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掌柜求嫁》 第1章(1) 一大早,毒辣刺目的日头晒得人有些头昏眼花。 水铃钰今日比往常提前半个时辰出门,因为今儿晌午,她邀请了东风城里的几位夫人、小姐,要来欣赏一批刚打造好的新首饰。 一路上,她心情极好的盘算着今日那批新首饰能为她赚进多少银两,绕过两条街,她来到位于城南白雪大街上的首饰坊,见大门半掩着,她微微一愣,因为往常这时候,她雇的两名伙计应当早已开店迎客了。 她甫推门进去,伙计李星便快步迎上前,他身量矮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此刻却完全没了笑容,一脸惊慌。 “钰姑娘,您可来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我今早过来,发现咱们店里的首饰短少了好几件。” 水铃钰明艳的脸色一沉。“可是遭了贼?”问着这话时,她看向店里,发现似乎并没有遭窃后的凌乱。 店里的首饰仍整整齐齐的摆在展示的架子上,若非李星说首饰短少,一时还真看不出来,而一些比较昂贵的首饰,她会另外锁起来,只有遇到贵客时,才会取出来给客人看。 “这我也不知,可若说是遭贼,怎么没把咱们店里的首饰全给偷走?”李星语带疑惑。 她也觉得此事有异,连忙将店里的首饰全都仔细清点一遍,结果发现除了李星所说的那几件,另外锁在柜子里昨日才送过来的四副头面首饰,还有一支步摇和两副珠链也全都不见了。 新到货的那批首饰,是她画了图样,特地让大妹为东风县城里那些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所打造,件件都是精品,价值不菲,最重要的是如今首饰丢了,那些夫人小姐们过来时可没货给人看了。 李星有些迟疑的又道:“钰姑娘,玫儿到现下还没过来哩。”玫儿是首饰坊的另一名伙计。 “玫儿还没过来?”水铃钰一愣,方才急着清点首饰,倒一直忽略了这件事,下一瞬思及什么,她那双清媚的美目里闪过一丝怒色,沉声吩咐,“李星,你去她家瞧瞧。” 见她似是在怀疑玫儿,他急忙为玫儿说话,“钰姑娘,玫儿在咱们首饰坊也做了两年多,一向安分,我瞧她不会做这种事的。” “这事是不是她做的,等找到她再说。” 李星顿了下,犹豫的道:“可……今早我发现首饰短少后,急得团团转,铺子里里外外都还没打扫呢,要不等我打扫完,把店开了,再去找玫儿。” 听他这么说,水铃钰摆摆手。“罢了,你看着铺子吧,我过去找她。”她是个急性子,如今怀疑那些首饰是被玫儿给卷走的,哪里还等得了,索性亲自去找人。 她在十五岁那年离开村子,来到东风县城,在姨母和姨父的布庄里做了一年的活儿,一年后,她向姨母借了一笔银子,盘下一家铺子,开了这家云水首饰坊。 铺子里贩卖的首饰全都是她自个儿画的图样,玫儿和李星自她开了这家铺子以来便一直跟着她,玫儿做事一向伶俐又勤快,她对她很信任,连摆放贵重首饰的钥匙都交给她保管,没想到会出这种事,让她心里又急又气。 玫儿住的地方就在离首饰坊不远的一条巷弄里,是她一个姑婆的旧房子,因为姑婆一家搬去新房子住了,遂把老房子借给她住,同时让她替他们照看着房子。 水铃钰来到一处旧宅子前,伸手拍了拍门板,等了半晌都没人来应门,她又再拍了几下,依旧无人应声,她不耐烦的伸手一推,不想那扇陈旧的木门竟被她给推开了,她怀着怒气,快步走进屋里,高声喊道:“玫儿、玫儿,你出来,我有话问你!玫儿、玫儿……” 她站在小院子里,朝里头喊了好几声,迟迟不见人来,遂走进厅里,再喊了数声,也不见有人,她不甘心,里里外外全找了一遍,始终没见着人。 至此,水铃钰不得不相信,那些首饰八成是被玫儿给卷走了,找不到人,她只能不忿的离去。 一路上想起她这么信任玫儿,而玫儿竟做出这种事来,她又失望又生气,她这人一生气就想吃东西,于是在回首饰坊的路上买了油条、大饼和咸粥。 她平时胃口不大,可生气时一次就能吃上四、五碗饭。 她气呼呼的往回走,忽然被某个人给撞上,还来不及出声,就见那人虚弱的倒了下来,她急忙蹲下来关心的问道:“公子,你怎么了?没事吧?” 男子撑开眼皮,鼻翼间嗅到一股香味,动了动鼻子,直勾勾的瞅着她拿在手里的那包吃食。 听他月复中传来咕噜噜的异响,再瞧见他那饥饿的神情,她心忖他约莫是饿狠了,遂将手里的吃食塞到他手中。“喏,这些给你吃吧。” 她见他穿着一袭陈旧的灰色长袍,面容虽生得清俊,却一脸憔悴,估模着他八成是却没银子买吃食,才会饿成这般。 “不,我不能拿姑娘的东西。”他急忙推拒,努力站起身来,看向她,这才发现她面容生得极艳,一双桃花眼又亮又媚,肤白若雪,面如涂脂,唇不点而朱,身段婀娜玲珑,待将她打量一番后,他才惊觉自己有多失态,连忙别开视线。 “说给你就给你,你只管拿着就是。”水铃钰将那包吃食再塞给他。 “那……就权当是我向姑娘买的吧。”见推辞不了,且他也确实饿昏了,这次出来便是为了找吃食,遂没再拒绝,他伸手往衣襟里掏了掏,又往衣袖里模了模,结果发现身无分文,顿时一脸羞赧的解释,“古某出来忘了带银子,改日定还给姑娘。” “算是我送你了,用不着还。”她大方的表示。 “不,这银子古某一定要还,敢问姑娘住在何处,明日我送去给姑娘。” 见他这般坚持,水铃钰便道:“南城坊市的云水首饰坊。”话毕,便没再理会他,迳自走了。 至于他届时是不是会真的送还那袋吃食的银子,她心中并不在意,此刻她惦记的是那批新造的首饰被玫儿给偷走,这会儿再打造新的首饰,还要费上几天的功夫,待会要怎么应付那些夫人小姐们? 云水首饰坊里,水铃钰坐在柜台后方,一边将这趟要让妹妹带回村子里的钱点算清楚,一边叨念道:“村长常告诫咱们知人知面难知心,我如今算是领教了,玫儿看着那么乖巧,竟做出这种无德的事来。” “她没有将咱们店铺里的首饰全都给卷走,已经算是有良心了。”水铃菲淡淡的回道。 她是水铃钰的二妹,性子就如同她此刻的神情,冷冷淡淡的,她比长姊水铃钰小三岁,今年才十五岁,甫从村子里出来。 他们村子有个规矩,村里的姑娘们要满十五岁才能离开。 水铃钰没好气的横了二妹一眼。“你的意思是,我还该感激她给我留下了大部分的首饰没带走?” “若她真是个贪心的人,如今咱们损失的就不只是那几件首饰。” 水铃钰不满的反驳道:“她连一件都不该拿!” 她有两个妹妹,性子截然不同,大妹水铃菱生性懒散,就连嗓音也一副娇娇懒懒的音调,平日不太爱理事,唯一的兴趣便是打造首饰,越困难复杂她越爱,她绘的首饰图样,比较繁复精细的皆由大妹打造,其他一般的,则是由她另外请的几名工匠打造;至于二妹外表看起来虽然冷淡,却是个外冷内热的孩子。 两个妹妹她比较操心的就是二妹,因此慎重的再次叮嘱道:“你呀,别总是往好的一面看人,当心日后吃亏上当。” “若有人敢欺我骗我,我自会为自个儿讨回公道。”水铃菲两手握拳,别瞧她模样生得清丽柔美,她可是自幼习武,练得一身好功夫。 他们村子里不论男女,打小都必须上私塾,学习读书识字,除此之外还要跟着村子里的前辈们学习各种技能。因为村长说,财富是身外之物,随时都可能被人夺走,唯有智慧与和一技之才,才能一辈子傍身,谁都夺不走。 因此她们三姊妹各有所长,水铃钰幼时爱作画,后来跟着村子里一位长辈学会了画首饰的图样;大妹水铃菱喜欢敲敲打打,村长便让她学习打造首饰;而水铃菲力大无穷,后来跟了一位前辈习武。 两姊妹说着话时,李星看见有客人上门,热络的上前招呼,“客官可是要买首饰,需要小的给您介绍吗?” “我是来找人的。” “公子是要找哪位?”李星暗自打量他,见他模样生得清俊,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袭陈旧的蓝色长袍,看起来既不富也不贵,热络之情顿时减少了几分,但语气上仍是客气的。 迸兰熙这才想起昨日忘了问那姑娘姓名,抬目往里头一看,望见正在交谈的两姊妹,脸色登时一喜。“就是那位穿着粉红色衣衫的姑娘。” “那是咱们的掌柜,你找她……”李星话还未说完,就见对方急不可待的举步走了过去,也急忙跟过来。“钰姑娘,这位公子说要找您。” 水铃钰闻言抬头一看,一时之间倒也没认出他。“你是……” 迸兰熙从衣袖里掏出一只钱袋来,从里头倒出唯一的一枚碎银递给她,温言说道:“这是昨日古某欠姑娘的,不知够不够?” “你何时欠我的?”水铃钰纳闷的问。 他带着笑意提醒道:“昨儿个姑娘给了古某一包吃食。” 经他一说,她这才认出他来。“啊,原来是你。”昨儿个见他一脸憔悴的模样,今日再见他,倒是神采奕奕,精神十足。“那些吃食不值这么多银子,只要十八文。”说着,她随手把那枚碎银找开,将剩余的钱还给他。 他看也没看就收回钱袋里。 水铃钰正想再说什么时,忽然传来一道热切的呼唤声— “钰姑娘。” 闻声,她厌烦的轻蹙了下眉,但顷刻间便带上笑容,看向来人,“陈少爷怎么又来了?今儿个是要为少夫人买首饰,还是孝敬哪位长辈?” 陈河平是东风县的富家少爷,年约二十七、八岁,府中已有一妻三妾,替他生下了三个女儿。 一个多月前他遇见水铃钰,惊为天人,对她一见倾心,经常藉着各种理由上首饰坊来找她。 “今儿个我不买首饰,是特地来瞧钰姑娘的。” 陈河平穿着一袭银灰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枚玉佩,他面貌俊秀,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水铃钰,那眼里流露出来的倾慕,任谁都瞧得出来。 “我有什么好瞧的,还不是跟其他人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水铃钰不是没看出他对她的心思,但她可没打算伏低做小当人妾室,且她最看不惯那些有了妻子却仍不满足,还想再纳妾的男人,冲着这点,她对这陈河平便没啥好感。 当年她离开村子,前来东风县城时,就已决定,将来她若是要嫁人,就要像姨母一样,只嫁给自个儿看上的男人。 庆幸的是,他们村子与大丽王朝其他的地方不一样,不兴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那一套,村长曾说— 咱们村子里的闺女个个都是宝,将来你们要嫁的如意郎君可以自个儿找,若是瞧上了谁,只管回来告诉我,我会替你们作主。 “钰姑娘在我眼里可是天仙般的妙人儿,百看不厌的,若是能让我对着钰姑娘看上一辈子,我宁用千金来换。”陈河平堆起暧昧的笑,说得露骨。 水铃菲瞥他一眼,暗自摇头,这男子太轻浮,大姊绝对瞧不上。 第1章(2) 水铃钰笑吟吟的开口,“陈少爷,我知道您这话是在说笑,听听就罢了,倒也不会往心里面去,可这话若是传到您夫人的耳里,怕是要让她伤心了。我听闻陈少爷家的少夫人可是端庄贤淑、秀外慧中,自嫁入陈府,便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据说连陈老爷和夫人都对这个媳妇儿赞不绝口。” 陈河平脸色微微一僵,旋即干笑道:“哎,我与她是奉父母之命成亲的,娶亲时我连她长啥模样都不晓得,哪里有得选择,幸好芸娘还算明理、识大体,不会计较这种事,且她嫁我多年,迟迟没能替我生下个儿子,她心里也过意不去,想再找个人服侍我。” 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全在表明他若纳她为妾,妻子绝无异议,甚至乐观其成,让她无须担心。 他接着取出一枚玉手镯。“你瞧,这是我家传的镯子,我都没舍得送她,今儿个是特地拿来送给铃钰你的。”他亲昵的唤着她的闺名,扯过她的手想替她戴上。 水铃钰急忙退开,陈河平不死心,想再抓住她的手。 见状,一直在旁没出声的古兰熙出手拦住他。“这位公子请自重。” “你是谁?”陈河平彷佛这时才发现他的存在,不悦的质问。 “在下姓古,奉劝公子一句,既然家中已有贤妻,何不好好相待,再纳妾室,只会伤了尊夫人的心。”古兰熙诚心相劝。 “铃钰,这人与你是何关系?”陈河平皱起眉头,神色不快。 “这位古公子同陈少爷一样,都只是我云水首饰坊的客人罢了。”她不喜他竟直呼她的闺名,语气有些疏离,话里刻意将他归为客人,不希望他自作多情继续纠缠。 也不知这陈河平是真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还是装作没听懂,他瞪向古兰熙,警告道:“既是客人,就别多管闲事。” “我是真心劝告。”古兰熙清俊的脸上一派认真。 陈河平嫌恶的挥手。“你管好自家事吧,少去操心别人的事。”他接着再看向水铃钰,转瞬之间又恢复深情款款的模样,拿着那只玉镯子说道:“这镯子是我的一片心意,还望铃钰收下。” “这镯子太贵重了,我收不起,陈少爷还是拿回去送给您的夫人吧。”她从柜台后方站起身,后退一步,以防他又想强将镯子套到她手上。 “只有这么贵重的镯子才配得起铃钰,你收下吧。”他既然将镯子带出来,就没想再将它带回去,上前一步意图再次替她戴上。 水铃钰将两只手藏到身后,正要出声,就听古兰熙喝斥道— “既然人家姑娘不愿意收下,这位公子何苦再痴缠不休。” 被当众教训,陈河平顿时恼羞成怒,吼了回去,“你给我闭嘴!李星,给我把这人撵出去。” 因这陈少爷先前在首饰坊里买过一些首饰,给他的赏银不少,因此李星闻言便要上前将古兰熙赶走。 水铃钰眼里滑过一丝恚怒,沉下脸冷声道:“陈少爷,这儿是我的首饰坊,可不是陈府,我的客人容不得别人来驱赶。” 陈河平见她似是有些动了怒,连忙道歉,“是我一时情急僭越了,我明儿个要离开县城一段时日,怕太久不见,你会惦记,所以这才拿了这镯子过来想送你,给你留个念想。” 她的嘴角微微抽动,这人是从哪里瞧出她会惦记他?她皮笑肉不笑的嘲讽道:“陈少爷要去哪儿只管去,这事委实轮不到我来惦记,您不如将镯子送给您明媒正娶的妻子,才是正理。” 迸兰熙看出她对于陈河平没有半点心思,见他还要再纠缠下去,遂肃声出言斥道:“堂堂大丈夫这般痴缠一个姑娘家成何体统,不顾念家中发妻,在外招惹别的姑娘,岂是一个丈夫所该为?” “你……”陈河平气愤的想驳斥,却在见到对方那张脸清俊的脸上流露出一股凛然的威严时心中一虚,原本要骂出口的话顿时噎在嗓子里。 下一瞬,意识到自个儿竟在这人跟前露了怯意,不由得暗自气恼,可再瞧见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凛凛气势,莫名就生起一股惧怕之意,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回头望见水铃钰仍一脸的疏冷神色,不由恼怒的拂袖而去。 他一走,水铃钰轻吁一口气,莞尔的看向古兰熙,向他道谢,“多谢公子,想不到我撵他撵不走,倒教公子几句话就把他给说走了。”方才她也察觉到这人身上散发出一股莫名的气势,那一瞬间就连她也下意识屏住了气息。 迸兰熙拱手道:“古某只不过仗义直言罢了,姑娘无须放在心上,古某还有事,这便告辞。” 水铃钰亲自送他到门口,望着他颀长的身影离去,想起他适才所说的那些话,对他有了些好感,想来这人应当是个忠于妻子的人。 “古公子方才说的那些话,让人听了倒是挺顺耳的。”水铃菲来到她身边说道。 “你也这么认为?”见妹妹也有同感,水铃钰不禁漾起笑意。 水铃菲点点头,接着说道:“我觉得他身分应当不一般。” 知道小妹除了擅武,直觉也颇准,听她这么一说,水铃钰来了兴致。“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他身上有股……”水铃菲搜肠括肚,才想到比较适当的形容,“威严,像是官家之人。” “官家之人?”水铃钰有些讶异,方才她留意到他那钱袋里只有唯一的一枚碎银,衣着又很陈旧,丝毫看不出像是官家之人。 水铃菲隐下一句话没告诉姊姊,她还感觉到姊姊与这人似乎还会再有什么纠葛。 半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惊醒了睡梦中的水铃钰,她睁着惺忪的双眼,瞟了眼被风吹得飘动的纱帐,拖着困倦的身子下床,将敞开着的窗子关起来,以免雨水泼洒进来。 必好窗,她再爬回床榻上,一沾枕便睡着了,浑然不知这场深夜突来的大雨,将埋藏在地里的某件东西给曝露了出来,不久将为她带来一场无妄之灾。 翌日一早,雨过天青,水铃钰神清气爽的起床,洗漱好,正准备离开房间去用早膳,这才想起二妹昨日送钱回村子里去了。 二妹除了武功好,也擅长厨艺,因此三姊妹的饭通常都由她来做,这会儿她不在,大妹比她还不善厨艺,她只好自个儿到厨房熬了粥,再简单的炒两道菜,吃完后在桌上留了张纸笺给大妹,让她起床后记得吃早饭。 出门后,水铃钰来到首饰铺,李星已开店迎客,这会儿店里有一对主仆在挑选首饰,李星在为其中穿着鹅黄色衫裙的姑娘做介绍— “这支簪子上的牡丹是用珊瑚所做,您瞧这颜色鲜艳又贵气,很衬姑娘,姑娘原本就娇艳月兑俗,簪上这簪子,更是艳冠群芳呢。” “你这张嘴儿真会说话。”姑娘被他给逗得笑开了脸,望向自家丫鬟问道:“翠儿,你瞧我簪这簪子好看吗?” 丫鬟讨好的答道:“这簪子颜色很艳,十分衬小姐的肤色。” 水铃钰见状,打量了那姑娘一眼,从她的衣着发饰,一眼看出她应是出身富贵之家,遂从柜子里取来一串珍珠,笑吟吟的走过去附和道:“没错,姑娘的肌肤白里带红、吹弹可破,配上这支珊瑚簪子再适合不过,若是再搭配这条圆润莹白的珍珠坠链,那更是相得益彰,您瞧,这串珍珠坠链有多衬您呀,简直就像是为您打造的一般,除了您呀,我瞧没其他人配得上这条珠链了。我帮您试试。”说完,她亲自为姑娘戴上珠链。 “是吗?”姑娘戴上后,望着水铃钰让李星拿来的一面铜镜,看着镜中映照出的自个儿,抬手模了模颈子上那串温润圆亮的珍珠,不自觉微微勾起笑意。 见她似是有些动心了,水铃钰紧接着再道:“您瞧,这串珍珠每一颗大小都相同,且成色都是上品,要找到这么多相同大小的珍珠可不容易,咱们店里目前也就只有这一条,有道是宝剑配英雄,珍珠就要配您这样的美人才相宜。” 泵娘被她这么一称赞,心头轻飘飘的,越瞧越觉得这串珍珠链子戴在身上确实好看,不过她看得出这串珍珠比起方才那只簪子贵多了,略略犹豫的道:“这串珍珠不便宜吧?” 见她询价,就表示有意要购买了,水铃钰笑吟吟的表示,“您也知道这串珍珠是上品,故而要价七十五两,要不这样吧,我瞧戴在您身上再适合不过,这珊瑚簪子和这串珍珠坠链若是您一块带,我给您两成的折扣,再去个零头,加上簪子一共只要八十两,您看可以吗?” “好吧,那就一块带了,不过我这趟出来没带那么多银子,你派人将这两件首饰送到城东仇员外府,就说是三小姐买的,我会交代管家付帐。” “原来是仇员外的千金,这首饰您一块带走无妨,晚点我再让人过去收帐即可。”仇员外家是书香世家,水铃钰倒也不怕她赖帐,吩咐李星把两件首饰包起来,接着她再取来一条银制手链递给姑娘,热络的又道:“我与姑娘一见投缘,再送您一条小玩意,让您把玩把玩。” 这银质手链是她专门用来做充头,送给像她这样的贵客。 泵娘见手链做得十分精巧,心里倒也喜欢,拿了首饰高兴的离开了。 水铃钰殷勤的送她离开后,回头对李星说道:“玫儿卷了首饰跑了,店里只剩下你一个也忙不过来,得再雇个人。你可认得什么可靠的姑娘吗?” 李星想了想说道:“我有个远房表妹不久前刚从乡下到城里来,她人挺老实,也很勤快,要不我明儿个带来给钰姑娘瞧瞧?” “要不你下午去仇员外家收帐时,顺道把她给带过来,若是我瞧了合适,让她明儿个就来上工。”店里少了个人有些忙不过来,她想尽快找人补上。 他应道:“好咧,那我下午就把她带过来。” 饼午后,李星领来了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水铃钰正在询问她的家乡在何处、家里头都有哪些人时,忽然有两名官差走进铺里。 水铃钰有些讶异,正要询问他们有何事,就听当中较高壮的那人出声问道:“你们谁是这首饰坊的掌柜?” “是我,不知两位官爷有何指教?”她客气的答道。 两人打量她一眼,先前说话的官差再出声,“蔡玫儿可是在你这首饰铺子里做事?” 水铃钰连忙点头。“没错,她先前确实是在我这铺子里做事,可她两日前卷走了我铺子里不少首饰……”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那官爷打断,“她死了。” “什么?她死了”她难掩惊愕。 “今天一早她的亲戚来报案,说她被人杀死,县老爷要传唤你到县衙去问案,你跟我们走一趟。” 第2章(1) 进了县衙,看见坐在明堂之上,穿着一袭藏青色官袍的男子,水铃钰不由得一愣,他不就是古公子吗?没想到他竟然是东风县的县太爷! 铃菲说他是官家之人果然没错。 她抑住惊讶,没有上前相认,镇定的走到堂前,躬身行礼,“民女水铃钰拜见大老爷。” “水铃钰,本官问你,你可识得蔡玫儿?”古兰熙见她进来,并未藉着曾送过他吃食的事与他相攀,心里暗自点头。 水铃钰答道:“识得,蔡玫儿先前在民女的首饰铺里做事,可她在前两天盗走了铺子里一些首饰后便不知所踪,方才民女听官爷说她被人杀死了,不知是怎么回事?” “此事本官正在调查。本官问你,两天前你可曾到过蔡玫儿的住处?”古兰熙一脸严肃的又问。 “去过,那天民女铺子里的伙计说店里丢了首饰,民女见玫儿迟迟没来,遂前去找她。”水铃钰老实回答,心头隐隐飘过一抹不祥之感。 “然后呢?” “民女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并未找到她。” “你说你去了她的住处,但并未见到她?”他面色无波的看向她,质问道。 “没错。” “那你可知道她的尸首是在何处发现的?” “民女不知。”她摇头。 “她的尸首被埋在她住处的院子里,胸口插着一支发簪,因为昨晚下了一场大雨,将她才被埋下不久的尸身给曝露了出来,被今晨去寻她的亲戚看见了。” 闻言,水铃钰错愕的瞪大眼。 “你拿去认认,这支发簪可是你铺子里的?”古兰熙将搁在案头上的一支发簪递给坐在一旁的师爷,师爷上前将簪子交给水铃钰。 水铃钰一眼就认出那支簪子是大妹前几天打造的,正是被玫儿所卷走的其中一件,轻点螓首回答,“没错,这簪子是民女铺子里的,也是被她偷走的其中一件。” “仵作不久前刚查验完她的尸身,说她遇害的时间约莫是两、三天前。”古兰熙沉声说道。 她的心头咯登一跳,两、三天前,不就是她去找玫儿那会儿?她这才赫然明白,她之所以被传召来问案,怕是怀疑她是杀人凶手,急忙喊冤,“大人明察,民女那天去找她,切切实实并未见到她的人,她的死与民女无关。” “与你是否有关,本官自会调查清楚。那日你前去找蔡玫儿的时间与她被杀害的时间相吻合,且有人证供称,那天早上确实看见你进了蔡玫儿的住处,并且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他提出质疑。 她急切的澄清,“民女是进去找人,所以才耽搁了一会儿时间,且民女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杀了人后还挖坑将人给埋了。” 迸兰熙炯然的双目直视着她,肃声道:“据蔡玫儿的亲戚供称,数天前,他们才挖走了院子里的一株枯树,遗留下一个坑洞尚未填起来,若要将尸首埋入,无须再另外挖坑,只需把土覆上即可。” “民女没有杀人,请青天大老爷明鉴。”听他这话分明是在怀疑她杀害玫儿,水铃钰心头又怒又惊。 “此事本官自会查明,此案你涉嫌不轻,依大丽王朝律令,须将你收押。”说完,他铁面无私的拍下惊堂木,喝道:“将疑犯水铃钰押入牢里。” 她惊慌又激动的高声喊冤,“大人,民女是冤枉的,民女没有杀人!” “你是不是冤枉,本官自会调查清楚,将她带下去。” 两名差官架着她往外走,她气急败坏的回头大喊,“我没杀人,人不是我杀的!”即使明知这话可能无用,她仍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水铃钰被带下去之后,古兰熙又传唤了几人,连李星也被传召来查问相关的案情。待查问完数人,他与师爷刑白商讨此案。 刑白桴着胡须忖道:“依属下看,此事最有嫌疑之人莫过于那女掌柜。” 