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踩高门》 第1章(1) 永宁宫大殿,皇太后居中端坐,皇后娘娘陪在下首,各妃嫔及百官家眷,或坐或立围着皇太后说说笑笑着。 大殿中央站着一名手执拂尘的道姑,面色如玉、面若圆盘,微圆润的身子套着一袭浅灰色的道袍,虽然没有仙风道骨的味道,却让人觉得可亲。 她是近半年来,京城里名气最大的妙真道人。 妙真道人之所以声名大噪,是因为她替京城里许多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预言,而每个预言最后竟都成真。 倘若只是一桩、两件,可以说她运气好,凑巧猜到,但如果每回预言必定实现,这就与巧合无关了。 比如她预言曹大人的嫡长子将有血光之灾,果然短短两天功夫,那曹公子就被歹人刺伤;比如她说德王府的惠华郡主大喜,不到十天,果真有人上门来提亲;比如她预言林御史将遭祸,果然一纸奏折让他入了狱…… 每回的预言成真让她名气远播,连深居后宫的皇后都听过她的事迹,一道懿旨下来,命她入宫,瞧她这副左右逢源的模样,今儿个过后,定会有许多富贵人家要排队请她上门预言。 妙真道人口齿伶俐、妙语如珠,奇快的反应让出口的每句话都能说得皇太后心悦气顺,满殿的贵夫人们听着,时不时的掩嘴轻笑。 但跟着母亲进宫、此时站在母亲身后的喻洁英,偏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妙真道人当她自己是刘姥姥吗?如果是的话,那这个大观园…… 她恶趣味地逐一望向满面笑靥的贵夫人们,不晓得谁是林黛玉、谁是薛宝钗,谁又是统领大权的王熙凤? 洁英实在是很不耐烦这种贵夫人们的聚会,但是……古人咩,在缺乏娱乐的古代,这种活动就会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们,兴奋得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比如那虽然跟着自己和娘进宫,却一直进不了永宁宫的庶妹喻柔英。 悄悄地深吸口气,她把视线从贵夫人们身上调往六个皇子身上。 每个都长得不算差,大概是基于优生学原理吧,皇上三年一次选秀,长得丑连储秀宫都进不了,能被选中的,肯定是端丽得很。 历经数代的基因交配,皇家人自然要长得比一般老百姓要好,不过那位…… 洁英的视线定在五皇子燕齐怀身边的男子身上,不光是她,恐怕满殿里的年轻未婚女子,有八成以上眼底只看得见他。 他是礼王府的嫡长子燕祺渊,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未来的世子爷、日后的礼王。 年轻女子之所以向他抛媚眼,是因为食色性也,他的长相实在是太俊美了,不管站在谁身边,谁都会被他比下去。 第一眼看到燕祺渊时,她只有三个字的评语——夭寿帅! 十五岁的他,浓眉大眼、唇红齿白,五官完美无瑕,不输现代的任何偶像,若不是个子太高、肩膀略宽,他扮女人肯定会气死一票女人。 洁英听过他的秘辛,有人说他是皇上的私生子,是礼王妃和皇上搞出来的人命,否则皇上不会喜欢他喜欢到亲自为他延师教导,也不会时不时的就宣他入宫,更对他关怀备至,那个疼啊,疼到皇子们都喝了满肚子的醋了。 但听归听,洁英个人认为这个秘辛很瞎、很荒谬。 首先,礼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兄弟情深之下总是会爱屋及乌,何况人家燕祺渊是天才,十二岁就考上状元,文章贴出来,满朝文官无不哗然。 对于这样一根“顶天栋梁”,不管是哪个朝代,只要是惜才的皇上,都要另眼相待。皇上嘛,国摆在家的前面,重视栋梁甚于儿子是理所当然的事。 重点是,这年代女人足不出户,如果老婆跟自家哥哥有染,当男人的能不知道吗?而若是知道了,还能疼别人的儿子胜过自己的亲生儿子?所以这种事根本是瞎扯。 “……这可是为难人了,天机就摆在眼前,贫道能怎么说嘴? “首先,娘娘已贵为国后,除皇上与皇太后之外,还有谁比您更尊贵,这样的贵命,谁算得起?再者,皇上德政、恩泽于民,大燕王朝定是千朝百世、代代传承,这种事路上随便拉个百姓都能讲得出一篇道理,哪需要贫道来多嘴。” “瞧瞧、瞧瞧,这人就是不肯担责任,多说个几句有什么关系。”皇后指着妙真道人,掩嘴轻笑。 “要不,咱们谁也不说破,请道人帮着看看,这几位皇子,日后谁最尊贵?”徐贵嫔此话一出,皇后、程贵妃、李妃等三人脸色瞬变。 日后谁最尊贵?这不是摆明着要妙真道人指出最后谁会坐上那张龙椅,这可是明着挑拨了。 放眼殿里,育有皇子身分尊贵的有皇后、程贵妃和李妃,其他有皇子的妃嫔若非身分卑下、进不了永宁宫,不然就是早逝。 李妃暗恨徐贵嫔不识大体,这徐贵嫔是皇上游江南的时候带回来的女子,说是县官的义女,但谁晓得是什么出身,皇上就是这样,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后宫里放,若不是这样,后宫怎么会乱? 皇太后目光一凝,射向徐贵嫔。 好戏来了!带着幸灾乐祸的恶趣味,洁英望向妙真道人,这人是个聪明伶俐、巧言令色的,自己倒要看看她怎么避开这场灾祸。 意外地,妙真道人居然往皇子的方向走去,还真的一个个细细的观看起来。 不会吧?她脑子被踹了吗?这种时候闭嘴才是上策,这么八面玲珑的人难道不晓得说破这种事会惹祸上身? 妙真道人的表现不只让洁英诧异,满殿的贵妇、贵女、贵爷儿们,也都被她的大胆给吊了心。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看她朝着众皇子们逐一看去,每个都看得非常仔细,皇后等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既怕她点名自家儿子,又怕她不点名自家儿子。 真是一整个矛盾啊! 这时候,想平息可能会有的风波的皇太后,连撕了妙真道人的心思都有了。 妙真道人对每个皇子点头,从第一个走到第六个,笑容一样、表情一样,连点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洁英扬眉,在心底暗笑,果然是装腔作势、果然很聪明,也果然知道蹚进这淌浑水里不会有好下场。 就在众人都缓缓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妙真道人突然被鬼吓到似地睁大两颗眼珠子,死命的盯着燕祺渊。 她半句话都没说,但脸上的惊恐已看进所有人的眼中,这样的表情带给人的想像空间太大了—— 未来竟不是任何一个皇子的天下,最尊贵的竟是礼王嫡长子? 礼王有篡位的心思? 皇上会行禅让制度,择优不择亲? 这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将来将君临天下、俯瞰三川五岳? 满殿的胡思乱想,在场的贵妇人们无不变色,而其中吓得最厉害的自然是礼王妃,她紧绞着裙子的双手抖得像在筛米糠,脸上更是一片惨白。 这是灭门之祸! 燕祺渊表情不变,只是回眸与妙真道人对望,目光凌厉冷冽。 不放过他啊?好,非常好。他冷冷笑着。 妙真道人见状忍不住心头一颤,几乎快要站不稳了。 她其实没有外传的那么高深,她虽然是拿银子在说话的,但基本的面相还是会看,这回……她敢保证,她没有看错,这人不是平凡人,才十五岁就有这样的气势,未来必有能力兴朝、灭代…… 皇后见状连忙找话错开话题,“瞧瞧,连道人也看傻了,这可不是本宫在自夸,咱们祺渊的容貌真的是举世无双,便是女子也要甘拜下风。” 妙真道人回过神来,缓了缓心神,顺着台阶下的欠身笑道:“贫道造次了。” 皇太后蹙眉,“出去走走吧,今儿个不是办赏菊宴吗?咱们老家伙闷在殿里不觉什么,但让这些孩子们跟着闷在这里,可是委屈了他们。” “是呐,满园菊花不见太后娘娘,都要减几分颜色了。”程贵妃笑着走近皇太后。 皇太后顺势扶着她的手站起身,点了点她的颊笑道:“你这张嘴,涂了蜜啦,话说得这么甜。” “可不是嘛,太后娘娘可得赏臣妾几瓶花蜜,我那儿蜜糖用得可凶呢。” 顿时,殿内紧张的气氛被她们一搭一唱的化开了,满殿的贵夫人和贵女们哪个不是有眼色的,大伙儿立刻接上话,把方才的事给抛到脑后。 见皇太后起身,众人也纷纷跟在她身后离开永宁宫,洁英也随着母亲往外走,她发现礼王妃一个踉跄没站稳,几个皇子和燕祺渊还在后头,远水救不了近火,眼看着礼王妃就要出丑,洁英加快脚步的急急上前,轻扶礼王妃一把。 礼王妃转头,发现是一个年约十岁的漂亮女娃儿帮她,她微微一哂的道声谢。 洁英清楚,这时候不应该多话的,但……她见不得弱者心慌,便拍拍礼王妃的手轻声道:“王爷英明,有什么事儿搞不定呢?不过是几句妖言惑众罢了。” 她的话莫名的让礼王妃吞下一颗定心丸。可不是吗?王爷与皇上兄弟感情非比寻常,今天这事儿,不过是女人之间的斗争,怎么就能定了生死? 她回手握了握洁英的手,微微一哂。这是个好丫头。 见礼王妃定下心神,昂首挺背,恢复一贯的泰若自然后,洁英松手欠身,回到母亲身后。 洁英的举动落入燕祺渊的眼底,他那皱起的眉峰散了,淡淡的笑意浮上眼底,这是哪家的丫头?感激在心头扎了根。 五皇子燕齐怀快步的跟着燕祺渊,随他走到一个僻静处说话。 待他站定,燕齐怀便立刻直口问:“是谁?” “还能有谁?前几天父王提及,皇上有意封我为世子,那人便慌了。”他冷笑,目光望向远方。 狭隘之人以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狭隘;贪婪之人相信天下人都贪婪。 “吕侧妃?”燕齐怀直觉的猜测。 “何止?总是不月兑离那些人便是。” 除了母妃之外,父王还有两名侧妃,王侧妃温善纯良、性子好,吕侧妃嚣张跋扈、争强好胜,每回府里有事,追查出来的源头总会落在吕侧妃头上,但王侧妃真有那么干净吗?他很怀疑。 沉默娴雅的女人,能在王府混得风生水起,要说她没有一些手段和伎俩,他不信? “那也未免太大胆了,竟敢把脑子动到皇后头上?这点伎俩,她真当皇女乃女乃看不出来。”燕齐怀拧目说道。 “她想煽动的不是皇太后,而是皇后娘娘。”皇后会为亲生儿子铲除异己吗?当然会! “皇后会对你动手吗?你是父皇看重的人,应该不至于……” 燕祺渊接下他的话,却不是回答而是提问,“皇后有没有对你动手过?” 齐怀的母妃身分低下,他没有母族支持,在宫里没有势力,他绝不会是大皇子燕齐盛的对手,如果燕齐盛想谋夺东宫之位,应该要对其他不构成威胁的皇子多方笼络、收入羽翼才是。 但齐怀聪明,不过是让师傅赞过几次,得到皇上的青睐,御膳房送来的饭食里就入了药,若非自己发现得早,短则三、五年,长不过十年,齐怀就会渐渐病弱、早夭。 燕祺渊的问题让燕齐怀感叹,没错,若不是有礼王府护卫着,祺渊能安然活到今天?若非父皇派人暗中保护,说不定…… 绝对的权势、尊贵的位置,让人人都想争上一争。 这些年遭遇过太多事,明的暗的、冷枪暗箭,他总是有惊无险的渡过,一关才过,又得忧心下一场危难什么时候会降临,所以他被祺渊说服了,若是不争,就只有一个下场,他如果不愿意落入那等结局,就得为自己奋力一搏。 “祺渊,你会帮我吗?” “那还用问?”他笑着回望燕齐怀。 对两人而言,他们才是亲兄弟,是这宫里最亲密的人。 燕齐怀一拳捶向他,低声说:“千万别被扳倒,咱们都要好好的活着,说好了的,要齐心合力实现梦想。” “嗯。” “出京的日子定了吗?” “已经定下了,月底之前。我不在京城的日子,你要步步为营,万万不可缺失耐心和意志。”燕祺渊叮嘱。 只不过被妙真道人闹上这么一出,出行的日子怕是要再提早了。 “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耐心好吗?” 后宫战争,打的不是一朝一夕,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这点他很清楚。 燕齐怀冲着他一笑,两兄弟的手搭上彼此的肩膀,用力的拍上几下,身为皇家人,是个辛苦的活儿。 第1章(2) 巍峨宫殿耸立,处处尽是庄严,尽是尊贵奢华。 单翘双昂七踩斗栱的房檐上,檐角蹲着狰狞庄严的脊兽,绘着金龙的彩画,偌大的殿宇楼台,目之所及、步之所及皆精致到了极致。 住在这种地方……心脏要够大颗、够坚强呐。 洁英刚刚见证了一场斗争,虽然没有刀光血影,但也够让人胆寒,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唉,白痴才会想前仆后继的在这寻找春天。 春天?见鬼了! 后宫就是一座乱葬岗,只不过上面种满花花草草、姹紫嫣红、百花齐放,让人遗忘这些花草是用鲜血浇灌而成的。 偏偏她那脑袋不灵光的老爹,想把她往这种地方送…… 今日后宫举办花宴,几千盆不同品种的菊花摆满御花园,像是在向天下百姓宣告,秋天的脚步已近。 听说皇太后爱菊,每年这时候宫里会举办赏菊宴,百官众臣皆携家眷子女与皇家同欢,有幸被看上眼的,可以不必通过选秀,直接一道圣旨接入宫,成为皇上的女人。 想要成凤的众家闺女,自然会把握这个机会,为这一天做足准备,琴棋书画、各项才艺尽出。 女子们梳着繁复的发髻,饰着玉蝶花钿、鸾凤金步摇,满头的珠钗,绸衣上金丝银线、点点落梅,花样百出,说不完的端庄淑雅和娴静温柔。 她们或立于百花丛中,或静坐于花湖之畔,一颦一笑皆静如皎月、灿如星辰,有的如牡丹娇艳、有的如茉莉清新……千姿百态叫人看得目不暇给。 听说皇上什么都好,宽厚仁慈、能听谏言、仁德为政……就是在上头多了那么点喜欢,后宫佳丽虽不足三千,但也差不了太远。 照理讲,自己不过九岁,离“寻找春天”这种事尚且遥远,不过据她老爹的认知,参加这种宴会和男人考科举一样,今年没上,明年再加强,今年的经验将是明年成功的关键。 且老爹目标并非和这些参加花宴的女子一样放在皇上身上,毕竟她和皇上年纪相差太远,老爹看的是各个皇子。 所以不管愿不愿意,她都必须来参加,如果一不小心和某位皇子结下青梅竹马情,那就是中乐透了,至于是乐透第几奖?还得看看那位皇子排行第几,谁是他的娘。 洁英对此深感厌烦,但庶妹喻柔英却开心得很,为了能得到各个出席的机会,她想尽办法并勤习书画,终得才女名气,现在也才能进宫里参加花宴,喻柔英人生最大的追求,就是成为这座后宫的女主人。 不想那些糟心事,她转身走往僻静小径,双手负在身后,她低着头慢慢走着,吵杂的人声渐渐沉寂,不知不觉的离了御花园一段的距离。 走着走着,洁英看到前面有个凉亭,她决定在那里歇歇脚。 一走近,她方才发觉这处凉亭挺好,四周种着竹子,风吹来飒飒声响着,自有一股子诗情画意之感,虽然她不是文青少女,但这种地方只要是不想凑热闹,想图个安静的,都会喜欢。 贴身丫鬟乐儿四下张望,她皱皱鼻子,嘟囔着,“这凉亭不知道有多久没打扫了,椅子上头都惹了一层灰,小姐坐下去,衣服不是要脏了?” “没事儿,待会儿起身拍两下就成了。”说完,洁英一坐上椅子。 “今儿个夫人带两位小姐出来,就是要见见世面的,老爷吩咐,小姐虽然年纪小,但总得为以后做准备,未来小姐可是要进宫的,现在躲到这里,谁看得到? “瞧瞧二小姐,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加进那些作诗的少爷小姐群里了,都连写了好几首诗呢。”乐儿继续劝说,嘴巴都可以吊上两斤猪肉了。 她可没胡说,在京城里,二小姐可是有名的才女,声名远远比大小姐响亮得多,虽然二小姐是庶女,但挂在夫人名下,照这情形发展下去,二小姐的前程肯定比大小姐好。 想起二小姐身边的米儿,人家得到的赏赐可比她多上好几倍呢,她只要一想起来就牙酸。 觑她一眼,洁英笑道:“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小姐有几两重,写诗?别卖丑了。” “就算不会写诗,也可以待在前头呀,那里人来人往的,多热闹啊,听说那些菊花是外头看不到的。” 洁英心道:对不起,本人当过兰花展的形象代言人,各国的花博展欣赏过好几场,回头再看这些菊花,怎么会觉得有意思?就像见识过黄河长江的人,怎么会觉得浊水溪气势磅礴? 不过乐儿是好玩的年纪,难得进宫一趟,把她拘在这里是有点残忍。 她挥挥手,“你到前头绕绕吧,我在这里歇一会儿,待你逛够了再过来。” “不行的,若被夫人知道,乐儿会挨骂的,小姐……”她试图再劝说。 洁英懒得多话,“两个选择,你自己挑。一去前头绕绕,之后再回来寻我;二坐下来,闭紧嘴巴。” 这有什么好选的啊,当然是选一呀,玩乐的吸引力大于责任感,乐儿只挣扎了一下下就投降了。 “那小姐,你千万别到处乱跑哦,我马上就回来。” “知道了,去吧!” 乐儿一走,凉亭顿时就安静下来,风吹过,竹叶沙沙响起,这样的凉风和竹林才有秋天的感觉,前面那些盆栽菊花太人工、太刻意,那种特意营造的秋色,只会让她觉得全身都不对劲。 背靠着梁柱,她把脚也挪到石椅上,闭上眼睛,任微风轻轻吹拂。懒懒的感觉让她几乎快要睡着了。 此时一阵突来的吵闹声打扰了她的安宁—— “我说九皇子啊,您这是在做什么?想撒泼也得看地界儿,您不知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吗?万一您冲撞了哪家姑娘,坏了太后娘娘的兴致,谁担当得起?” 说话的是个太监,嗓音有些拔尖。 “我没有撒泼,我不过是想到前头去看看。” 听到这有些稚女敕的声音,洁英好奇的探头看去,就见到一个身量和自己差不多的男孩,不过男孩发育得慢,也许对方还比她大上个一、两岁呢。 但他不是皇子吗?那个太监的脾气和态度看着倒是比皇子更大,她现是正在见证“奴大欺主”吗? “皇上下令,让您离开竹苑了吗?您这样擅自行动,让我们做奴才的怎么办事?” “我、我……”奴才气势一高涨,皇子立刻弱下声势来。 “你还是早早认清楚自己的身分,别给咱们当奴才的找罪受,若是惹恼了皇上,您也讨不了好,不是?” “早膳和午膳都没有送上来,我饿了。”他结结巴巴的老实说,企图为自己的行为找到说法。 “不都说了,今儿个太后娘娘邀宴百官,御膳房正忙着呢,哪里得空给你做饭,要不……九皇子闲着也是闲着,就到竹林里挖几根笋子,给自己解解饥吧。”丢下话,两个太监冷笑着转身离开。 洁英忍不住翻白眼,这种恶奴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皇上是儿子生太多认不齐吗?竟放任无卵奴才这般对皇子说话,她还以为皇子天生衔金汤匙,出生就高人一等,没想到竟还有这等待遇的。 她并不打算挺身当英雄,她认为各人自扫门前雪是个好论点,何况对方是皇子耶,脑袋被门夹到才会笨得和皇子结交。 但……事情似乎并没有她想像中的顺利—— 失落且饥饿的九皇子哪里不好走,偏偏往她的凉亭走来。 好吧,她这话说得不对,竹苑就是有种竹子的院落吧,从刚刚太监的话里,她多少清楚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所以不是“她的凉亭”,而是“悲惨哀戚受人欺凌的九皇子的凉亭”。 她直觉的跳起来想找个地方躲,但躲哪儿? 如果她属土拨鼠,还可以试试钻土,偏偏她不是,而才一眨眼的功夫,九皇子就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他被她吓一大跳!理所当然,哪家闺秀会往无人的地方来。 她被他吓一大跳!包理所当然,因为……哇哩咧,这位皇子也可以去当偶像,燕祺渊已经是人间极品,没想到九皇子的帅度竟不输他,原来没整型的花美男都生长在大燕王朝。 她挑挑眉,停止意婬尊贵的皇子先生,转过身,打算来个视而不见,无奈他没给她这个机会,直接绕到她跟前。 第1章(3) “你是谁?”燕齐笙看着她的目光好像在观察史前怪兽。 “客人。”洁英叹了口气,回答得很敷衍。 她不想认识皇子、她不想认识皇子、她不想认识皇子,因为很重要,所以讲三遍。 “宾客怎么会跑来这里?” “如果皇后娘娘拉出封锁线,我就会知道哪里可以去、哪边不可以去,可惜,娘娘忘记这道程序。”她满脸无奈。 “这里接近冷宫,任何人都不会靠近。” 前提是,她要先知道这里靠近冷宫啊。 “哦,原来如此,多谢告知。”洁英起身,不想多聊。 老话了,穿越女和皇子攀上关系,虽不见得是死路一条,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荣登皇后宝座,但道长且阻,她强力追求的是平淡人生。 “等等……”他挡住她的去路。 “有事?” “你陪我一下子,可以吗?”眼底带着渴求,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人了。 洁英直觉的想拒绝,但她就是心太软……于是在几度挣扎之后,又坐回石椅上,望着可怜的青春期少男。 “你知道我是谁吗?”燕齐笙问。 不就是九皇子吗?但她直觉的想说谎,所以对他摇头。 “我是九皇子,我三岁能背诗、五岁能作文章,大家都说我是神童。” 这是炫耀吗?她三岁也能背诗啊,不只背诗,她连九九乘法都会背,这样就算神童的话,那么二十一世纪的神童满街跑。 不过……好啦好啦,就当他在自我心理疗愈,不然一个被孤立,连奴才都可以欺负的皇子,感觉实在有点悲戚。 “皇后娘娘忌惮我,使计害我和母妃。我没有害死皇弟,没有把他推进湖里,分明是大皇兄动的手,但那些狗奴才却往我身上泼脏水……”他说得咬牙切齿,泪水在眼眶里转圈儿。 唉,这就是为什么当皇子的最后都会精神变态。 她讨厌某个同学,了不起就是拿口香糖黏对方的头发,要不就将人家的笔记和课本藏起来,但皇子们的讨厌,就会搞到你死我活的。 这就是皇家特有的教育模式,像制蛊毒一样,把蛇蝎毒物放在一块儿,任它们自相残杀,直到最强的那只出现。 “请问,被害死的皇子也是个聪明能干的小神童吗?或者他的母妃正受帝王宠爱?” 他没回答,但脸色倏地一变。 洁英叹息,“我猜对了吗?九皇子,会背几首诗不叫神童,真正的神童是能让自己在恶劣的环境里安然存活。 “如果你不要那么骄傲嚣张,不要顶着神童的光环到处晃,皇后娘娘、大皇子怎么会拿你当目标?又怎么会把另一位神童的死赖到你头上? “所以别生气了,你光把时间拿来愤怒,却没反省自己的错处,哪有机会反败为胜?” “反败为胜?我还有机会吗?” “当然,就看你怎么做。” “我该怎么做?” “我不是你,怎么知道你该怎么做?我只晓得凡是忍辱负重、暗中储存实力者,必有胜利成功的时刻;凡是大智若愚、懂得抓住时机者,必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就算没有本事忍辱负重、大智若愚,但至少要替自己找张保命符,让自己过得更好些。就算环境恶劣、无法改变现况,连保命符也找不到,还可以学会放下,学着平静,学不争不伎、不忧不虑,能够平安度日也是一条路子。” “忍辱负重、储存实力、不争不伎、平安度日?话说得真容易,你以为在后宫,可以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一辈子?你以为不争不伎,权谋就不会算到你头上。 “错,后宫不只是女人的战场,也是皇子们拚搏的地方,不见硝烟不代表没有硝烟。”燕齐笙看着她,一句一句的反驳。 “这不过是小女子的浅见,九皇子心中自有丘壑,不听也罢。” 听得进耳就听,听不进耳也不勉强,她不喜欢与人争辩,会多劝上几句不过是因为心软罢了。 “确实是浅见,如果一切事情有你想得那么简单,燕祺渊怎么会被牵扯进来?相不相信因为妙真道人的预言,他活不过一个月。”燕齐笙冷声道。 连一个被禁在竹苑的皇子,竟也知道妙真道人的预言? 不对,妙真道人连预言都没有,她只是做了个让所有人都“一目了然”的表情,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是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这件事传出去的?还把“表情”说成“预言”,目的是什么?铲除燕祺渊? 他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还不见得有大作为呢,就令人如此忌惮,为什么?莫非他和皇上真的有那么一层牵扯不清的关系? “不是还有一个月?足够了,如果燕祺渊够聪明,自能化险为夷。” “怎么可能?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轻嗤一声。 她不介意他的态度,一脸认真的问他,“什么叫做预言?” “知天机。” “不,预言就是抓住某些讯息,从当中抽取蛛丝马迹,猜测事件发展的未来走向。我认为妙真道人之所以能精准的预言事情,是因为她身后有个庞大的情报网,在替她搜集各个名门大户的私事。 “比方说曹公子的血光之灾,只要知道曹公子与谁不对盘,两边挑拨,就可以制造事端,要不派人去砍曹公子,然后栽赃给对手,一样能够成事。 “事情发生后,几串银钱买通人把“妙真道人预言精准”的话传出去,有了名声,要骗下一家会更容易。 “只不过为了赚一点小钱,需要搞这么大吗?搜集情报、养一群人很烧银子的,她的目的是……” 越往下推论,洁英越感觉可怕,万一人家图谋的是大事,她在这里胡乱猜测的说出来,若是隔墙有耳被传出去坏了人家的事,会不会过几天,喻府大姑娘的尸首就会被挂在城墙上随风飘荡? “如果你是燕祺渊,你会怎么做?” 她觉得自己应该闭嘴了,但九皇子期待的目光让她再度心软。 一个可怜、被欺压的皇子,个头明明比她高,身上的肉割一割还没有自己的大腿肉多,这么可怜的人,不求她施舍米饭,只要求一个答案,她很难摇头拒绝他。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买通叫化子四处散播谣言,揭穿妙真道人身后的情报网,造谣她买通各家下人窥探隐私……等等。 “假造出来的名气毁损起来特别容易,只要证明她是满口胡扯,证明她得人好处、陷害燕祺渊,待事实揭穿,皇后娘娘自然不会拿燕祺渊开刀,除非皇后娘娘真的不怕得罪礼王府。” 但以上的建议,必须在“燕祺渊不是皇上私生子”的前提下。 否则一个身分不明,却备受疼爱的少年,才情机智都比自家儿子好,又有礼王府的支持,这种人当然要在他尚未茁壮之前先行拔除,否则日后处理起来事倍功半相当棘手。 洁英嘴快,话说得尽兴,却没有想到还真的隔墙有耳,而那两对耳朵当中,有一对是八卦里的正主儿的。 燕祺渊和燕齐怀听着她的分析,从一开始的不屑到后来的瞠目……他们无法相信,一个约十岁的女娃儿能想得这么深、这么多? 如果妙真道人身后真的有她说的劳什子庞大情报网,那她图谋的是什么?她是棋子吗?幕后是否另有主使? 两人对视,心底有着相同的震惊与讶异。 第2章(1) 燕祺渊和燕齐怀双双从竹林里走出来,带着清风似的和煦笑容走进凉亭。 如果不是身分特殊,如果不是刚说人家的背后话,洁英会带着欣赏眼光仰视这对养眼的偶像团体。 现在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他们听到多少? 第二个反应是:接下来应该装死还是装傻? 考虑再三之后,洁英选择装花痴,因为不多久之前,她见到几位姑娘向燕祺渊表示善意,他却嫌恶地别开脸,她真的希望他此刻也能对她感到嫌恶。 她立即换上一张迷蒙、痴傻的笑脸,望向燕祺渊的眼光里充满崇拜与敬爱,她努力的表现得和众家闺秀看到他的模样,就是口水分泌得有点慢,来不及把它们溢出嘴角。 燕祺渊见状想翻白眼,这丫头还真会演戏,要不是他偷听了那么多,说不定真会被她这张脸给骗过去。 所以师父说得对,越美丽的女人越爱骗人,整座后宫就是一群女人围绕着皇上共同演出的一场大骗局。 “五皇兄、堂兄。”燕齐笙见到燕齐怀和燕祺渊,连忙迎上前,他太久没见到外人,两人的出现令他兴奋万分。 燕祺渊微哂,他真是不简单呐,被禁在竹苑也能打探外头消息,可见得在太监面前的卑微是假的,这样的年纪就有这些心思的人不好好笼络,难道把他留给燕齐盛?他朝燕齐怀投去一眼。 燕齐怀会意,拉起燕齐笙的手说:“走吧,进屋去,哥哥看看你最近读了什么书?” 他们一离开,凉亭里就剩下洁英和燕祺渊。 原则上这种时候,花痴会伺机而动的准备扑上前,洁英内心挣扎着,她要扑吗?会不会扑出问题?她真是后悔选错角色。 正思考着要怎么开口,燕祺渊倒是先说话了—— “姑娘是喻宪廷喻大人的千金?”其实刚刚出了永宁宫后,他立刻招人探问她的身分。 洁英把脸上的笑容再扩大,努力挤出几滴口水,但没成功,只好把头点得像招财猫一样,两眼再眯成线。 “是啊,御花园里热闹着呢,燕公子要不要去逛逛?” 见他不为所动,她咬牙向前跨了两步,离扑还有点远,但至少表现出诚意十足,她犹豫着要不要玩大一点,直接勾上他的手,把他吓出一个屁滚尿流,有多远闪多远。 于是她的头侧斜五十度角,眼睛下瞄着,柳眉往上挑,右嘴角上勾带动右脸颊颤动,很标准的八点档坏女人行恶前的预备表情。 看着她的脸,他也挑起浓眉想看她要做什么坏事。 在妙真道人演过那出戏后,现在的他已经改名叫“人肉箭靶”了,想要保命的话,最好离他三百公尺远,免得好处没捞着,坏事找上门。 于是他想知道主动贴上来的她目的是什么。 洁英放大胆量的把花痴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只见她真的扑上前,勾起他的手,声音嗲到自己浑身都快起鸡皮疙瘩。 “燕公子,咱们一起走吧!” 他快推开她、他快推开她……她在心里默念着,只要他一做出推的动作,她立刻掩面痛哭、悲愤交加,在最短的时间内逃离他。 但是……并没有!他不但没有推开她,反而攥住她的手,把她小小的手裹在掌心中,笑得一脸桃花舞春风。 “好,一起走,我听说有几盆新贡的菊花是往年没见过的品种,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跟皇上伯伯要了,送给你好不好?” 他表现反常。 吭!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就不耐烦花痴啊,她明明见到他对贴上来的姑娘不假辞色,她明明就…… 莫非是自己长得太漂亮,让他无法拒绝? 不可能,原主虽然长得白白净净挺顺眼的,但要达到美艳的标准还有一大段距离,何况原主才九岁呢,能漂亮到哪里去?不提别人,光是喻柔英都比原主漂亮三十倍不止。 既然如此,他这个表现……不会吧,他有恋童癖?!他喜欢未成年小雏妓?! 洁英真的很后悔,想把手抽回来,但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掌心像装了强力吸铁,让她怎么拚命都抽不回来。 她使着劲儿、憋着力气,一张小脸从白转红,手依旧抽不出来。 “怎么不走?我领你去找皇上伯伯啊!他最疼我了,我想要的,他都会给。” 所以咧?想要顺便赐个婚吗?古代皇上不是很喜欢兼职当媒人? 她才不要咧,有人等着杀他呢,虽然穿越种种不好,但至少还活着,生命美妙,她不要随便糟蹋。 看来不跑不行了,就算会得罪他,也得拿他当瘟疫躲了。 “我手痛,燕公子先放开我好不好?”她满脸的楚楚可怜,像刚被家暴的小女生,让人见了不忍。 “好。”他从善如流,笑着松开手。 松口气、甩甩手,她突然张大无辜的大眼睛望向他身后,微屈膝,装模作样的道:“皇后娘娘好。” 燕祺渊暗笑,皇后娘娘怎么可能到这里找秽气? 竹苑的正后方是冷宫,里头有不少女人想把皇后娘娘给生吞活剥。 不过,看她这么卖力演出,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转过身。 他一转身,洁英哪还有不溜的道理?立刻发挥百米竞赛精神,手刀狂奔,即使她脚底下踩的不是风火轮也不是nike鞋,但谁也别想追上她。 洁英不知道自己到底跑多远,总之感觉已经跑到安全范围了,她才停下脚步,两手撑在大腿上,屈着身体很不文雅地大口吸气、大口吐气。 没想到一个黑影晃动,赫然乍见一个人形立柱突然挡在眼前。 她抬头一看,哇咧,有这么神吗?他什么时候追上来的?莫非这就是江湖失传已久的凌波微步? “喻姑娘跑得这么急,是想去哪里,要不要在下送姑娘一程?” 这会儿再装花痴就是呆瓜,她急急的说:“不必,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小表桥,谁也别管谁的好。” “喻姑娘不是邀请本公子一起逛御花园吗?” 哦,对不起,纯粹选角错误,她干笑两声,“小女子刚想起来,今日有要事待办,不如……下次再约?”如果他有幸活到“下次”的话,她发誓,自己会竭尽全力赴约。 她不作假,他也不演戏了。 压低声音,他对她行恐吓之实,“明眼人不说暗话。喻姑娘,如果你是个聪明的,方才与九皇子推敲之事,最好别对第三人说道,否则……引祸上身,可别害得喻家被灭门。” 有这么严重?她只是在玩动动脑,只是在演名侦探柯南。 洁英与燕祺渊四目对望,他认真的神情让她在最短的时间里知道答案——事情就是这么严重。 她是个识时务的,立刻点头如捣蒜,还举手加码的对天发誓,“我绝不把今日之事说出去。” “很好。此为其一,其二……”他顿住。 她急问:“其二如何?” “天底下没有可靠的保命符,自己的性命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拉过她的手,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放在她的掌心当中。“记住,天底下只有自己可以保护自己,任何人都不可信。” “哦,好的。” 洁英傻傻地点头,却完全不认同他的话,她有爹娘有哥哥,两个哥哥更是人中菁英,有他们在,她还考虑自保,那是对他们能力最大的污辱。 但洁英才不会傻得和他辩论,这时候该做的是远远的离开他。 所以她虽然点着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写着“阳奉阴违,甩开你才是重点”。 燕祺渊看出她的想法,忍不住笑弯了两道眉,“你最好有这么听话。” 不放心她吗?她连声保证,“我有。娘叫我往东,我绝对往东;爹要我朝西,我绝不会走北,“乖乖牌”三个字是专门用来形容我这种好小孩的。” 小孩?他嗤了一声笑出来。 她哪里像小孩了,不管是言谈举止,还是态度表情跟想法推敲,怎么看都像大人。 他深深地看着她,像是想看透她的灵魂似的。 唉,三十岁老女人的灵魂有这么容易看透吗?戏龄十三年不是混假的,想当初她纵横各家电视台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是哪个杜鹃窝里的蛋呢。 思及此,洁英瞠大双眼,装出九岁孩子的天真无敌可爱模样。 “记住我了吗?” 吧么记住他?她心里直觉反应的想着,但嘴巴却回答,“记住了。” 说实话,他这张绝美的容颜,要让人遗忘还真是不容易。 “等我几年,不要轻易许了别人。”他靠近她耳畔低语。 “呃?!”这句话的意思是……她被人家一见钟情了?! 有这么厉害?她才九岁啊,未来难说得很,万一她十二岁长天花,变出一张麻子脸,他娶是不娶? 她本想换个语气说:小伙子啊,姊姊教你,人生道路还很长,未来会发生什么状况无人可以预料,定论千万别下得太早…… 但根本没机会,因为皇上正带着一群妃嫔朝他们走过来。 懊散了、该散了!洁英在心中呐喊,但燕祺渊听不见。 他强势地拉起她的手,朝皇上走去,两人站在皇上跟前,像一对金童玉女,惹得皇上和那群妃嫔们看个不停兼赞叹不已。 皇上满面春风,问得好亲切,“祺渊,朕赏给你的匕首,你马上就拿去送人了,莫非是瞧上这丫头了?” 皇后笑着附和,“该不会是定情物吧?” 燕祺渊回答,“就是,侄儿怕她太小,会不小心应了别人,所以侄儿就先把她给定下,就不怕别人来抢。” 听见他的回答,洁英直觉想把匕首丢回去,但皇上和皇后加妃嫔们,跟宫女太监和侍卫们,一整个气势逼得她手脚无力、反应迟缓,所有的不满只能咆哮在心底。 “真有这么喜欢?” 皇上上下打量着洁英,看不出这丫头哪里让祺渊看上眼,样貌是清秀,可再清秀还是个娃儿,满园的名门淑媛,怎么就看上她了?不过……那双眼睛确实透着几分灵气,应该是个聪明的。 “真有这么喜欢。” 一边应着,燕祺渊一边把洁英的手拉得更紧,洁英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急急的想把手给抽回来。 动作不大,但皇上却看见了,心忖着:所以不是存心勾引? 也是,这丫头看起来就没那股子妖娆气。 手抽不回来,洁英在心底大骂。 夭寿,他是青春期荷尔蒙分泌旺盛,强烈的想要娶媳妇,还是他觉得一个人走黄泉路颇孤寂,多拉一人是一人,并肩过奈何桥比较不寂寞? 她挤眉弄眼、咬牙切齿,暗暗用指甲在他掌心里猛刮狠抠,想逼他吃痛松手,然后她也要施展凌波微步逃得无影无踪。 燕祺渊的手虽是痛了,但这点痛他还能够忍受,他故意在脸上表现出自己的喜欢有多坚持。 皇上与他眼神交流,忍不住莞尔,依旧是这副性子,想要的非要到手不可,不想要的,就算凑到眼前也不肯多看一眼,不过也就是这样的脾气才教人信任安心。 好吧,成全不了他其他东西,他既然喜欢这个丫头,他便如了他的意。 皇上笑得更亲切和煦了,他对洁英道:“告诉朕,你是哪家的丫头?” 不要啊……洁英心里大喊糟糕,皇上真的要赐婚?! 心乱如麻,面上却不能不保持沉稳,在皇上跟前失仪,下场只会比赐婚更惨烈,万恶的君主时代,万恶的皇权制度! 她咬着牙,心不甘情不愿的回答,“禀皇上,小女的父亲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喻宪廷。” “是喻大人?”还不错,二品官的女儿,配得上祺渊。“小春子,去请喻大人和喻夫人过来,朕要给他们道喜。” 道喜?!天打雷劈啊、天摇地动啊、火山爆发啊、庞贝城覆灭了啊……她不敢置信地望向皇上,只差泪水没有狂飙下来。 她那副大受打击的模样乐了皇上。看来不是人人都心仪他家俊俏的少年状元。 “是。”小春子应诺下去。 皇上道:“祺渊,带着你的小丫头陪朕走走。” “是。”燕祺渊理所当然地拉着洁英走在皇上身后。 她脸上的苦瓜籽儿发芽抽苗、迅速茁壮,瞬间结出丰硕果实。 她咬牙问:“请问,我跟你有仇吗?” 这话音量控制得不是太好,皇上扬了扬眉毛,连站在身旁的皇后和程贵妃也忍不住抿嘴偷笑。 “据我所知,并没有。”燕祺渊扬起眉毛,他不知道自己的这号表情和皇上有多像。 “还是我杀人越货、残害忠良、烧杀掳掠、不敬天地鬼神,你要这样害我?”洁英已经气到不顾一切了。 噗哧一声,皇上再也忍不住的笑出声来。 皇后凑趣的道:“这可是渊儿头一回吃瘪呢。” 看着皇上笑得发颤的背脊,燕祺渊又接话,“杀人越货、残害忠良,你还没有这等本事。” “既然如此,你干么拖我下水?” 洁英没出口的台词是:你不知道你很危险吗?你不知道你很快就会变成冤魂吗? 她没说出口的话,他猜到了。 燕祺渊凑过脸来,在她耳边说:“有你的好法子,我能不全身而退吗?放心,我不会让你当寡妇的。” 当!她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他这是警告,警告他和她是拴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难道……其实妙真道人和他有关系? 现在他在逼她封口,逼她和他站在同一阵线上…… 所以他真的在图谋大事?! 第2章(2) 洁英猜错了。 燕祺渊是想把他们两个人绑在一起,但重点不是让她封口,燕祺渊不认为她是个大嘴巴的人,他只是担心她被燕齐怀捷足先登。 当他们两人在竹林里偷听时,自己对喻洁英有多感兴趣,燕齐怀就有多感兴趣。 那丫头虽然年纪小,但骨子里的智慧是掩不住的,况且喻大人位高又得皇上看重,有这么一号人物站边是好事。 未来几年,他不会留在京城,若是不先把她给算计上,他怕自己以后会后悔。 离京这件事本来就在计划中,他对菊花宴不感兴趣,这次特地与父王进宫,目的是要知会皇上一声,没想到会冒出妙真道人这件事…… 这会儿不赶紧离开,还真的不行了。 “有这么严重?不过是一个信口雌黄的道姑罢了。”礼王沉吟着。 他原以为这是后宅妇人惹出来的祸端,却没想到会牵连得这么广? “儿子本来也没有想这么多,只不过妙真道人的崛起时间太快,短短几个月内,京城上下都知道有她这号人物,如果说她没有图谋,我不相信。所以儿子命人私底下查访,果然……” 丙然被那个小丫头给猜到,真是能耐啊! 若非她一语道破,他还没想得这么深,那丫头不是普通人,与其让人给抢先,不如自己早一步把她绑在身边。 “是谁?” “廉王。” “他?”礼王难以置信。 廉王是先帝的嫡长子,先帝本有意思将皇位传给廉王,但廉王生性寡刻,得不到文臣百官的支持,后来先帝才传位给当今皇上。 这些年廉王在封地上日子过得极为低调,没想到暗中还是出招了。 “他未免太高估一个江湖术士了吧?” “父王,妙真道人一个表情就让皇后娘娘对儿臣动了杀机,儿臣是第一个,下一个会是谁?虽然只是江湖术士,但放任她在京城跳上蹿下的,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少波澜。 “万一她预言父王不轨?万一她预言朝堂即将倾颓?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天下的智者有几人?父王不如将计就计,在廉王尚未坐大之前,把他给刨出来。” 他只提起廉王,绝口不谈花大把银子买通妙真道人的吕侧妃。 因为她再坏,都替父王生下儿子,家丑不外扬,只要不动到母妃,他都可以放下。 礼王心里何尝不明白,叹道:“父王对不起你。” “说什么呢?要不是有父王,儿子焉能有今日?”燕祺渊是真的不在乎,细数从小到大碰过的事儿,这一茬不算大。 “好孩子,我都明白的。”他很清楚儿子的委曲求全,也很清楚他在想什么,他这是在报恩呐。 “父王,柏昆虽然心思多,但把他送到军里历练历练,磨个几年总会变好的;仲仑性子温厚良善,应该聘师父好好教导,别让他在妇人手底下给养坏了,我相信,他是株好秧苗。” 案子俩的对话,让礼王妃眼眶微红。 她早早说过,绝不让祺渊袭爵,这个家得传给王爷的亲生儿子才公平,王爷已经为他们母子做得太多了…… 要是王爷肯早点把这事儿透露给吕侧妃和王侧妃,安了她们的心,哪会有今日之事?但王爷却坚持不这么做。 他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三个儿子当中祺渊最有能耐、前途,若是让柏昆或仲仑袭爵,岂不是证实外面的传言? 王爷所思所虑全是为了她。 见她蹙眉,礼王心知她在想什么,拍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再等本王几年,待这些孩子一个个成家立业,咱们就离开王府,过逍遥的日子去。” 他最后悔的是,当年应该坚持立场,不让吕侧妃和王侧妃入府,那么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好。”礼王妃回握礼王的手。 看着父王和母妃,燕祺渊心有所感,这才是真正的夫妻吧,彼此间没有算计,只有体谅;没有怨恨,只有欢喜,即便心苦,只要有对方在,就会感到幸福。 以后他也会有这样一个妻子吗?突然地,他想起喻洁英,想起听到赐婚的口谕时,她龇牙咧嘴加翻白眼的模样,他竟然……觉得乐了? 礼王转身对燕祺渊道:“这次跟大师兄回沧兰,记住,多阅历、多学习,日后返京接替父王的位儿,好好辅佐皇上。那人是……” 是他的亲生父亲。燕祺渊在心里接下话。 微笑点头,他没有委屈,因为他得到的疼爱比宫里的皇子们多,因为对于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他从来不心存觊觎。 他很清楚,得到的越多,付出的也就越多;站得高,就得忍受高处不胜寒的悲凉,他不愿用一生来追逐一场权力梦。 “父王,我知道的。” “别记挂家里,你母妃有我,我会护着她。”夫妻俩对看一眼,笑容绽放,眼底满满的全是信任。 “我相信父王。”他握住母亲的手,承诺,“母妃,儿子会好好的,母妃也要好好的照顾自己,等儿子回来,给儿子操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礼王妃笑着点头,“好,一定。” “母妃有空的话,就多去喻家走走,帮儿子顾着媳妇,别让人给抢走了。” “听起来是真的喜欢?”礼王问道。 礼王不懂,只是个九岁的小丫头,他怎么就喜欢到不管不顾的让皇上为他赐婚?真是半点都不像儿子的行事。 “是真的喜欢。”燕祺渊答得斩钉截铁。 “那丫头我也喜欢,是个心善聪明的,那天啊……”礼王妃对礼王娓娓说起永宁宫的事。 手支着脸颊,洁英慎重考虑着自己要不要去一趟礼王府,确定一下那个疯子发神经的主要原因。 想到赐婚两个字,她就想大喊救命。 她才九岁……对啦,她的灵魂年纪已经三十了,但不管是九岁配十五岁,还是三十配十五,都是不合理的,皇上喜欢当媒人,至少也要等她这个九岁的身体长大啊! 何况如果皇后娘娘厉害一点,或燕祺渊笨一点……天啊,九岁的小毖妇?她真的无意角逐“世界年纪最小的寡妇奖”,所以……人之将死,其言其行都该是良善的吧。 如果她去跟燕齐渊苦苦哀求,他会放她一马吗? 如果他担心她把对妙真道人的推断讲出去,要不赐她一杯哑药好了,她宁愿在喻家当个哑巴老处女,也不想到燕家祠堂当小毖妇啊! 想她的人生过得好好的,却莫名其妙的穿越,未来还有可能变寡妇……想着她就觉得很冤! 她原本是个演员,演过最洒狗血的八点档,就是那种你害我、我害你,我们彼此打巴掌,可以穿越或还魂的时装剧,她的演技……不是她自夸,是真的很不差,尤其演起坏女人,全台湾的婆婆妈妈都会想卯起来巴死她。 没想到戏里穿越,她在现实人生里也穿越了。 她直至某天作梦才知道,自己和原主互相穿越,原主居然穿越到她三十岁的老身体里,不但把她的人生过得有滋有味,还爱上同剧组的男主角,发誓要追求他、嫁给他。 而自己,原本是一个没爹没娘、出生育儿院的孤儿,凡事靠自己力争上游,现在突然间多出一个老女乃女乃、一对爹娘和两个哥哥、一个妹妹,而如果姨娘也可以算家人的话,她也多出一个姨娘。 从穿越到现在,整整二十五天,她刚适应完一个九岁小孩的身体,不想将来又要适应寡妇新身分,这是怎样一个惨字书写得啊。 老天爷给的这个剧本比八点档的编剧大人更狠、更差劲、更没有人性。 她真想要把老天爷打进十八层地狱——这句话,她今天已经默念三十遍了,每叹一次气就念一遍,就像吃一口吐司要配一口咖啡一样。 幸好她是个超乐观的女人,否则也无法在险恶的演艺圈里混,她习惯在痛苦中寻找让自己开心放松的点,所以虽然她爹很势利、爱财爱势、对官位汲汲营营,并且宠妾灭妻,把小妾当成心中最爱,一整个渣。 但她有一个很好的娘,温柔体贴,对儿女宠爱万千,明知道老公是个烂货色,还是一颗心扑在这个家里。 她娘努力养育两个儿子和女儿,对小妾生的女儿虽然没养在身边,却也尽力做到一视同仁。 她是个温良恭俭让的好女人,在剧本里,如果是自己被安排到这个角色,依照自己过去演的,一定会整得小妾求生不能、求死不成,整到小妾跟老公大哭,求他弃养自己。 原主有两个哥哥,也许是父亲在他们身上留下太大的阴影,所以两个人都不想走科举之路。 大哥喻明英十五岁,和那个耍贱的燕祺渊同年。 他没有人家的才名,也不是天才儿童,更没闲闲跑去拿个状元来替自己增光,但在自己眼里,他才是真正的天才儿童。 怎么说呢? 他十岁就接手经营家里的产业和母亲的嫁妆,听说大的小的加一加有三十间铺子,还经营得有声有色。 在这个年代考上状元,了不起就是记忆好一点,愿意花心思苦读,再加上……泄题——她不认为燕祺渊本身的身分没帮上忙,考题是最疼爱他的皇上伯伯定的,他不拿状元,上对不起天地,下对不起燕家祖宗十八代,所以要博一个神童名声,有什么困难的? 至于喻明英,做生意简单吗? 人脉、行销、进出货调节,尤其在交通运输不方便的古代,想要让每间铺子都赚钱,赚得钵满盆溢的,容易吗? 另外原主的二哥喻骅英……她不知道有没有人相不相信直觉,但她真的要说,第一眼看到他时,她就想到杨过。 喻骅英的个性莽撞,但一身牛劲儿,怎么看都是块学武奇才,若真有古墓派,她绝对要想办法把他送到“姑姑”身边,让他练就一身高深武艺,并且和小龙女结成连理。 像喻骅英这样的人,让他读书就是一种埋没。 偏偏在喻明英十岁时表现出营商天分,把喻家从小康之家变成富户,再透过各种人脉,把他家老爹从正四品官员推向从二品翰林院掌院学士后,喻宪廷放手了,让喻明英专心营商,专心做自己热爱的行当。 但放手老大,就不能再对老二放手了,一个家里,总得有个儿子继承自己的仕途吧! 从此喻骅英被逼着天天坐在书桌前念书,但天可怜见,一个把毛笔拿得像青龙偃月刀的男生,要他背之乎也者,那是为难,更是精神虐待。 幸好喻骅英有个好哥哥,反正她爹在朝堂上忙得很,阳奉阴违的事做个几件也不会被发现,所以喻明英花大钱偷偷替喻骅英聘请武功师父。 这家伙果真是奇才,短短三年换五个师父,每个师父教不了几个月就说:“没得教了,二少爷已经把我一身武功给学完了。” 因此喻明英的钱越砸越多,喻骅英的日子越过越爽,唯有每个月底父亲考校功课时,他可怜的小屁屁得痛个几下。 但一年痛十二天,好过天天头痛。 第2章(3) 讲到这里,她就得提提他们家的小庶妹喻柔英了。 那是个才女啊,琴棋书画样样棒,背起诗句、论语来,简直是一整个溜,聪明上进认真就罢了,长相还美到让人咋舌的优。 老爹常抚着胡子满足地说:“这孩子肖了她娘的美貌及我的智慧。”言语间不乏有女万事足的幸福。 他没说出口的是对两个无法继承衣钵的儿子的失望,以及对样样普通、样样随便的嫡长女的痛心。 比较起喻柔英,原主确实是输到太平洋去,原主的长相虽然清丽,但站在喻柔英身边,就是一整个小姐和丫鬟的组合。 自从老爹成为二品官员,自从确定靠儿子光耀门楣的机率小于天下红雨之后,他便把全副希望放在两个女儿身上,虽然没有“可怜天下父母亲,不重生男重生女”,但老爹的态度却也不远矣。 他聘请从宫里退下来的嬷嬷长驻家里,教导两个女儿,目的为何不言而喻。 喻柔英学得好,原主学得差;喻柔英课后自制考卷,一心一意为奔向“后宫状元”而努力,而原主每天下课除了吃就是睡,再不就是看着哥哥们为她掏模的闲书,当懒猪。 不过……猪? 依她看来,原主就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自己在陆续作的梦里,都看到原主其实是个人精,她除了得知原主以往在喻家的生活习惯,还得知原主穿到现代的生活。 一个正常的古代人,竟能在短短的时间里,飞快学会现代生活的必备技能,还能迅速融入复杂的演艺圈,更“可悲”的是,居然混得比她好。 现在想起来,她是越想越伤心,一个三十岁的老女人被九岁的小女生取代,人家还把日子过得比她好,她应该去撞一撞耶路撒冷的哭墙或万里长城,顺便再痛哭一场。 由此可以推论,原主是个脑子清醒的,她打死不肯进宫,却不想跟亲爹翻脸,于是混着混着,想一路混到底。 原主一路平安混下来,直到她们互相穿越后,居然被自己搞出一个“赐婚”戏码。 夭寿骨,她才九岁,这个婚赐得太……残害国家民族未来菁英了,皇上啊皇上,您怎么下得了手? 她很清楚,对皇上来讲,她就是个小玩具,燕祺渊喜欢就赐下了,他们可没在想她是个人,有灵魂、有尊严、有想法! 唉,其实她知道问题全在燕祺渊身上,她不知自己有没有把握说服燕祺渊回心转意,让他发现其实她是个不怎么有教育意义的玩具,所以她想强力推荐喻柔英,为了对他的人生有助益,他应该另觅所需才对。 是啦,从宫里回来的一路上,喻柔英那双眼珠子和刀子差不多,恨不得捅她十七八刀。 因为不管怎么说,截至目前为止,燕祺渊都是京城名媛想嫁的丈夫人选第一名,家世好、脑袋棒,又得皇上看重,怎么看都比嫁给皇子好,因为嫁皇子得有赌博精神,嫁对了,日后陪人家走上九五之尊的天梯;嫁错了,不是满门抄斩就是发落边域。 没想到这样一个珍贵机会,居然掉到她的头上,喻柔英怎能不气不恨? 对喻柔英来说,她可是竭尽全力的在贵人们面前表现,诗作了一首又一首,搞到肠枯思竭、脑袋打结,而自己不过是往没人待的地方歇歇腿,就得到如此的天赐良缘,这实在不符合公平原则。 圣旨送到喻家时,老女乃女乃和爹爹普天同庆,连亲爱的娘都为她感到高兴,急急忙忙打开嫁妆箱子,想翻出好东西给女儿陪嫁,又开始计划要买几个下人好好训练,免得她嫁进礼王府吃了暗亏。 唉,看着大家一窝蜂的一头热,她真想呐喊:世人皆醉,唯我独醒呐! 她摇头,再摇头,哪天她发觉自己颈椎长了骨刺,不必怀疑,就是燕祺渊害的。 “怎么啦,愁眉苦脸的?” 喻明英和喻骅英从外头走进屋里,看着妹妹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不住想笑,从宫里回来之后,她就是这副德行,也不知道在不满意什么? 人人想要的如意郎君,到她手里竟成了委屈。 看着喻骅英一瘸一瘸的脚步,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柔软。 原主是被喻柔英推进池塘里的,昏迷时两人的灵魂穿越,针对这一点,她没有印象,但作梦时有梦见过这个场景。 在梦里,原主是故意惹毛喻柔英的,她厌烦学宫规,想休息几天,于是弄个套子让喻柔英跳下去,只是没想到竟会这么严重。 