛到一旁,不须放在心上,这就是我的作风……” 一口气说到这儿,炎承霄反倒觉得轻松多了。“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甚至不算是个好人,我只在乎能不能把事情办成,根本不管别人会怎么看待你。” 睿仙愣愣地听完这一串话,有些惊讶,但有更多的欣慰。 “妾身也曾经考虑过,若真遇上,又该如何自处。”虽然她总说不在意闲言闲语,但真的遇上了,还是会难受、会生气。 “俗话说人言可畏,你当真不怕?” 她还是往好的那方面去想。“妾身和四爷清清白白,没做过的事,何须在意别人怎么说,总有一天可以证明,那些闲言闲语自然也就消失了。” “你为何愿意为我牺牲这么多?”炎承霄多想此刻就能看见她的长相,甚至将她拥进怀中,好好温存一番,这种激烈如火的情感,至今还不曾有过,整个人都快沸腾了。 “妾身可是为了皇上、为了天下百姓,才会答应帮忙,不是为了四爷。”睿仙也提醒自己,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有就是报恩了。 炎承霄心头一震,连忙收摄不该有的心思。“我当然没忘,只是觉得让你受到这么大的屈辱,实在过意不去。” “四爷都亲自来道歉了,妾身又怎会放在心上?”她的心情好多了,也很高兴这么高傲的男人愿意放下自尊,主动来跟她说出心里话,这份诚恳的心意,让她也不禁感动。 他也咧开笑容。“那就好。” “不过……” “不过什么?”他急切地问。 睿仙用袖口掩唇,好挡住漾在嘴角的笑靥。“下次四爷若想来跟妾身道歉,请不要选在三更半夜,还是耐心等到天亮再说。” “这一点你尽避放心好了,绝对不会再有下次。”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满腔热情全都熄了,逼得炎承霄不得不咬牙切齿地回敬。“我要回去了!”就不会把话说得委婉好听一点,非要这么气他才行。 “妾身送四爷……” 炎承霄不由得月兑口而出。“不必!” “那么四爷慢走,妾身这就回房歇息了。”睿仙就不信他走得回去。 他不禁气结,明知他看不见,还说这种风凉话。“你……” “四爷,再这样磨蹭下去都要天亮了,还是让妾身送你一程吧。”她半揶揄地笑说。 “既然天都要亮了,还不快点过来!”炎承霄只能用这种使唤的口气,稍稍弥补受创的自尊心。 睿仙捂住唇瓣,免得笑出声来,就不计较他的口气了。“是,四爷,妾身去拿灯笼,很快就回来……” 就这样,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搀着炎承霄的手腕,走出月洞门,两人都没有开口,气氛显得有些暧昧。 “你还记得白天在茶楼遇到赵守成时,跟在他身边那几个友人的模样吗?”他找了个话题,解除弥漫在彼此之间的尴尬。 她思索一下。“妾身记得他们的长相,看穿着打扮,应该都是些商人。”投靠纪家之后,又在六安堂帮忙,这四年来,可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是什么样的出身,从谈吐和穿着就能看得出来。 “听说赵守成近半年来和盐商来往密切,不过我怀疑他们不是普通的盐商,而是贩卖私盐的私枭,这些私枭背后若没有官府撑腰,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炎承霄打算把这些人揪出来,要他们供出幕后主谋。“不过现在已经太晚了,等明天一早再说。” 才走到一半,正好遇见到处寻找主子的阿贵。 “奴才刚刚醒来,发现四爷不见了,真快把奴才吓死了……” “你来得正好,”睿仙便把手收回去。“四爷半夜出来散心,结果不小心迷路了,你快带他回去歇着。” 阿贵信以为真。“四爷想要出去散心,也得先叫醒奴才。” “回去吧!”他有些怅然若失,真希望再跟姚氏多相处一会儿,不过这种话可说不出口。 她是个寡妇,一个决心要为相公守一辈子寡,也不愿再嫁的女人,说实话,炎承霄真的很嫉妒那个死掉的男人,不仅得到她的人,也得到她的心,想要说服姚氏委身当妾,更是难上加难。 那么正室呢? 这个念头一起,才让炎承霄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陷进去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想要娶个寡妇为妻,不只兄嫂那一关不好过,皇上更不可能答应,因为他的正室,皇上得称呼一声小舅母,不是任何女子可以当得起。 “四爷小心脚下……”阿贵一面走、一面叮咛。 炎承霄轻叹了口气,只怕今晚更难以成眠了。 天终于亮了,睿仙又是一夜辗转难眠,精神自然欠佳。 “小姐这几天晚上是不是都没睡好?要不要紧?是哪儿不舒服吗?”春梅泡了壶茶进来,就见主子打着呵欠,不禁关切地问。 睿仙揉了揉鬓角。“待会儿补个眠就没事了……” 说着,不禁又想起三天前的夜里,和炎承霄之间的对话内容,其实他和四郎哥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性格自然也有所差异,尽避傲慢、自负和狂妄,也多了心机和城府,可是本质上还是善良的。 原本只是怀着一份恩恩相报的心情,才会答应帮四爷的忙,可是听他亲口坦承自己并不是好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利用别人,但是真的做了,又会良心不安,甚至放下自尊,主动道歉,也让睿仙见识到他真诚的一面,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来得强多了,也更令自己欣赏。 “我这是想到哪里去了……”睿仙意识到不对,马上甩掉脑中不该有的想法,因为一旦动了心,就会有所期待。 没听到主子的喃喃自语,春梅赶紧倒了杯茶,喝了也可以提神。 “对了!奴婢刚才在外头遇到顾嬷嬷,她说皇上微服出宫,来府里探望四爷,要咱们待在小跨院,可别到处乱跑。” 听到皇上在这儿,她才回过神来。“那咱们就听她的,别到外头去。” 春梅点了点头。“知道了,小姐。” “……有人在吗?”一道娇软的女子嗓音响起,让在寝房里说话的主仆俩不禁面面相觑,心想会是谁来了? “奴婢出去看看。”春梅转身就走。 才开门出去,就见到檐廊下站着三位娇滴滴的美人,同样住在这座北院,曾经远远的见过她们两回,她自然晓得是谁了。 “有事吗?”四爷的小妾来找小姐做什么? 站在中间的翡翠朝她笑了笑。“你家小姐在吗?” 睿仙在屋里问道:“春梅,是谁来了?” “小姐,是……”不待春梅说完,三个美人迳自越过她,跨进寝房门槛。 “喂!你们别这么乱闯!” 三位美人已经登堂入室,走到睿仙面前说明来意。 “咱们姊妹三个是想说同住在一个院子,也该来跟姚姊姊打声招呼。”开口说话的是叫珍珠的小妾。 最后开口的小妾则是叫玲珑。“姚姊姊要是不欢迎,咱们立刻就走。” 姚姊姊?跟她打招呼?睿仙听得一头雾水。 “小姐,她们是四爷的小妾,也不晓得跑来干什么,真是莫名其妙。”春梅已经赶到主子身边来说话。 听说是炎承霄的小妾,睿仙想起之前跟着表姨母他们来到炎府,似乎曾经见过她们一面,不过当时并没有任何感觉,可是此刻不知怎么,心头竟兴起一丝酸涩,不禁暗骂自己,又有何资格跟人家吃酸捻醋。 她定了定神,才开口问:“请坐……找我有事吗?” 翡翠和两位姊妹互望一眼,便率先坐下。“也没什么事,只是想来跟姚姊姊聊一聊,应该不会介意吧?” “那就要看你们想聊什么了。”睿仙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听说姚姊姊前几日随四爷出门去了?”珍珠性急地进入主题,就因为丫鬟来跟她说了这件事,才觉得事有蹊跷,赶紧找另外两个姊妹前来打探敌情。 难怪会叫得这般亲热,还专程来跟自己打招呼,原来是这么回事,多半也是以为四爷看上她,睿仙心中了然。“对。” “你跟四爷去了哪里?”玲珑不再扭捏作态,问得直接。 睿仙打量了下眼前三名美人脸上既妒忌又着急的神情,她们心里在想些什么,岂会看不出来?“不过是上茶楼喝茶罢了。” 记得重生之前,和唐祖望成亲四年当中,他前前后后共纳了五名小妾,一个比一个手段还要狠,天天勾心斗角,就是为了整垮对方,好得到专宠,也完全不把她这个正室放在眼里,甚至在怀了身孕之后,还会故意跑到她面前炫耀,偏偏自己懦弱没用,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此刻的睿仙却很同情这些女子,为了得到一个男人的心,竟把自己变得如此可恨又可怜。 “就只是去喝茶?”翡翠并不相信她的话,因为四爷可从来没带她们三个其中一个出门过,更别说喝茶了。 她淡淡一笑。“没错。” “除了喝茶之外,你们还聊了些什么?”不管是什么话题,只要是四爷喜欢聊的,她们都要知道。 “就只是品茶而已。”睿仙对于不该说的,自然会守口如瓶。 珍珠假笑一下。“我才不信只是去喝茶,姚姊姊可别故意骗咱们。” “我说的是真话,信不信由你。”她不为所动地说。 脸蛋因嫉妒而扭曲的玲珑不禁大声质问:“四爷从来没带我到外头喝过茶,凭什么你就可以……” 睿仙冷冷地打断她。“就凭我不是四爷的小妾,也不是奴婢,而是府里的客人,先父和炎家还是世交,这些理由够了吗?” 被对方的气势给震慑住,三位美人脸上不禁一阵青一阵白的,在来之前,被妒意给冲昏了头,以为四爷真的看上这位姚氏,她们又多了一个争宠的对手,根本没想那么多,这会儿哪有脸再继续待下去,纷纷开口告辞。 待她们一走,春梅马上用力把门关上。