他约莫三十岁,有着一张白皙的女圭女圭脸,为了让自个儿看起来老成一些,他刻意在下颔蓄着一绺山羊胡子,看起来却显得有些滑稽。 “何以见得?”古兰熙问道。 他想起数日前他饿得撞上她,她毫不犹豫的将手上的吃食慷慨相赠之事,心里隐约觉得能有这般恻隐之心的姑娘,不该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依属下推测,死者盗走了店铺里的首饰,女掌柜一怒之下追到死者住处质问,两人一言不合,女掌柜失手杀了她,她发现院子里刚好有个坑洞,遂将死者的尸体草草埋入,也因为她一个姑娘家力气不大,故而埋得不深,这才会被一场大雨给冲去了覆在上头的泥土,将尸首给曝露出来。”见古兰熙沉吟着没答腔,刑白问道:“大人难道不认为她是凶手吗?” 迸兰熙调任东风县仅三个多月,他四年前高中状元,当今皇上极为欣赏他的才智,任命他为京兆尹。 他在担任京兆尹期间破了几桩大案,还追查出数件多年查无凶手的谜案,甚得皇上看重,但他性情耿直,办案只问是非公道,不问出身,得罪了朝中权贵,故而遭人陷害,被眨至东风县担任县官,据说他原本议了亲的未婚妻也因而退婚另嫁。 “依你方才所说,水铃钰确实是有杀人的动机,但若是据此便论断人是此女所杀,未免过于草率,尚须有更明确的证据才行。”古兰熙总觉得此案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与师爷讨论完,他思索了片刻,前往大牢。 被关押在牢房里的水铃钰缩着肩窝在角落,即使她再精明能干,今年也不过才十八岁,头一遭遇到这种不白之冤,还牵涉到一条人命,心里害怕又惶恐。 她努力克制住微微颤抖的身子,想让自个儿冷静下来。不能慌、不能慌,快想想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自个儿是清白的。 倘若想不出来,说不得这杀人凶手的罪嫌她就背定了,杀人可是要偿命,她才十八岁还没活够,可不想就这么被活活给冤死了。 但无论怎么告诫自个儿,她的思绪此刻乱成一团,压根无法思考。 忽然听见脚步声传来,水铃钰下意识的抬起螓首,望向铁栅栏外,见到站在外头的正是将她关进来的县官,她两眼冒火,霍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两只手紧紧抓着栏杆,怒道:“我没杀人,我是冤枉的,你不能随便诬赖我杀人!”这时她在气头上,也顾不得眼前这人是县太爷。 迸兰熙没计较她的不敬,在瞧见她那张明艳的面容上流露出的怒容,心中隐隐有丝不忍,好言道:“倘若你是冤枉的,本官自会还你清白,但若查出人确是你所杀,本官也会秉公办理。” “你真的能还我清白?”莫名遭受了这场牢狱之灾,她又气又委屈,满脸质疑。 “只要你确实是无辜的。” 她像是想证明什么似的用力点头,再次郑重重申,“我是无辜的。” 迸兰熙抬眉道:“你是不是无辜不是你说了算。” 水铃钰心急的催促道:“那大人快去查呀。那天早上我是去了玫儿的住处,但是里头确实空无一人。”说到这儿,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我记得那天进去时,并没有在院子里见到有什么坑洞,这表示在我之前定是有人去了那里,将玫儿给杀了,并将她给埋起来。”这一瞬间,她方才乱成一团的脑子忽然清明起来。 迸兰熙从她的话里听出一个重要线索,谨慎的再次确认,“你说你过去时,并未见到院子里有坑洞?” “没错。这表示在我过去时,玫儿定是已遇难,既然那天有人看见我过去找玫儿,也许也会有人见到在我之前还有人去找玫儿,只要找出这人是谁,就可以揪出真凶了。” “这事本官会命人去查。”他寻思了下又再问道:“你平日里可有与人结什么仇?” 她愣了愣才道:“我来东风城三年,并未与什么人结仇,对了,倒是这段时间与城里另外一家珍宝首饰坊发生过几次不快。” “这是为何?” “因为他们这段时间常常仿造我们铺子里的首饰,做出一样的首饰来卖,让我很生气,故而上门找他们理论。”最后结果自然是不了了之,他们甚至还厚颜无耻的说那些全是他们自个儿所想,不是抄袭云水首饰坊。 迸兰熙思忖须臾再问:“那你可知道死者生前可有与什么人结怨?” 水铃钰想了想,摇首道:“我不知道,玫儿生前一直颇安分乖巧,在出事前,我甚至没想到她竟会从铺子里盗走那些首饰……”她的话话一顿,接着才又忖道:“莫非是有人唆使她偷走那些首饰,然后想独占而杀死她?” 闻言,他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不无可能,将这条线索也记了下来。“你若还有想到什么可疑之事,可差人前来告知本官。” 转身离去时,他感觉到衣袖被她扯住了,他回头看向她,见她紧抿着唇,清媚的双眼盛满了委屈,他先前曾见过她两次,看得出她是个性情爽利的姑娘,此刻瞧见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没由来的一软,温声相询,“钰姑娘还有何事?” 水铃钰紧锁着眉心,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民女的清白就交给大人了,请大人务必要查出览手。” 他郑重的颔首承诺,“只要你是冤枉的,本官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水铃钰涉嫌杀人入狱,水铃菲回村子不在,眼下云水首饰坊能作主的只剩水铃菱。 “……所以这会儿钰姑娘被当做杀人凶手,给关进牢里去了。”李星在水铃钰被收押后,赶紧来到水家三姊妹的住处,将这事告诉她。 “人不可能是大姊杀的。”水铃菱的嗓音天生娇娇软软,如同她的人,柔媚慵懒,但话里的意思却很坚定。 “可这会儿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钰姑娘,且那天早上钰姑娘确实是气冲冲的出门去找玫儿,也不知……”说到这儿,他小心翼翼的瞟看水铃菱那张娇媚的脸庞,这水家三姊妹模样都生得十分标致,各有各的美。 大姊水铃钰明艳照人,老二水铃菱妩媚动人,老三水铃菲清丽秀雅,看着三个这样的美人,李星倒也不是没有动过念,只不过水铃钰素来精明能干,在她眼皮子底下,他不敢心生妄念,加上日前回村子里去的水铃菲武艺高强,只要一只手就能拗断他的手臂,他哪里敢对她们三人心生歹念。 水铃菱斜瞬他一眼,那眼神夹着一丝锐利,他连忙低下头模模鼻子。 思索须臾,水铃菱吩咐道:“你去准备一些吃食,我待会要去探监。”她性子一向懒散,平时对什么都不上心,只有在打造首饰时能全神贯注,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即使心头担忧姊姊,态度仍是一派慵懒。 “好,我这就去买。”李星应了声,转身出去买吃食。 第2章(2) 不久,水铃菱提着李星买来的吃食来到大牢,塞了些钱给牢头,便被领进了牢里。 “啧,这姑娘长得挺标致,咱们牢头不是素来吗,竟没占她便宜。”一名狱卒看着她的背影猥琐的笑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亲耳听见先前咱们大老爷特别关照过牢头,不能为难那姓水的姑娘,我瞧他八成是看上她了,这姑娘与那姓水的姑娘是姊妹,你想这大老爷瞧上的人,牢头有那个胆子敢去招惹吗?” 水铃菱没听见背后狱卒的谈话,来到关押着大姊的牢房。 水铃钰先前在见过古兰熙后,心情已略略平复下来,这会儿见到妹妹,已能冷静的面对她。“铃菱,我不在的这几天,铺子里的事就全靠你了,那些首饰你暂时先不要做,等铃菲回来再说。” 水铃菱瞧姊姊神情还算平静,也放下心来,将带来的吃食递给她。“铺子里的事我会看着,大姊不用担心。”她接着问道:“你可有想到会是谁杀害了玫儿?” 她平常都窝在住处打造首饰,因此与玫儿并不相熟。 水铃钰摇头。“凶手是谁,我暂时没有头绪。”她接着将不久前与古兰熙所说的话告诉她。 听毕,水铃菱颔首道:“回去后,我会让李星也去帮忙打听,看看那天还有谁进出过玫儿的住处。” 两姊妹再说了会儿话,水铃菱才离开。 水铃钰坐在铺着草席的地上,拿着妹妹带来的吃食,埋头猛吃。 发生这种事她心里又气又冤,很快便将足够吃上三顿饭的吃食给扫得精光。 她越生气吃得越多,肚月复吃得都撑了,憋在心头那口闷气还是消不了。 她凝视着虚空喃喃说道:“玫儿,你年纪轻轻就这么枉死,心中定也有所不甘吧,看在咱们俩主仆一场,你若是在天有灵,今晚就入梦来告诉我,是谁杀害了你,我也好替你申冤。” “大人,属下前去您所说的那家首饰坊查探,发现里头所贩卖的首饰确实有些与云水首饰坊相似。”刑白从外头回来,将此事禀告古兰熙。 迸兰熙思索须臾,指示道:“让人拘来珍宝首饰坊的店主。” 辟差很快将店主拘来,在古兰熙严厉的审问之下,店主黄贵成供出了确实是他买通蔡玫儿,让她偷偷将云水首饰坊里那些新进的首饰取出来,待他看完后,再让蔡玫儿暗中还回去,等他回去便让人依样画葫芦打造出相同的首饰。 招认完这件事,他急忙澄清,“除此之外,蔡玫儿的死真的与草民无关,人绝不是草民所杀。” 迸兰熙拍下惊堂木,喝道:“你买通蔡玫儿为你偷出首饰,在事发那晚又曾出入过她的住处见过她,她的死你也涉有嫌疑,来人,将疑犯黄贵成押进牢里待查。” 黄贵成被押下去时竭力喊冤,“草民真的没杀人,那晚草民在看过那批首饰后就走了,绝没有杀人,草民是冤枉的!” 待他被押下后,师爷刑白推测道:“据仵作验尸,蔡玫儿是在尸首发现前两、二天遇害,这样说来这黄贵成确实也涉有重嫌,若说他是为了灭口而杀了蔡玫儿,倒也说得过去。”他停顿了下看向古兰熙,又道:“不知大人觉得他与水铃钰何人才是真儿?” “这事本官还无法判定。黄贵成买通了蔡玫儿替他偷出首饰,但他并不是想据为己有,只是想抄袭罢了,事后便让蔡玫儿暗中还回去,既然如此,他为何要杀她?如此一来,日后岂不就没人再为他偷出首饰来仿造了。”古兰熙指出疑点,凝眉思索须臾后再道:“我总觉得这案子还缺了个环扣,你再命人去蔡玫儿住处附近调查蔡玫儿遇害那日,可还有别的人去找过她。” “是。”刑白应了声,临出去前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回头说道:“大人,那日发现尸首的是蔡玫儿她姑婆的儿子,您说有没有可能他那日过去找蔡玫儿,结果看见她还没来及得还回去的那批首饰,遂心生歹念想占为己有,因此将她给杀了?” 被蔡玫儿盗走的那些首饰不翼而飞,至今犹未查到,他觉得那姑婆的儿子见财起意也不是不可能,且据他多年的经验,第一个发现尸首报案之人,有时候很有可能便是凶手。 迸兰熙忖道:“此事倒也不无可能。”他接着吩咐道:“她姑婆那里你派人去搜查,看能不能找到那批首饰,另外,再让人去云水首饰坊取那批丢失的首饰图样,带去黄贵成的店铺和他家里头搜查。” “是。”刑白领命后便离开了。 在等候刑白回来复命时,古兰熙将此案再仔细爬梳,抽丝剥茧,发现这案子若要找出真凶,得从那些首饰的下落查起,只要能查到首饰落到何人手里,也许就能顺藤模瓜,追查出真凶。 他心里其实倾向于相信水铃钰,也直觉认为她不是凶手,可要说是黄贵成所为,依目前的证据,也不足以判定。 他问案不喜严刑逼供,因为有不少人是因承受不了酷刑,才屈打成招,所以他定会找足证据,让犯人无可狡辩,只能从实认罪,也因此他常常不眠不休的推敲案情和线索,以至于废寝忘食,初遇水铃钰那天,便是他为了调查一桩案子,有两、三餐忘了进食,才会饿昏撞上她。 思及她那般娇滴滴的大姑娘这会儿被关押在牢里,他心中不忍,但在还未查清真相前,也不能循私纵放了她,他目前唯一能为她所做的,就是尽快查出真凶,以报答她那日赠食之情。 两个时辰后,刑白回来复命。 “启禀大人,属下领人前往蔡玫儿姑婆那里搜查,并未找到那批遗失的首饰,黄贵成那里也一样,一无所获。” 迸兰熙闻言皱起眉头,寻思片刻后交代道:“刑师爷,你让人将那图样多画几份,交给县衙的捕快兄弟们四处去查探,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些被盗的首饰。” 云水首饰坊在水铃钰被关进牢里后,水铃菱依照大姊的吩咐,仍是开门迎客,她交代李星前往蔡玫儿住处附近打听,她在铺子里坐镇,至于李星介绍来的表妹,则留在店里帮忙招呼客人。 水铃菱想着她初来什么都不懂,原以为还要花些时间教她,不想这姑娘看着老实憨厚,招呼起客人来倒是流利得很,水铃菱素来不喜应酬之事,遂将客人都交给她来招呼。 午后,李星回来,她忙问道:“怎么样,可有问到什么?” 李星摇头。“没有,那天早上除了钰姑娘,没人再瞧见有其它人上门找玫儿。” 这事关乎大姊的清白,水铃菱心下有些着急,但眼下也无计可寻,偏偏铃菲还未回来,她身边也没个人可以商量。 她想了想,决定去庙里问神明,看看能不能请神明指点迷津。 来到一处寺庙,水铃菱上香后,求了个签,低头看着签诗—— 长江风浪渐渐静,于今得进可安宁,必有贵人相扶助,凶事月兑出见太平。 她心头一喜,觉得这签诗是个好兆头,弯起嘴角走了出去,恰好见到有个姑娘乘着马车离开。 今儿个一整天都有风,且风势不小,吹起了马车的帘子,让她瞧见了坐在里头的那名姑娘。 她没来得及去看那姑娘生得什么模样,只瞥见到她胸前戴了一条坠子,那坠子是只鸾凤,眼睛镶着两枚黑玉,做振翅高飞状,这坠子最特别之处,在于它的颈部与翅膀的部分可以转动,她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只彩凤是数日前她亲手所做,也正是先前被玫儿偷走的那批首饰里的其中一件。 她怔愣之后回过神,意识到什么,急忙想去追,但马车已载着姑娘急驰而去。 日落时分,水铃菱带着吃食前往大牢探视姊姊,将这事告诉她。 水铃钰抓着大妹的手,急切的问道:“你可还记得那马车是何模样?上头可有特别的装饰或是纹徽?”若是能得知这马车是哪家的,便可据此查到那件首饰的下落。 水铃菱低头仔细回想,缓缓的道:“马车好似没什么奇特之处。” 水铃钰催促道:“要不你把那姑娘的穿着打扮,还有那马车的样子仔细形容给我听。” “我记得那姑娘好像是穿着一袭藕色的衣裳,外头罩着一件透明的薄纱,那马车是黑色的,对了,我想起来了,它的一角挂了一盏风铃,风铃下头有一方木牌,上头似乎刻着一个字。” “是什么字?”水铃钰焦急追问。 “我没瞧清楚,不知是霞还是霓……当时事发突然,我只能记得这么多。” 水铃钰虽然有些失望,却也知道以大妹素来懒散的性子,能记下这些已是不容易,感激的道:“你能来告诉我这件事,已是帮了我的大忙,你再替我跑一趟,把这事告诉古大人。”她心忖若是那位大老爷真的有心为她洗清冤枉,定能从大妹所说的这件事里追查到一些线索,希望他不要辜负了她对他的信任。 水铃菱临走前,将她先前求来的签诗交给姊姊。“这是我为姊姊求的签,签文说不会有事,姊姊放心吧。”再坏的情况就是她回去找村长,他定能想办法救出姊姊。 水铃钰低头一看,终于露出了笑容。“可不是,我是富贵之命,才不会折在这里。”在妹妹面前,她没有流露出心里的忧惧,不愿让妹妹为她担心。 甭零零的被关在牢里,背负着杀人凶手的罪嫌,这嫌疑一日不澄清,她便一日不得自由,要说她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可她素来好强,不愿意在人前显露软弱的一面。 见她这般想得开,水铃菱略略放心,出了牢房,便去找古兰熙,将她先前见到之事告诉他。 正派人在追查那批首饰下落的古兰熙,慎重的询问:“你确定没有看错?” “那是民女亲手所做,民女绝不会错认。”她用娇软的嗓音答道。 “你可还记得那风铃是何模样,能画出来吗?” 水铃菱颔首道:“约略记得,但那木牌上的字,民女则不太确定。” “无妨,你只管绘下就是,本官会派人去查。” 她走到桌案前,提笔将风铃的模样画了出来,并在木牌上写下疑似的两个字。 第3章(1) 水铃菱离去后,古兰熙便领着刑白和一群捕快们围在水铃菱所画的那幅风铃图前。 迸兰熙才调任东风县三个多月,对县城里的事还不熟稔,因此不认得这风铃是属于哪户人家的马车所有。 刑白看着画,蹙眉说道:“这风铃我好似在哪儿瞧过。” 另外有几名捕快也附和道:“看起来是有些眼熟。” 捕头高天志模着方正的下颚说道:“就我所知,城里会在马车上悬挂风铃的倒是有几家。” 他身形魁梧,面容方正,性情豪爽,在东风县担任捕头多年。 迸兰熙问道:“高捕头,是哪几户人家?” “呃,那几家全都是青楼。”为免被大人怀疑自个儿时常流连烟花之地,高天志又再补充道:“属下去年为了查一桩分尸案,故而出入过这几家青楼。” “那你可识得那些青楼里,有哪一家的风铃上是写着霞或霓的?”古兰熙再问。 “这倒是没有,只有一户的风铃上是写着灵的,那家青楼名叫灵雪楼。” 迸兰熙垂眸思忖道:“水姑娘说她当初匆忙间也没看得太清楚,灵与霞和霓一样都是雨字头,兴许是她看错了。”他旋即指示道:“高捕头,你即刻带人前往灵雪楼,察看是否有姑娘身上佩戴着那批遗失的首饰。” “是。”高天志应声,领了几名捕快出去。 一个多时辰后,他带回三件云水首饰坊丢失的首饰与一名花娘。 在古兰熙审问她那些首饰是从何由来时,她供出了一个令众人皆大感意外的人。 迸兰熙即刻派高捕头前去抓那人回来。 水铃菲赶在城门关上前回到了东风城。 回住处前,她先绕去首饰铺看看,顺道要将村长托她带来的信交给姊姊,来到铺子附近,看见有一人从首饰铺慌慌张张的冲了出来,后头还跟着数人,她不知发生何事,待那人跑近了,才发现是李星,她连忙唤道:“李星,你做什么跑这么急?” 李星没理睬她,越过她加速跑走。 她有些纳闷,下一瞬,听见追赶在他后头的人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娇软嗓音—— “铃菲,快拦住李星,别让他逃走了!” 她一愣之后,即刻掉头朝李星追去。 斑天志看见她双脚宛似有风,一眨眼间便追上李星,一脚踹倒了他,那踹人的利落剽悍劲儿,让他和其它几名捕快都不免暗自咋舌。 把人踹倒在地,水铃菲这才回头询问二姊,“二姊,你让我拦住李星做什么?” 水铃菲一边奔过去,一边回道:“他把大姊害得进了牢里。啊,小心,他爬起来想逃走,你快抓住他!” 水铃菲扭头一看,见被她踹倒的李星竟还想逃跑,再飞踹去一脚,让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她抬脚踩住他的背,不让他再有机会逃走。 虽然一时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适才听二姊说他害了大姊,冲着这点,她下手便毫不留情。她习武就是为了保护家人,绝不容许有人伤害她们。 “菲姑娘,这是误会,你快放了我……”李星抬头哀求道。 斑天志走上前,冷哼道:“若是误会,你为何不敢同我们回衙门去见大人,还想伺机逃走?” 他一脸惊恐的喊道:“我这不是害怕也同钰姑娘一样,遭人冤枉的给关进大牢里去吗。” 斑天志斥道:“还敢狡辩!我看你分明是作贼心虚。”骂完,他一把拎起他,将他丢给两名捕快看守着,然后向水铃菲道谢,“多谢姑娘协助我等抓住了这名疑犯。” 水铃菲清冷的嗓音淡淡答道:“你们不用谢我,是我二姊要我抓住他。” 这时水铃菱也过来了,见妹妹一脸疑惑,先安抚道:“事情我待会儿再同你说。”接着她看向高天志。“高捕头,你快把李星带回去问案吧。” 斑天志点头。“那我们先将人带回去了,告辞。”说完,他和几名捕快押着李星返回县衙。 见他们走了,水铃菱挽着妹妹的手往铺子走。“走吧,先回铺子里,我再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 水铃菲听完二姊所说的事着实感到讶异,没想到她不过回村子几天,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蔡玫儿被人杀死,大姊还莫名其妙背上杀人罪,被关在牢里。 “二姊,适才你让我抓住李星又是为什么?”她不解的问。 “那些丢失的首饰,其中几件你可知道是在哪里找到的吗?是在一个青楼的花娘身上,古大人审问了花娘,她供称那些首饰是李星前几天送给她的。” “他哪来那些首饰?”水铃菲有些疑惑。 “这就是问题了,那些丢失的首饰他打哪来的?将首饰偷出来的是玫儿,结果玫儿被杀死,那批首饰却不翼而飞。” 水铃菲这下子恍然大悟。“玫儿该不会就是被李星杀害了,然后他将那些首饰据为己有?” 水铃菱倒了杯冷掉的茶水润嗓。“我瞧凶手八成就是李星了,适才你没瞧见那高捕头来找李星,说那花娘供出是他将那几件丢失的首饰送给她时,他那惊慌失措的表情,就在高捕头准备要拘他回去审问时,他竟夺门而出逃跑了,这不是作贼心虚是什么?” 提起这件事,她一向懒慵的脸上闪过一丝怒色,她没想到她们首饰坊里雇的伙计竟一个比一个不可靠。先是玫儿私下和对手的首饰坊有勾结,而李星则在杀了人后嫁祸给大姊,让她遭受了不白之冤。 就连性情清冷的水铃菲此时脸色也是一沉。“李星和玫儿都太可恶了,亏大姊一向厚待他们,对他们信任有加,还把铺子里的钥匙交给他们保管,他们竟监守自盗,还弄出了人命。”说着,她突然瞟见角落里有个人默不吭声的躲在那里,纳闷的指着她问:“二姊,那姑娘是谁呀?” “她是李星介绍来的表妹。”经妹妹提醒,水铃菱这才想起铺子里头还有这么个人在,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吊钱,走过去递给她。“喏,这些钱你拿着,明天不用来了。” 泵娘嗫嚅道:“菱姑娘,表哥的事与我无关,我完全不知情……” “我知道这事与你无关,也没怪罪你,可你表哥做出了这种事,我也不好让你再留在店里。” 她咬着唇,拿着钱默默的离开。 水铃菲看得有些不忍,可她明白李星做出这样的事,而她又是李星的表妹,留她下来,只会让她们见了心生芥蒂,对她也不好。 想了想,她让二姊再多拿一吊钱,追出去塞到她手上。“你别怪我二姊赶你,要怪就怪你表哥不该做出这种事来。” 她难过的点头。“我明白,我不敢怪菱姑娘。”说完,她低垂着头离去。 “你这丫头呀,就是心软。”水铃菱在妹妹回到铺子后摇头叹道,与妹妹一块收拾好店铺,准备去衙门打听案情的进展。 只要确定李星是凶手,大姊说不定今晚就能够被释放。 迸兰熙命人在李星的住处又搜出了其余的首饰,坐实了李星的罪状,让他无可抵赖,只能从实招供。 “草民先前怀疑玫儿似乎与珍宝首饰坊的东家暗中有勾结,那晚歇店后,草民发现玫儿偷偷将铺子里刚到的那批新首饰带走,原本是想去禀告东家这事,可草民后来一想,若是能当场将她人赃俱获,她便无话可说,所以那晚草民便去找她……”招认自个儿的罪状,李星手抖得厉害,嗓音也颤抖着。 “恰好那时见到珍宝首饰坊的东家带了人进到她住处,我一时也不好进去,遂守在外头等着,待他走了之后,草民才进去找玫儿……后来我们起了争执,我一气之下,抄起桌上的一支簪子刺向她的胸口,不想她就这么死了。” 听毕,古兰熙沉声质问:“所以你就把她埋在前院的树坑里,再偷走所有的首饰?” 李星明白这事被揭露,自个儿怕是死罪难逃,畏惧的痛哭流涕。“我真不是存心想杀死玫儿!” 迸兰熙喝斥,“李星,你若真是无意,就不该在失手杀人后还心生贪念,埋尸盗走首饰,你犯下此罪还妄想矫饰瞒过,明知水铃钰是冤枉的,也昧着良心不肯出面自首为她澄清,令她为你背上杀人的罪嫌,遭受无妄之灾!” 李星泪流满面的辩解,“草民是害怕,没有想要嫁祸给钰姑娘,更没想到那晚会降下大雨,将她的尸首给曝露出来。”他最懊侮的是不该为了炫耀,将其中几件首饰送给花娘,讨她欢心。倘若当初没送她那些首饰,如今就不会查到他头上来了。 迸兰熙摇头叹息,大错铸成,后悔已晚,他举起惊堂木一拍,命令道:“来人,将罪犯李星押进牢里,择日聆判,另,将收押在牢里的水铃钰与黄贵成无罪开释。” 水铃钰走出待了数日的牢房,来到外头,仰头望着满天星斗,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大牢,啐了一声,欢快的与妹妹们离去。 