不过穿越到现代的原主,对这件事的评语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是啊,原主是真的有福气,因为找到真爱,不像她,在这里等待寡妇岁月的来临。 落水事件让喻骅英大怒,一把抓起喻柔英就直接往池塘里丢。 结果始作俑者喻柔英没事,喝了两口水,轻松的避开家法,帮原主出口气的喻骅英却有事,被狠狠打了二十板子,直到前几天才勉强能下床。 他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她,由他们的态度可证,这两个哥哥是老天爷恶整她穿越,附赠的礼物。 “大哥、二哥,你们听到谣言了吗?” “妙真道人?”她只轻轻一提,喻明英就接起头尾,“你在担心燕祺渊?” “他会没事吗?” “除非他真的是皇上的儿子,否则礼王的孩子再优异,也不可能夺那个位置。” 她点点头同意,若在乱世或许礼王还有机会,但现在天下太平、民生富足,想造反,也得百姓买单。 不过,燕祺渊是吗?皇上的小三已经满宫跑,他还需要再往外发展? “不要想太多,没事的,如果真的闹到无法收拾……你相不相信大哥?” “相信!”她直觉的回答。 不相信谁也不能不相信两个哥哥,他们是把妹妹给疼进骨头里的。 “如果燕祺渊遭遇不幸,大哥绝对不会让你嫁进礼王府。” “嗯,我有很多法子可以不嫁的,只要大哥帮我。” “我也有法子,只要大哥肯帮忙。”喻骅英也插话。 “你也有法子?”喻明英讶异地看向弟弟,这家伙一向讨厌那些弯弯绕绕、鸡肠小肚的心思,难道二十大板让他转性了?如果是的话,倒是好事一桩。 骅英疼爱妹妹,为了替她和替她娘抱不平,修理过柳姨娘和喻柔英好几次了。 但那对母女岂是好相与的,受一点委屈都能在父亲面前告大状,母亲为此也吃过无数的闷亏,骅英却依然还在明面上找茬子,这下能不被一路偏心偏到西域去的爹,给狠狠修理回去。 偏偏自己怎么劝,骅英都不改脾气,从小到大挨的板子可多了,要不是他和娘拦着,他现在哪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 “可不是吗?这些天我满脑子都在琢磨着。” “说说,都琢磨了些什么?”喻明英好笑地问。 “我想,咱们要怎么带娘和妹妹逃离这个家,到外面生活。”他痛恨爹,更恨那个老让娘掉眼泪的柳姨娘。 喻明英深吸口气,他真是恨铁不成钢,没出息,居然想离开喻府,对柳姨娘不满,应该是想办法让她在喻府活不下去,哪有自己跑掉的道理?至于喻柔英,她早晚要出阁的,根本不必将她考虑在内。 虽然心里不同意,但喻明英还是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大哥想法子把娘的铺子给卖了,再到别的地方买新铺子重新经营,而我呢,找机会一把火烧了咱们的院子,趁府里大乱时,带娘和洁英到外地生活,到时洁英不在了,爹怕被皇上责备定会往上报,说咱们全死于那场大火。”喻骅英说得满脸认真。 看着善良的二哥,洁英忍不住想捏捏他那可爱的小脸。 这么直来直往、这么善良啊,被柳姨娘欺负、被爹爹修理,他都没想过要报复,只想带着亲爱的母亲和妹妹到外面过自在的生活。 虽然这个想法很可爱又不切实际,却真的很让人向往。 对啊,这个家千千百百好,就是没自由,不想嫁给高官贵人又不行;不想学宫规也不行;不想念书还得装认真;不想戴着面具过日子,却不能卸下面具,没有人可以凭着本心过日子,还真是没意思。 其实就穿越而言,她已经是穿越的胜利组了,但是自由……要到哪里寻觅呢? 喻明英何尝不晓得弟弟想要什么?不过他不是那种不战而降的人,敢欺负他的人,他就不会给他们好下场。 “怎样?我的主意好吧!”他看看大哥,再看看妹妹。 “是好主意,不过……我们也听听洁英的法子吧。” 喻明英没有一口气否决,因为他听见弟弟想要的,他在心底对弟弟说:多给哥哥一点时间,大哥会给你想要的自由。 “好,洁英说。”喻骅英丢给她一个鼓励的目光。 “我喜欢二哥的想法,就我们几个最亲的亲人一起生活,每个人都能按着自己的所欲,自在过日子,不过娘肯定无法离开爹爹,我们强行带走娘,娘这辈子都不会快乐,所以二哥,我们先试试看,一起努力,让这个家变成我们想要的那个样子,好不好?”她握紧二哥的手,满脸都是笑容。 “好,二哥听洁英的。” 喻明英宠溺地揉揉妹妹的头,她知道自己的心思,也理解骅英的,她不说教,却是几句话就让骅英改变想法,让骅英与自己和妹妹拧成一股绳…… 爹老是说洁英远远比不上喻柔英,错,这样一副玲珑剔透的水晶心肝,喻柔英拿什么跟她比。 喻明英问:“先告诉大哥,如果燕祺渊真的遭遇不幸,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生病诈死,先到外地住一段时间,哥哥再娶我回来当姨娘,怎样?” “傻话,将来你要嫁人的,当哥的姨娘还有谁肯娶。”喻明英否决她的提议。 喻骅英不懂的问:“这样不好吗?我觉得这是好主意,洁英留在家里,咱们能护着她,给她过好日子,免得她出嫁后被婆婆小泵欺负,最后大不了咱们找个好男人招赘也行。” 听着弟弟和妹妹天真的对话,喻明英忍不住苦笑,都还不解人事啊。 “要不,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说是给燕祺渊积阴德,皇上肯定乐意。那庙咱们自己盖,亭台楼阁,要多奢华就盖多奢华,到时候在里头养丈夫、养儿子,还不是我说了算。” 听妹妹这样说,喻骅英乐了,赞道:“我们家洁英就是聪明,这种法子也想得出来,好,到时二哥搬进去陪你,绝不会让你无聊。二哥好好学轻功,以后抱着你飞檐走壁,溜出去到处玩。” 一人讲一段,不像在想避祸法子,倒像在建立未来幸福的生活蓝图。 喻明英头痛了,妹妹聪明得紧,怎么会突然傻气,随着骅英起舞? 他不知道,这些主意对古人而言很荒谬,但对现代八点档女演员而言,再荒谬的剧本她都演过,这真的不算什么。 这时候表情很痛苦的不只有喻明英,还有躲在屋顶上的燕祺渊。 他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本想趁着离京之前再见未来的小媳妇一面,哪里会想到,人家正在密谋退路。 就这么笃定他会死于非命?她是太看得起皇后娘娘,还是太看不起他了? 他真是闷呐,偏偏这时候不能跳下去狠狠打她一顿……不行,得找几个人安置在她身边,免得到时候媳妇跑了,自己欲哭无泪。 第3章(1) 哼哼哼,洁英的头侧斜五十度、眼睛下瞄、柳眉上挑,右嘴角上勾带动右脸颊颤动,笑声从鼻孔里面出来,表情和演坏女人时一模一样,只是这号表情出现在九岁小女生脸上,怎么看怎么怪。 敝到她觉得有点对不起这张俏脸,于是她正起神色、正襟危坐、正经思考。 那天乐儿离开后,她让二等丫头海棠去找人,没想到海棠回来,竟顺手带回一个大消息。 了不起啊,那丫头居然在当奸细,可惜这里没有国安局,不然她一定写推荐信,大力推荐她的长才。 海棠的消息是:乐儿和米儿在咬耳朵,讲什么不清楚,但确定她从米儿那里收下一个纸包。 纸包里面装什么,洁英连猜都懒得猜,隔天清晨,她直接把乐儿支出喻府,让海棠秘密搜屋,结果搜出一包白色粉末。 千万别骗她这是云南白药,刀伤、擦伤喷两下,是必备的居家良药。 她拿薏仁粉掉包,把乐儿那里搜来的白粉交给大哥。 这一查证,结果真惊人,居然是慢性毒药? 喻柔英在想什么?想害死嫡女,庶女可以顺利接位*嫁给梦想中的白马王子?那也得白马王子不介意换媳妇儿才行啊。 还是喻柔英认为燕祺渊连五十九分的自己都肯娶,没道理不要九十九分的她? 她真想大骂几声白痴。 最后她向二哥要了暗卫喻文和喻武,暗中保护母亲。 喻柔英不放过她,柳姨娘怎么会放过母亲?只要自己生病、娘死去,父亲宠爱的柳姨娘理所当然的接管后院,要是运气好,让她生个儿子,大哥和二哥都别想逃过算计。 她不想做坏人,演那么多年的坏人,她很有经验,坏人的下场会惨烈到让人掬把同情泪。但是以德报怨?这种事太圣人,打死她都做不出来。 所以……她必须使坏。 注意!这不是本性,只是职业病。 就这样,几天后柳姨娘身边的杏花出门,到药铺里买回砒霜,买通下人掺进母亲每天都要喝的燕窝里。 海棠截下那碗燕窝,送到洁英桌上。 她盯着燕窝看了半天像在看亲密爱人似地,一脸深情款款加缱绻缠绵,最后才让乐儿请柳姨娘到屋里坐坐,并且把那碗燕窝送到柳姨娘面前。 只是她的左手边跪着掌厨的秦大娘,右手边跪着柳姨娘的贴身丫鬟杏花,六个拿着杖棍的婆子分立在屋门两旁,场面还算浩大。 柳姨娘被这阵仗吓得花容失色,却打死不肯把燕窝给咽下去,倒是汗水直流、口干舌燥的猛喝海棠送上来的碧螺春。 这种时候她哪里还品得出茶的滋味? 洁英非但不骂人、不指责,还挂起满脸笑靥,耐心地谆谆教诲。 “你觉得依爹爹对官位的热中程度,他会让一个青楼妓子来当嫡妻吗?我想不至于,妻和妾不同,妾是关在后院供男人取乐用的,妻是带出门做面子用的,她代表的是男人的尊严和地位,身分教养得摆着,家世背景得亮着。 “柳姨娘,倘若我娘真的喝下这碗燕窝……我猜,不出百日,爹爹就会把李尚书那位大龄姑娘给娶进门。 “到时,不知道那位李姑娘有没有我娘的好性子,容得下一个小妾在后院里横行无阻?听说李姑娘一年打杀的下人没有十个也有五六个,对于她父亲李尚书身边争宠的姨娘,从年头到年尾发卖到青楼的数量也不少,所以柳姨娘在犯傻之前,是不是该斟酌斟酌?” 连父亲的姨娘也敢动手,何况是丈夫的? 柳姨娘被吓到了,她的脸色铁青,当场彬下来放声大哭,不断的求饶! “如果你还有点脑子,往后就别动这份肮脏心思,若是再被我抓到,相信我,我不会像今天这么仁慈。” 话说完,一不打,二不骂,洁英直接把柳姨娘送离开,只留下杏花和秦大娘。 就此完事?没这么简单,宽厚仁慈可不是这么用的。 这件事当然要往外传,只不过得传得有技巧,既让人觉得喻家主母、姑娘宽厚,又让人家知道娶青楼妓子就是会破家,顺便再让柳姨娘所生的喻柔英过度张扬的名声小损,最好还能“教育”到喻老爷,那就皆大欢喜了。 洁英用一百两买两张嘴巴演一出戏,当然,她们也可以选择杖毙,不过除非是被鬼迷了心窍,没人会舍银子就义,毕竟黄泉路上没有太多好风景。 这天,演戏的杏花和秦大娘被赶出喻府,她们迟迟不肯离去,跪在喻府门口声声哀求着,眼泪鼻涕哭得一整个凄惨,让闻者为之动容。 “奴婢错了,可主子的命令奴婢不敢不听……”杏花不断的磕头。 “小姐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帮柳姨娘做那起子肮脏事!”秦大娘把喻府大门拍得砰砰响。 “奴婢被银子朦了心眼,才会买砒霜毒害夫人……”杏花哭趴在地上。 两个女人拿了钱又保住一条小命,当然要卖力的演,哭得声嘶力竭、精彩万分。 大半个时辰过后,喻府里终于有下人“忍不住”跳出来,指着门口的两个女人破口大骂,“夫人、小姐已经够好了,你们去打听打听,帮着姨娘谋害夫人的奴才,在哪户人家里不是杖毙、不是卖到烟花地的?主子还了你们的卖身契,你们还敢在这里纠缠不清?” 几句话就把事情大致交代清楚了。 但好事者自然会想办法从奴仆嘴里再枢出些细节来,然后事情就会传扬开啦。 喻夫人阮氏、洁英博了个慈善名声,喻老夫人斥责柳姨娘,罚她禁足、抄经五百遍,而府外有喻明英的推波助澜,事情越见扩大,不少同僚看喻宪廷的神情都带上鄙夷之色。 宠妾灭妻呐!这是人人都不齿的事儿,连后院都理不清,还谈什么治国? 喻府里最后知道这件事的人是喻骅英,他一听到此事,就怒气冲冲的找上门质问洁英。 “这件事妹妹做错了,怎么可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柳姨娘这么可恶,至少要罚她进家庙,就算没有,也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她尝尝砒霜的滋味!” 他气急败坏,一想到如果不是妹妹机警,从喻柔英的阴私手段联想到柳姨娘,娘现在不就…… 想到娘被害,他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我要是真的这么做了,爹肯定会指责娘没把我教好,骂我心胸狭窄容不下人,最后遭殃的还是娘。”洁英回答得很认真。 喻明英看了弟弟一眼,忍不住摇头,十三岁还这么天真,心思远远不如妹妹,再这样下去,还不被人给欺负死。 “骅英,坐下!”他的口气凝重。 喻骅英没见过哥哥这样严厉,他按捺住怒气,乖乖的坐下。 洁英挪了椅子坐到他身边,握住二哥的手,碰碰他的手肘,给他一个安慰的笑脸。 “骅英,我问你,你是想要柳姨娘和喻柔英受到惩罚,还是只想发泄怒气?”喻明英问。 “当然要让坏人受到惩罚。” “好,那我来分析洁英和你的作法。如果这次经由娘或洁英的手来惩罚柳姨娘或喻柔英,爹会认为她们是弱者,而娘和洁英恃强凌弱,私底下允她们母女更多的好处。你还记不记得喻柔英怎么会记到娘名下的?” “记得。”喻骅英一颗头垂到胸口,满脸做错事的神情。 洁英看看二哥再看看大哥,这件事她不知道始末。 “你心疼洁英没有错,想修理喻柔英也没有错,但用错了方法。如果那次你发现喻柔英抢夺娘给洁英的金项圈,不要一怒之下劈手夺回,割伤喻柔英的颈子,娘怎会被爹斥责,骂她处事不公、苛待庶女?娘又怎会被逼得不得不将喻柔英给记在名下? “喻柔英想要这个嫡女身分已经想了很多年了,到最后竟是你这个最讨厌她的哥哥替她帮忙促成此事的,你心里难道不觉得冤吗?” “但……难不成眼睁睁看她夺走洁英的东西?上头的红宝石可是舅舅从海外带回来的,满京城里就这么一份儿。” “猜猜,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喻骅英摇头,他不知道,大哥的脑子是镶金嵌银的,他拍马也追不上。 “那时候,喻柔英不是爱炫耀,天天把项圈挂在脖子上吗?如果不是你冲动,再过两''人舅父和舅母就会来咱们家,到时只会出现两种状况,第一,舅母亲眼发现金项圈在喻柔英从上;第二,舅母会要洁英戴金项圈出来让她看看。若洁英当场拿不出金项圈,舅舅和爹猜出始末了。 “喻柔英从小由洁英这里拿走的东西岂止一两样?你以为爹会不知道吗?就算舅父不把事情闹大,爹也会觉得无颜,那可是亲舅父给的东西,旁人怎能觊觎? “如此一来,你说爹不会惩罚喻柔英吗?会不会在心底存了不好的印象,觉得柳姨娘出生太低,连女儿也不会教养。结果因着你的冲动,让喻柔英把坏事变成好事了。” “大哥的意思是,就算知道柳姨娘和喻柔英想毒害娘与洁英,咱们啥都不能做,只能等爹爹发现?” “谁说我们什么事都没做?”洁英插嘴,笑得满脸甜。 “你做了啥?不就是逼柳姨娘喝燕窝,到最后不是也没让她喝下去。” “我做得可多啦!” “让柳姨娘被罚抄经?这也叫做?”喻骅英轻嗤一声。 “错了。第一,我恐吓了柳姨娘,让她知道,若娘不在,爹会换上新夫人,她的下场只会更加悲惨,所以从此她就不会再打娘的主意了。 “第二,这次爹在外头的名声彻底毁了,宠妾灭妻的印象会紧紧的咬着他,如果他想打破别人对他的这个印象,爹要怎么做?他得对娘千般万般的好,得经常带娘出去做形象,而娘再伤心,她始终是看重爹的呀,如果爹肯在娘身上用心,娘肯定很高兴。 “第三,柳姨娘虽然没喝那碗毒燕窝,可她喝下不少碧罗春啊,一杯接一杯的,她吓得厉害,也口渴得厉害……” “喝碧罗春有什么了不起的?”给那贱人喝这么好的茶?真是浪费!喻骅英轻嗤。 “碧罗春里头加了绝育药,茶里加药,多少有味道,要不是那天她全副心思都在那碗燕窝上,依她谨慎的性子,我哪有本事逼她喝茶? “其实我也不想害人呐,可如果让她生下儿子,爹中年得子,能不宠成眼珠子吗?接下来她要害的可不会只有娘而已,而是大哥和二哥了。” 喻明英轻笑,如果柳姨娘安安分分的当个姨娘,别再使那些下作手段,他是不介意让她养老的,但如果……他也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那喻柔英呢?她都敢给你下毒了,谁知道以后还会再做出什么事来。” 喻明英接话,“经由这件事,洁英清楚谁是喻柔英的棋子,而这棋子喻柔英可以下、洁英更可以下,只要运用得当,让乐儿到喻柔英跟前透露假消息,引诱她多做一些傻事,几次下来之后,爹还会相信喻柔英是他印象中的那个温柔体贴、善良可亲的好女儿吗?” 洁英笑着把头靠在喻骅英肩膀上,柔柔的笑道:“这年头,弱者吃香,既然爹爹喜欢小白花,那我们干么把角色让给别人演,自然是我和娘来演才称职呀!” 听到这里,喻骅英这才算是服气了。“你们这心肝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弯弯绕绕的,心思多到让人头晕。” 洁英勾住喻骅英的手,认真的道:“我喜欢二哥的良善,喜欢二哥不虚伪作假、直来直往的性情,我也想以二哥当榜样好好学习,但是为了保护我最亲爱的哥哥和娘,我宁愿虚伪、宁愿黑心肝,也不让别人害你们。” 洁英的话让喻骅英深受感动,也让喻明英吃惊不已,这丫头简直把骅英的性子给拟洸了。 如果对骅英训话,让他做事之前多想想清楚,说不定这家伙还不会把话给听进耳,但她抓住骅英想保护娘和妹妹的强烈,逼着他遇事多思多虑、逼他虚伪黑心肝……就算骅英不会为自己做这种事,但一定会为妹妹和母亲做。 九岁啊,他知道洁英是个早慧的孩子,只是过去隐藏得深,不愿轻易表现,现在…… 洁英是在落水之后逐渐改变的,她是对喻柔英死心了吗?她知道自己不管再怎么退让、妥协,喻柔英都不会感激? 喻明英赞许地望向洁英。 很好,这才像他的妹妹,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被当傻子;人可以退让,但不能被逼得无路可逃。 喻骅英站了起来,举手对他立誓,“大哥,过去是我想差了,我自以为光明磊落,却几次害了妹妹和娘,也害苦了自己,你数度教导,我都没把话听进去。 “但是从现在起,大哥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再不跟你唱反调,如果我再犯傻,就请大哥狠狠揍我一顿吧,从今而后,我要变成和大哥一样的人,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娘和妹妹。” 喻明英满意地拍拍弟弟的肩膀,松了一口气。 妹妹想透彻了,骅英也明白了,以后他就不必这么累,可以把心思多放在生意上,以及…… 他微微一笑,一手揽住一个,他们是他最亲密的家人! 十天之后,消息传来,燕祺渊在出京的路上遇到劫匪,死了! 乍然听见这个消息,洁英整个人傻了。 她其实猜测过的,她确实想过这个结果,可是当结果来到跟前,还是让她感到措手不及。 怔怔地看着燕祺渊送给她的匕首,细细抚模着,那样一个青春年华的少年,就这样…… 没了? 心莫名的抽痛着,不是担心寡妇的问题,而是单纯的为他心疼。 他不是天才吗?不是大燕王朝难得一见的人物吗?这么厉害的燕祺渊,为什么大家都能推敲出来的事,他就偏偏推敲不出? 这么多天过去了,他其实有足够的时间可以避祸呀,如果妙真道人和他没关系……他不是偷听了她说如何修理妙真道人的方法了,为什么不照做?为什么要放任谣言扩大,给足皇后娘娘动手的理由? 第十一天时,听说尸体被送回礼王府,他的手脚被砍得稀巴烂,身子被切成好几段,拼拼凑凑的,好不容易才拼出一个人形来。 听说礼王妃一见到他的尸体就晕了过去,礼王请来御医看诊,却始终没有清醒。 听说皇上亲自造访礼王府,痛失英才,泪流满面。 无数的“听说”不断涌进洁英的耳里。 她在八点档里专门演坏女人,她大可以阴笑两声,再幸灾乐祸的道:“好家在,他死了,本小姐不必跟着当箭靶,不必担心来不及长大。” 可是她办不到,她连咧开嘴笑,说一句“嫁不成才好,我根本不想嫁给燕祺渊”,都无法做到。 心,莫名其妙的感到沉重,不知道哪里塌了一块,想补,却找不到缺漏处。 第3章(2) 为什么这样?她明明不爱他的啊,就算他长得很帅又是天才,但他之于她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而已啊,她不应该有这种低落的情绪的。 这就像如果你在报纸上看见某位偶像帅哥因为飙车飙掉小命,除了嗟叹两声以外,不会有多余的想法。 为什么她……心里像沾了墨,而那个黑色墨晕正一点一点的不断向外扩散,渐渐形成阴霾,最后笼罩着她,压迫得她无法呼吸? 她不相信从一而终,她觉得赐婚是编剧最烂的桥段之一,她很高兴错误被扭转,她愿意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 而燕祺渊的死对她其实是有利无弊的,但……为什么她的心会乱了、昏了,为什么她会觉得心痛不已? 她真的乱了……乱到她无法理解自己,她莫名的一次一次、不断地想起两人的初遇,想起他牵着她的手,那手心暖暖的、固执又坚持。 不过就算戏演得再多,洁英对剧情的发展推理能力已经到达无远弗界的地步,但身为对朝堂事不甚理解的闺阁女子,有些事还是推理不出来的。 比方,她就不知道这个时候,皇上其实正在大发雷霆,皇上不是傻子,他知道幕后黑手是谁,所以皇后虽然没进冷宫,皇上却找到别的名目将她软禁在宫殿里,连燕齐盛想探望,也不得其门而入。 比方,皇后的软禁导致后宫大权落在程贵妃手里,这是砍伤燕齐盛的第一刀,之后的几年,皇上要渐渐倚重燕齐怀,让他参与不少政事,而为达成这个目的,“燕祺渊”必须死! 比方,三个月后如同洁英所分析的,妙真道人背后的人被揪出来了,不过揪出来的是只小虾米,真正的大鲸鱼早在皇上的密令下死于非命。 不管怎么样,那个被皇后认定,并且刻意在众臣家眷面前散播的谣言,变成一场弥天大谎,被血淋淋地揭穿。 燕祺渊死了,洁英的赐婚变成一场笑话,这让又妒又恨的喻柔英乐坏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么让人开心的事儿,怎么可以不找人“分享”?所以喻柔英找上她的“好姊姊”。 她取来两支绢花收进匣子里,带着米儿往嫡姊屋里走去。 喻柔英尚未进院子,海棠已经冲进屋里偷偷在洁英耳边传话。 乐儿在耳房里发现海棠抢先她一步进了主屋的小花厅,脸上不满、心头不痛快。海棠不过是个二等丫头,这些日子老往小姐跟前蹭,是想取代她吗? 乐儿臭着脸走进小花厅,冲着海棠就是一顿好骂,“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还不下去,冲撞了小姐谁担待?” 见乐儿当着自己的面作威作福,洁英顿时哭笑不得,她还不想把乐儿给砍了,何况人牙子得过几天才会把新丫头送进门,要砍人之前,她得先培养新手。 “我喜欢听海棠说话,往后就让她进屋里服侍吧。” 乐儿简直无法置信,冲着洁英,眼睛鼻子瞬间红了起来。 洁英喟叹,这丫头演技不坏,如果不是站错边,她很乐意大力提拔,不过……她朝海棠使个眼色。 海棠乖觉地跪下道:“谢谢小姐提拔,海棠一定会尽力为小姐办事。” 洁英找个借口将海棠支开,“快起来吧,你去找夫人屋里的曾嬷嬷,把我这话儿告诉她,再让曾嬷嬷给你做两套大丫鬟的衣服。” “是。”海棠起身,利落的离开小花厅。 乐儿见海棠离开,这才蹭到洁英身边,委屈的道:“小姐不要乐儿了?” 她心里冷笑,明明是丫鬟不要主子,想栖身高处,这会儿还来说反话,不恶心人吗? 不过洁英倒也不显山露水,只说:“我年纪大了,身边本该多几个人服侍,与其从外面买些眼生的,不如先提拔身边的人。放心,你家小姐念旧,你一心向我,我怎么会不要你?”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乐儿一眼。 此时喻柔刚好进屋里,她让米儿在外头守着。 “听说姊姊因为燕公子的死,伤心得吃喝不下,整个人都蔫了,妹妹听着心里难受,特地送来两支绢花给姊姊增添姿色。” 一开口就挑衅?这人还真是张扬啊。 不过张扬的坏女人是下等角色,真正厉害的是一路善良、到最后才被揭兔子皮,露出狐狸本色的那种。后者才能从第一集演到三百集,而像喻柔英这种张扬的,大概五十集就玩完了。 洁英笑道:“乐儿,二小姐难得上门,你去厨房把我的燕窝端来,好好招待二小姐。” 打发乐儿后,她转过身、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掩嘴惊道:“哎呀,不好,妹妹不会和柳姨娘一样,虚不受补,喝不得燕窝吧?” 洁英的讽刺让喻柔英瞠大眼睛,拿她姨娘说嘴?!那件事她还没有同她算帐呢,她倒敢翻出来了。 洁英巧笑倩兮,“还真是可惜呢,那可是大哥好不容易才得的血燕,和普通燕窝不同。 可……能说啥呢,每个人落土时八字命不同,有人就是受不得尊荣。没关系,喝不得燕窝就喝点茶吧,可不是我自吹自擂呢,乐儿的茶泡得可好啦,别有一番风味,妹妹得好好尝尝才行。” 洁英亲自倒了两杯茶,在两人面前各放一杯。 她的话让喻柔英脸上几度变色。她说“别有一番风味”,难道她知道了?知道茶里头有…… 洁英盯着她,头侧斜五十度、眼睛下瞄、柳眉上挑,当红坏女人在古代重现江湖!她缓缓的拿起杯子,缓缓的把杯里的茶一口接着一口慢慢的喝掉。 “妹妹怎么不喝?” 她把杯子端到喻柔英跟前,喻柔英吓得手心直冒汗,别人不知,她岂能不晓?茶水里加的东西可是她让米儿交给乐儿的,那是喝不得的啊。 “妹妹怎么不喝呢?” 看着喻柔英脸色数变,额间渗出点点汗水来,洁英忍不住想笑。不过是加了点磨细的薏仁粉,值得她吓成这副样子? “妹妹这是什么表情?真吓人,黑白无常都比你好看一点,要是使人画成像,贴在门口,白天可避邪、晚上可避鬼,拿出去卖,三文钱一张,买两张送一张,大哥的铺子肯定会赚不少。”她故意惹火喻柔英。 “喻洁英,有种再讲一次!”她的美貌,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哪能让她三言两语破坏掉。 “我说,你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你的存在就是一种莫名其妙。怪了,柳姨娘是怎么把你生下来的?难道愚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都会缺脑?” 喻柔英猛喘息,明知道洁英在骂自己,却没有能力骂回去,因为她骂人的话实在太…… 太有创意了,她根本无法反驳。!挑挑眉,这可不行,她不发火,待会儿观众到场,自己要端出什么戏给人家看? 幸好洁英擅长反省,一下子就找出原因,要举实例、实例啊!隐射法没用,一定要狠狠的人身攻击才会看到成效。 见喻柔英迟迟不肯接过杯子,洁英挑起眉头,恶意地把那杯热茶往她的衣襟倒去。 喻柔英被烫到,她跳起来大叫,“你这个贱人,竟敢烫我!” 来了!洁英专注精神,全力应战。 “贱人?妹妹在说谁呢?咱们喻府的夫人、小姐都是名门闺秀,哪来的贱人?哦……对不住,我想起来了,咱们府里果然有一个贱女人,柳姨娘对吧?妹妹说得很是,柳姨娘出身青楼,日日送往迎来的,身分摆在那儿呢,自然是个贱人。” “喻洁英,你这个下贱胚子,竟敢骂我娘,我告诉爹爹去!” 喻柔英知道洁英和过去有些不一样了,但没想到她的嘴巴会变得这么锋利、这么恶毒。 “妹妹在说啥呢?咱们的娘是上卿阮大人的亲妹妹啊,什么时候妹妹的娘亲变成一双玉臂万人枕的风尘女子了?” “你不要胡言乱语,所有人都晓得我娘是清倌,她是干干净净嫁进喻府的。” 噗的一声,洁英笑出来,捣着嘴巴笑得花枝乱颤,相信她,这种笑法挺累的,要让胸口、肚皮、头顶,照着相同的频率不停的颤抖,是属于高难度的演技,没有几年的功力是办不到的。 很累,但是……难得,很久没拍on档戏了,偶尔辛苦也是值得的! 笑过一阵之后,洁英的头偏过一边,正起神色,瞪大眼睛,用那种很故意的表情说:妹妹傻了呢,进了青楼,哪来的清倌?哪个女人不是被男人一玩再玩?这清倌嘛,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妹妹没听过吗?一日为妓,终生为妓呢,何况……”她突然凑近喻柔英,道:“不说清倌,祖母哪能让柳姨娘进门?就算当时她已经怀了身孕……” 说着,她突然倒抽一口气,扬声道:“难怪妹妹和我这个姊姊半点都不像,原来除了娘不同人,连爹也…… “妹妹想爹了吗?要不要姊姊央求大哥帮妹妹寻找亲生爹爹?说不定原来妹妹是位公主呢!” 喻柔英再也无法忍受了,扬手一巴掌打上洁英的脸。 哇哩咧!热辣辣的夭寿痛啊!洁英痛得眼泪都滚了下来,这会儿她满心希望喻柔英的指印坚强一点,认真地扒在她的脸颊上,不要转眼间就消失无踪。 唉,原来演好女人是这么辛苦,她错了,老说演贤妻良母的女主角很爽,只要站在那里给自己甩巴掌就好,没想到挨打也很累的说。 第3章(3) “我要告诉爹,你说我不是他的女儿!” “好啊好啊,把这件事掀了说吧,二哥老说你长得像李尚书家的姑娘,说不准你与她们才是真姊妹呢。” “你还说,你这个贱女人,嘴巴这么坏、脸这么丑,难怪又笨又懒惰的,难怪年纪轻轻就死了相公,难怪你要当寡妇,哈!九岁小毖妇,你克夫的能耐真是不简单,老天有眼啊,你这个阴险恶毒下作女人,这辈子都别想嫁人了,我诅咒你不得好死,诅咒你哥、你娘、你们一家人,通通死无葬身之地……” 喻柔英是竭尽全力在骂的,但洁英听了直叹气。 迸代女人真的是被关笨的,骂来骂去就这几句,没啥创意,要不是观众马上就要大驾光临了,她倒是很乐意指导对方几句。 比方“你他妈的,上进不学,学下贱”、“你有犯贱的权利,本人有打趴你的实力”、“告诉我,要多贱的人才配得上你”之类的…… 瞧,光是一个贱字就可造这么多的句子,哪像她,翻来覆去就只有“贱女人”这三个字。 不过喻柔英就算没创意,但至少她骂得顺口、骂得溜,没有当编剧的天分,却有演坏女人的实力,幸好喻柔英没有出生在二十一世纪,否则她一定没地方混饭吃。 一连串恶骂下来,洁英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微抬起下巴、眼睛往下瞄,表现出一脸贱样,就可以让喻柔英的火气再节节上升。 来了!她的眼角余光瞄到了,观众终于大驾光临了。 洁英瞬间变换表情,卑怜中带着浓浓的委屈,凄凉里存在着淡淡的哀愁…… 但她的心里却开始唱起:edelweiss,edelweiss,everymorningyougreetme.smandwhite,cleanandbright…… 一整群观众啊,youlookhappytomeetme…… goodjob!海棠做得好,不枉费她的提拔。 “我诅咒你,死了连一张破草席也没有,诅咒你千人睡、万人枕,诅咒你哥、你娘通通下十八层地狱……”喻柔英的声音拔尖、音量放大,她已经被激到肝胆瞬间冒出熊熊大火了。 在观众进门前,洁英捂起小脸,满眼悲愤的说:“妹妹,你怎能这样?大哥、二哥也是你的哥哥,娘也是你的母亲啊。” “他们不配!有朝一日我得势,我定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对不起,柳姨娘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把事情捅开的,害得柳姨娘被罚抄经,可是我怕啊,我怕一次不成,柳姨娘会再下一次毒,谁能百日防贼呢,万一娘真的…… “这是宠妾灭妻啊,爹这辈子的名声就毁了啊,日后爹在朝堂上,要怎么面对同僚上司,你可知道,爹得多么努力辛苦、战战兢兢才能有今天的地位,怎能因为后宅不宁而毁了前程……” 话说完,洁英表演三秒钟落泪,相信她,对于一个资深演员而言,这真的不是什么高难度演技。 在声泪俱下的控诉中,阮氏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抢进屋里一把抱住女儿,泣声道:“洁英,对不住、对不住,都是娘的软弱害了你。” 看见阮氏的那一刻,喻柔英心下一声坏了!她被人坑了! 她恨恨的瞪住洁英,洁英此时却放下捂住脸的手,把红肿的脸颊对准父亲的方向。 呵呵呵,演技大车拚! 洁英的委屈和喻柔英的张扬,气得喻宪廷肚子发胀,最近他在外头受的嘲笑、憋屈还少了吗? 喻骅英看着妹妹红肿的脸颊,怒瞪喻柔英,劈头就问:“喻家的后院到底是怎么了?妾室可以给主母下毒,庶女可以殴打嫡女,这到底仗恃的是什么?” 废话,不就仗恃着老爷的宠爱?屋里的众人心忖着。 喻骅英这话,说得喻宪廷脸上青白交加。 “娘,不是骅英想造次,您这样不行,宽厚仁慈不是这样用的,姨娘毒害主母,这事要是在别人家里,二话不说就是杖毙,放在咱们家却是抄抄经而已。 “就连抄个经,人家的女儿就上门找茬子了,亏您还把人家女儿记在自己名下,结果得到的回报却是诅咒,真行呐!” “二哥别生气娘,娘也是迫不得已的,这些年娘想尽办法做到一碗水端平,却还是被责备苛待妾室和庶女,只好凡事宽厚,把柳姨娘当成上宾,用公主规格对待庶女,图的不过是一个家和万事兴罢了。娘这样百般忍耐,全是为着爹爹的名声着想,只有爹好了,咱们才会好、喻家才会旺啊!” 瞧瞧,不同教养,养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柔英要是有洁英一半的懂事,后院哪会有这么多纷争。喻宪廷后悔了,当初他真的不该让柔英养在姨娘膝下。 他走上前,一巴掌甩上喻柔英的脸,算是替洁英找回场子。 不过也不知道她是肤色肖了柳姨娘的黑,还是喻宪廷手下留情,总之那一巴掌打出来的效果竟没有洁英脸上的厉害。 喻宪廷走到阮氏身边,轻轻扶起她,说道:“夫人,过去是为夫行差踏错,这次我学到教训了,往后绝不再犯同样的错。柔英这孩子还劳烦你多费点心思,别让她再跟着她姨娘,学那些不入流的手段。” 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把喻柔英和柳姨娘隔开。 这对洁英而言是个大胜利,至少喻宪廷终于分清楚嫡庶有别、妻妾分野了,不过让喻柔英养在母亲膝下?何必呢!让娘用自己的名声地位替喻柔英涂脂抹粉?凭什么啊! 喻明英和洁英相视一眼。对于彼此的想法,两人心中了然。 见喻宪廷命人把喻柔英的东西送到夫人的院子,阮氏道:“我去盯着人把屋子给收拾妥当,柔英刚离开亲娘,心情肯定不好,万万不再让她受委屈了。” 听妻子这样说,喻宪廷满肚子感激,牵着阮氏一起离去。 门一关上,洁英再也控制不住的大笑。 喻骅英发难,“还笑,都被打成这样了。” “我故意凑上去的,还怕她打得不用力,你们来的时候已经退了红印子呢。”洁英高兴的不得了,她不得金钟奖,简直是老天对不起自己。 “你故意的?!” “当然。” “海棠说你哭翚了,也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不说我哭晕过去,怎么能把爹娘给引来,他们可是主要观众呢。” “所以你没有为燕祺渊伤心?” “我……我为什么要伤心?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我可不是喻柔英,知道我被赐婚,她连撕了我的心都有了。”她嘴硬着。 “是吗?可我每次来,你都在睡觉,难道不是因为太伤心了?” “当然不是,二哥,睡觉是一门艺术,我正在修习这门艺术呢。”她用尽全力说谎。 “说什么傻话!”喻骅英在她额头弹了一记。 喻明英可没那么好糊弄,他与洁英对视,视线逼得洁英低头。 唉……就知道这话骗不过大哥,好吧…… “我确实难受,毕竟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就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样一个风华冠盖的男子之死,也会教人欷吁,何况我和他之间还有那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赐婚,不过我会好起来的。” 喻明英叹息,揉揉她的头发,为妹妹感到心疼。这么好的女孩,怎么会摊上这种破事? 喻骅英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扬声道:“妹妹不难过,你有大哥和二哥呢,我们会给你过好日子的。” 洁英用力的点头,“二哥说话要算数,我等着呢。” “当然算数,我是谁啊,我可是你二哥……” 屋外鸟鸣啁啾,虽然她才穿到古代并没有很久,但是,她衷心地爱上这对哥哥、这些亲人。 几天后,两个丫头在柳姨娘院前磨嘴皮,道:“这下糟了,老爷弃了柳姨娘,二小姐又养在夫人身边,往后定不会往这院子里来,咱们要不要想办法换个差事,在这里没有前途。” 此话传到柳姨娘耳里,她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把女儿要回去不可,而为了呼应柳姨娘的要死要活,喻柔英也在屋里闹绝食。 阮氏不得不为此事到丈夫跟前求情,把一句“家和万事兴”给讲上几次,她说:“委屈便委屈了,不算什么的,总要后院平静老爷才有心思朝政。” 说得喻宪廷那个感动哟! 这次的风波结束后,喻宪廷终于明白妻子的好,经常领妻子出门,经常带妻子谈心逛花园,老夫老妻的感情没了第三者的挑拨,飞快进步中。 而柳姨娘和喻柔英的小白花计划中断,两人渐渐学会安分——此为后话。 第4章(1) 十六岁那年,燕齐怀离宫建府,至今已整整六个年头过去。 这些年来,皇上对他越发的看重,他办过大大小小无数的皇差,虽然都是其它人不乐意去的差事,但这些历练也慢慢磨出他的能耐与实力,更为他慢慢建立人脉,这对他而言非常重要。 他结交各方人士,不断的吸收新知,努力朝政,也尽全力做到低调行事。 自从皇后被软禁,燕齐盛没有皇后在旁耳提面命,这些年行事越发的嚣张,愿意与之结党的平安无事;不愿意的,明里暗里着了道儿,损的损、伤的伤,燕齐怀不愿意被当成箭靶,只能一切低调。 即便燕齐盛如此行事,招惹不少怨恨,他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燕齐盛的身分摆在那里,母族和支持他的势力也在那里,不管燕齐怀是否心存大志,都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如今的他在朝堂的位置很微妙,没人想做的事,燕齐盛就会推派他去做,做得好,便是大皇子举荐有功;做不好便是他能力不足,但面对种种批评或赞誉,燕齐怀淡然处之,而也是他这副不争功的性子,才入得了燕齐盛的眼。 每每忍到无法再忍,吞下一口气再继续隐忍时,燕齐怀便分外想念燕祺渊。 懊回来了吧,他们约定好的,再过几个月就届满六年了……他会回来的,是吗? 叹了一口气,燕齐怀继续研究桌案上的水利图。 江南春涝,大水淹没十数个乡镇,堤防年年筑、年年毁,问题是出在贪官污吏还是朝廷缺乏人才? 不管是哪种情形,都是件难办的事儿,江南官员有五成是燕齐盛的人,如果大力铲除,回到京城后,就该轮到他被铲除了。 可是若不动那些人,事情绝对无法办好,所以……他是要为民?还是为己? 再叹一口气,左右为难是他这些年最常面对的问题。 此时窗子轻叩两声,等不及他上前探看,便有一道黑影跳进来,燕齐怀本以为是自己的属下,然而当他定睛一看时,霍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神情激动地冲上前去一把将来人抱进怀里。 “几年不见,你开始好男风啦?” 痞痞的声音在他梦里辗转过千百回,现在终于真实的出现在他耳边了,他回来了,祺渊终于回来了! 松开他,燕齐怀一拳捶上他的胸口。 “怎么这么慢才回来?六年了,连一封信都不给,你打算憋死我啊?” 这六年来,每次经过榆县,燕齐怀都会绕到他们的秘密山洞,那个地方是他们一起发现的,极为隐密,离京城不远,过去两人无法见面时,他们经常把信函藏在山洞里,互通信息。 “我连礼王府都不敢去信,就怕被人看出端倪,你说呢?” 明明事先计划好的,母妃听见他遇难的消息时,还是哭得死去活来,他心里好过吗?他难道不想写几封长信安慰母妃吗? 这些年,只有师父年年让师弟上门拜年。 一个点头交一个包袱,带回他的旧衣,再带来母妃亲手做的衣服,几套穿破的衣服让母妃知道他还安好,知道他正拚命的学习,为重返京城而努力。 “所以……回来了,不走了?” 燕齐怀斜眼望向他,不教他看见自己眼角渗出的泪水,单打独斗太久了,他很高兴祺渊回来了,很高兴有人可以和自己并肩作战。 “对,不走了。” “那么……要有一番作为了?” “是,要有一番作为了。” “我明天就进宫,告诉父皇……” “不行。”燕祺渊阻止。 当年遇难,师父极力主张连皇上都瞒着,理由是燕齐盛依旧是皇上心中太子的不二人选,而他们想做的事,与皇上的想法背道而驰。 “为什么不行?” “我们都疏忽了,以为皇后被拘在宫里就没有大作为,但其实皇后、燕齐盛、庄氏一族相当有能耐。”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估算错误。你可知道,这些年后宫虽然由程贵妃掌事,可皇后已经收买了她,两人沆瀣一气。软禁是做给皇上看的。” 皇后对外的联络密集得很,娘家庄氏一族正逐渐坐大,她并不是没有替燕齐盛谋划,才会让燕齐盛行事越发嚣张,而是燕齐盛年纪越长,已不易受控了。 “你的意思是……” “如果皇上有立别人为太子的心思,她们就有本事让皇上暴毙。” “但不可能啊,三皇兄和大皇兄水火不容。”他们各有自己的势力,这些年斗个不停,这种平衡让父皇感到安心,没想到……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们利益分赃,满朝臣官,两人合起来至少把持六成以上,更可怕的是,有大半年的时间,师父令师弟们埋伏在各大军营里,发现里面有不少是他们的人。” “军营里?难道他们已经等不及父皇……”燕齐怀惊呼。 “这些年皇上迟迟不立太子,皇后能不担心?万一皇上有别的想法,万一皇上先下手为强,待事成定局,多年布局全成了空话。” “这些事父皇不知道吗?”不可能啊,父皇有暗卫、有秘密组织,绝对不可能被朦在鼓里? “你不知道皇上吗?他仁慈、多情,不到最后一刻,是绝不相信燕齐盛会反。”这是皇上最大的问题。 在寻常人身上,仁慈多情是好事,但身为帝王,多情只会坏事。 燕齐怀沉默,确实如此,如果不是这样,早在三年前,燕齐盛奸了后宫妃嫔,父皇怎会重重拿起,却轻轻的放下?这是不舍得从小看到大的儿子呐。 “这次江南水患,你打算去吗?”燕祺渊问。 “能不去吗?”燕齐怀苦笑。他现在能够考虑的是,如何在一群大皇子党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把事情办好。 “正好。” “正好?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里全是燕齐盛的人,我有命去,谁知道有没有命回来?”燕齐怀瞅他一眼。 “再不久,燕齐盛的恶行将会陆续被揭发,你要是留在京城,定会被逼着选边站,与其如此,不如远离是非之地。” 揭发燕齐盛是小事,重点是要怎么引诱他相信,这些小动作是出自三皇子之手,若能将其联盟打散,让他们从内部乱起,往后会事半功倍。 “江南那里,何尝不是是非之地?” “放心,接下来他没有余力顾及江南那些人事,等他发觉自己的人被你开锎之后,天高京城远,想抢救也来不及了。 “待返京之后,你把所有的功劳往燕齐盛头上一推,拯救他的京城危难、挽救他的破碎名声,说不定还能让他从皇上的责罚中月兑身,他对你只会有感激涕零,你这可是在替他铲除残枝败叶呢。” “你要我对父皇说,此行全由大皇兄示意,为朝廷铲除贪官污吏、重振朝纲?” “当然。”此话一出,就算燕齐盛想保下那些人渣,怕也不能了,一口气断他一条右臂,真是爽快! “啧啧啧,这岂不是让人憋死了?”丢掉一组庞大势力,换来一个不惩罚,怎么算都不划算。 “哼,底下的人出事,燕齐盛闷不吭声,那些依附他的人难道不会担心、猜疑?难道不会认为自己早晚会成为下一颗被舍弃的棋子?” 燕齐盛的势力远远超乎想象,如果不打心战,恐怕事倍功半,既然如此,何不让那些跟随者对他离心离德? 一旦关系不再牢靠,任何人都可以被收买。 “知道了,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这次去江南,多请益乡农士绅,多跟他们打交道,你才能了解真正的民生。” “这种事还用你说,我这些年可不是白混的。”燕齐怀笑了,拍上他的肩膀,低声道:“祺渊,你回来了,真好!” “你放心,我对皇上的承诺,一定会做到。” 他说过,绝不觊觎皇位,他会倾尽所有的力气,为大燕王朝千秋万代而努力。 “父皇……也是你的父亲。” 燕祺渊摇头,“我只有一个父亲,是那个护我、爱我、惜我的礼王。” 燕齐怀不再劝了,他明白燕祺渊的固执,两人对视着,他们在彼此眼底看见真诚、看见情谊,他们都知道无论未来如何,他们都会是最亲密的兄弟! 才五月,天气就热得让人跳脚,光是站着就会满身大汗。 在这么热的天里,礼王府门口出现一个穿着黑布衣的中年男子,他想求见王爷,却被门房的拦下。 他不死心,在门外徘徊,直到看见进香返家的礼王妃,他上前拦轿,从怀里掏出一物交给礼王妃。 礼王妃见到那样东西,立刻把人给请进府里,命下人速速把礼王找回来。 两天后,一辆刻着礼王府徽章的马车进京,青色帘子被风吹起,百姓不经意的看见帘子里的人后,惊吓不已…… 喻骅英从外面回来,看着洁英,满脸的忧心忡忡。 他那副表情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便秘似地,洁英感到好笑,拉住他的手问:“二哥,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怩忸了半晌后,才道:“我听见风声,说燕祺渊回来了。” 燕祺渊?! 心脏猛地一紧,再次听见这个已经消失六年的名字,洁英形容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没死?!既然没死,那这些年是做什么去了?既然没死,为什么当年有一具燕祺渊的破烂尸体被送回礼王府? 她反手抓住喻骅英,急问:“二哥,你听见什么风声?是从哪里听来的?准不准确?” “我刚从大哥那里得到的消息,说是两天前,有个庄稼汉拿着燕祺渊的玉佩进了礼王府,礼王妃认出那是儿子随身佩戴的玉坠子,才问出始末……” 六年前,田姓庄稼汉在沟渠里救回个人,幸好那时节缺水,否则光是泡,就会把人给泡没了,可惜乡下地方没有好大夫,只好请巫医来治。 巫医看了看,说他三魂七魄少掉一魂一魄,因此醒来之后整个人变得痴痴傻傻的,连自己叫什么、住哪里都不知道。 送佛送上西天,总不能人救下了,见他说不出来历就把人给赶出门,田大叔就当多摆一副碗筷,凑和着过日子。 因为他人变得傻里傻气,像个孩子似地,村民们便喊他大傻,大傻性子好,也会帮着种地,就是有时候犯起倔,大伙儿拿他没办法。 上个月,大傻好像想起什么似地,老指着京城方向,口口声声喊着礼王,田大叔半信半疑的,这才拿走大傻身上的玉佩进京,问明礼王府方向,想碰碰运气,没想到大傻还真是礼王府的人。 礼王妃感激涕零,赠予田大叔五千两银子,并派一辆马车跟田大叔回去接人。 总算是好人有好报,小农户变成大地主,大伙儿眼里看着,心头羡慕得紧。 于是燕祺渊回来了,但……他变成了傻子。 无论如何,燕祺渊没死,这对礼王府来说,都是一桩好事,如果在这件事情里硬要找出一个倒霉的,那人非洁英莫属。 本以为燕祺渊过世,赐婚之事便会作罢,没想到这会儿…… 以皇上宠爱燕祺渊的程度来看,最后很可能还是要让洁英出嫁,但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嫁给傻子,情何以堪?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危机伴随着燕祺渊的返京出现,但洁英并不担心,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 她自问,自己不怕嫁给傻子吗?这么问好像不太对,但她确实是因为燕祺渊没死,心头隐隐地感到雀跃。 看着二哥紧张的神情,洁英笑着勾起他的手,撒娇道:“二哥,事情还没碰上呢,就先担在心上,岂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如果注定跑不掉,那至少在还能大声笑闹的时候,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吧。” “你老讲些怪论调。” “怪是怪了些,可是实用得很。二哥,你忙不忙?不忙的话,陪我去巡巡铺子好吗?” “知道了。”喻骅英见她这副态度,也说不上什么话,只能陪着她。 他看着洁英,心头感到不舍,如果皇上真要让妹妹出嫁,就算委屈,爹也会让妹妹出嫁吧,毕竟抗旨是死罪。 六年过去,洁英一天天长大,长成漂亮的大姑娘,小时候还不觉得她标致,但这几年模样改了、身量抽长了,怎么看,都称得上一声大美人儿。 反倒是喻柔英,小时候挺美的,大了竟长出一股子风骚劲儿,看起来妖妖娆娆的,半点不像大家闺秀。 洁英说,那叫气质,身教重于言教,柳姨娘那种出身,能教出什么好女儿? 这倒是个正理儿。 敝的是,柳姨娘肤色微黑,小时候喻柔英肤色也有些微黑,但现在一身肌肤却白得惊人,真不晓得肖了谁? 这些年,洁英聪敏,每次喻柔英想害她,却老被反制回去,几次下来,爹对喻柔英不再像过去那样疼惜了,相对地,对柳姨娘的宠爱也淡了许多。 柳姨娘不甘,想尽办法勾引爹的注意,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喻府几时变成青楼了,长期这样看着自己的姨娘下作,就算琴棋书画学得再好,喻柔英那个品性也算是毁了。 不过洁英长得好,他总觉得“食补”天天送来的汤是功臣,不只妹妹变得水灵,连娘和祖母的身子也变好了,就是他和大哥的个头也像竹子似地猛抽高。 第4章(2) “食补”是大哥开的铺子之一,但这铺子是怎么来的呢?话说他们家洁英挑嘴,什么都嫌难吃,某天灵机一动,说:“要是能把各地的名厨集中在京城里,开上十来家各地风味的馆子,一天吃一家,那可真是有口福了。” 大哥的动机是喂饱洁英,因此连开十几家食馆,却没想到生意之好,好到让人眼红。 只是当年那个“自由自在生活”的提议,让大哥多存了点心思,照理说,爹就他和大哥两个儿子,不管大哥开几间铺子,日后除了给洁英、喻柔英一部分当嫁妆之外,就是他们兄弟的了,实在没什么需要特地做打算的。 但大哥说,爹热中仕途,太早选边站,万一站错地界儿,来个抄家大罪……早做准备总没错。 因此大哥给他们三个兄妹各自弄了一个新名字、新身分。 大哥赚得的银子,陆续买下七十几间铺子、几千亩土地以及十几处庄园,他将这些财产平均分配,登记在他们三人名下。 大哥说,万一真走到那步田地,咱们挪个窝,还可以改名换姓、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大哥就是大哥,脑子精明得很。 喻骅英看着妹妹,心想:如果皇上坚持洁英出嫁,也许他们真的要改名换姓、行走天涯了。 坐上马车,他问:“去哪间铺子?” “去手艺社。”洁英道。 前辈子她在等戏的时候,闲来无聊喜欢勾勾毛线,做做手工艺品。 穿越到这个时代,闲暇时间更多,她又不爱当才女,琴棋书画不感兴趣,幸而有两个哥哥的无条件宠溺,她想要什么,都能想办法帮她弄来。 于是买羊毛、找来纺纱妇人、丝染工人……最后她做出几条围巾、毛帽和手套袜子。 四年前京城大寒,人人都冷得躲在屋里打哆嗦,只有喻家兄弟成天精神翼翼地往外跑,于是人人都想求得毛线制品。 那个冬天,洁英忙坏了,天天教屋子里的下人打毛线,可是量太少,供不应求。 来年秋天,手艺社开幕了,里头有师父教人打毛线,只要付一点学费,人人都可以学,手艺社里有各色各样的毛线可供挑选。 就这样,慢慢的越来越多打发时间的手工艺品在店里出现。 喻骅英本来还嗤之以鼻,不过是女人家的小东西,能挣什么银子?直到大哥在各地开了八间铺子,城外还圈了块地养羊,盖一间厂子织毛线,他才晓得女人家的小东西能挣大钱。 “洁英,上次你……”话还没说完,马车便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兄妹俩互看一眼。 不多久,海棠快步走到马车边,低声的道:“小姐,路被堵了。” “被什么堵了?” “是礼王府的大少爷,他一个人站在街上,几个泼皮无赖正在欺负他。” 海棠觉得这事儿得告诉主子,毕竟燕大少爷和她家小姐是……何况这些年,礼王妃时常上喻府,不管婚事有没有成,两家的交情是好上了。 洁英二话不说,拉着喻骅英就一起下马车。 燕祺渊就站在饭馆前面,身边围着一群纨裤青年,这群人推他、打他、抓起地上的泥巴往他身上抹,指着他大笑,说他是傻子、呆子。 不过一眼,洁英便认出他了,情不自禁地,她的笑容爬上嘴角。 六年不见,他一如当年的俊逸秀美,虽然肤色略略黑了,却无损他的吸引力,只不过现在的他,脸上没有笃定的自信,没有一双聪明敏锐的眼睛,他看起来很无辜、可怜,让人……心疼。 他们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但她不舍心痛,是因为女人都偏爱小动物吗?