“真是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的来找小姐麻烦,有本事就把四爷的心拴紧。” “好了,这事别传扬出去,就当作没发生过。”她交代地说。 春梅却很不甘心。“小姐就是人太好了。” “我并没吃亏,还把她们骂跑了,要是又跑去跟四爷抱怨,不就显得得理不饶人,再怎么说,她们也是四爷的人,还是得给个面子。”睿仙就事论事地说。 “是,奴婢知道了。”春梅也只能听主子的。 她心不在焉地啜了口茶,总觉得再和四爷相处下去,会变得愈来愈在意,连心也开始偏向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8章(1) 而在炎府的另一头,对于皇上每回轻装简从的造访,炎家人向来低调,也总是嘱咐家仆,不可到处宣扬,也务必要慎重款待。 大夫人不敢怠慢,命人准备几道上好的茶点,并带着两位妯娌前往内厅向皇上请安。 见着三位舅母,皇上就像寻常晚辈般,态度相当有礼,完全没有一国之君的尊贵架子,面对她们的嘘寒问暖,也总是笑着点头,表示会注意的,那是其他人得不到,只有自家人才有的待遇。又说了一会儿话,他便道有事要和小舅父商量,大夫人便吩咐奴才去北院把四爷请到内厅来。 皇上连忙比了一个且慢的手势。“如今小舅父的双眼不便,还是朕自己过去,三位舅母也请留步。” “是。”大夫人马上吩咐管事带路。 就这样,皇上只带了一个小别子,就连平时总是形影不离的宫女李繁星,今天也意外的缺席,当他一路来到北院,还隔着一段距离,便已经瞥见炎承霄高大的身影就站在花厅外头,正等着接驾。 “四爷,皇上来了。”阿贵压低嗓音提醒。 炎承霄正要行君臣之礼。“微臣参见皇上……” 见他就要屈下双膝,皇上连忙伸手一扶。“这会儿不是在宫里,也没有外人在,小舅父就不用多礼了。” “谢皇上。”他直起身躯说。 皇上瞅着他那双失去神采、也没有焦距的眼眸,不禁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说:“朕这两天会下一道旨意,希望能广结天下医术高明的大夫,凡是有人能治好你的眼疾,赏银千两。” “多谢皇上……”炎承霄表达感激之意。“屋里请!” 看了下外头,由于昨晚才下过雨,空气十分清新,心情也跟着舒畅,皇上心血来潮地说:“咱们一面走一面聊吧。” 他躬了。“是。” 见状,阿贵已经机伶地贴近主子,好让他抓着自己的手,不只用来指引方向,也要和皇上保持君臣应有的距离。 炎承霄暗自揣测皇上今天的来意,自从几日前接获密报,知晓私盐会从寿春府运出,接着在凤阳码头进行卸货,再分送到各地,他便打算亲自走一趟江临府,也让密探往上呈奏,应该是跟这件事有关。 “……朕可以体会你此刻的心情,定是焦躁不安,不过眼前的形势可不容许你胡来,朕更不能答应让你走这一趟江临府。”皇上是亲自来劝他打消念头的,再怎么说,都不能让小舅父冒这个险。 但他也有话要说。“皇上,微臣虽然看不见,还是可以借用身边的人,藉由他们的双眼来判断情势,绝不是胡来。” “你说借用别人的双眼,是指六安堂纪大夫的表外甥女姚氏?”皇上立刻点名,可没有任何事瞒得了他。 “是,皇上。”他不敢欺瞒。 皇上意味深长地觑他一眼。“不过朕听说她是个寡妇,就算家世清白,也配不上你。”这个小舅父就算喜欢女人,也从不沉迷,更不会让她们跟前跟后的,看来这名姚氏不简单,得把她的身家调查个清楚。 “皇上误会了,微臣不过是想要利用她的眼力。”炎承霄诚惶诚恐地回道。 “若真是这样就好,不过她到底是个妇道人家,若是待在京城还好,要搭船下江临府,途中万一遇险,又能帮得了什么忙?”皇上不以为然地说。 “微臣身边还有其他人保护,绝对会小心行事的。”他不肯放弃。 闻言,皇上又停下脚步,态度并没有丝毫软化。“朕已经决定将这件事交给升阳去办,他是你的亲侄儿,总该信得过。” “皇上!”炎承霄惊呼一声。“升阳还太过年轻,而赵家人生性狡诈,又心狠手辣,稍有不慎,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他已经年过二十,早就不是孩子了,何况朕相信他的办事能力。”这个表弟早就暗中在为他执行一些秘密任务,只是瞒着炎家人罢了,否则会引起轩然大波,尤其小舅父会是第一个反对。 炎承霄高大身躯陡地一矮,当场屈膝下跪,伏在皇上的脚边,身旁的阿贵也赶紧照做。 “启禀皇上,升阳是微臣的大哥生前唯一留下的子嗣,微臣发过誓,一定会护他周全,不让他有任何损伤,求皇上收回成命……” 只要想到从懂事开始,大哥总会在百忙之中抽空亲自教他读书识字,但若是犯了错,也是唯一会严厉处罚他的人,不像其他两位兄长以及嫂嫂们那么溺爱自己,可他最喜欢待在大哥身边,也因为年纪相差足足有十七岁,虽是兄弟,却又有着近乎父子的感情,要是连升阳都保不住,将来有何颜面去见他? “微臣一定不辱使命,请皇上成全。”他嘶哑地说。 皇上低头瞪着他。“你在他这个年纪时,已经在为朕效命了,再说他虽然生得好看,可并不是个姑娘家,总要给他机会出去磨练磨练,多长些见识。” “回皇上,至少……等升阳娶妻之后再说。”炎承霄只好用这个理由拖延。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皇上就等这句话。“朕就来帮他挑一门亲事,让他尽早娶妻生子。” 炎承霄顿时哑口无言,但已经不能收回。“谢皇上恩典!” “既然小舅父非要亲自走一趟江临府不可,朕也只有成全。”皇上想了又想,也只能选择相信他能把事情办妥。 “多谢皇上!”他不禁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 皇上伸手扶他一把。“这一路上,务必要谨慎小心。” “微臣遵旨!”炎承霄自然领命了。 只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该不该让姚氏随行?想到此去风险极大,于私,并不希望她涉险,于公,又不能少了她。 如今他能够勇于站在众人面前,接受周围投来的异样眼光,姚氏功劳不小,也开始有点依赖她了,炎承霄不禁有些苦恼,还是决定先把行程和船位都安排妥当,再听听她的意见…… 这个念头一起,连他也被吓到了,自己几时开始要先听听对方的意见,再做决定的?就算面对的是自家人,也只是告知一声,事情的发展,似乎渐渐超出他的掌控之外了。 数日后,农历二月,春雷一响。 申时左右,一向安静无声的西院,也就是二爷夫妻居住的院子,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还迅速地蔓延到其他院子。 “……让开!让开!”七娘直接背着昏倒的五娘进了寝房,好让她躺在床上,接着朝丫鬟摆了摆手。“快去通知二婶!” 那名丫鬟马上转身出去了。 七娘帮还未苏醒过来的堂姊盖好被子,心急如焚地低喃:“堂姊,你快点醒一醒……怎么会这样?早知道就不找你去了……” 因为工部侍郎孙大人的女儿邀请她到府里喝茶赏花,原本担心会无聊,可是又想出府去玩,就拉着五娘一块出门,结果才过半个时辰就出了事,真不知道该怎么给二叔和二婶一个交代。 没过多久,二夫人满脸惊慌地赶来,看到女儿昏迷不醒,眼眶一红,口吃地问:“五、五娘是怎、怎么了?” “二婶,都是我不好,不该硬拉着堂姊出门……”七娘也忙着道歉。 二夫人坐在床缘,模了下女儿微凉的脸蛋。“你可别、别吓娘……对了!要、要请太、太医……” “二婶放心,我已经让人去请了……”她一面踱着步子,一面回道:“我想堂姊应该不是生病,而是被吓晕了。” “吓、吓晕?”二夫人不解地看着她。 七娘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总之等她醒了就知道。” 饼了片刻,听说妹妹在外头昏倒被送回府里,二夫人所生的一对双生子,升湖、升濂兄弟也神情凝重地前来探视。 “七娘,你再怎么喜欢往外跑,也别把五娘拖下水,她胆子小,很怕见到陌生人,要是受到惊吓,有个什么意外,你要怎么赔咱们?”炎升湖可是很爱护五娘这个庶妹,自然把堂妹训斥一番。 炎升濂也板起脸孔。“我非要请大伯母罚你禁足不可,看能不能少闯一点祸,还有也要升阳堂哥多盯着一点。” “真的不关我的事,千万别跟我娘和大哥说……”七娘觉得自己好无辜。 又过了一会儿,三夫人也十万火急的赶来关心。 “到底是怎么了?你们不是到孙家去,是在半路上出了事,还是被人家给欺负了?快把经过说个清楚,三婶才知道要去跟谁讨回一个公道。” “三婶都猜错了,”七娘苦着张脸。“那时我跟堂姊还有孙姊姊,以及其他各府的小姐都在喝茶赏花,大家聊得正开心,没想到孙姊姊的大哥也带着客人回府,正好走到花园里来,堂姊就像看到鬼似的,吓得脸色惨白,还直发抖……” 三夫人马上将两手往腰上一插,泼辣得很。“那个人该不会曾经对咱们五娘有过什么无礼的举动,才会把她吓成这样?到底是哪个混帐东西,敢欺负咱们炎家的人,我非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三婶,那个人可是靖远侯,咱们动他不得。”七娘连忙摇手制止,依对方的身分,可不能太冲动。 升湖、升濂不禁面面相觑,心中纳闷不已。 “五娘是何时认识靖远侯的?” “她不可能见过才对。” 七娘歪着脑袋,想了又想。“我在想会不会是靖远侯长得太高大魁梧,又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堂姊才会被他吓昏,人家靖远侯也被她吓了一跳,可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尖叫一声,然后就晕倒在地。” “升湖、升濂,他真有这么吓人吗?”