途中,听妹妹提及凶手竟是李星时,水铃钰诧讶的瞪圆了眼。“玫儿是李星所杀?!” 水铃菱颔首,“没错,他方才都已经招供了。” “我真是瞎了眼,竟然先后错信了他和玫儿。”水铃钰又气又恼,自责不已。 “村长说知人知面难知心,这事原也怪不得大姊。”水铃菲用大姊数日前曾叮咛她的话,回过头来安慰道。 “以后再雇人,店铺里的钥匙你莫再轻易交给人了。”水铃菱也提醒道。 水铃钰看向大妹。“要不你每天早起去开铺子迎客?” 水铃菱懒懒的回道:“若是大姊要打造那些首饰,我便每天去开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完,皆互瞪着对方。 一旁的水铃菲出声表示,“要不我来开店吧,以后早饭就让你们两人轮流做。” 水铃钰模模鼻子,摆摆手。“算了,我开就是了。” 水铃菱忽然皱了皱鼻子,有些嫌恶的掮了捩手。“姊,你身上有味道。” 水铃钰没好气的道:“你以为关在牢里还能每日净身吗?”见大妹退离了两步,她刻意凑上前,紧紧挽住她的手。 水铃菱嫌弃的想扳开她的手。“你快放手,别把臭味过到我身上。” “敢说我臭,看我不把你也给熏臭了。”水铃钰笑嘻嘻的将大妹整个人抱住,还刻意蹭了蹭,听见大妹的惊呼声,她得意的扬起笑脸,忽然瞥见后方的某个人,笑意顿时一僵。“古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迸兰熙朝她颔首道:“我正要回府。”出了县衙,他也是普通老百姓,没必要再端着为官的架子。 水铃钰连忙放开妹妹,整整衣衫,朝他福了个身,向他致谢,“多谢大人洗清了民女的冤屈,还民女清白。” “这是我应当做的,这几日委屈钰姑娘了。”适才看见她重展笑颜,那明艳的模样让他竟看得有些失神。 “是我不走运,摊上了这样的伙计。”被自个儿手下的人给害了,这场牢狱之灾,水铃钰也只能自认倒霉,她接着扬起明媚的笑容。“多亏大人明察秋毫,还了我一个公道。” 他被她笑得有些乱了心律,移开眼神没敢再看向她那张明艳的脸庞,肃声说道:“为官者本就该明察秋毫,明辨是非。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快些回去,别在路上逗留。”说罢,他拱拱手,先行离去。 水铃菱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的道:“古大人竟是步行,没乘轿也没坐马车,而且我记得,县官府邸不是在另一头吗?” 水铃菲出声道:“他适才一直跟着咱们。”她察觉对方似是没有恶意,故而没有太过在意。 听见小妹所言,水铃钰有些惊讶,不由得动念想着,难道古兰熙是特意来找她? 她对他是真心感激,要是换了个胡涂点的县官,说不得当初蔡玫儿的尸首一被发现,她便被定了罪,百口莫辩了。 目送他颀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此刻夏夜拂来的凉风掠过她的发梢,似乎也掠进了她心里,在她心湖吹荡了几下,一抹若有似无的情愫在心头扎下了根。 第3章(2) 翌日一早,洗漱过后,水铃钰觉得应当送古兰熙一些礼物向他聊表谢意,遂从店里挑选了一套头面首饰,来到县衙见他。 “古大人,您也知道民女开的是首饰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套首饰是舍妹亲手打造,送给您的夫人,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迸兰熙不肯收下她所赠之物,严词说道:“钰姑娘无须如此多礼,查清案情原就是本官的职责所在,这礼恕本官不能收下,钰姑娘还是拿回去吧。”末了,他再补上一句,“还有,本官尚未成亲,并未有妻室。” 原本就对他有好感,这会儿听闻他还未娶亲,水铃钰先是一怔,下一瞬一抹喜悦之情油然而生。 她没再要求他收下这套首饰,踩着轻飘飘的步履离去,回去的途中满脑子都在想着古兰熙竟还未娶妻之事,心头的喜悦由一点点逐渐扩大,让她一整日嘴角都挂着笑。 来铺子帮忙的水铃菲当然没漏看大姊的异样,不解的问道:“大姊今日可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能洗清冤屈不就是一桩好事?”水铃钰一边整理首饰,一边笑吟吟的回答,随即若无其事的又道:“对了,你可知道,古大人竟然还未成亲哩。” “他还未成亲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水铃钰被妹妹直白的回答给噎住,顿了下才有些尴尬的道:“是没有关系,我是瞧他也有二十五、六岁了吧,竟未娶妻有些奇怪。”这年头,姑娘一般在二十岁前出嫁,男子则多半会在二十一、二岁前娶亲。 水铃菲若有所思的瞅着自家大姊,突然福至心灵的说道:“我瞧这古大人为人正直,他未娶妻,大姊则还未出阁,你们俩倒是可以凑成一对。” 水铃钰害羞的笑骂,“什么凑成一对,说得倒像是我嫁不出去似的。” 水铃菲问道:“难道大姊另有更好的夫婿人选?” 水铃钰再次被妹妹给噎得说不出话来,明白这妹妹性子就是这般,她也懒得计较,犹豫了下,说出心里话,“铃菲,你觉得古大人的品性如何?” “似乎还不差。” “那你说他可适合我?” “适不适合要大姊说了算。”说完,见大姊横她一眼,水铃菲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大姊为何瞪她,想了想,她再补充道:“我记得姨母曾对我们说过,这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要是有看中意的男人,莫要怕羞,赶紧下手为强,因为好男人通常容易被人给抢走,迟了一步,哭都没地方哭去。” 当初姨母就是这般抢到了一个自己满意的夫婿,后来姨母与便与姨父在东风县开了家布庄,一年多前她身子不好,遂收了布庄,带着姨父回村子里养老去了。 水铃钰捏着手里的绢帕,脸上透着抹兴奋,那双清媚的水眸里闪动着灼人的光彩,嘴上却装模作样的说道:“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这古大人我就考虑考虑。” 她心里琢磨着要怎么对古兰熙下手才好,不过女儿家还是矜持点,不如先给他些暗示…… 翌日一早,水铃钰让水铃菲看着首饰坊,自个儿提了一篮亲手所做的糕点,想送去给古兰熙,不想还没到县衙,就在半途先见到他。 他站在一处摊子前,她暗忖两人真是有缘,正想去找他,便遇上了他,欣喜的走过去,瞟见他手上拿着个木制的珍宝盒,在听了摊子老板所说的价钱后,便准备掏钱买下。 她连忙出声阻止,“且慢。” 扭头瞧见是她,古兰熙清俊的面容柔和了几分。“原来是钰姑娘,有事吗?” 她笑吟吟的道:“这珍宝盒太贵了,不值这个价,大人若想买,我介绍大人一处更便宜的。” 听她竟想把他的客人给带走,摊主自是不肯,板着脸说道:“姑娘,您可不能这么说,老汉做买卖一向很公道,绝对是童叟无欺,您可不能搅了我的生意。” “老丈,我可没冤你,这珍宝盒我在别处可以用一半的价钱拿下;且款式比你这儿还多。” 看出她这是存心要来砍价,老丈咬牙道:“要不我再让两成就是,这已经是最便宜了,您瞧我这珍宝盒做工这般精细,别处可找不到,我不信你能拿到比我这儿更便宜的。” “四成。”她还价。 “最多两成五。” “三成。”她再还价。 “算了算了,当我赔钱卖了。”老丈黑着脸摆摆手,把东西给包了起来。 迸兰熙掏出钱袋,慢吞吞的数着铜钱。“一文、两文、三文、四文……”他一文一文的慢慢数着,数完钱袋里的铜钱,他忽然抬头问老丈,“这让三成是多少钱?” 老丈和水铃钰听了都有些看傻眼。 水铃钰率先回过神回答,“是十五文钱,你只要给老丈三十五文钱就可以了。” 迸兰熙听毕点点头,仔细数了三十五枚铜钱交给老丈。 拿了东西后,他与水铃钰一块儿走往县衙,她提起适才的事,提醒道:“古大人,你莫要相信刚才那老丈说他是赔钱卖,那都是骗人的,像这样一只普通的木制珍宝盒,约莫也就只值这个价,他是见你老实,才故意将价钱给抬高。” “原来如此,多谢钰姑娘替我省了好几文钱,我鲜少来坊市购物,因此弄不清一样物品究竟值多少银子。”他有些困窘的挠挠脸。“适才让钰姑娘见笑了,我算数不太好,加减常要算上老半天。” 难得见他露出这种表情,她忍不住失笑道:“原来是这样呀,怪不得古大人适才会一文一文的数着铜钱。”她睇向他手里拿着的那只珍宝盒,试探的问道:“这珍宝盒,大人莫非是要送给哪位姑娘的?” “今日是舍妹十八岁生辰,这是买来送她的礼物。”今早出门时,嫡母叨念着此事,他才会特地跑一趟。 “原来是令妹生辰,古大人想必与令妹感情很好,才会特意来替她买生辰贺礼。”听见是为他妹妹挑选的生辰礼物,水铃钰心中疑虑一消,心里盘算着是不是也要送份贺礼给他妹妹。 提起这位在母亲娇宠之下性情骄纵的妹子,古兰熙轻轻叹了口气。“不瞒钰姑娘,我与舍妹处得并不是太和睦。” 自被眨官之后,妹妹每回见了他都摆着张冷脸,认为是他害她嫁不成吏部侍郎的二公子,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就连母亲也没少为这事怨过他。 然而他当初之所以被皇上贬官,其实是嫡母背着他收受贿赂,而遭人揭发所致,但嫡母并不认为那是她的错,反倒怪罪是他不该得罪那些权贵,这才遭来他们的报复。 可她却没想过,若是她清清白白,没收受人家的贿赂,行得正、坐得直,哪里会有把柄落人口实,皇上更不会因此把他从京兆尹眨为县官。 闻言,水铃钰诧问:“这是为何?” “此事一言难尽。”他无奈的摇摇头。 听他无意说明,她也没再追问,突然听见一阵异响声传来,那声音好像是…… 她瞥向他的肚月复。 迸兰熙难为情的解释,“我还未进早饭。” 她掩着唇噗哧轻笑。“那刚好,这篮吃食正要送去给古大人呢。”她抬起手里提着的食篮。 “送给我?” “是呀,您昨儿个不肯收下我送的礼物,所以我便亲手下厨做了些糕点,这些只是一点不值钱的吃食,古大人应当不会再拒绝了吧。” “这……”他有些犹豫。 她索性扯过他的手,将食篮塞到他手里,叨念道:“古大人不收就是嫌弃我做得不好吃。” 她软女敕的手碰触到他的手,他的背脊瞬间滑过一丝酥麻,胸口扑通扑通的鼓动得好大声,耳尖也涨红了。“钰姑娘,这……” “吃完后再抽个空把提篮还给我就好。”不让他说出拒绝的话,水铃钰笑咪咪的说完,朝他摆摆手,脚步轻快的离去。 让他归还提篮,不过是想藉此让他有理由来找她,两人也才有再见面的机会。 迸兰熙拿着食篮,站在坊市的街道上看着她离去的倩影,他下意识的轻抚着适才被她握住的手,那里彷佛还残留着她那柔柔软软的抚触,他的心弦宛如也被触动了似的,产生异样的骚动。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才收回目光,看向手里的食篮,思及与她第一次邂逅时,她也把吃食给了他,胸口顿时流淌过一股暖意,嘴角不经意的扬起一抹笑。 第4章(1) 坊市每隔十日都有夜市,故而首饰坊在有夜市之日,也会较晚才歇店,就在水铃钰准备关铺子回家时来了位客人,令她很惊喜,她没想到古兰熙这么快便来找她。 “这是钰姑娘的食篮,特来归还。”古兰熙将提篮递给她。 她笑着接过。“这提篮也不值几文钱,大人不必这么急着还给我。” “我正要回府,便顺道来还提蓝,钰姑娘这是要回去了?” “是呀,大人怎么也这么晚才回府?”这会儿都快戌时末,县衙应当早就休息了。 “今日发生了两桩案子,一忙起来便忘了时间。”他刚说完,肚月复便传来咕噜声,他尴尬的捂住肚子,三番两次都在她跟前饿得月复鸣,饶是他也不禁羞窘得涨红了脸。 水铃钰惊讶的问:“大人莫非忙到现下还未进食?” “是忘了。” 他们才见没几次面,可加上这一次,她已经有三次听见他肚子饿得直打鼓,她忍不住叨念,“大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个儿呢?走,我带你去吃东西。”她回头对等在一旁的二妹交代了声,让她先回去,便拽着他的衣袖,将他带往附近一摊尚未收摊的面摊。 迸兰熙原是想扯回自个儿的衣袖,但见她一个姑娘家都毫不忸怩,遂也没作声,顶着红通通的耳朵跟着她走往那处面摊。 水铃钰替他点了一大碗面,接着才向他介绍道:“这家面摊的面是附近最好吃的,大人尝尝。” 他点点头,小小声的道:“在外头就别叫我大人了。” 听他这么说,她眼里闪过愉悦的笑意,落落大方的改口,“那叫古大哥可好?” “好。”她那声脆亮的古大哥飘进他耳里,像铃声一般在他胸腔荡开一圈圈的回声,震荡着他的心口。 “古大哥常常都为了办案子,忙到忘了进食吗?”水铃钰关心的询问。 “我在推敲事情时,容易忘了时辰。”思及先前遇到的一桩案子,古兰熙又道:“对了,有一事请教水姑娘。” “何事?” “倘若有个姑娘的父亲为她许了一门亲事,结果她的祖母不知情,又为她订下另一门亲事,结果两家都派了媒婆上门要谈婚事,得知此事后,互不相让,皆要求女方必须遵守当初的约定出嫁,你说姑娘是该嫁给父亲为她许下的对象,还是祖母为她订下的婚事?”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祖母,倒有些难办了,让我想想。”水铃钰认真的垂眸思索。 这时面摊老板送上一碗热腾腾的面,面的热气随着呼息飘进了古兰熙的胸臆之间,他不禁想着,他的亲人从不在意他是否吃饱了,只有她,在他饿的时候三番两次送他吃食,得知他尚未进食,更是不顾男女之防硬拉着他来这儿吃面。 他吃进第一口面,暖了空荡荡的肠胃,第二口,暖了他的心肺,第三口,那暖意散发到全身。 片刻后,水铃钰双眼猛然一亮,“啊,我想到一个办法。” 他咽下刚吃进嘴里的一口面,眼神温温润润的注视着她。“什么办法?” 她抬起手比划,粲笑道:“试探他们谁对那姑娘是真心的。” 迸兰熙注视着她的笑容,一时间移不开目光。“要如何试探?” 水铃钰兴匆匆的道:“这简单,让那姑娘佯装得了一种病,有损容貌,然后安排那两个与她有婚约的人去见她,看谁见了她不嫌弃,就让她嫁给谁。”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万一两人都嫌弃她,或者都不嫌弃呢?” “那就让那姑娘再得一种更重的病,让她看起来快死了。” “这有可能会将那两人都给吓跑。”古兰熙忖道。 水铃钰微挑起秀眉。“若是因此就吓跑,那就表示两人皆非她的良配,不嫁也罢。” 迸兰熙一时间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便道:“你这办法倒是可以一试,我明日会转告那位姑娘,至于要不要试,就看她的意思了。” 闻言,她不禁略感讶异。“噫,莫非真有此事?”方才她还以为他只是随口出题考她罢了。 “没错,这三家人今日一块来官府,要求我给他们主持公道。双方的婚约都有理,我本要让他们依议亲的先后来判定婚事的归属,但与她祖母订卩婚事的那方不服,表示祖母辈分更长,应当听从祖母之意才对,但与她父亲订下婚约的那方也不肯相让,表示子女婚事本该由父母作主,要她依约出嫁。” 水铃钰笑说:“两边的说法听起来都有道理。” 迸兰熙苦笑道:“可不是,这种事未曾听闻,倒是把我给难住了。” 对他肯拿这椿案子来征询她的意见,她很是高兴,觉得这是他对她的重视,且说着说着,两人之间彷佛一下子变得亲近起来,惹得她笑得更加灿烂。“希望这个办法能帮得上那位姑娘的忙。” 他觉得她此刻的笑靥太过夺目,不敢再直视,下意识移开了眼。“这事能不能成,就要看那位姑娘的手段了,多谢钰姑娘想的这个办法,若还是行不通,就只能制签让两边来抽选了。” “既然我都叫你古大哥了,古大哥也叫我的名字铃钰就好。” 迸兰熙仍有些顾虑。“直呼姑娘的闺名似乎不太妥当。” “咱们也见了好几次面,算不得陌生人了,没什么不妥的。”水铃钰接着娇嗔道:“我心里已把古大哥当成朋友,莫非古大哥没拿我当朋友看?” “好吧,铃……钰。”他有些生涩的唤了她一声。 那两个字在他舌尖转了一圏,彷佛带着某种异香,在他的唇齿之间留下一丝丝的甘香,那甜甜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的胸腔也溢满了这种甘美的滋味。 “嗯。”她有些羞怯的应了声,他略微低沉的嗓音钻进她的耳里,彷佛最上等的丝竹之音,让她闻之心房充满了欢喜,又道:“蒙古大哥不嫌弃,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古大哥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迸兰熙微微一怔,总觉得这句话应当由他来说才是,接着想起她爽利的性子,也没再介怀。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她已让她妹妹先回去,他不放心她一个姑娘家独自走夜路。 她没有推拒,含笑道:“那就有劳古大哥了。” 这晚两人并未饮酒,却都有些醺然,不知是夜色醉人,抑或是萌动的春心令人迷醉。 水铃菱刚夹了块鸡丁,就见整盘的辣炒鸡丁被大姊给端走,她不满的道:“大姊,我还没吃饱。” 水铃钰倒走了一大半的鸡丁,这才将盘子放回桌上。“喏,你的鸡丁。” 看着盘子里只剩下少少几块小鸡丁,再瞧见桌上另外三盘同样被她扫得七零八落的菜肴,水铃菱委实忍不住了,搁下筷子,慵懒的道:“大姊,你要送饭菜去给古大人,我不会拦着你,但送给情郎的饭菜要亲手做才能显得出你的贤淑,这些菜可都是铃菲做的,你送铃菲做的饭菜去给古大人吃,纵使好吃,他夸的也是铃菲,不是你。” 这几日大姊天天给古兰熙送吃食,她就算不问,也看得出来自家大姊这是瞧上了他,这她倒是没意见,但她不该从她口中抢食,这太缺德了。 水铃钰抬了抬眉,那日他送她回去的途中,她不忍见他再忙得忘了进食,遂主动提起往后替他送饭食,她的理由是家里只有三姊妹,三人吃的都不多,往往一顿饭菜吃下来,都还剩下许多吃不完。 他不肯让她白送,将身上所剩的钱全都掏出来给她当饭钱。 可她只会做几样糕点和炒几道菜,味道很是一般,比起小妹做的实在差远了,为了自个儿的将来,她怎么可能送自个儿做的饭菜过去给古兰熙,藏拙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水铃钰笑咪咪的回道:“这种事重要的是心意,而不在于是谁所做,且铃菲是咱们妹妹,他夸铃菲就像在夸我一样,就像有人夸你首饰做得精巧绝伦,做大姊的我也与有荣焉,好啦,我走啦,你慢慢吃。”说完,她赶着出门,要给情郎送晚膳。 水铃菱虽然对于大姊有了情郎就不顾妹妹感到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咕哝抱怨,“莫怪人说女大不中留,这胳臂都往外拐了。” 提着食盒的水铃钰兴匆匆的来到了县衙,她连着几日来送饭菜,门口的衙役都已认得她,不须通传,便放她入内。 绕过一条廊道,她停在一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古大哥,我送饭来了。” 迸兰熙很快来开门,客气的道谢,“有劳了。” 她笑吟吟的将食盒提进去,替他将饭菜取出来,摆在一旁的几案上,热络的招呼道:“古大哥,快趁热吃。” “好。”他坐下端起碗筷准备进食前,想起一件事。“对了,那桩一女许二夫的案子有结果了。” 她在另一侧坐下,一脸兴味的问道:“哦,结果那姑娘选了谁?” 说起这件事,古兰熙嘴角带着抹笑意。 “她选了她祖母替她订下的婚事。她父亲为她订下的那方在得知她染了重病又损了容貌后,连见一面都不肯就退了婚。倒是她祖母为她订下的那方,还亲自过来探望她,并在见到她布满痘疹的脸后,丝毫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还聘来了个大夫要替她医治。” “这人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水铃钰赞道。 “也或许他猜出她是装病,这才特意领着大夫来试探。”古兰熙说出自个儿的看法。 “能猜得出来,至少表示他是个聪明的,比起听闻消息马上退婚之人,总要好上一些。” “这倒是。” 这几日来在她送饭菜过来时,两人总会这般聊聊天,相处起来也较之前自然亲近许多。 第4章(2) “对了,最近京里那边有商人看上了我首饰坊里的首饰,有意大量进货到京里去卖,我寻思着想再多雇几个工匠来打造首饰。”在他进食时,水铃钰向他提起首饰坊里的事。 原本首饰坊已雇了五名工匠负责打造店里价钱较一般的首饰,加上大妹总共有六个人,如今首饰坊的生意越来越好,首饰已有些供不应求,若再要应付京里那边的需求,势必不够,且见大妹为了打造首饰,忙得每日都到深夜才睡下,她也很不舍,想再找几个手艺好一点的工匠来替她分担一些活儿。 闻言,古兰熙抬头问道:“需要我找人帮你介绍几个可靠的工匠吗?” 见他主动要帮忙,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再好不过了,我先多谢古大哥。” “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无须这般客气。” 望着她的笑容,他的眼里也情不自禁溢满笑意,总想再为她多做些什么,因此在她收拾碗盘离开后,他即刻去找刑白,向他打听有没有认得的可靠工匠。 “能打造首饰的工匠呀……”刑白思索了下答道:“属下想到一个人,他的手艺倒是不错,不过脾气不太好就是。” “那品性如何?”古兰熙最重视这点,若是像先前水铃钰雇的蔡玫儿和李星那般,可就不能用了。 “品性倒是没问题,只是脾气大了些,说来他还算是个孝子,很听他母亲的话。” 迸兰熙问了他的姓名和住处,仔细记下来。 谈完这事,刑白忍不住调侃道:“大人最近与水姑娘来往得很殷勤,莫不是要有喜酒喝了?” 闻言,古兰熙一怔,接着耳尖发红,有些窘迫的答道:“没这事,她只是替我送饭菜过来。”接着像是要澄清什么,又再补充道:“我付了她饭钱的。” 刑白打趣道:“属下倒不知这水姑娘也开了饭馆,要不属下也付她饭钱,请她送饭菜过来给大人时,也帮属下带一份。” 相处三、四个月,刑白已大致模清了这位县官的脾性,知他处事公正,私下为人虽然有些严肃,倒也没什么脾气,因此才敢这般随意同他打趣,且日前京里的五皇子来函给他,让他替他设法结交古兰熙。 五皇子在信里表示,皇上虽然将古兰熙眨了官,但这其实只是想藉此磨练磨练他,皇上仍颇看重他,日后还是有可能再将他调回京里。 刑白三年前曾是五皇子府的门客,虽已因故离开,但顾念着昔日五皇子待他不薄,故而面对他的嘱托,倒也不便推却。 迸兰熙连忙解释,“她并没有开饭馆,是她们家三姊妹胃口不大,每顿都有剩余的饭菜,这才有多余的可以帮我送来。” “这样呀,真是可惜。”刑白捻着下颔的山羊胡子,暗笑得心里直打跌,这两人分明一个郎有情、一个妹有意,可惜那个郎是个呆头郎,要撬动他的心,水姑娘可有得辛苦了。 这时一名官差进来禀告,“大人,又有人来报官,说是家里的孩子不见了。” 迸兰熙忍不住皱起眉。“怎么又有孩童失踪?”这已是第七个了。 忙到深夜,古兰熙才回到府邸。 “大人,夫人请您过去她那里一趟。”一名丫鬟前来禀告。 他点点头,走往母亲所住的跨院。 迸夫人所住的跨院是府邸中最大的,这处跨院才修葺好不久,精雕细琢、布置华美,桌椅橱柜皆是选用上等的金丝楠木所造。 迸兰熙进到小厅里,见到一名穿金戴玉的贵妇躺在一张软榻上,他走过去,问候道:“母亲这么晚了还没睡?” “这不是在等你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妇人年约五旬,脸盘颇大,下颚方正,面容看起来有些刻薄,抬眸瞥他一眼,那神情冷冷淡淡的,一点也不像是在同儿子说话。 “县城里接连有数名孩童失踪,为了查案,故而才忙到这会儿才回来。”古兰熙恭敬的答道。 迸夫人不满的啐道:“那种事让捕快们去查就是了,你跟着瞎忙什么。” 