燕祺渊可怜的模样,让她对那些轨裤好生气。 她直接往那群人走去,大家闺秀不应该这么做的,但她管不着,推开一群废渣男,直接走到燕祺渊跟前。 也是一眼,燕祺渊就认出她来,小丫头长大了,美得让人心脏狂跳,但让他转不开眼的不是她的美,而是她的气势。 小小女子站在这群男人当中,明明身量不及人家,但一眼就觉得她鹤立鸡群。 心……在笑,全身上下都在欢畅,因为小丫头竟然站到他身前,那姿态是母鸡护小鸡。 洁英对所有人说:“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真美的小泵娘,是哪家姑娘啊?定了人家没有,要不要小爷让媒人上门……” 话说到一半,迎面上个大拳头送上,瞬间,他的鼻梁断了,挺直的鼻子歪到另一边,看着吓人。 “嘴巴给爷干净点!” 喻骅英话出口的同时,腿也一个连环踢,转眼功夫,一群男人全倒在地上哀嚎。哼,对付这种渣渣,不需要浪费口水。 垂下眉睫,燕祺渊继续装可怜,心中却想着:喻骅英这家伙不赖嘛,这身武功是从哪里学来的? 洁英冷冷的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们,轻嗤,“这么点本事,就敢在外头横冲直撞、到处欺负人?凭什么啊?哦哦,凭借现在不是七月鬼门开,钟馗没出现?幸好本姑娘别的能耐不行,收拾牛鬼蛇神还可以!”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瓷瓶打开瓶盖,往那带头的人脸上一撒。 顿时只见他扬声大叫,下一刻就伸手在脸上乱模乱抓,转眼间他脸上出现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红痕,他又痒又痛、又难受又爽快,那感觉真是死了还痛快! 只片刻而已,好好一个人变成猪头样,燕祺渊和围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传说中的痒痒粉?中招之人将连续痒上六个时辰,之后不药而愈。 只不过这样连续抓六个时辰?他敢保证,那人的那张脸至少大半个月见不得人。 痒痒粉是七师兄最得意的作品,她居然拿得到?七师兄行踪不定、性情孤癖,她是怎么结交上的? 这样非常不好啊,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是很不道德的。 可是看对方又叫又跳,像猴子似的,不止洁英和喻骅英,连在旁围观的路人都忍不住捧月复大笑。 这痒痒粉是大哥给她防身用的,眼下状况不符合大哥的规定,不过……欺负她的人,就是不行! 念头浮现的同时,她的心立刻怦跳了好几下。 疯啦!燕祺渊是她什么人,她又不是慈善机构负责人,难不成她还真要负责脑残男人的一生? 什么“她的人”,她还想得真顺畅,洁英猛然摇头,把念头甩出脑外,对渣男呛声,“还不走?” 看到这种状况,谁能不跑?也不过收下几两银子吃喝一顿罢了,为这种事送掉老命,可是不值得啊。 几个纨裤像踩了风火轮似地,跑得飞快。 人散了,洁英转身望向燕祺渊,他有些狼狈,额头肿了一个大包,脸上身上全是脏兮兮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中暗招。 “你还好吗?”洁英柔声的问。 “二弟不见了,他说要去买糖,可是买了好久,我等得脚都酸了。”他嘟起嘴巴,满脸的委屈,可爱的模样破表。 洁英不养宠物的,但这一刻母爱泛滥,她竟对这只可爱的小狼狗有了感觉…… 等等,他说下弟?燕柏昆? 礼王妃经常上喻家,与母亲说说话、讲讲家里的事,洁英常在跟前伺候着,礼王府里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虽然礼王妃不张扬家丑,但自己抽丝剥茧的本事还不错,所以…… 她在脑中综合燕柏昆的资料。 吕侧妃的儿子,最有可能成为礼王世子的老二,几年前被礼王送往军中,可不知道是礼王名头太响,还是他结交到什么贵人,职位升得飞快。 这两年他常跟在大皇子身边,鞍前马后的,大皇子想做什么都有他开路。 好好的礼王府公子,需要对大皇子这么巴结吗?认真算起来,燕柏昆和大皇子还是堂兄弟呢。还是说,他已经站到大皇子阵营? 大哥说,眼下大皇子虽然一片前程看好,可自古以来,皇子争位不到最后一刻,不能盖棺论定。 为了爹的选边站,大哥百般无奈,没想到喻家老爹短视,燕柏昆也不遑多让。 “没关系,我先带你回我家好不?我家里有很多很多糖哦。” 她用可爱的口吻说话,只差没讲:乖乖哦、姊姊疼疼,我拿糖糖给你吃吃,你不要哭哭…… 燕祺渊眼睛突然锭放光芒,问:“妹妹有糖?” “对啊,还有饼饼哦。”话一出口,洁英便暗骂自己一声笨蛋,连饼饼都出口了,她真的把他当成小狼狗。 “我要去,我要去妹妹家!”他笑着拍手,一脸可爱无辜加纯净的表情。 哇咧,天使了不起也就长这样了。洁英看傻了,怎么会有男人这么可爱,这不是普通花美男,这是极品花美男! 第4章(3) 她还在陶醉时,燕祺渊一把握住她的手,暖暖的掌心,粗粗的茧子,熟悉的感觉窜上她心房,使得她胸口顿时一阵酥麻。 这时,燕柏昆从小巷子拐过来,看见燕祺渊后,立刻带着四、五个壮汉“热情”的飞奔过来。 他跑到满身狼狈的燕祺渊跟前,脸上在最短的时间内堆起心疼,他用袖子帮燕祺渊擦脸,帮他拍去身上的灰尘,急忙问道:“怎么回事?大哥,谁欺负你了?告诉弟弟,弟弟去帮你报仇。” 哼哼哼,洁英冷笑着,来得还真是及时啊,这年代的男男女女,一个比一个还会演戏,本以为喻柔英已经很极致了,没想到燕柏昆也不遑多让,真该建议导演也穿越来这里选角。 “燕下少爷吗?” 眼里“只有大哥”的燕柏昆终于看见洁英,他转身,连忙做出一副谦谦公子的表情。 “喻大姑娘好。” “燕大少爷要到喻府坐坐,不知可否?”她好言好气的问。 燕柏昆露出为难的神色,道:“大哥与我一起出门,自然是要一起回去的,喻大姑娘是否……” 话还没说完,燕祺渊就当街闹了起来。“我要去妹妹家!我要去妹妹家!我要去妹妹家。” 同样的一句话,他重复了十几次,音量一次比一次高,惹得过往的路人纷纷往他们看来。 约莫觉得丢脸,燕柏昆脸涨红着的手足无措。 燕祺渊冷笑,这时候比的是脸皮厚,他是傻子嘛,不必顾虑颜面这回事,所以他干脆当街拉起洁英,又跺脚、又抹泪,大声乱喊:“我要去妹妹家!” 燕柏昆不耐烦,本想让家丁把人给架回去,没想到燕祺渊却死命拉住洁英的手。 男女授受不亲,喻洁英应该要甩开他的,但她没这么做,反倒是一副看好戏似的盯着燕柏昆瞧,一瞬也不瞬的。 “燕二少爷知道燕大少爷脑子受创吗?”洁英问。 “自然知道。”燕柏昆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既然知道,怎么还会把燕大少爷单独留在街边,自己却带着四、五个壮汉去买糖?真奇怪呢,糖有这么重吗?”她似笑非笑地望着燕柏昆,那眼神像是能穿透人心似地,看得燕柏昆下不了台。 她的问话让燕祺渊爽到不行,好丫头,聪明、勇敢、不惧强权,他真想给她拍手鼓掌大赞几声。 喻骅英是个侠义心肠的,也忍不住酸上几句,“这哪里怪了?怪的是紧要关头不出现,状况搞定了才现身,如果大燕王朝的将军都是这副德行,等敌人占住半壁江山才跳出来吆喝,仗还怎么打啊?” 喻骅英不喜欢燕柏昆其实是有原因的。 前年喻骅英考了个武探花,进到军营里,他对这差事可是尽心尽力的,不管是训练、抓刺客,哪次不是拚了命的做,可明明是他和弟兄们的功劳,这位礼王府下少爷,每次连个影儿都没看见,就直接顶走他们的功劳,职位一升再升,搞得营里弟兄们满肚子气。 可能怎么办呢?人家后台硬,爹爹是礼王、伯伯是皇上,他们这群流血流汗的老百姓子弟,能分到几两银子就该偷笑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是头低得满肚子憋屈啊! “燕二少爷别纠结了,我们回府就让下人去禀明礼王妃,是我们请燕大少爷到家里作客,绝不是燕二少爷的失职,行不?”洁英把话说得老酸。 只不过是个小丫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势,站在她面前,燕柏昆硬是觉得自己矮上一截。 他轻哼一声,心道:堂堂男子汉何必与小女子计较?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退开两步,道:“那就麻烦喻大姑娘了。” 喻洁英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燕祺渊还紧紧拉住她的手,深怕去不成她家里似的。 “我们走吧。”她对燕祺渊说。 燕祺渊用力的点头。“要去妹妹家了吗?” “对。” “万岁万岁万岁。”他又叫又跳的,高兴不已。 洁英被他的快乐感染,也跟着感到开心。 燕祺渊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眼光奇准无比,可这是第一次,他深深佩服自己,他实在太厉害了,居然能在几年前就一眼相中这个丫头,她太好、太美、太可爱、太……太让人喜欢了。 于是一行人上了马车,马车调转过头,不去巡铺子了,直接驶回喻府。 马车辘辘的骏着,坐在车里憋了满肚子话的喻骅英,瞄一眼昏昏欲睡的燕祺渊,挠头道:“妹妹,二哥担心呢,眼下这种状况躲都来不及了,如今又演上这一出,你还要把人带回家,这万一……可怎么办才好?” “二哥不也看出来了,燕祺渊没死回京这么大的事儿,身为“亲家”的我们,二哥也是今儿个才得讯,怎么会外头的人全都晓得,还相准时机趁着燕柏昆不在,把他给堵在街口找麻烦。” “这还用猜,那些人十之八九是燕柏昆找来的。” “是啊,要不我怎么会拿那痒痒粉修理那个带头的。” “你这是要给燕柏昆一个下马威?” “对。二哥想过没,为什么他会这样对待燕祺渊?” “这我就不懂了,就算礼王或皇上再怎么喜欢燕祺渊,也不会让一个傻子袭爵,燕柏昆到底是在不放心什么?” “没错,他到底是在不放心什么?若是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大概是想藉那几个纨裤子弟的手,测试燕祺渊是真傻还是假傻。 “只不过他这是在帮自己测试,确定燕祺渊再也抢不了世子之位,还是在帮大皇子测试,确定燕祺渊不会对大皇子构成威胁,就不得而知了?” “这是你带他回家的理由?” “这是其一。其二,那年燕祺渊死讯传出时,礼王妃卧病在床,从此礼王府的中馈交到吕侧妃手里,有她把持后院,也许在明面上没人会给燕祺渊找麻烦,但在私底下,逢高踩低这种事可多了。” 车子一颠,昏昏欲睡的燕祺渊顺势倒在洁英的腿上,他闭上眼睛,挪了个舒服睡姿直接睡着。 喻骅英看不下去,直想把他挪到自己这边来。 洁英笑开的说:“甭计较,他现在就是个孩子罢了。” 燕祺渊暗自笑开,他的丫头可真聪明,燕柏昆的一个动作,居然可以让她推测到这等田地,再多给她几分线索,她大概就能把朝堂的局势给厘得一清二楚。 “就算把他带回家,咱们能帮得了他什么?” “待会儿让人上礼王府报讯,礼王妃定会亲自过来接人,燕祺渊傻了,很多话都说不明白,我可以帮他说,既然他没死,而礼王妃的身子已经调养多年,也该振作起来,把礼王府的后院打理干净。” “终究是礼王府的事,你何必管这么多?” “二哥不觉得他可怜吗?” “他确实可怜,但二哥更担心你。” “我明白的,二哥担心今天的事传扬出去,皇上会记起这桩赐婚,横了心,非要我和燕祺渊完婚?” “你明知道下哥担心,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要是大哥知道今儿个的事,定会责备我没好好保护你。” “这关二哥什么事?何况不管有没有今天这件事,我都确定皇上的赐婚圣旨会下来。” “为什么?” “要不,这会儿谁家还肯让女儿嫁给燕祺渊?他不再是当年人人想嫁的少年状元、皇上的臂膀,打从二哥跟我提燕祺渊没死回府的事,我就明白,不管他是伤颜、残腿,还是变成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废人,我都得嫁。不过好处是,这桩婚事说不定能让爹爹的官位再升一升。” 她家喻老爹啊,对仕途的热中,一路走来始终如一。 “不行,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下哥就算豁出去,也绝对不能让你嫁给燕祺渊。” “二哥别想那么多,大哥不是已经备下后路,到时就像计划的那样,想到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下哥难道不开心?”她说着乐观的话,安慰地对喻骅英一笑。 “是啊,大哥给咱们备下后路,一切都会没事的。” 喻骅英被妹妹说服了,他松了口气,大哥聪明能干,大哥有先见之明,大哥要做的事,哪一件没成功过?他们只要相信大哥就可以了。 喻骅英看着睡得很熟的燕祺渊,忍不住的叹息,好端端的一个人啊,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要不,倒也是个可以匹配妹妹的良人。 燕祺渊暗自撇撇嘴角,喻明英已经备下后路了是吗? 备下什么后路?这得好好查查,可别到最后煮熟的鸭子插翅飞天。 第5章(1) 打从洁英和喻骅英出门,下总管就把燕祺渊的消息透给柳姨娘知道。 喻柔英在旁听见,心里头那一整个乐的啊,她笑得阖不拢嘴,忙命丫头到大小姐院子前守着,只等着喻洁英回来,就要拿这件事好好羞辱她一顿。 这些年,她被喻洁英那个贱人给压得出不了头,祖母不喜她,连父亲都不疼她了。 幸好姨娘手段高明,还能把爹爹拢过来,也幸好阮氏为人处事还算公允,该带女儿出门赴宴时,有喻洁英就会有她。 既然在府里不得意,她就到外面造声名。 她努力攀结京城名媛,就算在公主身边当小狈,她也乐意。 上回宁远侯府办诗会时,文华公主大驾光临,她帮文华公主写下一首诗,让公主在喜欢的人面前挣足了面子,公主对她可好的呢。 现在外头的人都称呼她一声才女。 她就说嘛,喻洁英拿什么跟她比,琴棋书画不如她也就罢了,连女红都远远不及她,成天只会捣鼓那些奇怪的事儿,能博得好名声吗? 不过,名声怎样都无所谓了,反正她得嫁给燕祺渊那个傻子。 傻子啊,呵呵呵……想起燕祺渊变成傻子,她多快乐啊。 当年她也挺喜欢燕祺渊的,只不过皇上昏了头,口头赐婚喻洁英,为此她还生气好一段日子呢。 现在总算老天有眼,先是燕祺渊的死讯传来,再加上她“一点点”的推波助澜,咬定喻洁英“克夫”,因此这些年来上门求亲的,全是求娶她这个喻家二姑娘。 可她心大着呢,她才看不上那些人家,要嘛,她就要最好的。 她告诉爹爹,只想嫁给大皇子,爹爹也挺满意她的骨气,这些年来绫罗绸缎、头面饰品,花在她身上的银子远远比喻洁英多得多。 现在,燕祺渊回来了,却变成个傻子,想到喻洁英这辈子要去伺候一个傻子,她就忍不住幸灾乐祸。 “柔英,你可得认真些,师父教的那支舞,你练熟了吗?”柳姨娘问。 “自然。” 不只舞蹈,她还练了大字、练了曲子,她天天抱着书,把所有诗词再熟背一次,她打定主意要在这次的宫宴里月兑颖而出。 前年大旱,宫里停了选秀,许多皇亲贵胄错过姻缘,皇后娘娘虽被软禁,但举办这种大型宫宴还是非她主持不可,而这次宫宴的目的便不言而喻。 “我跟夫人说了,夫人同意给你裁新衣。”柳姨娘笑道。 当年大小姐那几句话真是醍醐灌顶,听说李尚书的大龄闺女最后真的嫁人做继室,短短一年功夫,满宅子的姨娘通房死的死、残的残,到最后无一留下。 这些年她不再动歪脑筋,日子倒也平平顺顺的过下去,只是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霸着老爷,现在老爷有大半时间都陪着夫人。 但没关系,她现在有女儿,柔英长得多好啊,她多聪明能干,要是真能嫁给皇子,要是真能母仪天下,她还愁没有好日子过吗? “阮氏敢不同意?爹可是要把我送进宫里的,她要是敢对咱们不好,待我发达了,看我怎么把她们母女往死里整。” 想起喻洁英,她就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喻洁英明明长得没有她好看,不勤劳又不聪明,可是每次站在她面前,自己就是会觉得矮上她半截。 这种比较让她心里很不好受,千诅咒、万诅咒,天天希望喻洁英倒大霉,如今总算是老天爷开眼了,她多么开心欢喜呐。 “小姐、小姐……”米儿从外面飞奔进屋。 “怎么啦,急匆匆的,有鬼在后面追吗?”她瞪米儿一眼。 她不满意米儿,更不满意其它几个丫鬟。 几年前,阮氏让牙婆送丫鬟进府,想给两个小姐身边添人,可阮氏偏心,把好的全留给喻洁英,自己收下的都是些破货色,直到现在,连个可以使唤的都没有,到头来还是只能用米儿。 然而喻柔英在抱怨的同时也忘记当年牙婆送来的人是她先挑的,她不喜欢样貌好的婢女,怕她们抢过自己的光采,于是抢先挑选四个,剩下的才送到洁英屋里。 但洁英却反其道而行,怎么美就怎么选,那时她还笑话洁英,说她在给未来的夫婿养通房。 可谁晓得几年下来,洁英身边那几个丫鬟一个比一个能干,不像她这边,年年换新丫鬟,却怎么换怎么不称心。 偏偏乐儿犯了事,被洁英送出去,那几个丫鬟花再大把的银子都买不动,顶多只能买买外院的小丫头,想对付洁英都始终少了助力。 “小姐,大小姐把礼王府的大少爷给带回府里了。” “哼,她在想什么?就那么想嫁给燕祺渊,就算人变傻了也不打紧?”她搞不懂喻洁英,她脑子烧坏了吗? “不知道,只晓得进了客房,大小姐让虹红和菊黄去烧热水,服侍燕大少爷吃食。” “知道了,走,看笑话去。”难得可以踩喻洁英几下,怎能放过? 洁英屋里,旁的没有,就是吃食多。 在古代,没有大卖场,食材得来不易,常是由庄子送食材上来,因此大哥每买下一处新庄子,她就做一番计划,种啥、养啥,总之要把每项食材都备下。 她的理论是:什么都能亏待,就是肚子亏待不得。 因此洗过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后,燕祺渊有了满桌子好东西可吃。 看着桌上的吃食,燕祺渊心念一动,最近京城里有位外地来的殷姓商人,开了十几家馆子,卖各地吃食,莫非英、殷……就是喻明英开的铺子? 没事为什么要换姓改经营?念头微动,难道这就是喻骅英说的退路? 很有可能,就说早慧的喻明英怎么这几年没啥长进,铺子还是原来的这几家,生意虽不差,却也不见扩大,原来扩大在暗处,不在明面上。 “真好吃。”他一面吃,一面赞着。 见他吃得开心,洁英也高兴不已。 “慢点吃,吃完了我再做。”养眼帅哥就是这么好,就算傻了也像泰迪熊一样,可爱到让人很疗愈。 她亲手做的?所以那些馆子确实与喻明英有关,更正确的说,是与她有关。 有点后悔离京太多年,都不晓得错过多少事儿了。 “告诉我,在礼王府里有人欺负你吗?”洁英套话。 “有。”他忙不迭的点头。 “谁?” “很多人啊,他们都骂我是傻子,我才不是呢。” “怎么不跟王妃告状。” “不要。” 见他噘起嘴,可爱度破表,害她心头微动,很想狠狠的给他亲下去。 “为什么不要?” “母妃会伤心,我不要母妃哭……” 洁英听明白了,这叫做投鼠忌器,就像他们,大可以直接把母亲带走,远离京城的乌烟瘴气,但他们的母亲就是离不开父亲…… “知道了,我不会让你母妃哭,但她必须学着坚强,你说对不?”为母者强,礼王妃该为自己的儿子而坚强。 “喻妹妹,我娘很好的。” “我知道,礼王妃经常往来喻府,她慈祥和善,人人都喜欢。” 听洁英这样说,燕祺渊喜上眉梢,娘没食言,果真经常上喻府替自己照顾媳妇。 “吕侧妃不好,她老使坏。”他又认真的说。 “我听说了,那人可狠着呢,老是想害人。那王侧妃呢?”洁英再问。 从礼王妃这里,她听到的都是赞美之词,说王侧妃不争不夺又安分守己,虽然她的儿子平庸,却是个心善性纯的。 “她……这里好、这里坏。”燕祺渊先是指指脸,再指指胸口。 意思是面善心恶?他的评语和礼王妃有大差异啊。“为什么?我听说王侧妃很温和,不骂人的,她说你了吗?” “没有,她对我笑嘻嘻的,也不背着人说我是傻子,但是……” “但是怎样?” “她老是告诉二弟,父王疼我,让二弟多让着我,还说嫡庶有别,要二弟跟三弟认分,结果二弟越听越生气,就叫人把我推进池塘。” 所以王侧妃擅长在背后挑拨,从不正面出手? “你怎么知道是二少爷叫人推的,说不定是三少爷呢。”嫉妒心人皆有知,既然分的是嫡庶,生气的不会只有燕柏昆。 “三弟弟待我很好、很好,他老是给我买东西,有人笑我,他就会跳出来骂他们,他让我别难受,等二弟袭爵分府,让我同他一起住,他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燕祺渊急急帮三弟燕仲仑说话。 她在他话里捕捉到讯息,第一,王侧妃是朵伪白花,明善暗恶,不主动出手,却懂得往每个人心里插针;第二,燕柏昆有野心,却不聪明,容易被人挑拨,代表他性格不够沉稳;第三,燕仲仑确实如礼王妃的评语那般,虽然平庸,但心善。 还想往下追问时,喻柔英在这时候进来了,她笑咪咪地走进屋里,对着燕祺渊屈膝为礼,道一声,“姊夫好。” 觑她一眼,洁英焉能不懂,她这是找不痛快来了。 守在门外的虹红跟月白神色恼怒,一副想冲进来把人拉出去的模样,洁英对她们摇摇头,喻柔英非要进来,谁拦得住她?人家好歹是这府里的二姑娘。 “姊姊对姊夫真好,姊夫一到,就备下满桌子好菜,足见姊姊跟姊夫鹣鲽情深。”她口口声声姊夫,不往洁英心头扎几针,她心里不痛快。 洁英就当没这个人,继续给燕祺渊夹菜。 如果爹爹在府里就另当别论,她定会想法子制造事件,让喻柔英再倒一次霉,但爹爹不在,没有观众,她就缺少演戏的动力。 不过也真奇怪,喻柔英这是什么样的性子?屡战屡败,屡败还要屡战,不累吗?都输到自己懒得把她当成对手了,还成天到晚的挑衅,喻柔英是学不来教训,还是天性乐观,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燕祺渊看看长相端丽、气度大方的洁英,再看看妖娆美艳的喻柔英,这对姊妹完全不一样,怎么会是同一个爹生出来的? 不过这种事很难说,他和几个皇子也很不一样,所以……他有些期待,期待他的丫头发功,用气势压死嚣张妹妹。 “可真是吓坏妹妹了,听说燕大少爷变成傻瓜,妹妹担心姊姊会嫌弃燕大少爷呢。” “妹妹别担心,姊姊不像你这么肤浅。” 洁英说得喻柔英脸色一凝,不过她很快的就恢复正常神色。 “姊姊别死鸭子嘴硬,哪个女人不想嫁得好,礼王府是够尊贵了,只不过燕大少爷……”她的视线朝燕祺渊扫了两眼,掩嘴咯咯轻笑,“姊姊不乐意也没办法,这是皇上亲口赐的婚,唉,人算不如天算,好好的亲事怎么就变成这副样子,想当初多少名门闺秀羡慕姊姊的好运道,谁知……” “这点我倒记得,那时妹妹妒恨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姊姊说什么呢,燕大少爷可是我的姊夫。”喻柔英绕着桌子逛一圈,又掩了嘴笑上几声,续道:“看来姊姊是真的不介意呢,这样最好啦,大家和和平平的过日子,不过……妹妹真的很好奇,姊姊竟会喜欢傻子,不知道嫁给傻子以后生的儿儿女女会不会也是傻子,哇,到时一屋子傻瓜,姊姊家可真热闹……” 洁英憋坏了,本不想跟她计较的,她早早不拿喻柔英当对手了,可她一句句傻子,逼得她火气节节上升。 见洁英脸色紧绷,喻柔英笑得更畅怀,“姊姊怎么不说话,难道妹妹又让姊姊生气了?” 啪地一声,洁英用力的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放,挑眉笑道:“那倒是,真不知道妹妹这张嘴是怎么长的,口水多到冲倒龙王庙,话怎么贱怎么讲,把两片嘴唇闭起来很困难吗?要不要借妹妹一把绣花针?” “姊姊这是骂人呐。” “爱之深,责之切,不就是怕妹妹做错事吗?” “瞧姊姊说的,好像妹妹老是做错事。” “老做错事不打紧,有的人天生脑子不好使嘛,就怕老是做坏事,殊不知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坏事做多了,可不会有好下场。” “喻洁英,你在说谁?”喻柔英拧起双眉,要来挑衅的人反被挑衅了,一把火烧上来。 “谁问就说谁喽。” “你甭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是脏水吗?我怎么觉得是事实呢?难道当年把我推下池塘的不是妹妹,而是另有其人?” 第5章(2) 洁英突然联想到一件事,她摔池塘,燕祺渊也摔池塘,可见池塘不是个好东西,易聚阴、易成凶案现场,往后自己盖房子,千万不能建池塘。 洁英的话让燕祺渊眼睛冒出两簇火,原来众人疼、众人哄的洁英也会碰到这种破烂事儿? “我又不是故意的,当时年纪小,咱们在池塘边吵架,姊姊也推了我的。” “原来是一时失手啊,那妹妹买通乐儿,在姊姊的茶里下药,又算什么?” 她居然知道?! 毫无防备的喻柔英顿时吓得面色惨白,她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爹爹?这些年爹爹没那么疼自己了,说不定一怒就会把她从阮氏名下除名,她为什么不做?她在图谋什么?! 喻柔英心惊,燕祺渊却是心怒,一个小丫头手段竟这么狠,还真是不简单。 将头垂得更低,他必须倾尽全力才能克制自己满月复的怒火。 “妹妹难道从不怀疑为什么我还没病得下不了床?为什么我的脸还没出现死鱼白?哦,你肯定以为我把乐儿遣出去,她没法子继续下药,我才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对不?可当初那药我也吃了两、三年了,已经坏掉根本,日后生不出孩子,自会遭婆家嫌弃,妹妹也算是出了一口气,对不? “可惜,那药我连一口都没吃呢,倒是姊姊挺怀疑的,当时妹妹也才几岁而已,怎么就知道这种害人手段?莫非是柳姨娘教的?” 早就确定的事,她却故意说得缓慢,慢慢说、慢慢欣赏喻柔英的惊恐,慢慢地等待她的反应,还挺有意思的。 洁英明白了,为什么杀人魔在杀人之前,要把人先凌虐一遍,因为人受到惊吓时,表现出来的反应很……特殊。 瞧,喻柔英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开,鼻孔还翕合着,像刚被钓上岸的鱼,不断的张合着鱼鳃,她颈部的青筋一条条的浮上来,扯得额头青筋也跟着紧绷,几乎可以看见喻柔英的太阳穴在跳动。 如果洁英不是这故事的女主角,燕祺渊倒是挺享受听故事的乐趣,但被害的是他的丫头,所以他火大了,悄悄地从桌上捻起一块鸡骨头,在指间把玩着,他的眉微微上挑,正要抬起头看一眼歹毒的小茉莉时…… “大少爷、二少爷来了。”天蓝进屋禀报。 才说着,喻明英和喻骅英就进了屋子,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两位少爷身上时,咻地一下,燕祺渊把鸡骨头射向喻柔英的膝盖骨。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喻柔英惨叫一声的摔倒在地,两手扶着地板,头往下垂,一副磕头跪拜的模样。 众人满头雾水,搞不清楚她怎么会突然向少爷们跪拜,喻柔英几时变得这么好礼了? 燕祺渊笑咪咪地指着她,又叫又笑又拍手的,“哈哈哈,这么大个人也会摔跤,那可不是个傻瓜吗?哈哈,大傻瓜、小傻瓜,以后生出一屋子傻瓜,日子可过得热闹啦。” 燕祺渊的嘲讽让洁英心头一动,这种借话打话的讽刺法是傻子说得出来的吗? 正疑惑着,喻柔英的尖叫声很快就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喻柔英这一摔,喻骅英可乐了,这个讨人厌的喻柔英,要不是哥哥和妹妹拘着,他老早就想狠狠的揍她一顿,看她这模样,他捧着肚子越笑越大声。 笑声会感染,喻骅英一笑,燕祺渊也跟着大笑,天蓝和月白几个丫鬟也跟着笑,然后喻明英跟洁英也忍俊不住的笑出声来,一屋子的欢笑声,好像在开party. “啊……我的腿断了!” 喻柔英放声大叫,其它人则继续笑个不停,因为没人会相信摔一跤就会把腿给摔断,大伙儿全都认定她在虚张声势、装可怜,只有米儿赶紧过去扶自家主子起来。 直到米儿连连几次都扶不起喻柔英,直到她耐不住疼痛,最后趴在地板上不顾形象的放声大哭之后,喻骅英才发觉不对劲。 他上前检查,轻轻一碰,发觉她的右膝盖骨碎了?! “二哥?”洁英喊一声,口气里带着询问。 喻骅英点点头。 不会吧,腿真的断了?!她有骨质疏松症?怎么会一摔就摔得这么严重? 没错,要怎么摔才能碎成这样?同样的问号在喻明英和喻骅英心底响起,喻骅英四下查看,发现不远处有一块鸡骨头。有人动手脚? 他拿起鸡骨头时喻明英也看见了,两兄弟对视一眼,却同时选择保持缄默,因为不管是谁下的暗手,让喻柔英吃瘪的,都是好人。 “来人,二姑娘摔倒了,快把二姑娘扶回去。”天蓝也察觉不对,连忙到外头喊人进屋。 这一摔,摔坏了喻柔英精心准备的宫宴舞,她咬牙暗恨着,气得几天几夜都无法合眼。 又是处处繁华景象,又是衣香鬓影、处处花香、精雕细琢的美女,加上身分地位高人一等的帅哥,所谓的宫宴就是大型的联谊会。 而联谊就联谊,居然还有才艺表演? 唉,男人作学问,卖与帝王家;女人学才艺呢?为了追求好婚姻。 可是摆弄出一百分的自己之后,嫁的男人是“真的好”还是“别人眼中的好”,谁知道? 在古代,男女不能交往、无法试婚,上头一句话,谁和谁就得配成一对,这种事有道理吗?当然没道理,但这么没道理的事情发生,被配对的人家还得感激涕零的跪向东方谢恩。 这种事若发生在二十一世纪,大家一定会觉得疯了。 好吧,这纯粹是抱怨,她在抱怨自己没有婚姻自主权。 不过会这么想的大概只有她这个穿越者了。 想想喻柔英为了今天这场选秀宴会,不知道投资了多少心血,抚琴、练舞,练习所有能够吸引男人眼珠子的东西,没想到最后竟是…… 她怎么都想不出来,为什么跌那么一下,就能把膝盖骨给跌碎了?她这是该补充钙片还是葡萄糖胺啊? 真可惜呢,她闹上大半天,好不容易得到一疋皎月锦,心心念念着今天要好好表现,运气好的话,就可以进宫服侍大皇子,唉,谁教她膝盖骨那么脆弱?所以啊,天天运动、定期补充钙,是很重要的。 喻柔英哭闹不休,向老爹告状,说她的膝盖是被姊姊打坏的。 但冤枉啊包大人,要造成那样的伤,得花多大的力气,她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啊。 幸好大夫说:“这么重的伤,大小姐恐怕得拿把锤子才打得出来,但问题是大小姐抱得动锤子吗?”大夫看看她的小身板,摇摇头。 还是大哥给的说法最有谱,他说喻柔英练舞练得太认真,却没好好保养腿骨,才会发生这种一跌就腿断的事。 探过她的伤后,三人一起离开,喻骅英神神秘秘的对她说:“我知道她那是怎么一回事?” 洁英满脸好奇,追着他要答案,可喻骅英明明就有答案,喻明英却不让他说。 最后只敷衍她一句,“是天谴。” 天谴啊?老天有这么闲吗? 风阵阵吹来,吹得洁英昏昏欲睡,舞台上还有姑娘们在表演,也不知道要表演到什么时候?她是半点兴趣都没有,这时候她多希望偶像乐团或名主持人可以一起穿越过来,一场演唱会或月兑口秀,怎么样都强过这些要死不活的表演。 但她没胆子跑掉,因为皇上、皇后和各宫娘娘都还坐着呢,人家大人物都能耐住性子的从头坐到尾,她是什么咖的小角色,胆敢中途离席? 这时,一名年轻妇人突然起身,扬声道:“都知道京城喻家姑娘是个大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作诗写文样样能,学问半点不输给男人,不如请喻姑娘上台为我们做一首诗吧。” 洁英回过神来,这才晓得表演已经结束了。她欲哭无泪,这是要求加长赛吗?可对方嘴里的“喻姑娘”不在场啊。 洁英回望那名年轻妇人,她的身材略高,偏瘦,脸上的粉涂得颇厚,洁英根本不认得她。 她起身对那年轻妇人发出友善的笑容,道:“这位夫人指的是我家二妹,对不住,她身子不适,今日没出席。” “听说喻家二姑娘虽挂在喻夫人名下,但生母不过是个姨娘,庶女都有这样的才情,身为嫡女的喻大姑娘,想必学问定不在妹妹之下吧。” 听到这里,洁英明白这妇人是想针对自己,可她不认识对方啊,她是几时招惹过对方了? 她瞄了一眼身边的姑娘,大家经常在各宴会里碰头,虽然没变成闺密,但好歹有几分交情。 那位姑娘看到洁英看向自己,便向她微微靠近的小声说道:“那是礼王府的二媳妇梁氏,看来她是在给未来的妯娌下马威呢。” 下马威?未必,洁英倒是比较相信她是来讨债的。 看来那天礼王妃回去,必定做了一些“处理”,让她的夫君燕柏昆倒霉,这会儿她是在替丈夫找茬子来了。 第5章(3) 众人目光集中在洁英身上,都在等她上台,可她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日子过太久了,古代才艺没学成,现代的才艺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想当初为了上综艺节目打响知名度,她还练过几个月的钢琴呢。 她可以表演坏女人的微笑法吗? 肯定不行的,因为这门技艺在座的女性,有百分之九十九都练得比她还纯熟,因为不够坏怎么和狐狸精抢老公。 “怎么,不屑为我们表演吗?”梁氏公然挑衅。 不屑为皇上表演?她这是在逼人呢,可是洁英还真的想不出自己能表演什么。 梁氏和洁英僵持着,突然间分隔男女席座的屏风被推开,紧接着一堆碎石子砸中梁氏的额头。 燕祺渊怒气冲冲的走到梁氏面前,指着她说:“不可以欺负喻妹妹!”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众女纷纷侧身避嫌。 洁英没有这个自觉,她看好戏似地看着梁氏,这才发现他刚刚不是拿石头砸人,而是碎银子。真是败家的小孩! 丢下话,燕祺渊走到洁英身边,拉起她的手说:“喻妹妹,咱们走。” 走?他可以走,她才没那个胆子走咧?皇上和皇后的视线都还钉在她身上呢。 她安抚燕祺渊,道:“甭生气,被欺负了,总得晓得原因吧,否则莫名其妙的挨一刀,岂不是太倒霉了?” 闻言,燕祺渊心头一挑,小丫头想替自己找回场子?很好,他的媳妇可不能太软弱,否则在礼王府里可是会被生吞活剥的。 洁英走向前,向梁氏屈膝道:“梁姊姊,那天的事儿是妹妹的不对,还望姊姊原谅。” 开门就给他见山,洁英倒想看看她会不会撞山壁,自找秽气。 在这样的场子里坦承错误?皇上和皇后跟各府贵人们都看着呢,她是太蠢了,还是宽怀大度、性子纯良? “你做了什么气着礼王二媳妇儿了?”皇上开口插话问。 他对洁英越发的感到兴趣,当年那个对赐婚咬牙切齿的小泵娘,现在和祺渊倒是处得不错? 视线微落,他发现祺渊握着人家的手不肯放,明明没能耐护着人,却还坚持跟在身边,看样子还真的是非常喜欢呢,这两个孩子有缘分。 燕祺渊冲着洁英露齿一笑,帅气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他扬声道:“喻妹妹,我跟你说,他是我皇伯伯,皇伯伯很疼我的,谁欺负你,你尽避告状,让皇伯伯打她一百大板。” 听他这样讲话,许多人都低头憋住笑,在场谁不知道那是皇上,还要他来介绍?看样子传言不假,燕祺渊的脑子果然撞傻了,可惜呐,这样一副好皮囊,却是个傻子。 不过洁英却从他话里找出苗头,意思是……皇上待他特好,任她怎么撒泼,皇上也能帮忙兜着? “别瞎说,一百大板会把人打死的,何况做错事的人是我。” 她对燕祺渊说完话,便转向皇上,福身为礼的道:“那日礼王府二少爷抛下大少爷,带着家丁去买糖,竟忘记留人保护大少爷,于是大少爷被几个泼皮给欺负了,我家二哥看不过去,便挺身把那些人给打跑。 “洁英事后想起,男人做事不像女子般细心,一时没顾虑到也是有的,可当时、当时……”她可爱地吐了吐舌头,低下头,一副不好意思接话的样子。 “当时怎么啦?”皇上大笑,这丫头还真的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告御状呢,胆子真是不小。 在场的哪个不是明白人,买糖需要带家丁?独留傻哥哥在街头?好死不死,凑凑巧巧就有人赶上来欺负?脑子连转都不必转,谁不清楚燕柏昆心底在盘算什么。 “当时洁英气不过,责备了二少爷一顿,还不让他把大少爷带走,非要让礼王妃到喻府接人。梁姊姊对不住,那日是妹妹太冲动了,还望梁姊姊转告二少爷,就说妹妹做事莽撞,对不住了。” 见洁英非但不嫌弃燕祺渊,还百般的维护,皇上心底感动极了。 礼王妃连忙接话,“禀皇上,那天臣妇还差点带不回渊儿呢,他闹着要住在喻府,说喻大姑娘做的吃食可比王府的厨子还要好。” “是真的吗?下次喻大姑娘得送点吃食进宫来,给咱们几个吃货解解馋。”皇后接话。 她笑得一团和气,满脸和蔼,当年燕祺渊的事查出,她被皇上软禁,直到燕祺渊没死返京,她才被放出来,这会儿怎能不赶着上前巴结。 何况燕祺渊没死却变成傻子,他再也不会和她儿子争位,再不会是儿子的威胁,在这种情况下,她当然要和礼王府交好。 话题被引开,梁氏没受罚,这让洁英有些不满,想把话题再拉回来,却又担心做得太明显。 燕祺渊发现她的表情,是不甘心吗?没关系,他来帮点小忙。 燕祺渊立刻道:“皇伯伯,求求你别骂喻妹妹,那天我被打得可惨了,头肿一个包,全身痛得不得了,还被丢了泥巴,喻妹妹看得心里难受,才会说了二弟几句。” 他的傻话又惹得众人大笑。 “行,朕不骂你的好妹妹。梁氏,为这种小事找碴,心眼也忒地小了点,回去抄五百遍女诫。”皇上下令,心里对于燕丽被人欺负之事感到不悦又心疼。 “臣妇遵命。”梁氏被罚,心上更恨,却不得不装出笑脸道:“都是臣妇的错,只是传言甚广,人人都说喻二姑娘是个才女,便想着喻大姑娘的学问定然更好,怎么就扯到那里去了。” 白痴,都这时候了,还揪着不放,这梁氏的脑子是什么做的?豆腐渣儿? 洁英笑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达练即文章,学问这东西,何必靠几首诗词来证明呢。”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达练即文章?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多么精辟的见解啊,是啊,人间处处是文章,何必拘泥于诗文?这才叫做真正的才情啊! 皇上眼底透出满意,这丫头不错,甚得圣心。 燕柏昆赶紧上前,狠狠瞪了梁氏一眼,这个没脑子、没眼色的,认错就是了,还抢什么话,愚蠢! 燕柏昆忙道:“启禀皇上,那次确实是侄儿疏忽了,父王已经罚过侄儿,以后再不会犯同样的错,何况喻大姑娘很好,见她真心维护大哥,当弟弟的我心里只有感激,哪来的怨怼?想到往后有这样一个人护着大哥,侄儿深感安慰,更觉放心。” 皇上瞄他一眼,心中冷笑着,他是当所有人全是傻子吗? 不与他计较,是因为他有一个好爹爹,如果他不是礼王的儿子,做出那等事来,哪还能得善终? 洁英听出燕柏昆对皇上的暗示,死燕柏昆、烂燕柏昆,他这是想害她,是想提醒皇上快点让他们成亲? 小心眼、臭垃圾!皇上啊,求求您再等等吧,再等个半年、三个月,等她家大哥将一切都布好局之后再提婚事行不行啊? 洁英有千百个后悔,二哥说得对,躲都来不及了,怎么可以凑上前去?她好想给皇上跪,想给礼王妃跪,也想给燕祺渊跪一跪,如果跪完就可以不用嫁,她很乐意牺牲自己的小膝盖。 但是……看一眼燕祺渊,莫名的,心霎时变得柔软,她想,即使知道这个结果,自己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吧,好像碰到他,她就无法按牌理出牌了。 唉,她前辈子一定是欠他很多。 燕祺渊挑眉,他也听出燕柏昆的背后目的了。 丙然是个心狭肠肚窄的,洁英告他一状,他便忙不迭的报复上,她嫁给傻子,他便乐了? 行,那就让他看看被陷害的洁英,日后是幸福快乐,还是痛不欲生。 皇上自然明白燕柏昆的用意,但他确实乐见此事,即使这桩婚事会委屈了喻家姑娘。 “祺渊,想不想娶喻妹妹当媳妇?”皇上问。 洁英连忙冲着燕祺渊猛摇头,希望有机会影响他的答案。 没想到他看不懂似地,竟然对她露出一张大笑脸,然后用力的点头,口气笃定、不容置疑的说:“我要!” 她要昏倒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洁英的脑子都浑浑噩噩的,只隐约听见皇上说要下旨赐婚,隐约听见皇后问燕祺渊想不想和燕齐盛当连襟。 燕祺渊没想到皇后会在这种时候凑事儿,不过……燕齐盛和喻柔英?天生一对嘛!不把他们凑在一起未免太可惜了。 于是他再一次用力的点头,再一次欢快的说道:“好啊、好啊,我要和堂哥当连襟!” 看见燕祺渊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模样,皇后乐了,她正愁找不到法子和礼王府多攀点关系呢。 皇后对皇上说道:“喻二姑娘才名满天下,臣妾想给大皇儿求娶为侧妃,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皇上微微一笑,这是示好吧?向礼王府示好? 他点点头,道:“行,朕下旨给喻家两位姑娘赐婚。” 第6章(1) 赐婚圣旨颁发下来,喻府上下跪在大厅里接旨。 圣旨公布了三桩喜事:洁英赐婚燕祺渊,喻柔英赐婚大皇子燕齐盛,还有一道升喻骅英为五品带刀侍卫的旨意。 领圣旨,塞大红包,送走公公之后,所有人都没有离开大厅。 喻柔英大可以回屋,尽情欢笑得意,但她哪里肯错过对洁英落井下石的机会。 喻老夫人、喻宪廷和阮氏坐在上首,四个子女坐在下首,一屋子的人,没半个在这个时候开口。 喻明英蹙眉,太快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计算着,燕祺渊回京不过短短一个月,不会这么快就赐婚,何况礼王妃是个温良的人,她对洁英的疼爱是真非假,他相信礼王妃会替洁英设想,眼下,燕祺渊的状况实在不宜娶妻,她至少会帮着把婚事往后挪一挪,没想到…… 三个月,只要三个月他就可以安排完善,在赐婚圣旨下达之前离京,他算错了…… 喻骅英则恨死自己了,那次他不该让洁英下马车,如果他们没揽了那件事,情况就不会发展得教人措手不及。 洁英的视线逐一扫过众人。 她看看祖母,知道她是家族派的,祖母以家族为己任,光耀门楣为生存目标,凡对家族有益的事,她只会举双手赞成,没有反对的道理。 再望向父亲,他现在一定挺快乐吧,两个女儿都嫁得这么“好”,不说以后有大皇子和皇后娘娘当靠山,光她嫁给燕祺渊这件事,皇上就会对他多看顾几分,可是这也不能怪他,这年代养女儿,不就是为了藉联姻来巩固势力的? 真正会为她担心的,只有母亲和两个哥哥吧。 见众人无言,喻柔英率先开口,“姊姊这下子可高兴了吧,终于可以嫁给礼王府大少爷,想当初京城多少名媛闺秀都想嫁,偏偏皇上看中姊姊,那份福气啊,多少人心生羡慕呢。恭喜姊姊、贺喜姊姊,得此良缘。” “你也心生羡慕吗?要不,咱们换换,你嫁燕祺渊,我嫁给大皇子,如何?”洁英冷笑讽刺。 “这怎么成?这可是欺君大罪,姊姊胆子大,什么事儿都敢做,妹妹胆子小,只想着恪守妇道、安分守己。”喻柔英满脸得意。 爹爹说过,眼下,大皇子是最有可能的东宫人选,凭着娘教她的手段,她肯定能把大皇子的心拢在手上,到时候…… 她冷眼望向喻明英三兄妹,到时欺负过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阮氏寒声道。 她是温软的脾气,不曾对喻柔英严厉过,但这会儿她的心正乱,喻柔英还站出来搅和,就这么见不得一家子安宁。 喻柔英凝起眉目,向父亲投去一眼。 这会儿,喻宪廷哪敢得罪她?日后她可是大皇子的人,要是她有能耐,说不定……自己的前程还得这个女儿帮忙呢。 喻宪廷蹙眉,说了阮氏几句,“你也别迁怒,柔英不过是替洁英高兴罢了,不是人人都可以嫁进礼王府的。” 喻宪廷的偏袒让洁英心生不满,真不懂娘到底看上这个男人什么?没情没义没血没心肝,真是那句“以夫为天”就让娘把心给交代上? 洁英不满,喻明英也不满,但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这些年喻骅英有了些长进,自从那天他把燕祺渊带回家,他就不时和大哥讨论解套之法,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快到让人措手不及。 心已经够烦了,还得听喻柔英在这里落井下石,喻骅英忍不住反口道:“你不回屋里养伤,难不成想让大皇子娶一个跛脚新娘。” 洁英挑眉,新娘?他还是抬举她了,侧妃充其量也就是个妾,妾嘛,婢也,依她那副性子,还不知道能玩多久呢,宫里的女人哪个是好相与的。 “二哥在诅咒妹妹吗?要不要妹妹提醒,虽然哥哥荣升,可宫廷带刀侍卫不过五品,比起妹妹我,还差了那么一截,日后见面,哥哥还得给妹妹下跪请安呢。” 喻柔英仰起下巴,用鼻孔对着喻骅英,一副小人得志款儿。 洁英冷眼望向喻柔英。 她什么话都没说,但气势就是让人忍不住靶到哆嗦,喻柔英最最气恨这一点。 她还想再嚣张两句的,却听见洁英缓声道:“不知道大皇子妃会不会喜欢妹妹呢?听说大皇子妃经常往礼王府作客,要不要姊姊找个机会同大皇子妃讲讲,让她有空多照顾照顾妹妹。” 话没多说,但几句就踩上喻柔英的死穴。 哪个当妾的不怕正妻,倘若人家存心整治,她能得好日子过?何况她还没能拢住大皇子,总得先站稳脚步,她才能对付大皇子妃。 她狠狠瞪了洁英一眼。 洁英回她一个微笑。 喻宪廷受不了了,别人家里兄友弟恭、手足情深,谁像他们这几个,想啃了对方似地。 “你们这是怎么了,明明是皇恩浩荡,赐恩喻家,骅英升了品级,洁英、柔英也觅得好归宿,干么一个个如丧考妣?”喻宪廷烦不胜烦。 没错,这桩婚事是委屈了洁英,可婚事是在六年前就定下的,早就无法转圜,比起当寡妇,嫁给傻子处境要好得多。 喻柔英见父亲站在自己这边,遂张扬起得意的笑脸。 但喻宪廷的态度却让三个儿女失望透顶,喻骅英再也忍不住了,从位子上一跃而起。 “不行,洁英不能嫁,就算抗旨、皇上要抄咱们家,洁英也不能嫁。”语毕,他拉起洁英就往外跑。 “你这个孽子,给我站住!你没听见皇上给你升了职。”他追上前。 “我才不要牺牲洁英换来功名。往后爹爹有喻柔英帮着,定可以直上青云,不需要洁英来锦上添花!”他转身,对父亲怒吼。 这话虽是事实,但喻宪廷哪受得起,喻骅英这是明摆着指控他卖女求荣。 般清楚,他没去求皇上赐婚,整件事都是洁英自己招惹出来的,谁能收拾? 喻宪廷气不过,扬起手,狠狠的一巴掌甩在喻骅英脸颊上。 清脆响亮的声响响起,喻柔英心头乐得紧。总算,他们三兄妹也有吃瘪的一天。 喻宪廷脸上挂不住,指着喻骅英咆哮,“来人!请家法,我今天要好好教训这个不肖儿子。” 阮氏哪肯,她哭着护在儿女身前,“老爷这是做什么?骅英不过是心疼妹妹,一时没想清楚就说话,哪需要动到家法。” “一时没想清楚?都几岁的人了,还这么混帐,我今天不把他打醒,日后进了宫,还管不住那张嘴的话,早晚要惹大祸。” 他把妻子推到一旁,抓起下人送上来的家法,举高手就要往喻骅英身上招呼过去。 喻明英、洁英不说话,直接跪到喻骅英身边,一左一右,把喻骅英围起来。 洁英也不管不顾了,她对着喻老爹怒道:“父亲心里有气,就拿女儿出气吧,家法可千万别招呼到二哥身上,若二哥有一点损伤,父亲信不信女儿立刻自尽,到时看父亲去哪里找个嫡女嫁进礼王府。” “你威胁我?!”喻宪廷不相信这是他乖巧的女儿? “父亲言重了,女儿只是阐述事实。”她不再客气,一个只想拿女儿交换利益的父亲,她不稀罕。 “你、你……”头昏脑胀,他快被这三个孽障气疯了。 “姊姊好大的气派,这会儿连爹都可以恐吓,传扬出去,礼王府不知道会怎么想?”喻柔英横插一句,她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喻老夫人眼见闹得不可开交,出声道:“通通住嘴!” 喻老夫人很少有声音的,她一出声,众人全安静下来。 她先挑了喻柔英说话,“柔英,再不久宫里就会派人来接人,这阵子尽量别下床,好好吃药,把脚伤给养好才是要紧事儿,万一进了大皇子府,大皇子妃却拿这事挑理儿,不让你服侍大皇子,你岂不是有冤无处诉?” 这话倒是在理,喻柔英听得进去。“是,祖母。” 喻老夫人道:“来人,把二小姐送回屋里。” 几个下人上前,把喻柔英抬回屋里。 喻柔英一离开,没了闹场的,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不少。 喻老夫人静静的看着喻明英等人,心中暗叹:难得这三兄妹感情如此深厚,若洁英可以嫁得好,日后定会大力扶持娘家,可眼下……这状况真教人头痛。 “都起来吧,别跪着了。”喻老夫人道。 “是。”三人应声,扶着彼此起身,喻宪廷和阮氏也在下人的扶持下,坐回原位。 “洁英,你过来,祖母有话对你说。”喻老夫人向洁英招手。 “是。”洁英往前走,两个哥哥一左一右的跟着,深怕妹妹被吞了似地。 喻老夫人苦笑,却没多说什么。 洁英走到跟前,她把洁英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柔言道:“洁英,你真的不想嫁给燕大少爷吗?” 真的不愿意吗?祖母的声音在她脑中敲响。 燕祺渊长得很好看,每次遇见他,心底某个地方总会变得柔软,他变傻了,她不曾看轻他、讨厌他,不曾对他有半分的厌恶感,反而……想保护他的感觉一点一点的生出。 但同情是一回事,可怜是一回事,所有女人都会希望有一双强健的手臂护着自己,都会希望自己的男人顶天立地,希望与自己执手一生一世的是个有担当的男子。 在婚姻当中,光是同情、不厌恶,是不够的呀…… 见洁英不语,喻老夫人叹道:“如果你当真不愿意嫁,凭明英、骅英的本事,定有办法助你,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喻老夫人的话让兄妹三人震惊不已,向来不管事的老夫人,居然知道他们的盘算?! 喻老夫人轻哂,姜是老的辣,她不说话,不代表事事都能瞒得了她。 “你走了,皇上会不会怪罪?就算不满门抄斩,你爹和骅英的前途也就到头了,这些年他们是怎么努力的,你全看在眼底,不必我多说。 “抛下这个不提,说说明英吧,他正在议亲,程家小姐是明英的青梅竹马,两人是从小到大的感情,是不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你比我这个老太婆还要清楚,倘若咱们得罪礼王,你说说,程家还会不会让闺女下嫁?为保全你一个,却让父亲和哥哥们全赔上,你心里不难受吗?” 喻明英蹙眉,祖母说得没错,所以他需要三个月,在娶妻之后才带着一家人远走高飞。 骅英不会在乎官位,而他们不在乎父亲,把府里的铺子和娘的嫁妆全留给他和祖母,已经够仁义了。 也许离开后母亲会伤心,但有他们三个在旁安慰,他相信母亲会好起来的。 但来不及了,他无法割舍未婚妻,更不愿意送妹妹进火坑,所以……他必须好好想想,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会想出个周全的办法。 洁英望向大哥,她知道他还没有放弃,但祖母说得对,她怎么能为自己一个人而赔上全家人的幸福? 二哥好不容易才考过武举,正是一展长才的时候,大哥和程家姑娘之间她是从小看到大的,这样的缘分因为自己而断线,她不忍心。 “洁英,你再想想,你不过是在皇上面前多说了两句,说骅英看不惯混混欺负燕大少爷便挺身而出,皇上就将他升为五品侍卫,这件事代表什么?代表皇上对燕大少爷的疼爱和在乎,就算他变傻了,皇上也会照顾他一辈子。 “至于礼王妃,不必我多说,你也清楚她是个怎样的婆婆,在燕大少爷这样的情况下,你还愿意嫁过去,礼王妃对你只有疼惜,不会苛刻。 “日后不管是燕二少爷还是燕三少爷袭爵,总要分家,分了家,家里就是你作主了,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定能把日子过得自在得意,对不?这样的生活虽然有缺憾,却也平静幸福,不是吗?” 老人家的智能很能说服人,她把每个点都算计到了,只是没算计到爱情。 不过,这年代的女人不会在婚姻里考虑爱情的,对吧?在他们的认知里,能够一辈子平安就是幸福了。 是啊……是她要求得太多,她应该更入境随俗一点。 “现在可以告诉祖母,你真的不愿意嫁吗?” 是的,她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还尚未说出口,此时下人便来报,“礼王府的燕大少爷来访。” 他怎么会来?微惊,洁英转头望向大门,燕祺渊已经冲进屋里了。 他一看见坐在祖母身边的她,二话不说就急急的跑上来,握住她的手,匆忙的道:“喻妹妹,你别听旁人的话,你嫁给我好不好?” 面对一张帅到让人流口水的脸,以及真诚的表情和声音,洁英有些晃神,片刻后,她失笑,原来她真的那么肤浅、那么在意外表,她不配他,配谁呢? 见她不语,他慌了,“你别难过,我保证,我会努力不让自己犯傻,我会当个聪明人,我会保护你,我会、我会……” 说到最后,他结巴起来。 