三夫人只好先收起泼辣架势,因为她没见过靖远侯,只好问两个侄子了。 两兄弟极有默契的互看一眼,然后摇了下头。 “靖远侯是生得粗犷了些,但也没那么吓人……”升湖并不赞同。 升濂又另外补充说明。“是啊!他在外头的风评不坏,也从来没听过对姑娘家有任何无礼的举动。” 就在这时,五娘慢慢醒转过来。“嗯……” “五、五娘……”二夫人惊喜地唤道。 “妹妹醒了,真是太好了。”两兄弟喜出望外地说。 七娘也挤到床畔。“堂姊,你可真把我吓死了……”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太医应该快来了……”三夫人连忙出声安抚。“没什么好怕的,就算天塌下来,还有这么多人帮你顶着,尽避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是不是被那个靖远侯的模样给吓着了?还是他对你做过什么?” 原本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五娘,倏地睁大秀眸,记起了晕厥之前的事,她不该忘记重生之前曾在孙家的花园见过靖远侯一面,因为当时什么事都还没发生,也尚未成为他的偏房,自然没放在心上,只要想到那个男人对自己做过的事,泪水迅速凝聚,接着夺眶而出。 “呜……”她真的好害怕,真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那个男人。 三夫人不禁手忙脚乱地哄着。“不哭!不哭!到底是怎么了?” “五娘,快跟大哥说……” “五娘,快跟二哥说……” 升湖、升濂又异口同声地说道。 “堂姊别怕,一切有我在!”七娘很有义气地说。 二夫人也急得快哭了。“跟、跟娘说……” “娘……”五娘不禁泪眼汪汪地看着嫡母。“他……靖远侯他……会在两年后杀了我……他会亲手杀了我……”终于说出内心所受的委屈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呆住了。 “他为何要杀我?我究竟犯了什么错?”她真的想不通,可是重生之前的那段记忆太痛苦、也太可怕,现在她光是听到靖远侯三个字,就会不断地发抖。 七娘不禁模了模她的额头。“真是奇怪,又没有发烧……一定是惊吓过度,才会胡言乱语。” “太医怎么还没来?我出去瞧瞧。”三夫人赶紧再去催。 五娘偎在嫡母怀中不停地啜泣。“娘……我不要嫁给那个男人……我不想再被他杀了……他心里根本没有我……” “有大哥在,没人能伤得了你的。”升湖安慰地说。 升濂也出言保证。“还有二哥,谁也动不了你一根寒毛。” “呜……”五娘也想要相信兄长,可是真的好怕同样的经历又来一次。 见庶妹只是哭,两兄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待太医请来之后,仔细的望闻问切一番,诊断她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胆气较虚,夜里又多梦,于是开了一帖安神定志的药方子。 三夫人马上派人去抓药,并亲自送太医出去。 直到太医走后,五娘哭着、哭着又睡着了。 “娘别担心,太医也说妹妹没事,就让她好好地睡一觉,等到明天,精神自然会转好。”身为长子的升湖不忍见母亲忧愁,便和二弟一起搀扶她回房歇着。 七娘见他们都走了,还是有些不放心。 “七娘,别吵醒五娘,快点出来。”升濂回头叮嘱。 她回了一声“好”,决定晚一点再过来探望。 都过了两天,五娘还是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整天躲在寝房,连房门都不肯踏出一步,让七娘很烦恼,祸是她闯的,就得负责善后。 “你不是喜欢姚姊姊吗?咱们去找她好不好?”她哄诱地问。 五娘本想说好,可是犹豫了下,又摇头了。“我不想出去……”根本没有人相信自己,都以为是惊吓过度,脑袋不清楚才会那么说,说不定连“四婶”也会以为她真的病了。 “你就这么怕那个靖远侯?” “不要、不要提他!”五娘捂住双耳惊呼。 七娘怎么也想不明白,堂姊为何说靖远侯会在两年后杀了她?难不成她真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那我把姚姊姊找过来陪你好不好?”她又换个方式。 “……姚姊姊会不会很忙?”五娘怯怯地问。 “我这就去问姚姊姊,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回来。”话才说着,七娘已经冲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奔向北院。 而留在寝房里的五娘坐在床上,圈抱着屈起的双腿,要不是靖远侯的元配多年不孕,他也不会想纳偏房,还从炎家的女儿当中挑选,连皇上也十分赞成,爹更说将来若能生下子嗣,可以母凭子贵,加上她又是庶出的女儿,自然是最适当的人选,可是谁也料想不到,最后她会死在那个男人的手上。 “我该怎么办?”她旁徨地喃道。 看来只有赶在亲事订下之前,出家为尼了。 五娘最后做出这个决定。 第8章(2) 等了半天,七娘终于回来了。 “堂姊,我把姚姊姊带来了!”她拉着因为走得太快,还有些娇喘吁吁的睿仙推门进房,不忘邀功地笑说:“我可是从四叔身边硬把她抢过来的,你该看看四叔的表情……” “姚姊姊和四叔在谈正事吗?”五娘担忧地问。 睿仙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朝她柔柔一笑。“我跟四爷只是在闲聊,他问我是否会晕船、有没有搭客船的经验之类,都还没开始谈正事,七娘就跑来了,不要担心,回头我再去找四爷。” “那就好。”她可不想惹四叔生气。 看着一脸荏弱无助的五娘,睿仙不禁想到在来的路上,七娘把堂姊昏倒的事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不禁起了疑心。 “你没事吧?”觑见她眼底流露的惊惧,睿仙也不禁心疼。 五娘勉强地挤出笑靥。“谢谢姚姊姊,我、我已经好多了……” “哪里好多了?吓到连房门都不敢跨出去,一点都不好。”七娘闷闷地回道。 “这全都怪我!” “这件事与你无关。”五娘不希望见到堂妹过度自责。 睿仙沉吟一下,有些话实在不便在第三者面前说。“七娘,你能不能先出去,让我跟五娘单独谈一谈?” “……好吧,那么姚姊姊就在这儿多陪陪堂姊,我先回去了。”只要能让堂姊心情开朗起来,七娘什么事都愿意做。 待她把房门带上,睿仙才在床缘坐下。“七娘说你被靖远侯给吓坏了,还说他会在两年后杀了你,为何会这么认为?” 她低头绞着手指。“姚姊姊一定不会相信的。” “你说说看。”睿仙鼓励地说。 五娘抬眼觑她一下,这才鼓起勇气说出来。 “其实……我死过一次,那年我十七岁,也是嫁给靖远侯当偏房的第二年,记得那一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发了好大的脾气,手上还提了把剑,就这么冲进我住的院子,对我大声地吼叫,接着在盛怒之下……杀了我……” 睿仙轻轻握着她颤抖的小手。“然后呢?” “那一刻我真的好痛苦、好害怕……直到断气了,心里还一直在问为什么,我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为何要杀我,可就在我又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已回到十五岁这一年,也就是现在了……”说完,五娘不禁怯怯地看着她。“姚姊姊一定不相信有这种事对不对?” “……我相信。”原来天底下还有人跟自己有着同样的奇遇,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机缘?还是老天爷刻意安排? 五娘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姚姊姊真的相信?” “我真的相信,因为你不会说谎。”睿仙自认无法像五娘这般,将这段离奇的遭遇说出口,因为比起面对死亡的恐惧,过程才是最痛苦,一旦说出口,就像再度把尚未痊愈的伤口割开,因此并不打算说。 “谢谢……”五娘扑进她怀中痛哭失声。 她抚着五娘垂在背后的青丝。“你真的不知他为何要杀你?” “我真的不知道……”五娘在她胸前摇着头。 睿仙思索一下。“他在杀你之前,都说了些什么?”那些话应该就是关键。 “我想不起来了……”当时被靖远侯吼到脑子一片空白,加上濒死的惊吓,根本不记得了。 哄着在怀中不停哭泣的五娘,让睿仙不禁想到自己,不但死得无辜,即便获得重生的机会,也只能独自烦恼,无法将心事告诉别人。 “既然是嫁过去做偏房,那靖远侯的正室呢?她待你如何?”妻妾之间的争宠,是最容易引起杀机的。 五娘吸了吸气。“大姊待我很好,从不会刁难我,或是给我难堪,还总是一再叮嘱,教我要好好地伺候侯爷,才能早日为他生下子嗣,因为她嫁进门多年,都不曾生育过,心里十分内疚,才会说服侯爷从炎家的女儿中挑一个当偏房。” 她一脸困惑。“为何要从炎家来挑?” “应该是跟皇上较亲近。”五娘大致猜想。 睿仙还是觉得奇怪。“肚量如此大的女子还真是少见,这个正室是哪一户人家的千金?” “她是都漕运使赵大人的千金,也是太皇太后的外甥孙女……”见睿仙的脸色变了,她有些紧张。“姚姊姊,你怎么了?” “她是赵家的女儿?”睿仙眉心一蹙,觉得事情不单纯,对方直接点名要炎家的一个女儿当偏房,恐怕别有目的。 五娘一脸懵懂地点头。 “那么靖远侯对你好吗?”她又问。 “他会命人送些吃的、穿的来给我,还算是不错,没有亏待我,又因为想要早点有子嗣,所以夜里经常……到房里来找我。”说到最后,五娘一张细致的小脸都通红了。 “你喜欢他?”睿仙从她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闻言,五娘又掉下眼泪,被自己的相公,还是喜欢的人所杀,那是一段最不堪的惨痛回忆。 “可是我好怕……实在不想再见到他……”她呜咽地说。 睿仙掏出绢帕,帮她擦干泪水。“老天爷愿意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或许就是要你去查明真相,你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吧?” “可是……” 她口气软中带硬。“就算无法让人生完全照着自己的意思去走,但是可以试着去改变它,这就是最好的机会,若再来一次,你还是非得嫁给靖远侯当偏房不可,那么就去找出原因来。” “我、我办得到吗?”五娘对自己没有信心。 “不想再经历一次同样的不幸,就必须这么做……”睿仙坚定地看着她。“想办法抓住靖远侯的心,他自然就舍不得伤害你了。” 五娘羞到脸都快烧起来了。“我、我不知该如何做……” “这一点我也帮不上忙,不过只要你愿意去试试看,我相信靖远侯不会无动于衷,一定会喜欢上你的。”她鼓舞地说。 “姚姊姊真的这么想?”经她一说,五娘渐渐产生信心。 睿仙颔了下螓首。“我相信你办得到。” “……好,我听姚姊姊的话去试试看。”五娘总算露出羞涩的笑意,残留在眼底的惊惧也慢慢地消失。 她不禁又握紧五娘的手。“另外,不要太相信那个正室。” “为什么?” “总之听我的话,要是再面对她,千万要小心。”五娘不懂朝中政事,说了也不明白,睿仙又没有证据证明是对方搞的鬼,也只能这么交代。 “我会记住的。”说着,五娘又眨也不眨地睇着睿仙。“还有姚姊姊……不!再过不久就要叫一声四婶了,不要错过和四叔的姻缘。” 闻言,睿仙不禁羞窘。“你是说……我真的……” 五娘拉着她的手。“没错,姚姊姊真的会嫁给四叔,成为我的四婶,只不过在那之前会很辛苦,因为姚姊姊并不是寡妇,而是被夫家给休离了,皇上就是不肯答应,不只如此,四叔还要一一说服家人,不过他的脾气就是这么固执,只要决定就不会改变,可说是煞费苦心。” 听她戳破自己不是寡妇,那是只有表姨父和表姨母才晓得的秘密,显然所言都是真的,睿仙不禁也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了。 “四叔真的对你很有心,姚姊姊一定要相信他。”五娘恳求地说。 睿仙心情复杂。“我明白了。” “咱们一起努力!”有了共同奋斗的伙伴,自然不再孤单害怕。 她只好跟着笑了笑。“好!”就在这当口,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二夫人正打算进房探望,就见五娘和睿仙有说有笑的,心情似乎豁然开朗,不禁对这位姚氏有了好印象,看来女儿真的很喜欢她,于是又把房门带上,让她们再多聊聊。 到了第二天下午,经过一夜好眠,五娘脸上不只多了笑容,连气色也红润许多,让父亲和嫡母顿时安心不少。 “……总算是恢复精神了,否则爹还在想要不要请你娘陪你到庙里上个香,好求个平安。”刚回府的二爷见女儿不再像是惊吓过度,还会胡言乱语,说什么靖远侯会杀了她之类的话,也肯踏出房门,终于放心了。 坐在身旁的二夫人频频点头。 五娘福了个身。“是女儿不好,让爹娘操心了。” “没、没事就好。”二夫人徐缓地说道。 “还有……”二爷捻着下巴的胡子。“今天早朝之后,遇到了靖远侯,他还特地问爹,你的身子好些了没,看来那天你昏倒的事,让他耿耿于怀。” 虽然还有些害怕,可她又想知道——“靖远侯……还说了些什么?” 二爷接过正室倒来的茶水。“从来没有姑娘被他吓昏,所以靖远侯有些担心,还嘱咐要请太医多来府里几趟,务必要你把身子调养好。” “他真的这么关心我?”五娘脸上多了一抹羞意,心想姚姊姊说得没错,只要抓住靖远侯的心,说不定就能改变命运。 “可惜他有正室了,虽然成亲多年,还未生下一男半女,但若五娘嫁过去当偏房,又委屈了。”二爷遗憾地说。 二夫人对夫婿摇头。“不能、能让五、五娘做、做妾。” “我知道。”他当然也不希望。 五娘静静地凝听着,想到重生之前,是在过完十六岁生辰的三个月后出嫁,距离现在还有十个月的时间,接下来就看老天爷如何安排了。 若她这辈子非得再嫁给靖远侯当偏房一次,这回定要让他喜欢上自己,喜欢到舍不得伤害她一分一毫。 打从昨天到现在,睿仙的心情始终无法平静下来,躺也不是、坐也不是,一个晚上辗转反侧,直到听见鸡啼才稍稍合眼。 她将来真的会嫁给四爷吗? 两人的关系又是如何发展到那个地步? “如果是四郎哥,肯定会为了我据理力争到底,甚至不惜辞官,也非娶我进门不可,可他现在是四爷,就算再中意我,又岂会为了一个被丈夫休离的弃妇,宁可牺牲自身的利益,和皇上以及家人闹翻呢?”睿仙实在不以为然,也怀疑老天爷真会做这种安排。 “唉!五娘真不该告诉我这件事,不知道还好,如今知道了,反而更添烦恼……”她叹着气说。 而且按照五娘的意思,四爷对她还相当执着,甚至不惜触怒皇上,以及家人的反对,也坚持要娶自己为妻,不禁有些迷惘,若真的演变到那种剑拔弩张的局面,自己又该如何选择? 睿仙揉着阵阵抽痛的太阳穴,又连叹了两口气。 “小姐!”春梅在外头和丫鬟说完了话,便进来禀报。 她有气无力地端起茶杯。“怎么了?” “四爷有请小姐过去一趟。” 闻言,睿仙差点把茶杯打破。“四爷找我?” 春梅点了下头。“好像是有什么事要跟小姐商量。” “商量?”这倒是新鲜,原来那个男人还会跟人商量事情。 “派来的丫鬟的确是这么说的。”春梅可没传错话。 一时之间,睿仙还真不知该如何面对炎承霄。 见主子坐着不动,春梅有些困惑。“小姐不去吗?” “当然要去,只不过……”她只是有些尴尬。 “只不过什么?” 睿仙只能用喝水的动作来掩饰。“没事。” “小姐如果不想去,奴婢去回一声。”春梅又说。 她连忙摇头。“我不是不想去,只是有点累。” “是不是不舒服?”春梅伸手探了下主子的额头。“这两天夜里都下了雨,难免会有点冷,准是受寒了……奴婢这就去熬一碗姜汤来给小姐喝,也顺便去回四爷一声,请他见谅。” “嗯。”睿仙得先整理好心情,才能去面对那个男人。 于是,她便留在寝房内休息,其他的事就交给春梅。 约莫过了三刻,睿仙坐在茶几旁,不小心打了个盹,接着便被外头的对话声给惊醒,忍不住竖耳倾听。 “……我家小姐只是受寒,并无大碍,还请四爷放心。”春梅这句话让睿仙不禁从座椅上站起来。 炎承霄低沉的嗓音接着又响起。“你家小姐若真的不舒服,记得跟顾嬷嬷说一声,好延请太医来诊个脉。” “是,奴婢记住了。” 饼了一会儿,春梅手上端了碗姜汤,推门进房了。 睿仙连忙坐下,状似不经心地问:“刚刚在外头的是四爷?” “四爷听说小姐身子不适,便让阿贵陪着,亲自过来探望……”她把手上的姜汤搁在茶几上。“小姐快趁热喝了,才能袪走身上的寒气。” “好。”睿仙心不在焉地舀了一口姜汤,吹了两下才喝,面对炎承霄的关心,她不是不感动,但心头也更乱了。 若是嫁给四爷,就会得到真正的幸福吗? 就算如愿进门了,炎家人就会敞开心扉接受她,不会认为自己高攀,也不会跟唐家一样,天天给她脸色看? 她在心里不断地问老天爷,可还是得不到答案。 既然老天爷不肯说,还是只能靠自己,因为这是她的人生,一定要做出对大家都好的选择。 第9章(1) 睿仙休息了一晚,隔日用过早膳,便去见了四爷。 待她来到书房外头,就见炎承霄正在里头跟好几个人说话,似乎正在忙,不便进去打扰,心想还是晚一点再来好了。 “春梅,咱们先回去吧!”睿仙对婢女说。 屋里的炎承霄似乎有听到她的声音,便问身边的阿贵,很快地得到证实。 “……先请她到外头的凉亭稍坐片刻。” “是。”阿贵衔命出去,拦下睿仙主仆,转达主子的意思。 因为双眼不便,炎承霄告假半年,无法到虎卫司处理公务,只好将都察同知王大人以及几位部属请到府中,亲自交办事情,加上即将有一趟远行,有一、两个月不在京城,又要秘密进行,所以得要事先布局。 “……再过两天,我打算搬到南郊的别院静养,暂时不会见客,虎卫司的事就有劳各位了。”他面带忧色,佯叹地说。 由于前往江临府的事不能露出一点风声,更不能让赵家的人知道,免得打草惊蛇,所以得找一个借口,才不会引起怀疑。 都察同知王大人拱起双手。“请大人放心,养病要紧!” “大人尽避放宽心,把眼疾治好才是最要紧的……” “下官定会尽力而为……” “大人别太操心,相信老天爷定会保佑的……” 炎承霄牵动一下嘴角的弧度,在这几个人当中,也有跟赵家来往密切的,可不是全都关心自己。“多谢……我有些头疼,就不送了。” “那么大人就好好歇着,下官等先告辞了。”都察同知王大人起身说道。 听着脚步声二离去,炎承霄才收起伪装,面无表情地直视门口,心想到别院休养的事,应该很快就会传到赵家人的耳中了。 这么一想,他嘴角不禁往上一扬,接着慢慢地起身,从书案后头绕出来,便开口唤着小厮。“阿贵!” 已经折回屋里的阿贵连忙上前。“四爷!” “带我到凉亭那儿!”他说。 “是。”阿贵搀着主子踏出书房,走向一座小巧玲珑的亭子,已经坐在里头的睿仙见炎承霄来了,马上起身。 睿仙语带歉意地说:“不知四爷在忙,打扰了。” “无妨。”炎承霄在石凳上坐下。“身子好些了吗?” 她险些忘了昨天的借口。“呃、嗯,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他口气顿了一下。