嫡母对他素来严苛,他也没再多解释什么,只道:“不知母亲这么晚找我有何事?” 迸夫人坐起身来,一名丫鬟在她腰后塞了靠枕,另一名丫鬟端了盏茶递给她,她接过茶润了润喉,这才开口,“是这样的,你年纪也不小了,先前被陈御史给退了婚后,也没再议亲,最近我听京里传来的消息说,贺国公的女儿要选夫,当初在京里时,我记得贺国公似乎还挺赏识你的,我想让你去京城见见他,看有没有可能攀上这门亲事,若是能成,日后有贺国公在皇上跟前帮你美言几句,说不得你就能再调回京里任官了。” 迸兰熙垂眸答道:“这事恕孩儿办不到,孩儿不愿以这种结亲的方式为自个儿谋前途,请母亲见谅。” 迸夫人面露恚怒,将手里的茶杯朝他掷了过去,厉声骂道:“你这个不孝子,当年若非你害得我失去了月复中的儿子,今天咱们古家会落魄至此吗?你甚至害你妹妹也遭人退了亲,受人耻笑,现下还有脸装清高的说不想以结亲的方式来攀关系!” 其实古兰熙并非她亲生儿子,而是妾室所出,她曾有一个亲生子,但在二十三岁那年,在青楼里同人家争风吃醋,被人失手给打死。 迸老爷因为这事,原本就带病的身子更是气得病情加剧,卧床不起,不久就这么两眼一瞪、两腿一伸的去了。 原本古家在京里是有世袭的爵位,虽然只是个三等爵位,但好歹也算得上是贵族,可古老爷一死,古家嫡子也被人打死没了,古兰熙只是个庶出的,依大丽王朝的规制,庶子无法袭爵,故而古家就这样被夺去了爵位。 迸夫人没少拿这件责怪过古兰熙,还时常连二十年前的旧帐也翻出来,一同扣在他头上,怨他当初不该在她怀有三个月的身孕时冲撞了她,害得她摔了一跤小产,两个嫡子都没了,才让古家失去了传承百年的爵位。 为了二十年前那事,古兰熙每次在母亲责怪他时,总是不发一语,默默承受着她的怨言和怒气。 那杯热茶砸到古兰熙的衣袍后摔落地面碎成数片,溅出的茶汤烫到了他的手,但他仍一动也不动,不发一语。 迸夫人见他默不作声,怒气更炽。“你少给我装聋作哑,我让你上京里一趟,不只是为了你自个儿的前途,更是为了你妹妹着想,你有了好的官位,你妹妹才能议门好亲事,当初若非你被眨官,你妹妹也不会遭人退婚,这一切全都是你的错,你得给我想办法弥补!” “县城里发生这么多起孩童失踪案件,孩儿不可能在这时离开县城上京去。” 他态度坚定的拒绝。 “县城里不是还有师爷和捕快吗,他们莫非是吃白食不干活的吗?这事交代他们去办就成了。”她厉色道。 “孩儿是一县之主,县城里发生这种事情,孩儿断不可能丢下事情不顾不理,只顾着去京城攀亲。”说到这里,见嫡母气极了还想再骂,他又抢先续道:“若是让皇上得知此事,说不得孩儿连县官之位都保不住。” 迸夫人怒声驳斥,“这种小事皇上怎么会知道?” “孩童失踪的案子可不是小事,附近几座城镇也接连有孩童失踪,此事已惊动了朝廷,孩儿若在此时擅自离开县城,京城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难道会没人瞧见孩儿吗?” 这话堵住了古夫人的嘴,她恼羞成怒,啐骂道:“你真是没用,一点小事都办不成。” “夜深了,孩儿告退,母亲早点歇着吧。”古兰熙躬身说完,便扭头离去。 来到外头,望着漆黑的天穹,他沉重的叹了口气。 只因当年一次无心之失,让他背负了嫡母二十年的怨慰,他的亲娘甚至还为此被她杖打了几十大板,从也落下病谤,熬不过两年便去了,也因此他每次见到嫡母,心情总是异常复杂。 而后古兰熙深吸了几口夜里微凉的空气,镇了镇心神,这才举步缓缓走向自己的房间。 翌日一早,古兰熙打开房门时,瞟见房门口有堆碎木,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是他数日前买来送给妹妹的生辰礼物,接着耳边传来一道轻蔑的怒骂声—— “哼,你以为害我被人退了亲,遭受这种莫大的耻辱,用这种便宜的烂东西就可以补偿得了吗?我一点也不罕!” 他抬起头望向倨傲骄纵的妹妹,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下一瞬又把话给吞回肚里,一语不发的越过她离开。 他明白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消除妹妹的怨愤,她与嫡母一样,一心认为是他欠了她们。 见哥哥不理会她,古梅娟气急败坏的朝他的背后大骂,“古兰熙,你不要忘了,是你欠了我的!” 迸兰熙闭了闭眼,大步离开这座让他几乎要窒息的府邸。 来到县衙,看见有人带着吃食,笑脸迎接他,那脸上的笑容比起初升的朝霞还要明灿温暖,瞬间化开了他心头的阴郁。 水铃钰笑咪咪的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他。“古大哥,这是今天的早饭,你快拿去吃吧,我先走了。”她还要忙着开店,没空闲多待。 接过被她的手握得暖暖的提把,他的心同样也被她给煨暖了,想起一事,他急忙叫住她,“铃钰等等,我昨儿个向刑师爷和衙门里的兄弟打听到几个不错的工匠。”他从衣袖里取出一张纸笺递给她。“名字和住处都记在上头了。” 她笑逐颜开的接过纸笺,脆声道谢,“多谢古大哥,我晚点就去找他们,我走了。” 迸兰熙扬起微笑,朝她点点头,目送她离去,这时,他心头忽地升起一念,若是娶到她这样的妻子,该是一件多大的幸事。 这心念一动,便彷佛在他心头扎下了根,时不时就冒出来。 第5章(1) 傍晚时分,水铃钰为古兰熙送来饭菜时,有些遗憾的和他聊道:“那几个工匠我都谈好了,只有一个没能谈下来,就是住在山羊巷的张大陶,我听人说他的手艺是咱们县城里最好的,也见过他打造的一件银制药盒,精致程度与我大妹的手艺几乎不相上下,没能劝动他答应为我打造首饰,颇为可惜。”云水首饰坊目前最缺的是这样的能工巧匠。 迸兰熙咽下一口饭菜后,抬头说道:“要不我晚点陪你再走一趟,看能不能说服他。” 他主动说要陪她再去一趟,她自然很欣喜,但想到一件事不由得有些顾虑。 “古大哥不是还要忙着调查城里孩童失踪的事,有空陪我去吗?” 近日接二连三发生孩童失踪的事已闹得人心惶惶,有孩子的人家都把自家孩子给看得紧紧的,她知道他为了查这件案子很忙碌,实在不敢再拿自个儿的私事麻烦他。 “无妨,这事费不了多少时间,不如就今晚过去吧。”目前那些失踪的孩童仍查无下落,他一时也没有头绪,便想趁着今晚回府前陪她走这一趟。 她嫣然一笑,轻点螓首。“好,那就麻烦古大哥了。” 两人谈好了这事,回到首饰坊,水铃钰满脸粲笑的托着香腮坐在柜台后方。 水铃菲见她去送饭菜回来,脸上的笑就没有消失过,走过去,抬指戳了戳她颊上的梨窝。 水铃钰拨开二妹的手,反手捏了捏她那张清丽的面容。 被大姊捏着脸颊,水铃菲歪着嘴,好奇的问道:“大姊,你最近很开心,是不是有了心上人都会这般?” “也不一定,要看遇上什么人,不是人人都像古大哥这样好。”如今在她心里,没人比得过古兰熙,水铃钰松开手,接着叮咛道:“你要知道,若是你不慎将心错付了人,那可就有得哭了,所以往后你在挑选自个儿的如意郎君时,可要睁大眼瞧清楚,知道吗?” 水铃菲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一个多时辰后,古兰熙来找水铃钰,水铃钰让二妹先回去,便与他一块前往山羊巷。 这晚恰好是月圆时分,月华如水照映着大地,两人手里各提着一盏灯笼,并肩而行。 水铃钰路上同他说了些日常的琐事,他多半安静的倾听,顶多偶尔插口回个几句。 虽然谈的都是些琐事,但古兰熙听着她那清脆的声音,觉得一整天的疲惫似乎全都消失了。 山羊巷离得不是太远,两人很快便到了。 水铃钰抬手拍门,不久,有人来应门。 蓄着落腮胡的张大陶见到是今天已过来一次的姑娘,没好气的摆摆手赶人。 “你走吧,我是不会替你打造那些女人用的首饰,一个大男人打造首饰,成什么样。” 迸兰熙听出他话里的轻蔑之意,正色道:“这位公子,打造首饰是个正经的行当,丝毫不低贱,何为你要出言轻视,难道令母不是女子吗?莫非你也瞧不起自个儿的母亲?” 张大陶被他问得一窒,怒目瞪向他。“你是什么人?” “在下古兰熙。”他拱手答道。 “古兰熙?这名字好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张大陶皱眉想了想,接着两手用力击掌。“不就是那个新县官吗?” “没错,正是在下。” 张大陶瞪着一双牛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古兰熙。“我听人说大人你断案如神,明察秋毫,一上任就办了好几件陈年冤案,还了不少人清白。” “父母官本当为辖下的百姓申冤。”古兰熙不疾不徐的回道。 他这番话让张大陶听得很顺耳,遂让他们进门。“你们进来吧。” 水铃钰有些惊讶的看了看眼前的两个男人,今日她来时,才说明来意,就被张大陶给拒绝了,连大门都没能踏进去,现下托古兰熙的福,事情说不定能有所转机。 进去后,两人分别坐在一张木板椅子的两头。 一名老妇人闻声从内室走了出来,见到有客人,便问儿子,“大陶啊,怎么这么晚了还有客人呀。” 张大陶为母亲介绍道:“娘,这位是咱们的县太爷古大人,这位姑娘则是首饰坊的东家。” 老妇人大惊失色,紧紧抓住儿子的手,着急的问道:“大陶,莫非你犯了什么案,县太爷是来抓你的?” 水铃钰起身过去,好言安抚道:“张大娘,您儿子没犯事,您别担心。我特地过来,是想请您儿子为我的首饰坊打造首饰,至于古大人呢,他是我的朋友,刚巧顺路,遂陪我一块过来。” “是这样呀,没事就好。”老妇人拍了拍胸脯,缓和一下情绪后,便急忙去沏了热茶送过来。“大老爷,民妇家贫,没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这茶叶虽然普通,但滋味还不错,姑娘您也尝尝。”她给水铃钰也端了杯茶。 水铃钰接过茶,啜了一口后,便将带来的一只锦盒拿出来打开,递到老妇人眼前。“大娘,这是我店里的首饰,我瞧这副很适合您,望您别嫌弃。”锦盒里头摆着一条银质的茶花坠炼和一副镶着珍珠的银质耳镮,全是出自水铃菱之手,做工十分繁复精细。 “哎,这么贵重的首饰我不能收。”老妇人推拒着不肯收下。 水铃钰笑道:“我听说您儿子的手艺可是城里最好的,若是由他来打造,说不得会比这副做得更好呢。” 张大陶瞅见她拿在手里的那套首饰,瞥去一眼,接着就忍不住盯着看,最后甚至将那条茶花坠炼拿起来仔细观看,称赞道,“这做工十分精湛。” “比起你如何?”水铃钰笑问。 他一时无法回答,默默的将链子又放回盒中,因为他并没有把握自个儿能做得更好。 迸兰熙开口提议,“张兄何不与打造这副首饰的人见上一面,说不得能交换一些制作的技艺。” 张大陶默不吭声。 见状,水铃钰说道:“若是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她接着看向老妇人。 “张大娘,我父母在我幼时就双双过世,我看见您,就彷佛看见我娘似的,感觉特别亲切,这套首饰还望您不要嫌弃收下来,就当是我孝敬您的。”她将锦盒塞到老妇人手中,朝古兰熙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告辞离去。 两人才离开不久,张大陶就追了出来,喊道:“水姑娘,我愿意试一试。”他见母亲拿着水铃钰送的那套首饰爱不释手,想起寡母将他养到这么大,他连个首饰都不曾买给母亲,心生愧疚之下,这才改变了心意。 水铃钰回过头,面露喜色。“太好了,大陶兄,那我明日就先拿两张首饰的图样来给你试试。” “好。”张大陶有些不好意思的朝她摆摆手,又走回了屋里。 水铃钰欢快的跳了起来,“古大哥,我就知道他最后一定会答应的。” 落下时,她没站好往前摔去,古兰熙见状,急忙揽住她的腰想扶住她,没想到手不慎触模到她胸前的柔软,引得他心神一荡,赶忙撒手往后退了一步,冷不防误踩到一颗石子,身子失衡往后跌去。 这时水铃钰还未站稳,也连带着随他一起摔倒。 她压在他身上,两人的身子亲密无间的偎靠在一块儿。 两人错愕的瞠大眼瞪着对方,脸孔双双涨得通红,异口同声道—— “你……” “你……” 听见对方的声音,两人一愣之后,相视笑了出声。 水铃钰先爬起身,他才接着站起来,关切的询问:“你可有受伤?” “没事,古大哥可有伤着?”她也关心的问着他。 “无碍。” 思及适才的事,她赧然的模着鼻子解释,“方才我太高兴了,一时忘情,还连累古大哥跌了一跤。” “无妨,你没事就好。” 如水的月色下,两人脉脉相视,那凝视着彼此的眸光里,流转着一缕情思。 她眼波缱绻缠绵,心头柔得似水,胸口涨满了一股甜甜暖暖的滋味。 他的眼神温柔而炽烈,他好想将眼前这迷醉了他双眼的人儿紧紧拥入怀里,他的心房为她剧烈的悸动着,情不自禁轻唤道:“铃钰。” 那道透着柔情的轻喃声,飘入水铃钰的耳中,震荡着她的心扉,她仰着脸,含羞带怯的睇着他,轻声回应,“古大哥。” 迸兰熙彷佛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但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铃钰。” 听他又唤了一次她的闺名,她再羞涩的应道:“古大哥。” 她那清脆甜美的嗓音钻入他耳里,让他百听不厌,忍不住再叫唤她的名,“铃钰。” 她也娇羞的响应着他的呼唤,“古大哥。” 一直暗中跟着他们的水菱菲,此时正躲在附近觑看着两人,见他们你唤我一句,我唤你一声,没完没了,不禁蹙起眉。 她原是有些不太放心让大姊这么晚了独自跟着古兰熙来找张大陶,遂暗地里悄悄跟着大姊以保护她,没想到这两人跌了一跤后,忽然间好像变傻了似的,什么话都不会说,只会叫着对方,让她不禁有些担心。 就在她准备过去查看两人是否哪里不对劲时,忽然间,一道孩童尖利的哭叫声传来,但下一瞬便消失了,接着只听见一声刻意压低的咒骂—— “臭小子,再敢哭闹不休,老子宰了你!” 正与水铃钰含情相视的古兰熙也听见了,他一怔之后,立刻拔腿朝适才传来声音的方向追去。 水铃钰不明所以的快步跟上他。 见状,水铃菲也连忙跟了上去。 第5章(2) 水铃钰一直跟着古兰熙追过了两条巷弄,见他在某条巷子口停下来,这才上前询问,“古大哥,你在追什么?” “我方才看见人影似是朝这方向跑来,但这会儿人不见了。” “什么人?”她纳闷的又问。 “你方才可有听见孩童的哭叫声?我怀疑也许是跟近日那些孩童失踪的事有关。” “我有听见,但似乎只叫了一声便没了。” “那孩子似乎是被人给捂住了嘴才叫不出来。” 听见这道不属于两人的清冷嗓音,古兰熙与水铃钰霍然回头,一见是二妹,水铃钰讶问:“铃菲,你怎么在这里?” “我出来散步。”水铃菲没打算老实告诉大姊她一路跟着她。 水铃钰一脸狐疑。“这么巧散步到这儿来。” 水铃菲面不改色的颔首,“嗯,是很巧。” 水铃钰虽然不太相信,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她。“你刚才说那孩子是被人给捂住了嘴,你可有看见他们往哪儿去了?” “没有。”她接着将适才听见那刻意压低的咒骂声告诉他们,她是习武之人,听力自然较常人来得灵敏。 迸兰熙忖道:“此事有些不寻常,铃钰,能否劳烦你和令妹跑一趟县衙去找刑师爷,让他召集一些值守的衙役过来,之后你们也快点回府,莫要再出门了。”既然人是在附近不见踪影,有可能是进了某一处的屋舍,只要派人来此搜寻,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水铃钰马上应道:“好,古大哥你一人在此要当心一点。” “嗯,你们快去吧。” 没多久,刑白便领着一干衙役捕快,和今晚轮值的高天志赶来了,古兰熙让他们噤声,莫要打草惊蛇,并将人手分成数队,让他们一户户去搜查。 迸兰熙也带了一队人手,没料到这一搜,竟让他搜出了那些失踪的孩童,并当场抓捕了四名人犯。犯人为了防止孩童哭闹,将孩子们的嘴用布条牢牢绑着,没法出声,只能惊恐无助的呜呜呜哭着。 瞧见他们遭到这样的对待,古兰熙等人都是又气愤又心疼。 四名犯人被带回县衙审问,仍支吾其词,不肯老实交代罪情。 除了东风县城,附近几座城镇也先后传出有孩童失踪一事,古兰熙分析这四人应只是从犯,而非主嫌,为逼他们口吐实言,他重拍惊堂木怒斥,“尔等强掳孩童,令其与家人骨肉离散,犯下此等大罪,依大丽王朝律令,拐卖孩童者处以死刑,来人……” 原死活不肯认罪的四人,闻言神色陡变,纷纷道:“大人,小人并未拐卖孩童。” 迸兰熙神色凛然的喝道:“你四人抓掳孩童,被本官人赃俱获,还敢狡辩!若你等再不从实招来,坐实这拐卖孩童之罪,死罪难逃。”威吓完四人,他语气稍转缓和,又道:“倘若你们肯招出幕后唆使之人,本官可上禀朝廷,让你们将功折罪、从轻发落。” 四人不免有些意动,面面相觑,低声交谈须臾后,由年纪最长的五旬老者代表发言,“大人此话当真?” “本官从无戏言,但若你等仍不悔改,有所隐瞒,休怪本官不再留情,依大丽王朝律令重惩尔等。” 老者看向其它三名同伙,见三人都点点头,遂坦承道:“不瞒大人,小人抓掳孩童之事乃是奉安北王府之命。”他们全是奉命行事,不愿背上这死罪。 迸兰熙难掩惊诧。“这事是安北王唆使你们所为?” “没错,小人等是奉上头的命令行事,并非是要拐卖孩童,请大人明察。” 迸兰熙追问道:“安北王为何要你们抓掳这些孩童?” “小人身分卑微,无从得知原由,仅知上头的人要小人等依照这画像上的孩童模样,找来容貌相似的。”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画像。 刑白上前接过,看了一眼后,有些讶异,递给古兰熙时,在他耳边悄声道:“画像上的孩童,十分肖似安北王的独生子。”他曾随五皇子到过安北王府,故而见过这位小世子。 迸兰熙意识到此事恐另有内情,又再询问四名犯人几个问题,四人所知不多,皆答不出来,仅知安北王府暗地里派了不少人到各地寻找与画像上相像的孩童,至于原因为何,则全然不知。 审问完,古兰熙吩咐衙役将四人关入牢里,接着便与刑白商讨此事。 刑白思量后说道:“大人,咱们县城失踪的数名孩童皆已寻获,所幸毫发无伤,明日一早便可送他们返家,但此事牵涉到安北王府,已不是咱们县城能办得了,不如上禀朝廷,将此事交由朝廷发落。” 安北王一家皆是武将,且现任安北王之母乃是当今皇上的胞姊,与皇室有姻亲关系,若是一个不谨慎,恐怕连他们自个儿都会受到牵连。 迸兰熙陷入沉思,其它县城所失踪的孩童不属于东风县所管辖,他无权介入,刑白的建言合情合理,于是他同意道:“此案,本官会修书上禀朝廷。” 忙完这事,已是半夜,古兰熙没有回府,留在衙署小憩,等候天明。 寤寐之间,他察觉有人在抚模他的脸,他张开眼,望见面前站了位风姿绰约、明眸皓齿的俏佳人。 他睁着惺忪的双眼,轻喃着她的名,“铃钰,你怎么来了?” 水铃钰那双清媚的眼眸娇柔的望着他,似羞似喜噙着缕缕情丝,她粉唇轻启,“我来看古大哥。”说着,她柔弱无骨的软女敕双手环住他的颈子,婀娜玲珑的娇躯坐到他的腿上。 迸兰熙顿感呼吸一窒,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她那软玉温香的身子轻蹭着他,把他给蹭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她捧起他的脸,那张饱满诱人的樱唇吮住他的唇,那一瞬间,他的胸膛宛似有什么炸开,惊得他彷佛被火炙烤,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狠狠发烫。 “铃钰……”他想推开她,可伸出去的手却反而揽住了她的腰。 他情难自持的含住她钻进他嘴里的淘气小舌,那软软女敕女敕的舌尖是如此香甜,令他深深迷醉其中,忘情而贪婪的吻住她,想品尝她更多的甜美。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块儿,两副身躯也密密的偎靠在一起,他情动得再难克制,想要索要更多,大手不断揉抚着她香软的娇躯。 水铃钰逸出娇吟,“古大哥、古大哥……” 他目光炽热的凝望着她,狂烈的吻着她,抬手解开她的衣襟…… 咚!屋里突兀的传来一声闷响,自椅子上摔下来的古兰熙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睁开眼望见屋里除了他之外,未见一人。 晨曦从窗外照了进来,他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居然作了一场春梦,而在梦里,他竟亵渎了水铃钰……他窘迫得捂住脸,羞惭于自个儿竟对她升起了这样的心思。 由于作了这场婬秽的春梦,令古兰熙在早上水铃钰为他送来早饭时,始终不敢直视她。 见他一直低垂着头,水铃钰关心的问道:“古大哥,你是没睡好吗?” “呃……”他含糊其词,紧张的握着手里的食盒,抬起头来,回避着她的眼神,催促道:“你不是要还赶着要去开铺子,快去吧。” “哦,那我走了。” 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古兰熙眷恋的痴痴看着,忍不住想,他已二十六岁,早该成亲,或许可以……问问她的意思。 水铃菲见大姊提着早饭出门去,看向今儿个难得早起的二姊,想了想,将昨夜跟踪大姊所瞧见的事告诉她,末了,她疑惑的问道:“二姊,你说他们这样你叫我一声、我叫你一句,是在做什么?” 水铃菱懒洋洋的回道:“逗趣呗。” “逗趣?”水铃菲低头想了下,叫了声,“二姊。” “嗯。”水铃菱轻哼了声。 “二姊。” “什么事?”水铃菱抬起眼,瞟了眼妹妹。 “二姊。” 见她只叫她却不说话,水铃菱没好气了。“你叫魂哪,说话呀!” 水铃菲无辜的道:“这一点都不逗趣呀。” 水铃菱抬手捏了下妹妹的脸。“好呀,你这丫头竟然拿你姊来逗趣。” 水铃菲连忙辩解,“是你方才说这样是在逗趣,可我怎么不觉得有趣?” “你这丫头懂什么!这种事要与心爱的情郎做才有趣,同我能有什么趣儿?哎,以后等你找到如意郎君你便能明白了。” 水铃菲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水铃菱突地想起妹妹适才所说的一件事,问道:“你说昨儿个大姊已说服了那张大陶替咱们打造首饰了吗?” “嗯。” 水铃菱来了兴致。“听说张大陶手艺不错,我倒要见识见识比起我来如何。” “他定是比不上你的。”水铃菲说道。 “你怎么知道?”见妹妹对自己这么有信心,水铃菱心里有些小得意。 “因为我不喜欢他的络腮胡。” 水铃菱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真后悔不该多问。 第6章(1) 自蔡玫儿被杀、李星被捕后,水铃钰为云水首饰坊先后再添进了三人,两女一男,都是东风县城人,且都已有了家室。 男伙计名叫何端,约莫二十五岁,身量普通,面容也很普通,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 两名女伙计一胖一瘦,胖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大娘,这里的人都唤她英嫂,瘦的那个才刚嫁人不久,闺名叫荷花。 有了先前的教训,水铃钰不敢再贪懒,将铺子的钥匙交给他们,每日都亲自过来开铺子,晚上也亲自锁门。 这会儿有几个客人上门,三名伙计都在招呼着客人挑选首饰,在这些夫人小姐们挑选好首饰时,水铃钰会在适当的时候过去,再趁机多介绍几件首饰给她们。 她介绍的都是特别精致华美的首饰,让这些夫人、小姐们一看就移不开眼,她这时再让些价,给个充头,自然而然就顺势把首饰卖出去了。 “多谢宋夫人光顾,下回再有新货色,我一定第一个通知您。”水铃钰笑咪咪的送走一位贵客。 这时有名穿着一袭艳红色衫裙的姑娘领着两名丫鬟走进来,水铃钰见对方一身绫罗绸缎,身上佩戴的发簪珠玉皆是上品,一看就知出身不凡,亲自上前招呼,“不知小姐要看哪种首饰,要不要我为您介绍介绍?” 