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的认真,他不聪明、他傻气,他也许一辈子都当不成好夫君,他不能当她的天把她护在羽翼下,但是……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会允她最纯粹、最美好的情感。 也许退而求其次不是一件坏事,她想。 低下头,看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像怕她丢弃自己似地。 “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叫皇伯伯赐婚,他们都说,我会害了喻妹妹一生,可是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喻妹妹。” 心软了…… 她与他之间本来就是莫名其妙,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莫名其妙,她不知道为什么收下他的匕首,不知道为什么甫见面的两人会被赐婚。 然后他死亡的消息传来,她莫名其妙的低落、哀伤,莫名其妙地感到心痛。 再然后他回京,明知道要躲远一点,可却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便不想躲了,也不愿意再躲…… 既然如此,就继续莫名其妙下去吧,说不定真会成就一段莫名其妙的良缘。 何况祖母虽是站在家族立场说话,但她没说错,为了自己害着父亲就算了,但害两个疼爱她的哥哥,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深吸一口气,洁英笑问:“不要急,是谁告诉你我不想嫁给你?” “大家都说了,他们说我是个傻子,娶喻妹妹会坑害了你,可、可……我不想害你啊,我想和喻妹妹在一起,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这里很痛……”他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在她手掌间震动着,她笑了,不是都说了吗?被爱比爱人幸福,那么……就让自己幸福一次吧。 燕祺渊本就长得一副颠倒众生的模样,又做出这么萌的表情,忍不住的,洁英真心的笑开了,问:“真的喜欢我?” “真的喜欢。” “那你同我约法三章,我便嫁给你,好不好?” 洁英此话一出,喻骅英跳了起来,这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被祖母说动,那是她一辈子的幸福啊。 “好好好,约法三章、五章、一百章,都没关系。”燕祺渊答应得痛快。 “那么第一,除了我之外,你不许娶别人,什么姨娘通房的,通通都不许。”就算不是个能护卫自己的男人,但她就是小气、量狭,她就是不与别人分享。 “不是喻妹妹,我谁都不要。”他皱皱鼻子,可爱得像只哈巴狗。 这样的欧爸哪个女人不心动?其实她没有那么惨,对吧! “如果你看到一个比我更可爱、更漂亮、更心动的,也不许。” “好,不许。”他附和她的话,拚命点头。 “第二,要是有谁欺负我,你得站在前面保护我,如果护不了,就得听我的话,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虽然拍档很弱,但夫妻拧成一股绳,至少不怕被人欺负,在偌大的礼王府,她没有天真到相信在里面生活会天下太平。 “好,全听喻妹妹的。”他没有丝毫犹豫便回答。 “第三,你得写下和离书,倘若哪天你不乖、不听话了,我就要带着和离书和嫁妆离开,到时你不可以拦着我。” 洁英的话让喻明英一挑眉,满眼赞赏,好丫头,懂得给自己留后路,有了和离书,进可攻、退可守,无论如何都不会亏待自己一辈子。 他望向燕祺渊,再度想起喻柔英的脚,疑问在眉心堆栈。 “我会很乖的,你不要离开,好不好?” “如果你很乖,我怎么会离开?怎样,写不写和离书?” “不写就不嫁吗?” “对,不写就不嫁。” “好,喻妹妹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第6章(2) 下人送来文房四宝,洁英写下和离书后,燕祺渊笑咪咪地卷起袖子,写下自己的名字,在低头的同时,他眉梢挑起一抹狡猾,乐得不能自抑。 眼看两个孩子胡闹,喻宪廷没辙,不过洁英肯嫁、骅英不闹场就好,眼下他只想平平安安的把两个女儿嫁出门,别再横生枝节。 这天燕祺渊大张旗鼓把所有家当全往喻家送,二十几个大箱笼一路从礼王府进了喻府,浩浩荡荡的,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看。 打开箱笼,喻明英、喻骅英和洁英都是明眼人,一看就晓得燕祺渊的“家当”全是假货。 礼王不会这样对待嫡子,既然如此为什么……想栽赃喻府?不,他们不认为喻家有什么值得算计的,所以是以假换真,欺负燕祺渊是个傻子? 洁英定眼望着这些东西,半晌,转头看向燕祺渊,心底突然酸得紧,她仰起笑脸,轻拍他的肩膀说:“放心,以后我会让你过好日子。” 这是承诺,一个不甘愿出嫁的女子,为傻丈夫做的承诺。 她的话让燕祺渊心动一下、再一下…… 怎么能呢?再善良的人也会替自己作打算,她被赐婚、长辈逼她嫁,她应该要恨的不是吗?但她不但不恨,还对他……承诺…… 再刚强的男人遇到这种情况,心都会软了、化了,更何况是他——一个六年前就喜欢上她的男人。甜甜的感觉让他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 “想不想吃杏仁茶?早上才磨的,喝一碗好不好?”洁英问。 他乖乖的挨着她坐下,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喝杏仁茶,喻明英指挥下人把他送来的东西都堆到洁英院子旁的屋子里收拾好。 洁英并没有考虑太久,就起身写好拜帖送往礼王府。 洁英的动作让燕祺渊笑了,不负所望,她果然照着他的心意走,很聪明,聪明得让他又心怜又心动。 就在喻明英、喻骅英、洁英陪着燕祺渊吃喝时,消息灵通的喻柔英听见燕祺渊送来二十几个箱笼,憋了几天的火气再也吞忍不下了。 她拄着拐杖进到洁英的院子,完全不顾虑燕祺渊,直指着洁英讽道:“姊姊真是好命,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金银玉器、珠宝绫罗的,这辈子都吃喝不尽了,燕大少爷还把自个儿的家当双手奉上,真真是……” 喻明英微笑,也不与她周旋,直话直说:“二妹妹是不满意大哥只给你备下六十四抬嫁妆吗?说不定心里还想着,待他日你飞黄腾达了,定要让大哥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味儿,对吧?” “大哥也知道我这性子的,谁待我好,我都记着呢;谁待我坏,只要我有本事,定要加倍奉还。” 她看着喻明英兄妹三人,一阵冷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唉,好人难做,哥哥的一片苦心被辜负了呢。”洁英接话。 “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妹妹,你也是学过规矩的,怎么一转头就把嬷嬷教的全给忘了?宫里规制,嫁公主也就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眼下妹妹的身分不过是个侧妃,连大皇子妃出嫁都不敢越过公主了,你一个小小的侧妃,难不成要嫁得比大皇子妃还风光? “若大哥真要害你,直接就给你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但日后你在大皇子府里要怎么过日子?而大皇子府的大门一关,大皇子妃心里有个什么不满意的,又不会冲着喻家来,了不起就是对妹妹发作罢了。”洁英似笑非笑的望着喻柔英。 喻明英接道:“二妹妹的嫁妆可是实扎实打的六十四抬,妹妹大可出去外头探听,哪个皇子的侧妃嫁得比你风光?何况洁英的嫁妆里头有八、九十抬是礼王府送来的聘礼,总不能污了礼王府的聘礼给二妹妹添妆吧。” “不如这样,二妹妹就直接说了吧,如果你开口,二哥立刻作主,把另外六十四抬给补上。”喻骅英嘲弄着,人心不足蛇吞象。 洁英强忍住笑意,如果喻柔英晓得,除了明面上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之外,大哥还给她五万两银票、二十几间铺子和庄园田亩无数,她会不会气到心脏病发、血压狂飙,左手右脚不灵活? 喻柔英被堵得无话可说,她哼几声后道:“嫁妆就罢了,但压箱底的银子不能少,至少要五千两。” “二妹妹真爱说笑,要不要把整个喻府都给二妹妹当陪嫁?”喻明英笑问。 “意思是大哥怎么都不肯多给?难不成这种事还得闹到母亲和爹爹那里才能解决?” 她可是要嫁进大皇子府的人,爹就算从蚊子腿上刮油,也得刮一层油来给她当陪嫁,将来父亲的前途还得看她呢。 “二妹妹此言差矣,不是大哥不肯多给,就是你闹到爹爹那边也给不起,除非砸锅卖灶,家里的现银就这么多,你还有二千两压箱银,洁英可只有五百两。” 一来一往、争执半晌,喻柔英见讨不到半点好处,丢下几句让人不舒服的话后就离开。 洁英忧心忡忡地问喻明英,“大皇子,喻柔英进了大皇子府,凭柳姨娘教她的手段,说不准真会取代大皇子妃,成为大皇子的新宠,如果朝局真像父亲预估的那样……她是个睚訾必报的,妹妹还有礼王府护着,到时大哥和二哥怎么办? “何况家里还有个柳姨娘,这些年虽然被我压制着,可爹对仕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就怕娘……” 喻明英拍拍她的手道:“妹妹别担心,任大皇子再怎么宠爱喻柔英,她也当不了嫡妻。” “为什么?”喻骅英好奇。 “后宫子嗣为重,喻柔英根本生不出孩子,凭什么被看重。” “她生不出孩子?!”洁英直觉认为是大哥动了手脚。 她没说出口,喻明英却看懂了,他赏了她一个栗暴,道:“在你眼里,大哥是那等阴毒之人吗?”念了两句之后,他说:“你们不觉得奇怪,柳姨娘肤色微黑,为什么喻柔英肌肤能养得这么白?” “是啊,小时候还是黑的,这几年就换皮了,咱们可没在她身上浪费“食补”的汤药。”喻骅英早就觉得奇怪了。 “是柳姨娘,她给喻柔英服用雪肤丸,这种药长期服用之后,女子的肤色白皙胜雪,却也会坏了身子,再也无法受孕。 “此药本是专供青楼妓子的,既可以增添艳色,也可以免除麻烦,柳姨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为是什么圣品,大把大把的花银子买,想尽办法给喻柔英弄来吃,殊不知是害了女儿。”他也是在无意间看到柳姨娘给喻柔英吃那药时,才去查探的。 “既然如此,柳姨娘为什么不自己吃?” “那药贵得很,要不是青楼的头牌,老鸨哪舍得花这笔钱,青楼妓子人人都当它珍贵,殊不知害人不浅。” “那就好。”洁英还真害怕她得势。 喻柔英短视,不晓得就算当了皇后娘娘,还得靠母族来支持,只一心想着把他们给踩在脚底下。 “妹妹,娘有我和大哥照顾,你安心嫁吧。”喻骅英说道。 喻明英时不时的瞄了燕祺渊一眼。 此时燕祺渊低着头,吃东西吃得很认真,他不晓得喻明英正在暗中观察自己,只一心盘算着该怎么让洁英嫁得安心。 棒天阮氏命人把那二十几个箱笼抬到礼王府大庞。 她向礼王和礼王妃说道:“大少爷心实,一心一意厚待洁英,可总不能让大少爷回府,连个杯壶盆瓶都没得用,所以便把东西给送回来。” 二十几个箱笼,洁英特地重新置放过,把一堆子糙货摆在最上面,箱子打开的那一刻,礼王和礼王妃顿时没脸,像被人掮了巴掌似地,火辣辣的疼。 礼王大怒,这天之后,吕侧妃的中馈权重新回到礼王妃手里。 深夜,燕祺渊从百金当铺出来,距离成亲不到十天了。 燕齐怀尚未回京,但燕齐盛的丑事已经被爆出来了,起头是燕齐盛看中京城一贫户女,家里是卖豆腐脑儿的,那女子长得风姿绰约,有豆腐西施之称。 燕齐盛给对方银子想带女子回府里,可没想到对方虽是贫户,但因对贞节很是看重,且那女子自小订亲,不愿攀附荣华,于是拒绝。 可她越是推拒,燕齐盛越是心痒,想尽办法要把人弄到手。 为此,竟派宫廷侍卫把人给掳了下药,当夜送进酒楼里让燕齐盛一逞兽欲。 豆腐西施清醒候发觉失身,不堪受辱的举刀自裁,当场血流成河,燕齐盛在血泊中清醒,惊吓太过的失声大喊,果着身子狂奔。 要不是守在外面的侍卫发觉得早,及时拉住他,让他穿上衣服,恐怕不只酒楼客人,整个京城的百姓都会看见他的狼狈模样。 那女子的亲爹虽穷,却是很有骨气,他到衙门击鼓鸣冤,可哪有官员肯受理这种事儿,被告者可是大皇子啊。 衙门不受理,他便天天跪在衙门口哭,大老爷受不住,打了他下十板子,想给他提点醒儿,没想到老人家身子弱,捱不过的死了。 此事传开,过去曾受燕齐盛强辱的女子一一跳出来,她们在衙门口痛哭失声,大骂县官没良心。 事情一传十、十传百,燕齐盛名声败坏。 此事背后,当然有燕祺渊的手笔。 后来宫里传出消息,燕齐盛禁足三月,县官革职查办,替燕齐盛强掳民女的侍卫杖毙。 消息传出,人人知道皇上不护短,于是吃过燕齐盛亏的,不管是穷户还是富户,都纷纷跳出来击鼓鸣冤。 于是燕齐盛强占民地、屋宅,贪污、收贿、买官卖官、草菅人命……他经手的、手底下人做的坏事,多到罄竹难书。 每天都有事件传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管事实如何,燕齐盛的名声算是毁了。 皇上狂怒,杖责燕齐盛五十,改禁足半年。 但光是禁足怎么够?要让皇上对他彻底死心,还得多添上几笔,所以再闹点事儿吧。天可怜见的,燕齐盛受到这么多罚责,依他那暴烈的性子,怎能不闹出几件事儿来消消火气?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他让百金当铺的凌掌柜给还在江南治水的燕齐怀去信,他那边动作得加快进行了。 这边事情没问题后,燕祺渊便想到自己的事,他应该回王府的,但是他说过要让洁英安心出嫁…… 眉头轻挑两下,他施展轻功跳上一户人家屋顶,往喻府方向跃去。 办完事就该乖乖回家睡觉,这才符合傻子精神,可是心念一动,他想见洁英一面,于是他轻巧地跃至洁英的屋顶。 他掀开屋瓦想看佳人一眼,不多,一眼就好,可怎么都没想到突然间会冒出七、八个黑衣人,他们从暗处现身,二话不说就朝他动手。 黑衣人的武功虽不及燕祺渊,但对方胜在人多,重点是他不愿意惊扰洁英,只能尽力把动作放小。 没想到对方得理不饶人,招招式式攻得他无处可躲,虽无恶意,但活掳他的意图明显。 他正思考这些人是谁派来的,不料一阵暗香浮饼,心道一声糟糕,来不及反应,他中了黑手。 第6章(3) 再次醒来时,燕祺渊发现屋子里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喻明英和喻骅英。 他们笑看自己,一语不发,像在等他自己招认似地。 还能不招吗?当然不行,都被活逮了。“你们怎么发现的?” “喻柔英的腿伤。”喻明英直道。 “本来没想到是燕大少爷出手,还以为是礼王怕我们家洁英逃婚,暗中派了高手来偷偷保护”,没想到……这下子可好,咱们可以松口气了。我马上告诉妹妹去。”喻骅英想到就立刻去做,他起身就要去跟妹妹讲这个好消息。 “别说出去!”喻明英阻下弟弟。 “为什么不说?让娘和洁英早点知道燕大少爷不傻,她们也可以早点放心。”喻骅英不解。 “娘事事都不瞒父亲,而洁英心软,肯定舍不得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口一松就说出去了。要是父亲知道实情,柳姨娘能不晓得吗?喻柔英还没出嫁呢,要是真相传到喻柔英耳里……燕大少爷,在下可以斗胆猜测,你装傻与当今朝堂夺嫡之争有否关联?” 话一出口,喻明英与燕祺渊四目相对,他们在彼此的眼光中估量对方的实力。 柳姨娘与人有染?! 清晨,柳姨娘的大丫鬟进屋,看见柳姨娘和赤果着身子的二总管躺在床上,那气味、那姿势…… 大丫鬟服侍柳姨娘数年,岂不知发生什么事? 事情传出,二总管和柳姨娘被捆成粽子,双双跪在厅堂上。 喻府的主子全数在场,照理说,未出嫁的姑娘应该回避的,但亲事已定,且柳姨娘是喻柔英的生母,喻柔英现在气势正盛,没人禁得了她。 既然阻止不了,喻老夫人也就不管洁英了。 喻明英淡淡地看着柳姨娘,心道:竟被燕祺渊抢快一步?他背后到底有多少人,竟连喻府这种阴私事儿也查得到? 这件事他其实很早就知道了,自从爹爹冷落柳姨娘之后,她守不住,便与二总管眉来眼去、幽会数度,他本打算待洁英和喻柔英出嫁后,再来清算,免得喻柔英节外生枝,没想到燕祺渊竟抢快他一步,把事情给透出来。 他是料准自己有办法善尾吗? 证人有三个,柳姨娘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和扫院子的粗使婆子。 至于物证则更多,柳姨娘的家底比众人想象的丰厚,这一查便查出二总管贪墨,罪证确凿,辩无可辩,只等着喻宪廷作主。 喻柔英心知母亲做错,但终究是她的亲生娘亲,那是从小到大全心维护自己的娘,她怎舍得她送命。 她哭着抱住喻宪廷的腿,苦苦哀求他放柳姨娘一条生路。 喻宪廷很为难,他知道这个女儿是个记仇的,万一柳姨娘死去,日后她果真发达了,不知道会不会动手对付喻家? 洁英并不打算要柳姨娘的命,但眼看着爹的表情,心中忍不住一阵冷笑,如果连这关都让柳姨娘轻易逃过,那往后她不知道要怎样作威作福呢! 她出嫁后,再无人可以弹压柳姨娘,若喻柔英得了大皇子宠爱,娘要受的委屈怕是数不尽了,所以柳姨娘不能再留在府中。 与大哥对视一眼,洁英知道大哥胸有成竹,但后院之事女人作主,大哥不该插手的,更何况她不想让喻柔英的剑对上大哥。 至于她?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仇,喻柔英恨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洁英心里有了计较。 她并不想要柳姨娘死,只想把她送到庄子上,但为挑拨柳姨娘母女的感情,让柳姨娘彻底死心,她便上前一步,当众问喻柔英,“你真的确定要祖母、父亲放过柳姨娘?” 喻柔英痛恨洁英,但满厅里没人肯说话,只有洁英愿意出声,她只能接话。 “是,柳姨娘虽然做错事,但她是我娘,看在我日后的造化上,放她一条生路吧,不管怎样,她生下我,荣耀喻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转头对上父亲和祖母。“祖母、爹爹,罚我娘在屋里长年念经吃斋,以赎此过吧。” 洁英又道:“你提出念经吃斋这个惩罚,我假设你已经把前因后果想清楚了?” “对,想清楚了。” “好吧,容姊姊再为妹妹分析一二,妹妹且耐心听我说完,之后倘若你还是这般坚持,爹爹就照着妹妹的意思去办,如何?” “姊姊请说。”喻柔英咬牙接话。 “如果今日姨娘被杖毙,事情便就此了结,妹妹是母亲的女儿,这身分不会改变;倘若姨娘留下一命,而此事传扬出去,妹妹觉得皇后娘娘还会要一个生母不贞的媳妇吗? “就算皇后娘娘宽容大度,但大皇子府里还有大皇子妃和其它侧妃呢,妹妹如此好容颜,倘若异地而处,妹妹会不会想打压? “她们正愁抓不到妹妹的错处,柳姨娘这件事,不就是个活生生的把柄?光是这点,我敢保证,她们绝对有本事让妹妹在宫里无法立足。 “咱们都是学过宫规的,后宫首重贞洁淑德,此般的生母会生出什么样的女儿?就算妹妹贞洁,难保别人不会拿此大作文章?届时妹妹只能百口莫辩。” 洁英一开口,喻老夫人和喻明英就晓得她想做什么。 这是个好法子,满府都是宽厚人,没人想要柳姨娘的命,他们只想让柳姨娘对女儿断了念,以后安安分分的待在庄子里,别再出妖蛾子就行。 在座真正想让柳姨娘死的,大概只有被背叛、脸上无光的喻宪廷。 “只要不让人把话传出去就行了。”喻柔英硬声相抗。 “妹妹这是说笑呢,无中都能生有,何况今日之事满府上下的人都看见,瞒得了谁?鸡蛋再密都有缝,难不成你要把府里近百名奴仆都给杀掉灭口? “就算全杀了,下人也是有亲人的,他们在府外会怎么说,因为柳姨娘不贞,为保二小姐名声,喻府杖毙仆婢近百人? “这下子恐怕妹妹连大皇子府的大门都踏不进去吧,而父亲的官位也就做到头了,至于喻府的名声……妹妹还是好好想清楚吧,你是要柳姨娘重病暴毙日后死无对证,还是要冒着事情被捅出去的风险?人生事很难说,说不定妹妹运气好,这件事就是传不出喻府大门,妹妹要不要赌一赌?” 喻柔英瞪着洁英,她心恨,却不得不同意她讲的,如果因为柳姨娘,自己一辈子无法翻身…… 不,她要当太子良娣,之后要当皇后,她要母仪天下,做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谁成功不必付出代价的?如果柳姨娘是她当人上人的代价…… 她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连她姨娘的眼光也盯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逼迫她选择,喻柔英紧紧的握住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洁英冷笑,这不过是在测她的心性,对于一个从小到大、把自己当成眼珠子的姨娘,她会做出什么决定。 喻柔英脑子里不断的转着,自己的前途、柳姨娘的性命,她望向柳姨娘殷盼的目光,也看一眼洁英似笑非笑的眼神。 咬牙,她做出决定。 喻柔英走到柳姨娘跟前,双膝跪地,深深一拜,道:“多谢姨娘生养之恩。” 这句话切断了母女恩情、切断母女联系,也切断柳姨娘的所有妄想。 突地,柳姨娘暴跳起来,疯狂怒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下作东西,我是怎样疼你,怎样把你捧在手心,处处为你谋计,没想到你居然、居然……有了前途,连亲生娘都不要了?哈哈哈,我还指望着靠你过好日子……哈哈……” 喻柔英此举在喻明英兄妹眼里并不讶异,他们早就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但喻宪廷和喻老夫人还没看清楚,他们还在赌,还想着凭借着喻柔英直上青云,真真是笑话了。 也好,就让他们看清楚,这位琴棋书画一流、品性温婉良善的喻二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性。 想仗恃她?不如靠自己吧。 想为自己分辩似地,喻柔英哭得楚楚可怜的说道:“生为女子,贞洁为上,姨娘出身本就不好,嫁进官家便更该谨言慎行、守页守分才对,如今大错已然铸成……万望姨娘一路好走,姨娘对女儿有生养之恩,女儿年年清明定会到坟前为姨娘燃上一炷清香。” 洁英想笑,一个小小侧妃还想年年出府替姨娘扫墓?这是谎话! 何况还没出嫁,都可以轻易舍弃生养之恩,等进了那扇荣华富贵之门,她怎么还会记得这些旁枝末节? 自己的那番话不过是测试罢了,其实喻柔英有好几条生路可选择,不一定非走她给的路子不可,但喻柔英却偏偏选了死路,柳姨娘要怪就怪自己没将女儿教好。 “不稀罕,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亏我全心全意待你,好,我就睁大眼睛好生看着,看你怎么攀龙附凤……” 柳姨娘对着喻柔英咆哮,还伸出脚往喻柔英身上踹,场面一团混乱。 喻老夫人扬声道:“来人,把二总管和柳姨娘带下去。” 棒天一早,有下人发现柳姨娘在喻柔英屋前上吊,喻柔英没看到迎风摇摆的尸体,但米儿看见了,她当场吓晕过去。 从那天之后,喻柔英的院子就开始不安宁,她每到丑时就会惊跳起来大喊有鬼,吓得满院子下人疑神疑鬼、战战兢兢的。 不过是一个姨娘之死,翻不出什么浪来,大家的日子还是照常的过,很快地,礼王府迎亲的日子来临了。 第7章(1) 紧紧握住娘亲的手,洁英心里满满的依恋和不舍。 穿越到古代很多年了,她渐渐遗忘前世的一切,渐渐融入这里的生活、这个身体、这个家庭、这群疼爱自己的亲人们,尤其是母亲。 罢开始她无法理解,面对一个烂男人为什么母亲还能如此依恋。 后来才慢慢明白,这是古代女子的宿命,她们接触的男人太少,并且妇德教导她们眼睛只能看见自己的男人,心里只能以夫为天。 她改变不了母亲,只好依着母亲想要的幸福,为她做最大的争取。 “娘,您别心软,要是爹想再从外头找女人进来,千万别允。”洁英叮咛道。 阮氏苦笑,怎么可能?男人有需要时,她哪能阻止? 看着母亲的神情,洁英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了,她无法让水牛学会弹琴,无法教狼群不对圆月叫鸣,怎么能叫母亲违背父亲的心意?这种事不在母亲的本能里。 她只好转头对未来的大嫂程氏道:“大嫂,我把娘托付给你了。” 程氏还没嫁进喻府呢,洁英这样喊,让她红了脸,但她还是挂起让人安心的笑容,说道:“别担心,一切有我,就算我顶不住了,你得相信你哥哥。” 程氏虽然性情温柔婉顺,却也是个能干有主张的。 也是,要是不够聪明,像大哥那样一个精明的人物,怎么就瞧上眼了? 大哥允了程氏一生一世一双人,而程氏也允了大哥一世真心追随,这样的感情在这个时代里很稀有,但自己很看好他们的婚姻。 “嗯。”洁英笑着应了,是啊,她怎能不相信自己的哥哥? 这些年爹爹冷落柳姨娘,几次想从外头找人进来,大哥总有本事让爹爹“发现”那些女子居心叵测,后来为了后宅安宁,爹爹宁可上青楼,也不把人给带进后宅。 “你别老想着娘,礼王府和家里毕竟不同,规矩多,事也多,幸好燕大少爷……幸好他是这副样儿,不必担心袭爵的事,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惦记着。 “你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待日后不管是哪个侧妃的儿子袭爵,你再和燕大少爷搬出礼王府就海阔天空了。” 阮氏叹息,本以为燕大少爷没了,喻府可以另择婚事,没想到……唉,一切都是命。 “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手段,还担心我吃亏?我只有让人吃亏的分儿。”母女俩说着教对方安心的话。 不多久,锣鼓声响渐渐传来,迎亲队伍到了。 洁英与程氏互看一眼,姑嫂俩对彼此微笑着,阮氏亲自为女儿盖上喜帕,洁英的世界顿时漫上一片鲜红。 她要出嫁了,未来的日子会怎样,她心里没谱,但她知道,至少为了亲人,她要活得健康平安,不让爱自己的人担心。 端坐在喜床上,洁英还是憋不住笑意,燕祺渊仗着自己是傻子,做事不按规矩来,本该是大哥背她上喜轿的,这习俗的背后意思是在告诫新郎,新娘子有娘家、有兄弟可以依仗,有后盾的新娘子万万不可以轻易欺负。 可是燕祺渊硬要亲自背她上花轿,他异常坚持,到最后大哥和二哥都不得不让步。 如果他不是傻子,她会有无数的想象。 想象他欲藉这个动作来告诉大哥和二哥,他会负责她的一辈子,他会保护她、爱她,让她不受任何人欺负,他将是她的后盾、她的娘家,将是她一生一世的倚仗。 可惜他是个傻子啊,一个很喜欢、很喜欢喻妹妹的傻子。 他虽是个傻子,但这场婚礼依旧宾客盈门。 文臣武官都是冲着皇上和礼王的面子来的,一个没有威胁性、备受皇上疼爱的傻子,谁不愿意来卖好?听说连皇后娘娘都送来大礼,即使大皇子被禁足,也没让皇后娘娘不将这事放在心上。 大皇子被禁足,消息早已经传遍京城,但爹爹深知喻柔英的性子,怕她闹事,刻意瞒着她,只等着快把她抬进大皇子府里了事,也幸得喻柔英的膝盖骨需要休养,遂待嫁的这段时间便足不出户,所以也不知这个消息。 只是昨天,喻柔英借着添妆又对她泠嘲热讽了一番。 没想到几个来添妆的姊妹听不下去,主持了正义,把大皇子被禁足的事儿说给喻柔英听,顿时她脸色惨白,急急的找爹爹问明白。 爹是怎么安抚她的自己不清楚,但她猜测喻柔英肯定悔得肠子都青了。 对于朝堂局势,喻柔英只能从爹那边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她以为连爹都投到大皇子阵营,大皇子肯定就是未来的太子。 没想到在她出嫁前夕,却发生了这些事。 其实爹这么想也没错,有七成以上的官员都认定这个事实,只不过大哥常把话挂在嘴边:太早选边站,叫做找死。 大哥管不了自家爹爹,但管得了自家生意,也管得了自家弟弟。 所以二哥只站在皇上身边,什么事都是皇上说了算,其它的再说。 想到大皇子被禁足,喻柔英的婚事不能大肆操办,洁英便忍不住拿出自己的专业——坏女人式的奸笑,咯咯咯咯的笑个几声。 其实皇子娶侧妃就是选蚌好日子,把人给抬进皇子府里罢了,没什么特别的仪式。 可至少从家里到皇子府的这段路上还能敲敲锣、打打鼓,一路抬着嫁妆炫耀炫耀,好歹皇子没几个,能被皇上赐婚也是件了不起的事儿。 但大皇子被禁足,喻柔英再犯傻,也晓得这喜轿得抬得低调、抬得小心,别犯了大皇子和大皇子妃的忌讳。 开玩笑,小妾有这么好当的吗?谁说嫁傻子不好了,至少捞个嫡妻当当,至少断了老公小妾通房的念头。 这叫啥?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主子,要不要换衣服,先洗沐?”天蓝问。 她的性子谨慎,天天盯着大伙儿注意规矩,老说王府不比家里,要随时随地小心,口气跟阮氏一个模样。 洁英看一眼房门,这会儿应该入席了吧? 挑过喜帕,众人退出新房之后,燕祺渊又溜回来五次,一下子问她有没有喝水?一下子问她饿不饿?一下子提醒,要是有人欺负她,等他回来,带她同母亲告状去。 唠唠叨叨的,不像傻子,倒像个老太婆。 他逗趣的模样把天蓝、月白、虹红、菊黄、海棠等几个陪嫁大丫鬟给惹笑了。 已经忧心忡忡几个月的海棠叹气道:“至少大少爷疼主子,往后再生个儿子,主子的日子就顺了。” 才进门呢,就想着生儿子大计,她还真是“人无远忧必有进虑”的奉行者。 见洁英老盯着门看,善解人意的虹红道:“奴婢到外头守着,如果大少爷回来的话,奴婢先哄着大少爷先到外头遛遛再进来。” 是啊,虽然坏女人的脸皮比较厚,但是对一个幼童坦胸露背,做出摧残国家民族幼苗的事,她也会感到万分羞愧的。 虽是求子,虽说生命的意义在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生活的目的在增进人类全体之生活,但……如果男人上了雏妓会有良心上的谴责,那么她也是…… 想起娘昨儿个递给她的小册子,尽避脸红心跳,她还是看过好几遍,燕祺渊是傻子,只能由她主动了,但是主动……吼,好难啊! 虹红、菊黄到外头守着,天蓝、月白、海棠服侍洁英先洗过澡。 洁英坐在床沿,长叹第几十口气,天蓝赶紧上前,揉揉她被凤冠压得发疼的脖子,以及被绷得老紧的头皮,月白也上前给她掐臂捶腿的。 看着自己教出来的丫鬟,着实令人满意。 确定屋里没事,洁英打发她们下去,离开新房之前,海棠从袖里拿出一本《青瓷记》递给洁英。 “主子,这是大舅爷吩咐的,要奴婢在这时候交给您,让您今儿个晚上一定要看一遍。” 海棠把同样的话讲三次,那绝对很重要,才需要讲三遍。 洁英点头应下,“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早点休息,嫁妆有的是时间整理,明儿个怕是要应付不少事。” “知道了,大少女乃女乃。”她们应声走出屋外。 海棠看一眼手中的《青瓷记》,来来回回翻过好几遍,捉模不透大哥要告诉自己什么? 她翻得够仔细了,里面并没有夹带任何的纸条或注记,既然如此,大哥为什么非要她在今夜看?而海棠还细细的叮嘱数次? 这个话本是二哥为她掏模来的,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依现代眼光来看,里头就是一整个老梗,但是在古代的众多话本里,便算得上是高潮迭起、紧系人心的作品。 话本里头写一个丈夫远行、却被婆婆不喜的媳妇,因为发现婆婆和卖猪肉的搞外遇,深怕被婆婆活活虐死,为保住自己和月复中孩子的性命,她伪装成疯子,利用智慧反败为胜的故事。 她细细琢磨着,大哥想借着这个故事传达什么? 婆婆虐媳?礼王妃的性子她可是模透了,不可能,难道是在影射吕侧妃和王侧妃……等等!装疯……卖傻?! 突然间她灵光一动,立刻从床上跳起来。 燕祺渊回到喜房,守在门外的是洁英的大丫鬟。很好,谨慎细心,没让王府里的下人来干这事儿。他朝虹红和菊黄点点头后进屋。 他一进去,两个丫头便相视一眼,双双皱起眉头。她们还是不晓得主子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不过,主子做事定有她的道理。 龙凤喜烛燃着,喜字、喜帐、喜被,红通通的一片,把人的心情勾得热闹非凡,他看一眼床上的洁英,脸上喜不自胜。 他的丫头终于嫁给他了,终于尘埃落定,他不傻,但今天却犯了傻,挑起喜帕后,他接连进屋好几次,他想确定她是真的喻洁英,不是别人易容改扮的。 她已经睡了,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面,缩成一只小虾子似的,真可爱。 看着她裹在棉被里的小小身影,心脏整个狂跳不已。 打第一次见到她,至今已经六个年头了,小丫头长成大姑娘,走到哪儿还是一样吸引着他的目光,她的聪敏、睿智、良善,让他越来越喜欢。 他很高兴她没有逃婚,她安安分分地嫁进礼王府,总算在程氏那里动的手脚没有白白浪费。 没错,他在程氏那里动了手脚。 程氏将会是洁英未来的大嫂,她的母亲信任智圆大师,没有他排出来的好日子,是绝不肯让疼爱的女儿出嫁。 恰好智圆大师欠他一个恩情,于是乎他替喻明英和程氏挑选一个成亲的“好日子”—— 在他和洁英成亲之后。 他掐断喻明英想带母亲、弟弟、妹妹和妻子远走高飞的念头,然后转过好几手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喻老夫人知道,逼得喻明英非得在妹妹和程氏中间做选择。 他并不确定到最后,喻明英会不会为了洁英而牺牲自己,但他确定洁英绝对不会允许哥哥这么做。 于是喻明英花了六年,一点一滴熬出来的计划,在最后关头被他打乱。 燕祺渊轻手轻脚的走到浴间,飞快的把自己给洗干净、换上新衣,他挑挑眉头,满脸的得意,虽然他是傻子,却是个会让新娘子快乐非凡的傻子。 走回床边,他月兑鞋上床,但是…… 不对!想拉开棉被的手停顿在半空中,洁英没有学过武功,就算睡熟,呼吸声也不该是…… 他缓慢的下床,抓起插在瓶子里的竹枝,使用内力弯腰一挑,在喜被翻开的瞬间,床上的男人一个鹞子翻身跳了起来。 刷刷刷,对方使来的接连三鞭,都被燕祺渊给化解掉。 他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男人,年轻、英武的男子,二十岁上下,容貌虽比不上自己,却也不差。 他下手不留半分情面,招招全点向自己的穴位。 燕祺渊一面还手,一面怀疑着对方的身分,哪里派来的人?难道有人看穿他的痴傻?那么……洁英呢?!被他们绑走了?! 心猛然一抽,想到洁英有危险,燕祺渊不再与对方虚与委蛇,手上拿着的虽然是竹枝,但下手却非常狠厉。 躲在柜子与墙缝间的洁英发现不对,扬声道:“住手!” 听见她的声音,两个男人同时停下招式。 青衫男子垂手立在洁英身侧,她微微一笑道:“喻文,辛苦了,今儿个晚上和喻武好生休息,想来就算有人想生事,也不易得手。” 喜床上躺着一个武林高手呢,想得手得问问他手上的竹枝。 “是,主子。”喻文转身一翻,从窗口消失。 洁英转过身面对燕祺渊,一双眼睛瞠得老大,一瞬也不瞬地盯得他头皮发麻。 她双手环胸,背靠在柜子上,凝声道:“相公,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娘子?” 他没打算这么早告诉洁英的,他担心她戏演不好与他默契不足,容易在旁人眼底露了馅,所以…… 是喻明英把真相告诉她的?还是心疼妹妹的喻骅英透了口风? “要从哪里说起?” 他苦着一张脸,洞房花烛夜,大好的光阴,拿来交代这种事情,似乎有点浪费,但洁英的态度……似乎他不交代清楚,就别想上那张喜床。 “先说说,我大哥和二哥怎么会知道你是装疯卖傻的?” 他摇头叹气,说道:“娘子要不要过来坐着听?这故事长得很,为夫的担心娘子脚酸。” 哼哼,耍嘴皮子,以为这样她就会放过他?想都甭想,今儿个晚上,无论如何她都要把来龙去脉给挖清楚。 第7章(2) 她坐在椅子上,还很贤慧的替他倒一杯茶,担心他口渴——既然故事很长的话。 他开始讲故事。“你担心出嫁后,柳姨娘会趁机作乱,又欺负到岳母头上,我舍不得你担心,于是就……帮了点小忙。” “二总管是你送到柳姨娘床上的?你居然这般诬陷他们……” “没有诬陷,二总管与柳姨娘已经暗通款曲多年,人证物证多得很,想查这种事不必费吹灰之力。” “既然你找人查了柳姨娘,我想你也不会放过大哥、二哥和我吧?” 四目相望,最后他选择实话实说,“是,不过你相信我,我调查你们不是存了坏心思,我只是担心大舅爷……他好像做了什么事想让你躲开赐婚,我必须弄清楚,要不、要不今天我们……” 至于柳姨娘和二总管那桩破事儿,不过是拔萝卜带出泥,顺便查出来的。 本来就一张花美男的帅脸,现在又装萌,让人如何招架?洁英满肚子的火气,在看见他的表情之后,就像吞了碗仙草蜜,瞬间浇熄。 “所以你已经查清楚,这几年大哥在做什么?” “是,我也知道娘子的嫁妆是明面上的数十倍。” 提到这个,他不得不佩服喻明英,他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幸而他有眼光、有胸襟,也愿意由自己牵线搭上齐怀。 齐怀身边的人才不少,能帮他弄钱的也有几个,但能耐像喻明英的?没有。 “好吧,告诉我,你装疯卖傻的目的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命,还是……”她顿了顿,才缓缓问出,“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她猜出来了?燕祺渊失笑,这一家子怎么个个脑袋都这么好?“都有。” “你想图谋什么?礼王世子的位置或者更大的目标?” 她还真敢问,这种话传出去就是杀头大祸。 但他还是选择说实话,“我没想过要袭爵。” “为什么?你是嫡长子,理所当然……”她想起那个谣言,表情倏地一凛,瞬地僵住,这些年她反复又矛盾的想着一些事,她认为燕祺渊应该是皇上的私生子,才会惹出杀机,但又认为他不是,否则父王和母妃不会如此疼爱他。 “我是皇上的儿子。”他面不改色地说出事实。 “你确定?” “再确定不过。”燕祺渊缓缓说起自己的身世。 他的亲生母亲不是礼王妃,而是她的庶妹卢欣。 礼王与礼王妃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深厚,谁也无法插足其中,只是皇家体制,在礼王妃进门时,吕侧妃与王侧妃也一起被抬进王府。 面对礼王的偏宠,吕侧妃和王侧妃自然不甘心,只不过两人表现不同,一个忿忿不平、手段尽出;一个独自暗悲、刻意与礼王妃结交。 后来御医为礼王妃把脉,发现她被人动了手脚,以至于无法怀胎,此事让礼王妃伤痛不已,哪个女子不想为心爱的男人生儿子。 礼王知道消息后,心中狂怒却强行压抑住,他暗暗查访,却查不到半点蛛丝马迹,只能确定此事为吕侧妃或王侧妃所为。 为保住礼王妃的地位,礼王将此事瞒下,并接礼王妃的庶妹进府,试图让卢欣为嫡姊生下嫡长子。 卢欣的生母是个戏子,与礼王妃的父亲暗通款曲,暗结珠胎,她的手腕高明,郑家本不欲认她,她却将事情闹大,逼得郑家不得不将她们母女俩接入府中。 但此事让礼王妃的母亲颜面尽失,因此母女俩进府之后,非但不受看重还百般受辱,郑家家主甚至不允许卢欣改回父姓。 礼王妃性子良善,从小对这个妹妹诸多照顾,因此借月复生子一事提出,容貌绝美的卢欣为报答姊姊,便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谁知皇上微服出巡,进了礼王府,贪慕卢欣的好颜色,酒后乱性要了卢欣的身子。 此事被瞒得死紧,之后卢欣被送出礼王府,安置在偏远的庄子里,不久她发现自己已经怀上孩子。 皇上曾为此事恳求皇太后,希望能将卢欣接回宫中,但皇太后不允,皇上的儿子多得很,不差一个不名誉的私生子,何况那个生母着实让人看不上眼。 当下,皇太后做出决定,要礼王将卢欣“处理”干净,免得坏了皇家颜面。 礼王当机立断,让礼王妃在此时“怀上”孩子,之后燕祺渊出世,吕侧妃也在数月后生下燕柏昆,又隔半年,王侧妃生下燕仲仑。 为免除后患,礼王没再让吕侧妃和王侧妃有机会怀上孩子。 礼王妃有了嫡长子,保住王妃的位置,燕祺渊却也因此成为吕侧妃的眼中钉。 燕祺渊长得像卢欣,从小就是个粉妆玉琢的娃儿,礼王妃宠爱不已,礼王更是爱屋及乌,再加上他早慧,从小就有天才之名,礼王对他更加看重。 至于燕柏昆,个性肖极他的亲生母亲,阴狠毒辣、野心大,虽然上进,但性格让礼王不喜;而燕仲仑虽然性情温和,与人为善,却是个平庸之辈。 相较起燕祺渊,不管是哪个当爹娘的,都会对他多看重几分,何况礼王打心里把燕祺渊当成亲生儿子。 “真有趣,宫里人知道你是皇上的亲生子,王府的人却认定你是父王的儿子;皇后娘娘担心你抢走太子之位,吕侧妃和王侧妃却担心你当上世子?原来这就是月复背受敌的感觉。” 洁英感慨,夹缝中求生存呐,人人羡慕他的好运道,深得皇上与父王的看重,殊不知暗箭无数,支支以他为标靶。 “对于许多人而言,这就是个谣言,谣言的起源是皇上疼爱我,亲自将我带在身边教导。” “但父王和母妃也把你当眼珠子宠啊,这是满京城都晓得的事,所以我不相信这个谣言。”更何况谣言里面,女主角不是卢欣而是母妃。 在这个年代,她不相信男人会这般宽宏大度,会把老婆和兄弟的孩子当亲生儿子宠,还跟老婆鹣鲽情深。 “没错,吕侧妃和王侧妃比起外人,又更了解我父王的性格,知道他容不下背叛,因此她们压根不相信我和皇上有血缘关系,相信皇上是爱屋及乌,善待我便善待了父王。事实上,爱屋及乌的是父王。 “你以为皇后不知道妙真道人讲的话不能信,可她还是顺水推舟的派人刺杀我,为什么?因为她从不给自己留下后患。” 紧接着他告诉她,妙真道人背后的人是廉王,以及他们的下场和朝堂这几年的发展,跟他自己正在谋划的事。 长长的故事听到结束,她忍不住轻叹,这是塞翁失马还是事与愿违?本以为嫁进礼王府可以避开争斗,没想到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大。 “当年你怎么躲过那场刺杀的?”洁英问。 “皇上尚未登基之前,曾经与父王一起拜师习艺,后来皇上登基为帝,在师父的授意下,他们的师兄和师弟们离开师门,帮皇上训练暗卫,这些暗卫平日散居各地,帮皇上搜集消息,训练私兵,完成各种不能在台面上说的任务。 “我是个早慧的孩子,七岁那年在皇上的授意下,父王把我的身世告诉我,他问我,想不想当皇帝?我深思熟虑,并且找上父王的师父,请教当皇帝的种种权利与义务,最后我回答父王,我不想当皇帝。 “那天过后,皇上的三师兄进了王府,成为我的第一个师父,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文学、武功样样教,直到十三岁那年进宫,皇上才告诉我,他要把那支暗卫交给我,要我立誓,倾尽全力辅佐下一任皇帝。” “皇上想栽培你成为辅国利器?但他为什么不用同样的方法教育皇子们?”手握屠龙刀,身上却无半寸功,也不过只能拿来切菜罢了。 “有,只不过当初皇上向师兄弟们提出教导皇子的要求时,他们也向皇上要求,保有选择徒弟的权利。 “皇上同意了,八个师兄弟在进入礼王府的同时也进入后宫,只不过都待不了太久,便纷纷离开,嘴上说是无缘,讲穿了就是皇子们资质不够。几个皇子中只有五皇子曾受过两年的教导,而九皇子则是在这两年开始受教。” 换言之,反倒是燕祺渊受到的教程最完整?且还是他们师父教的! “然后呢?” “在菊花宴之前,皇上的师父进京城,他考校我之后,决定收我为关门弟子,让我随他一起上山,恰巧那时发生妙真道人的那件事,于是父王便决定将行程提早,没想到此事却被泄露出去,刺客在半路截杀我们。” “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真是被农户救回、丧失记忆?” “不,父王行事谨慎,安排人易容成我坐上车队,我则在几天前提早离京。” “所以母妃始终知道你没死?” “对。” “可是母妃见到尸体后却大病……” “为了保全我的性命,母妃不得不这么做。她伤心成疾,将中馈交予吕侧妃,此举让吕侧妃松下戒心,不再对母妃虎视眈眈?” “为何不交给王侧妃而是吕侧妃?”洁英很清楚,礼王妃对王侧妃的好评多过吕侧妃。 “燕柏昆的能耐胜过仲仑,他能将礼王府发扬光大,如果交给仲仑,只能守成。当时父王和母妃的想法,是让燕柏昆袭爵,既然这个家迟早要交到吕侧妃那一房的手里,便趁机把中馈交出去。母妃和父王约定好,只待燕柏宽袭爵,两人便离京四处游历。” 了不起,那么早就在规划退休生活,还是古人呢,想法比现代人更新颖。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设计我,把中馈权夺回母妃手中?” 他扬眉一笑,“因为状况不对了。” “哪里不对?” “当初买通妙真道人,泄露我出行日期的是吕侧妃,不是燕柏昆;手段阴毒、行事狠辣的是吕侧妃不是燕柏昆,但这次我回来却发现,他……” 是他估算错误,当年离京前,他晓得燕柏昆心思多、野心大,鼓励父王把他送到军中历练,本以为磨上几年,年纪渐长,看事会更通透,没想他在军营里与燕齐盛搭上线,更没想到在接近一票豺狼虎豹后,他变得更加贪婪邪恶。 第7章(3) “买糖事件?”洁英接话。 “买糖事件是我动用属下,暗中调查燕柏昆的主要原因,没想到一路追查,发现燕柏昆已经是大皇子的人。” 燕柏昆可以死,但礼王府不能倒,父王疼爱他一场,他无以回报,能做的就是维护礼王府的长盛不衰。 他尚未动作,是在等待,等待燕柏昆悬崖勒马,只要他肯回头,他便尽全力保住他的性命,无论如何他都是父王的长子。 “你为什么不支持大皇子?朝堂上有大半官员相信他是未来的东宫太子。” “第一,燕齐盛本事不及燕齐怀;第二,他贪功冒进、刚愎自用、贪财,这些年折在他手下的官员不计其数,他虽有些手段,但绝对担不起一个王朝;第三,他自私,行事只想着自己,从不为百姓考虑,他一旦为帝,受苦的将是天下万民。” 虽然他不承认自己是皇上的儿子,但他无法否认身子里流着皇上的血,为此他愿意承担天下、护佑百姓。 “你怎么能确定,五皇子才是正确的人?” “我不确定,所以我谋划、布置,慢慢把五皇子推到那个位置上。”他要自己选择效忠对象,不要他日后悔。 “这是个艰巨的工作。”洁英叹气。 “对。” “身为你的妻子,我可以不选边站吗?”明知道不可能,她还是问了。 “恐怕有点难。”他打破她的侥幸心态。 洁英扁嘴摇头,“你是从什么时候打算拖我下水的?” “从你在竹苑里对九皇子训话的时候。” “那时候你就发觉我冰雪聪明、志大才高、智慧无与伦比,所以想招我当同生共死的伙伴?”她不是自夸,而是在苦中作乐。 她性子疏懒,当演员是因为要糊口,而不是心机多,所以……有必要让她摊上这等玩心机的麻烦事吗?难道是老天爷在惩罚她,惩罚她太在乎颜值? “有人这样夸奖自己的吗?”他失笑,当年那个慧黠可爱的小女孩,彷佛又回到眼前。 “没有吗?”她偏着头问。 “没有。” “唉,我怎么老是做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我真的不想这么优秀杰出……” 她的脸皮厚到无与伦比,没办法,坏女人演太多,被骂是家常便饭,便饭吃得太多,就慢慢吃出一脸厚脸皮。 他大笑,严肃的气氛瞬间被她搞得轻松,和这样的女子一起生活,日子肯定有趣。“娘子还有没有其它的问题想问?” “最后一个。” “请说。” “皇上知道你装傻吗?” 应该知道吧,皇上的师父收燕祺渊当关门弟子,亲父子变成师兄弟,但……既然师父是同一个、师兄弟是同一组,彼此互通消息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问题,他犹豫了半晌才回答,“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不会吧,难道她以后见到皇上,还要随时随地摆出一副闺中怨妇的傻样儿? “师父生气皇上控不了女人、护不了儿子。师父的原话是——该断不断,犹豫不决,这样还敢跟人家当皇帝。” 师父认为皇后和燕齐盛早该赐死,而祸国殃民的庄氏早该灭族,只是皇上重情,迟迟不愿干戈向内。 “所以……” “师父交代我和所有的师兄弟,对皇上装傻装到底。” 她捧住小脸,整张脸皱得像只癞皮狗,摇头,再叹一口长气。 燕祺渊大笑,“有这么沮丧吗?看起来,娘子好像比较想嫁个傻子。” “傻子好,傻子好控制,叫他往东就往东、叫他往西就往西,不争爵位、不夺名利,没有竞争力就不会教人惦记,现在……我看到前路艰辛、前途无亮、前景堪忧……” 偏偏人怎么就只能往前看,不能朝后望呢? “娘子,我发誓,你让我往东,我还是往东;你教我朝西,我一定朝西,绝对把娘子的话看得比圣旨还重。” “此言为真?” “为真。” “好,那你发誓,绝不帮我大哥和五皇子牵线。” 此话一出,见他突然定身,然后洁英便豁然清楚了,唉……还是晚了一步。 两夫妻眼对眼,看似深情款款地看向对方,谁也接不下一句话。 燕祺渊想:有好处,不厚着自家人,难道留给别人得去? 洁英想:鹿死谁手尚且不知,太早站队死得早,宁可等大事抵定再去捡饼屑,也不要冒着风险去咬大饼。 一对婴儿臂粗的喜烛慢慢燃着,相看两不厌似的,两人对看半天,最后两声叹息同时响起,唉…… “娘子,你比我更清楚大舅爷的为人,他决定的事岂容改变。”燕祺渊道。 如果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不是有了九成把握,喻明英那么精明的男人,会松口愿意站到齐怀那边? “就是改变不了才苦恼啊。” “其实我认为……” “怎样?” “远忧可以先搁着,近虑应该先解决。” “近虑?”洁英怔忡,不解他的话。难道刚嫁进王府,就立刻身处忧患之中? “元帕。”他指指床上那方白绸。 蓦地,她的脸刷红,前世没经验、今生经验没,还想着他是个傻子,至少能糊弄个三、五天,没想到人家精明得很…… “相公不能割一下手指,滴出些许鲜血蒙骗过关?” 她的提议让燕祺渊大笑,他抱着肚子笑得前仆后仰。 “怎么?我的建议很荒谬?” “确实,要不要为夫告诉娘子,两者的差别在哪里?” “在哪里?” 电视剧都是这样演的,她还亲眼见过道具组送上来的“元帕”,当然,上面滴的是红墨水不是鲜血。 他拉起她的手走向床边,她转头看元帕,想确定有什么差别。 没想到他的嘴唇突然凑上来,吻上她的耳朵,让她的半个身子突然麻掉了,他暖暖的气息喷上,然后她另外没麻的半边身子便软了。 她很确定这里没有药丸,所以……他给她下了十香软筋散?! 不然她为什么会感觉全身轻飘飘、暖呼呼的,为什么全身血液在瞬间沸腾? 他的吻从她的耳际滑到颊边、唇间,在她的唇上辗转流连,一个轻轻吸吮,忍不住地,她惊呼失声。 她不自觉的拱起身子朝他靠近…… 洁英最后一个念头是——夭寿,这个傻子的手法怎么这么熟练,他是阅过多少人、经验多丰富啊…… 自己吃大亏了! 第8章(1) 洁英终于知道假造的元帕和真元帕的差别在哪里,真元帕上面除了女人的东西之外,也有男人的东西。 想想也对,这种事又不是女人可以独自进行的。 有人说脑子是全身上下最耗热量的器官,那么洁英万分感激。 如果他是傻子,热量不必用在脑袋上,只用在下半身,那么……昨夜就不是三回合就能解决的事了。 人都要乐观、都要往好处想,如果昨夜不是三回合,而是五、七、九……她今天就不仅仅是脚软而已,恐怕连头发都软得可以做龙须糖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嬷嬷收走元帕时,丢给她一个赞赏的眼光,好像在赞美她,把傻少爷的勾出来,他们这一房不会断了子嗣。 呵呵呵……他的需要人勾吗? 不勾都不让睡了,她要是再展现出一丁半点的本领,丧事就要接在喜事后面办了,有听过“入门喜”没听过“入门丧”的吧,她会很快为中国词汇百科添入新名词。 二:那块元帕在府里引起不小的音浪。 有人说,她是怎么把傻子给弄上手的?有人说傻归傻,做那种事不需要用到脑子。 但吕侧妃早上莫名其妙杖责了一个小丫头,理由是什么,不难猜测。 向长辈奉茶认亲,是所有新娘子都要做的事,洁英也不例外,为避着外人目光,一路上洁英不与燕祺渊交谈,只是燕祺渊脸上掩也掩不住的得意,让她真想狠狠往他的菊花肉拧上一把。 做为一个傻子,他表现得太嚣张了,而做为一个侧妃,吕侧妃的表现也太过了,所以吕侧妃在气什么?担心燕祺渊有子嗣,担心他从世子候选人名单中除名的他,将东山再起? 洁英还没想透这些关节,人已经来到前厅了。 礼王的样貌长得很好,与皇上有八分像,燕祺渊的眉眼处简直就是他们两人的翻版,只不过五官凑起来又比他们好上几成。 