“阿贵,你们先退下。” 阿贵应了一声,又朝春梅努了努嘴。 “小姐,奴婢不会跑太远,要是有事就叫一声。”春梅想起上回的事,可不想又出状况。 “走了啦!”阿贵催道。 春梅瞪他一眼。“我不是在走了?” 于是,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走出凉亭。 “四爷可以说了!”睿仙开口问道。 炎承霄偏过俊首,依靠听音辨位,将目光调往她的方向。“原本有件事想要先跟你商量的,不过……现在已经决定了。” “敢问四爷是什么事?”她听得满脸疑惑。 他沉吟一下。“再过两天,也就是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原本想问你愿不愿意随行,可是又想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你身子恐怕会吃不消,所以你就暂时先回纪府,至于以后的事,等我回京之后再说。” 闻言,睿仙娇颜倏地一变。“如今四爷双眼无法视物,还要出远门,万一又有刺客要杀你……” “我会带蒋护他们一块去,有他们在身边保护,不会有事的。”炎承霄抬起右手,做出制止的动作。 “四爷要上哪儿去?”她忐忑地问。 “江临府。” 睿仙怔了一下。“江临府?难道四爷是要去凤阳码头?”她立刻联想到那天在茶楼时,四爷收到的那封书信。 “看来你不只是眼力好,记性也极佳。”炎承霄先是低笑一声,接着又转为严肃。“不过我这趟出门不能让太多人知道,除了上头的几位兄嫂,连家里其他的人都要瞒着,一切都必须秘密进行。” 她贝齿一咬。“……妾身跟四爷一块去!” “不成!”他想了又想,还是不愿让她冒险。 “为什么?”睿仙马上反问。“四爷已经不需要借用妾身的双眼了吗?” 炎承霄一时语塞。 “既然四爷还有用得到妾身的地方,妾身自然要随行了。”到了这个地步,要她袖手不管,真的办不到。 他正色地问:“你当真不怕吃苦?” “妾身什么苦没吃过?虽是一介女流之辈,但也没四爷想的那么娇弱,更不会给四爷添麻烦的。”睿仙振振有词地说。 “麻烦我倒是不怕,只是这一趟远行,途中会出什么状况,谁也无法预料,你还是再考虑清楚。”少了她的双眼,可能会带来一些困难,炎承霄还是愿意尊重她的决定。 睿仙板起娇颜。“四爷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闻言,他不怒反笑。“好些日子没听你骂人了,此刻不但开心,竟还有一种甘之如饴的感觉。” 也许这就是时至今日,他都还无心迎娶正室的原因,因为他在等待,等待一个令自己心动和信赖的女子出现,无关传宗接代,也不是为了政治利益,而是心甘情愿地让对方坐上“炎府四夫人”这个位置。 如今他真的遇上了,对方却是个寡妇,明知会有困难,炎承霄还是无法遏止内心与日俱增的渴望,该不会是老天爷嫌他这二十五年来过得太顺利,所以才要用这种方式来考验他?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轻易放手,绝对要想出个办法让姚氏点头下嫁,以及说服皇上和家人同意这门亲事。 “妾身可不是在开玩笑。”听他又不正经,睿仙娇斥地回道。 “我知道。”炎承霄轻咳一声,收起戏谵的口吻。“只不过为什么呢?就算是为了皇上和天下百姓,也不必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为何愿意冒这个险?” 只有这时,睿仙才会庆幸他双眼看不见,没有发现自己面如火烧的模样,她该不会真的受到五娘那番话的影响,才会对四爷产生异样的情愫?或者是把对四郎哥的感情,投注在他身上?抑或是早就被这个男人所吸引? 连她自己也不禁糊涂了。 “那是因为……既然已经决定帮四爷的忙,自然要帮到底,岂能半途而废,那跟妾身的本意相互违背。”睿仙急忙辩解。 炎承霄佯叹一声。“还以为这回是为了我,才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 “四爷别、别往自己脸上贴金。”睿仙不免又羞又恼,其实还真被炎承霄给猜对了,因为她真的放心不下,不过绝不能承认。 听她语带娇嗔,不禁想像着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的,炎承霄的心也跟着发痒,真希望现在就能看见。“这叫自信。” “一个人太过自信,就会变得狂妄,也会容易粗心大意,四爷千万谨记在心。”睿仙不得不先警惕。 他拱起双手,用足以迷死人的笑脸说:“受教了!” 睿仙嗔睨一眼,当作没看见。“四爷打算如何去江临府?” “自然是搭船较快,约莫二十天,就会抵达江临府。”他说。 想当初从江临府来到京城,可是走上两个多月,那段路程有多辛苦和漫长,睿仙仍记忆犹新。 “原来四爷那天突然问妾身是否有搭船的经验、会不会晕船,敢情就是为了这件事,那么请不必担心,妾身虽然没有搭过客船,但坐过小舟和画舫,并没晕过船,要是真不放心,只要事先喝下苓桂术甘汤就不会出现头晕想吐的症状了。”她曾听表姨母教过一个病人,没想到能派上用场。 他已经找不到可以婉拒的借口了。“既然你如此坚持,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一早,寅时左右出发,不过最好事先准备两套常服替换,不论是在客船还是客店,总是龙蛇杂处,换上男装也比较方便。”有赵守成的例子在前,他不希望又有人对她口出秽言,或者觊觎。 “四爷顾虑得很有道理。”睿仙接受他的意见。 炎承霄咧嘴一笑。“那是当然。” “四爷应该谦虚一点。”她好气又好笑地说。 “既是事实,又何必谦虚,那不过是多此一举,也是虚伪……”炎承霄俊脸上盈满令人眩目的笑意。“你应该会欣赏我真实的这一面。” 睿仙不禁嗔恼。“妾身倒是比较欣赏四爷勇于认错的那一面。” 闻言,他先是一怔,没想到会吃瘪,不禁苦笑。“看来还真让你抓住把柄了,这就叫自找苦吃。” “四爷就算后悔道歉了事,也来不及了。”她调侃地说。 他大笑数声,笑中带着霸气。“男子汉大丈夫就该能屈能伸,错了就该道歉,没什么好后悔,也幸好这把柄是落在你手上,否则还真会令人寝食难安。” “怎么说?”她纳闷地问。 炎承霄脸上的线条,不禁柔软了几分。“所谓的把柄,也就是弱点,自然是用来威胁他人,好逼使对方顺从的手段,但是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所以它在你手中很安全。” “多谢四爷信赖。”睿仙很高兴他这么认为。 他俊脸上的笑意更深。“我连命都可以交到你手中,又岂会在乎把柄?” “四爷言重了。”她面颊发热地说。 “我是真心的……”炎承霄才这么说,又被一个急惊风似的叫声给打断,额际的青筋再度爆凸,不禁心想,这丫头是专门生来坏他好事的吗? “姚姊姊!姚姊姊!”七娘一路寻了过来,终于在凉亭内看到要找的人了。 “原来你跟四叔两个躲在这儿说话……” 睿仙脸蛋一红,就怕引起误会。“咱们没有躲,只是在谈事情。” “你又来做什么?”炎承霄真想把这个侄女撵出去。 七娘见四叔神色透着不悦,赶紧说明。“我听娘说四叔后天要到南郊的别院休养,还要带着姚姊姊一起去,到底是为什么?”既然是去养病,应该用不着再借用别人的双眼来处理正事才对。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他低骂道。 她口中嘟嘟囔囔。“老说我是小孩子,再过几个月,我就十五了。” “就算及笄,在我这个四叔眼里,还是长不大。”这丫头恐怕到老了都还是这么蹦蹦跳跳。“到底有什么事?” “既然姚姊姊要陪四叔去别院,可能要好一阵子才能再见到面,所以我就找了九娘和十一娘,当然还有堂姊,要给她饯行。”七娘说得可是理直气壮。 炎承霄嘴角抽搐。“你真懂得‘饯行’二字的意思?” “当然懂了,大哥有教过我。”她把下巴抬高,得意非凡地说。“因为大家都在等姚姊姊,所以请四叔见谅,我要把姚姊姊带走了……” 他眉头蹙拢。“慢着!” 不等四叔把话说完,七娘马上一把捉住睿仙的手。“姚姊姊,快点跟我走!否则泡好的茶都凉了……” 睿仙来不及说话,已经被拉走了。 “七娘!”炎承霄低吼一声,不过脚步声已经愈来愈远,自然没人回应,不禁气结。“这丫头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以后绝对不准她再踏进北院一步。” 当阿贵见到七小姐拉走姚氏,春梅也赶紧跟上,他只好一个人走回凉亭。“四爷是要回书房,还是回寝房歇会儿?” 他才要开口,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听来有些耳熟。 “……四爷!”一声娇软无力的女子轻唤,已经告知来人的身分,是他的小妾翡翠,据说是皇太妃娘家亲戚的女儿,原本打算送进宫,将来封个贵妃,不过最好是能当上皇后,也可以稳固唐家和自己的地位,但这一点皇上岂会看不出来,才看了专为选妃佳丽所绘的画像一眼,就直接赏赐给他了。 “四爷!”珍珠和玲珑也不遑多让,不只长相、身段,连嗓音都能令男人浑身酥麻,是宫里那些娘娘身边伺候的人,担心会被皇上看中,将来成为劲敌,索性用来巴结他。 炎承霄眉头一皱。“怎么全都来了?” 由于家规甚严,在尚未迎娶正室之前,原本是不准纳妾的,可她们是宫里的娘娘赏赐的,又不得不收,只希望别再把女人往自己屋里送了。 “奴家听说四爷要到别院住上一段时日,为何不是带咱们姊妹,而是带那位姚氏去呢?”翡翠简直不敢相信,莫非真让那个寡妇给迷住了。 珍珠咬着手绢,真的输得好不甘心。