迸梅娟仰起下颚,神色倨傲的瞟她一眼,命令道:“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首饰都拿出来给本小姐看。” “好的,英嫂,你先过来招呼这位小姐,荷花去沏壶茶,再端几盘糕点过来。”水铃钰面上带笑的应下,吩咐两人先接待这位贵客,接着走向柜子去取首饰,她特地留了个心,并未将店里最好的首饰都取出来,只拿了三件,再搭了几件中上品的首饰走过去。“这件金镶玉的手镯是新货,您瞧这玉质温润明亮,镶着金丝,戴在您这双白皙如雪的玉手上,真是再适合不过,还有这件珍珠梅花发簪,簪在您这头黑得发亮的秀发上,能为您美丽的容貌更增添色几分光彩……”她一件件为她介绍。 待她说完,古梅娟抬手一挥。“都包了,给我送到府里头去吧。” “不知小姐府上在哪?”水铃钰没见过她,客气的问道。 站在她身边的丫鬟出声道:“咱们家小姐是县太爷的妹妹,你让人送去县太爷的府邸就是了。” 水铃钰不由得多瞧了她一眼,见她容貌倒是挺秀气,却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令她对她的印象不是太好,不过看在古兰熙的面子上,她热络的说道:“原来是古小姐,难得您来,我再多送您一件首饰,这副是刚做好的珊瑚耳环,这鲜艳的颜色正好衬您这身衣裳。” 迸梅娟看了一眼,挺喜欢这副耳环,接了过来,随即便让丫鬟取下她耳垂上戴着的那副,换上这副,照了照镜子,觉得十分满意,回头对水铃钰交代道:“往后再有好货色就给我送过去。” “好的。”水铃钰应了声,送她出门后,微微蹙起眉,吩咐荷花和英嫂,将摆在桌案上的那些首饰收拾一下,好让何端等会儿送到古府去。 想起占兰熙的妹妹连价钱都没问就买下这么多首饰,再思及古兰熙每日身上换来换去总是那两件陈旧的衣袍,不禁有些替他心疼,他自个儿这么省,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他妹妹花起银子来倒是大手大脚,想到这儿,她也不好开价太高,告诉何端要收多少银子后,便让他把首饰送去。 不想何端回来时不仅两手空空,脸上还带着伤,水铃钰见状,关切的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怕有人半路抢了东西。 何端气愤不平的回道:“钰姑娘,我把首饰送过去,谁知道他们竟不给钱,我想收回那些首饰,管家不肯还也就罢了,竟然还让下人把我给打出来,说什么他们小姐能看上咱们的首饰,是给咱们脸,岂有付银子的道理。” 闻言,荷花也感到忿忿不平。“仗着是官家小姐,竟然想白拿咱们的首饰,简直欺人太甚!” 英嫂也跟着接腔,“我听说县太爷的妹妹挺跋扈的,仗着兄长是县官,在县城里但凡有看上的物品,全都让人送到府邸去,一毛钱都不付。” 水铃钰有些不悦的皱起眉。“英嫂,这种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这样她也不会平白损失这么多首饰,这会儿首饰都进了古府,要再讨回来已是不可能了,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飞了,她好心疼,心里头对古兰熙的这个妹妹更没好感。 英嫂赶紧解释,“哎,不是我不告诉钰姑娘,而是这种事我也是听人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所以才不敢乱说。钰姑娘,您不是与古大人相熟吗,要不要同古大人提一提,说不得他会替妹妹把银子给付了。” 水铃钰一听,更加气恼,她哪里好意思去向古兰熙要钱,早知道他妹妹是这种德性,就不该多送她那副珊瑚耳环,真是气死她了。 “英嫂,这古家你还听说了什么事,快都跟我说说。”她发现除了古兰熙,她对古家的事一无所悉,决定要趁此机会多了解一些。 英嫂有些犹豫。“可我这都是道听涂说的,有几分真假就不知道了。” 她原先是在东风县城一户望族的家里当女乃娘,后来孩子大了,不需要她,经人介绍才辗转来到首饰坊干活儿。 先前在那里,下人们聚在一块闲磕牙时,听了不少关于古家的传闻,因为其中有个丫鬟的亲戚在古府里头做事,这些事她泰半都是从那丫鬟那里听来的。 水铃钰摆手道:“无妨,你只管说就是了。” 英嫂也不再顾忌,敞开嘴说道:“我听说古夫人和古小姐性情跋扈,就连对古大人也不假辞色。” “这是为何?”水铃钰不解的问。 “古大人是庶出的,府里头的夫人是他的嫡母,他那个妹妹也是嫡出,故而很瞧不起他这个庶出的哥哥。” 水铃钰很为古兰熙不平。“庶出的又如何,她们现下难道不是依靠着古大哥在过日子吗?” “我听说呀……”英嫂刻意压低了嗓音,“古大人年幼时曾不慎害他嫡母失去了月复中的孩子,故而他这嫡母十分埋怨他,还有呀,你们可知道这母女俩在京里待得好好的,为啥要跟着古大人来咱们东风县吗?那是因为古小姐被人给退了婚,没脸待在京里。” 英嫂说得兴起,口沬横飞的又道:“还有呀,古大人的俸禄全都落在古夫人手上,可古夫人每个月只给他一丁点零花,就连县官专门配的官轿都被他那个妹妹给霸占了去,让古大人无轿可乘,而古府里头本有一辆马车,但那是古夫人出门要坐的,也不给古大人乘,故而古大人每日只能步行到县衙去。” 水铃钰气愤得猛地站起身。“她们竟然这么对待古大哥,太可恶了!” 英嫂连忙说道:“哎,钰姑娘,您先别生气,这些事都是我听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水铃钰发觉自个儿有些失态,讪讪然的又再坐了下来。“不管是真是假,多谢英嫂同我说了这些事。”她很为古兰熙不舍,胸口的怒意怎么都散不去,气呼呼的又道:“下回古小姐要是再敢上门,咱们一样首饰都不卖她。” 水铃菲在一旁安静的擦着随身匕首,抬眸瞥了眼气得横眉竖目的大姊,趁着回家做晚饭时,把这些事全告诉了二姊。 水铃菱听完,没什么表示,却在大姊回来拿饭菜要送去给古兰熙时,提起要同她一块过去。 “怎么突然想同我一块儿去?”水铃钰有些意外。 水铃菱娇软的嗓音懒懒的答道:“整日窝着打造首饰,骨头都快发霉了,想出去溜溜。” 水铃钰没多想什么,遂带着她一块进了县衙。 罢见到古兰熙,水铃钰话都还没说,就听大妹慵懒的开口—— “古大人,你妹妹今日到咱们首饰坊买了一堆首饰,结果却不付帐,您说这事要怎么办?” 没想到妹妹会将这事当着他的面捅出来,水铃钰愣住,古兰熙也呆住。 水铃菱继续说道:“那些首饰价值不菲,古小姐赖帐不付,可会让咱们首饰坊亏损一大笔银子,那得做上一个月才能补得回来。” 水铃钰连忙敛眉轻斥,“够了,铃菱。” 水铃菱闭上了嘴,她已把想说的话给说完了。 迸兰熙面色沉凝的启口,“我不知竟有这种事,抱歉,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说毕,他顾不得用晚饭,便急着要回府问个清楚。 水铃钰有些气恼的瞪着大妹。“你做什么同他说这件事?” 水铃菱掩着嘴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回道:“若是他连他妹妹都约束不了,那么我劝你,这样的人不值得嫁。”说完这句,她便先行回去了。 回到古府,古兰熙询问下人后,快步来到母亲的院子,见母女俩正在说话,他罕见的没向嫡母请安,直接走向古梅娟,一开口便质问道:“你今日是不是在云水首饰坊里白拿了人家许多件首饰?” 迸梅娟不满的马上驳斥,“我哪有白拿,是他们自个儿送给我的。” “你还敢撒谎,人家都告上我这儿了,说你白拿了首饰却不付钱。” 见兄长竟毫不给她面子,她恼羞成怒的骂道:“我看得上他们的首饰是给他们面子,他们竟还敢跑去告状,太可恶了!” 他怒极的斥道:“可恶的是你,你简直太没分寸了,买货要付帐的道理你不懂吗?” 迸夫人护着女儿,不悦的斥责他,“兰熙,你怎么同你妹妹这么说话,她不过是拿了人家一些首饰罢了,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敝吗?” “母亲,她拿了人家的东西却不付钱,这同强盗有何差别?”他知道嫡母溺爱妹妹,但没有想到连她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你居然为了区区几件首饰就骂我强盗,我拿几件首饰又怎么样?先前我到另外一家首饰坊,人家还捧着一大把的首饰来巴结我呢,一文钱也不敢要。” 第6章(2) 迸兰熙没想到妹妹不只一次白拿人家的东西,脸色变得更加铁青。“你把东西全部给我还回去!” “娘,您看他啦,他竟然当着您的面欺负我,他到底还有没有把您这个嫡母和我这个妹妹看在眼里?” 迸夫人心疼女儿,沉下脸怒责古兰熙,“谁准你这么辱骂你妹妹,快点向她道歉,我女儿能看上那家的首饰是他们的福气,他们给脸不要脸还敢告状,你明儿个就派官差给我抄了那家铺子。” 见嫡母这般蛮横无礼,古兰熙实在忍无可忍。“母亲,您可知道您在说什么?这件事是妹妹做错了,您不仅不训斥她,还要我昧着良心去抄了那家铺子,您眼里可还有良知和王法?” “我……”古夫人一时被他给堵得语塞。 迸梅娟却仍不依不饶,尖声道:“我可是你妹妹,你抬出王法来是想吓我吗?还是要办了我,将我关进监牢里?” 迸夫人将女儿扯到身后,厉色对古兰熙道:“你若敢关你妹妹,不如连我也一起关了。” 迸梅娟站在母亲身后,愤怒的抬手指着他破口大骂,“当年要不是你害我娘小产,你以为古家会落到这种地步吗?要是我弟弟生了下来,我们母女俩哪里还需要在这里看你的脸色度日,何况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县官,那么点俸禄,给我塞牙缝都不够,我哪来的钱付那些首饰,这还不是全怪你太没用了。” 迸兰熙对这对母女是彻底心灰意冷,他敛去脸上所有的怒色,面无表情,冷冷的对母亲道:“倘若明天之前她不将首饰归还,我便上书辞了县官之位,横竖她也瞧不上我这区区的小县官,不做也罢。”说完,他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同时想起当初他被眨官时,皇上曾召见他,对他说的那番话—— 朕知道那些贿赂不是你所收,但你连家眷都约束不了,日后要怎么服人?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连家都治不了,更侈谈其它,朕希望你好好想想朕的话。 如今,他终于体悟,一味的退让容忍,只会让她们更加嚣张。 迸夫人脸色愀变,急忙叫住他,“你给我站住,我不许你辞官!” 迸兰熙是停下了脚步,却不愿回过身,他背对着母亲,面无表情的道:“我这官是皇上所赐,不是母亲所赐,我要辞官,无须母亲允许,只要皇上允了便可。” “你敢!”见他竟然这般放肆无礼,古夫人怒目厉喝。 他转过身,神色冷冽的瞅着她。“母亲大可试试我敢不敢,倘若妹妹白拿人家的那些物品在明日以前没有全部归还,这县官我也没脸再做了。当初我被贬到东风县来的罪名正是收人贿赂,皇上已给我一次机会,如今我连妹妹都管束不了,有负圣恩,愧对皇上,只能辞官请罪。” 说完,他不再多留,扭头大步离去。 只要他不再为官,她们母女就再也没有理由和身分向人收贿。 迸梅娟不满的扯着母亲的衣袖。“娘,您看他啦,他竟然敢拿辞官的事来威胁我。” 迸夫人这次没再护着女儿,扳开她的手道:“梅娟,你去把那些东西还给人家。” 迸梅娟一脸错愕。“为什么?” “你二哥这回是当真了,你若是不归还,他真会上书辞了官位,咱们古家已没了爵位,可不能再没了这官位。”纵使只是个小县官,但好歹也是个官呀,要是连这小小的官位都保不住,他们古家从此就只是个普通的寻常人家,什么都不是了。 “娘,他定是骗您的,他不可能舍得辞了官位。” “他那性子言出必行,要是他真狠下心辞了官,你可想过后果?”古夫人板起脸孔。“你明儿个就把那些东西还回去,听到没有?” 她看出古兰熙这次是真的动怒了,女儿虽是自个儿生的,但日后也是要嫁出去,往后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这个庶子,不想与他真的撕破了脸面。 “娘,我不甘心啦!”古梅娟忿忿不平的跺着脚。 迸夫人安抚道:“这事娘以后会替你讨回来,这次先还了再说。” 水铃钰没料到古家真把那些首饰给送回来了。 “你们快点点,没错的话,我还赶着要去别家。”送首饰过来的两名丫鬟面色不豫的道。 为了这件事,不久前她们才被自家小姐给迁怒,自然也没好脸色给别人。 水铃钰发现还少了副珊瑚耳环,但也没打算再讨回来,遂道:“没错,有劳两位姑娘了。”说完,她还不忘塞一些银子到两人手里。 两个丫鬟脸色这才稍霁,拿了她的好处,其中一个悄悄提醒道:“这事让咱们小姐和夫人同二少爷闹得很不痛快,东西虽还了,怕没这么容易善了。” “多谢姑娘提点。”水铃钰又再塞了些银子给她。 送走两人后,看着那些还回来的首饰,水铃钰有些发愁,这下首饰虽是拿回来了,可怕也把那古家母女给彻底得罪了,但她更心疼的是古兰熙,他怎么会摊上这样的母女。 夜里,她仍想着古兰熙的事,越想心头便越难受,辗转难眠。 好不容易捱到早上,水铃钰早早便起床,送早膳到县衙,经过昨日的事,两人相见,不免都有些尴尬。 她率先打破僵局,开口道:“古大哥,那些首饰令妹已经归还了。” 迸兰熙松了口气,颔首道:“那就好,她从小就让我母亲给宠坏了,素来任性妄为,还望你见谅。” 他昨夜还一度担心她会因为妹妹的行径而疏远他,如今见她并没有疏离之意,紧绷了一整晚的心情总算稍稍放松。 “古大哥千万别这么说,其实那些首饰我本没有打算再讨回来,都怪铃菱不该多嘴,昨晚的事让你为难了。”从昨晚古家那丫鬟提醒她的话里,她听得出来他让妹妹归还这些首饰时,没少受那对母女的责难。 “不,你别怪令妹,她是该说的,否则这事我一直不知情,也不知舍妹日后还会怎么贪得无厌的予取予求。”他叹了口气又道:“是我不好,连家人都无能约束。” 提起家人,他眼底流露一股疲惫,昨日向嫡母提出辞官的事后,那念头便在他心头疯长了起来,他是真想索性辞了县官,没了县官的身分,那对母女日后也无法再横行欺人了。 不忍他这般自责,她温言劝慰,“这不是古大哥的错。”错的是他那个跋扈贪心的妹妹。 “她是我妹妹,她做错事,我也难辞其咎。” “她已不是无知的孩子,做错事就该自个儿负起责任,古大哥不需要为她担过。”水铃钰真想替他抹去眉眼之间那抹郁色,也想为他分担心里无法向外人诉说的酸苦,她想让他知道,那对母女不疼他,她疼,她们不希罕他,她希罕,她想把自个儿所拥有的都分一半给他,思及此,她情不自禁的抬手覆上他的手,心疼的道:“往后古大哥心里若有什么苦,可以告诉我,我愿意为古大哥分忧。” 她温软的掌心带给他一股烙进心头的暖意,他冰冷了一夜的心瞬间被她给煨暖。 她那真诚的关怀彷佛和煦的春风,将他烦铁的心情给卷走,他好想将她拥进怀里,想让她彻底留在他的生命中。 他激动的张口,想求她嫁给他,可那几个字含在嘴里,迟迟不敢吐出来。 他想到了家里那对跋扈的母女,他怕若是她真嫁给了他,会受她们欺辱,他不舍得让她承受这样的委屈。 见他欲言又止,水铃钰不解的道:“古大哥若有事,但说无妨。” 迸兰熙微微启口,最后只是淡淡的道:“……没事。” 这时,刑白过来找他,水铃钰不好再多留,离去前不忘叮嘱道:“古大哥,我先回去了,你要记得吃早饭。” 目送她离去,刑白捻着山羊胡笑道:“水姑娘是个不错的姑娘,娶进门应当也会是个好媳妇。” 迸兰熙听出他的话中之意,缩在衣袖里的手紧了紧,他何尝不想,可他不愿委屈了她。 刑白瞅见他脸色似乎不太好,也不再说闲话,话锋一转,“大人可还记得先前那桩一女配二夫的案子?” 说到正事,古兰熙连忙正了正心神。“这案子不是在其中一方退出后已经了结了吗,莫非又生了什么变故?” “那倒不是,是他们送了帖子过来,说是下个月便要完婚,想请大人为他们主婚,不知大人可否愿意?”刑白将喜帖递给他。 迸兰熙接过,颔首道:“这是好事,我自无不允。” 刑白早就料到他会答应,笑道:“属下这就去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待人离开后,古兰熙垂眸望着手里的喜帖,再思及他与水铃钰,不禁感到五味杂陈。 第7章(1) “铃钰,我回来了,你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离开东风县城已有月余的陈河平,一进到首饰坊便兴高采烈的走向坐在柜台后方的水铃钰。 水铃钰都快忘了这个人,见他笑容满面,她不冷不热的回道:“看陈少爷一脸春风得意,莫不是去哪里发了大财?” “还真教你给说中了,我这回同我舅舅出了趟外海,带回不少货品呢,你瞧,知道你是开首饰坊的,我特地给你带回来这些宝石。”他捧着一匣子的宝石讨好的递过去给她。 她一听,倒也来了兴致,仔细看了看,觉得这些宝石可以用来镶嵌在首饰上,看向陈河平的脸色带了笑意,说道:“这些当是我买的吧,多少银子,陈少爷开个。” “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些是我送你的,你收下就是。”陈河平说着,伸手想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 她横他一眼,打掉他那只想来占便宜的手。 她不打算与他有太多纠缠,因此不想白拿他的东西,遂拨着盘算估量那些宝石的价值,然后取了几锭银子出来递给他。“我算大约是这个数,若是你觉得不够,还可以商量。” “哎,我都说是送你了,你还算这么清楚做什么?拿回去、拿回去。”他摆摆手就是不肯收。 水铃钰索性将那匣宝石推回给他。“你不收下银子,这宝石我可不敢收。” 陈河平再把宝石推回去。“咱们是什么关系,你做什么这么跟我见外,尽避收下就是。”这些宝石在外海买,价钱倒是不贵,她给的钱已超出许多,但他拿这些宝石来就是要讨她高兴,且他盘算着日后若是她嫁给他当妾,那么这些宝石和她这家首饰坊,届时还不都是他的。 她再次将匣子推还给他,板起脸孔正色道:“咱俩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既然陈少爷不收钱,宝石您就带回去吧。” 他面色不豫的道:“铃钰,你何必这般拒我于千里之外?” 不想他再来纠缠,水铃钰索性把话说白了,“陈少爷,那日你离开前,我已同你说清楚,我是不可能为妾为小,你还是死心吧,别再把心思花在我身上。” 陈河平仍不肯死心。“虽然你嫁我是为妾,但至少比嫁给一般人还来得强上许多,我可以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冷笑着驳斥,“我现下过的日子也没差到哪里去。”她凭借着自个儿的能力也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何必靠他。 “可你一个女人家不好总是在外抛头露面,且女子总要嫁人的,你瞧我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你还能去哪儿找一个比我更好的男人?”他骄傲的自夸。 实在懒得再和他争论,水铃钰直言道:“老实告诉你吧,我有心上人了。” 闻言,陈河平一脸错愕,下一瞬便怒气冲冲的质问道:“那混球是谁?” 她不满的骂了回去,“你才混球。” 见她这般护着那个男人,他气急败坏的骂道:“我才离开一个多月,你竟然不守妇道,背着我去勾搭野男人!” 被他这般指责,水铃钰也动怒了。“你给我搞清楚,我与你半点关系都没有,守哪门子妇道?”她走出柜台,抄起面上那匣宝石硬塞进他怀里,气得使劲将他往外推。“你给我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被她一路推到门口,他还不死心的追问:“告诉我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水铃钰没好气的回道:“我的事与你无关,以后别再来了!” 陈河平不肯罢休,还想再纠缠下去,一直没出声的水铃菲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冷冷指着他。 她虽没开口,但那双清冷无波的眼神毫无温度的盯着他,陈河平知道水铃钰这妹妹武功过人,她手上那柄泛着森森寒光的匕首,让他看得背脊发麻,只能不甘的忿忿离去。 见人终于走了,水铃钰挽着妹妹的手,亲昵的笑道:“还是咱们家的铃菲厉害,有你坐镇着,那些妖魔鬼怪很快便吓跑了。” “大姊还是快把自个儿嫁了吧。”她觉得这样才能让那姓陈的家伙彻底死心。 “那也要有人肯娶我呀。”水铃钰语气里透着丝委屈。 她觉得古兰熙对她并不是无意,可他到现下也不吱个声,让她也弄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且这几天给他送饭去,他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可无论她怎么问他都不说,真快急死她了。 “要我去同他说吗?”水铃菲向来不喜拐弯抹角,开口便道。 “这种事哪能咱们这边提。” “为何不能?” “咱们要矜持一点。” 听见大姊竟这么说,水铃菲古怪的瞧了她一眼。 “你做什么这么看我?” “我只是觉得矜持这两个字不太适合大姊。”对自家人,水铃菲的话素来说得很直白。 水铃钰掐了小妹那张清丽的女敕颊,笑骂道:“难道你觉得我是个厚脸皮的人吗?” 水铃菲拨开她的手。“我只是觉得大姊应当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 水铃钰一怔之后笑叹了声,抱了抱妹妹。“不愧是我的宝贝妹妹,果然了解我。”下一瞬,她下了个决定。“好吧,既然他不提,那我提好了,横竖这种事总该有个人先提。” 傍晚送饭过去时,她便要找个机会暗示古兰熙。 “……因为安北王妃唯一的儿子意外死了,安北王妃一来怕丈夫和婆婆责怪她照顾不周,二来为了隐瞒此事,遂暗中命人从各地找来与儿子生得相似的孩童来顶替,以瞒骗丈夫、婆婆。”古兰熙一边吃着晚食,一边将今日得知的消息告诉水铃钰。 她若有所思的道:“她是怕失宠于丈夫和婆婆,更担心没了儿子会失去王妃的地位,这才蓄意欺瞒吧。不过她丈夫和婆婆难道会认不出自个儿的儿子和孙子吗?”她提出疑惑,觉得安北王妃想出这种李代桃僵的做法也未免太大胆了。 他为她释疑,“安北王常年镇守在关外,许久才能回来一次,见到孩子的时间并不多,至于她婆婆明乐公主,听说两眼昏花,视物不清,且耳力也不太好,安北王妃便是仗着这点,才敢这么做。” 水铃钰好奇的又问:“皇上命人查清此事后,怎么处置安北王妃?” “皇上剥夺了安北王妃一品诰命夫人的身分,并罚她禁足思过三年,再命安北王府赔偿那些被掳的孩童家属一笔银两,以安抚他们所受到的惊吓。” “只这样?”这也未免罚得太轻了。 “惩罚虽然不重,但剥夺了安北王妃诰命夫人的身分,对她而言怕是很重了,因为失去了诰命夫人的身分,日后安北王随时可以休妻。” 水铃钰不再关注安北王妃的事,兴匆匆的话锋一转,问道:“那皇上对你破获了这桩孩童失踪的案子,可有什么奖赏?” 迸兰熙笑道:“皇上记了我一功,参与此案之人也统统升了一级,另外赏下了一千两的银子,我已让刑师爷平分下去。说起来这事还多亏了你,若非是陪你去找张大陶,我也不会意外破了此案。”他接着拿出一面白玉刻成的平安玉牌给她。 “我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是我特地去挑选的,让你戴在身上保平安。” 她收下那方刻着吉祥图腾的玉牌,玉牌约莫两指大小。“那天是古大哥好意说要陪我过去,全赖古大哥细心机警,这才找到那些被掳的孩童,我是一点忙也没帮上,怎么好意思还让你破费。”嘴巴是这般说,但她手里拿着的那面玉牌可没有一点要归还给他的意思,这是他第一次送她东西,她越看越喜欢,甚至视其为订情信物,接着她似是想起什么,也从衣袖里掏出了一枚指环,直接拉过他的手搁到他掌心里。“喏,这是我自个儿画的小玩意,让铃菱帮我造出来,不值多少钱,你收着吧。”这是她给他的订情物。 