他脸上透着一股威仪,但态度还算可亲。 至于礼王妃,那是旧识了,她对燕祺渊宠爱非凡,就算洁英是街上的麻子脸姑娘,只要儿子爱,在她眼里洁英就是天仙美人,所以打他们走进大厅,礼王妃的笑容就没有停过。 但是…… 洁英在礼王和礼王妃面前跪着奉茶的时间,约莫一到两分钟,但在吕侧妃跟前,他们已经跪了将近十分钟了。 吕侧妃前辈子一定是当校长的,才会抓到麦克风就打死不放。 熬德、女诫,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以夫为尊、以夫家为天……同样的话,她变着法子说,讲了将近十次。 洁英都要怀疑,她会不会把不肖媳妇被雷劈的故事也挑出来讲讲,用力警告她,这个家里的天,不是她的傻老公,而是坐在上首的长辈们。 第一次,洁英有了让燕祺渊争世子的念头,因为听说世子妃的品级和王爷侧妃一样,谁也不必跪谁。 时间悄悄流逝,吕侧妃又讲了好一会儿,说话的吕侧妃不口渴,但洁英脚软呐,两条腿微微的打颤着。 她用眼角余光瞄向吕侧妃身后的燕柏昆和他的妻子梁氏。 燕柏昆的长相偏像吕侧妃,凤眼、眉淡,鼻梁高,颧骨也略高,组合起来有点刻薄相,听二哥说,他是个品级挺高的武官,但……武官长这副样儿也不多见。 看见自家娘亲给喻洁英下马威,燕柏昆嘴边带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很爽吧?上回的事报了仇回来,今晚大概可以多睡一个时辰了。洁英想。 她也不愿与人结怨,尤其是小叔们,当初自己真不该冲动的,为一个假傻瓜犯傻,现在看起来自己才是真的傻。 视线挪到燕仲仑脸上。 这一看,奇了,父王的两个亲生儿子都长得像娘,倒是燕祺渊这个侄子,眉宇间更像父王,燕仲仑看着厚道,似乎是个实诚人,不过初来乍到的她还不敢下定论。 彬得累了,手隐在袖子下方,她悄悄碰了碰燕祺渊,他会意,立刻噘起嘴,然后越噘越高,脸也越来越臭。 无预警的,他站起身,生气地指着吕侧妃说:“不喜欢你了,你欺负我和喻妹妹,我要跟皇伯伯告状去!” 说着就要冲出门,洁英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她立刻拉住他的手,同时间顺势起身。 “相公,没人欺负我们啊。”她拉住他,软声劝慰。 “明明就有,她让咱们跪这么久,又不给礼。”他怒指吕侧妃,口口声声“她”,半句侧妃都不喊。 洁英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顺道扫了在同一边的几个人一眼。 王侧妃婉顺的低着头,摆明了不掺和,但嘴角的笑意泄露了她的心情。 洁英在心里冷笑,这女人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良善,也是,不是正妃,却能在偌大的王府里吃得开、站得稳,怎么会是个简单的人物。 而梁氏那一脸的幸灾乐祸,看好戏似的表情,让洁英在心里给梁氏定了印象,她是个好事的脑包,也不想想,现在有事的是她的婆婆,她这副表情不怕婆婆给她排头吞? 至于燕仲仑的妻子王氏,则是微皱着眉头,脸上带着不忍,是……在为她担心? 听说她是王侧妃的侄女,都是自家人,难道不是一丘之貉?或者说,她的演技炉火纯青,能耐比王侧妃又更上一层楼? “没事的,侧妃只是在教导我为媳之道。”她柔声哄着燕祺渊,轻拍着他的肩。 “你又不是她的媳妇,要教导有咱们母妃呢,父王,我要进宫,我要告诉皇伯伯,她欺负喻妹妹,妹妹手脚都抖了,怎么陪我逛园子,怎么带我去买糖?” 礼王满脸慈蔼地对燕祺渊好声好气的哄着,“这么点小事,跟父王告状就行了,别告到皇伯伯那里好不?你皇伯伯可忙着呢。” 看着礼王的表现,洁英忍不住傍他按十个赞,明知道燕祺渊正常得很,居然能把慈父角色演得这么厉害。 莫非这府里人人都是戏精,要不要年底大家来合颁一场金钟奖? 礼王妃离开椅子,走到洁英身边,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掌,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洁英,你别多想,吕侧妃就是这副性子,直来直往,没什么心机的。” 礼王怒斥吕侧妃一声,“你训够了没,如果训够了,可以把礼拿出来了吧?” 吕侧妃见状,连忙让下人拿来一对镯子。 那是便宜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吕侧妃等着洁英接招。 洁英却不肯接,只低声道:“多谢吕侧妃赏赐。” 这一接下,便代表要不是洁英不识货,就是她知道自己的地位,愿意乖乖被压一头。 那么到底是哪一种?洁英微微笑开,两者都不是。 是有后招在等着呢,她挑眉朝燕祺渊望去一眼,夫妻相处的时间不多,但经过昨天一晚的激烈活动,培养出极佳的默契。 因此,燕祺渊笑盈盈的问:“喻妹妹,你喜欢吗?” “喜欢,明儿个进宫谢恩,就戴这副镯子给皇太后和皇伯伯看。”洁英理所当然的接话,脸上笑得更欢,好似对便宜货情有独钟。 “那可不行,母妃赏的镯子更美呢。” “那就一手戴母妃赏赐的,一手戴吕侧妃赏赐的。” “行,就这么办。”燕祺渊满意的点头。 听两人这么说,吕侧妃开始担心了,要是被皇上看见,肯定认为她欺负燕祺渊。 打燕祺渊回府之后,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虽然他变成傻子,但皇上对他的宠爱不减当年,这么一来…… 咬牙忍痛着,她褪下腕间的镯子,心在滴血,脸上却带着诚恳的笑意,对燕祺渊说道:“既然要到皇上跟前显摆,那就非得戴上这个不可,这是我娘家兄弟从西域带回来的珍品,咱们总得让皇上知道,礼王府里上上下下有多紧着你的喻妹妹。” 她越滴血,洁英越雀跃,这下子她明白了,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是件多么爽的事。 处理完吕侧妃,她牵着燕祺渊的手走到王侧妃身前跪下,端起茶碗送到她面前。 王侧妃笑盈盈地,倒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你三弟妹是个和气的,往后有空多去找她说说话,妯娌间要多培养感情。” “是。” 王侧妃给了个金项圈,洁英谢过后起身,本想站到礼王妃身边去,没想到王侧妃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笑着把她拉回来。 “昨儿个听说新房里有些闹腾,是下人服侍不周吗?” 她都让人守在外头了,还是被人听见动静?看来院子里的暗棋不少。 奇怪,母妃不是已经接下中馈了,怎么魑魅魍魉还在?是因为能力不足,有人暗中使绊子,还是母妃特意留下他们,让她实习将来怎么治家? 而王侧妃在这时候提出,目的是啥? 是王侧妃猜出燕祺渊不是个傻的,却不晓得王爷知情,想在王爷跟前透露?或是想在自己身边安插人手? 洁英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低下头、憋住气,憋出一张害羞的大红脸。 燕祺渊见状立马配合,他拉起洁英的手,盯着她,对她大声的说道:“喻妹妹,我错了,以后哥哥不和你打架了。” 如果端看洁英的表情还看不明白,那燕祺渊的话就说得够清楚了。 众人心里有了较量,肯定是昨晚她想把燕祺渊给拿下,可燕祺渊傻,哪里知道喻妹妹想作啥,还以为玩打架呢,才会闹出动静。 礼王妃扫过众人的表情,抿了抿唇,这两个孩子真调皮,是在演哪一出啊? 这回吕侧妃可精明了,一听到王侧妃留下话尾,立刻接道:“既然如此,我身边有几个得用的丫头,待会就送过去,免得身边人不称手,办事不顺。” 这下洁英终于明白王侧妃想做什么了。 王侧妃知道吕侧妃听见这话,定会接腔,如果自己点头,代表她不是个傻的,就是个性子怯懦好揉捏的;而如果自己摇头,定会与吕侧妃闹得不愉快。 真厉害,王侧妃从头到尾啥都没做,只说了几句温柔体贴的关心话,就能站在高岗上看一场龙争虎斗。 低眉顺眼,洁英向吕侧妃屈膝道:“多谢侧妃。” 燕祺渊还是笑得满脸傻气,但心里可不乐意了,这不是给自己找事情做,满院子的钉子,拔都拔不完,再塞几个进来是嫌事儿少吗? 洁英的反应看在三少女乃女乃王氏眼里,更不安了。 她与燕仲仑对视一眼,燕仲仑点点头,她上前几步,走到吕侧妃跟前说道:“侧妃见大嫂模样好,一颗心全偏了,大嫂都还没开口呢,就忙着把人给送上,明知道我那里缺人,却舍不得给,要不,大嫂,咱们二一添做五,一人分一半。” “还二一添做五呐,当自己是绿林大盗吗?缺人?你婆婆还能亏着你吗?”吕侧妃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程咬金。 “这不是眼红吗?都晓得侧妃惯会教人。” 礼王妃轻笑,对吕侧妃说:“行了,你人多,各房都送一送,也别薄待了梁氏,免得媳妇说你偏心。至于祺渊那里,就省省吧,洁英从娘家带来的人,我看着个个都是好的。” “是,姊姊。”礼王妃说话,吕侧妃不甘愿也只得应下,因王爷正看着呢。 她瞥了搅浑水的王氏一眼,王氏微哂的退了下去。 “都散了吧,祺渊,中午记得带你喻妹妹过来吃饭。”礼王笑话他,到现在还口口声声喊喻妹妹。 “好,我要吃鲍鱼粥。”燕祺渊说完,马上对洁英道:“喻妹妹,我们家的鲍鱼粥可好吃啦,待会儿你得多吃几碗。” 听见洁英应了声是,他便牵起她的手往祺院去。 两人回到自己的屋里后,洁英马上呼地吐一口大气。 才第一场戏呢,就这么隆重的登场,往后有热闹可瞧啦! 第8章(2) 三朝回门,洁英没遇着喻柔英,因为出嫁隔天,一顶小轿就把喻柔英给接进大皇子府。 委屈是绝对的,听说出嫁前几天,喻柔英在屋里闹腾得很。 不过回府,只是少了柳姨娘和喻柔英两个人,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宁静悠然许多。 燕祺渊和岳父母吃过饭后,就回洁英的小院里“睡觉”,而两个“妹控”的哥哥则迫不及待的想和妹妹说说话。 可……哪儿是这样啊,分明是三个男人话真多。 必起院门之后,三个男人话说个不停,洁英没陪着,拿一本书在软榻上歪着,享受难得的放空。 累,是真的。 现在她才晓得以前和喻柔英、柳姨娘之间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斗争才不是长那个样儿。 好似她过一天安生的日子就会刺了谁似的,成亲当天不算,三朝回门也不算,昨儿个的认亲,试探一回也就差不多够了,没想到早上一摊,下午再补一摊,王府里的那些女人是活得太无聊了吗? 下午那档子事是这样的—— 燕祺渊去园子里给她摘花,本来是开开心心晒恩爱的事,结果燕祺渊回屋时,身后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花儿。 花儿的衣襟被扯开了,衣袖破了一块,头发凌乱、满脸泪痕,连燕祺渊的衣服都被扯得乱七八糟。 这也就罢了,人才进屋没多久,各院子便都派了小丫头过来探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燕祺渊是傻子嘛,话当然说不清楚,而那小丫头口齿可伶俐了,表情生动、语调清晰,把一场戏码描述得巨细靡遗的。 讲完之后她声泪俱下,抱着洁英的大腿痛哭流涕,好像不让大少爷收她当通房丫头,就是对不起她家十八代祖宗一般。 洁英无奈,明知道燕祺渊不会做这种事,装傻和真傻的距离有三千八百里远,但这时代的女人把贞操看得比性命还重要,若不是有强大倚仗,谁敢跳出来搞这一出? 她不确定父王和母妃知不知道这件事,但不出面,肯定是想看她会怎么处理。 她只好拿它当成入学智力测验之一,认分填写答案。 洁英招了能言善道的虹红过来,让她去探探花儿的底,之后似笑非笑的问着跪在地板上的小花儿。 “你说,大少爷坏了你的身子,你可有证据?” “大少爷的里衣绣着一竿六节竹。” 连这个都知道?那竿竹子袖得极隐密,要不是燕祺渊特地告诉她,她还没发现呢。 那竿竹是皇子的身分代号,大皇子的竹无竹节,二皇子有两节……依次类推,六皇子早夭,而燕祺渊只比五皇子晚三个月出生,便取代了六皇子,每件里衣都绣上一竿六节竹。 据说是皇上下的令,意思是要他不忘手足根本。 只是皇子们的竹子绣在衣襟上,而他的绣在里衣衣摆下方。 “那大少爷身上……” “大少爷的肚脐眼上方有道斜斜的伤疤。” 洁英挑眉,探听得真是仔细,看来满院子的人都不能留了。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问的是,你偷走的钥匙在哪里?” 花儿被洁英问得满头雾水,但身为下人的机敏,让她立时磕头求饶,“大少女乃女乃饶命呐,奴婢从没进过祺院,没有偷走任何东西。” “你确定没有?” “奴婢发誓,没有偷东西、没有勾引大少爷、没有做坏事,奴婢冤枉啊,奴婢不想跟大少爷……家里已经给奴婢定下亲事,二少爷可以为奴婢作证,原本二少女乃女乃想给奴婢开脸,可奴婢不是那贪慕荣华之人……” 她说得语无伦次,但意思很明白,就是二少爷一个正常的男人要让我当通房,本花儿都不要了,谁想跟一个傻子苟且?要不是我被强了,我需要到你跟前喊冤吗?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大少爷强要了你,你已非完璧之身?”她故意问。 “大少女乃女乃明鉴,奴婢没有说谎,大少爷真的对奴婢……大少女乃女乃请大夫进府给奴婢看看吧……” “我没说你说谎,我只是怀疑,大少爷身上绑着贞操带,哪能对你行苟且之事?算了,海棠、天蓝,你们把大少爷带进去,看看钥匙还在不在,再把大少爷身上的贞操带取下来,我瞧瞧有没有哪里坏了。” 洁英话一出口,心思缜密的天蓝立刻明白主子要做什么,便与海棠把燕祺渊给带进屋子里。 燕祺渊也是一头雾水,但两个小丫头笑得欢乐,还带着一脸恶作剧的表情,一副胸有成竹似的模样。 确实,那条贞操带就是洁英的恶作剧。 燕祺渊送来“全数家当”的那天,她自言自语的说:“虽然燕祺渊签下和离书,不纳妾室、不迎通房,可他是个傻子啊,要是被那些有心机的女人给拐了,人家不去逼他、却来逼我,我要怎么办才好,要是有条贞操带就能解决了。” 她一面说,还真的设计起贞操带来,惹得一屋子丫头们脸红心跳,掩嘴呵呵的笑个不停。 喻骅英进屋,听着丫头们告状,说她这个主子没主子的款儿,喻骅英问明始末,还真的把设计图拿出去,弄出一条贞操带来。 而这会儿,那贞操带正在箱子底下呢。 不多久,天蓝和海棠领着燕祺渊出来,两个丫头憋住笑,装出满脸的严肃,寒声道:“禀主子,奴婢们检查过了,贞操带无损,钥匙还在匣子里,没人动过。” 两人的眼光像箭似地齐齐射向花儿,射得花儿跪不稳的跌坐在地。 “看仔细了,大少爷身上系着这个呢,他怎么能坏你身子?就算他心有余,力也未殆啊。你还是从实招来,要是有半句谎言,我也不处理了,还是新妇呢,怎么能落下一个手段凶残的恶名,就报到父王那里吧,你也知道的,父王是个做大事儿的,不像咱们这些后宅妇人心慈手软,到时你爹娘兄弟姊妹、嫂子、姊夫、侄子、外甥,可别通通被你给害了。” 她每个句子都说得极其缓慢,却是给了花儿十足十的威胁感。 花儿看着那条由铁铸成的贞操带,再看洁英有意无意地拿着它往燕祺渊下半身比划,又用钥匙叩地一下,打开护在命根子上方的“铁门”…… 就算没看过这么奇怪的东西,花儿也猜得出这是做什么用的。 谁想得到主子这么厉害,会在大少爷身上套这种怪东西?! 她被吓得心慌腿软的同时,虹红从外头进来,她在洁英耳边说了几句。 洁英微哂,说道:“我已经把坏你身子的男人找到了,要不要把他抓进来让他负责?” 她话一出口的同时,发现花儿紧绷的脸瞬间放松,还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自己猜错了?所以那个男人的身分很高,不可以用“抓”的? 这么一猜,答案呼之欲出,小花种在哪个院子,摘花的自然是那个院子的主人了。 洁英摇头苦笑,这是计划害人,还是顺手栽赃嫁祸?难道傻子就是用来给人栽赃的。 “我说错了,“抓”这个字用得不好,应是“请”才对,就算我为小花儿心疼,可我才当两天大嫂呢,怎么能对小叔动粗?能“抓”凶手的,只有父王了。” 几句话下来,她细细观察花儿的表情,见她满眼震惊、身子抖得厉害,这回她猜对了。 任花儿的心脏再强,也禁不得这样一出又一出的变化,她被吓得开始放声大哭。 她抽泣的诉说自己是府里的小丫鬟,有几分姿色,被梁氏收在跟前服侍,打算找个恰当的时机送到祺院给大少女乃女乃添乱。 没想到中午喝了酒的燕柏昆酒后就把她给乱了,梁氏知道此事,恨不得把她给生吞活剥,逼着她把这件事赖到燕祺渊头上。 洁英懒得动心思,本想直接把人给送到梁氏那了事的,但燕祺渊摇头,用眼神示意,不可以这么算了。 洁英本来就是个惯常演坏女人的演员,脑子动了两下,坏点子便信手拈来。 于是她柔声道:“依我看呢,最好的法子就是把你送回梁氏那,眼下梁氏没有子嗣,说不定你肚子里已经有了二少爷的种了,可我又担心二少女乃女乃容不下你,真是为难啊。” 她觑了菊黄一眼,菊黄连忙接话,“可不是嘛,主子不知道啊,才一个晚上而已,咱们就听了不少二少女乃女乃那里的事儿,都说二少女乃女乃妒嫉、容不下人,就算主子心善,想促成这段良缘,怕是会害了花儿姑娘。” “要不,把她留下,反正咱们不差一间空屋子,养着就是了?”洁英喃喃自语着。 “主子,万万不能啊,您心宽,不介意屋子里多养个人,可万一她肚子里有了二少爷的……”虹红欲说还羞的。 天蓝接话,“二少爷盼着孩子呢,如果花儿姑娘能生下儿子,二少爷能不宠着、疼着吗?母凭子贵啊!不如留花儿住一段时日,倘若她有孕,再送她回二少女乃女乃那儿去。” “不妥,她要是真的怀上了,二少爷要这孩子,二少女乃女乃还不想呢,最后恐怕是二少女乃女乃非把孩子赖在大少爷头上不可;而万一没怀上,事过境迁,二少爷哪还会认她?到时岂不是委屈了花儿?” 这些话一句句像在说给洁英听的似的,但事实上是在分析给花儿听的。 如果她够聪明,就会利用时间与燕柏昆多苟且几回,想尽办法让他在自己的肚子里播种。 “所以该怎么办才好?” 洁英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燕祺渊恁地可恶,他在旁笑得没心没肺的,一脸没事人儿的模样。 她瞪他一眼,要他接话。 他乖乖的开口,“女圭女圭、女圭女圭,母妃最爱女圭女圭了。” 然后洁英“灵光乍现”的突然想到,不如把花儿往母妃那里送去。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举,竟替吕侧妃那边留下一条血脉,唉,她习惯演坏女人的说,怎么会变成造福人类的观音菩萨? 送走花儿之后,因为那条贞操带的关系,洁英被惩罚了。 天刚擦黑,她就被拉回床上,燕祺渊说:“我那儿被贞操带给憋坏了,要不赶紧活动活动,怕以后生不出儿子。” 洁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改名字叫做“运动器材”,不过他对健身房的利用,倒是利用到淋漓尽致。 初尝雨露?哼!那是雨露吗?那叫做倾盆大雨好不! 想着那些糟心事,洁英连书都看不下了,她把书放在一旁,再想到自家相公时,忍不住望向外头小厅。 她不爱理会朝堂事的,反正妇人不得干政,连皇后娘娘都不干了,关她这个小咖坏女人啥事。 只是,心隐隐地感到不安。 大哥不是嫌老爹心眼被仕途迷住,脑子不清楚,怎能早早选边站,可现在……他和二哥却选了边。 当然,他们和自己老公站在同一边,是让她少了为难,可是不危险吗?他们凭什么相信燕祺渊?他离京多年,对朝局的把握有他们想象的这么确定吗? 胡思乱想间,哥哥们和燕祺渊进了屋子,她连忙坐正身子。“谈完了?” “嗯。”喻明英坐到她身边,揉揉她的头发,说道:“祺渊告诉我昨儿个发生的事了,你处理得很好,遇事留三分余地,日后好相见,但是面对恶人,也不能太心慈手软。” “大哥瞧我是手软之人吗?” “是,否则柳姨娘怎能在咱们府里安然度过这么多年?”喻明英道。 喻柔英差点儿害死洁英那次,他就暗暗发誓,如果洁英没了,喻柔英也甭想活着。 “大哥放心,傻子是他,可不是我。”她笑着瞅燕祺渊一眼。 燕祺渊顺势坐到她身旁,占地盘似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实话说,他心底还真有些吃味,虽然眼前这两个是他的大舅爷和小舅爷。 第8章(3) 见夫妻感情好,喻明英放下心来,幸而当时他没有不顾一切带着洁英离开,也幸好祺渊为洁英不平,射出那块鸡骨头,否则就算他不带走洁英,大婚前夕,骅英也定会把洁英给绑走。 喻骅英看着妹妹的娇态,戳了她一记额头,道:“二哥嫉妒了,妹妹对祺渊比对二哥好。” “谁说的,我明明最疼二哥。”她勾住喻骅英的手臂,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得满脸灿烂。 “这话可得牢牢记住,第一疼二哥,第二疼大哥,祺渊只能排第三,知不知道?”喻骅英掐掐洁英的脸。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他们又细细商议了些事,喻明英允诺,拨二十个人到礼王府,给他们夫妻俩使唤,洁英才领着燕祺渊到前头,告别祖母和父母。 待两人上了回府马车时,洁英忍不住问:“母妃接下中馈也有一段时日了,为什么咱们院子里还有那么多眼线?” 燕祺渊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亲亲她的额、亲亲她的脸,要不是她死命的把他给推开,追着要答案,他真想在马车上就把她给办了。 “母妃无心于中馈,她本就打算把中馈交到王侧妃手里,名义上,管中馈的是母妃,但掌实权的是王侧妃,所以奉茶时,王侧妃说的话没有半点差池,那是她该管的,说细了,就是她的关心。”他一面说,一面把玩她细细的小指头,肉肉的、小小的、圆圆的,真是可爱。 厉害,几句没差池的话,就挑拨了两边人的关系,就测出她的深浅了,王侧妃是想渔翁得利吗? “所以那场“家当戏”是白演了?”还以为母妃掌权,嫁进门后她的日子可以过得逍遥一些,没想到母妃根本不爱管事。 “也不算白演。” 玩完她的手指头,他又玩起她的头发来,不是在演傻子戏,而是真的想碰碰她,好像怎么碰、怎么玩都玩不够,要是能把她贴身收藏,走到哪里、抱到哪里、亲到哪里就好了。 “怎么说?”她拉开他滑入衣襟企图吃豆腐的大手。 :他不依,又从另一方位找豆腐。 “不给一点权利、一点施展空间,怎么能让人家放大胆量尽情使坏?”燕祺渊说得莫测高深。 王府的水果然够深。 “你对王侧妃很有意见?” “如果她不太过分,王府早晚是要给三弟承袭的,我不会计较太多,如果她……”她敢动洁英……“我不会容下她的。”顿时,他的脸色变得凝重。 他脸色一变,顾不得吃她豆腐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生气的表情,心突然变得沉重,洁英不喜欢他这样,坐上他的腿,赖进他的怀里,她用软软、香香的身子软化他硬硬的表情。 “说穿了,她要的就是爵位,如果父王、母妃把话给说清楚,他们就不会明争暗斗了。”她在他怀里低声说道。 他明白她的心意,圈住她,亲亲她,用行动告诉她,他没有生气。“我没变傻之前,这话不能说,因为……” “谣言,怕坐实你传说中的身分。”洁英接话。 谁不是把爵位传给嫡长子的?何况父王与母妃情深义重,除非嫡长子不是王爷的骨血。 一个道人的屁话都能让皇后对他痛下杀手了,若谣言坐实,他还能安安稳稳的活着长大? “对,但我回京之后,这话更不能说。” “为什么?” “燕柏昆是燕齐盛的人,如果给别的皇子请封,大家会认定父王不支持燕齐盛上位,但眼下除了燕齐盛之外,还有哪个皇子可以支持? “三皇子、四皇子与燕齐盛沆瀣一气,二皇子从马上摔下来废了,六皇子早夭,七皇子昏聩,八皇子对朝堂事不感兴趣,九皇子的母妃还是待罪之身,算来算去……” “只有五皇子了,五皇子将会浮上台面,大皇子的势力太大,如果五皇子被推出来,很难不遭毒手,与其如此,不如先低调行事?”洁英接道。 “没错,到现在朝局仍然不明,燕齐盛、齐怀,鹿死谁手尚且不知,如果日后上位的是燕齐盛,父王也只能把爵位传给燕柏昆。” 听到这里,洁英圈住他腰际的手臂忍不住紧了紧。 他知道她害怕,微微一笑,亲亲她的额头,告诉她,“没事的,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可是最近大皇子犯了不少事。” “犯下那么多事,皇上除了禁足还有别的动作吗?” 燕齐盛旗下的人还没开鲗呢,怎么说都是养在身边的亲儿子,何况从一开始就是想让他接位的,要让皇上对燕齐盛死心,手段还得更重一点。 她笑道,企图拉提自己的好心情,“可……我还是有点幸灾乐祸。” “幸哪门子的灾?乐哪门子的祸?” “喻柔英。她出嫁了,低调得很,不知道大皇子被禁足,心里烦的他会不会善待我家的柔英妹妹。” 想到喻柔英满怀壮志,却摊上一个烂时机,那个悔恨啊……当姊姊的都忍不住为她掬一把同情泪。 “放心,你家的柔英妹妹进了大皇子府,肯定会被宠上天的。” 日日宠、夜夜宠,宠到她哭、她叫、她喊救命。 燕齐盛在床事上本就凶猛,而那个手段……连青楼里见多识广的妓子都承受不住,这会儿燕齐盛心头上的那把邪火恰好需要一剂败火汤烧熄。 听说自从燕齐盛被禁足后,府里的女人个个哭天抢地、恸不成声,新嫁娘进门……怕是大皇子妃都不会与之争宠。 “真的假的?被罚了还有心情……大皇子还真不是普通人呢。”她啧啧称奇。 “听说把两个丫鬟给折腾死了,皇上听见风声,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接把大皇子府里的丫鬟换成太监。” 死了?玩这么猛?他搞性虐的啊?不会是葛雷的五十道阴影看太多了吧? “那我家柔英妹妹岂不是……” “受宠,宠上天!”他用非常认真的口吻说这种话,再用萌翻了的表情点头。 “柔英妹妹一定会非常、非常、非常的幸福……”她的脸露出十足十的坏女人奸笑。 两人相视一眼后,他大笑,她喷笑,坏女人加上萌娃儿,他们可以合演一出“妈妈去哪儿”。 他忍不住癌身吻上她的唇,才两个晚上的训练而已,他的技术就从青涩到炉火纯青,果然是天才级的人物,学习力惊人。 他的吻三两下就挑起她的意动,他在她唇间汲取她的馨甜,逗得她气息不稳,心跳狂乱。他不想放开她,她也不想,身子很热,她想与他直奔本垒,只是……怎么能呢,他是个傻子啊,不能这么随心所欲啊! 他也知道不妥,猛地松开她,两人额抵额,飞快的喘息着,他们气息交融,他们对视而笑,他们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对方身上失控。 “回府后,让你那几个丫鬟知道我是装傻的吧。”他急急找出一件“正事”来说,分散想吞了她的注意力。 “肯泄露底细了?为啥?” “累了,回到自己的地盘还要装,很辛苦。” “你不怕她们口风不紧,把你给害了?” “父王故意试过了,银子、地位、恐吓、威胁……父王怎么都没本事从她们嘴里挖出新婚夜里喜房的动静,她们矢口否认,异口同声的说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一夜安睡到天明。”完全忘了有元帕这个东西可作证。 “母妃甚至说谁肯说实话,就抬谁当我的姨娘。这是多大的恩赐啊,没想到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哭求母妃饶了她们,还说什么宁为穷人妻,不做富人妾,我看她们是怕嫁给傻子吧,回去立马告诉她们真相,让她们后悔莫及。” 案王和母妃称赞洁英会带人,他听着心头得意,得意自己挑老婆的本事不差,也得意自家老婆教人的手段高明。 在父王的探问下,他把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儿交代了,谁想得到新娘会在新婚夜里安排男人探丈夫的底? 洁英听着燕祺渊的话,满心骄傲,不错,多年教育培训成功,她总算教出一群有志节的丫鬟。 她就搞不懂,为什么稍有姿色的丫鬟总以爬上老爷的床为终极目标,天地这么宽、世界这么大,难道找不出一个好男人值得她们真心相待? “相不相信,就算知道你是聪明能干、优秀杰出的燕大少爷,再问她们同样的话,她们还是会跪地求饶,求你别害了她们一生。” “你给她们吃了什么药?” “没吃药,我只是教导她们正确的人生观,别人觉得好的、不一定是对的,脑子是用来使的,不是用来摆着装饰用的,千万不要人云亦云,听到任何话都得先思考,再决定要不要做。” “有你这么当主子的吗?谁不想自己的丫鬟听话乖巧。” “人之所以听话乖巧,是因为太笨,笨得把别人当成天、事事依靠,我不要她们依靠我,她们现在依附在我膝下,只是因为羽翼未成,总有一天她们会长大、会有自己的世界,她们必须试着自己闯出一条人生大道来。” “你是个很特殊的主子,能跟着你,是她们的福气,难怪她们对你忠心耿耿。” “我同她们说了,这些出格的话千万别传出去,否则我会当不成礼王府的大少女乃女乃的。” “当不成大少女乃女乃要当什么?” “清水庵的姑子。” 他噗地笑出声来,“清水庵不敢收你的。” “为啥?我长得很面目狰狞吗?” “不是,清水庵怕被傻子大爷给砸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会坏了清水庵的清誉呢。” “喻府姑娘的名声在外,只听见人称赞,没听见人批评。” “好名声是喻柔英闯出来的,她琴棋书画样样强,京城才女呐。至于我,做过的出格事儿可多了,全是大哥和二哥替我兜着。” “说说看。” “比方……” 比方拉着喻骅英跳进池塘里泅水;比方让喻明英寻来绣娘的作品敷衍师父;比方编写新版女诫,差点儿把夫子给活活气死;比方教喻骅英男人的“三从四得”…… 洁英说起自己和喻骅英闯祸,罚跪祠堂的事儿,说明明是两人被罚跪,但天亮开祠堂大门时总会发现里头跪了三个人,跪在中间的她不是歪睡在喻明英怀里,就是睡倒在喻骅英的身上。 “原来你们的兄妹情,是从一场场的惩罚中培养出来的。”他说着,并且羡慕着,有这样的亲手足真好。 气息终于缓和下来,他又将她抱在怀里,她坐在他腿上,背贴靠在他的胸口上,他的下巴轻轻磨蹭着她的头发,她低着头把玩他扣在自己月复间的手指,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但光是这样依靠着,他们就靠出浓浓的幸福感觉。 第9章(1) 燕祺渊待她……挺好,两夫妻蜜里调油,时刻黏在一起,知道洁英好玩,燕祺渊便时不时的拉着她往外跑,他是傻子嘛,傻子爱逛大街,自然得有人守着,那些府卫、小厮的都没有她这喻妹妹了解他的心。 晓得她想家,便隔三差五的闹着要去找喻哥哥玩,这种情况,她这喻妹妹哪能不相陪。 有什么好吃好玩好看的,他都要送到喻妹妹跟前,皇上赏赐什么,他一定要捧到喻妹妹手上,让她收着,他的生活重心是喻妹妹,快乐根源是喻妹妹,知道要讨好他,直接讨好喻妹妹就行……因此洁英收礼收到手软,贵人们哄着他的同时也得哄着她这个喻妹妹。 比较起王府里的其它女人,洁英的生活简直是幸福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境界。 好几次吕侧妃旁敲侧击,要洁英守妇道,别老拉着丈夫往外跑,可人家正经婆婆都没意见,哪需要她这个外人来帮着立规矩。 因此她越是自在逍遥,吕侧妃和梁氏就越觉得碍眼,三不五时的寻事儿、挑刺儿,因此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大大小小的加起来不算少,颇让人费点心思。 幸好洁英有几个得力的助手,再加上丈夫的全力支持,倒也过关斩将,一关过完又一关。 两个多月下来,洁英已把祺院满园子的人给换掉一大半,剩下的小咖角色,就算想翻出大浪,也颇有技术上的困难。 靶觉上不过是换几个下人而已,当主子的也就是一句话的功夫罢了,但过程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洁英毕竟是新嫁妇,动作不能太过,否则时刻有人在旁看着,等着要生事呢。 起初,常有小话往外传,说大少女乃女乃刻薄,待人严苛,洁英倒是不介意这种等级的毁谤,只不过燕祺渊私下提醒,日后出门交际时脸皮不能不顾,且在外头,燕祺渊可以为她承担的范围有限,所以…… 唉,不当坏女人很久了,偏偏环境所迫,她不得不重操旧业。 于是有错处就寻错处;没错处就创造错处,非要逼得那些下人走得心甘情愿、无话可说不可。 人心可真怪,平平静静走人不要,非要闹得没脸才肯卷包袱,这算不算人性贱的实例之一? 因此海棠领着菊黄、月白、天蓝、虹红几个,到处探人把柄,都快变成东厂太监了。 在最后一位小灶厨娘离开后,燕祺渊开怀畅笑的说道:“娘子此等大才,用在我这个小院子着实屈就。” “什么大才?不就是使坏,事情往好里做不容易,往坏里做有啥难的?” 大哥替她挑的人手没话说,勤奋、听话,一颗心全偏在自己身上,他们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进礼王府,就是为着她这个主子,只能盼着她好了,他们在王府里才能扎根。 于是齐心合力、众志成城,把燕祺渊的小院守得滴水不漏加蚊虫不进。 礼王妃对此很满意,拉着她说:“你比婆婆强得多,日后你们在外头立府,我也不必担心了。” “啥?母妃不与媳妇同住?那怎么成?” “我与王爷说过,待京中局势稳定,就要四处走走,不圈在京城这块小地界。” “游历自然是要的,不过累的时候总得回家歇歇,父王就罢了,媳妇不与侧妃们抢,可婆婆是我的正经婆婆,可不能被别人给孝顺走了。”几句话,洁英逗得礼王妃乐呵呵的。 礼王妃知道儿子向她交了底,她还拿自己当正经婆婆看,光是这一点,她就感激不尽,儿子总算没白疼。 院子肃净后,没人时刻盯着,加上有洁英和五婢掩护,燕祺渊可忙着呢。 他时不时要往五皇子府去一趟,时不时要找大舅爷和二舅爷跟几位师兄弟谋划一番,一间百金当铺已经不敷使用了,喻明英说狡兔有三窟,因此洁英嫁妆里的二十几间铺子,全成了他的地下秘密基地。 燕祺渊忙,洁英却闲了下来,她老往礼王妃屋里闲磕牙,礼王妃以为讨个媳妇早晚要丢个儿子,没想到却是多了个女儿,洁英把用在阮氏身上的那套全招呼在礼王妃身上去,逗得礼王妃成天乐呵呵的。 这阵子洁英更是发狠,拚命打扮起礼王妃。 嫁妆铺子里的管事时不时的进王府,带来最新的布料、衣服、香粉、发油、头面……也带来燕祺渊的重要音讯。洁英把礼王妃当成芭比女圭女圭在玩,玩得不亦乐乎。 没办法,燕祺渊忙,她却太无聊,除非想改行演甄环传,否则除了琢磨吃的喝的、打扮的之外,她找不出其它事情可以做。 当然,外遇也是一种选项,但在这个时代搞外遇?给皇上私生子戴绿帽?她还没有这个狗胆。 将礼王妃打扮了一番,洁英近看又远看,看得满脸得意,“明儿个就这个打扮,先说好喽,咱们进宫,我可不搀扶母妃。” “人人都扶着婆婆,就你这个不孝的,不怕人家说话?” 明儿个皇后让礼王妃进宫,说是得了盆难得一见的牡丹,让大家进宫凑凑热闹。 话是这么说,可洁英是知根底的。 不就是五皇子回京,他把皇差办得稳稳妥妥的,革办一堆贪官,百姓称颂,临行五皇子还收下一面万民旗,乐得皇上心底爽歪歪。 五皇子会做人、不居功,他对皇上说道:“临行之际,是大皇兄让我放手去做,该查办的查办、该开鲗的开鲗,不管是谁的人马,敢动朝廷的赈银,全都扫下来,一切有大皇兄呢,要不是有大皇兄的这些话,我哪敢撂开手去做。” 他的话让皇上龙心大悦。 可不是嘛,他革的全是燕齐盛的人马,又亲口说是燕齐盛撑的腰,这下子他的赤胆忠贞、心可鉴日月,那几条人命的官司让他足也不用禁了,燕齐盛被放出来,继续领差事儿,笼罩在大皇子府上空的阴霾顿时散尽。 皇后高兴,办这么一个赏花宴,目的就是要昭告天下,他们母子没有失势,依旧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 这叫皮鲜、肉痛,燕祺渊说了,燕齐盛有两条弄钱的管道,五皇子这回一口气斩断一条,他痛得跳脚呢,却不得不笑嘻嘻地感激刽子手,切除自己的病灶。 洁英清楚来龙去脉,却还是得粉墨登场,跟着演这出戏。 “不孝就不孝,我打定主意,就要勾着母妃,让人家误会咱们不是婆媳,而是姊妹。” 这话说得够甜,甜得礼王妃拧着她的小脸,笑道:“你怎么就不是我的女儿啊?” “女儿早晚要嫁出门,媳妇不是更好,咱们可以留一辈子。” 说话的是礼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待在门外看着这对婆媳玩得不亦乐乎,舍不得打扰。 可是媳妇院子里有事,总得让她回去理理。 看见礼王进来,洁英吐吐舌头,赶紧松开礼王妃的手,屈膝为礼,对着礼王一福,站到礼王妃身后。 “回来也不出声,吓人吗?”礼王妃对礼王说道。 只见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羞得礼王妃老脸微红,轻拍了他一下。 礼王回神,直觉的说道:“玥儿,你真美。” “在媳妇面前,王爷胡说什么?!”她瞅了丈夫一眼。 “咱们出去游历时,把媳妇也给带上好不?!让她天天给玥儿打扮打扮。”礼王瞅着礼王妃不放,望着她,好似回到年轻的时候。 听着礼王的话,洁英抿唇轻笑,原来父王的严肃只是用来对付别人的,对上真爱,还是一样化成绕指柔。 “说什么话呢,带走媳妇,你不怕儿子跟你急。” “也对,要是他们有孩子,哪离得开?” 礼王朝洁英一笑,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过去几年,王妃这么乐意上喻家,这么好的媳妇不守着,真让人抢了,不说祺渊跟自己急,自己也要慌的。 洁英噘嘴,说道:“要是有了孙子,父王和母妃不帮着带,还往哪儿去?带孙子是爷爷和女乃女乃的责任!” 她的话惹得礼王和礼王妃大笑。 “什么时候带孙子成了咱俩的责任啦?”礼王转头问礼王妃。 礼王妃故意叹道:“咱们还真命苦,好不容易带大孩子,还得接着带孙子。” 两夫妻合力欺负媳妇,欺负得心情舒畅。 “好啦,媳妇快回去吧,再不回去,屋子的丫鬟们要跳脚了。”礼王说道,他朝洁英一点头,目光凝结,并无多话。 洁英心里一悚,知道有事。 “媳妇告退。”洁英往外走了几步,却又转回身道:“母妃,您说的那个酱肘子……” “知道,小馋猫,待会儿就让人给你送去。” “谢母妃。”说完,这回她真的离开了。 从敞开的窗子往外看去,媳妇走得飞快,王爷赞许地点点头,是个聪明的,一个眼神便知道事态不简单。 他回身牵起妻子的手。“什么酱肘子?你今天又下厨了?” “可不,心想着你爱吃,就多做一些。” “媳妇也好这一味?” “哪能呢,女人家怕胖,怎敢沾肥肉?还不是渊儿喜欢,特地替丈夫讨吃的来了。” 说来真奇怪,明明燕柏昆、燕仲仑才是王爷的亲生子,怎么无半点肖似王爷,反倒是祺渊,不说脑子性情、武功学问,连吃东西的口味都一模一样,难怪当时祺渊的身世被传出时,所有人都不相信,连吕侧妃和王侧妃也不信。 “她待祺渊倒是真心。” “可不是,出嫁前还以为渊儿是个傻子呢,还不是愿意嫁过来。” “这两个孩子真有缘分,记不记得祺渊刚回京,柏昆试探他的那一回?洁英不明就里就冲上前护卫祺渊,也不怕得罪人,如果柏昆真的袭爵,祺渊真是个傻子,往后进了王府大门,还有她平安日子可过?”礼王道。 “可不是,光冲着这一点,我就忍不住要待她好。” “够了,你这哪像个婆婆,明明就是亲娘,你可别告诉我,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礼王妃爱娇地瞪了礼王一眼。“说啥呢,黑的白的全出口,也不怕传出去给媳妇惹祸。” “看来还真是亲生的,没顾念到丈夫的名声,只想着会不会给媳妇惹祸?”礼王大笑道。 “行了,别胡扯,说吧,刚刚赶媳妇回去是为哪一桩?” 他叹口气,摇摇头道:“还不是那些个不省心的,你等着看吧,看你媳妇是怎么个能干法。” 后悔不已,当初如果坚持住,不让那两个侧妃进门,是不是他的玥儿就能替自己生下一儿半女?就能一家和乐没有纷争? 好得很,才清出一批又来一群,她家爷儿不就是个傻的吗,怎么还让人这般惦记? 洁英定眼看着眼前的四个女人,说是送来让她当奴婢的,可一个个肤白手细,怎么也不像是做粗活的,真不晓得梁氏送这些人来目的是什么?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对吧?”洁英对丫鬟们说道。 月白觑了不安分的女子一眼,人家四下打量着呢,一面看屋里的摆设,一边估算主子的性情,还有人目光时不时的瞄向内屋方向。 在看啥?想看大少爷吗?真是对不住,大少爷正忙着呢,真当大少爷是个傻子,只能在院子里吃吃喝喝睡睡,然后一路睡到她们身上去? 虹红说:“可不是嘛,二少女乃女乃送来四位姑娘,王侧妃又送八盆玉兰,今儿个主子们在较量谁大方呢。” 王侧妃也送东西过来?挑这个时候? 洁英想起礼王的眼神,几个女人不足为患,只要她不给出路,她们还能使什么妖蛾子,所以重点是……玉兰花? 她正为梁氏送来的女人烦心,自然不会去注意那几盆花? “王侧妃怎么知道我喜欢玉兰?送礼送到人心坎里,可不简单呢。”洁英笑道。 “是啊,侧妃娘娘真是个仔细人儿呢,前阵子奴婢才请花匠往咱们院子里种两棵玉兰,说主子喜欢,这么件的小事,倒让侧妃娘娘给惦记上了。” 天蓝接话,这是在提醒主子,祺院里剩下的钉子虽小,但也是会传传话、扎扎人,不痛却是恶心人。 洁英明白,可是如果扎几下可以更清楚王府的动向,未必不是件好事,燕祺渊忙着呢,怎么样她也得帮他把后院给理好。 菊黄道:“枝头结了满满的花苞,下人送来的时候让奴婢搬到主子房外靠窗处,说是天亮花就开,一屋子香气,主子的心情会好上一整天。” 靠窗处?菊黄也提醒她两句。 这几个丫头,孙子兵法没白教会她们,瞧,这会儿不都全用上了。 正好,她就是个懒人,有人替她动脑筋,她可以少费点心。 天蓝道:“侧妃娘娘说,这是吕侧妃娘家送来的,吕家的舅老爷擅长侍弄花花草草,本打算每人都送上四盆的,可侧妃娘娘知道主子喜欢玉兰,便全给送过来了。” 花的来源处是吕侧妃,所以如果有问题,是要算在吕侧妃头上,还是要算在王侧妃头上? 算了,那些花草先不急,眼下四个娇滴滴的姑娘先处置了吧。 她的视线转向四个或清丽、或娇俏、或明艳的姑娘们,天蓝觑了她们一眼,知道主子的心意,凑近悄声道:“海棠姊姊出门打听她们的来历,让我们四个守在主子身边,片刻不离。” 洁英这会儿才明白,不过是审四个小美女,怎么大伙儿全聚在她身边,连大门都不肯踏出去,莫非她们有什么特殊本领,让海棠不得不小心翼翼? 她扬声道:“各位姑娘们,先报报自己的出身吧,我可不敢把来路不明的人往屋子里摆。” “回大少女乃女乃,我是临安人,家父是秀才,然家道中落,家里弟弟妹妹众多,便卖了为奴,给家里盖房子。”一位美女说道。 洁英点头,视线转向第二人。 她根本没把她们的话听进耳,她只是在等海棠回来,虽然她不认为她们有啥本事可以撂倒自己,但既然海棠出去查了,知道她们的底细再做处理,岂不是更省事。 第二位美女说:“回大少女乃女乃,我是京城人,娘去世后爹爹娶了继室,从此日日打骂不休,见奴婢样貌出月兑,本想把奴婢卖进风尘地,幸亏二少女乃女乃善心,把奴婢给买下来。” 之后第三位美女、第四位美女一个个的自我介绍着。 内容千篇一律,不是家里遭罪,就是天灾人祸,坏事层出不穷,家里不得不把她们给发卖。 第9章(2) 待报告完毕,她笑着盯向众美女,凝声问:“不知这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三年、五年、八年……或者更久?” 她一问,众美人脸庞凝上一层霜。 第一位美女胆子大,柔声道:“奴婢不明白大少女乃女乃说些什么?” “要说得更清楚一些吗?也行,或许你们的身世可怜,或许你们真的是因为家贫而被发卖,不过那肯定是多年前的事了,你们……似乎在青楼里待了不少时日吧,普通的良家女子可没你们这般风情,一颦一笑全是勾人。” 洁英不听她们狡辩,指指第二位美女道:“你上前。” 第二位美女犹豫着上前两步,洁英拉起她的手,摊开掌心,模了模她指节间的粗茧说道:“你的琴弹得不错吧,练得可勤了。” 她又让第四位美女靠近,拉起她的裙子,见她小腿处瘀痕般般,便问道:“这是练舞摔的吧。” “不……”第四位美女才要反驳,就见洁英寒了脸色,她赶紧住口。 “想说谎?可以,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大少爷是傻子,我却是个明白人,有人说我性子刻薄,也有人说我气量狭窄,这院子里,凡事由我作主,打杀几个不长眼的,料想父王和母妃也不会多说什么,至于你们的二少女乃女乃……手再长也伸不进大房里。” 洁英说完,四个女子脸色顿时惨白。 主子性子刻薄?菊黄微微一哂,既然主子要扮坏人,她可得帮着把话给圆了。 “主子干么对她们浪费口舌,上回杏花说了句谎话,您就让咱们去拿拔舌器,怎么这会儿审这么久还不动手,咱们站得脚都酸了。” 拔舌器?!有那胆小的已经吓得两腿几乎站不住,还得靠旁边的人扶持才没瘫在地上。 月白见状玩心大起,道:“可不是嘛,奴婢最看不惯这些花街柳巷的妓子,以为咱们大少爷傻,人人都可以攀得上,要是不杀鸡儆猴,日后不晓得还有多少个瞎了眼的想闯进来呢。” 洁英翻白眼,一个个还真的玩上瘾了。 红虹接话道:“这话儿在理。之后的事要不要交代先不说,眼下就有两个说谎的,跳舞的把腿给断了,弹琴的把指头给切了,剩下的两个,自然会老老实实把话给交代清楚。” 般满清十大酷刑吗?那话儿怎么说的?身教重于言教! 没错,就是这句,她的身教太差了,坏女人教不出良善的奴婢,所以嘴巴一个比一个狠。 瞧瞧,天可怜见的,四个小美女被吓得全身发抖,哎呀,有人腿软得站不住了,有人跪下来了,有人梨花春带雨的……真是好可怜啊! “大少女乃女乃,我们错了!” 众人争先恐后的想把“实情”交代出来—— “其实六年前我们就跟了大少爷,当年大少爷承诺过,只要娶正室夫人入门后,就会把我们姊妹给迎进王府,没想到一场祸事……虽然大少爷变成这副模样,可我们姊妹早已委身大少爷,当年我们虽是青楼妓子,跟着大少爷之前却也是清白之身。 “二少女乃女乃知道我们这些年过得辛苦,可怜我们无依无靠,但大少女乃女乃刚嫁进王府,把我们接进来怕会让您难堪,这才让我们扮丫鬟进来。大少女乃女乃,求求你心宽,容下我们四个姊妹吧,这六年我们为大少爷苦苦守着……” 这些“实情”让人越听越上火,但看她们一个个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模样,想当年是何等风华,冷待了六年,脸上就已经带着寡妇的落寞…… 所以呢?同情她们、可怜她们?大方请她们入住,然后接下来她要找谁来可怜自己? 哦哦,不对,嫡妻是高高在上的,哪需要别人的同情,只有受虐挨欺的妾室可以当小白花。 洁英用力的摇头,想摇掉这场恶梦。 偏偏好到惊人的逻辑跳出来告诉她,那时的燕祺渊才十五岁,青春期的少男做白痴事的机率并不低。 他只是睡了四个女人,不是去嗑摇头丸、一夜搞十五个女人,何况这年代的男人性事开发得早,他不是天才吗?理所当然各方面都“杰出优秀”,所以…… 理智说:人不轻狂枉少年,他没错。 情感说:这种不尊重女人的男子,应该狠狠地恨死他。 理智说:这种事,应该早点讲清楚,如果不想让她知道,就该把事情给抹干净,他不是很有能耐吗?不是能把吕侧妃耍得团团转吗?!不是礼王还没定下世子他就先认定燕仲仑会夺得最后的胜利吗?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不把这种小事给处理好?为什么要让人有机会挖出来甩她耳刮子? 情感说:抹干净?也许人家舍不得呢,也许他正在想个周全说法,要让她主动点头,把人给接进府里。 所以怎么办? 收下她们?她没这个度量。 不收下她们?六年呐,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她们四个加起来,比王宝钏多了三分之一呢。 女人不该为难女人的,不是吗? 她运气好,不代表她有权利打压运气糟的女人,所以…… 把和离书收在袖口,等燕祺渊回来,直接当面摊开让他二选一? 真可悲,她居然让自己变成别人的选项“之一”。 咬牙切齿,她不晓得自己会如此狂怒,狂怒的理由是因为在乎吗? 因为和燕祺渊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赐婚,不仅仅是命运的作弄而已,她对他的感觉从“无从选择”变成“不愿做其它选择”,她对他有了从一而终的打算,再不犹豫着是否逃离或背叛? 飞快地,无数的念头在脑子里钻过,心被拖拉库给辗了,一团肉泥黏在柏油路面上,被烫人的阳光烧炙着。 她深吸气、深吐气,再深吸气、再深吐气。 她告诉自己不要生气。 喻洁英,真的,这没什么好生气的,比起这四个可怜的王宝钏,她的立足点要高出许多。 如果她愿意演坏女人,再凑一个,就可以给她们盖座五妃庙;如果她想当贤慧的好女人,家里屋子多,一个一个往里抬,三年五年凭她的审美观,青玉楼算什么?她直接开一家梦红楼,虽然顾客只有他一个。 如果她不喜欢这两个选项,她还有哥哥们,还有和离书,天高地远任她翱游,不惨的,她一点都不悲惨。 洁英没发现,这时候的自己心已经一面倒了,她完全不怀疑这四个女人的话,完全相信燕祺渊确实年少轻狂过。 看着主子惨淡的脸色,四婢蹙紧双眉,心里有惊慌、有埋怨,怨大少爷做事没章法,怨他既不是傻子,为什么不把过错给抹平了。 这时候海棠回来了,她脚步匆忙,在行经那四个美人身边时,眼底有一抹鄙夷,她上前在洁荚耳畔低语。 这一听,洁英的心由怨转怒,俏生生的小脸憋得铁青,她咬牙切齿、额暴青筋,当真是小看那个莽撞的女人,这个梁氏图谋什么啊? 深吸口气,她给海棠丢个眼色。 海棠点点头,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虹红几个人都说了。 几个丫头这会儿才能松口气,端茶的端茶、递果子的递果子、拧毛巾的拧毛巾,气氛瞬间变得一团和乐。 原来这四个美人说的事背景身分大致上都没说错,只是换了一点小细节,而这颠倒是非的小细节就足够让她的心天翻地覆。 她们确实是青玉楼的歌妓,也确实在六年多前就被人包下,只不过包养她们的不是燕祺渊,而是燕柏昆,并且一路包养了六年。 不简单吧,燕柏昆十五岁就有性经验,十七岁娶梁氏为妻,府外四个,府内正的副的加一加也有七、八个,可这么多年下来,竟是连一个崽仔都没下。 如果她是吕侧妃,想到的会是替儿子延医治病,而不是把香的、臭的,一个个全往儿子房里塞。 梁氏最近才晓得这四美的事儿,妒嫉之余想带大队娘子军出府把人给办了,但不晓得是哪根神经突然通了,生出一计。 于是她派人把四美给绑进王府,去抓人的婆子们故意在外人面前扬声,说自己是礼王府大少女乃女乃的奴才,一个个凶神恶煞似地争相替自家“主子”做足面子。 梁氏知道洁英不会相信四美是孤贫之女,定会出言恐吓,说不准还会动点刑罚,于是一计之后接一计,反正燕祺渊是个傻的,无法替自己辩驳,到最后只有两个结果。 第一,留下她们。这样一来,便往洁英心头戳了好几个洞,运气好的话,她们入了燕祺渊的眼,到时她倒要看看,他们夫妻蜜里还能不能调得了油。 第二,打骂一顿赶出王府。这时梁氏就会出府,“不小心”看见四名可怜女子当街痛哭,梁氏为了维护礼王府的名誉,定会上前宽慰一番,把人给送回外宅。 再然后四美便会“受了燕大少女乃女乃的恐吓”,迫不及待逃离京城或者死于非命。 闹上这么一场,洁英的名誉就彻底毁了。 梁氏同她们讲定,倘若办好这事,她们不是成为燕祺渊的小妾,吃香喝辣,下半辈子有了个好去处,就是被打出府去。 而被打出府也没关系,她们可以回外宅,收拾好这些年攒下来的细软离开京城,对她们而言并无损失。 但如果敢不照着她的话做,梁家背景是武官,手上的人命官司可多了,也不差再多个几条人命。 “主子,今儿个晚上你想用什么?”虹红问。 “大少爷想试试老鹿肉,让厨房做一点上来,记得多配几样小菜。” “是。” 眼看屋里的气氛骤变,四美心慌了,怎么回事?明明那会儿大少女乃女乃怒火中烧,眼看着就要命人打板子了,怎么会…… 难道大少女乃女乃已经知道始末了?那可怎么办才好?两位少女乃女乃打架,她们这些小表遭殃。 四美看看彼此,谁也不敢说话,连吐一口大气都没胆量。 “是了,二少爷上回说咱们带回来的菊花酒好喝,今晚把二少爷请过来一起用饭,恰好,咱们这里有四个美人可以服侍。”洁英笑看四美一眼。 第9章(3) 二少爷在府里?!二少女乃女乃不是说二少爷离京了吗? 听见二少爷三个字,四美眼前一亮,像是谁在脑子里给她们点上一盏明灯一般。 洁英觑一眼她们的表情,放下茶盏微笑道:“咱们明人眼里不说暗话,二少女乃女乃威胁你们的事,我也耳闻了些,多的言语我也懒得说,既然二少女乃女乃给你们两条路,那我也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就照你们刚开始时说的,一个个都是贫户女,既然进我的院子,就得守我的规矩,从浣衣扫地的粗使丫头做起,许是做个三、五年,就可以升成三等丫鬟。