“四爷真的看上那位姚氏,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吗?” “让奴家去伺候四爷吧……”玲珑哭得梨花带雨地说。 “我问你们……”炎承霄循声“看”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小妾。“如果我一辈子都是个瞎子,这双眼睛再也治不好了,皇上也不得不收回虎卫司都察使这个官职,将来只能依靠兄嫂们接济,你们还愿意留在炎府吗?” 三位美人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呜呜咽咽地说道—— “四爷的眼睛一定可以治好……” “四爷跟皇上感情好,可以求他不要收回官职……” “四爷不会落到那步田地的……” 炎承霄唇畔逸出一声冷笑,对于她们的回答,倒不感到意外,无不担心他真成了废人,只能仰赖别人过活,从他身上再也得不到好处。 那么他究竟想听什么话呢? ……四爷此刻还好端端的活着,不只四肢健全,可以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嗅觉和听觉也都正常,还有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不是幸运又是什么? 耳边又响起姚氏说过的话,是那些话令自己幡然醒悟,其实就算眼睛瞎了,也并非一无所有,幸与不幸,全在一念之间。 他相信就算没了官职,双眼亦失明,她也不会看轻自己。 “你们要是不想待,我会命管事做好安排,让你们出府去。”既然对她们无心,又何必留在身边。 “四爷!”三位美人不由得惊呼,简直是晴天霹雳。 阿贵不禁同情起她们,要抓住主子的心,可不是一般庸脂俗粉就能办得到,光靠外表没用,得要有些真本事,令四爷折服才行。 “回书房!”他不想将心思花在小妾身上,要走要留,就随便她们。 “是!”阿贵只能在心里替她们惋惜。 三位美人见他无动于衷,不禁哭得更凶了。 第9章(2) 由于时间紧迫,翌日一早,睿仙就让春梅返回一趟纪府,私下将出京的事告知表姨父和表姨母一声,也好让他们安心。 “……小姐,奴婢回来了。”春梅抱着包袱进了房门。 睿仙正在打包细软,惊讶地问:“这么快?表姨母有交代些什么吗?” “她说小姐向来聪慧有主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凡事还是要小心。”她转达纪氏的话。“还有这两套常服是她年轻时出诊,为了方便行走所穿的,以及两帖苓桂术甘汤,要奴婢拿回来给小姐。” 她感动地接下包袱。“有没有代我好好谢过表姨母?” “小姐放心,奴婢自然谢过了。” “嗯。”睿仙将包袱解开,拿起青色常服,往身上比了比,幸好她和表姨母身形差不多,不需要修改。 春梅心里有件事,一直想开口问。“小姐,这次到江临府,若有经过华亭县,要回家一趟吗?” “是该回去看一下二娘,就算她不想见到我,于情于理,还是得回去探望,让她知道我过得很好,可是……该如何跟四爷开这个口?” 万一四爷不让她一个人回去探亲,要跟着,不就晓得她并不是寡妇,而是被休离的弃妇?明知瞒不了一辈子,早晚都会被揭穿,可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在意四爷是如何看待她。 他会露出何种表情? 还有最后又是如何接受,甚至愿意娶她为妻? 睿仙并不认为被休离是件多么可耻和悲哀的事,对她而言,这反而是种解月兑,也让自己免于更不幸的遭遇。可是在外人眼中,这却是代表不洁、不页,何况以四爷的心高气傲,将来却会为了一名弃妇,违逆皇上、反抗家人,堂堂一个天之骄子,却落了个拣人家不要的女人、遭人耻笑的命运,光是想到这些,就觉得愧疚。 原来她是真的喜欢上那个男人,才不想拖累他,不想看他左右为难。 她真的可以无视众人的反对,坚持要嫁给四爷吗? 真能这么自私吗? “小姐就说想要回去给双亲扫墓,不过四爷是外人,不方便跟去就好了。”春梅也帮忙出主意。 “说得也是,这个理由不错。”她笑得有些牵强。“除了看看二娘,当然还有含珠,她今年已经十七,应该出嫁了,至于夫家,记得也是在华亭县……”想到重生之前,妹妹嫁给一位秀才,不过对方的家境并不好,还曾来求她接济,但是自己在夫家的处境十分艰难,更拿不出私房钱,就算想帮也无从帮起,还让二娘和妹妹相当愤怒,以为她只顾自己,不管她们的死活了。 春梅不免心生疑惑。“小姐怎么知道的?” 警觉到自己说溜了嘴,她连忙改口。“我只是这么猜想,因为二娘只有她这个女儿,不会希望她嫁得太远。” “这么说也对。”春梅马上信了。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能给爹娘上个香,这四年来都不曾回去扫墓,真是太不孝了。”这才是睿仙最挂念的事。 “毕竟路途遥远,也不能怪小姐,相信他们在天之灵会体谅的。”春梅是最清楚原因的人,自然要为主子说话。 睿仙又吩咐。“好了,你也快回房收拾,今晚咱们都要早点睡。” “是。”她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待春梅走后,睿仙想到离开江临府已经四年,终于要踏上归乡之路,却有着说不出的沉重,不禁停下手边的事。 “二娘肯定还无法原谅我……”想起爹因病猝逝,才刚办完丧事,一家人就得搬出官宅,好让给前来接任的新知县居住,也因为养不起奴仆,烧饭洗衣都得自己来,幸好朝廷及时拨下一笔抚恤的银子,可以暂时度过难关,二娘和妹妹无不斯待她嫁进唐家之后,会对家里有些帮助,想不到她没过多久便被赶出大门。 她当然不怪二娘和妹妹要跟自己断绝关系,因为这是自己选择的人生,无论是好是坏,都要走下去。 这个晚上,睿仙原本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才一沾枕,马上进入梦乡,连一个梦都没有作。 一直到她被呵欠连连的春梅给叫醒,外头的天色都还是暗的,想到四爷说过寅时就要启程,于是赶紧起来准备。 “……小姐穿上男装,还真是位翩翩佳公子,可跟咱们刚来京城时的打扮完全不一样。”已经换上短褐、打扮成小厮模样的春梅赞赏地说。 睿仙不禁低头看着身上的常服,腰间还系了一块玉佩,为了掩饰胸部的隆起,还特别用布束紧。“应该不至于一眼就看出是女扮男装吧?” 春梅左看右看。“依奴婢来看,顶多像个长相俊秀的男子,不过走路和动作都得大一点,嗓子也得压低些。” “咳,我知道了。”睿仙照着说。 “好多了。”春梅点头。 这时,丫鬟来敲门,说四爷已经在等了。 睿仙深吸了口气,拿起细软。“咱们该出去了。” “让奴婢来拿就好。”春梅伸手把细软接过去。 “走吧!”她挺直背脊,踏出房门。 待主仆俩跟着那名丫鬟离开北院,走向偏门,就见三辆马车停在那儿,还有好几名家仆,手上都提着一盏灯笼,照亮了四周。 不期然的,睿仙瞧见其中两人颇为眼熟,想起之前曾经见过一面,还被她当作刺客,一个叫蒋护,另一个叫魏昭,都是一身短褐,看来是打算扮成随从的模样就近保护四爷,而炎承霄的几位兄嫂也出来送行。 “……四郎,你现在的状况不比以前,可不要逞强,更别轻易涉险。”大夫人不断地耳提面命,就像孩子要出远门,怎么也无法放心。 炎承霄对长嫂向来恭敬有加。“我会的。” “四郎,要不要二哥再拨几个府里的家仆给你,好多些人在身边伺候?”二爷有些后悔答应让他出门,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怎么对得起爹娘。 二夫人尽避没有开口,不过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二哥,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何况也不是去游山玩水,太多人在身边反而麻烦。”他婉谢兄长的好意。 三爷也有此意,如今么弟双眼失明,多带点人在身边,他们也能安心。“真的不需要?” “多谢三哥,真的不用。”炎承霄还是拒绝。 最后轮到三夫人。“四郎,这是三嫂去帮你求的平安符,你就带在身上,相信菩萨会保佑你的。” 他握住塞进手中的平安符,再次感受到家人的关爱。“多谢三嫂。” 睿仙站在一旁看着,不禁有些惊奇,也有些羡慕,因为在大户人家里头,各房之间不和的情形屡见不鲜,在这座炎府却见不到,真是难能可贵。 “阿贵,姚氏来了吗?”炎承霄心想时辰已经不早,得先赶到码头,可还有一段路要走。 她连忙出声。“妾身已经来了。” “你应该已经换上男装了吧?”他不禁轻笑出声。“别再自称是妾身了,否则马上被人拆穿。” “说得也是。”睿仙掩嘴笑说。 三夫人上前拉住她的手。“还让你跟着一路吃苦,咱们真是过意不去。” 看这情况,小叔的眼睛一天好不了,就一天离不开姚氏,连这趟出远门都要带着她,说没有私心,可是没人会信,也许该趁小叔不在京城这段日子,先跟大嫂和二嫂商量,万一小叔真的开口,也不会措手不及。 “三夫人别这么说。”她客气地回道。 炎承霄开口发号施令。“上马车吧!” 于是,炎承霄和睿仙主仆分别坐上马车,在炎家人的目送之下,马蹄声和车轮转动声跟着响起,很快地便从偏门出去。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天色就要亮了,而他们也终于抵达永安码头,一行人又下了马车,好让车夫返回炎府。 “小姐,奴婢还是头一次搭船,更没想到居然会搭这么大一艘船。”春梅望着停在码头旁边的客船,赞叹不已。 她也笑了笑。