他握住那枚用金银镶嵌打造的指环,心头一阵热烫,月兑口而出,“铃钰,你愿不愿意……” “什么?”隐隐感觉他似是想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水铃钰认真的看着他。 “愿不愿意……”古兰熙又打住了话。 她有些着急的催促,“古大哥有话就直说呀,怎么吞吞吐吐的?” “我是想……你若是不嫌弃我……愿不愿意……”他一顿之后,终于鼓起勇气道:“嫁给我?”话音方落,他清俊的脸庞马上涨得红通通的。 水铃钰喜出望外的呆愣了一瞬,接着便迫不及待的点头答应,“我愿意、我愿意。” 罢来到门口的刑白恰好听见两人所言,忍不住大笑着朝两人贺喜,“属下在这里先恭喜大人和水姑娘了。”见自家大人终于求亲,他忍不住为他们感到高兴。 水铃钰羞红了脸,但对这第一个向他们道喜之人,仍落落大方的表达谢意,“多谢刑师爷。” 迸兰熙没料想到她会一口便答应了,方才一头热的向她求了亲,这会儿却不免有些手足无措,她愿意嫁他,他自是万分高兴,可在想到家中的嫡母和妹妹时,他又不由得担心起来。 他看向刑白道:“刑师爷,我还有些事想同铃钰说。” 刑白立刻会意的道:“那属下晚点再过来。”说完,便先行退了出去。 待刑白一走,古兰熙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为慎重。“铃钰,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若是你觉得不妥,方才的求亲就当做没发生过。” “什么事?”他这般郑重,让她也不由得提起了心。 “我乃是庶子,家中有嫡母和妹妹,舍妹你也见过,她性情骄纵,不好相与,至于嫡母,因为我幼年曾不小心冲撞了她,致使她流产,为这事,这些年来她一直无法谅解于我,对我总是诸多埋怨,若是你嫁给我,怕她会因我之事而迁怒于你,因此这桩婚事,还望你再多加考虑。”为了让她有个底,他将过往之事坦承相告。 这件事水铃钰先前已从英嫂那里听过,这次亲耳听到他说,她心疼又不舍,毫不犹豫的脆声答道:“不用再考虑了,你放心,我不怕。”日后嫁给了她,她不会再容许任人随意怠慢欺辱他。 见她仍不后悔,古兰熙很感动,但却忍不住再劝道:“你莫要冲动,这事还是回去想清楚。” 迸家只剩下他这个儿子,他是不可能对嫡母和妹妹置之不理,她们俩是他撇不开的责任,可他不舍得让她也跟着他受她们所累。 她无比坚定的望着他,非常慎重的道:“我想得很清楚,我今生想嫁的人只有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有什么困难,我都会与你一起承担、面对。” 闻言,古兰熙胸口激烈的动震着,那双炯然的黑眸熠熠发亮,他觉得这番话是他今生所听过最动人的话,从胸腔处那里弥漫开来的一股热气一路沿着咽喉而上,令他动容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好半晌,他才缓缓启口,“今生能遇得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水铃钰又羞又喜的握住他的手。“是你的幸事,也是我的。” 他是她亲自寻觅到的如意郎君,如今能得偿所愿,她眼里和脸上欢喜之情满溢而出,她兴奋得再也忍不住,主动投向他的怀抱,牢牢的以两手圈抱住他。 他揽住投怀送抱的佳人,心头的喜悦快涨破胸膛,如同那日所作的春梦,他情难自禁的覆上她的唇,生涩而深情的吻住她。 此时此刻他深觉自个儿是受上天眷顾的宠儿,才能教他遇上她这样的好姑娘,他无比的感恩上苍,他将倾尽所有的情意来回报她对他的青睐。 水铃钰整个人既柔得要化成水,又热得彷佛要燃烧起来,与他缠绵拥吻着,那股酥酥麻麻的欢愉感从她头顶蔓延到脚趾,她未饮而醉,热切的回应着他,想到眼前这人将是她今后要共度一生之人,她心花怒放,全身上下包含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头发,都散发出无比的欢悦。 第7章(2) 这夜,古兰熙踩着轻盈的步履回到府邸。 他已向水铃钰求亲,这事就得告知嫡母,无论他如何不喜,但在名义上她总是他的母亲,婚姻大事不能不禀告她。 来到她跟前,他先请了安,还未说明来意,就听母亲出声道—— “兰熙,你来得正好,我刚好也有事要找你。你舅父的六十大寿快到了,你进京一趟,向他拜寿,他会顺道替你安排去贺国公府拜会之事,你这两日就启程。” 她口中所称的舅父是她的大哥,并非是古兰熙的亲舅。 迸兰熙不禁皱起眉头。“孩儿今日过来,正好也有一件事想禀告母亲,是关于孩儿的婚事,孩儿不过只是庶子出身,不敢妄图高攀贺国公之女,且孩儿已有了一个中意的姑娘,打算迎娶她进门。” 迸夫人不悦的质问道:“那姑娘是何方人氏?是出身自什么门第?” 他简单冋道:“她只是一般寻常的姑娘,父母俱已双亡,姓水,今年十八岁,在城南坊市开了间首饰铺。” “这样的出身岂能配得上咱们古家,你若真中意她,只可纳她为妾,要娶她为正妻,我是万不会同意。”古夫人轻鄙的斥道,接着语气一缓,“虽然你是庶子,但也不用妄自菲薄,贺国公选婿重的是真才实干,出身倒在其次,先前你担任京兆尹时,贺国公便很赏识你,这回你破获了那孩童失踪的案子,听说皇上还为此在朝上夸了你几句,你这趟前去,说不得能入他的眼,成为他的乘龙快婿。” 迸兰熙不改初衷,沉声拒绝,“孩儿已心有所属,非铃钰莫娶,无意攀附这门亲事,还望母亲见谅。” 见他竟敢违逆她的话,她怒斥,“我不管你是否心有所属,无论如何你得给我娶贺国公的女儿,你若不娶她,就休想领你中意的那个姑娘进咱们古家的门。” 他垂下眼,语气坚决的道:“孩儿才疏学浅,自问配不上贺国公之女,还望母亲莫再强求。” “配不配得上,贺国公说了算,总之你这趟非给我上京不可,你舅父好不容易给你牵好了这条线,我绝不容许你连试都不试便放弃。”古夫人震怒的站起身,毫无转圜余地的命令。 迸兰熙沉默了一会儿,躬身道:“成亲是孩儿的事,还望母亲莫要强求。” 啪的一声,古夫人脸色狰狞的抬手掮了他一巴掌。“你这是不把我这个母亲看在眼里了,是不是?!自古儿女婚事向来就是由父母作主,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娶那姑娘进门,就算你不是我亲生的,我仍是你的嫡母,你必须听我的。”末了,她再说了句重话,“这是你欠我的,也是你欠古家的,当年你害死我月复中的孩儿,令古家的爵位无嫡子可承继,被剥夺了去,如今你就有责任重振古家的声誉。” 她这顶大帽子当头扣下来,令古兰熙从头寒到了脚,他感觉不到挨的那巴掌的疼痛,整个人从里到外几乎都要冷得冻结了。 他无法再面对嫡母,漠着脸离去。 他紧握着拳头,胸口彷佛被万针扎着。 都二十年了,他竟还要为幼年时无心之失,背负上甩不掉的谴责和怨恨,连他想娶心爱的女子都办不到。 他已向亲口向她求了亲,她也答应下嫁,要他怎么告诉她,他不能娶她? 他做不到,也不想这么做。 若要成亲,他唯一想娶的女子就只有她、只有她! 先前她答应嫁给他时他有多欢喜,此刻他就有多痛楚。 回到房里,古兰熙狠狠用拳头砸向墙面,一拳又一拳,发泄心中说不出的痛苦,纵使砸得皮开肉绽,在墙上留下一片殷红的血迹,他也彷佛感觉不到疼痛,因为相比起来他的心更痛。 他不甘心,那是他今生唯一所爱的女子啊,他怎么能负了她! 水铃钰浑然不知情郎如今所遭遇的事,一回到首饰坊,开心的让几个伙计先回去,然后拉着二妹迫不及待的道:“铃菲,他同我求亲了,他要我嫁给他,你听见没有,我们要成亲了!”她的声音饱含满满的喜意,甜腻得像浸了蜜。 “他求亲了?”水铃菲有些意外。 “没错。”水铃钰欢欣的转着圈子,又跳又叫。“你大姊我要嫁人啦!走,我们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铃菱,她知道后定也会为我高兴。”她拽着二妹的手,锁了铺子,一路轻快的走回去。 回到住处,也不管水铃菱正在打造首饰,水铃钰扯着她,快乐的向她宣布,“铃菱,我要成亲了!” 水铃菱在打造首饰的时候,素来不准人来打扰,谁敢来打扰她,她一律轰出去,正要轰人的她在会意过来大姊说了什么时,愣了下,疑惑的问:“你要同谁成亲?” “当然是古大哥,难道还有别人吗?你们瞧,他连订情信物都送我啦!”她得意的拿出他送她的那方平安玉牌,向两人炫耀。 水铃菱瞅了眼她宝贝似的捧在手里的那枚玉牌,问道:“这事他家里的嫡母知道吗?” “他说今晚回去会禀告嫡母,然后便会请媒婆登门提亲,哎,对了,这样一来,我就得把村长和姨母请过来,否则咱们家里没长辈可不成。”兴高采烈的说到这儿,水铃钰抓起二妹的手,催促道:“铃菲,你明日一早就回村子一趟,将他们两位请过来。”她高兴得整张脸儿泛着红晕,那张原本就明艳的脸庞更加艳丽逼人。 水铃菱可不像她高兴得昏了头,淡淡的提醒道:“姊,你先问问古大人媒婆何时上门,再让铃菲回村子去请人也不迟。” 村子离东风县城不算远,约莫只一日路程,来回最多花两日。 “也是,那我明日再问问他。”与两个妹妹再说了一会儿话,水铃钰扭着身子高高兴兴的回房去。 一整个晚上她亢奋得无法入眠,不停的幻想着与他成婚后的情景,嘴角深深的翘起,一双清媚的眼儿也笑得见牙不见眼,在床上欢快的滚来滚去,喜孜孜的低喃着,“成亲后我是要唤他官人,还是要叫他相公?或是要喊他夫君?” 这一晚,古兰熙也同样彻夜难眠,可心情却与她截然相反,充塞在他胸臆之间的是无法言说的酸涩苦楚。 天刚露出鱼肚白,刑白便被一阵拍门声给吵醒,他不满的咕哝道:“是谁这么早来扰人清梦?” 他还没成亲,身边也没个能使唤的人,只能自个儿睁着惺忪的睡眼前去应门,觑见门外站着的人时,以为自个儿看错了,他揉揉两眼,再望向对方,发现没错,真是古兰熙,他整个人清醒了些,发现对方面色憔悴,两眼布满血丝,看起来就像一夜未眠。 他是能理解他准备要成亲了,一时欣喜得睡不着,但也不该这么早来吵他呀。 “大人,你这也太早了吧。”他忍不住埋怨。 “我有事来求教于师爷,一时忘了时辰,吵到师爷清梦,实在抱歉。”古兰熙歉疚的道。 见他说完就要离去,刑白愣了下,察觉有些不太对劲,叫住他,“大人,既然我都让您给吵醒了,有什么事就进来说吧。” 迸兰熙略一迟疑,回头走进了屋里。“打扰师爷了。” “大人一大早来找属下,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吧。”刑白观他的神情,见他眉目间布满阴郁之色,一点也没有即将要成亲的喜色,他拎起搁在桌上的壶,替他斟了杯昨夜的冷茶,一边说道:“抱歉,还没烧水,没办法沏热茶招待大人。” “师爷不要忙了,原是我不该来叨扰师爷,我来找师爷为的不是公事。”辗转一夜,他委实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得已之下才前来请教刑白。 “这么说是私事,大人但说无妨。”刑白为自己斟了杯冷茶饮下,醒醒神。 迸兰熙理了理思绪后,将嫡母逼他上京去求娶贺国公之女的事说了出来。 听毕,刑白顿时明白他为何一脸樵悴了,昨儿个他才刚同人家求了亲,紧接着就发生这种事,怪不得他要一夜难眠了。 “大人是不愿辜负水姑娘,但面对嫡母的要求又难以违抗,一时之间左右为难吧。” “我向铃钰求亲在先,发生这种事,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流露一丝痛楚。 刑白思忖了一会儿后问道:“敢问大人可想娶贺国公之女?” “丝毫不想。” “如此的话,属下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古兰熙急忙追问。 “这事其实很简单,大人届时到了京城,只要让那贺国公看不上大人不就得了?如此一来,您已遵了古夫人的命前去京城,古夫人也无话可说。”刑白相信古兰熙这是乱了分寸,才会连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没想到。 迸兰熙的双眼陡然一亮,神情也显得轻松多了。“刑师爷说的没错,只要让贺国公看不上我就成了。” “大人这是关心则乱,一时才会没想到,只不过……”说到这儿,刑白略略一顿,有些顾虑。 “不过什么?” “古夫人会不会应允大人迎娶钰姑娘,就难说了。” 迸家那对母女是什么样的德性,他也约略听说了一些,接着又想到先前曾听闻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白拿云水坊的首饰,因而与古兰熙闹了一顿,这门亲事怕是还会再有波折,能不能成,恐怕还在未定之天。 想起嫡母昨夜说的那番话,以及她的门户之见,古兰熙适才亮起的神色顿时又一黯。 刑白提议道:“要不您将这事告诉水姑娘,同她商量看看,可有什么办法解决。” “我嫡母为人严苛,只怕不会善待她,更不会允许我以正妻的身分迎娶她。” 但他又怎么能委屈她为妾,她也不会愿意。 思及她昨日是那般欢喜,古兰熙不禁懊悔,他情愿不曾向她求过亲,也不愿让她在得知实情后,愤怒而失望。 “大人与水姑娘情投意合,会想向她求亲本是人之常情,只是没想到古夫人会这般刁难。”刑白深深为两人感到叹息。 默然了一会儿,明白嫡母的事外人也无能为力,古兰熙起身朝他拱手致谢,“多谢刑师爷的赐教,不叨扰了,告辞。” 刑白捻了捻山羊胡子,摇头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 第8章(1) 这天一早,水铃钰漾着满脸甜笑,带着早饭来给古兰熙,她原以为他也会同她一样开心,可不想见到他时,他却眉头深锁。 “古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铃钰,我……有事想同你说。”哽在喉中的那些事,宛如刀子似的在刮着他的嗓子,让他的声音显得异常艰涩。 “是什么事?”她心头咯登了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的婚事……我嫡母不允。”说出这几个字,彷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量,说完后,他不忍看向她,低垂下眼。 水铃钰感到不可置信,好似她好不容易终于得到一样梦寐以求的珍宝,结果却在瞬间被人给硬生生夺走了,她气愤不平的问:“她为什么不允?” 他不得不将嫡母要他进京求娶贺国公之女的事告诉她,说完后,他满怀歉疚的望着她。“铃钰,是我对不起你,求亲的事你就当我没提过吧。” “你想娶贺国公之女?”她捏紧十指,咬牙忍住胸口高涨的怒气,清媚的双眼宛如有两簇火焰在烧灼着。 瞅着她那张明艳的脸庞此刻染满了恚怒,他无比心疼,毫不迟疑的表示,“我从未有过此心。” “既然如此,那我们的婚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若是他心里没她也就罢了,既然已知他是受他嫡母所迫,她不甘心就这样被他那个不讲理的嫡母给棒打鸳鸯。 “铃钰,我不愿你受委屈,先前是我思量不周,没顾虑到嫡母的事,她一直怨恨我害她当年流产之事,日后她绝不会善待你,此事算我对不起你。”古兰熙沉痛的说完,将她送他的那枚指环归还给她。 见状,水铃钰气坏了,当然不肯收回。“你亲口向我求“亲,怎么能就这么算了?!我不怕你嫡母,她欺负不了我,我说过,往后有什么事,我愿意与你一同承担,只要你不是真想娶那贺国公之女,我是跟定你/,你别想甩了我。何况,她不肯答应咱们的婚事,咱们可以另外想办法呀,难道你甘心就这样受她摆布吗?还是你压根就在骗我,你其实是想娶贺国公之女?”说到最后,她质疑的嗔瞪着他。 他被她这番话深深撼动了,他满腔热血的对天立誓道:“我对你绝无二心,若我口是心非,就教我不得好死。”即使在听完他的难处后,她仍是不离不弃,他又怎么能辜负她。 闻言,她怒气稍敛,斗志昂扬的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就一块想办法,我不信凭咱们两个人,会想不出办法来。” 她这话宛如当头棒喝,把古兰熙整个给敲醒,他不禁感到汗颜,他竟不如一个女子有气魄,对于嫡母的刁难,他首先想到的竟是退怯,而不是选择面对。 他激动又惭愧的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是我错了,我不该因为这点事就心生退意,以致差点失去了你,铃钰,你的勇敢给了我当头棒喝,若真失去你,将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他太低估她了,她不是柔弱不堪的姑娘,相反的,她比任何姑娘都还要坚强而聪慧,足以与他一起并肩面对各种难关。 只要他们的心牢牢的牵系在一起,没有任何人能拆散他们。 “你现在知道我是最好的了?”水铃钰骄傲的仰起脸,得意的笑问。 “是,你是最好的,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迸兰熙珍重的捧着她的脸,无比珍惜的轻吻着她,昨夜因嫡母而冻结的心被她彻底融化开了,有了她的不离不弃,他不再有任何畏惧,他同时在心里许诺,除非不娶,否则他今生唯一的妻子只有她。 一吻方休,他将先前去见刑白的事告诉她,“我会上京向贺国公道明,我已心有所属,不会参与他的选婿,我还会上书给皇上,求他为我们赐婚,如此一来,我母亲再也不能阻止你我的婚事。”当他破开心头的顾虑后,他即刻便想到了要如何才能使嫡母无法再干预他的婚事。 听见他已在为两人的未来谋划,水铃钰眸里再次漾满欢悦的笑意,她两手环住他的颈子,欣悦的颔首道:“我等你回来。” “……二少爷想娶的那位姑娘,正是先前向大人告状的那家首饰坊的掌柜。” 一名丫鬟将打听来的消息,如实禀告古夫人。 迸梅娟在一旁听了,登时愤怒的咒骂,“娘,您可千万不能让二哥将那贱人给娶进门。” 迸夫人拍着女儿的手安抚道:“你放心,娘绝不会让她踏进咱们古家的门,那件事我也不会这么轻易饶了她。” 迸梅娟这才满意了,兴致勃勃的追问,“那娘打算怎么收拾那个贱人?”若非娘让她这阵子暂时不准去找那首饰坊的麻烦,她早已将她收拾了一顿。 迸夫人沉吟了下,吩咐丫鬟道:“你再去打听打听关于那个女人的事。”要对付一个人,得先模清她的底细。 迸梅娟不以为然的道:“做啥这么麻烦,直接将她给抓来痛打一顿就是了。” “若是这么做,会落人口实,且也太轻饶她了,当初她舍不得那些首饰,向你二哥状告你的不是,现下又妄想进咱们古家的门,娘要让她后悔,万不该得罪了咱们古家的人。”古夫人想的比女儿深远多了,虽不喜庶子,却也不愿在这事上头做得太明显,得罪儿子,反正她有的是手段,能不落痕迹的报复。 迸梅娟自然乐见其成。“娘说的没错,这事咱们一定要狠狠给她一个教训。” “这事不急,待你二哥过两天去了京城再说。”古夫人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致使原已同意前往京城的古兰熙不愿上京。 迸兰熙准备上京的前一日,水铃钰为他送来晚膳,同时带来“一套新衣裳。 “我见你身上穿来穿去都是这两身衣裳,遂帮你做了一套新的,你穿穿看合不合身。”她为他做的不只有外袍,还包括里衣。 接过衣裳,古兰熙避到屏风后头去更衣,穿上里衣,再换上外袍,系上腰带后,他抚模着那件浅蓝色的衣料,轻薄柔软而舒适,一看便知是极好的料子。 想到这衣袍是她一针一线为他所缝制,他眼里满溢着柔情。 “古大哥,合身吗?”水铃钰在外头问道。 “很合身。”古兰熙嘴角噙着笑意回答。 “那你出来给我瞧瞧。”她迫不及待的想看她亲手缝制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是何模。 他徐徐从屏风后头踱了出来,瞧见她目不转睛的望住他,他不由得露出一丝腼腆。 “真好看。”水铃钰称赞道,走上前去替他顺了顺衣领,两手还情不自禁的在他胸膛上模了模。 他的模样原本就生得清俊,穿上这套浅蓝色镶着白边的衣袍,更显丰神俊秀,就像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看得她都舍不得移开目光,怪不得人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古家母女实在是太糟蹋他了,连一件象样的衣裳都不给他准备,太可恶了。 下一瞬思及什么,她连忙嘱咐道:“对了,古大哥,你去京里见那什么贺国公,可不准穿这套衣裳哦。”她怕她家郎君这般俊俏,万上让他们给看中了,那她可就没地方哭去了,还是让他朴素一点,他的好,只要她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这是为何?”他不明白她的小心思,不解的问道。 水铃钰微微蹙起眉,说出自个儿的担忧,“你这般好看,要是被那贺国公的女儿给瞧上了,死赖着定要嫁给你,该怎么办?” 迸兰熙不禁失笑,执起她的手,珍惜的包覆在掌心里。“纵使是公主想嫁我,我也不娶,我古兰熙今生只愿娶铃钰一人为妻。” 这话甜进她的心坎里,惹得她眉开眼笑,娇声道:“新衣袍你以后再穿,这次上京还是别穿了,不过里衣倒是可以穿,那料子很轻薄,在这秋躁的天气里,穿在身上也不会觉得闷热,十分舒爽,我得空了会再帮你多做几件好替换,这次时间有点赶,只来得及做一件。” 从来没人对他这般用心,让他感动极了,他马上应道:“好,新衣袍我以后再穿。” 想到将有好多日见不着他,水铃钰不舍的偎靠在他怀里。“真想同你一块上京去,可铃菲那性子,铺子没办法交给她看着。” “你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他搂着她,怜惜的轻吻着她的眉心。“你等我,我会带着皇上赐婚的圣旨回来。” 翌日,古兰熙动身前往京城,将县城里的事托付给刑白。 为了让他能攀上贺国公这门亲事,古夫人特地让古家的马车送他前往京城,出发前还特意拿出一件大儿子生前穿过的锦袍要他换上。 迸兰熙婉拒道:“这是兄长的遗物,孩儿不敢亵渎,还请母亲收回。” “你身上的衣袍都已经旧了,穿这样去成何体统。”古夫人不满的道。 但她丝毫未曾想过,他身上的衣袍之所以如此陈旧,全是因为她苛扣下了他泰半的俸禄,却连一件新袍子都舍不得给他做。 明白嫡母不过只是为了想让他能顺利攀上贺国公那门亲事才会这般,他心冷眼也冷,语气平淡的表示,“待到京城之后,孩儿再买一件新衣袍便是,时辰已不早,孩儿走了。”说完,他便抬手示意驾车的马夫启程。 迸夫人目送马车驶远后,神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召来一名丫鬟,问道:“我昨儿个吩咐的事,你办得怎么样?” “奴婢已找好了人,只待夫人吩咐,随时都可以动手。” “你交代下去,可以动手了。” 第8章(2) “大姊今早不用送早饭去给古大人吗?”自从张大陶开始替首饰坊打造首饰后,水铃菱不像以往那般忙碌,昨夜早早便就寝,今日也起了个大早。 “古大人今天到京城去了。”水铃菲替大姊回答。 水铃菱这才记起大姊曾提过古兰熙这趟是要到京城去请皇上赐婚,她瞅了眼坐在桌旁,一脸无精打采,有一口没一口扒着早饭的大姊,取笑道:“大姊,他这前脚才刚走,你就在思念人家了。” 水铃钰懒懒的冋道:“你甭笑话我,往后你若也有了心上人,便会明白我这会儿的心思了。” “不用等到那时候我也明白。”水铃菱托着腮,慵懒的吟了几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这约莫就是大姊的心情了。” 水铃菲接腔道:“一日不见,如一“月兮。这古大人上京一趟,也要好几日才能回来,大姊可要度日如年了。” 听两个妹妹你一言我一语的奚落自己,水铃钰抬眉炫耀道:“等他回来,就是我风光办喜事的时候了。” 见自家大姊又来了精神,水铃菱抿了抿嘴轻笑,思及什么,问道:“大姊可告诉过他咱们村子里的事?” 水铃钰摇头。