如果做事勤快利落、知礼守分,说不定十年内能到我身边当个大丫鬟,那也算是出了头了。 “第二,今晚我请二少爷过来,你们若能拢了二少爷的心,求得他收下你们,今夜过了明路,你们就不再是苦守宅子、虚度青春的外室,而是二少爷的枕边人。 “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聪明伶俐的,应该很清楚,大少爷就是个傻子,二少爷英武神勇,三少爷虽然和气,在仕途上却远远不如二少爷,既然如此,父王为何迟迟不请封世子呢?不就是在等二少爷、三少爷,看谁先诞下子嗣。二少爷成亲多年未有子嗣,如果你们够能耐,比二少女乃女乃先怀上,以后还怕不能封个侧妃? “我也不威胁人,总是想着让人人都称心如意,待你们想清楚了之后再告诉我一声,我好做些安排。” 她朝四美点点头,继续喝着手中的茶,心中却冷笑不已,梁氏当她这里是收破烂的女敕? 燕柏昆玩过的货色,一个个往她跟前送? 好啊,要玩就玩,看谁玩得过谁?! 不多久,四美全都跪下,她们都选择第二条路。 于是这个晚上,礼王府园中热闹非凡,三个爷儿聚在一起喝酒吃肉,身边还有美婢相陪,天亮时燕柏昆房里多出几个美艳的通房。 就在燕柏昆享受美女的热情时,身为哥哥的燕祺渊也没落下。 因为洁英有罪恶感,因为她不够信任他,因为不问就定了人家的罪名,让她觉得自己不应该。 因此这个晚上,门一关,洁英就使了一招饿虎扑羊,把燕祺渊给扑在床上,她吻他,把他从脸到胸口、到小肮到……重点部位都吻了个遍。 燕祺渊哪里享受过这么麻辣刺激的闺房事,差点儿就缴械投降,幸好紧要关头他忍住了,一个鹞子翻身,把洁英扑在床上,把她对自己做的,一点一点的在她身上复习,两个人你来我往的闹腾了大半夜。 实在没力气了,洁英才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身上,把今儿个的事说了。 她说:“对不起,我应该信任你的。” 她说:“是嫉妒心作祟,我才会恼了你。” 她说:“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有疑问我一定直接问你。” 看着她一句句招认自己的过错,燕祺渊心里头那个甜呐……他早就知道所有的事了,他打算找时间与她恳谈,却没想到这丫头知错能改,还用这样的法子来表示歉意。 嗯,他很满意。 然后他亲亲她的脸,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他亲亲她的唇,说:“没关系,你会恼我,是因为太在乎我。” 他亲亲她的肩膀,说:“没关系,知道你在乎我,我很开心。” 然后他把她的身子翻过来,亲上她丰腴的胸口,说:“没关系,以后做错事,都用这种方法补偿,来表达歉意吧。” 再然后,这一亲,再次一发不可收拾,刚刚平静下来的床,又开始震动了起来。 洁英认错认得很尽心尽力,燕祺渊的宽宏大量也表现得十足诚意,夫妻俩的感情在彼此的诚意与尽心中节节攀升。 洁英坐在后院,定眼看着王侧妃送来的几盆花,目光来来回回的梭巡着,恨不得长了双x光眼,可以一眼看透。 月白、天蓝更是把那些花儿、叶儿都给嗅过一遍,拆解大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地方有问题。 但,绝对有问题,否则父王不会抛给她那个眼神,重点是……如果这些花有问题,如果出手的是王侧妃,如果此事与吕侧妃无关,如果…… 以后她还要不要相信燕仲仑的妻子王氏? 相处两个多月,洁英很喜欢燕仲仑和王氏这对夫妻,他们性情亲切和顺、不与人争,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听说两夫妻私底下相处也是这副样子,从没见他们对谁红过脸。 王氏不多话,却不是个傻子,每次知道一些阴私事,王氏总是略做提点,让洁英自己去发现,从不在她面前挑明的说,让洁英心存感激的与之亲近。 如果这回真是王侧妃动的手……她不愿意把人想得太坏,但王氏终归是王侧妃的亲侄女,胳臂肘没有往外弯的道理。 “把土挖开。”洁英下令。 几个粗使婆子凑过来,开始刨土。 找到了!花盆就这么点大,挖不了太深,就发现盆底藏了许多药包,打开后一股浓香传来,洁英皱眉,月白赶紧找来一只方匣子把那些药包收进去,再用布包起来,直到闻不到气味为止。 “月白,你送去给大舅爷,把事情细细跟他说了,请大舅爷查清楚那药包是什么东叫。” “是。”月白领命下去。 “把这些树全种在前院,别浪费了。”洁英挥了挥手,命人把后院收拾干净。 看到花盆不见,看到树苗被挖出来种在前院,那个幕后黑手会有怎样反应? 但是说实话,她比较不在意这个,她担心的是王氏,以后自己要用什么心态面对她? 洁英离开后院,心底仍然琢磨着,该把这一出算到谁头上,吕侧妃还是王侧妃? 如果是吕侧妃想害她,为什么要转到王侧妃手上? 为了怕被她看出端倪?但盆栽出自何处,随便打探就知道,吕侧妃根本不需要多费功夫,所以她想害的其实是王侧妃? 那么王侧妃呢?她知晓当中的利害,故意转给自己,故意挑起她和吕侧妃的战争?又或者……那花盆里的药包,根本就是王侧氏放进去的? 头痛,活在数不尽的阴谋算计里,时刻琢磨着别人的心思,真辛苦,不晓得母妃这些年来是怎么过的。 菊黄快步迎上来。“禀主子,三少女乃女乃派了几个丫鬟过来,想跟主子要那几盆玉兰花,说是尚书府的李夫人寿辰快到了,李夫人忒喜欢玉兰花,她四处都寻不到这么好的,希望主子割爱,过几日定寻来更好的还给主子。” 菊黄的话让洁英松了口气。 王氏……是想不动声色的把药包给取走吗?所以背后那个人真的是王侧妃,身为媳妇无法阻止婆婆做蠢事,只能暗地帮她擦? 不管怎么样,王氏的反应让她的心情放松,王府里的女人,并非每个都居心叵测,成天想着害人阴招。 “你让她们去回三少女乃女乃,先道声歉,就说我已经把玉兰挖出来种在院子里,花盆里的肥料味儿太重,花匠给烧了。” 她把这话透给王氏知道,意在告诉对方,她知道是谁在背后作祟,但没有揭穿的意思,希望透过王氏传达给王侧妃,让她放聪明点,别把大家都当成傻子,这一回“肥料”烧了,下一回可没这么简单。 菊黄到前头去回话。 洁英招了虹红,在她耳边交代了几句。 下午,燕祺渊回府后,虹红当着他和洁英的面把偷听到的壁脚说了—— 燕仲仑回来知道玉兰事件后,气得闹到王侧妃跟前,怒问:“为什么要害大哥,大哥已经变成傻子,再也争不了爵位,母妃为什么不安生过日子?” 王侧妃回答,“你也不看看王爷和王妃多疼爱你大哥跟大嫂,他现在是傻了,若他们生下儿子,谁敢说王爷不会动念头,把世子之位传给长孙?” 燕仲仑气疯了,对着王侧妃跳脚,“倘若再让我发现母妃对大哥和大嫂不利,我就立刻带着妻子离京,我什么都不要了!”说完就怒气冲冲的拉着王氏离开王侧妃的屋里。 睁静听虹红说完,洁英的心这次才真正放下来。 燕祺渊知道她心里走了多少弯路,笑着握了握她的手,说:“听我的,我不会看错人的,仲仑虽然资质不佳,却是个禀性纯良的,他和燕柏昆不同,而王氏虽与王侧妃是姑侄,但性子却是云泥之别,是个可以深交的。” “你知道为什么两个小叔成亲这么多年,却迟迟未有子嗣吗?” “是柏昆那边的问题应该出在梁氏身上,刚成亲那一、两年,梁氏曾怀过身子,几个姨娘和通房也陆续怀上,最后梁氏肚子里那个没保住,那些姨娘和通房便也自然不可能保得住。” “梁氏下的手?” “应该没错。” “那三叔呢?” “仲仑那房自然是吕侧妃下的手,她的儿子生不出来,旁人也甭想生。” “那怎么办?” “你以为王侧妃是吃素的吗?她早就发现了,只不过自家儿子当不成爹,传扬出去是好听的吗?她断了吕侧妃派来的钉子,暗暗延医治疗,大夫说过,集中火力让一人受孕,也许王氏有机会怀上。你没发现,燕柏昆那边满屋子都是女人,三弟却只有王氏一个媳妇儿?” “我还以为王侧妃偏爱自家侄女呢。” “大家都这么想,还暗地嘲笑王侧妃傻。” “她才是那个真正聪明的。” 没错,她才是那个真正聪明的,这样的人肯定可以把家当好,只是她碰触到燕祺渊的底线,她做错了,不应该动洁英的,所以……他的笑脸冷下来,双眼射出凌厉的目光,聪明过度的人,往往不长寿。 第10章(1) 这样也行?洁英实在憋不住了,从出宫到回府,一路笑个不停。 天蓝看主子这模样,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让虹红几个去把门都关起来,让主子笑个够。 事情是这样的,燕齐怀又要离京半事,这次要去查盐务,这是大事啊,盐务积弊已久,多方势力牵扯,动辄得咎,一不小心就会丧命,因此皇上拿出尚方宝剑和免死金牌,又让暗卫们出动,非要他把这次的差事办成功不可。 但上回的事闹腾得太大,燕齐盛损失不少,这回自然得好好“交代”燕齐怀,万万不可以再做傻事。 万一燕齐怀砍完他的左臂又卸右腿,让燕齐盛未来的日子怎么过啊,没大钱就成不了大事了。 因此燕齐盛无时不刻的把燕齐怀拉在身边,害得燕祺渊想见他一面都困难,恰好今儿个皇太后寿诞,再重要的事都要撂一撂,燕祺渊这才约着燕齐怀在竹苑里见一面。 洁英跟着去,目的是掩护自家老公。 事情还算顺利,该办的事都办完了,洁英也见着燕齐笙,当年那个瘦小的九皇子长大了,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 这些年有燕齐怀护着,他的日子过得不错,人也变得开朗,燕祺渊说,他是少数几个师兄们愿意指导的皇子之一,因为燕齐怀的多方维护,他心存感激,便对燕齐怀一心一意了。 所以除了吃饱穿暖之外,孩子都需要在被疼爱的环境下长大,才会长得好、长得健康、长得心理正常。 办完事,她与燕祺渊高高兴兴地离开竹苑时,没想到冤家路窄碰上喻柔英。 喻柔英的日子似乎过得不太顺利,整个人瘦得厉害,过去圆润的小脸凹陷,颧骨凸了出来。看见洁英和燕祺渊手牵手说说笑笑、幸福开心的模样,让她的眼珠子突然间冒出火花来。 她不是应该悲伤不幸吗?她不是应该哭哭啼啼变成闺中怨妇吗?为什么嫁给一个傻子,她还能眉开眼笑、满脸的顺心遂意? 洁英的快乐让喻柔英极度愤怒,她绷着脸冲上前,二话不说就要洁英向自己行跪拜大礼。 整个宫里,大概就只有她是个不晓事的,她只想到燕祺渊无官身,妻子无诰命,却没想过燕祺渊多得皇上眼缘、多受礼王宠爱,便是皇后也得让他三分。 喻柔英骄傲地抬起下巴,等待洁英对自己行大礼,好像活了十几年,就在等这一天。 喻柔英心中永远都觉得自己的运气差,只因托生在姨娘的肚子里,就不得母亲、父亲和兄长的宠爱。 分明自己比喻洁英聪明伶俐、比她端装美丽,她那么上进勤奋,只输在一个身分,便处处被压制,她不甘愿。 好不容易成为皇子侧妃,身分高人一截,当然要狠狠贱踏喻洁英一番。 没想到洁英打死不跪,燕祺渊还拉着她跑到皇上跟前要官位。 他理直气壮的说:“皇伯伯,我要当很大的官,很大、很大的官。” 没有人这样要官位的,皇上吓一大跳,耐心的问:“渊儿为什么要当很大的官?” “我不要喻妹妹跟她的妹妹下跪啊。” 一句话,简明扼要,在场人士全听懂了,见皇上乐得呵呵大笑,旁边的人连凑趣儿。 “燕大少爷还真心疼喻妹妹。” “难怪礼王妃偏疼媳妇,媳妇会教儿子上进啊。” 一说,所有人全都笑了,燕祺渊被笑得脸红,只会挠着头发,拉起洁英的手,忸怩的问:“喻妹妹,我说错话了吗?” “没说错,你说得很好。”皇上大笑。 最后皇上还真的赏给他一个三品闲官,也给洁英一个三品诰命,从此以后见到喻柔英,洁英还真的不必跪了。 这出闹剧闹得大伙儿心情很好,在场的只有燕齐盛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正想拉拢礼王,没想到喻柔英给他玩这一套,他的有些计划又要变了,二话不说他立刻回头找人,要喻柔英向洁英道歉。 喻柔英出现时,她原本凹陷的两颊鼓胀起来,用厚粉盖住,却还是隐约可以看见指印。 现在想起喻柔英那阴毒的眼神,洁英不害怕,反而捧月复笑得欢,凭心而论,演坏女人,喻柔英远远不是她的对手,她还是去演小白花比较像啦。 “行了,主子,你再笑下去,外面的小丫鬟肯定要以为你发疯了。” 天蓝满脸的无奈,她实在很不想用“小人得志”来形容自己的主子,但……那分明就是啊。 “怎么能不笑,你没见到二姑女乃女乃那张脸啊,肿得跟馒头似的,再加上瘦得见骨的脖子,简直就像颗丸子插在筷子上。”虹红忍不住取笑着。 她们不能进宫,只能守在外头的马车上等候,看见二姑女乃女乃时,她们差点儿认不出来,才出嫁多久,就被折腾得换了模样,足见主子老说“沾亲、沾戚,沾啥都好,就是不能沾皇子”这话是对的。 “天可怜见,以前二姑女乃女乃老觉得娘家亏待了她,天天悲秋伤春的,这才多久呐,就瘦得跟细柴似地,现在总该知道,过去娘家待她有多好了吧。”月白道。 “妹妹要向我下跪道歉,我不让跪,好心好意牵着她的手将她扶起,她竟用指甲抠我。你家大少爷可阴损了,居然一把扯开她的手,指着大皇子就说大哥哥,你家姨娘怎么都不剪指甲?她抠坏了我的喻妹妹。说完就猛往我手背上吹气。 “在场的人无不笑成一团,只有大皇子那张脸,青白交错的,这会儿妹妹光是肿了脸还不够,全身上下该肿的部位肯定不少。”洁英一整个幸灾乐祸。 她不让喻柔英跪,不过是想博得贤名,想给燕齐盛一点脸面罢r. 燕祺渊事先叮嘱过她,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燕齐盛就是个十足十的小人,明面上千万别得罪他。 没想到喻柔英要自作孽,能怪谁? “嘘,小声点儿,主子这个样子,旁人会说主子没有姊妹情。”天蓝低声道。 “哪来的姊妹情?这可怪不得咱们主子没把二姑女乃女乃当妹妹,斗了那么多年,再好的感情也斗散了,何况二姑女乃女乃那个心肠啊,歹毒得很,她做过的暗事儿还少了?要不是咱们时刻防着,主子不知道早成了什么样了。”菊黄忿忿不平的道。 “说得也是,脂粉里藏毒、汤里加料、衣服里扎针……手段层出不穷,真不晓得咱们聪明大方、美丽无双的主子,是哪里让她瞧不顺眼了。”月白挤眉弄眼,坏人不得坏报应,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洁英挑眉,在九岁她穿越过来之前,原主对喻柔英做过什么她不清楚,不过穿越之后,她给喻柔英吃过的苦头绝对不少,每次她只要动自己一下,她肯定要还三下,连本带利一起给,半点都不亏欠。 否则在老爹面前形象那么好的小白花,怎么会渐渐长成猪笼草? 洁英和几个丫头们聊着,门上传来二等丫鬟的声音。 月白走到门口,不多久回到洁英的跟前说道:“二少女乃女乃那里有客,让主子有空的话过去说说话。” “什么客人?” “是大皇子侧妃陆氏。” 陆侧妃啊……她把燕祺渊给的人物关系图转过一圈,梁氏出身武官家族,陆侧妃也是,她们未出嫁之前就是闺中密友,今儿个到府里做什么? 让梁氏牵线,陆侧妃要替喻柔英向她道歉? 很有可能,燕齐盛正在积极争取案王的支持,前阵子犯了错被禁足,幸而五皇子办了趟好差事,帮他把面子给圆了回来,而五皇子与燕祺渊交好,他便直觉认定父王会站在他那边。 唉,父王贼得很,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表态支持谁,哪像自己的老爹这么女敕,风吹就倒,也不怕折腰。 “主子,能不去吗?”天蓝忧心忡忡的问。 上回花盆底下的药包才刚查出来,里面装的是“月里香”。 那不是一般的药材,而是多种药材磨成粉,有奇香,容易被发觉,但包在布包里,随着每天浇水,一天渗出一点香味,味道便不会被发现。 那些包在土底的粉最后会变成肥料一点一点的被玉兰花的根茎吸收,等到花开时,毒气便会与花香融为一体,长期吸闻,女子无法受孕,男子精气神全失,倘若一病一死,外界的说法自然是主子克夫。 真是够狠绝的,竟使出这种招数。 “我要是不去,明儿个上门的就是大皇子妃了。” 洁英苦笑,明知山有虎,也得潇洒地挥挥衣袖朝那虎山行,梁氏会不会暗地里做手脚? 她不确定,但如果自己不出现,肯定会替礼王府、替燕祺渊树敌,燕齐盛是真小人,所以…… “更衣。”她下令。 她就去看看。 如果不提满肚子的坏心思,其实梁氏和陆侧妃都有几分英气,她们说话直率、行事爽利,在婚前,她们说不定也是无虑无忧的小泵娘,只是多妾婚姻改变了她们的模样和想法。 嫉妒是最佳的伤颜圣品。 洁英陪坐在席间,听着她们说话,间或插上几句。 梁氏频频劝酒,洁英说自己酒量差,半点不肯喝,不过菜吃得不少,陆侧妃夹什么,她便夹什么,她不信梁氏斗胆敢对陆侧妃下药,何况人家还是她的闺蜜呢。 听着她们讲着年少时的点点滴滴,洁英也说自己在家里捣鼓的小事件,说说笑笑中,时间过得飞快,眼见天色就要暗下来了。 见陆侧妃告退,洁英也趁机告退。 梁氏强拉着她说:“好嫂子,过去是我不对,你得留下来多喝几杯才成,就当是原谅我了,好不?” “弟妹在说什么,你几时得罪过我,我怎么记不得了?”洁英笑着想月兑身,但梁氏力大无穷,她试了几次都没办法把自己的手给抽走。 “大嫂心宽,我可是心心念念着,那次在宫里的赏花宴里……”她噘起嘴,满脸的俏皮可爱。 洁英叹息,才十七、八岁的年纪,要是在现代,大概正在准备大学指考,哪像她,已经是要面对爵位竞争、打压妾室的重大议题。 洁英很想同情她,但是神经线还没有那么粗,如果真要说得罪这回事,她反送给梁氏的那四位美女才是真的将梁氏得罪狠了。 良家妇女学琴棋书书、学理家、学教养子女和伺候公婆,但从青楼里出来的女人只学一招——伺候男人。 她们床上的招数大概是良家妇女的三百倍,过去放在外面,偶尔才得一见,现在光明正大的放到屋子里来了,燕柏昆能不夜夜笙歌、日日当新郎? 这情况是吕侧妃乐见的,她想孙子想疯了,梁氏心里有再大的不满也只能憋着,所以她的这个“原谅”,洁英还真是不敢接。 “别这样说,咱们是亲人,哪有什么原不原谅的。” “不管、不管,大嫂不接我三杯赔礼酒,我就当大嫂不原谅我。” 她硬是把洁英压在椅子上,硬是帮她倒满三杯酒,摆成一直线,要她喝下肚。 洁英心想,完蛋、三杯,真要有事,吞完就该去见阎王爷了吧! 她可是享受过被亲妹妹下慢性毒药的,要是再让亲妯娌喂药……天,她是多么不受人待见啊? 眼见推迟不过,洁英举起杯子,犹犹豫豫地仰头喝下第一杯。 梁氏满脸笑意,再端起第二杯,递到她跟前。 洁英才刚接手,燕祺渊就进了屋子,只见他脸色臭到不行,抓起杯子就往地上摔去,指着洁英怒道:“喻妹妹真坏,自己说喝酒伤肝,不许我喝,自己却跑到这里来偷喝酒!” 救星来了,洁英立刻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我没喝酒,只是在同弟妹玩笑呢。” “有,我有看见,喻妹妹坏,我不喜欢你了。”他一面说,一面把桌子的酒杯酒壶全给摔了。 “好吧,对不住,是我不好,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偷喝酒行不行?我陪你回祺院好不好?”她连忙对燕祺渊陪笑脸,再给梁氏使眼色。 梁氏被这阵仗给惊着,想着万一又闹到王爷那边岂不是讨人骂?她连忙挥挥手,让洁英把人带走。 “不好,我在生气!”丢完杯盏还不算完,燕祺渊一脚踢翻一个凳子,把屋里弄得一团乱。 “不气、不气,我给你唱个曲儿,再给你做烙饼儿,里头装满肉末的那种饼,好不好?” 她一句一句的哄,终于哄得他眉开眼笑,点了头,握住洁英的手一起往外走。 梁氏看着两人的背影,再看看两人紧握的手,不明所以的,她的眼底竟泛起一层薄雾。 她竟然……嫉妒他们?! 怎么可能?喻洁英嫁的是个傻瓜啊!但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那么幸福?为什么喻洁英乍见到燕祺渊的刹那,脸上的笑容会那样的诚挚? 一离开梁氏的院子,洁英便立即松了口气,燕祺渊却绷着脸的一语不发。 这么严肃的表情,哪像个傻子?戏还得演呢,这么不专业,导演在喊卡之前,就算快要溺毙了,也得坚持下去。 她扯扯他的手,燕祺渊不理她,她笑着挠他两下,他撇过头的依旧不理。 洁英快步跑到他前面,伸开双臂挡住他的路,冲着他笑眯了一双眼睛。“你在生气吗?” 燕祺渊不回答,向前走两步。 她双手背在身后的退两步,还是满脸笑容的问他,“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生气什么?” 他继续走,一样板着脸,而她继续退,还是笑得满脸春花烂漫。 “说说嘛,我总得知道错了,下次才知道要怎么改啊。” 有人哄着,他的臭脸还越摆越得意了,还真的一路坚持到底。 洁英在心底暗叹,不为所动啊?不怪他,实在是她演得不够可爱、不够萌,没办法,她还是比较习惯演坏女人的角色。 心在叹气,脸上却笑得阳光灿烂,因着一心两用,于是她的后脚跟撞上进屋的小台阶,整个人差点往后摔。 眼尖的天蓝发现,惊叫一声要扑过来救主子,虹红也看到了,急急推开椅子往前跑。 无奈远水救不了近火,远丫头帮不了主子,还是近大少爷手臂一勾,把后脑差点儿与地板亲吻的洁英给捞回来。 撞进燕祺渊的怀里,洁英吓得双眼和嘴巴都张到最大,两手紧紧的环住老公,一颗心怦怦的乱跳。 丫头们全都松了口气,天蓝最快反应过来,连忙把两个人给拉进屋里关上房门。 她急急的道:“主子,外头有人呢,这样看起来,主子比大少爷更傻。” 洁英回神,吐了吐小舌头,退开老公的怀抱,羞红一张脸,拉起燕祺渊往室内跑。 回到室内,燕祺渊一把抓住洁英的手替她号脉,神情和在外头的表情一样凝重。 动作很轻,但洁英明白了,他是在担心自己。 她恢复笑容,又是笑得满脸傻气,一双眼珠子盯着燕祺渊细细的看,越看越觉得帅、越看越觉得满意。这个满分的男人是她的所有物,真是开心啊!她忍不住露出坏女人得意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也懂医术。”洁英想抽回自己的手。 他不给抽,硬是来来回回号脉好几回,确定没问题才肯松手。“七师兄是神医,我耳濡目染,多少学一点。” “那……如果我难产,你会帮我开刀吗?”小说上都是这么写的,大长今也有演过,剖妇产子在古代是高科技医术。 “你在胡说什么,男人怎么能进产房?”他横她一眼。 她才不怕他的臭脸,一坐,坐到他的大腿上,侧抬下巴在他颊边香一个。 “不能进啊,你的意思是,我帮你生儿子痛到快死掉,你只能待在外面看书作画、喝喝小酒再来点儿小菜?” 她的偷香,让他的坏脾气缓和,但远远还不够。“男人进产房,秽气。” “所以男人都没在产房里待过?” 亲脸不够,她抓起他的手,在他的左掌心里亲一下、右掌心里亲一下,左边一下、右边一下,亲得很起劲,亲到嘴巴都酸了,还亲不出他的笑脸,这让她有点挫折。 好吧,这招不行换别招。 “自然是。”燕祺渊回答,却发现她不亲了,这么快就放弃?没耐心的家伙。 洁英鼓起腮帮子,食指在他跟前晃一晃,扬眉道:“那可不尽然。”说着,手背在身后站起来,缓缓地绕着他转了一圈。“你娘生你的时候,你没待过产房?还是说,你是玉皇大帝直接从天宫往下扔的。” 他终于笑了,不过还是喜欢她偎在自己怀里。他一把将她拉回,让她重新坐回腿上,圈住她、抱住她,再用力亲两下,泄泄怒气。 “别想转开话题,说,你不知道梁氏是毒蛇吗?你竟然还敢吃她的菜、喝她的酒?” 他确实急坏了,一听见月白说洁英去了梁氏的院子,一颗心立刻吊起来,玉兰花的事才完,四美的事才正在进行,她就这么大刺刺的去赴约,是嫌活腻了吗? “我不能不去,燕齐盛的侧妃陆氏来访,肯定是为了喻柔英的事,我要是不去表表态,万一燕齐盛盯上你可怎么办?” “盯一个傻子?你当他太闲啊!” “不管闲不闲,总是以防万一啊。何况我也不是没准备,酒呢我打死不喝,菜呢我专挑陆侧妃吃过的下箸,她当真想害我,也得考虑清楚。” “我明明就看见你喝了一杯酒,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肯定连剩下的两杯也都要喝了。” “这倒是真的,不过……”她从怀里拿出帕子递给他,脸上不掩得意神色。“酒全在这儿呢,我根本没喝。” “算你机灵。”他接过帕子细细的嗅了嗅,半晌后,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 “怎么啦?”她抬起头,用自己的额头蹭蹭他的下巴撒娇着,这么好看的脸,实在不适合严肃的表情。 “她们是有多担心你生下儿子?” 他的话让洁英明白酒里加了什么,她知道自己运气好,又闯过一关,只是……环住他的腰,紧紧贴在他身上,她真的有点烦、有点怕、有点…… 她像猫儿似地,拿他的衣襟猛蹭自己的脸,然后吐出一口长气,问:“这种算计来算计去的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 燕祺渊翻转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他亲亲她的额头,大掌在她的后背顺着,低声道:“快了,我保证,快了。” 第10章(2)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夫妻俩的小日子过得精彩非凡,洁英从不过问燕祺渊在外头做了什么事,但见他每天神采奕奕、自信自得的模样,便晓得他的事顺利得很。 每天回到祺院,他总是缠着洁英不放。 他喜欢抱着她,一口一句喻妹妹,喜欢和她漫无目的的聊天,喜欢同她说说笑笑,自寻乐趣。 他说:“我没见过像你这么有趣的女人。” 她说:“所以你是爱上我的脑子喽。” “可以这么说。” “我可不一样,我喜欢的是你的小脸蛋,真帅啊,哪天咱们来试试男扮女装。” 他最痛恨人家拿他的容貌作文章,偏偏不怕死的喻妹妹文章越作越顺溜,一天不作文章还嫌自己俗气,可是他却无法对她的文章发脾气。 “这种话你也敢说,我可是你丈夫。” 他装生气,她却笑到弯腰,掐着他的帅脸送上一个香喷喷、热力十足的法式热吻,他的火气热不过亲吻,最后只好放弃。 她也爱缠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好喜欢他的胸膛,好喜欢把头靠在里面,好喜欢倾听他的心跳声。 扁是听着他的心跳声,她就可以咯咯的笑个不停,她总说:“你要是一直傻下去,多好啊。” 想当初皇上赐婚时,一家人全聚在厅里,气氛多凝重,没想到……现在她倒希望他一路傻下去。 看来真正傻的是他的媳妇。“为什么喜欢我傻?”燕祺渊问。 “那就没人抢了呀。”说完,她又捧起他的帅脸,狠狠地吻上去。 这一吻,星星之火燎了原,把洁英烧得寸草不生。 而这种戏码天天上演,每回燕祺渊在家,五婢旁的事儿通通不管,就是守着屋子,谁也不让进。 为讨洁英开心,燕祺渊时不时的带喻明英、喻骅英进王府,说是玩下棋,门关起来商讨的却全是国家大事。 三个男人讨论得畅快,却让洁英下厨做菜,弄出一身的汗水淋漓,可是不晓得为什么,看着燕祺渊和哥哥们的意气飞扬,她的心忍不住地也跟着飞扬起来。 在幸福中,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来到秋凉的季节,在秋猎之前,燕齐怀回京了,这回他顺利斩除燕齐盛的另一臂。 上次燕齐盛被禁足,整个人被禁得胡里胡涂的,虽然心疼被连根拔起的子弟兵,但皇上的一番嘉奖,以及百官的歌功颂德,让他轻轻的放过燕齐怀,只当他行事激烈,一心想在父皇面前立功。 但这回的盐务……他再傻也看清楚了,燕齐怀根本就是针对自己。 两条替燕齐盛弄钱的大臂膀,一年之内在燕齐怀出京两回,就全给斩了。 没有钱进袋已经够惨了,更糟的是燕齐盛下面的那些人见同僚出事,他非但没有站出来保住他们,还落井下石,这种行为让人感到心寒。 虽说官官相护,虽说贪污不是一个人的事儿,问题是,弄来的银子光是燕齐盛就拿走七成,下面的人不过是沾点汤汁喝喝、啃啃骨头边的碎肉,哪像他大口大口的吃肉,吃得嘴角流油,一旦东窗事发,却跑得比谁都快。 但大家不知道的是,这件事确实是冤了燕齐盛。 办事的是燕齐怀,他事事都直接向皇上禀告,根本不经过任何人的手,燕齐盛就是想插手相救也救不得。 至于让他直接到皇上跟前说项,罪证确凿的事,他没有这个胆。 于是近日里,大皇子党的官员们有蠢蠢欲动的迹象,这让燕齐盛心存危机,也确定了燕齐怀不能留。 这次秋猎,所有皇子全数出动,礼王也带着三个儿子出门。 斑高兴兴出门,临行前,燕祺渊还学着礼王说话,拉着自己的媳妇在门前说:“喻妹妹,这回我打几只狐狸,给你带上好的皮子回来,好不?” 他说得志得意满,下面的护卫却笑道:“咱们得辛苦些,大少女乃女乃没上好的皮子,旁人下了山,咱们还得留在山上寻狐狸。” 护卫的话惹笑了众人,洁英拉着燕祺渊的手,说道:“我不要皮子,我要你平平安安回来,要是你敢蹭破一点儿皮,回来就罚你跪算盘。” 说的都是傻话,童言童语的。 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分明,大少爷对大少女乃女乃是真的死心塌地,而大少女乃女乃心里也悬着大少爷,半分不嫌弃。 这话儿传到皇上跟前,秋猎尚未结束,皇上已经赏了洁英一箱皮子,这说明皇上对燕祺渊的疼爱,即使他是个傻子也疼得紧。 转眼,十余日过去,洁英天天在屋里扳着手指头,计算燕祺渊回来的日子。 她拿着绣花针,绣了老半天,只看得出来那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绿,和一团乱七八糟的红。 虹红问:“主子这是在绣啥啊?” 洁英看着自己的创作,苦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绣什么,随口应道:“这是抽象画。” 月白笑着补了句,“好奇怪的名,但我想到另一个名也很适合它,叫做心乱。” 虹红恍然大悟,立刻举一反三,“不对,我觉得应该叫思念,主子想大少爷了。” 天蓝扯了扯虹红和月白,用眼神示意她们出去,两人点头应下,走出内室。 天蓝上前问:“主子要不要小憩一下?” “好。” 洁英丢下绣品,走到架子上拿起一本书,往软榻上躺去。 天蓝帮主子拽好被子,放轻脚步走出屋子,主子休息,不爱旁边有人盯着。 天蓝一离开内室,月白和虹红即刻迎上前,问:“主子是怎么回事?成天蔫蔫的,怎么逗都不笑。” “昨儿个下午作恶梦后,主子就怪怪的了。”天蓝压低嗓子说。 “难怪昨晚到今儿早上,主子都没胃口,是作了什么梦?”月白接话。 “不知道,海棠姊姊问了老半天,也没问出什么。” “许是心里记挂着大少爷,却不好说出口。” “快回来了吧。”天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怕是要下雨了。 几个人同声叹息,主子是个活泼性子,只要有她在,说说笑笑日子就不无聊,可主子这副样子……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丫鬟们叹气的同时,此时内室里,放下书册的洁英也叹了一口长气,主仆之间默契十足。 看不下去了,她把书摆在一旁,坐到梳妆台前,慢慢梳理着不乱的头发。 天蓝没说错,她是作恶梦了,恶梦真实到让她吓出一身冷汗,明知道皇上紧着燕祺渊,绝不会让他出意外,可……她仍是心慌呐…… 她吃不下是因为胃堵上了;她睡不香是因为一靠上枕头、眼睛闭上,她就会看见燕祺渊血淋淋的模样。 她明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明知道作梦根本没有任何科学根据,但是心还是慌了。 她的手指被针扎了几个洞,十指连心,痛得她皱眉头,她的女红不好,但还没有坏到把指头当成绣花布,她只是心情不好…… 梦里的他受伤了,血流不止。 梦里的他被一支长长的箭羽射穿肩胛骨。 梦里的他嘴唇变成黑色的。 梦里的他想要握紧她的手,告诉她,“我没事。” 但是……梦里的他失去所有力气。 在梦里她哭了,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枕头湿透。 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 她闭了闭眼睛,再张开,“再七天,燕祺渊就会回来。” 突地,此时海棠惊慌的声音传来—— “主子!” 像一根细针,一下子穿透洁英的脊椎神经似地,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差点儿没站稳的摔了。 回过神,她往外走去,而海棠比她更快,几个抢步就跑到她跟前。 “怎么了?”洁英问。 “李总管刚刚过来说,大少爷回来了,让咱们准备一下。” 准备?回府为什么要做准备?心瞬地沉入谷底,她直觉接话,“他受伤了,伤势严重,对不对?” 如果不严重,皇上出行,有数名御医随行,他不会提早回来的,他现在回来了,就代表需要更多的御医和名医,代表他的伤势不是蹭破皮那种小伤。 五婢讶异地看向主子,她怎么知道的?有预感?还是大舅爷派在主子身边的暗卫透了消息? 洁英摇头,不行,她没有时间伤心,要做的事情很多,她不能被吓住。 她回过神,指着天蓝说:“你们烧热水,把屋子理干净,用白酒把内室全部擦一遍,屋子里不能有半点灰尘;海棠,你把下面的人训一遍,没有吩咐,任何人都不可以靠近屋子半步……” 她心急,话是从潜意识里说出来的,她并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幸好主仆默契绝佳,她起了头,海棠几个便分头行事。 那她呢?她要做什么?不知道,只晓得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断不断地对她说:快点到他身边,他想看你、想听你的声音,想要你在他身边。 所以洁英直觉的离开院子,她从快走变成小跑步,最后变成快跑,像在追火车似地,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外跑。 天蓝发现,立刻跟在主子身后奔出院子。 燕祺渊回来了,被人抬着回来的,场景和洁英作梦看见的一模一样,他受伤了,伤在肩胛骨,他没有昏过去,疼痛让他全身冒汗。 他的嘴唇变黑,他的眼皮无力地向下垂着,看见洁英,他挣扎着想要握住她的手,但是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都一样,通通都一样,差别只在于她没看见射穿他的箭羽。 他们说这是昨儿个发生的事,御医连夜为他诊治,但箭上喂了毒药,带去的御医里,多数擅长伤科,对毒物束手无策,所以皇上下令送他回京。 为了他,秋猎提早结束,皇上杖责不少人,非要抓出幕后凶手。 但抓出来又怎样,如果燕祺渊好不了,就算要一干人陪葬,也没有意义。 洁英紧咬下唇逼自己不哭,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随着抬他的担架前进,她走得飞快,一路走、一路对他说话。 “别怕,喻妹妹在这儿呢,喻妹妹会想办法帮你的,你常说喻妹妹很聪明的对不对?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太疼了,你不睡硬撑着很痛的,乖乖睡一觉吧,睡一觉醒来什么事都过去了,喻妹妹就在旁边守着你,哪儿都不去。” 他摇头不肯睡,怕睡了就再也张不开眼睛,再也看不见他的喻妹妹。 “别怕,你别怕,不管怎样我都会待在你身边,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紧紧牵着你的手,好不好?你睡一下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她跑得很喘,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但她坚持不断、不停地对他说。 真情流露的模样让抬人的侍卫们看得动容,大少女乃女乃是真心实意对待大少爷的啊,她从没看轻他是个傻瓜。 这一幕让礼王妃泪流满面,若不是礼王搀扶着,她连站都站不稳。 怎么会这样?哪年的秋猎发生过这种事?为什么这种事会落在祺渊身上? 王氏频频拭泪,人一走光,她就躲进燕仲仑怀里哭。 燕仲仑感叹,“我就知道,大嫂是个好的,这辈子大哥有大嫂相伴,我不担心了。” 王侧妃冷笑,吕侧妃冷眼相看,而梁氏则是再度怔住。 她不知道喻洁英是怎么办到的,怎么可以这样深爱一个傻子,难道就像她娘常说的:认分? 她不快乐,是因为她不认分?是因为她总是想争得更多? 众人的心思洁英没看见,她眼里只看得见燕祺渊,看见他的疼、他的苦、他的无助。 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却被伤痛弄得失却自尊。 第10章(3) 洁英呆呆地站在床边,御医们进进出出的,来了一拨又一拨,每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她讨厌他们摇头,但他们像在比赛摇头似地,一个个摇蚌不停。 为什么会这样?洁英愤怒不已,他们企图表现自己有多无能吗? “王爷,恕属下无能,大少爷这病……我治不了。”宋御医开口。 接着他们又比赛了,这次比的是磕头,看谁磕得响、磕得快、磕得新奇又厉害,为什么?御医不是应该pk医术吗?怎么会比起摇头磕头? 礼王颓然的坐倒在椅子上,问:“你的意思是……祺渊没救了?!” 宋御医是太医院里专门主治毒症的,对各项毒物的研究和了解,没有人赢得过他,现在连他也说治不了,那么……洁英两颗眼珠子死命的瞪着她。 “如果王爷肯试试属下说的方法,也许……” “哪个方法?把毒逼到他的腿部,然后切断他的腿?”礼王爷语气冷漠。 宋御医为难的点头。 洁英听到这个治疗法,猛地把头转向宋御医,寒声问:“如果把他的腿给切掉,你有几成把握他不会死?你知道怎么切才不会动到大血管,才不会让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你确定天地间就只有这个治疗方法?” 洁英从没这样咄咄逼人过,但她的每一声、每一声都凶恶到让人感到不知所措。 她像只护子的母狮,只要对方轻举妄动,她就要把对方的头给咬下来。 礼王和礼王妃被她吓着。 礼王妃急道:“请宋御医见谅,这孩子是吓坏了才会口不择言……” “不,大少女乃女乃说得对,断腿术我并无把握,很可能在切除过程中,毒未解,大少爷已经死于失血过多。” 宋御医垂头,他没有其它方法,他比谁都清楚,燕祺渊救不回来,皇上肯定要降罪,自己的项上人头将会不保,提出那个法子,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行了,都下去吧。” 礼王挥挥手,满屋子的御医全数离开。 他拉起礼王妃的手道:“让他们小两口说说话吧。” 如果御医所言无误,渊儿的时间已经不多,可怜媳妇进门才几个月,就要为渊儿守寡,礼王妃默默点头,随礼王走出内室。 洁英失神地看着众人退下,他们是要让出地儿让燕祺渊交代遗言? 遗言?怎么可以,他还这么年轻,这样意气风发,他有很多很多的事尚未做,他正一条一条筹划着呢,怎么可以? 打死不哭的洁英终于松开紧咬下唇的牙齿,泪水哗啦哗啦的滚下。 “不哭,喻妹妹勇敢。”刚灌下参汤的燕祺渊使出力气,对她笑着。 他叫她不哭?好啊!她听话,瞠大眼睛转三圈,洁英硬挤出一抹笑意。“我不哭了,我好勇敢,那你也……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好。”他点点头,点点汗水淌下,他很痛,但绝口不说,因为他喊痛,喻妹妹的心会更痛,而他舍不得她痛。 “我想抱抱你,可以吗?你会不会痛?”洁英问。 “好,你抱,就不痛了。” 她点头,俯身趴在他身上。 他的心跳得好快,他的呼吸很急促,他一定比她想象的还痛,所以……快要了吗?还有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像御医说的那样,过了今夜,他再也不会留在她身边?! “我也想抱你。”他虚弱的说。 她猛点头,拉起他的手把自己环住,她问:“舒服吗?” 她在笑,但心里像有一千把刀在戳、在砍、在割,那柄刀很钝,每划一下她就痛得说不出话来。 “很舒服。” “等你伤好了,我天天抱你,抱到你烦、抱到你腻、抱到你叫我走开,我都不松手。” 燕祺渊笑了,这时候她还想着逗他开心,她是真的很喜欢他,无庸置疑。 “我常在想,人生最幸福的死法就是抱着你,睡着睡着就死了。” “不要死,我想抱着你,睡着睡着天就亮了,我想用额头轻轻磨蹭你刚冒出来的青髭,痒痒的、刺刺的,却很幸福。明天醒来,你用下巴磨磨我的额头,好吗?” 他没有回答,洁英抬起头,看见他在哭,泪水顺着颊边滑入发际,他哭了,他被这个伤折服,他低头认输了。 不可以,他好骄傲的说,骄傲的人不可以认输,他要迎向每个挑战,就算这个伤很难治,他都要和它对抗。 她假装没看见他的泪水,趴在他身上,也假装自己没有落泪。 她笑着说:“算了,你不磨蹭我,我来磨蹭你,反正都老夫老妻了,主动一点也没关系。” 她在自欺欺人,他看得明白。“对不起。”燕祺渊道。 “我不原谅你,你答应过我连块皮都不蹭破的。” 她不愿意面对现实,不愿意相信,明天清晨他再也无法蹭得她刺刺的、痒痒的、幸幸福福的。 “对不起。” 他又说一次,如果说一百次对不起,她的伤心就可以少一点,那他愿意用尽最后一分力气,说齐一百次。 “真有那么对不起我吗?” “对,胸口满满装的都是对不起。” “那好,你告诉我一件事,我就原谅你。” “你问。” “是谁把箭射进你身体的?”这句话从头说到尾,她的声音从哽咽到寒冽,眼底射出两道锐利光芒。 燕祺渊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他不想她冒险。 “傻瓜,你的力量太小,无法与他们对抗。” “就是要他们小看,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我无能为力,我才能趁其不备,我才能杀得他们措手不及,我才能……” 他咯咯的笑了,牵动肩胛上的伤口,但是……不痛,因为他的喻妹妹认真地要为他复仇。 她连杀鸡的力量都没有,却要趁人家不备杀得他们措手不及,是不是很好笑? “傻瓜。”他又说。 “我不是傻瓜,我会满清十大酷刑,我会让坏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会让他们知道惹到我的下场多可怕,我要把他们到骨扬灰,我要让他们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要……”她不断不断的撂狠话,泣不成声。 “傻瓜。” 还以为她聪明,没想到这么傻,她有和离书啊,等他死了,就可以拿着和离书带嫁妆离开王府,父王和母妃都不会阻止她的,往后还有大把大把的好日子等着她,喻明英和喻骅英会把她照顾得很好。 “不许说我傻,我很聪明!”她大爆发了,跳起来指着他怒道:“告诉我,是谁下的手,我要让他的下半辈子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洁英……不要,会有人替我报仇的,不要脏了你的手。” “凶手都不怕断了我的命,我还怕脏了自己的手?他都不让我活了,我还怕刀子太重?你不说,我也会查出来,我对天发誓,就算搅得整个朝堂大乱、后宫崩塌,我也要把凶手抓出来,在他身上割三千刀,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还是跳脚,还是撂狠话,她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的燃烧,她的每一个毛细孔都在咆哮叫嚣着,催促着她去报仇。 “听话,你乖乖的,自然会有人帮我报仇。” “我丈夫的仇我要自己报。你不想讲就算了,但我立誓,如果我没办法帮你报仇,我就死无葬身之地!” 她固执得遭人恨,但她就是要一路固执,就是要让他恨,最好恨到不敢死,最好恨到告诉她谁是凶手。 “洁英,我要你好好活着。”他撑起全身力气,郑重的对她说。 “你死了我怎么活?告诉我啊、教我啊,你死了我怎么活?没有人陪我、没有人抱我、没有人疼我哄我宠我,没有人时刻在我耳边说:别怕,有祺哥哥呢,请你告诉我,我怎么活?” 她又叫又跳,好像困在笼里的野兽。 她固执得让人心疼,但……怎么办?他负责不了她的一生,他再也无法对她说:别怕,有祺哥哥呢。 “不要急,听我说……你不是想四处游历吗?等我死了,就带着我的骨灰上路,带我去漠北,带我去骑路干,带我去看黄沙漫漫的壮丽风景,带我去岭南,爬高山、越百川,找一处山顶,看一夜的繁星……你说过的,你要看遍世界的好风景,我无法带你去,你带我去,好不好?” 她不叫了,她像看怪物似地看着他。 许久许久……她才缓声问:“没了你,世界上哪还有好风景,你是我最美丽的风景'',你死了,我的心便枯萎了,不管到哪里,于我都是一座坟墓。” “洁英……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活下来;第二,让我替你报仇。” 她的要求为难了他,他也想活下来,但他没办法,也没办法让她去报仇。 因为她强烈的希望他活下来的同时,他也强烈的希望她活着。 四目相对,他们再无话可说。 只是泪水奔流不止,她的泪在脸上划出一道道伤心栏杆,而他的泪化成摧心毒药,腐蚀着他所余不多的生命。 第11章(1) 他们的对话,字字句句都传到厅里,礼王听见了,礼王妃听见了,她的奴婢们也听见了。 原来两人之间的感情已经如此深厚,任何人都无法拆散。 心抽痛,一下一下,礼王妃红着眼望向礼王。 礼王摇头,祺渊是对的,对方势力太大,洁英不是他们的对手,任她再聪明,也无法报仇,即使她愿意赔上性命,即使她的兄长愿意帮她到底,但……还是无法。 此刻,一直不愿意选边站的礼王,决定了方向。 之前他一直觉得燕齐怀太大胆,做事不够谨慎,就算要拔除祸端,也该按部就班,慢慢来,身为上位者要沉着、稳重,要能够耐下性子一步步设网、张罗,他认为燕齐怀的能力还不足以担负一国重担。 如今看来,就算燕齐怀能力尚且不足,至少他一心为国家朝廷、为百姓万民。 而燕齐盛虽然果断有野心,却是心胸狭窄、手段阴毒之人,他眼里只有权力私欲,听不进忠臣建言,这样的人若有朝一日当上皇帝,将是万民之祸。 所以他决定选边站了。 “王爷,没有其它法子了吗?”礼王妃泣不成声。 “如果七师弟在就好了。”礼王长叹。 “王爷说的是白轩?”礼王妃问道。 她与白轩有一面之缘,当年她被下绝育药的事是白轩发现的,可惜发现得太晚,她再也无法受孕,且证据早早被清理干净,但当然如果不是白轩为她解毒,长年卧榻的她,今日哪能行动自如? 皇上与王爷拜同一个师父为师,皇上登基时,为确保皇上的龙椅安稳,所有的师兄弟全数出动,暗中建立一队武艺高强的暗卫,当中,只有白轩缺席,因为他擅长的不是武术而是医术与毒物。 “多年不见,七师弟的医术肯定更上一层楼,只是他的行踪不定,无人知晓他在哪里。” 便是此刻立即张贴皇榜,召七师弟进京,怕是也救不了了,御医说过,渊儿撑不过明日清晨。 海棠耳里听着礼王爷的话,迟疑地向前几步,跪地问:“请示王爷,王爷说的白轩,是不是会做痒痒粉的白爷?” “痒痒粉?你从哪里知道的?”礼王讶异。 “主子嫁妆箱子里还有几瓶,那是白爷给大舅爷的,大舅爷再给主子,说是让主子防身用的。那次大少爷在街上被几个泼皮无赖欺负,主子就是用痒痒粉对付他们,主子说过,中招之人会连续痒六个时辰,之后不药而愈,只不过连续抓痒六个时辰,至少十天、半个月见不得人。” “你快去拿来,我看看!” 海棠与虹红对视,管嫁妆的虹红立刻拿了钥匙去寻痒痒粉。 礼王道:“你说说那个白爷的事。” “是,前几年大舅爷救了一名乞丐,乞丐病得厉害,大夫们束手无策,那个乞丐是个怪人,知道大夫们救不了自己,不急反笑,还夸口说世间除了他自己,谁也医不了他这个病。二舅爷觉得奇怪,就问他为何不自救,这才晓得那乞丐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只不过解毒的药材不易寻得,才会病得起不了身。 “大少爷为了凑齐那些药材到处奔波,还拿走主子的南海黑珍珠,乞丐的病痊愈之后,才说自己姓白名轩,大家便喊他白爷。” 话至此,礼王几乎有九成的确定,那就是性情古怪的七师弟。“后来呢?白爷去了哪里?” “在京城里啊,白爷说大舅爷能耐,他凑不齐的药材,大舅爷却有本事替他张罗,从此便赖上大舅爷,这些年吃吃穿穿喝喝是小事,但那些药材每年都得花上千两银子送给白爷,奴婢们看得肉痛,但大舅爷和二舅爷跟主子都说,能养着这样的奇才,上千两算什么?” 虹红拿着痒痒粉进屋,将瓷瓶交到礼王手中。 礼王凑近瓶口闻了下味道,笑弯了眉毛,对礼王妃说:“渊儿有救了!” 看到白轩的那一刻,洁英狠狠地巴了自己的头一大下,她怎么会没有想到呢? 碰到事情只会心急、只会大哭,有什么用啊,好,从现在起,她承认燕祺渊不傻,是她很傻! 蒸煮、涂抹,像在做实验似地,白轩天天都有新花样。 第一天,他在小师弟身上插了将近两百根长长短短的银针。 第二天,他在小师弟身上涂上厚厚一层女敕绿色的药草,还用棉布把脖子以下给捆起来,看起来就像一具木乃伊,只不过是药味儿很重的木乃伊。 燕祺渊的皮肤对草药过敏,偏偏用布裹着无法搔痒,那个难受啊,让人想跳楼。 第三天,他早上泡药浴,下午当木乃伊,泡药浴时,人坐在木桶里,药渗进皮肤中,把体内的毒给泡出来,那得有多痛! 但燕祺渊咬牙全忍了,半声不吭的,再苦的药都吞,脸色不变。 洁英天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想尽办法逗乐他,为他转移疼痛。 她甚至连自己不协调的四肢都出动了,在木桶旁边表演舞蹈,只要能让他多舒服两分,什么事她都乐意做。 那次礼王听见媳妇对着泡药澡的儿子唱歌。 她唱着,“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本来就不好唱的歌,经过洁英的嗓子,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杀人魔音。 可是这个杀人魔音却让泡药浴的儿子大笑,于是礼王爷和礼王妃牵着手,也跟着笑了。 因为知道,他们都在为彼此而努力着。 相当辛苦,但更辛苦的是,这个过程必须持续三个月,三个月里,不能喝茶、喝酒,也就是现代科学中含“咖啡因”、“酒精成分”的刺激性饮料都不能碰。 另外,三个月里不能行房,不能行走自如,只能躺在床上。 不能行房,是防他把毒过给洁英,至于不能行走自如,只能躺在床上,是用来诓人的,让那些想对付他们的人放下警戒心。 事实上白轩进王府不到十天,燕祺渊就能下床了,不只能下床,白轩还逼着他一天练四个时辰的武功,说是内功越快恢复,就可以内外夹杀,把余毒给清理干净。 这段时间,皇上来了、皇子们来了。 见燕祺渊月兑离险境,皇上大赏喻明英和白轩,不参加科考、不走仕途的喻明英,竟捞来一个七品闲职,开始领起朝廷俸禄。 但说实话,那点俸禄,他还看不上眼,只是……也好,算是起个头,反正他现在已经开始帮燕齐怀弄钱,日后燕齐怀顺利登基,他还得被重用。 燕齐怀来得最勤,因为那支箭的目标是他,是燕祺渊为自己挡下的。 他挡得很有技巧,在外人眼底是个意外,但燕齐怀心里明白,燕祺渊是为了救自己才受这个罪。 差一点点……就死了啊! 面对燕祺渊时,他满脸愧疚。 燕祺渊笑道:“是我的错,还以为他没那个胆,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使坏,我要重新评估燕齐盛的脑袋了。” 知道燕祺渊之所以受伤,竟是替别人挡箭,洁英气到两天不跟他说话。 燕祺渊好说歹说、装病又装弱,才哄得洁英理他。 她叉腰横眼的怒问:“说清楚、讲明白,你到底是不是断袖?” 她发怒,却发得这么可爱,让燕祺渊怎么能不爱她,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吻个不停。他说:“我是不是断袖,旁人不好说,你会不清楚?” “既然你不是断袖,为什么宁愿让我当寡妇,也要去挡那一箭。所以五皇子在你心目中比我更重要?” 燕祺渊额头黑线交错,怎、怎么能够这样比? 她为难到他了! 但是洁英不放过,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望住他,非要逼他说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来不可。 想了老半天,最后他只能说:“我以为就是支箭,了不起皮肉痛两下,没想到那人心忒狠,竟然喂毒药,喻妹妹……祺哥哥以后不敢了。” “不敢?骗谁啊,下次再有箭朝五皇子射去,你肯定又要抢着当人肉盾牌。”洁英把自己搞得像泼妇,这对她而言并不难,反正坏女人偶尔都要撒泼。 “没的事,下回再发生这种事,我绝对让燕齐怀自己看着办,因为我家喻妹妹有交代,哪里安全往哪里站,否则我家的算盘是特制的,跪上一晚两条腿准报废。” 他嘻皮笑脸,洁英心里却是明白,下回再有同样的情况,他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因为即使他不认皇上老爸,却阻止不了他骨子里的皇家血脉,那种莫名其妙的“以天下为己任的”基因,让他拚了命都要做“对的事情”。 