“是啊,这艘客船可比舟和画舫大多了。” “那么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界。”炎承霄一脸得意非凡,包下客船上最大的三间舱房,果然值得。 待阿贵将几张船票交给负责收取的人,便可以上船了。 “四爷小心脚下!”他一面搀扶,一面叮咛。 炎承霄之所以这么早就来码头报到,也是因为这个时辰,客船上的人较少,否则他这张脸孔,可是太多人认得,也会引来过多的注意。 “你们也慢慢走!”他不忘回头关心。 当睿仙举步跟在身后,踩上摆在船只和岸边之间的木板,有些摇摇晃晃,不禁胆战心惊,就怕会掉到水里去。 “小姐!”春梅不禁有点腿软。 她伸手拉住春梅。“抓好!” 而炎承霄主仆已经率先踏上甲板,等她们过去。 春梅拍着胸口。“总算走过来了……” “胆子真小。”阿贵乘机取笑。 “你说什么?”春梅气呼呼地问。 睿仙连忙出声制止。“好了!” 只见阿贵对春梅扮个鬼脸,气得春梅也还以颜色。 接下来,一路随行的蒋护和魏昭,以及其他三名打扮成家仆的密探,也纷纷上了客船,将细软和干粮送进舱房。 直到一行人各自待在舱房歇息,就等辰时一到,船便会开了。 “小姐,想不到客船上的舱房这般舒适,床和桌椅样样具备,不管吃还是睡,都很方便。”春梅一脸新奇地说。 睿仙打量着这间阳光充足的舱房,打开窗子,凉爽的风便吹了进来。“是啊,毕竟要在客船上待足半个月,当然要住得舒服。” 春梅提起放在桌上的茶壶。“趁还没开船,奴婢去找一找烧水煮食的地方,顺便把苓桂术甘汤煎来喝,不然等晕船才喝就来不及了。” “要是找不到就问人,别四处乱跑。”她叮嘱地说。 “知道了,小姐。”春梅笑嘻嘻地说。 睿仙则待在舱房内,打开细软,将衣物放进舱房内的衣箱,可心里还是不时地在想,等到了江临府,该不该跟四爷坦白自己的过去?或者等他自己发现,实在隐瞒不了再说? “还以为重生之后,已变得比以前坚强,结果依然这么不长进,只要遇到感情的事,就变得畏畏缩缩的……”她真不知该如何启齿。 等到春梅把煎好的苓桂术甘汤送进舱房,已经过了半个时辰,睿仙坐在椅上,有些心事重重的喝着,始终拿不定主意。 陡地之间,她被剧烈的摇晃给吓了一大跳,连端在手上的汤药都洒了出来,幸好已经没那么烫了。 “小姐,船已经开了!”春梅喜呼。 靶觉到船身正在移动,睿仙不禁望向窗外,距离岸边也渐渐远了。 “爹、娘,女儿终于要回家了。”她低喃地说。 第10章(1) 迷迷糊糊之间,睿仙先是听见哗啦啦的水声,距离好近,彷佛就在耳边,接着感觉到床板在动,倏地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置身于舱房之中,这才想到昨天早上已经跟着四爷离开京城,此刻人在客船上。 “春梅?”只见床上只有她一个人,没看到睡在同一间舱房的婢女,八成是去张罗吃的,便起来梳洗更衣。 待她又穿回昨天出发时所穿的青色常服,又扮成男人的样子,看了下外头,天色已经大亮,差不多卯时了,运河上不断翻腾的白色浪花,偶尔会从窗口飞溅进来,让睿仙看了不禁觉得有趣。 “怎么还没回来?又跑到哪儿去了?”一直等到睿仙装扮就绪,还不见婢女的人影,便打算出去看看。 开了门之后,外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于是她先把门关上,来到隔壁舱房,也就是四爷所住的,只见门扉紧闭着,想着要不要敲门,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先找到婢女再说。 由于狭窄的通道上不时有人走动,睿仙虽然易钗而弁,还是尽量侧身,以免有肢体上的接触,走到最前面,发现客船上还有堂屋,光线十分明亮,可以让船上的乘客有个地方活动筋骨,这会儿已经有人坐在那儿对弈了。 她才这么想着,一名身材瘦高、下巴蓄着短胡,嘴巴有些向左歪斜,应该是后天所造成的,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跟她擦肩而过。 睿仙并不认为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是只要记住某些特征,自然就会加深印象,虽然才瞥了一眼,却觉得这人很眼熟。 “这个人……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口中轻喃着,脑中的记忆旋即被掀了开来,不就是那天在永安茶楼内,站在赵守成身边,与他一起幸灾乐祸的人?按照四爷的说法,有可能是贩卖私盐的私枭之一。 她不禁庆幸此刻穿着一身男装,才没被认出来,不过对方想必识得四爷,万一不慎撞见,起了疑心而通知赵家,那么四爷在别院休养的谎言不就被人拆穿了,此行的任务有可能因此功败垂成。 睿仙不假思索地转身,快步地跟上对方,想要先确定他住在哪一间舱房再另谋对策。 就这样,她不动声色地跟在后头,直到那人进了舱房才停下脚步,而舱房的对面竟然就是炎承霄所住的,双方如此地接近,心跳差点跟着停摆,脑子也飞快地转动,第一件事便是敲门,要立刻告诉炎承霄这件事。 “你来得正好,四爷……”阿贵应门之后,见到来人,脸上跟着一喜,因为才打算去请她过来。 不等阿贵说完,睿仙已经紧张地进了舱房,马上把门关上。 此刻坐在舱房内的炎承霄,目光没有焦距地望过去,原本正在和蒋护、魏昭说话,先是听到敲门声,应门的阿贵话才说到一半,门就关上了,不禁有些疑惑。 “有人进来吗?” “四爷,是姚氏来了。”阿贵马上回道。 闻言,炎承霄咧了下嘴角。“昨晚睡得可好?” “四爷小声一点……”她压低嗓音说道。 他皱起眉头,马上警觉到不对。“出了什么事?” 于是,睿仙继续放低音量,把方才的意外发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要是让那人知道四爷就在这艘客船上,一定会怀疑此行的目的。” 炎承霄又确定一次。“你真的没看错?” “四爷不信?”她面带薄愠地问。 他一怔,便不再存有任何疑虑。“我自然相信你的眼力,只是没想到这么巧……蒋护,好好盯着那个人,我要知道究竟只有他一个,还是有别人跟他一起在这艘客船上,又是在哪个码头下船。” 蒋护拱手。“是,大人。” “魏昭,”他又吩咐另一名属下。“马上去交代其他人,在船上的这段日子,避免使用‘大人’、‘四爷’,一概以‘主子’来称呼。” “是。”魏眧也不敢马虎。 交代完毕,炎承霄便让两人下去做该做的事。 “阿贵,你都明白了吗?”他接着又提醒伺候自己生活起居的小厮。 阿贵躬了个身。“是,主子,奴才明白。” “四爷是不是担心赵家的人也在这艘船上?”睿仙也在桌旁的椅上坐下,打量着他凝重的神情,不禁这么猜测。 “赵家几个主子的行踪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他们不可能在这艘船上,不过下头的人就很难说了。”他模索着案桌,找到半满的茶杯,便端起来,啜了一口。“既然这样,只好待在舱房内,尽量不要出去。” 睿仙颔了下螓首。“也只能如此。” “幸好有你跟着来,否则咱们还没到江临府,赵家就已经获知消息,更改卸货的地点,届时一切又要从头来过,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炎承霄真的由衷地感谢,老天爷在自己双目失明、最旁徨无助的当口,让他遇到了姚氏,或许就是对他的一种补偿。 被这么夸赞,睿仙面颊一热。“四爷别这么说。” “你也别再称呼我四爷了。”他也顺便提醒她。 她叫得太顺口,一时改不过来。“那该如何称呼?” “这个……”炎承霄故作沉吟状。“不如假扮成夫妻如何?” “当然不成!”她娇斥地回道。 炎承霄一脸扼腕地叹道:“果然不行,那……兄妹或兄弟呢?” “咱们长得又不像。”睿仙也觉得不好。 他思索了下。“那么友人呢?” 睿仙总算同意了。“这倒是可行。” “我却不喜欢。”炎承霄觉得太生疏了。 她一脸没好气地回道:“这跟四爷喜不喜欢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他自然不能说想在称呼上跟她亲近一点,最后选了一个折衷的办法。“既然你现在是女扮男装,不如咱们就以表兄弟相称,两人结伴同行,也不至于奇怪。” “那么妾身……”睿仙清了清喉咙。“不!我就称呼你一声表哥了。” 炎承霄咧嘴一笑。“表弟既然也赞同,那就这么决定了。” “是,表哥。”她多叫了几次,才能记牢。 “阿贵,这位就是表少爷,可不要叫错了。”他跟小厮介绍。 阿贵马上有模有样地拱手见礼。“见过表少爷!” “不必多礼!”睿仙一面笑、一面回道。 “总之在那人下船之前,只要踏出舱房,大家都得要谨言慎行。”炎承霄收敛起笑意,把话题绕回正事上头。 睿仙才点了下螓首,就听到门上传来惊天动地的敲打声,阿贵赶忙去应门,站在门外的是一身小厮打扮、两眼泛红的春梅。 “我家小姐在不在这儿?”春梅急得快哭了。“她不见……” “快点进来!”阿贵气急败坏地把她拖进舱房。 春梅原本有些不高兴,可是见到主子在座,马上松了一大口气。“小姐原来在这儿,真快把奴婢吓死了,还以为掉进河里……呜……” “春梅!”睿仙马上捂住婢女的嘴巴。“别这么大声嚷嚷……” “呜呜……”怎么回事? 她忙不迭的叮咛。“记得叫我少爷,不能再叫小姐了,还有你要称呼四爷一声表少爷,绝不能唤他四爷……” “呜呜……呜……”怎么她才离开一会儿,小姐跟四爷变成表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春梅嘴巴被捣住,无法言语,只能在心里叫道。 上船之后的第三天。 “……前阵子大人曾经要卑职打听那天和赵守成上茶楼的几个盐商身分,昨晚见到睡在对面舱房的人,卑职认出就是其中之一,姓孙,叫孙有干,是世代居住在开元府的盐商,直到去年贩售官盐的资格被朝廷取消,不过出手依然阔绰,因此卑职怀疑他转而贩卖私盐……”蒋护道出目前所知的情报。“孙有干身边只带了一名小妾,还有两个奴才,并没有其他人。” 炎承霄偏头望向敞开的窗子,凉风徐徐,令人好不舒畅。“开元府?那么他应该会比咱们早几天下船……还是要盯着点,直到对方离开为止。” “是。”说完,他便先出去了。 坐在一旁凝听的睿仙看着蒋护离开,又睇向坐在对面的炎承霄,见他一手托着下颚,眼皮半掩,似乎在思索什么,也不敢出声打扰,于是翻起多年来总是随身携带的《封诊式》,静静地看着书。 第10章(2) 这是一个宁静的午后,舱房内又通风,加上船身轻晃,令人忍不住想要接受周公的召唤。 春梅一连打了五个大呵欠,连眼角都湿了,只好凑到主子耳畔,说想要出去走一走,不然快睡着了。 “去吧!”睿仙啼笑皆非地答应了。 接着,连一旁的阿贵都开始摇头晃脑,让她不禁佩服,连站着都能睡觉,不过也没叫醒他,继续看书。 “哇……”没过多久,阿贵猛地惊醒过来,连忙甩了甩脑袋,赶紧找一些事来做,于是提起茶壶,朝睿仙比划两下,意思是要去烧水泡茶。 睿仙原本觉得有些不妥,因为这么一来,舱房内就只剩下她和炎承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不太好,可是又想只要坦坦荡荡,别人又能说什么,于是轻颔了下首,表示知道了。 待阿贵一走,她很自然地睇向坐在对面的男人,不知何时,炎承霄已经换了姿势,把头趴在桌上,用手当枕,就这么睡着了。 “怎么连他也睡着了?”睿仙失笑地说。 看着趴在桌上熟睡的男人,睿仙又想起要回华亭县探亲和扫墓的事,既然他早晚都会知道真相,还是该由自己亲口来说。 她合上看了一半的书,不禁考虑,是在到江临府之前提比较好,还是等办完正事之后再说。 “呃……嗯……”突然之间,炎承霄发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梦呓。“不……不要……唔……走开……” “四爷?”她唤了一声,对方并没有醒来。 在睡梦当中,炎承霄看到好几道强烈的白光出现在眼前,冰冷、刺眼,让他全身打颤,不禁害怕地闭上眼皮,以为这样就看不到了。 “不……不要……唔……杀她……”他口中不住地喃道。 睿仙见他似乎作了恶梦,不禁起身,走到炎承霄身旁,接着伸出小手,轻拍两下肩头,试图叫醒他。 “四爷!四爷!” 眼看叫不醒,睿仙索性多用点力气来推。“四爷……” “喝!”炎承霄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坐直身躯,也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彷佛是溺水的人,总算抓到浮木,终于得救了。 见他额头布满冷汗,俊脸上还残留一丝惧意,睿仙连忙安抚。“只不过是梦,已经没事了……” 炎承霄喘了好几口气,也回到现实。“我睡着了?” “是。”她轻问。“是作了什么样的梦?” 他想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睿仙还是第一次见他脸上露出惊惶之色。“可惜我听不清楚四爷方才说了些什么,不过那个梦应该很吓人。” “阿贵也说自从我受伤之后,夜里就常作恶梦,不过一醒来就不记得了。”他的呼吸总算渐渐平稳下来,不再那么急促,不过余悸犹存,连自己都不禁要问,究竟是什么梦,把自己吓成这样? 她心中一动。“那真是梦吗?” “什么意思?”炎承霄心想梦不就是梦,还会是什么? “因为表姨父曾经说过四爷的双眼之所以突然失明,又找不出原因,应是心理创伤所致,会不会跟所作的梦有关?”睿仙不禁把两者联想在一起。 炎承霄失笑一声。“那不过是梦,又岂能伤得了我。” “若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呢?”就好像她经常作重生之前的梦,那些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他认真地想了一下。“就算如此,我也不记得梦的内容。” “下回四爷再作同样的梦,可得要记住才行。”睿仙打趣地说。 “我尽力。”这个建议让他不禁笑了。 睿仙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腕还被他抓着,想把它抽回去,可炎承霄偏偏不肯松开。“四爷……该放手了!” “要是我不放呢?”炎承霄话中有话。 她又使了点力,还是抽不回来。“要是让人看见……” “我娶你!”他月兑口而出,不过等到真的说出口,也更加确信自己的心意。 “不是纳来当妾,而是娶为正室。” “四爷……”睿仙顿时有些慌了,因为还没说出有关自己的过去,好让他有时间考虑清楚,将来要面对多大的阻力和困难。 炎承霄以为她还是不愿意。“我是真心的,也相信你死去的相公,他会希望有个男人来照顾你下半辈子。” “四爷先放手……”这样她没办法说话。 他索性从椅上起来。“还是你嫌弃我是个瞎子?” “当然不是!”睿仙立刻加以驳斥。 “既然不是,那么又是为什么?”他向来自恃甚高,认为没有一个女子会拒绝自己的求亲,可是面对姚氏,却有相当大的不确定,只因她口口声声说忘不了死去的相公,要为他守寡,跟一个死掉的男人争,是很难赢得了的。“你对我……就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睿仙眼圈一热,心跟着软了,自然也松了口。“若真是一点都不动心,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你是说……”听她亲口承认对自己的心意,炎承霄俊脸不禁透出浓浓的喜色,简直快要飞上天了,另一只手则握住她的肩头,非得到一个答案不可。“那么你在担心什么?担心别人指责你无法为死去的丈夫守节?” 她摇了下螓首。“不是。” “那么究竟为什么?”他非问个清楚不可。 “因为我对四爷,还有其他的人都说了谎,其实我并非是个寡妇……”睿仙喉头一梗,向他坦白。“而是被休离的弃妇。” 闻言,炎承霄当场愣住。“你说什么?” “因为表姨母顾虑到我的名节,才跟所有人说我是个寡妇,其实我是个犯了七出之罪,被夫家嫌弃、相公休离的女子,怎么配得上四爷。”她终于亲口道出实情,对于女子来说,这个污点是一辈子也洗不掉。 炎承霄本能地松开了手,再确认一次。“你真的不是寡妇,而是……” “而是弃妇。”她主动接下他说不出的字眼。 毖妇可以再嫁,不过若能一生守节,更会受人敬重,可是弃妇就不同了,不管是和离或休离,都会让人瞧不起,两者有很大的差别。 他嘴巴一开一合。“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既然不打算再嫁,说不说出来都无关紧要,就算真的对四爷动了心,也只想放在心里,不敢奢望有开花结果的一天……”睿仙强忍泪水地说。“可是四爷却开口求亲了,那么我就不得不说实话。” 闻言,炎承霄不禁跌坐回椅上,俊脸有些苍白。“……你该早点说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指责的意味。 睿仙心口一阵紧缩,眼泪登时滚落下来,不过唇畔还是噙了抹微颤的笑意。 “四爷尽避放心,舱房里就只有咱们两个人,你不说、我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就当作这件事不曾发生过,把它忘了吧。” 说完,她便强迫自己移动脚步,然后开门出去,回到隔壁舱房之后,当门扉关上那一瞬间,便扶着门板,跪倒在地。 “呜……呜……”围堵不了的哭声顿时从睿仙口中倾泻而出。 天底下有哪一个女子想当弃妇,可是她不这么做,接下来的命运只会更加悲惨,又有谁能够理解自己的苦衷,凭什么责怪她? 不过这样也好,四爷可以不必再左右为难,也不必煞费苦心,一一去说服皇上和家人同意娶她为正室,更不必因为娶了个弃妇而遭人在背后耻笑,睿仙更不必觉得亏欠。 无论是四郎哥,还是四爷,她都不能嫁。 就算五娘说过自己将来会嫁给四爷,成为她的四婶,可若老天爷又从中作梗,或者他们之中有人退缩、反悔了,命运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不一样的变化,不可能再照着原本的人生走。 当她哭到眼泪都干了,只剩下微弱的抽噎,才慢慢地站起身,先去洗了把脸,免得眼皮红肿,无法见人。 “不是都决定这辈子不再嫁人了吗?又为何哭成这样?”睿仙不禁骂自己没用。“比起重生之前,带着遗憾死去,这又算得了什么……” 老天爷已经待她不薄,不该奢求太多,那是会遭天谴的。 只不过是一点小事,她可以熬过去的。 “……小姐,你在里头吗?小姐快开门……”春梅终于把瞌睡虫赶跑,却不见主子的身影,问四爷,四爷不说话,脸色也不太对,赶忙回舱房来。 睿仙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把门闩拉开。 “小姐怎么哭了?”她惊问。 “没有,只不过是书看太久,眼睛很不舒服。”她随便编了个借口。 春梅半信半疑,因为怎么看都像哭过了。“那小姐就别看了。” “嗯。”低落的心情,让睿仙连说话都失去力气。 ——未完,待续 请看橘子说1085《二手妻(下)—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