“没有,这事我想等村长见过他之后再说。” 他们村子原叫水村,也叫女儿村,一来是因为村里泰半居民皆是姓水,二来是村里所生的孩子有一大半都是女娃儿。 但后来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谣言,说他们村子风水好,从村子里嫁出去的女子泰半都能旺夫,故而又有人叫他们村子是旺夫村。 但这谣言也为村子引来灾难,不少居心不良的男人跑来村子里引诱或掳走村里的女孩,强娶她们为妻。 可后来却发现那些女孩并未如传言中那般能旺夫荫家,令他们发大财走大运,遂迁怒到那些无辜的女孩身上,那些女孩后来有的惨遭人杀害,也有的被卖至青楼。 十几年前,村长不忍见村中的女娃们再遭人引诱或是掳走,遂决定迁村。 这消息不知怎地传了出去,一批男人从外地来到村里,蛮横猖狂的想强抢村里的女孩,村民们愤而抵抗,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将那些人给赶走,在那次事件中,牺牲了不少村人的性命,她们的双亲也在那时候丧生了。 村长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带领着村民移居到一处隐密的地方,这才有了眼下的安宁,她不敢轻易将村子的事泄露出去,就怕又害村子再招来祸事。 其实说到底,所谓的旺夫村,不过只是因为他们村子素来将男孩与女孩一视同仁,并不重男轻女,男孩女孩都可以上私塾,不仅学会读书识字,也能习得一技之长,故而那些女孩们出嫁后,便利用学来的技能协助丈夫兴宅发家,可外人不明所以,以讹传讹,才会导致这样的憾事发生。 水铃钰接着慎重的叮嘱两个妹妹,“你们记住,往后纵使是咱们的丈夫,村子里的事,未经村长同意,也绝不能外泄。” 水铃菱与水铃菲都明白这事的轻重,俱是点头应允。 用了早饭后,水铃钰便先出门去开店,水铃菲则是等收拾好碗筷晚点再过去。 怎料水铃钰甫离开住处不久,忽然间觉得后颈一痛,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便两眼一闭,昏厥过去。 水铃钰是被身上传来的骚动给惊醒过来,睁开眼后,她看见陈河平竟在剥着她的衣物,惊骇的大叫,“你做什么?!”紧接着奋力推开他。 陈河平没料到她突然清醒过来,被她冷不防一推,摔到床榻下,此刻的他色欲熏心,倒也没发怒,爬起来拍拍衣摆后,婬笑着对她说道:“你乖乖的,我保证待会儿让你尝了滋味后,爽快得欲仙欲死。” 见他还想再靠近,她惊怒的抄起枕头砸向他。她一时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眼下得赶快逃,若是让这厮玷污了她,她这一生就毁了。 陈河平往旁边一闪,轻巧避开,下月复高涨的驱使他又朝她扑过去。“本少爷劝你还是乖乖从了我,你是逃不掉的。” 水铃钰急忙滚到一旁,躲开了他,趁机跳下床想逃走。 他反手一伸,扯住她的头发,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 她被他给扯得吃痛,愤然抬手抓向他的脸,指甲将他的脸刮出两道血痕,他恼怒得朝她重重扇去一巴掌,将她给打得摔跌在地上。 水铃钰捂着被打痛的面颊,怒声质问:“是你把我抓来的?!” “不是我捉了你,是有人把你送给了我。”天上掉下这等好事,他焉有不受之理?他弯狞笑着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别再妄想逃走,待咱们成了好事,我也不会亏待你,我先前承诺会纳你为妾的事依然算数。” 她惊愕的问:“是谁把我送给你?!” “那人你惹不起,还是别知道为好。”陈河平捏住她的下颚,即使她此刻钗发凌乱,一身狼狈,依然无损于她的姣美明艳,反而让她更添了抹风情,他俯下脸想一尝她那张樱红的粉唇。 她眸里流露一抹憎恶,抽起发中的一支簪子,朝他手臂狠狠刺下。 “啊,你这贱人!”陈河平痛得一巴掌挥开她,看见手臂被她的簪子刺得流血,他拔下簪子怒摔到一旁,发狠的抬起脚想踹她。 她就地一滚,避开了他踹来的脚,试图想逃出去,但他就挡在前方,她一时无法出去,只能躲到桌子后,隔着张桌子与他对峙。 “你可知道意图奸婬良家妇女是犯法之事,你想去吃牢饭吗?”他那染满的眼神令她害怕又惊怒。 “哼哼,有那位顶着,谁敢关我?你今日不从也得从,你注定是我的人,逃不了了!”若非那人将她送给了他,他纵使再色胆包天,也不敢公然将她给掳来。 “将我抓来的人到底是谁?!”她怒不可遏再次问道,她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肿胀的下月复迟迟无法发泄,令陈河平越来越暴躁。“你用不着知道,我耐性有限,你最好快过来,否则待我抓到你,可别怪我不怜香惜玉。” “陈河平,你这么对我,就不怕我恨你吗?”水铃钰的双手紧抓着桌缘,又怒又惊的嗔瞪着他。 他猥琐的笑道:“等你在我身下尝到那种欲仙欲死的滋味,届时你讨我欢心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恨我。” 听他说出这般婬秽的话,她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你用这种下流的手段,纵使得到了我,我也绝不可能跟了你!” “呵呵,你别嘴硬,待你试过我的胯下之物后,我保证你会爱死它,再也离不开它。”说到这儿,他全然没了耐性,一脚踹开桌子想过去抓人。 就在这时,水铃钰也飞快抄起桌上的茶壶,待他一扑过来,便朝他砸过去。 陈河平冷不防被茶壶砸到,捂着被砸痛的脑袋,大怒的伸长手臂想揪住她,未料却被她给躲开,抓了个空,他也因身子失衡,往前扑摔倒地。 水铃钰赶紧朝房门飞奔而去,拉开门栓,拔腿便往外跑。来到外头,她才发现这里竟是客栈的一处独立的小院,唯恐陈河平追过来,她顾不得多想,连忙离开。 她一路跑回住处,正四处找不着她的水铃菲和水铃菱见她披头散发、一身狼狈,焦急的上前问道:“大姊,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水铃钰惊魂未定,兼又一路不停的逃回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我、我……差点被陈河平那厮给……给玷污了!” “怎么回事?”水铃菱的脸色倏地一沉。 “我先前要去开铺子,半途遭人给袭击,昏了过去,谁知道醒来后,竟发现陈河平那混球想对我……”她将先前的遭遇和经过告诉两个妹妹。 水铃菲不发一语的拿起挂在墙上的一把剑,转头就要出去。 水铃菱急忙拽回妹妹。“你要做什么?” “这种无耻恶徒该诛!”水铃菲清冷的嗓音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幸好大姊及时清醒逃了出来,若是让他得逞,大姊这一生的幸福岂不就被他给毁了?她无法原谅胆敢伤害她家人的恶徒。 “你杀了他,就换你进监牢了。”水铃菱劝道,想抽走妹妹手里的剑,但她握得很牢,她怎么也抽不走。 水铃钰也急忙阻止道:“没错,铃菲,你可不能去杀了他。”她明白妹妹是心疼她,但她不能让妹妹为了她手里染上人命。“来,把剑交给我,那种人不值得脏了你的手。”她一边哄劝着,一边扳开妹妹的手,顺利从她手里取走那把剑,重新挂回墙上。 水铃菲双眼闪动着怒意。“他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大姊难道要这么算了父母过世后,她与两个姊姊相依为命,虽然有村长和其它亲戚与村民们的照顾,可他们再好,终归不如姊姊来得亲,两个姊姊可说是她不可碰触的逆鳞,她不许任何人伤害她们。 水铃钰还没开口,水铃菱便先一步说道:“当然不能,咱们去县衙告他。”话月兑口而出后,她接着想到发生这种事,对姊姊的名声毕竟不好,犹豫了下,询问大姊的意见,“大姊可想将他给告进官府?” 水铃钰忿恨难平。“我恨不得杀了他,怎么可能纵放他,我非让他被关进牢里不可!” 然而水家三姊妹万万没有想到,她们才刚来到官府,都还来不及报案,水铃钰竟然被以杀人罪给押了起来! 第9章(1) 得知陈河平竟然死了,水铃钰一时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刑白暂代县官之职审问水铃钰,“事发时,客栈里的小二、掌柜,以及里头的几位客人都亲眼瞧见你离开客栈,事后店小二进到那间厢房,发现陈河平头破血流的倒卧在地,已气绝身亡,左胸上还被人刺入了这支簪子,你认认,这可是你的发簪?”他让人将凶器递过去给她。 她一眼就认出那确实是她的发簪,想到自个儿可能失手杀死了陈河平,她两只手颤抖得厉害。 杀人是要偿命的,纵使是陈河平先意图凌辱于她,她纯属自卫反抗,但也难逃杀人之过。 在一旁聆讯的水铃菱见自家大姊似乎被陈河平的死给惊吓住了,思及大姊先前曾向她们提过,事发时她是如何逃出来的经过,急忙出声为她辩解,“刑师爷,是陈河平将我大姊打昏,并抓到那里意图玷污于我大姊,我大姊清醒过来反抗挣扎时,只拿茶壶砸伤了他,并未将那支发簪刺入他胸口。” 刑白神情严肃的斥责道:“水铃菱,公堂之上,不相干之人禁止出言干扰审讯。” 被他这一喝,水铃钰立刻回过神来,赶紧出声为自己澄清,“刑师爷,我先前确实拿茶壶砸了陈少爷,并刺伤他的手臂,但我绝对没有将发簪刺进他胸口,我逃走的时候他分明还活着,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人确实已亡故,仵作如今正在验尸,由于事发之时只有你在场,此案你涉有杀人重嫌,我如今代行古大人之职,必须将你收押待审。” 她神色激动的辩解,“他胸口的簪子不是我刺的!” “待查明死因,再行审理,来人,先将疑犯关入大牢。”于私,刑白并不想关她,但这是公事,且还闹出了人命,他不能不依法处置。 水铃钰脸色苍白的被押下去,这是她第二次因涉嫌杀人而被关进牢里。 上一次她是全然无辜,而这次她惶惶然,不知道陈河平究竟是不是被她拿茶壶给砸死的,倘若他的死因是头部的伤,那么她就成了杀人凶手……思及此,她吓住了,纵使她是因自卫而杀人,也逃不了刑罚。 她不明白为何会在古大哥刚离开的这天,发生这样的事…… 她紧紧环抱着自己,难以理解为何会招来这样的祸事,惊惧的在牢里来回踱步。 这一切全怪陈河平,要不是他意图玷污她……下一瞬,她陡然想起他那时曾对她提过,不是他让人将她抓去,而是另有其人。 是当时袭击了她的人想害她,才把她送给了陈河平。 她霍地停下脚步,愤怒的思索着究竟会是谁,可她将陈河平当时所说仔细回想了一遍,却毫无头绪,陈河平并没有说出对方的身分,只说不是她能招惹的人。 东风县城里她不能招惹的人多了去,凭着这句话,她哪里能猜得出对方是谁。 水铃钰惊惶的咬着手指,眼下她只能祈求着陈河平的死因不是因为头部的伤。 水铃菱与水铃菲一回到住处,见到妹妹再次取下了墙上的长剑,她拦下要往外走的妹妹。 “你想做什么?” “有人想陷害大姊。”水铃菲敏锐的察觉到这整件事从头到尾是有人特地布下的阴谋。 水铃菱也看出有人想陷害大姊,她问道:“你知道是什么人吗?这么莽莽撞撞的想去哪里?” 水铃菲冷冷的吐出几个字,“我去救她。” 水铃菱被妹妹气笑了。“你纵使想去劫狱,也得挑个时间,这光天化日的去劫狱,你是担心别人认不出你来吗?何况事情还没走到那一步,给我把剑放回去,咱们好好想想要怎么救大姊,洗清她的冤屈。” 水铃菲想了想,觉得二姊说的不无道理,她冲动行事只怕会害了大姊,便听话的将长剑挂了回去。“我去把古兰熙找回来。” “他这会儿早已走远,你追不上他了,况且依他耿直的性子,纵使回来了,在大姊涉有重嫌之下,他也不可能放了大姊。”水铃菱沉吟了下又再续道:“眼下唯有先查出当初是谁将大姊给打昏抓走。咱们分头去问问,看有没有人瞧见可疑之人。” 水铃菲颔首,与她一块出去四处查问。 然而两人一直问到日暮时分,都没人见到她被人袭击打昏之事,由此可见那人定是在无人之处下手。 这时两人从一名路过的捕快那里得知,仵作已完成了验尸,匆忙赶到县衙去打探消息。 先前因为水铃钰常出入县衙,故而衙役对水家姊妹也算有几分相熟,见了她们倒也没拦着,让她们直接进去了。 “刑师爷,验尸的结果如何?”进去一见到刑白,水铃菱便出声问道。 刑白表情凝重的道:“致死的原因有两处,一处是颈部的割伤,致使他大量失血,第二处是他胸口上的刺伤,那支簪子直接刺中了他的心脏,让陈河平几乎当场毙命。” “那他就不是我大姊所杀。”水铃菱面色一喜。 刑白神色沉重的摇摇头。“这并不能证明他不是你大姊所杀,一来凶器是她所有,当时又只有她在案发现场,且只有她有杀人的动机。” 水铃菲冷声说道:“我大姊说只有拿茶壶砸伤他及刺伤他的手臂,他颈部和胸口的伤都与她无关。” 水铃菱将先前大姊告诉她们的事情经过转述给刑白知道,并道:“若当时我大姊直接刺中他的胸口,那他定是当场倒下,我大姊又何必拿茶壶砸伤他逃出来?” 刑白略一沉吟后,忖道:“那只是钰姑娘的片面之词,况且陈河平被杀害的人证和凶器俱在,钰姑娘涉嫌深重,连我都找不出有利于她的线索,来证明她的清白。”他先前已努力想为她找出线索,摆月兑杀人的嫌疑,可如今呈现在眼前的证据,令他头疼万分。 “不,人绝不是我大姊所杀,是有人设下这毒计想陷害她。”水铃菱将她先前在前往首饰铺的途中遭人打昏掳到那处厢房之事告诉刑白。“若非因此,我大姊也不会被人带到那处客栈的厢房,差点遭到陈河平的凌辱,而就在她砸伤陈河平逃走后,陈河平竟被人用我大姊的发簪给刺死了,这分明是想嫁祸于她。” 刑白紧皱起眉头。“这事听起来确实可疑。”思索片刻后,他又道:“这件事我会再派人追查,你们……” 他话尚未说完,门口传来悲恸愤怒的哭喊声—— “我的心肝哪!我可怜的儿啊!” 一名富贵打扮的妇人在数名丫鬟家仆的簇拥下走进县衙,一见到刑白,便大声哭喊道:“刑师爷,你把那贱人交出来,我要看看她的心肝是不是黑的!” 不容她这般侮辱自家大姊,水铃菲冷冷驳斥道:“你儿子才是意图奸婬良家女子的婬贼!” “你说什么?!”妇人厉目瞪向水铃菲。“是你这贱人杀害了我儿子,是不是?!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你这条贱命纵使死一千次一万次,也赔不了我儿子的命!”说完,她朝她扑过去想捶打她。 水铃菲可是习武之人,岂会轻易就教她给碰到,她一个侧身避开,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前一送,妇人瞬间被推得一跌坐在地。 从未被这般无礼对待过,妇人更加怒不可遏,命令随行的家仆与丫鬟,“你们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把这杀害了少爷的贱人给我狠狠的打,让她给少爷赔命!” 那些家仆、丫鬟可不像她这般气昏了头,忘了现下可是在县衙里,倘若真将人给打死,那可就轮到他们要坐牢了。 熬人见下人们没一个人动手,气怒的斥道:“我叫你们打啊,你们没听见吗?” 刑白出声喝斥,“陈夫人,这里可是公堂,你唆使下人公然行凶,莫非是藐视大丽王朝的律法吗?”妇人正是陈河平的母亲陈张氏。 陈夫人悲愤的反问:“刑师爷,咱们大丽王朝的律法规定杀人者死,这贱人杀害了我儿子,你怎么不命人砍了她的头,让她给我儿子偿命?” 刑白缓了脸色向她解释,“夫人,你误会了,铃菲姑娘并非是杀害陈少爷的凶手。” “她不是?”陈夫人一愣,接着怒指向站在一旁的水铃菱。“那么就是这贱蹄子了?” 水铃菲眉心微蹙,正要发难,水铃菱及时握住妹妹的手,用眼神安抚她,让她稍安勿躁。 刑白回道:“也不是她。” “她们两人都不是,那谁才是凶手?”陈夫人怒诘。 “疑犯关押在牢,但她是否是杀害陈少爷的凶手,还须查明。” “还查什么,不是已有人指证是她行凶杀害我儿子的吗?” 体恤她刚失去儿子,心情难免悲怒,刑白温声向她解释,“此案疑点重重,还有待调查,才能厘清真相,找出真正的凶手。” 这时,陈夫人的心月复丫鬟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陈夫人登时怒目觑向刑白,厉声斥问:“我听说凶手与古大人有私情,你是不是想袒护她?!” “绝无此事,此案确有疑点尚未查明,故而无法断定凶手是谁。”刑白肃然否认。 陈夫人阴沉着脸质问:“什么疑点?” “事发前,有人袭击铃钰姑娘,将她打昏带至客栈交给陈少爷,据铃钰姑娘供称,在陈少爷意图对她不轨时,她仅是砸伤了陈少爷逃了出去,并未将之杀害,追查出当初究竟是谁将铃钰姑娘交给陈少爷,或许便能找出真凶。”说完,刑白问道:“不知夫人可知近日有何人找过陈少爷?” 陈夫人满脸阴鸷,儿子的事情她并不清楚,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仅知儿子先前是在客栈里被个女人给杀害了。 她看向平时服侍儿子的贴身丫头,问道:“今早少爷出门可有见过什么人?或是说了什么事?” 丫鬟摇摇头。“少爷今早出门时并没有什么异状。” 这时陈夫人的心月复丫鬟又上前在她耳边轻声道:“老夫人,少爷先前对水铃钰一见钟情,想纳水铃钰为妾,可谁知道她一边虚应着少爷,一边却又攀上了古大人,周旋在两人之间。刑师爷说是有人将她打昏带给少爷,却也没个人证,谁知道是真是假,会不会是刑师爷为了替她月兑罪而找的借口?” 闻言,陈夫人震怒的看向刑白。“我明白了,刑师爷这是想袒护那个贱人,所以才这般一再为她找掩罪饰过,好好好,既然如此,咱们走着瞧!”恚怒的丢下话,她领着一干随从拂袖而去。 她突然离去,让水家两姊妹面面相觑,一脸莫名。 刑白却皱起了眉头,陈家祖上出过几个进士,是东风县城的大望族,如今她先入为主的认定水铃钰便是杀害她儿子的凶手,怕是不会这般轻易善了。 第9章(2) 迸兰熙压根不知道在他离去的当天,东风县便出了大事,他在翌日午后,抵达了京城。 迸家原本世居在京城,京城里尚有古家的老宅,他回到古家大宅,安顿行李后,便将日前所写、请求皇上赐婚的折子先递了上去,接着才前去舅父杨名望的府上拜会。 两日后便是杨名望的六十大寿,此时杨府里上下十分忙碌的在准备两天后的宴席。 由于古兰熙是庶子,以前鲜少前来杨府,故而与杨府之人并不相熟。 他进了杨府,下人通传之后,将他领到了杨名望的书房。 “兰熙拜见舅父。”他向他行了个晚辈之礼。 “甭多礼了,过来,坐。”杨名望的面容与妹妹有几分相像,都生着一张方脸,他很亲切的招呼这个没有血缘的外甥。“你调去东风县已有数月,你和你母亲她们还安好吗?” 他曾在翰林院供职,但两、三年前由于老眼昏花、身虚体弱,已退隐在家休养。 “多谢舅父,母亲和妹妹一切安好。”古兰熙不卑不亢的答道。 “那就好,东风县虽比不上京城,但也算是个繁荣的县城,你此番虽是被眨官,可也无须气馁,只要你用心治理东风县,这政绩做得好,皇上定会再将你给调回朝中。”杨名望拍拍他的肩鼓励道,他一向十分欣赏古兰熙。 迸兰熙虽然只是个庶子,但他打小就比起他那个兄长有出息,当他兄长在外头花天酒地时,古兰熙在家闭门苦读,古兰熙高中状元那年才年仅二十二岁。 也在同年,他那个兄长因为与人争风吃醋而被人给打死,打死他的还是个小侯爷,那小侯爷的姑母是当今皇上的宠妃,最后皇上只轻罚了那小侯爷,派他前去军中三年,对方的门第比他们还高,最后这个闷亏古家也只能吞下了。 如今古家只剩下这庶子,将来振兴古家的事也只能靠他了。 “多谢舅父。”对他的勉励,古兰熙客气而生疏的道谢。 杨名望知道妹妹从小就不待见他,也因此他打小就与杨家不亲,虽然对妹妹的行径他并不认同,可那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他也不好管。 “你从东风县一路赶来也累了,先回去休息,明儿个我带你前去拜会贺国公,贺国公先前对你便颇为赏识,又没什么门户之见,此番你前去求亲,成功的机会不小。” 迸兰熙没再多言,起身告辞。 坐马车回古家大宅的途中,他隐隐觉得心头有些不安,却不明白这不安从何而来,回到古家,他下车后,下意识的抚模着戴在左手指上那枚水铃钰送他的指环,朝东风县城的位置望去一眼。 若是此行顺利,这趟也许便能带着皇上赐婚的圣旨回去,届时,他便能名正言顺的迎娶水铃钰为妻。 思及心上人,他眉眼之间流露出一抹柔色。 翌日,古兰熙随着杨名望来到贺国公府。 贺国公约莫五十出头,身形壮硕魁梧,面色红润,性情豁达,一见到两人,呵呵笑着迎上前,他先与杨名望寒暄片刻,才看向古兰熙,嘉许道:“你这小子听说才去了东风县城没几个月,便接连破获了好几件案子,不错不错,尤其是那桩孩童失踪的案子,做得好。” “这都是托贺国公的福。”他在担任京兆尹时便已结识贺国公,在那几年里,贺国公曾数次指点他为官之道,以及官场上一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事,因此他心中对这位长者一直心存感激。 “托我什么福,是你自个儿能干,来来来,难得你今天过来,好好陪我喝几杯酒,我同你说呀,我最近刚得了副棋子,那副棋子可新鲜了,每个棋子都雕成了各式不同的动物形态,听说是叫象棋,可好玩了,你来陪我下一盘棋。”他拽着他的手,朝他的书房走去,想到什么,回头对杨名望说:“杨公,你也来瞅瞅。” 杨名望拱手答道:“多谢贺国公,但在下尚有事,得先告辞了。”瞧见贺国公对古兰熙那般熟络的模样,他有些意外,他先前只知道贺国公赏识古兰熙,却并不知两人竟这般熟稔。 贺国公也没挽留,摆摆手道:“那你去吧。” 杨名望离去前回头瞥了一眼,估模着古兰熙此番前来求娶这贺国公之女的事,应当有几分谱了,遂放心离去,他还要赶去见几个老朋友。 迸兰熙随着贺国公来到他的书房,贺国公显摆的拿出了那套棋子,同时向他说明这棋子要如何玩。 只听了一遍,古兰熙便大致明了,在贺国公对面坐下,与他奕棋。 两人才下了几子,贺国公便桂哇大叫,“哎,你怎么把我的车和炮都吃了?不成、不成,重来、重来。” 迸兰熙指着棋盘上刻着的一行字,笑问:“国公,这字您认得吧?”起手无回大丈夫,说得可真是对极了。 “不认得、不认得,这不算,重来重来。”他耍赖的拿回被吃掉的车和炮。 迸兰熙莞尔一笑也没说什么,再下了几子,又把他的车和炮给吃了。 贺国公吹胡子瞪眼。“你这小子不是想来求娶我闺女吗,怎么一点都不让我这老头子,你还想不想娶我家闺女?” 迸兰熙急忙起身拱手道:“下官此来并非是为了求娶贺小姐。” 闻言,贺国公有些讶异。“你不是为了求亲,那来做啥?” “下官来京一是来为舅父拜寿,二是来求皇上赐婚。”古兰熙向他坦言。 “求皇上赐婚?你小子看上哪家的千金了?”贺国公好奇的问。 迸兰熙遂将他与水铃钰的事简单的禀告这位长者。 贺国公听完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你是想来求娶我家闺女,还高兴了好一会呢,想不到你这小子早与别的姑娘私订终生了。” 迸兰熙诚恳的道:“国公对下官的厚爱和提携,下官一直心存感激。” “感激怎么没想过要娶我家闺女?” “下官不敢高攀。” “是没看上眼吧。”贺国公哼了声。 “贺小姐温婉贤良,是个好姑娘,只是情之一字,向来由心不由己。” “好个由心不由己,罢了,你既然已情有所衷,我也不勉强你,你那赐婚的折子,我再帮你向皇上美言几句,让他早点批了。” 贺国公昔年曾是皇上的伴读,故而与皇上感情十分亲厚,也知晓皇上对古兰熙十分赏识,皇上甚至在点评朝中的官员时,曾这么评过古兰熙—— 此人性情耿直宽厚,才智卓绝,处事知晓变通又不迂腐,日后多加磨砺,堪为股肱之臣。 此次皇上将他调去东风县,也是为了磨练他,好让他在待人处事上,磨得更加圆融。 迸兰熙不禁面露喜色,躬身朝他行礼致谢,“下官多谢国公成全。” 贺国公朗笑着摆摆手道:“往后你好好尽心为皇上办事,皇上不会亏待你。” 暗示皇上仍是看重他。 