于是不想参与“男人帮”的洁英参与了,不过问朝堂事儿的她开始过问了。 她问:“皇上不晓得动手的是燕齐盛的人马吗?” 燕祺渊回答,“这次的安排太精巧,我不得不夸燕齐盛几句,谁都没想到会在那个地方、那个时间发生那件事。 “当时燕齐盛就站在齐怀身边,谁晓得那支箭是要射他还是齐怀。” “意思是,在皇上眼里,他也是受害者之一?” 大野狼装小白花,偏偏皇上还买帐,她真想踹皇上两脚。 不过……能怪皇上吗?怎么说都是亲生的嘛,也是努力好几个晚上才有的成绩,就这么灭了,是有点可惜。 “对。” “既然如此,你们怎能确定就是他?” “只会是他,再无其它可能。”说着,燕祺渊开始为她分析朝堂局势。 趁着燕祺渊这场病,燕齐怀、喻明英、喻骅英经常上礼王府论事,原本置身事外的洁英又开始积极起来,她是认真的认为老公的仇她要自己报。 她的点子一个接着一个丢出来,阴损到让几个大男人都瞠目结舌。 她用来坏燕齐盛名声的招数之恶毒,让几个男人不得不甘拜下风,直道:“宁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女子。” 但洁英可得意着呢,旁的不会,她可是经过民主主义的选举洗礼的。 怎么创造声势、怎么诋毁对手,如何抹黑、造谣……哈,要不是这里没有网络和媒体,她可以在短短一个月之内,让百姓这滩水翻了燕齐盛这艘大船。 她用的招数有多阴损?不多说,只找两个来讲讲。 有一回燕齐盛在京城里最红、最热闹、最多权贵光临的明玉楼里“放松”心情。 本来是热热闹闹的开心夜,没想到妓子突然穿着一身破烂衣服、狼狈地从房间里冲出来,眼看着就要跳楼,幸而被老鸨一把抱住。 那妓子痛哭流涕,哭诉燕齐盛得了花柳病,身子早就不行了,却还要凌虐她,用鞭子、用蜡烛……折腾得她哭天抢地。 这一出满京城贵人全看见了,不多久谣言就这么传出来—— “原来大皇子早就不行,难怪爱财,你瞧宫里太监哪个不是这样儿?” “谁说大皇子不行?他不过是喜欢孪童、喜好男风,不喜欢女人罢了。” “真的假的?所以妓子控诉大皇子夺所好之事,是真的喽。” “应该吧,你没听说大皇子买一间宅子,专门和那些年轻进士们玩耍。” 谣言真真假假,有假的,自然也有真的,比方燕齐盛喜欢孪童、喜欢性虐女人,并且还真的有一间宅子,不过那宅子是燕齐盛用来笼络新科进士,替自己收揽人才用的。 但谣言一传,许多好事者守在门外,想看看有哪些燕齐盛新收的年轻“新欢”进士。 这样一来,新科举子、进士们,谁敢靠近? 一个月不到,燕齐盛的小金库被人给撬开,听说损失将近十万两黄金。 天,那是多大的一笔钱啊,燕齐盛又没做哈营生,怎么会富得流油。 然后消息东一点、西一点的透出来,每个消息都直指那些因为贪污而被抄家流放的臣官们与燕齐盛密不可分。 这件事是真的,所以造这种谣轻而易举,尤其那些受到波及的臣官,更乐意推波助澜,把帽子往燕齐盛的头上扣。 谁让他在紧要关头时没站出来护着,谁让他只要银子不要面子,谁让他偷吃的嘴脸那么难看…… 这样的燕齐盛能怎么办,只能极力否认小金库是他的,更不敢催着县官破案。 于是那笔钱便顺利地进入燕齐怀的口袋,燕齐盛吃了一个天大地大的哑巴亏,却不敢说话。 不久,那间宅子上面贴了两个大大的字:黑金。 即是黑金政治的意思!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黑金这两个字与燕齐盛挂勾,成为京城百姓最新的词汇。 又经历一次蒸煮,燕祺渊大汗淋漓。 洁英帮着他洗过澡后,白轩拿起银针开始往他的穴位上插,银针又粗又长,每次见它扎进燕祺渊的肉里,她都忍不住捣上眼。 她吓死了,却坚持陪在燕祺渊身边,这种精神让白轩忍不住暗地赞她。 但是今天,在白轩给燕祺渊扎进最后一针后,却一把抓住洁英捣住眼睛的双手,他的动作太快,洁英和燕祺渊都吓了一大跳。 白轩根本不作解释,拿起一根细针往她手背划去,血珠子流了出来,可是她的血……竟带着微微的暗紫色? 两夫妻望向白轩,等着他解释。 “你的小日子多久没来了。” “只晚了两天,我想许是这段日子太累了……” “不对,你中了紫荫草的毒,说它是毒也不全然是,因它对身子无害,只是会让小日子迟迟不至,连续吃上一个月,就会出现怀孕征兆,嗜睡、乏力、晕眩、想吐,脉相也似有孕,容易被误诊。幸好,你中毒不深。” 燕祺渊不能行房,她这个当老婆的却在这时候怀上,那孩子的爹是谁? 她满脸无奈地看向燕祺渊,哭笑不得,如果中一次毒给一点,集满十点可以换泰迪熊一只,很快的,她就可以开泰迪熊专卖店了。“我肯定很讨人厌。” 白轩接话,“不是你讨人厌,是你碍着谁的路了,或是……” “你当了谁的棋子。”燕祺渊的嘴角扯出一道生硬的弧线。 说话间,流下来的血珠子已经从紫色转为红色,白轩用棉布拭干血,再敷上药粉,包裹伤处。 洁英握紧拳头,在心底对自己喊一声“加油”。 她站起来,冲着燕祺渊和白轩笑,“开始打仗了。” “别担心,等我把这身药草拿下来,我来处理。” 状况越来越好,他被包扎的时间从每天的两个时辰,缩短成半个时辰,过了这个月之后,只需要泡澡就行了。 泡澡很痛、包扎很痒,可是不管痛或痒,他脸上都看不出端倪,他不愿意洁英为他担心。 同样的,下毒集锦又多了一道新菜色,洁英心里害怕,却不让他看出端倪,也是不愿意他担心。 “我说过,再不置身事外,这件事我自己来。” 洁英唤海棠等五人进屋,拿起笔一项一项的把这段时间的吃食列出来。 白轩细细斟酌着,摇头道:“紫荫草微苦略涩,但闻着有股特殊香气,应该不会加在这些吃食里。” 听到特殊香气,天蓝想到什么似地说道:“主子,会不会是王妃赏下的茶叶?” 燕祺渊受伤之后,洁英老是担心有人落井下石,对吃食特别谨慎,还让月白去小灶房盯着,她想功夫都做到这样了,应该不会有不长眼的在这时候生事,没想到还是有人想混水模鱼? 茶叶是母妃赏下的,还能动什么手脚?偏偏是最不可能的,却出了问题。 所以是她的人?还是母妃身边的人?抑或是两边的人都有?还是两边的人在交接时,被人寻到漏洞加进去的?不瞎琢磨,她要直接探一探究竟。 “你去把茶叶找出来给白爷看看。” “是。”天蓝下去,不一会儿功夫就把东西拿过来。 白轩打开瓷罐,倒出茶叶细细查看,挑出了几叶紫荫草,紫叶草经过揉捻,与茶叶外型挺像,必须凭气味辨别,但泡开之后细看可发现叶缘处有锯齿状。 白轩点头,“就是这个。” 第11章(2) 洁英凑近嗅闻,原来紫荫草的香气是这样儿,她挺喜欢的呢,最近多喝了些,没想到就中了,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在卖大乐透。 “泡过的茶叶怎么处理?”洁英问。 “奴婢习惯把泡过的茶叶摆在筛子上晒,晒干后送给打理花草的李嬷嬷做枕头。” 接话的是月白,她的手艺好,吃吃喝喝的全由她专管,虹红对银钱仔细,是有名的守财奴,所以她管嫁妆、银子,海棠机灵、天蓝谨慎,她身边离不开这两个人,至于菊黄,那是个外交人才,是探听消息的高手。 “你去守着筛子,看晒茶叶时有没有人去翻看茶叶。”那人总得晓得她到底有没有中毒。 “是。” 待五婢下去,白轩看着这对小夫妻,无奈的摇头,都变成傻子了,还让人惦记着,真不晓得那些人在想什么。“我先回去,有事唤我。” “多谢七师兄,这件事先别知会父王。” “知道了。”白轩也不多问,转身就走。 洁英用力朝上吹一口气,额间浏海翻飞,她月兑去鞋子躺上床,抱着他的手臂把脸贴在他的臂膀间。 “怎么了?害怕?” “哪有这么脆弱。”她矢口否认,怕他担心。 她骗他,也骗自己。开玩笑,前辈子她可是专门害人的、抢老公、毒婆婆、逼人跳海、灵魂叛逃……什么坏事都干过,还不会被警察抓的坏女人,这点小事就害怕?也太看不起她了。 没错,太看不起她了,她一点都不害怕! 洁英再骗自己一次,相信骗久了,就真的不会害怕了。 “那么在想什么?”他身子不舒服,能够忍下,洁英的“不舒服”却让他忍不下,说话间,几百个念头从心里钻过。 “在想……咱们晚点生女圭女圭吧,我不要孩子受到危险,我想给他们最多的爱、最好的教养、最美好的人生。” 他还以为她在策划怎么“惩恶扬善”,没想到她想的居然是生孩子,孩子啊……他和她的孩子?一个像他也像她、会用软软的声音喊着爹娘的孩子…… 他不舒服,但他笑了,以前没想过,只觉得生小孩是水到渠成,是根本不需要考虑的事,但她提出来了,她说:最多的爱、最好的教养、最美好的人生。 像是谁往他胸口灌注了什么东西进去,软软暖暖甜甜的,让他整个人变轻飘飘起来,不痛、不痒,只觉得……舒坦。 “不行吗?”见他久久不说话,洁英抬眼望他。 “当然可以。”他把她环进怀里。 谁有过被木乃伊紧抱的经验?她有。 布条捆得他有些硬邦邦的,而且苦苦的草药味儿很重,“环境”是差的,但是在这么差的环境里……她只感觉到幸福,因为他有力气抱她了,因为他壮壮的手臂又对她说了同一句话——别怕,祺哥哥在。 大概是在爱情里,人人都会变得傻里傻气的,所以明明正被算计着,所以手背才被割了个口子还隐隐作痛着,但……洁英只觉得快乐并且幸福着。 她没说错的,没有他,再好的好风景都失去意义,只有在他身旁,山川才会壮丽,风景才会美丽,她的心情也才会得到幸福和宁静。 “我们的新家不需要太大,但是要很舒服。我要东边喊一声,想见的人就立刻出现,不要派个奴仆逛半天还找不到人。”她在替未来画大饼。 “好,要不要盖两层楼的,楼上楼下相呼应。” “这倒是个好法子,不过还是要有个安静的独立小院才行。”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热闹?” “我要把父王、母妃接走,不要他们和咱们一样累。” “放心,父王和母妃早已是千锤百炼,哪会被这种小手段吓到。”不过把父王和母妃接走,倒是个好想法。 “我想生三个女圭女圭,两个男生、一个女生,生完哥哥再生妹妹,男人要学会疼爱妹妹,有肩膀、有担当。” “像你家那样?” “对。我人生里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两个好哥哥。” 很扯对吧,这时候他们应该讨论——如何把坏人绳之以法、如何一报还一报,可他们居然讨论起未来要生几个孩子,盖怎样的房子。 她以为他会附和的,没想到他居然反对。“你说错了。” “我说错?” “嗯,你最幸福的事,是嫁给我。” “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在阐述事实。” 他们开始斗嘴、开始说说聊聊,把方才的凝重给丢掉。 半个时辰后,她伺候他沐浴,为他擦背,他们一面洗、一面玩闹,把浴室弄得到处都湿漉漉的。 明知道他不能做那档子事,洁英却很恶劣,搓背搓着搓着,引得他粗气连连,一把将她给拉进木桶里,一起享受“药草香”。 “坏丫头!”他抱紧她,轻啃她的脸。 “我是在训练你的定力,你总不能当一辈子傻瓜,早晚要“恢复”正常的,到时会有无数的宴会应酬,我不求你当柳下惠,至少不能人家随便勾勾碰碰,就把你的魂给勾走。” 她说着笑着,但说到一半就发觉不对了,她衣服上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抽开。 “放心,我的魂已经握在喻妹妹手里,谁也拿不走。” 这教会洁英,坏女人还是不要乱当比较好。 沐浴后,燕祺渊抱着洁英坐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们说些梁氏的笑话,说说吕侧妃和王侧妃的心机,说燕齐盛面临的难题。 “你为什么会选择辅佐燕齐怀?” “燕齐怀心计野心都不及燕齐盛,但他性情仁厚、以仁为本、以德行政,处处为百姓做考虑,我是百姓,我会希望有这样一个仁君在位。” 洁英点点头,同意他的话。 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以卫青、霍去病为帅,北伐匈奴,河西之地尽属中国,开创历史盛世,大大扩展汉朝疆域,但连年战火却让百姓苦不堪言。 而文帝、景帝以德化民,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休养生息,让百姓经济富足、生活安定,创立了文景之治。 “百姓求的,也就是一个安定的生活。” 两人谈话间,菊黄和月白相偕进屋。 “有人过去查看茶叶了?”洁英问。 若要确定她有没有喝毒茶,就必须在茶叶晒干之前过来查看,否则茶叶干了,锯齿状没这么明显,白轩可以气味辨别,是在紫荫草尚未被泡开之前,泡过之后气味便淡了,那人更是辨别不出来 月白点点头,“是咱们院子里的粗使丫头小屏。她看过茶叶后进了吕侧妃的院子,告诉大丫鬟月铃,但是……幸好天蓝谨慎,她命喻武暗中盯着月铃,不多久前,她去了一趟王侧妃的屋里。” “知道了,让喻武继续盯着。”洁英道。 两人下去,洁英躺回燕祺渊胸前。“王侧妃真的挺担心咱们有后,之前是玉兰花,这回是紫荫草,她为什么这么肯定,父王会把爵位传给你。” “没这么简单,不只是爵位的问题。”燕祺渊叹气。, “什么意思?” “王侧妃是燕齐盛的姨母。”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情背后有燕齐盛的影子?” “恐怕是这样,你足不出户,来来往往的除了家人之外,便只剩下这段日子时常过府探病的燕齐怀,咱们污了燕齐盛的名声,他便来坏燕齐怀的名誉。” “讲清楚一点。” “皇上注重孝道,处处以皇太后为尊,当年母亲怀上我,皇太后心里气恨不已,为保住皇上的名誉,曾经下令杀了我母亲。 “母妃曾道,当时为了保住我和我母亲,母妃和父王想尽办法掩人耳目,才留下我们母子的性命。我出生后,父王更是在皇太后跟前跪求三天三夜,才让皇太后松口,保我一条性命。不让我袭爵,也是当时父王亲口允诺皇太后的条件之一。你想想,如今再发生同样的事,皇太后会怎么做?” “赐死我、打压五皇子?”洁英猜测。 “没错,燕齐盛和燕齐怀的战争已经浮上台面,这次的秋猎便可见一二。燕齐盛认定我是个傻子,发生这种事定会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到最后只能听从长辈的话,他打算牺牲你来断燕齐怀的帝王路。”燕祺渊低低发出两声嗤笑,似怒似讽,像是坠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敢动他的女人?他会让燕齐盛悔不当初。 “我明白了。” 她丢掉恐惧,告诉自己莫慌,她在算计着,如何把恶人给一块儿张罗起来。 燕祺渊也在做相同的盘算,两人面对面,却沉默不语。 不久,她的脸偏到五十度,脸颊一跳一跳,嘴角微勾,那是她的职业坏女人笑容,燕祺渊看得多了,晓得她心里有了坏主意。 他浅哂,“你打算怎么做?” “你也有想法了,对不?” 燕祺渊点头,她拿来纸笔,各自在纸条上写字,两人摊开纸条,上面写着同样的字:怀孕。 他点点头,她跟着点点头,坏男人的笑加上坏女人的笑,下一刻他们异口同声道:“要闹,就闹大一点。” 就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喻柔英怀孕的消息传来。 洁英诧异,怎么可能?她不是……但略一思索便也猜到答案,如果不是和自己一样遭人陷害,便是喻柔英自己异想天开了。 真有意思,怀孕本该是喜事,竟也会变成阴谋? 针对此事,洁英与燕祺渊都不多说,只能等待,等待阴谋成熟爆发的那一刻。 第11章(3) 半个月后,礼王府上下都晓得大少女乃女乃怀孕了。 她嗜睡,成天想吃酸梅子,多走两步路就喊累,可是……大少爷受伤,不得行房啊,她那个肚子是哪里来的? 一天一天,小话越传越盛,矛头全指向同一个人——五皇子燕齐怀。 礼王爷和礼王妃隐忍不发,他们很清楚这对小夫妻的感情,猜测两人放任谣言扩大,必有后招。 但在旁人眼里,燕祺渊是个傻子,大少女乃女乃往外发展并不意外,何况有个孩子也利于她在王府里的地位,只可惜日子没算准,居然在大少爷受伤的时候闹出来。 事情越传越盛,却见礼王爷迟迟不处理。 王侧妃急了,吕侧妃和梁氏跟燕柏昆更心急,他们在礼王妃耳边说小话。 礼王妃却维护起自己的媳妇。“你们别胡说,洁英是怎么照顾渊儿的,我看得一清二楚,人累得厉害,小日子迟些、身子倦怠些,也是正常的。” 见礼王妃不为所动,梁氏怂恿燕柏昆找上礼王爷。 在梁氏看来,这件事非得闹开不可,万一燕祺渊胡里胡涂认下,那可是王府的嫡长孙呐。 燕柏昆想的倒不是这个,他想以此事向燕齐盛邀功。 于是怒气腾腾的,一脸的爱家、爱国、爱哥哥的找上礼王爷,“父王,哥哥傻了,咱们得替他作这个主。” 礼王爷却打算冷处理,说道:“怎么作主?祺渊根本离不开洁英,如果此事为真,也得隐瞒下来,祺渊傻了,必定弄不清楚孩子是谁的,只要他开心就行了。” 知道礼王爷有意将错就错,燕柏昆心急不已,王侧妃更甭说了。 这与他们的计划不同。 燕齐盛的本意是在礼王府里闹腾开,再透过王侧妃和大皇子妃之口,传到皇太后耳里,皇太后本就看重嫡庶之分,再加上这码子事,有她在皇上那里使力,自能将燕齐怀剔除于东宫之争。 燕齐盛铲除燕齐怀,王侧妃也顺利除掉喻洁英,他们这边再也不足为虑。 所以明知道礼王爷和礼王妃的心思,王侧妃还是不肯放手,趁礼王爷和礼王妃不在,大着胆子硬是熬了碗打胎药想逼洁英喝下肚。 这一喝,不管她有没有怀上孩子都会立刻出血。 一场“怀孕假戏”立刻成为“流产事实”,那么洁英到底有没有怀上都不重要了,不贞的事实扣在她头上,而之罪落在燕齐怀身上,两人便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如果洁英性烈而自尽,对燕齐盛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王侧妃想得到的事,燕祺渊和洁英哪会想不到? 他们当然打死不肯喝堕胎药,两方人马就在祺院僵持不下。 就在这个时候,白轩进宫,他脸色凝重的把来龙去脉说给皇上听,并且夸张了府中谣言。 他说道:“这些日子,喻氏心里像火在烧,煎熬着,一边是礼王府的颜面,一边是祺渊的病情,她把苦水往肚子里吞,打死不肯透露中毒之事。” 皇上不是傻子,洁英又不是哪里来的大人物,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在她身上张罗罪名?在听到传言中的“奸夫”姓名时,他便清楚此事牵扯到帝王之争,皇上怒极反笑。 “朕还没死呢,就迫不及待想要这把龙椅了?渊儿已经被他们害成这样还不够,现在连他喜欢的女子也想要一起欺负?” 大掌一拍,皇上微服出巡。 皇上刚到礼王府大门时,虹红便飞奔进祺院手举桃枝做暗示。 于是原本与王侧妃带来的丫鬟、嬷嬷们僵持着的海棠、月白、天蓝……等人立刻跪成一排,高涨的气势瞬间转弱。 她们一个个哭红了眼眶,哑声道:“侧妃娘娘,奴婢对天发誓,主子是清白的,主子与五皇子绝对没有苟且之事。” “是啊,奴婢以命起誓,这是谣言、是陷害!五皇子每回进院子,奴婢们都亦步亦趋的,从没离开过主子身边。” 月白哭得一个情真意切,看得其它人鼻头微酸,真是忠诚啊! “是啊,五皇子在的时候,白爷也在,更多时候,大舅爷和二舅爷也在场的呀。”天蓝哽咽。 “既然她行得正坐得端,为什么不敢让大夫把脉?” “没有的事,我为什么要让大夫把脉?这岂不是坐实谣言吗?” 洁英和“病弱”的燕祺渊坐在床上,明明“吓得脸色苍白”,却还是挺身保护丈夫。 她看着自己的丫头,心想,自己可以不演坏女人,直接晋级当导演了。 “这会儿伶牙俐齿可帮不了你,来人,把药给大少女乃女乃灌下去!” 见丫鬟们服了软,一个个跪在前头,而双腿不便的燕祺渊只能躺在床上大喊大叫,却无能为力保护自己的妻子。 王侧妃让婆子们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洁英的手臂,想将堕胎药往她嘴巴里强灌。 这时几个婢女想护着自己的主子已然来不及,力大身壮的粗使嬷嬷将她们牢牢压在地上,又打又扯又扭的,一时间屋子里乱成一团。 洁英不断扭着头,抵死不喝药,而王侧妃有备无患,堕胎药准备的不是一碗而是一大壶,她冷笑着,看洁英能撑多久。 王侧妃心想,只要造就出事实,不管那个“事实”有几分真,喻洁英就算玩完了。 而大皇子那里也有了交代,大皇子妃允诺,只要她办成此事,定会让大皇子助自己的儿子袭爵,至于燕柏昆……梁氏要斗赢大皇子妃?凭她那块料,慢慢等吧! 见洁英抵死不从,王侧妃下令,“掌嘴!我就不信她的嘴巴撬不开。” 啪!第一声巴掌响起时,皇上进屋了,身旁的太监大喊一声,“退下!” 所有人全停止动作,王侧妃心头一惊,心慌着,皇上怎么会来?!在这个时刻?莫非…… 隐隐地,她察觉情况不对,但已经来不及收手了。 “见到皇上还不跪下!” 太监扬声,所有人都跪了一屋子,随行太监把下人全赶到外头跪着,只留下天蓝几个婢女在屋里。 皇上见满屋子丫头衣服乱了、头发散了,满身狼狈,洁英的脸肿了一大片,却顾不得自己,急急安抚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燕祺渊。 看见皇上,他怒指王侧妃控诉,“她要欺负喻妹妹,皇伯伯帮我把她赶走好不好?” 见燕祺渊这副模样,皇上心疼不已,当初他是自己最优秀杰出的儿子,要不是母后坚持,他才是最适合接下大位的人,他已经被皇后害成这副模样了,他们还不肯放过他? 欺负他是傻子吗?不知道他还有个亲生爹呐! 一把无明火在胸中窜烧着。 “你,你把经过说一遍。”皇上手一指,点向菊黄。 位置是事先安排过的,否则天底下哪有这么恰巧的事,早说过,菊黄是个外交家,她口齿伶俐、声音动作表情活泼清晰,她把刚刚发生的事清清楚楚、生动非凡地说过一遍。 她说得一整个情真意切啊,再加上形容狼狈的洁英、燕祺渊,以及衣服头发被撕扯得一团乱的丫鬟们。 皇上火气越来越盛,脸色冷了下来,目光一射,王侧妃从头顶冷到脚底。 “你有话说吗?” “回皇上,臣妇这是在维护王府的名声,绝无私欲作祟。”她还一口一句,义正辞严。 皇上冷哼一声,道:“江御医,你去为喻氏把脉。” 听见此话,王侧妃松了一口气,这盆脏水已经往喻氏和燕齐怀头上泼定了,就算无功也折了罪。大皇子那人,心量狭窄,轻易得罪不起。 不多久,江御医跪到皇上跟前。 “怎样?!” “回皇上,燕大少女乃女乃并无怀孕迹象。” “怎么可能?!”王侧妃惊吓,她指着洁英目露不解。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你认定喻氏中紫荫草之毒,任何大夫把脉都会把出她有孕的事实?”一旁的白轩似笑非笑的问。 闻言,王侧妃吓得脸色铁青,喻洁英早已经知道紫荫草之事?!所以……弥天大谎啊!什么疲倦、嗜酸……她被喻洁英耍了! “白某已经帮洁英解毒,只是她中毒时日已久,才会出现怀胎症状,洁英为阖府安宁,不欲张扬此事,想让下黑手之人有一个改过的机会,这才苦苦哀求白某,别将此事传扬出去。 “洁英说燕大少爷身子不好,明里暗地被欺的事儿多了,在府中生活已是困难重重,她只想平安过日子,不想与任何人结怨。真不晓得她怎么遭了王侧妃的妒?”白轩冷笑。 洁英站在燕祺渊身侧,淡淡看着王侧妃,以为别人都是傻的,独独她聪明,这些年埋人在吕侧妃身旁,挑唆、怂恿,每回出了事儿,众人的眼光只落在吕侧妃身上,人人都以为她是个真贤良的,没想到真正的蠹虫在这儿。 白轩的话宣判了王侧妃的罪证,她无从辩驳,更不能把此事牵扯到燕齐盛头上,否则……她只能低头认下。 “今日之事属于朕弟弟的家务事,朕不罚你,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给你十二个时辰,对喻氏做出交代,你……千万不要逼朕出手。”皇上轻描淡写地做出恐吓。 语毕,几个内侍上前,把瘫软的王侧妃架出去。 忠心护主的海棠等几人受了赏,王侧妃的人则每个都挨一顿板子再发卖出去,谁也没能逃得过。 皇上还留下来安慰了燕祺渊好一阵子后,才返回宫中。 棒日,王侧妃悬梁自尽,对外只道死于恶疾。 第12章(1) 十二月,今年的冬天较往年温暖,直到现在还没下过一场雪,百姓们引颈瞧盼,瑞雪兆丰年,明年的丰收就等着一场冬雪来临。 午后,燕祺渊折了一枝梅花回来,他神情兴奋,一进门就嚷着要给喻妹妹看花。 燕柏昆迎面走来,他看见了,却也打声招呼,就疾步奔回自己屋子。 燕祺渊进门,眼神示意,月白、菊黄机警,赶紧把门给关上,一左一右的站在门外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屋。 正在写字的洁英见他脸色凝重,连忙放下纸笔迎上前。 “怎么啦?” 洁英抬头,发现他脸上掩也掩不住的焦郁,从来他都是神情笃定、态若自信的,所以这回……事情很严重吗? “齐怀出事了。” “他不是出京办皇差?” 祺渊说过的,这次皇上特地派十名暗卫跟随保护,这是过去没有过的事,她还想着皇上这是看重燕齐怀,有心栽培磨练了。 为此她替祺渊和燕齐怀高兴不已,没想到……皇上此举是因为知道此行必有危机? “对,他在半路遇见劫财盗匪,人数众多、来势汹汹。” 洁英眉心紧蹙,劫财盗匪?五皇子离京声势必定不小,敢动皇家队伍怎么可能是普通的盗匪?根本是掩人耳目罢了,所以……又是燕齐盛? 燕齐盛与燕齐怀的矛盾浮上台面,两人之间的冲突严重,燕齐盛的手段不少,一次比一次更狠,这次是打算斩草除根? 他为什么敢?皇上尚且英年,就算他顺利成为东宫太子,岁月漫长,谁晓得到最后会不会被废,慢慢筹划才是正途,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为什么敢大动作?难道是……准备破釜沉舟了? 有可能,弄钱的途径尽毁,大皇子党有松动现象。 最近有人转投燕齐怀门下,虽然燕齐怀表态不结党、不谋权,一心为朝廷尽忠、为父皇尽孝,但……他越是这样,声势越是大涨,越得皇上看重。 燕齐盛忍无可忍了,他想除去燕齐怀,让那些想背叛自己的官员看清楚,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燕祺渊的抑郁染上洁英,她咬住下唇凝声问道:“所以……五皇子死了吗?” “没有,恶战后,盗匪被尽数歼灭,但暗卫却找不到齐怀,他失踪了。” 失踪?怎么可能,那么大一个人。 “消息准确吗?”洁英担心那是燕齐盛引蛇出洞的手段,他在等着燕祺渊自投罗网。 “准确,消息是大师兄传来的,当时情况混乱,有两名暗卫护着齐怀离开,两名暗卫的尸体被找到,齐怀却不见下落。洁英,我必须去一趟。” “为什么?皇上没派人去找吗,人多力量大,比你一个人瞎模瞎找好得多。” “皇上确实派人出京,但燕齐盛的人马也出动了,皇后娘家庄氏、江湖人士……该出动的都出动了,燕齐盛是打定主意要让齐怀回不了京。” 这样的话不是更危险? 就算祺渊的武功再好,但对方人数众多啊,双拳难敌群猴,何况他是个傻子,不能与皇上的人马汇集。 她急忙摇头,反对的话就在嘴边打转。 他捧住她摇蚌不停的头,认真说道:“洁英,你听我说,出事的地方临近榆城,在那里有一处极为隐密的洞穴,是小时候我和齐怀经常密会的地方,如果齐怀身受重伤,或许他会躲到那里,那个地方只有我晓得。 “我必须找他,我怕万一太慢、万一燕齐盛的人先一步找到……洁英,当初齐怀胸无大志,他根本不想争这个位置,是我一点一点推他,是我鼓励他、恐吓他,也帮助了他,是我用一堆的话说服他,告诉他身为皇子,他有义务让百姓过最好的生活。齐怀相信我,所以走向这条危险道路,我不能就这样把他给撂下。” 她明白的,她完全明白,他骨子流着皇家的血液,在他眼里天下百姓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性命是用来为朝廷国家牺牲的,就算摆明着危险,就算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他都要走这一趟! 她不愿意他去,半点都不想,但是他的神情、他的态度都在对她说:如果燕齐怀回不来,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洁英咬住手背,却咬不住全身颤栗,想劝他明哲保身的话有好几蒌筐,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知道她的挣扎,但是他不能不走,拉下她的手,看着她手背上的一圈渗着血的红印,他心疼不已。 亲吻她手背上的伤,他凝声道:“洁英,那处洞穴很隐密,寻常人不易找到,如果我不去,说不定齐怀伤重……洁英,我非去不可,我不知道齐怀能够撑多久,求求你,我必须去!” 她想说:你不能撂下五皇子,撂下我就没关系吗?五皇子的生死很重要,对我而言,你的生死更重要。 她想说:我不要你死,只要你活得好好的,人生不必混得风生水起,平平安安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他求她了…… 怎么办?明明是理直气壮的话,但是在崇尚“死有重于泰山、轻如鸿毛”的男人面前,在把仁义礼智信放在脑袋中央,照三餐膜拜的男人面前,她无法说出口。 她真痛恨道德、痛恨规范、痛恨圣贤说人不可以自私?谁说不可以?为什么要管什么家国天下,自己爽不就好了吗! 见他对着她点头,她直觉的想摇头,但一颗头却变得千斤重,让她摇不动。 她的心挣扎再挣扎,最后……她的自私被他恳切哀求给绑架了…… 垂下眼睫,心中千百个不愿,但最后她只能说:“去吧。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装傻一事可大可小,要是有人无限上纲,就是欺君之罪,万一此役失败,燕齐盛上位,怕会牵连到父王甚至你和喻家。” 他说“上位”?所以……她猜对了,燕齐盛心急,急的不是东宫太子之位,而是那把龙椅。 他是真的要破釜沉舟了。 如果五皇子死去,九皇子年纪尚小,他虽聪明外露,实力却远远不及燕齐盛,届时,燕祺渊多年的谋划将成为一场空,而大燕江山……真要落入一个小人手中? 盎贵险中求,即使他不求富贵,但涉及这种事,下场不是大好便是大坏,况且覆巢之下无完卵,她和燕祺渊再会躲,也躲不开一个乱世。 所以她懂了,她不能扯他的后腿,只能助他一臂之力,让他跑得快、跑得稳。 洁英接下他的话,“咱们得找到借口离开王府,要不然你几个日夜没回来,我瞒不住。” “对,母妃在京郊有一个庄子,那里种满了梅花……”他说着。 洁英视线落在他带回来的梅花上头,有些花瓣已经落在地上,经过这场,他们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树上吗? “洁英?” “我明白的。”她回神,飞快吩咐海棠几句。 海棠领命,几个丫鬟分头忙碌起来,夫妻俩眼对眼,一个眼色,洁英点头,心却……沉重。 门打开,燕祺渊欢欢喜喜地拉着洁英往主院跑去,他一路跑、一路大声嚷嚷着,“采梅花、采梅花,好咧,我要带喻妹妹去采梅花……” 不过片刻功夫,礼王府上下都晓得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要去庄子上赏梅。 洁英心头忐忑,却还是每天带着“痴呆的燕祺渊”在庄子里到处逛。 折几枝梅花,和庄里的人打声招呼,这是要向人证明,这段时日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确实是待在庄子里。 但是假燕祺渊只能骗骗不熟悉的外人,明眼人一看就晓得那是个西贝货,光身高就足足差了半个头。 假燕祺渊是天蓝易容扮的,在女子当中,她的个头算是高的,只是和燕祺渊相比还是差上一截。 这次她让海棠带着菊黄、喻武留在礼王府看守院子,月白、虹红和天蓝则跟着她出来,喻文驾马车随行保护,除此以外,礼王府里的人一个也不带。 燕祺渊一出京城就离开马车,和白轩一块办事去。临行前他一再保证,最晚五日内必回。 五日,洁英天天算着日子,还精心策划一场一场的戏。 燕祺渊是个傻子嘛,既然这次出来是为了“玩”,所以她每天都要带着假燕祺渊到处晃。 他们去爬山、去找冬笋,他们钓鱼、烤鱼,他们还在夜里生火烤肉,香气四溢、笑声不断。 洁英要在村民眼前营造大少女乃女乃和大少爷感情融洽,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印象。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第五天晚上,洁英彻夜未阖眼,她坐在窗边等待燕祺渊回来,可是她失望了,直到东方发白,她都没等到燕祺渊的身影。 但她依旧打起精神,带假燕祺渊去采梅花,人手一枝梅,他们一路唱歌儿、一路说笑,她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是多么的愉快。 晚上她还让人张罗了火锅,邀村民一起享用。 第七天,燕祺渊还是没有半点消息传回,洁英想起秋猎那次,忍不住对着空气骂人,“燕祺渊,你要是再敢跳出来帮谁挡箭,回来就准备跪算盘!” 话说得硬,可是心却发软,她开始害怕了,不管怎样,总该有一点儿消息吧? 五皇子找到了吗?还是五皇子已经……无论什么消息,海棠都会让喻武过来报讯,不应该这样……安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她非常非常的害怕,一颗心跳得无限快,但她还是每天拉起笑容,带着假燕祺渊到外头玩。 第八天,洁英再也坐不住了,月白看主子这模样,自作主张的告诉庄子管事,“大少女乃女乃受了风寒,今儿个不出去。” 整整一天,从早到晚,洁英像只无头苍蝇似地,在屋子里绕来绕去。 一下子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一下子说:“说好五天,又过了三天,如果没发生任何事,没有晚归的道理。”一下子说:“为什么不捎消息回来,是因为情况紧急吗?他们被人盯上了吗?” 她重复说着安慰自己、恐吓自己的话,然后夜幕降临,一天又过去。 她再也睡不着,她拉着天蓝急道:“我有预感,绝对出事了。” 天蓝只能安慰着她。“不会的,如果出事,王爷那里会不知道吗?何况大少爷不也说过,皇上那里也派出一拨人马。” 是啊,说好了父王在京城里接应的,二哥就在皇上身边,大哥加入燕祺渊的秘密组织,如果有事,他们一定会让她知道。 “可是……他明明说五天就回来。” “定是临时有状况,再等等吧,也许明儿个王爷就会让人带消息过来。” 洁英在天蓝的劝慰中躺到床上,心里依旧惶然不安。 这次她没有作恶梦,可是眼睛闭起来她就看他浑身是血,看着她傻笑。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像打鼓似地,她一下一下在心底敲上这三个字:不会的! 是,他会好好的,他允诺过她,要平平安安回到她眼前。 他们计划好的,一离开王府就要生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负责对儿子凶,教育他们、要求他们,她负责对儿子好,在伤心的时候安慰他们,在挫折的时候鼓励他们,在儿子面前他们要扮演严父慈母。对待女儿却相反,他们要当慈父严母? 他们分配好工作,要给孩子最好的教育。 她说她有很多嫁妆,他却神神秘秘的说:“我的家当不会比你少。” 她说:“我有一个很会挣钱的哥哥。” 他却说:“我有一堆很会挣钱的掌柜。” 她说:“我没看到钱,就不算数。” 他说:“等我不傻了,你就晓得什么算数。” 他们经常这样斗嘴,有一回他说:“你把大舅爷看得比我重要,我不舒服。” 她说:“可不能这样算,大哥疼了我十六年,你待我好还不到一年。” 他竟咬起牙来,“你等着看,我会疼你一辈子。” 你见过有人把“一辈子”说得这么咬牙切齿的吗?她没有见过,但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好可爱,所以她吻了他,郑重警告他,“你要是有胆子不疼我,我就告诉我大哥。” 他的额头瞬间浮上几道黑线,她看着忍俊不住笑滚在他怀里。 出嫁时,她没想过他们会变成这样的,在喜轿里,她满脑子盘算的是如何“全身而退”,她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他,会想要和他一辈子不离不弃。 她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不在身边,自己会这样害怕,好像眼睛突然盲了,再也看不见明天。 “回来吧,求求你回来……”她抱着被子,对着夜空喃语。 好不容易天空浮起一抹鱼肚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让洁英飞快下床。 洁英没让下人进门,她打理好自己,梳个简单的发髻,她想出去外面等待燕祺渊,她想…… 是的,她想,她感应到了,她觉得祺渊今天一定会回来。 第12章(2) “主子,喻武来了!” 喻武?她让他留在王府,怎么突然……莫非……祺渊已经回到王府? “快让他进来。”她急忙道。 喻武进屋,风尘仆仆,他一进门便急道:“禀主子,王府二少爷和二少女乃女乃要到庄子来,属下快马加鞭,只比他们快了半步,约莫半个时辰之内,二少爷就会赶到,请主子快做布置。” 燕柏崖和梁氏?他们为什么要来庄子?他们知道了什么?他们知道……视渊到榆县接应燕齐怀? 所以燕齐怀平安返京了?不对,如果燕齐怀平安返京,这里比京城离榆县更近,为什么祺渊还没到?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快点想、快点想想,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们想确定祺渊在不在这里?为什么要确定这件事?因为……祺渊在榆县被认出来了? 天,快回来吧,祺渊,我快挡不住了……求求你快回来…… 洁英猛地旋身,紧紧抓住月白的手,她很用力,指节处都泛了白,她全身发抖,却拚命逼自己冷静。 她说:“你和虹红去问问庄子上的人,有没有人看见大少爷,就说昨儿个大少女乃女乃病了,大少爷陪了一天觉得无聊,大清早自己偷偷溜出去。” “是。”虹红领命,飞奔而去。 “天蓝,你别出去,别让人认出你,你把这几天咱们在庄子里的事一一告诉喻武。” “是。” “喻武,你回府之后,把这里的事全告诉王爷,包括二少爷和二少女乃女乃的事。” “是。” “喻文,你去通知庄子管事,发动整个庄子的人寻找大少爷,就说找到大少爷,可以得赏银五百两。事情办好之后,你带一套大少爷的衣服到村子口等着,如果大少爷回来了,就把咱们的布置告诉大少爷。” “是。” 待一切分派妥当,洁英走到镜前,不断深吸气、深吐气,不断要求自己镇定。 她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强抑住全身颤栗,低声道:“喻洁英,你是演员,你可以把这场戏演到完美尽致,camera!” 燕柏昆和梁氏到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已经发动了,所有人都在寻找燕祺渊。 两夫妻对看一眼,不晓得这是在演哪一出。 细细问过村人,才晓得洁英昨儿个生病,留在庄子里休养,燕祺渊耐不住无聊,竟然趁着天未大亮,偷偷跑出庄子。 洁英把下人们骂了一通,庄子里里外外都翻透,就是找不到人。 “相公,是真的吗?”梁氏怀疑,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燕柏昆暗自忖度,昨天五皇子回京,他随同大皇子的人马无功而返,一群人被大皇子骂了个臭头。 但几天前,在双方人马对峙时,他发现一名黑衣男子,无论身形或眼睛都与燕祺渊极其相似,重点是他出手的招式……自己认得。 早在燕祺渊返京的时候,自己就曾经怀疑过他不是真傻,因此有了几次的测试,可惜试不出他想要的结果。 当时他想,如果燕祺渊不是真傻就是他太狡猾。 然而这回的黑衣人着实太相像。并且在燕齐怀出事同时,燕祺渊就离开王府,说这当中没什么猫腻?那也太巧合了。 大皇子一直认为燕齐怀身后有高人相助,否则以他的心计,决计做不出那些事,这一年来,大皇子一直处于挨打的状况,却被打得莫名其妙,如果那人真的是燕祺渊……那就说得通了。 “走!”他拽起梁氏,抓了个人问明洁英在哪里。 洁英形容憔悴、神色苍白,旁边的丫头一左一右的扶着她,急急劝道:“主子,有这么多人在找,咱们回去歇会儿吧,您还病着呢。” “我怎么歇得下?大少爷不见了啊,我把人给带出府,这下子……”说着说着,她掩面啜泣起来。 紧张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她越想越慌啊,如果燕柏昆真的是来确认祺渊在不在庄子内,那么很可能是燕祺渊在行动中被认出来了。 他行事这么谨慎,怎么会被认出来? 理由只有一个,他伤了、他无能为力掩护自己了。 所以……怎么办?他伤得厉害吗?白爷在他身旁吗?他又替人挡箭了吗?箭上又喂毒了吗?这次他能不能躲得过? 无数无数的问号把她的心给掐狠了,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除了慌乱,什么事都不能做。 远远地,燕柏嵩看见洁英像热锅上的蚂蟮似地到处乱窜、乱指挥人,她根本帮不了忙,只会弄得庄子里的人心更慌。 这是演戏吗?燕柏昆摇头,那也未免太逼真。 他大步上前,发觉洁英满脸满眼都是鼻涕眼泪,眼睛已经肿成两条线。 在看见燕柏崽的那刻,她迎上来,像溺水者抓到浮木似地,她紧紧抓住燕柏昆的衣袖急道:“二弟,帮帮我吧,你大哥不见了啊,我一醒来他就不见了,该死的,我怎么睡那么熟,都是我、都是我……我该让人守在门口的……” 他感受到她的颤抖,她又哭又跳,她不断捶着自己的胸口语无伦次的,那是真的害怕、真的惊吓,如果不是真慌了,演不出这样的戏,她已经不顾形象,不管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妇似地。 “大嫂,你先别急。你还病着,先回庄子里等,这里有弟弟张罗,你别担心。” 他朝梁氏抛去一眼,梁氏连忙上前扶持,说道:“是啊,嫂子,咱们先回去,否则这风一吹,你的病重了,待大哥寻回来,谁照顾他?” 梁氏拉起洁英,再加上月白、虹红几个,推推拉拉的把她拉回庄子里。 她一走,燕柏昆立刻问起村人,村人性情纯朴,他问什么大伙儿就答什么,半点不漏。 问问答答之间,燕柏昆的疑问被一点一点清理了。 所以这几天燕祺渊确实在庄子里?他们爬山、钓鱼、挖笋子?昨天喻洁英确实生病、确实闭门不出? 满村子、上百双眼睛都看着,不会错的,所以是他误会了,那个黑衣人并不是燕祺渊? 若不是他,那燕齐怀背后的高人又是谁? 一辆马车摇摇晃晃的进了村子口,远远地,躲在树上的喻文认出驾车的是大少爷的侍卫,心中一喜,飞快跳下树,拦在马车前。 侍卫见状,连忙停下车。 “怎么了?”车帘子被拉开,白轩的脸露了出来。 “白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喻文进入马车,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 他定眼看着燕祺渊,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转头望向白轩,希望从他身上得到答案,却见白轩摇头,垂下眼睫。 燕祺渊不行了,他是拚着一口气赶回来见洁英最后一面的。 “说话。”燕祺渊对喻文道。洁英怎么了吗?等不到他,她慌了吗?想起她的眼泪,他心中满满的抱歉。 喻文强忍心中震惊,把庄子里的情况说了。 燕祺渊点点头,对白轩道:“带我到后山谷底,喻文,你带村人到后山寻我。” 听见燕祺渊这样说,白轩惊呼,“你不要命了吗?天这么冷,在谷底待上大半个时辰,你当真以为我是神仙?” 他喘得很厉害,还是拚了力气,一个字、一个字把话说出口。“洁英的贞操。” 白轩明白了,如果祺渊不是坠入谷底,怎么替洁英圆谎?如果让燕柏昆和梁氏知道祺渊不在庄子里,这些日子陪在洁英身边的男人是谁? 见白轩摇头,燕祺渊没有力气反驳,只低低说了声,“求你。” 白轩气急败坏,但小师弟苦苦哀求的目光,让他狠不下心反对。“喻文,回去带村人来吧!” 他一把抢过喻文手上的衣服。 “找到大少爷了!”管事从外头冲了进来。 洁英闻言,喜得跳起来,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说到做到,他回来了! “人呢?”洁英冲到门口,四处张望。 梁氏和燕柏昆跟着走到门边。 “在后面,大少爷摔到山谷底下,受了伤。”管事道。“他们马上就到,奴才怕二少爷和少女乃女乃们担心,先跑过来报信。” 洁英拍拍胸口,双手合掌,对着天空诚心诚意的感恩。他回来了,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他回来就好…… 燕柏昆夫妻觑彼此一眼,谁也没讲话。 没多久,村人果然抬着担架把燕祺渊给送回来,燕祺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他忍受不住疼痛,已然昏迷不醒。 洁英奔到燕祺渊身边,握住他的手。 这一握,她便知道不对,她知道,他会希望她放心的,就算作戏,他也会捏捏她,告诉她、他没事,可是并没有,所以……他是真的昏了?! 为什么昏倒?他受伤了吗?!这是他迟归的原因吗?! 她朝白轩望去一眼,他没说话,视线也不与她相衔接,所以……他伤得比她想象中更严重?!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她只能自己慢慢推敲,但是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给砸了,砸出她一片空白,让她反应缓慢,敲不出任何答案。 众人把他送回屋子,月白从匣子里拿出六百两赏银,招呼村人到外头领赏。 看着被村人的衣服包得密密实实的燕祺渊,洁英傻了,是,她闻到血腥味,这么浓的血腥味……怎么办?他要死了吗?!他是回来见她最后一面的吗?!他只是要告诉她:我的承诺,我办到了。 白轩给虹红使眼色,虹红上前、低声道:“请二少爷和二少女乃女乃到外面稍坐,奴婢给大少爷换衣服。” 燕柏昆看了燕祺渊一眼,与梁氏一起走到外头。 白轩这才招呼洁英合力把燕祺渊身上的衣服给月兑掉,一层一层,在最后一件衣服月兑掉,在裹着伤口的棉布除去那刻,洁英再也忍控不住,她想放声大哭,却只能死命捣住嘴巴,把哭声压回喉间。 两道伤,一道从左月复横到右月复,一道直刺胸口,方才的挪动让他的伤口裂开,血不断渗出来。 虹红见状低声啜气,天蓝也红了眼睛。 洁英在哭,却强抑悲伤,说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去取水和白酒,帮白爷一把。” “是。” 两人领命离开房间,洁英取来干净的衣服与新棉布,拿起剪子动手开始剪布条。 白轩看了洁英一眼,见她死命咬住下唇、憋回泪水的模样,心中暗暗赞声,却是心疼。 心道:小师弟,你娶了个好妻子,如果你惜福,就拚命撑下来吧! 她抵死不问燕祺渊的状况,她不断告诉自己,他会好起来的。 明知道没有良好的缝合技术、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室,这样的伤口、这样的感染机率是百分之两百,所以他全身发热,手脚却是冰凉,所以他唇上没有血色,脸却带着热红。 她很清楚,这样的伤在现代都不见得能够存活下来,在古代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她还是告诉自己,他会好起来的。 她看过《秘密》那本书,知道只要认真相信,事情就会成真。 第12章(3) 数人合力,把燕祺渊给整理好后,燕柏昆和梁氏又回到屋里。 燕柏昆问道:“白爷,请问大哥的伤势如何?” 白轩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却还是实话实说了,他要透过他们的嘴,把状况透给礼王爷知晓。 现在京城状况危急,没有人确定燕齐盛见到燕齐怀安然返京后,是会停止野心,还是会一不做二不休。 所以礼王爷必须留在京城,留在皇上身边。 “他从山上滚下去,撞到头,以至于昏迷不醒,但这不是最致命的伤,因为脑子的事谁也说不清,严重的是他摔断了胸骨,骨头插进肺里,恐怕是无药可治。” 听见燕祺渊活不成,燕柏昆脸上有着掩也掩不住的喜色,他终于要死了,虽然他变成个傻子,可不明所以地,他就是怕他。 怕他装傻,怕他哪一日醒转,怕他什么话都不必说就夺走爵位,现在,他终于要死了……燕柏昆松一口气。 梁氏与他不同,她从来没把笨傻的燕祺渊放在眼里,只要洁英不生子嗣,那个爵位就落不到他们头上,所以她会在洁英身上动手脚,却不在意燕祺渊,在她心底,比起洁英他们,王氏他们更需要防范。 看一眼白轩,她讨厌他! 讨厌他的骄傲自负,讨厌他不把自己看在眼里。 上回她求白轩帮自己把脉,看看她为何多年无出,没想到他连甩都不甩,转身就走。 神医?神医个屁,唬人的!从那时候起,她就记恨上了。 她朝白轩冷冷一笑。“无药可治?那也未必,难道白爷治不了的病,世上就无人可医了?” 白轩鄙夷地觑了梁氏一眼,道:“如果二少女乃女乃有法子医,就请二少女乃女乃动手。”他退开一步,把床前位置让出来。 她恨死了白轩的轻蔑,非要出一口气似地,驳道:“白爷何必生气,我不过是说未必无药可医,可没说我能医。就我所知,还魂丹应该能够治得了大哥的伤吧。” 还魂丹?如果有还魂丹,祺渊的伤就有得救,问题是…… 白轩心中激荡,面上却不带半分表情,冷冷的道:“二少女乃女乃真是爱说笑,还魂丹已经多年不见于世,制药高人恐怕早已不在人间,如果动动嘴皮就说有得救,人人都是神医了。” “白爷没见过还魂丹,可不代表我没见过,我堂叔曾得高人赠药,三颗能起死回生的还魂丹,我还在手中把玩过呢。” 洁英与白轩迅速对视,白轩微微点头,洁英立刻上前,扯住梁氏的胳臂,急道:“还请弟妹告知堂叔的住处。” “大嫂死了这条心吧,堂叔把三颗药分给三个儿女,堂弟年前从马背上摔下来,大夫说没救了,还魂丹救下他一命,堂兄手上那颗交给堂叔,拿去同大皇子换了官位,现在只剩下堂妹手上那一颗。 “那颗还魂丹是她的嫁妆,堂叔说过,谁娶堂妹进门,才能得那颗丹药,大嫂想替大哥求药,莫非是要大哥把我堂妹给娶进门?” “这件事弟妹不必管,只求弟妹告诉我,令堂妹的住处。求求你、求求你了,看在父王的面子上,告诉我吧,不管事情能不能成,我都承弟妹这份恩情,日后定有所报。” 梁氏后悔莫及,暗骂自己一声嘴欠,没事干么同白轩斗气。燕祺渊死了不是更好,她就不必成天提心吊胆的,担心他们冒出个儿子来。 现在,她若是打死不讲,秋后算帐,别说父王会把燕祺渊的死算在自己头上,恐怕连皇上都不会放过自己,她真想狠狠打自己一个耳刮子! 洁英拉着梁氏,就要跪下来。 “求求你了,大少爷的伤不能再拖,求你告诉我……” 燕柏昆气急败坏,狠狠瞪梁氏一眼,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本想带她过来夹缠一顿,逼得喻氏把燕祺渊交出来,没想到却会变成这样。 “弟妹求求你,你不允我,我只能求到皇上那里了……” 丙然,搬出皇上来压她,梁氏恨极,却只能叹口气道:“我堂妹……” 梁定邦虽然拿药换了官位,肯定没有受燕齐盛看重。 洁英望着眼前的三进宅子,已经有些老旧,虽然整理得干净妥当,但看着还是凄凉。 拿还魂丹换官位,是燕柏昆出的主意吧,他想拿梁家的药巴结燕齐盛。 不管怎样,梁家与燕齐盛是拴在一条绳子上了。 打马车上路,她就琢磨着要怎么说服梁羽珊把药拿出来? 她设身处地站在梁羽珊的立场想,如果这颗药是梁家最后一个机会,梁羽珊会想要交换什么?金钱?地位?权势? 临行前,梁氏一再告诫她,那药是梁羽珊的嫁妆,她只会带进夫家。 洁英并不相信,她认为只要价码够高,她还是会愿意拿出来的。 看门的是一个佝偻着背,老得连路都走不快的老人家,洁英跟着老人往屋里走,一路行来,只见到院子里有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在练拳,连半个丫鬟和下人都没看见。 这家人过得很拮据啊,如果她倾囊交换,梁羽珊肯换吗? 走进厅里,厅里除两张酸木枝太师椅外,只有一张方桌,除围着方桌的四条板凳外,就没其它的家俱了。, 墙上有一幅字画,字迹娟秀,应是出自女子之手,是梁羽珊画的吗? 洁英并没有等太久就等来梁羽珊,那是个精明美丽的女子,她双眼闪着智慧,不是个好糊弄的。 与洁英四目相交那刻,她嘴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梁羽珊知道洁英,她是皇上赐给燕祺渊的女子,当年赐婚的时候,她也在场。 曾经,她慕恋俊美的燕祺渊,她希望自己可以成为燕祺渊的妻子,为了他,她刻苦自学,她读书写文章,她没有老师,只能追在哥哥身后求哥哥教导。 可是他死了,她心灰意冷,再不习文练字,她认分的做女红、学下厨,直到燕祺渊再次返回京城。 他变傻了,再不是那个少年状元,知道这个消息时,她曾经苦苦哀求堂姊,为自己引荐礼王爷,她有还魂丹,可以救回燕祺渊,但是堂姊不允许,甚至恐吓爹爹把她关起来。 她知道的,堂姊夫想要爵位,如果燕祺渊不傻,爵位就会落在嫡长子身上。 她恨堂姊,恨她的自私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后来燕祺渊成亲,娶了当年赐婚的喻家嫡女,于是她的梦想、她的快乐、她的幸福…… 在那一天通通被毁灭了。 “不知燕大少女乃女乃光临寒舍有何要事?”梁羽珊的口气里带着淡淡的讽刺。 洁英不理解她对自己的不友善,但她没有太多的心思去考虑其它,直接说明来意。 “梁姑娘,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满足你,只求你将还魂丹给我。” “我想,堂姊应该告诉过你,这颗还魂丹是我的嫁妆,除了我的丈夫,谁也不能得到。”心中狂喜,她没想到上苍会这般眷顾自己。 机会来了,她的幸福来了,这次她要牢牢地把握住。 “我知道,可是没有折衷的办法吗?” 梁家都可以用还魂丹去交换官位了,如果她愿意,洁英愿意去求礼王爷,帮梁家再谋一个官位。 “没有,除非燕大少女乃女乃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否则燕大少爷就得不到这颗丹药。” 梁羽珊快乐得想飞起来,她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喻洁英会求到自己面前,这一定是上天对她的弥补。 天知道她有多么爱燕祺渊,天知道她有多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这个男人。她的心狂跳不已! 洁英道:“如果梁姑娘点头,我可以用全部的嫁妆换还魂丹。” “我说过……” “梁姑娘,请先听我说完,我的嫁妆折成现银,至少有二十万两以上,这笔银子可以让梁家上下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如果有门路的话,也可以让梁老爷的官位再升一升……” “燕大少女乃女乃,我再说第三遍,除非我嫁进礼王府、成为燕大少爷的嫡妻,否则你拿不到我的还魂丹。” “你为什么这么坚持?燕大少爷是个傻子啊!” “我不在乎。” 她有还魂丹,说不定他吃了就好啦,何况只要她嫁进礼王府,还怕无法改变娘家的窘困?礼王府有钱有势,银子?官位?什么东西要不到? “你到底要什么?除了嫁给燕大少爷之外。”洁英问。 “除嫁给燕大少爷之外,我什么都不要。”梁羽珊说得笃定。 洁英不懂她的坚持,她不断和梁羽珊周旋,她提出所有自己能给予的好处,但是梁羽珊就是雷打不动,她说来说去只重复同样一句话——如果燕大少爷要还魂丹,就必须成为我的丈夫。 多可怕的坚持,洁英心急如焚,想着昏迷不醒的燕祺渊,想着他身上可怕的伤口,想他即将要走入轮回,她害怕……可是这个女人如此固执……她不懂、真的不懂为什么。 咬牙,洁英道:“你告诉我实话,为什么非要嫁给燕大少爷。” “只要我说实话,燕大少女乃女乃就愿意用自己的位置与我交换?” “是,只要你说实话。” “好,我说实话。我喜欢燕大公子,从八岁那年就喜欢上了,那年菊花宴,伯母竟愿意带我进宫,我高兴极了,虽然只是当堂姊的小苞班,但我还是悉心打扮,日夜背着我知道的诗句,希望能在燕大少爷跟前露脸,我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却没想到皇上赐婚,把你赐给他。 “如果是喻柔英,我还能服气,至少她琴棋书画样样胜我一筹,至少她的美貌是我不及的,但偏偏赐婚的是你,一个除了嫡女身分,什么都不会的女子,我不服气! “我恨你,喻洁英,我恨你很多年了,在你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我就恨着你,恨你夺去我的所爱。 “后来燕大少爷返京,我看见他坐在马背上迎娶你,他是傻子,可依旧俊秀英挺,那个男子原该是我的啊,凭什么你有这样的运气? “我恨你,恨你的幸运,我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要这般苛待我,直到今日我方才明白,老天爷的安排都有祂的用意。 “这就是我的实话,我爱燕祺渊,我要嫁给他,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如果你像我这么爱他就会退让,就会想尽办法让他活下来。因为如果易地而处,我会为他做这种事。” 听着梁羽珊娓娓道出自己对燕祺渊的感情那刻,洁英便清楚了,再无转圜的余地,要救丈夫,法子只有一个——退让。 她可以试着与梁羽珊讨价还价,可以继续说服她,但她心意如此坚定,说动她的可能性,不会超过零点零零零一,但是,她可以等,祺渊能等吗? “好,我退让,梁姑娘,把药给我吧!” “行。” 梁羽珊很爽快,她把药交给洁英。“这里是半颗药,你先拿回去给燕大少爷服下,十日之内,礼王妃上门提亲,我便将另外半颗双手奉上。” 临行,洁英转头对梁羽珊道:“你说,如果我真的像你这么爱他,就会退让,就会想尽办法让他活下来。同样的话我反问梁姑娘,如果你真的像自己说的这么爱他,为什么不退让?为什么不无条件赠丹药?” 洁英摇头回答,“你爱的不是祺渊,而是你自己。” 快步走出梁府,洁英扬声道:“喻文,我们回去。” 她放弃马车,让喻文快马带着自己回京,她不愿意延宕,她一心一意想救回燕祺渊。 如今丹药在怀,希望扬起,她笑着,灿烂地笑着…… 第13章(1) 梁氏看着燕祺渊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呼吸也由急促转为绵长,她心里有千万个后悔,她已经被燕柏昆狠狠骂了好几顿了。 她错了,可是……她真的没想到喻洁英会同意堂妹的条件。 她知道堂妹疯魔了似地喜欢着燕祺渊,家里要给她订亲,她打死不肯,有这个机会,哪里会放过,问题是喻洁英…… 她亲眼目睹他们夫妻之间的恩爱,那不是唬人的,燕祺渊说傻是真傻,可他心里清楚的很,谁待他真好、谁待他假好。 所以既然这么要好,为什么舍得嫡妻的位置?她真的模不透这个女人。 在守过一夜,白轩松了口气,对洁英说:“祺渊没事了。” 这句话是天籁啊…… 他没事了,他会活转过来……太好了!心中感激无数,她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身为二十一世纪的女子,不作兴跪拜的,但她跪下来了,真心诚意地感激白轩。“谢谢白爷、谢谢……” 他急忙把她扶起来。“是你的功劳,如果不是你带回还魂丹,祺渊早就回天乏术,只是……另外半颗……” “我知道的。”她一定会把药弄来,无论如何、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洁英问:“白爷,祺渊什么时候会醒来。” “最快也得晚上,你去歇歇,这里我来就好。” 晚上会醒来啊?好,那时间不多了,她得抓紧着出门。 洁英起身往外走,她走得飞快,行至门外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天蓝见状,要过去扶她,洁英却一把推开她,因为……下雪了…… 她跪起身,摊开双手,鹅毛似的细雪落在她的掌心间,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是百姓千盼万盼的瑞雪,这场雪将为明年的丰收带来希望与喜悦,也将为祺渊的生命带来崭新的乐章。 彬起身,她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感激老天爷的恩赐。 雪越下越大,霎时,在她发间、身子染上一层淡淡的白。 梁氏从厅里往外看,看着洁英纤细的身子、挺直的背脊,心,不知道被什么刺了似地。 这就是爱吗?无悔的、不求回报的爱?! 她不认识爱,她只懂得盘算,只会阴谋手段,她懂得竞争、掠夺、狠毒……懂得所有可以让自己顺利活在人世间的事儿。 所以她不懂,为什么喻洁英退让了、牺牲了,却还要感激上苍? 只是……刺刺的、麻麻的感觉爬到心头,她的鼻子微酸、眼睛微涩,她不懂得这个女人,却为她感到动容…… 彬在礼王和礼王妃跟前,和离书摆在桌上,一屋子静默,所有人都傻了。 事情都清楚了,洁英是和燕柏昆、梁氏一起从庄子上返回的,梁氏将事情始末说得清清楚楚,难得地,她这次没有加油添醋。 只不过礼王早已经与燕齐怀碰过面,心里有底,知道燕祺渊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也知道自己再也看不见这个孩子。 没想到洁英会救了他,给了他再生的希望,只是这个代价…… 礼王让梁氏退下,望着地上的洁英,久久说不出话来。 是怎样的感情让她不顾自身,一心顾念着丈夫?和离的女子日后哪还会有前途,难道她真要青灯木鱼伴一生? 答应这种事,确实莽撞,但是骂她自作主张?他也开不了口。 他很清楚小两口的感情,这样的感情他懂,所以洁英这么做,心里得有多伤、多痛。 礼王妃早已泣不成声,她是女人,懂得这样的牺牲是从她胸口刨去一块心头肉,祺渊有多危险,她就有多痛。 看着形容憔悴的媳妇,礼王妃止不住泪水奔流。 王爷怕她担心,五皇子回来之后绝口不提渊儿受伤的事,只说渊儿回庄子,过几天方能回府,直到现在她方才明白,为何丈夫愁眉深锁、食不下咽。 因为他知道,渊儿将会躺在楠木棺椁中返回? 她懂洁英,何尝不懂得渊儿,那么重的伤,还硬要回庄子,他是拚着一口气想见洁英最后一面呐。 这样相爱的两个人,谁舍得将他们拆散? 礼王妃颤微微地走到洁英面前,蹲下,一把将洁英抱在怀里。 她哽咽道:“孩子,你不要母妃了吗?不是说好,要母妃帮着带孩子?不是说好,咱们娘俩儿要打扮得美美的一起出门显摆?不是说好要当母女,不当婆媳?不是说好你买新宅子,要留最大的院子让我住?我们说好这么多的事,通通不算数了吗?” “对不起,母妃。”洁英泣不成声。 “对不起的是我们,我们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让你去牺牲。可是什么都能让,丈夫怎么能让?不能让的,你知道吗?这世间相守夫妻多,相爱夫妻少,你和渊儿有幸遇着,就该想尽办法携手一世,谁也不该离开谁。” 洁英何尝不懂,跟随他一生一世的念头早已发芽生根,贪心的她早已开始祈祷下个轮回再聚,她怎么舍得在此刻松手? 只是……她摇头,声音微哑,“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活着才是真。” 这话再真实不过,也再伤人不过,是啊,不活着,谈什么相携相守?不活着,事事皆空。 可是渊儿的“活着”却要用洁英的一世幸福交换,这让当娘的怎不心疼? “渊儿知道这事的话,会是怎样的难过?” 她吸吸鼻子,强装出笑容,“所以咱们不教他知道,让他快快乐乐的养伤,母妃,您快允了我吧,媳妇还要赶回庄子。” 白爷说他晚上就会醒来,洁英希望他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 “能瞒多久?渊儿不是真傻啊。” “等他伤好了,又可以做想做的事,可以实现理想,男人嘛,前途事业重过女人,何况时间是最好的伤药,刚开始也许会难过伤心,但久了也就淡了。 “我见过梁姑娘,那是个美貌有才情的,她喜欢祺渊,只要肯花心思,再冷的心焐着焐着也会慢慢热起来。只要有了孩子,有了共同的目标,就可以顺顺当当的生活下去。” 洁英在说服婆婆,更是在说服自己。这里是古代,不是现代,离婚率没有那么高,相守容易,不是每对夫妻都需要爱情这种润滑剂的。 “你只想着渊儿,自己怎么办?”礼王妃问。 她怎么办?是啊,她没考虑过这个。 如果不曾爱上他,抽身半点不难,她是现代人,没有那么强的贞操观念。 可是她爱上了、喜欢上了,想要和他纠缠一辈子的,在心头扎了根,所以……她要怎么办? 摇头,她笑得好凄凉。 她说:“母妃,我顾不得了,我只能想着怎样才能让他不死,怎样才能让他好好的活着。现在他好不容易活下来,我只能想着真好,他还活着;真好,他不会死了,他不会离开父王和母妃,不会离开爱他的人,其它的……” 洁英猛摇头,顾不得这么多,是真的。 一心想着渊儿,半点没为自己考虑?真是傻瓜! 礼王妃又气又痛,可以这么傻的吗?人人都说渊儿是傻子,可真正傻的人是她,是她的傻媳妇! 怎么办?她就是喜欢自己的傻媳妇,不想用她去交换精明的媳妇。 “笨蛋、傻瓜、蠢货……”她骂着,她举起手,一下一下的打着媳妇。 心,疼痛、不舍,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打痛洁英,只晓得自己的心像被锤子不停敲打似的,痛得好凶。 “你让母妃气死了,离了渊儿,你能活吗?渊儿能活吗?他能像现在这样快乐吗?不会,他再固执不过,没有你,他就再也不会快乐了。你的选择是让两个人都坠入痛苦深渊啊!” “再痛苦终究是活着,他可以实现抱负理想,可以孝顺父王和母妃,他的人生那么长,可以做许多事,他有机会幸福的。母妃,求您了,快去提亲吧,祺渊需要另外半颗药。” “可我不愿意去提亲,不愿意让梁羽珊当媳妇,我都这么不愿意了,渊儿怎么能够愿意?” 是啊,整件事情里,乐意的人大概只有梁羽珊,她一个人的梦想毁了许多人的梦想,可……有别的选择吗? “母妃,梁姑娘于祺渊有救命之恩。” “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就是这个婚不能结。” “祺渊需要剩下的半颗药。” 这是最强大的理由,任谁都无法反驳的理由,唯有成亲,才能换得祺渊未来的几十年。 “所以只能促成一对怨偶?”礼王妃自问。 “不会的,只要夫妻双方尽力,婚姻就会和谐。” 礼王苦笑,说什么呆话,渊儿会尽力?是!他会尽力让梁羽珊生不如死。 “不管怎样,你别离开,留下来,不当媳妇就当女儿,我会禀明皇上,收你为义女。” 礼王道。 他想允洁英一个前程,礼王府的姑娘,谁不能嫁? 礼王妃满脸苦涩,男人的心思多糙啊,那不是折腾人吗?夫妻成了兄妹,日日相见却不能相爱,这是在两人心头插刀啊。 不过,她明白这是丈夫的一片疼爱之心。 下定决心,她勾起洁英的下巴,低声道:“不怕,一切有母妃呢,你先回去照顾渊儿,过几天,母妃去庄子看你们。” 像作了一场梦似地,梦里什么都不清晰,唯有洁英的脸是清楚的。 看她笑,他便笑着;看她哭,他的心便扯得紧,像是谁把绳子拴上,两端施力,痛得他龇牙咧嘴。 痛的感觉也清晰,只不过洁英的声音掠过耳边,那股子疼就会淡一点、再淡一点,直到他的脑子里满满的、满满的被“洁英”充斥。 他想,七师兄肯定用洁英入了药。 沉重的眼皮松动,他试两次终于张开眼,却发现洁英趴在自己身侧,用一只手撑着下巴,一手拨开他的乱发。 “你在做什么?”燕祺渊问。 他醒了,洁英笑得像个孩子,说:“我在看你。” “看我,为什么笑成这样?” “因为我在想啊,我的丈夫真是妖孽,竟然可以好看成这副模样,比女人更胜一筹呢,如果一辈子都不老就好了。” “怎么可能?” “是不可能,所以啊,我用心、用脑子,把你的模样描绘千百遍,把你深深的、深深的烙印在心底,永永远远的记住,就算不见面,也能清楚的想起来。” “怎么会不见面?天天都要见的。” “谁说,你离开八日,我差点儿记不得你的模样。”她的眉头纠在一起,连同他的心也给揪了。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他用食指顺起她的眉头。 “这是哄人呢,上次受箭伤时,也说不会了;离开时,也说不会受伤,讲好五日,结果却拖了整整八日……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都老了。你这个食言而肥的家伙。”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害我说那么多狠话,把天蓝她们都给吓坏了。” “说什么狠话?讲来听听。” 大伤初愈,他其实很累的,但看着她的笑颜、听着她的声音,他舍不得再度闭上眼睛。 “我说,你再不回来,我就卷款潜逃,找个比你更好看、比你更温柔、比你待我更好的男人嫁了,最重要的是,他不会说好五天回来,却整整八天不见人影。” 他笑了,扯动伤口、微疼,但不明所以地,连痛都觉得幸福着。 “没有这种男人,别瞎找了。” “不试着找找看,怎么确定没有?” “确定没有、肯定没有,就算有,他也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我灭了。” “这么狠?” “敢抢我老婆,我能不狠?” 才怪,他只会对自己狠,上次的毒伤才多久,这会儿又差点儿掉了命,她不知道“忠君爱国”、“家国百姓”真有那么重要? 幽幽地,她叹气,“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在了,我怎么办?我不知道你对谁狠,只知道你对我好狠。” 望着她的落寞,他哑口,半晌才济出一句,“对不起。” “下次……”她咬了咬唇,泪水却冲上眼睛,她瞠大眼睛往上看,尽全力不让泪水往下掉。 他的“下次”与她……再无干系了…… “下次怎样?”他抚上她的脸,他的掌心有一道刀伤,裹着厚厚的棉布,指头轻轻滑过她的脸颊。 她瘦了、丑了,因为他,这些天寝食不安吗? “下次我要对你狠一次,让你知道自己多缺心肝。” “好,你对我狠一次,不对,狠两次、三次,不管你多狠,我都受着。” 他答得真诚,洁英却忍不住飙泪,她是真的要对他耍狠了,是真的要掐断两人之间的联系,真的想要…… 越想,泪水越激狂,它们一滴一滴沾在他的指间,一点一点告诉他,她好委屈。 心疼了、不舍了,掌间棉布沾上她的泪,印上一点一点的湿痕,他心急:“对不起,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 她摇头,就算他再会……她也照管不到了,那时自有个心仪他的女子,去忧、去烦、去担心着。 抹去泪痕,洁英转开话题。 他们的时间不多,她不想浪费在感伤上面,她要快快乐乐、幸幸福福,要笑容无限。 “知道吗?这几天我老骂你,你耳朵痒不痒?” “骂我什么?”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在勉强自己快乐,但他选择顺从她的心意。 “我说等你回来,就要揪着你的耳朵,叫你跪算盘,一面跪、一面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话不算话”,声音要够大,大到庄子里里外外都晓得,大少爷正在被大少女乃女乃罚。” “这样很损面子。” “损面子算什么,我还有后招,让你连里子都损了。” “什么招?” “憋你三百天,不教你上我的床。”她斜眉勾勾他,够损了吧! 他失笑,那点被扯动的微疼,化成糖浆蜜了他的心。“到时,你憋坏了,我心疼。” 然后,她也笑了,成功地把心里的痛给压下去。 笑是会感染的,他笑、她也笑;她笑、他更笑,明明两个脸色惨白、黑眼圈浓墨的人,却是笑得满脸幸福。 这时候,洁英才晓得,有一种幸福叫做“你在我身边”。 他裹着棉布的大掌心从她脸庞往下滑,滑到她颈间,一路滑到她手臂前端,握住她的手,认真说道:“洁英,我回来了,我发誓,再也不教你担心。” 她点点头,回握他的手,柔声道:“我信你。” 说完,她打了个呵欠,好累,她靠在他颈间睡了。 第13章(2) 礼王妃到梁家之前,先走了一趟喻府。 她摆明态度:燕家要洁英这个媳妇,绝不放她回喻府。 喻宪廷更不想失去礼王府这个姻亲,竟妥协道:“就让洁英当贵妾吧!” 对于喻谨的妥协,喻明英不屑、喻骅英狂怒,只不过喻宪廷的反应早在喻明英预料之中。 他对礼王妃说道:“梁家那边,王妃先劝劝,如果对方固执,咱们再想办法。” 礼王妃点头,走了一趟梁家,威胁、利诱,她不是个恶毒的女人,但这回面对梁羽珊,却是什么恶毒话都说尽了,无奈梁羽珊固执,一意想嫁入礼王府。 她说:“王妃可以试试,让皇上来逼我交出还魂丹,看到时,我是舍了这条命把环魂丹给烧了,还是交出去。” 她的绝决,让礼王妃不敢轻举妄动。 喻明英很快就晓得梁羽珊的响应,他也不急,再派人与梁羽珊周旋,她的态度依旧坚定。 他不愿意对付一个弱女子,何况是对燕祺渊有救命之恩的女人,只是……过分的坚持让人很为难。 包可恶的是,为了把自己的逼娶行为合理化,为日后礼王府休弃洁英,再娶梁家女这件事找到说法,她居然到处散播洁英不贞的消息。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喻明英送了封信进礼王府,信里面只写三句话,一是“放心”、一是“照梁羽珊所求进行”,最后是“婚礼若能拖上一、两个月,再好不过”。 喻明英的要求并不难办,燕祺渊的伤还没好呢,总得下得了床才能迎娶吧,何况礼王知道喻明英是个有主意的,便让礼王妃照着他的话做。 于是礼王妃向梁家提亲、交换庚帖,并定下婚期,取得另外半颗还魂丹。 吞下丹药,燕祺渊像九命怪猫似地,身体以最快的速度复原,那个再生能力啊,让洁英怀疑他生肖是属海星的。 七天下床,第十天时,庄子里陆陆续续有人来拜访。 梁家的事洁英瞒得密不透风,她令庄子上下不得将此事告知燕祺渊。 白轩同意这个安排,伤者需要安心休养,知道这件事,对病人没有好处。 于是所有的人都绝口不提梁羽珊、不提还魂丹。 在今天之前,喻明英和喻骅英已经来往庄子无数次,与燕祺渊共谋大事,只是对梁羽珊的事半点口风都未泄露,所以洁英并不晓得家人已经知道梁羽珊的存在。 这段日子,除了喻明英和喻骅英之外,还有不少人陆续到庄子上拜访。 燕祺渊并不避着洁英,所以她很清楚燕齐盛完了。 因为让渊和大哥连手,两个城府比海深的让伙,再加上她这个二十一世纪人的“坏女人”,他能不举白旗吗? 燕祺渊说:“来不及了,他想抽身,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喻明英说:“他不反?咱们就逼他反!” 燕齐怀安然回到京城后,燕齐盛犹豫了,有意将逼宫之事暂停。 但燕祺渊不肯,既然他敢起头,就不允许他半途中止,现在的燕齐盛已经是一颗毒瘤,再不将他刨除,怕日后声势越大,铲除不易。 于是燕齐盛卖官鬻爵的事传出来,他圈地、强占百姓良田之事爆出,他残害忠良、买通狱卒在狱中毒害臣官的事闹出,他强占梨园子、虐死青楼名妓……一件一件像炸弹似地爆发。 皇上狂怒,从责备、怒骂、恨铁不成钢、狠踹几脚、革其职务、禁足府中……直到下令打他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那是存心要把人活活给打死,此事让燕齐盛深信,父皇打定不要他这个儿子,要保燕齐怀上位。 燕其盛不知道的是,燕齐怀“兄弟情深”的“苦苦劝告”皇上。 他说:“大皇兄本性是好的,只是被那些个坏家伙给带歪了,要整治的不是皇兄,而是那些怂恿皇兄为恶之人。” 这话讲得太优秀、太贴心,天底下的父母都认为自家孩子最美最好、最纯善,之所以变坏,都是别人带坏他。 于是燕齐怀在皇上面前赢得慈爱兄弟的好印象,并下令暗暗调查那些“带坏儿子”的坏蛋。 另一边,燕齐怀暗示行杖刑的太监收贿,因此板子重重举起,轻轻落下,一百大板结束,燕齐盛只蹭破了点皮。他以为是银子的功劳,却不晓得是燕齐怀得皇上首肯,使了暗手。 燕齐怀让他轻松避开杖刑,就是要留给燕齐盛一个健康的身子去怨慰、去怀疑、去图谋。 紧接着“秘密讯息”不断的传出。 有人说:“五皇子此行虽然凶险,却立下大功劳,民间一片称颂声。” 有人说:“百官立场一致,万望皇上尽快立储。” 有人说:“皇上召集内阁大臣,正在讨论立五皇子为太子。” 越来越多或真或假的消息让燕齐盛慌了,也让扶持他的人慌了,百姓对燕齐怀越是感激戴德,皇上对燕齐怀越是重用,就让所有人越感到危机。 燕齐盛知道状况再发展下去,一旦皇上立储,燕齐怀坐上东宫太子之位,自己就没有活命的机会。 除了下手为强,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了,于是他决定动用所有人马,决定一举成事。 就在这个时候,大皇子妃瞅着燕齐盛心情不好,趁机把喻柔英用药假孕这件事给揭穿。 成亲多年,燕齐盛有几个女儿,却没有儿子,他一直在等待子嗣,却没想到好不容易怀上的喻柔英,肚子里装的竟然是假货? 这对燕齐盛而言是另一个重大打击。 因为燕齐怀的正妃传出孕事,他差事办得好,得民心、得帝心,更得百官赞誉,皇上赏赐不断,这会儿嫡妻又怀上,多喜临门、举府庆贺。 对比起皇的悲凉,燕齐盛心火大盛,当刀子一划,划破喻柔英的枕头肚那一刻,他一把抓起喻柔英狠狠往墙上丢去。 也是喻柔英运气子好,这一丢,头先撞上墙,命还在,人却瘫了,吃吃喝喝都要靠人服侍。 大皇子妃仍是一贯的娴淑善良,命下人好生照料着。 可是没了半条命的侧妃,能过怎样的好日子?就算大皇子妃乐意,那些服侍的下人谁肯?她不早点死,难不成大伙儿要跟着耗一辈子,大家都想奔着好前程呢,于是…… 最后的最后,她没活过这个冬季,带着她远大的志向和美好的梦想走入幽冥…… 养伤二十七天,燕祺渊的伤已经好了八、九成。 庄子里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都说是礼王府里派来看顾大少爷的,但眼尖的一看就晓得那些不是普通下人。 只不过,谁会对此多言? 洁英又能坐在燕祺渊怀里了。 她总是挑着笑话同他说,逗得他乐不停,她喜欢他笑,她想烙在脑海里的是他的笑,不是他的哀愁,所以搜肠刮肚的,想弄出些笑话,挑逗他的笑觉神经。 她说:“有一天孔明牵着驴子在街上遇见周瑜,周瑜问他吃饱饭没?孔明就说谢谢,用过膳了。周瑜满面得意,回答说我在和驴子说话,你插什么嘴?孔明也不生气,转身就扇了驴子一巴掌,骂说城里有亲戚,也不说一声。” 燕祺渊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掐了她的脸,道:“你这个损人的。” “还有更损的。” “说说。”他就爱她损人,一张嘴贼坏贼坏的,可坏得让他开心。 “燕齐盛和喻柔英在街上走着,见着一牛车上面载满了小猪仔,要去市集里卖。喻柔英说快看看、快看看,全是你家亲戚。燕齐盛觑了喻柔英一眼说要不是娶了你,我怎么会跟它们当亲戚。” 燕祺渊大笑一通后,道:“这笑话连你自己都损了进去。” “是哦,我都忘记自己和喻柔英是亲戚了。”说完,洁英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 她渠然把喻柔英给漠视个彻底,难怪遭人恨,说到底,两人之间结下梁子,不完全是喻柔英的错。 “告诉你一件事。”他正色。 “什么事?” “喻柔英瘫了……”他说了事情始末。“记不记得,你“怀上”孩子那次。” “记得,紫荫草嘛,我差点儿被逼着吞下打胎药。”要不是那次闹得太大了,王侧妃见在还在王府里暗地使坏,唉,都说是个宽厚人呐。 “喻柔英怀上孩子的消息传出时,你还觉得奇怪,喻明英说她服下雪肤丸,怎么可能怀上孩子?” “是啊,难不成她也服了紫荫草?同时对我们下药?”洁英举一反三。 “后来喻柔英发现不对,自己的肚子迟迟不见动静,从外头召了大夫,可一个个全说她怀上了,而且她越变越丑,脸上长满疣子,人人都恭喜她,此举必定得男。” “她也犹豫了,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怀上了,直到前几天大皇子妃觉得时机成熟,给她服下解药,小日子到了,她吓坏,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竟做了件蠢事。” “什么蠢事?” “她在月复间绑了枕头。这下子就算不是她的错,也是她的错了。” “然后……” “大皇子妃本就打算揭穿她,这下子喻柔英又助上一把,你说呢?燕齐盛把她摔坏了,她现在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靠人帮忙。” 听见此事,洁英垂了头,不说话。 “怎么了?” “我以为她倒霉,我会很快乐的,可是……”摇摇头,她靠进他怀里,圈住他的腰。 “罪恶了?” 点点头,她道:“嗯,罪恶了。我们从小斗到大,她的心机多,我功不可没,如果我凡事让着她,也许她不会这样。” “都说你能干精明,唉……胡扯,你根本就是个傻子,这关你什么事?我问过大舅爷了,他说,在你被喻柔英推下池塘九死一生之前,你事事让着她、同情她、不与她争夺,为此二舅爷不平,替你出气,却经常被岳父责打。 “如果死过一次,你还继续蠢下去,我真要看不起你了。我敢保证,如果你还是老样子,喻柔英会再动坏心思,再害你第二次,并且手段越来越凶狠,现在的喻家后院已经是柳姨娘的天下,而你娘保不保得住很难说。 “至于二舅爷那性子,大概已经和岳父闹翻,离家出走,在那样的情况下,你以为大舅爷还会视岳父为爹?如果状况演变成这样,你会不会怨恨自己,会不会后悔莫及?” “怎么做,都是错?” 当人真难,还是演戏容易,正是正、邪是邪,黑白分明。 “喻柔英会落到今天的下场,是她的个性造成。如果她进了大皇子府,安分守己,不要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不过是个侧妃,大皇子妃要对付的人多了,一个陆侧妃、还有侍妾无数,怎么会把矛头对准她? “同样的,燕齐盛如果不要私欲重,不要以百姓为刍狗,只能为他所用,不要认定肮脏手段可以谋夺天下,哪来今日的下场?所以人会遭遇什么事,都是自己的性格造就的。” 她在他怀里笑了,仰起头,吻了吻他的下巴,说道:“你真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我只是说了实话。天地间,正道摆在那儿,你非要走歪路,遭遇荆棘,就别怨自己命苦。” “有道理。” “别谈那些不愉快的事,说说我们。” “嗯嗯。”她点头,问:“要说什么?” “说以后。” “以后啊……” 洁英沉吟,他们还有以后吗?没有了耶。 第13章(3) 喻武传来消息,说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已经完成,只剩下最后一道程序——亲迎。 迎亲……想起他穿着大红喜服,牵着梁羽珊走进礼王府大门,她想保持笑容的,但是很痛…… 想起“傻子渊”非要背着她上花轿,想他坚持负责自己的一生,想他装傻装萌,装得她明知道他是个傻子,还是甘心嫁给他。 现在想来,她还真是被算计得连渣儿都不剩,偏偏对这个算计自己的,她无半分怨恨。 燕祺渊道:“最快三十日,最慢两个月,我必须回京一趟。” “为什么?” “燕齐盛要举事了。”他已经联络起军中暗棋与宫里人,只待事成就要逼宫。“你别害怕,这次我不会出面,我会待在暗处筹划,一旦燕齐盛被铲除,父王会立刻请封世子,到时我们马上搬出王府,然后……” 没有然后了,生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的事儿已经不算数,接母妃同住也不算数,他们的未来在他受重伤,在交换梁羽珊的还魂丹之后,通通不算数了。 鼻子发酸、眼皮微涨,可她不愿意教他看出端倪,于是急忙大喊,“我又想到一个笑话……” 然后不等他回答,便开始说她的笑话,“……大伙儿劝啊劝,劝他千万不能跳楼,不要想不开,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真会没命的。 “正当所有人在规劝男子的时候,他的妻子出现了,她哭得凄惨,哑声说相公,你别死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咱们还要过一辈子呢。 “听完这句话,那男子竟然义无反顾地跳下楼,死啦!邻人见状对死者的妻子说唉,你真不该这样威胁他的。” 洁英说完,燕祺渊哈哈大笑,狠狠地亲了她。“你这笑话真损。” 她不回话,就是望着他,淡淡地笑着,直到鼻子的酸楚淡去,笑容回到脸上。 “看什么?” 他喜欢她一瞬不瞬的目光,好像他是她最美好的宝藏。 “看你,你长得真好看。要是我长成你这样子,肯定不愁嫁。” 他捏了她的鼻子,道:“都嫁给我了,还想嫁谁?” “这叫未雨绸缪,谁晓得哪天我变丑了,你会不会转身去寻莺莺燕燕。” “他敢!”喻骅英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两人转头,发现喻明英和喻骅英站在门口,而月白、天蓝居然没把人给拦下来。 看见两个哥哥,洁英立刻从燕祺渊怀里跳起来,她冲着喻骅英挤眉弄眼、做鬼脸,骂一声,“偷窥狂、没礼貌。” “什么没礼貌,我是你哥。”喻骅英在她额头上打了个栗暴。 洁英跳起来,捣着头,朝着喻明英告状,“大哥,二哥欺负我。” “去弄点好吃的,我们一路赶来,饿得紧。”喻明英将洁英支开。 “知道了,你们有“要事”相商。”洁英皱皱鼻子,往外走去。 洁英离开后,喻骅英斜靠在门边,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燕祺渊问:“伤口都好了?” “都好了。” “我可以揍你两拳了吗?” “可以,但……为什么?” “因为你的命是用还魂丹换的,而还魂丹是用洁英的下半辈子幸福换的。”喻明英慢条斯理的说着。 瞬地,燕祺渊面色凝重,口气严肃,道:“把话说清楚。” 喻骅英挑眉,听见洁英用幸福换药的事就立刻换了张脸?还不错! 燕祺渊不晓得自己变脸的速度替自己省下好几个拳头。 于是喻明英把事情从头到尾讲得清清楚楚,包括礼王妃在梁羽珊跟前吃的亏,包括洁英用死活恐吓所有人替她保密,包括他们接下来打算做的事。 燕祺渊终于明白,为什么洁英总是不自觉流露出哀伤的神情,终于理解她动不动就要看他,就要把他的脸深深烙在脑海里,她……在做离开的准备? 离开?他痛了!扁是想象,他就痛得想跳脚。 陈述过,喻明英紧紧盯着他道:“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第一,谁说赔了夫人不能又折兵?他就要让梁羽珊明白,两头落空是什么感觉?欺负他母妃和他的妻子,天底下还没有人这么勇敢,只不过她的勇敢得不到他的敬佩。 “大舅爷有想法吗?”燕祺渊反问。 “我本来想等“大事”结束后再处理这件事的。” 喻骅英却插话。“我等不了了,那个女人到处辱洁英的名声,现在外面传了多少小话,句句都在指责洁英不贞,礼王府要将她休离。” 听喻骅英这样说,燕祺渊冷笑,“我也等不了了,我会马上让人到处传播谣言,让京城百姓都晓得,梁羽珊用一颗还魂丹逼礼王府与梁家结亲,逼燕大少女乃女乃自求下堂,为求燕大少爷活命,燕大少女乃女乃忍痛接下和离书。” 喻明英补充,“这消息得从礼王府内部传出来,百姓才会相信。” “没错,还要编些可当茶余饭后的小道谣言。”燕祺渊道。 “比方……”喻骅英问。 “梁羽珊只见过燕祺渊一面,心里便喜欢上了,多年来家里想为她谈婚事,她一心一意只想嫁进礼王府,即使皇上赐婚,她还是想尽办法企图嫁进礼王府,在燕祺渊与大少女乃女乃到庄子玩耍时,仗着她有还魂丹,买通人伺机将燕祺渊推落山谷……” 儿女婚姻,媒妁之言,她这个“一心一意”就是不守妇道、性情,为了顺利出嫁,买凶害人,这是残忍恶毒、心肠狠绝。 喻明英落井下石,“再加上几句吧,传言梁老爷想替燕齐盛拉拢礼王府,千方百计拆散燕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到处传布不实谣言。” “我也不是个没良心的,等谣言传开,我会请母妃遣人上梁府,问梁羽珊可否改变主意,倘若她愿意改变主意,礼王府便出面澄清此事,甚至给一笔银子作为补偿,如果梁羽珊固执,非嫁不可……我不会手下留情,可以拿来交换还魂丹的东西多着呢。” “比方……” “比方梁家上下几口人的性命。” 听燕视渊这样说,喻明英乐了,因为两人想到一处去了。 喻明英赞许地看了燕祺渊一眼,补充道:“不如趁此机会广为宣传,就说还魂丹不但救了你的伤,连你的脑子也救了。” 燕祺渊同意,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借口让自己恢复,恰好,梁羽珊给他搬出一个好台阶。 这个晚上,三个人在屋里密谋到深夜。 接下来的十数日,再忙,燕祺渊都顺了洁英的心思,想办法带她到处玩。 她疯狂地想把剩下的每一天都填得满满的,她要把想跟他一起做的事,全都做一遍,她要制造无数快乐的记忆,好在未来的每一天中想起…… 于是她讲笑话、他也说;她跳舞、他舞剑;她唱歌、他吟诗;她说什么、他应什么,他用轻功背着她飞翔,他们凿开结冰的河水钓鱼,他们在野地里吃烧烤,他们在深夜踩着雪上山,他们在下雪的夜里坐在树梢上看月亮…… 他们做很多的事,只是每次他提及“未来计划”时,她就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只是每每都不顺利。 他非要说、非要谈,非要给她架构一个美到不行的未来。 他说:母妃帮我们买宅子了,离喻府很近,以后打通墙,两家就可以自由往来。 洁英笑着,心却发酸,想:肯定是母妃敷衍他的吧,怎么可能呢?燕梁两家的婚事,就等着大事尘埃落定。 他说:等大事抵定,趁你肚子里还没有女圭女圭,我带你去寻师父和师兄吧,我们住的地方可美着呢。 洁英还是笑着,心一样酸。去不成了,就算那里再美、再壮观,都与她无缘分。 他说:此事过后,皇上会明白,与其把东宫位置悬着,让各派人马去争去抢,不如早点定下分位,让百官们歇了心思,好好为朝廷办事。 到时,我的家底就可以让你接管了,相信我,为夫的能耐绝对不比你大哥差。 洁英笑得更心酸,这下子梁羽珊赚到了,不止完成梦想,窘困的家境也能获得改善。 男人和女人毕竟不同,他以为说得这么乐,她就会改变心思。 却不晓得她越听越难受,偷偷地,在夜里看着他的脸流泪,偷偷地,用手指在他脸上描绘一遍又一遍,偷偷地给他写信,一封又一封,每一封的重点都一样,她要他幸福。 他都知道的,她暗处做的动作他都知道。 他为她的心酸而心疼,只是……他有他的计划。 不管计划如何,他会竭尽全力守护她的幸福,一颗还魂丹不能交换她的幸福,更不能交换他的人生! 尾声 这天,京城大乱。 事情得从早朝开始讲起,据说清晨太监发现皇上沉睡不醒,急召御医进宫,一番诊治后,说道:“皇上中毒已深,难以救治。” 然后皇后接管后宫,把各宫妃嫔集中到一处,命人看管,并下令休朝一日,却对外说皇上龙体微恙。 自从皇上即位,从没因为这种原因停了早朝,因此消息传出举朝哗然。 紧接着许多大官的家眷被接进宫里,许多大臣、皇亲的府邸被御林军团团包围,进出不得,包括五皇子府在内。 谤本无人知晓,此时此刻燕齐怀是否还活着。 皇上身边只有皇后亲自伺候,与其说是伺候,不如说是在寻找玉玺,内臣阁老已经聚在御书房,讨论皇上的病情与接任皇子。 家眷全拢在皇后手里,这会儿不举荐燕齐盛,还要举荐哪一位? 即使燕齐盛行事荒诞,恶行不断被爆出来,可眼下除了燕齐怀,无人能与燕齐盛的势力抗衡。 但是燕齐怀生死未卜,就算他们赌上自己的性命,想要精忠报国,也得有人可以追随。 京城里乱成一锅粥,燕柏昆等一干燕齐盛埋在军营里的人起了作用,将领肯听命的,便领着军队团团包围京中权贵;不肯听命的,一剑毙命,换成自己人,于是京畿三万兵马,将京城上下围得水泄不通。 夜深,洁英打包好行李,让天蓝把喻文、喻武和月白、虹红叫进屋里。 她只打算带天蓝离开,可以的话,她也想把海棠几个一起带走,保险的话,最好连喻文和喻武也一起带上。 只不过,喻文和喻武跟在大哥身边时日多,而虹红和喻文之间好像有那么点意思,考虑半天,还是决定只带上天蓝。 天蓝的个子够高,眉宇间有股英气,可以假扮成男人,时代不同,在这里女人不能当背包客,而出门在外一切安全为上。 上次回礼王府,金银首饰她半样没取,只带走五万两银票,有了这笔钱,够她在外头另起炉灶。 她认真盘算过,做生意她不在行,发明东西她不会,她也没打算买一堆梨园子弟回来当班头,做自己最熟悉的那一行,所以最稳妥的法子就是买田买地当土财主。 有土斯有财,中国人千百年的观念总不会出大错的。 她做足准备了,燕祺渊说过,今晚大事可成,如果她不想拖拖拉拉,和梁羽珊再度碰上,要离开得赶早。 心里当然不舍,只是……早就知道的事,磨磨蹭蹭的又算什么? 于是她置办了酒席,宴请庄子上下,厅里也摆上一桌,把喻文几个都叫过来。 洁英招呼所有人坐下,说道:“大少爷讲了,这两天过去大事抵定,咱们就要回京,大伙儿好好吃一顿吧,明儿个起来,就要忙着收拾行囊准备回京。” 她拿起筷子,天蓝跟着拿,却发现所有人都不动箸。 “怎么啦?为什么不吃?嫌弃菜色不好?行,回京后请大家到“食补”好好补一补。” 她刻意说得轻松,却隐约发现情况不对。 只见月白、虹红和喻文三人互看彼此一眼,喻文点头,其它人才拿起筷子。 “快吃、快吃,这是咱们在这里的最后一餐,到时可没这么好的野味儿。” 洁英招呼所有人吃吃喝喝,不断劝酒,她说着开心的话,逗得众人呵呵大笑,她刻意营造轻松的用餐环境,直到几个人一一晕倒在桌上…… 她们离开庄子七天了。 第一天辛苦些,走了好长一段路,才雇到马车往北方前进。 选择北方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燕祺渊肯定猜不到她没往南边走。 因为他老是告诉她南方的事,说得她神情向往,他说要带她去见师父,去看看他住了好多年的地方,他们约定了许多事情都在南方。 所以,她最终选择北方。 “早点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洁英打发了天蓝后,坐回床上,怔怔地,想起了过去的点点滴滴。 他们成亲不算久,连周年庆都还没有过,可见得恩爱夫妻不一定到白头,而且计划永远敌不过变化。 是真的,不想嫁的嫁了;不想和离的和离了;想要天长地久的,却匆匆结束……怎么就没有一件事在合理的想象画面里? 这大概是穿越人的宿命吧,都想安安稳稳过一生,却没想到总是波澜重重,一关接过一关。 喻柔英没好下场,她也没好到哪里去,所以老祖宗有教,坏女人当不得…… 她很佩服自己,居然还能够自嘲。 不过心是真的痛,痛得好厉害,想到再也见不着了,想到这一别就是永远…… 那些个夜里,话说得豁达。 她总对着祺渊的睡颜说悄悄话,告诉他,只要他和梁羽珊愿意为彼此尽心,婚姻就会美满。她说人生就是这样,没道理一路顺遂,总会有些曲折,但耐下性子随缘,就会拨云见明月。 她还笑着祝福,祝他们早生贵子、琴瑟合鸣,可是……骗谁啊,明明就是难受、嫉妒,明明就是哀怨伤恸,可她非要假装,假装自己豁达轻松。 她是演坏女人的料,不是演女主角的咖,她干么勉强自己委曲求全啊?真是傻了…… 所以他们成亲了吗? 除去燕齐盛,祺渊不必装傻了,对吧? 燕齐盛逼宫、祺渊救驾,他不必袭爵,就可以替自己争位,对吧? 宝成名就,再度成为皇上的左右手,成为太子的好兄弟,他的未来必定辉煌,对吧? 他会因为她的离开而伤心吗? 应该会,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男儿志在四方,断不该为一个女人而颓丧的,对吧? 这几天,洁英总是重复地胡思乱想着,天蓝问过她几次,后不后悔离开? 早就后悔了,其实从离开梁府大门那一刻,她就后悔了,只是她别无选择…… 选项只有两个,爱情和他的性命,爱情诚可贵,性命价更高啊!怎么样她也只能选后者。 再次长叹,伴随长叹声响起的,是另一声幽幽叹息出现,洁英猛然起身,侧耳轻听,不见了,是她听错了吗? 苦笑,是啊,她老是幻想他还在身边,拉开床帷时,突然傻了…… 一个男人站在床前,他定定地望住自己,她没有恐慌惊惧,只有泪流不停。 是他,祺渊,即使天很黑、烛火已灭,即使她看不见他的身影,但是他的气息是那样地熟悉…… 两人相对,泪水奔流,从无声到有声、到强忍……她再也忍不住了,低下头蒙住自己的脸,啜泣不已。 燕祺渊再叹,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他转身点亮桌边烛火。 洁英仰头,两人四目相望,她咬紧下唇,一副想憋住什么似地。 “本来想再多惩罚你几天的,但是你再不吃饭,就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凹了、更丑了,本来就比不上他的容貌,现在输得更严重。 “吭?”她没听懂。 “第一天,你只喝清水,第二天,你吃一碗稀粥。第三天,又喝水,第四天,还是喝水,第五天……” 她的不吃不喝让他心疼了,疼得放弃计划、疼得不管不顾的追上来。 原本想晾她两个月的,让她好好反省自己做错什么,让她知道离开他日子会有多么艰难,让她学会没有他在身边,空虚寂寞会有多折腾人。 他还安排了一出又一出的戏,让她被欺辱、被修理,还想让天蓝帮着,把那五万两偷走,可是她还没折腾到,他已经反被折腾了。 当他看到喻文传来的纸条上写着“大少女乃女乃今天只喝几口水,啥也没吃”时,他就坐不住了。 京城大乱过后,需要恢复秩序,事情多到烦人,可他不负责任地把事情全堆到大舅爷和父王头上,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因为他晾不得她、折腾不了她,他看不得她受罪。 于是他来了,快马加鞭的来到她身边。 “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洁英讶然,他连自己吃了什么都知道?! “天蓝。” “天蓝?!怎么可能……” “天蓝是我的人,正确说法是,除了海棠以外,虹红、月白、菊黄都是我的人。”这是他在离京前做的安排。 “不可能?她们是人牙子送来的,我亲自挑选她们的!” “当初进喻府的十个丫头都是我的人,被喻柔英挑走的,会在最短的时间装呆装笨,碍她的眼、招她的恨,寻机离开喻府,而她们四个留下来了。” 这就是他做事的原则——滴水不漏。 从在竹苑里见到她的第一面之后,他就没想过放手。 母妃是明面上的安排,四婢是台面下的布局。 洁英懂了,所以她的秘密安排,一件件全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好呆。 “所以你早就知道梁羽珊跟还魂丹?” “不,所有人都听你的话,为了让我安心养伤,把此事瞒得透彻,要不是二舅爷把事情透给我,恐怕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他就不会找上天蓝几个,就不会逼迫她们配合自己演戏。 “二哥?!他怎么会知道?!” “傻瓜,你以为母妃真的会放你走?在梁家之前,她先到的地方是喻府。不过就算二舅爷没说,七师兄也打算讲了,那段日子,要不是因为我的伤,七师兄早将梁羽珊的事情告诉我了。” 也只有她,天真的以为自己真的能够隐瞒一切。 “所以……” “所以你真的以为我会娶梁羽珊那种女人?是你觉得我太没用,还是认为我太正直,欠了谁就该还?” 不对!他就是个恶人,行事皆凭喜好。 “可是如果不是她的还魂丹……” “了不起一命还一命,何况我买一送六,用七条命抵那颗还魂丹。” “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长叹一口气,他忍不住了,坐到床侧,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亲吻她的额头,让她的气息再度占领自己的知觉神经,这样一来感觉好多了…… “那夜,京城大乱,由大师兄带领的五千暗卫,领着圣旨斩杀带着军队包圈皇亲臣官的将官们,并包围大皇子府,将府里的幕僚官臣一举擒获,几个师兄弟进宫,控制了燕齐盛和皇后,而七师兄替皇上解了毒,逼宫事件至此落幕。 “皇上清醒后,燕齐盛被眨为庶民,判流放。听到消息时,燕齐盛无法忍受,在狱中自尽身亡,妻妾没为官奴、军妓,喻柔英运气还算不错,她死得早,不必忍受那些折腾。 “皇后赐七尺白绫,娘家一族或斩首或流放,庄氏从此绝于京城。在这次的事件中,京中有许多官员落马,也有人趁机往上爬。” “有谁?对了,二叔呢,他怎样?” 想到当初祺渊伤重,燕柏昆一脸无事人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扁火。 “当夜燕柏昆带领三千人团团守住礼王府,想趁乱杀死仲仑,幸而父王早有盘算,早将仲仑和王氏送出王府藏匿。师兄领着暗卫,带圣旨到达王府时,他不肯束手就擒,混战中他死了。 “母妃感谢梁氏在我伤重危急时,透露还魂丹一事,让她带着和离书和嫁妆返回娘家。吕侧妃知道燕柏昆的死讯之后,一病不起已经弥留。” “吕侧妃和燕柏昆那一脉没了?” “不,记得那个诬赖我的花儿吗?” “花儿?我都忘记她了。” “她果真好手段,事后又勾引了燕柏昆几回,珠胎暗结。等孩子生下,仲仑会把孩子养在身边,接续燕柏昆那脉的香火。” 洁英失笑,当时的一念之仁,却替二房留了根。 “那我爹呢?这次的事他没掺和吧?” “有大舅爷在,你担心什么?不过岳父确实想要掺和的,就怕跑得比人家慢,功劳少一笔,惹得“新帝”生厌,只是大舅爷把他给迷昏了,对外道岳父染恙,这才让他逃过一劫。 “至于二舅爷,他知道咱们的计划,所以在逼宫事件中,从头到尾守着皇上,不让燕齐盛和皇后得逞,他的忠心耿耿全看在父皇眼底,事情落幕后,他已经升为宫廷四品带刀护卫。” “二哥高升,爹爹肯定高兴的吧。他一直希望大哥和二哥能走仕途,偏偏大哥不乐意,二哥不长进。” “现在二舅爷比谁都长进了。” “是啊,人生际遇很难说。” “没错,尤其是梁家那几口子。” “对,他们怎么了?” “其实梁羽珊的父亲和大哥是很谨慎的,在没确定燕齐盛会赢之前,不敢下赌注,但我哪管得了那些,事发前几天我就派人守在梁家门口,只要梁氏父子一出家门就被抓起来,我逼他们写信回家,告诉家人,他们跟着燕齐盛要去做大事了,还说梁家马上就要飞黄腾达。 “待尘埃落定,我亲自走一趟梁家,当时梁羽珊还作着春秋大梦,以为天亮后燕齐盛登基,梁家就此翻身,她更加配得上我的身分,没想到……”他笑而不语。 洁英心急了,“没想到什么?” “我演了一场戏,我带人上门将她和嫂嫂、弟弟、侄子们全部抓起来,告诉她谋逆大罪、满门抄斩,我要领他们到午门,刽子手以及她的父兄已经在那里相候。 “她慌了,却还是想着与我讨价还价,说她是我未过门的媳妇。我大笑,告诉她,等她死后,我会把她的牌位娶进礼王府。 “听到这里,她已经惊得无法言语,她的嫂嫂跳出来急说我有义务救他们全家,因为还魂丹救了我的命。 “最后我们达成协议,一颗还魂丹交换梁家七口人性命,他们交还婚书,并且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离开京城。母妃赠银二百两,把梁氏父子领出大狱,将他们一家送出京城。” 就这样?解决了?洁英不敢相信,“所以……” “所以你还要离开我吗?” 为什么要?当然不要! 没有梁羽珊、没有婚书、没有那么多的迫不得已,为什么要离开。 她一把抱住他的颈项,又哭又笑的,泪水跟着笑容一起溢出来,“我可以合理怀疑,喻文他们几个并没有被我的酒菜迷昏吗?” “当然,要不是他们一路跟在马车后,我能这么容易追上你吗?”难怪母妃说她傻,还真是货真价实的傻,傻到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程度。 她亲亲他的额、他的眉,亲亲他的鼻子、他的嘴,她紧紧抱住他,用力说一声,“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的心被焐热了,多日来的担忧终于放下,这个傻丫头,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自作主张,还敢不敢欺瞒他,还敢不敢离开他! “谢谢你安排人在我身边,谢谢你解决我解决不了的难题,谢谢你没有让我逃跑,谢谢你追到我。”她扑进他怀里,心饱了。 “以后碰到事情,能不能学着和我商量?”他的心已经软下,却仍然想要训话她。 这些天,想叨念她的话已经储了一蒌筐,这会儿他有点明白,自己逾期未归时,她有多气、多慌。 “我想啊,可当时你昏迷不醒。”她很懒,有人可以靠,谁想要独立? “我醒来之后,为什么不和我谈开。” “我想啊,可是做人要有道义的嘛,不能言而无信。” 重点是,婚书庚帖已经送出去,再无转圜的余地,何况梁羽珊誓死嫁他,她还能怎么办? “所以你选择对梁羽珊言而有信,却要对我言而无信了?你答应过我一辈子在一起,答应和我生两男一女,答应过和我游遍名山高川,通通悔了?” “对不起,我心底也难受……”垂下头,想起过去一个月的煎熬,她也很痛苦啊! “所以呢,是不是白苦了?所以是不是该更相信我?” 她用力点头,他现在说什么都是对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