陈河平被杀一事,在东风县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有谣言传出水铃钰水性扬花,四处勾搭男人,她先前引诱了陈河平之后,又瞧上了县官古兰熙,想方设法勾引他,日日为他送吃食,陈河平不知她如此不检点,有意想纳她为妾,不意她为了攀上古兰熙,竟不惜将他杀害。 刑白在得知这样的流言,心情沉重,明白这恐怕是陈家不满他不肯将水铃钰判以极刑而放出来的消息,意图借着舆情来向他施压逼迫。 看见高天志进来,他忙问:“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我让兄弟们四下去查问,仍是查无线索,没有人见到当日铃钰姑娘被人袭击抓走之事,就连客栈那边店小二都答说,不知那日是谁将铃钰姑娘带进厢房里,倒是陈少爷是在当日一早就来到厢房,掌柜和店小二都道,他过去时一脸的笑,心情 似乎极好。”说到这里,高志天踌躇了下接着道:“刑师爷,依我看这椿案子的凶手,恐怕除了铃钰姑娘,并无其它人。” 刑白摇头沉吟道:“我总觉得这事另有蹊跷,内情并不单纯,一来,是迟迟查无当日抓走铃钰姑娘之人是谁……” 他话还未说完,高天志便插口提出一个可能,“或许那日是她自个儿走进了客栈。” “那为何店小二和掌柜都没瞧见?” “也许她刻意避开了他们悄悄进去。” “倘若如你所说,那么她为何要到那处客栈去?” “这简单,她是去见陈少爷。”高捕头接着说出他的推测,“她约莫是不想那陈少爷再纠缠她,故而约他在那里相见。” “这孤男寡女,她为何别处不约,偏偏约在客栈的厢房里?”刑师爷反问道。 “这……”高天志一时语塞,想了想改口道:“也许是陈少爷约她相见,陈少爷对她有意,故而约在那里,意图对她不轨,她去赴约之后,反抗挣扎间,不慎错手杀死了陈少爷。” 刑白指出一点,“若是这般,铃钰姑娘便属自卫杀人,罪不致死。可她却说她并没有刺死陈少爷,只拿茶壶砸伤他,以及刺伤了他的手臂。据仵作验尸,这两处伤都非致命伤。我瞧铃钰姑娘并不像敢做不敢认之人。”言下之意是,他相信水铃钰。 他曾去牢里见过水铃钰,再次向她询问过事发当时的经过,听完之后,他并不认为她那番说词是为了月兑罪而撒谎。 斑天志也觉得水铃钰性情爽利,确实不像会说谎狡辩之人,先前她便因为蔡玫儿被杀一案,而被误为疑犯,被古大人关进牢里,事后证明她确实并非凶手,且巧合的是,前后两名死者的死因还离奇的相似,皆是因为胸口被刺入发簪。 他挠挠头,接着告诉刑师爷一个消息,“我听说陈家的人对师爷一直拖着不审此案很是不满,陈家已有人前往沂川府告状。” 刑白不禁皱起眉,东风县城归沂川府所辖,若是沂川府介入,此案就得移交沂川府,略一思索后,他吩咐道:“高捕头,你即刻派人快马赶往京城,将此事禀告古大人。”他毕竟只是个师爷,此事已不是他所能处理。 第10章(1) 被关在阴暗的牢房里,水铃钰深深觉得度日如年,只能依靠着思念古兰熙来度过这痛苦煎熬的日子。 她冀望着他能快点回来,如此一来他就能查出她是冤枉的,放她出去。 握着戴在颈子上的平安玉牌,她低垂着眼,轻声倾诉,“古大哥,我好想你,我又被人冤枉了,你快回来救我。” 这时一阵脚步声走近,她扭头望向铁栅栏,见是两个妹妹前来探望她,她连忙走到栅栏前,心急的问:“外头的情况怎么样,可有追查到凶手的线索?” 两人一起摇头,水铃菱神色有些凝重的道:“大姊,陈家认定你是凶手,还认为刑师爷包庇袒护你,因此告到沂川府去了。”至于外头那些难听的流言,她没打算再说给大姊知道,那只会让她听了更加糟心。 “陈少爷不是我杀死的,陈家为何不相信?”水铃钰明白一旦沂川府介入,她就得被移送过去,届时由那边的人来调查此事,说不得她就再也无法沉冤得雪。 “陈家听信客栈掌柜和店小二等几名证人所言,认为当时只有你出入过那间厢房,因此认定是你杀死陈少爷。”找了两、三天,仍查不出当初是谁将她给掳走,水铃菱也一筹莫展,若非相信大姊,怕是也要怀疑那是她编造出来的谎言了。 水铃菲见两个姊姊皆愁眉不展,出声表示,“你们别愁了,最坏我潜进来,救大姊出去就是。” 水铃钰摇首道:“那样一来我就坐实畏罪潜逃的罪名了。”迟疑了瞬,她怀着一丝希冀的问:“古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刑师爷已派人去通知他,待他接到信,这一来一返的赶回来,至少也要三、四日后了。”水铃菱接着又道:“大姊,我想让人送信给村长。”她觉得这次的事怕是不容易善了,一时也无计可施,只能向村长求援。 水铃钰静默须臾,她委实不愿因为自己一人的事惊扰了村长,却也明白妹妹若非无法可想,也不会这么做,由此也可推知情况极是严峻,大妹怕是认为她这次难以度过此关。 她握住两个妹妹的手,内疚的道:“对不住,因为我的事拖累了你们。” “咱们是姊妹,生来就是互相拖累的。”水铃菱从怀里取出一柄木梳,取下她头上的发钗,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道。 水铃菲则简单的回道:“一家人一条心。” 水铃钰瞬间红了眼眶,用力颔首。“没错,一家人一条心。”能有这样两个妹妹,她这一生也值了。 水铃菱为她梳好头,拿起手绢,替她擦了擦脸,安慰道:“大姊也不必太担扰,最坏的情况就像铃菲所说,咱们劫狱就是,大不了以后就留在村子里再不出来。” 除非万不得已,水铃钰绝不想走上那条路,她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背负杀人的罪名过一生,更不舍得与古兰熙从此分离两地,陡然间,她想起了一件事,急急的道:“我记得陈少爷曾对我说过,将我抓走之人是我招惹不起的,在这东风县城里,我并没有得罪过那样的人,真要说,也只有一个。” “是谁?”水铃菲与水铃菱异口同声问道。 “你们可还记得古小姐先前来铺子里拿走首饰的事,事后将首饰送来归还的其中一个丫鬟曾暗地提醒我,为了首饰的事,古小姐和古夫人很生气,怕是不会轻易放过我。” 水铃菱蹙眉忖道:“这么看来,这事的确有可能是古家母女所为。”她接着望向妹妹。“铃菲,你今晚暗中潜入古家,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水铃菲马上点头。“没问题。” 这晚月隐星稀,是个适合夜探的好日子。 水铃菲在掌灯时分翻墙潜入古家,一路悄悄寻到了古夫人所住的跨院,这时正值用膳时间,在这个时辰过来是她和二姊刻意挑的。 若是来得晚了,古夫人和古梅娟已就寝,怕是打探不到什么,只有趁着她们用饭时过来,或许能从她们交谈的话里寻到一些线索。 来到院落,她轻盈的跃上屋顶,趴伏在上头,悄悄掀起一块瓦片,窥视着底下的动静。 迸夫人正准备用膳,桌上摆满了许多菜肴,见女儿还未过来,遂问一旁伺候的丫鬟,“小姐呢,她先前不是吵着要吃银鱼吗,怎么还没过来?” 这时门边传来古梅娟的嗓音,“娘,我这不是来了。” “你上哪去了?” “我出去遛遛。”她语气欢快的又道:“娘,您不知道那姓水的贱人这回可是死定了,陈家告上沂川府去了,听说知府那里不日就会派人前来接手调查这桩案子。” 见女儿一脸高兴,古夫人也不禁面带笑意。“纵使知府不接手,她也难逃一死,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没人能替她翻得了案。” 迸梅娟得意的再道:“这回纵使是二哥赶回来也救不了她。” 她接着说出口的话,让趴伏在屋顶上的水铃菲,惊讶得清冷的面色愀变—— “不过我倒没想到她胆子还真大,竟那样将那陈河平给活活捅死了,嘁,还妄想嫁进咱们古家,简直是痴心妄想。” “别提她的事了,快吃饭吧。”古夫人替女儿盛了碗银鱼汤。“你二哥这回上京城,也不知能不能顺利求娶到贺国公的女儿。” 迸梅娟刻薄的回道:“就他那寒酸的德性,人家贺国公的女儿哪看得上他。” “梅娟,以后这话别再让我听见。”古夫人轻斥,“咱们古家只剩下你二哥一个男丁,日后的兴衰全都要仰仗他了,咱们这会儿同他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若是娶不到贺国公之女,日后你议婚也议不到一门好人家。” “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古梅娟不情愿的埋怨,“都怪大哥当年做什么去同人家争风吃醋,否则咱们古家的爵位也不会没嫡子可承袭,被皇上给收了回去。” 这话触碰到了古夫人的伤心事,她面色一变,喝道:“梅娟!” 见母亲动了怒,古梅娟赶紧噤声不敢再多言。 接下来水铃菲没能再听见什么有用的消息,回去后,她将从古家母女那里听来的事,一字不漏的告诉二姊。 听毕,水铃菱眉头紧蹙。“听你这么说来,那陈少爷的死竟与她们无关,那会是谁杀了陈少爷?” 另一头刑白派去的人赶到京城,得知古兰熙奉召进宫面圣,遂在宫外候着。 “古兰熙,你不求娶贺国公之女,却递了折子让朕给你赐婚一个平民之女,攀权附贵乃人之常情,你宁弃贵女而娶平民之女,这倒奇了,你给朕说说这是为何?”云阳殿里,皇帝饶富兴味的问道。 当今皇帝年纪与贺国公相仿,约莫五旬左右,他身量偏瘦,眉目细长,嘴角含笑,令他看起来少了分威严,多了分慈祥。 迸兰熙不疾不徐的躬身答道:“回禀皇上,微臣曾因忙碌错过用膳的时间,饥肠辘辘之际蒙她赠食,因而与她结下缘分,此后又与她经历一些事情,进而相知相惜、情投意合,故而这才上书恳请皇上赐婚,成全微臣与她的婚事。” “古来儿女的婚事素由父母作主,这事你禀告你母亲即可,何须特意上书给朕?”皇帝再提出质疑。 迸兰熙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启口,“不瞒皇上,因微臣母亲素有门第之见,故而不允微臣迎娶她为妻,微臣实迫于无奈,才上书恳请皇上赐婚。” 闻言,皇帝抚着下颔花白的胡须,笑道:“你倒是有些出息了,敢违抗你那嫡母,好,这婚事朕淮了,你回去后就可开始筹备婚事,要是你嫡母再反对,你就同她说这是朕的旨意,她不同意就是抗旨。” 必于古家的事,他约略了解一些,古兰熙对嫡母处处隐忍退让,就连嫡母背着他收贿之事,他在得知之后,也毫不辩解的为嫡母担起了这过。 他认为他不该盲目尽孝,然大丽王朝重视孝悌,对此他也不好说什么,只盼他自个儿能想通,好好治治他那嫡母,让她收敛些,否则有他嫡母这个负累,将成为往后他在官场上的绊脚石,他想对古兰熙委以重任都无法。 闻言,古兰熙欣喜的谢恩,“微臣谢过皇上。” 与皇上再叙了些话,他带着皇上赐婚的圣旨,满脸笑容的出了宫。 这时刑白派来的人见到他,急忙上前禀道:“大人,出事了。” 虽然同样是师爷,但知府的师爷硬是比县衙的师爷要高上一等,因而这位沂川知府派来的师爷,在面对刑白时丝毫不假辞色,一开口便训斥道:“你将人犯给我提出来,我要带她回沂川府去问案,你们也忒无能,区区一桩小案子,竟然也要闹到知府大人那儿去,实在是太没用了。” 刑白对对方的出言不逊尽避心头不忿,却也不得不恭谨以对,“有劳田师爷走这一趟,此案因还有一些疑点未能查明,故而才无法审判,且古大人上京还未回来,此事在下也作不得主,还请田师爷见谅,能否等古大人回来再提取人犯?” “你当我来这一趟容易吗?咱们沂川府里头的事可忙着呢,我每日要协助知府大人处理许多事务,哪里有空在这儿干耗着等古大人回来,你现在就去把人犯给我押出来。”田师爷没好脸色的命令道。 知府大人收了陈家的银子,这才派他前来将人给提回府衙去问案,他可不能白跑一趟。 见刑白还迟疑着不命人将人犯给押来,田师爷等不住“,喝道:“刑白,你是想违抗知府大人的命令吗?” “下官不敢。” “那你还不快命人将人犯给我押过来?” 见委实是挡不住了,刑白不得不吩咐衙役,“去把铃钰姑娘带上来交给田师爷。” 第10章(2) 他话才甫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且慢。” 刑白抬头望向门口处,见到古兰熙终于赶回来了,不禁面露喜色。“古大人。”接着赶紧迎上前,将目前的情况大略说明。 迸兰熙朝他点点头,道了句辛苦了,接着望向田师爷,沉声道:“此案是在本官辖下的东风县城发生,依理该由本官审理才是。” 田师爷见着了古兰熙,原先傲慢的神色稍稍收敛了些,语气也略微缓和,“原是这个理没有错,但陈家告上知府那里,指控你东风县衙包庇袒护人犯,故而知府才命在下前来拘提人犯,前往沂川府衙问案,以查明你东风县城是否真有循私包庇之事,还请古大人将人犯提押出来,好让在下带回沂川府。” “此事是在本官前往京城之时发生,是否有循私包庇之事,待本官查明后,自会给陈家一个交代,还请田师爷代本官回禀知府大人,本官定会禀公审理此事,绝不缓筮私袒护。”古兰熙神色沉凛,毫不退让。 田师爷也坚持道:“古大人,陈家已上告知府大人那里,这案子已由沂川府接手,还望古大人莫要为难在下,将人犯提出,好让在下押回交差。” 刑白低声在古兰熙耳旁道:“大人,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既是因陈家而起,若要阻止田师爷将人带走,只能从陈家下手。” 迸兰熙微一沉吟后,朝田师爷说道:“请田师爷等候本官两个时辰,待两个时辰后,本官定给田师爷一个交代。” 见他退了一步,田师爷也应道:“好,就等古大人两个时辰。” 迸兰熙出了衙门,先去牢里见了水铃钰。 见到他回来,她满脸惊喜,但她还来不及开口,只见他满脸严肃的来到她面前,问道:“铃钰,我只问你一句话,陈河平是否是你所杀?” 从京城赶回来的途中,他已从刑白派去的人口中约略知晓案情,在得知她差点遭到陈河平奸辱,他愤怒得几乎要失手将当时拿在手里的圣旨给撕了。 她神色激动的摇头否认。“不是,我没有杀死他。” 迸兰熙绷紧的心绪顿时一缓,温言道:“我信你,只要人不是你所杀,我定能还你一个清白,现下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再委屈一阵子。”说完这些,他无法再多待,匆忙离去,他还赶着要前往陈家,去见陈老爷和夫人。 迸兰熙与刑白一块来到陈府,由于陈老爷年事已高,常年卧病在床,故而陈家的事如今泰半皆由陈夫人作主,此刻在厅堂接待两人的便是陈夫人。 “陈夫人,本官来此是为了令郎被杀害一事,请求夫人再给本官几日的时间,以查明真正的凶手是何人,还给令郎一个公道。”古兰熙在来陈家的途中,已听刑白将案子从头到尾仔细述说了一遍,听完后,他也认为此案确有疑点。 陈夫人不满的怒声质问,“杀人凶手正是水铃钰,人证物证确凿,我不明白还需要再查什么,更不明白你们县衙为何上上下下要这般袒护包庇于她?若非如此,我又何须告上知府大人那里去,求知府大人主持公道!” “此事确有疑点,其一,倘若找不出当日是何人将水铃钰打昏带走,那么此事便是令郎所为,他将人掳走,意图不轨,依大丽王朝律令,这可是犯了奸辱良家女子的重罪。” 陈夫人不忍儿子被杀害,还得背负上这罪名,怒道:“人不是我儿掳走的。” “那是何人所为?”古兰熙诘问。 陈夫人被他问得一时语塞。 他紧接着说道:“据刑师爷审问那客栈的掌柜和店小二,他们供称,那日一大早陈少爷便去到那客栈里,订下了一处天字号的厢房,便独自待在里头,其后店小二在见到铃钰姑娘从那厢房披头散发的跑了出来,前去厢房里察看,这才发现陈少爷遭人杀害。“客栈里没人见到铃钰姑娘走进客栈,她究竟是如何出现在厢房里?乱她一个弱女子,论力气,比起陈少爷自是不如,又是如何能轻易将陈少爷给杀害?” 在他连番的质问下,陈夫人完全回答不出话来。 迸兰熙接着放缓嗓音说道:“陈夫人,本官明白你爱子心切,不愿见他含冤而死,然而此事倘若凶手另有其人,却因陈夫人一时先入为主的成见,而纵放了真凶,岂不是让令郎死不瞑目?” “这些都只不过是大人的片面之词,我听说古大人与那水铃钰有私情,是也不是?”陈夫人阴沉着脸质问道。 迸兰熙坦言不讳,“本官与铃钰姑娘确已论及婚嫁,此次上京便是去请皇上赐婚。”他取出皇上赐婚的圣旨为证。“皇上已恩准本官迎娶她为妻。” 她惊讶的看着他手里的圣旨,他的说法和她先前从丫鬟那儿听来的大相径庭,忽然间,她对先前丫鬟所言产生了几分怀疑。 他接着正色说道:“无论于公于私,本官都得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这不仅是为还死者一个公道,更是为了还铃钰姑娘一个清白,本官愿以项上乌纱做担保,五日内定查明此案,捉拿真凶,倘若办不到,本官愿辞官负责。” 陈夫人见他竟不惜拿官位为赌,神色阴晴不定,凭他区区一个县令,能拿到皇上赐婚的圣旨,若非他在朝中有人,便是皇上十分看重于他,不论是前者抑或是后者,都不能小觑了他。 她虽想让杀害儿子的凶手以命偿命,却也不想替陈家招来这样一个敌人,心思转了几转,她出声道:“古大人无须以乌纱帽担保,我愿再给你三日的时间,三日后,如若古大人还查无凶手,便需将此案移交沂川府。” 虽然她给的时间不长,但能争取到三日的时间,已让古兰熙心中松了口气。 他命人去请来田师爷,由陈夫人当面向他说明原委,田师爷闻言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原本便是这陈家人送了银子去给知府大人,知府才插手这案子,既然陈家愿意再多等三日,田师爷遂回沂川府去复命。 为了查明案情,古兰熙调出先前刑白审讯证人的案录详细查看,又再亲自前去询问水铃钰事发当时的经过,之后,他待在县衙里彻夜不眠的仔仔细细来回推敲这整个案子,发现关键之处在于水铃钰只砸伤陈河平的头部与刺伤他手臂,但他的死因却是颈部与胸口的伤。 他一夜未眠,直到月复中传来饥肠辘辘的声音,才想到他回来至今尚未进食,他不禁想起先前水铃钰担心他忙碌的忘了进食,每日早晚替他送来吃食,让他有好一阵没再挨过饿。 然而此刻她却深陷牢里,背负着杀人罪嫌,想起之前去向她询问案情时,她即使惊惧害怕,却仍满怀信任的对他说—— 迸大哥,我相信你定能查出凶手还我清白。 他绷紧了下颚,发誓定要将这陷害她的人给揪出来。 他强忍着饥饿,继续从头爬梳着这桩案情,想找出被忽略的线索,定是有什么重要的环节疏漏了,只要找出这点,便能循线查出凶手。 翌日一早,古兰熙决定再次验尸,所幸陈家尚未将陈河平下葬,尸身虽已有些腐烂,但仍能看出当日的伤口。 为求慎重,这次他让县衙里的两名仵作一起过来。 那两名仵作是师徒,徒弟只有二十出头,师父则已有四、五十岁,是衙门的老仵作了,上次验尸便是由年轻的仵作进行。 迸兰熙和刑白与两名仵作站在尸身旁重新查验尸首的伤口,陈家的人则站在一旁监视着。 年轻的仵作指着陈河平颈部和胸口的伤口说道:“大人请看,这两处便是致命伤。” “颈部的伤口看来并非是由发簪所造成?”古兰熙提出疑问。 “在下猜想应是被什么利器所割伤。”年轻的仵作答道。 刑白问道:“有没有可能是被茶壶的碎片所伤?当日铃钰姑娘供称曾拿茶壶砸伤了陈少爷,厢房还遗留下一地茶壶的碎片,上头有些还沾了血迹。” 一旁老仵作颔首道:“是有此可能。”他接着详细的再查验一遍尸首,确认徒弟所验无误,那两处确实是致命伤。 迸兰熙指着尸首的头上和左侧手臂上的伤口询问老仵作,“那他头部和手臂上这两道伤呢?”这两个地方正是水铃钰先前供称伤他之处。 老仵作道:“那都只是轻伤,不至于致命。” 迸兰熙若有所思的盯着陈河平的尸首,忽然皱起眉,低呼道:“不对。” “大人,何处不对?”刑白不解的问。 “你们看,他手臂的伤是在左侧,但他颈部的伤却是在右侧。”他指出异样之处。 几人盯着陈河平的尸首看了看,年轻的仵作纳闷的道:“不知大人觉得有何不对?” 刑白先是噫了声,接着老仵作也抬手朝空中比划“几下,然后出声向还一脸不明所以的徒弟解释,“他这两处伤口是不同人所为,你瞧他左臂的这处伤口是惯用右手之人所造成,而右颈的伤口则是惯使左手之人所造成,杀害他之人定是惯使左手之人。” 刑白仔细回想了下,看向古兰熙。“若属下没记错的话,铃钰姑娘是惯用右手的。”他曾见过水铃钰记帐,她是右手拿笔,事实上泰半的人都惯用右手,使左手的人较少。 迸兰熙颔首。“没错。”适才在发现那颈部的伤口不对时,他便已思及这点,也更加笃定她绝不是凶手。 虽已知凶手是左拐子,但那人是谁则还待查明。 陈家的人对此发现很是讶异,立即回去将此事禀告陈夫人,陈夫人即刻赶来。 这时古兰熙等人尚未离开,见她亲自过来,古兰熙遂亲自向她解释,陈河平身上伤口的异样之处,并模拟造成这般伤口的情形。 “夫人请看,倘若我要划破你的右颈处,就必须使左手才能办到,倘若使右手,那么我划破的必是你左边的颈子,就如同陈少爷左臂上的这道刺伤,便是用右手所刺。所以据本官分析,凶手应是惯使左手之人。” 看着儿子右侧颈部的那处伤口,陈夫人脸色阴沉的质问,“水铃钰不是使左手?” “她与一般人一样,是惯用右手。”古兰熙肯定的回道。 陈夫人面色凝沉的盯着儿子的尸身好半晌,才阴鸷的问道:“那凶手会是谁?” “此事本官定会调查清楚。”这不仅是为她,更是为了水铃钰,他绝不允许有人设下如此毒计构陷于她。 第11章(1) “大人要如何找出这左拐子凶手?”回到县衙,刑白好奇的问道。 迸兰熙思索须臾,唤来高天志,“高捕头,你去将事发那日所有的证人召来公堂,本官要重新审问他们此案。” 斑天志应道:“是。”随即便领了几名捕快前去传唤那些证人。 不久,六名证人被传唤前来,依序站在公堂之上。 一旁还有陈家之人来旁观审案,公堂外也聚集了不少闻知古兰熙要重审此案的百姓,水铃菱与水铃菲接获消息也赶来了,两人之间还护着一名十分削瘦的女子。 迸兰熙坐在堂上,神色凛然的环视证人,徐徐开口,“本官传唤尔等前来,是因为本官重新查验陈河平尸身时,发现了一样物事,你们拿去认一认,看可有人见过此物?” 刑白将摆在案头的一枚茶壶碎片交给第一个人,那人便是客栈掌柜,他抬手接过,看了看,摇头表示不知。 接着刑白再交给第二人,那人接过去,也摇头表示不知道,刑白再依次传给接下几人确认。 当第六个人看见刑白递来的那枚碎片时,迟疑了下甫抬手接过。 迸兰熙与刑白见状,目光全都盯视在他伸出的左手,高天志见状,也惊讶的睁大眼,他先前已从老仵作那里得知,再重新查验尸首后,发现凶手是左拐子。 迸兰熙不动声色的唤来高天志,低声朝他吩咐几句话,他点头匆匆出去。 第六人也同其它五人一样,摇首表示没见过。 刑白收回那枚碎片,回到古兰熙身边。 迸兰熙命令道:“本官要你们将那日案发时各人所看见的情景再重述一遍。从掌柜开始,其它人先带下去,待掌柜说完后,再一个一个轮流进来。” 其它五人暂时先被带下去,留下掌柜仍在堂前。 “草、草民那日正在柜台算帐,突然就见到水姑娘披头散发的从后头跑了出来,她神色十分惊慌,直到后来听王冲说厢房里头出了人命,草民这才知道原来陈少爷被人杀死了。”王冲是客栈里的店小二。 迸兰熙询问他几个问题后,接着其余四个当时在场目睹的客人也一一被带上来,说法大致与掌柜相同。 轮到第六人时,也就是店小二王冲,由于他是第一个发现命案之人,说法自然与其它人不同。 “当时小的正要送饭菜到一间客房去,途中见到有个姑娘神色惊骇的从陈少爷所在的那处厢房里跑了出来,小的心中觉得奇怪,便过去察看,不想一到那里,瞧见那厢房的门并未关上,小的好奇之下来到门口探头一看,不想竟见到那陈少爷倒在地上,头破血流,胸口处还插着支簪子,他的颈子也被人给割破,鲜血流了满地,小的当时吓坏了,便急忙去叫来掌柜。” 听毕,古兰熙问道:“从你发现尸首,到去叫来掌柜,花了多少时间?” “小的没有耽误,一发现尸首,便即刻去叫来掌柜。” 迸兰熙接着再问客栈掌柜,“掌柜,据你先前所说,你看见那铃钰姑娘从后头跑出去时,约莫是辰时三刻左右。” “没错。”掌柜点头。 “那么你可还记得王冲向你告知陈少爷被杀害是何时?” 掌柜回想了一下,答道:“约莫巳时了。” “也就是他是隔了一刻钟才向你禀告。” 王冲闻言,急忙解释,“大人,小的想起来那时小的被吓坏了,因此去向掌柜禀告时,一时之间两腿发软,摔了一跤,半晌没爬起来,这才耽误了些时间。” 迸兰熙看他一眼,再询问掌柜,“王冲到你客栈多久了?” “约莫一年。”掌柜回答后,心中不免感到奇怪,为何大人一直在询问自家小二的事。 “那么你可知他惯使左手,还是右手?”古兰熙再问。 “王冲惯使左手,他说他右手几年前曾受过伤,有些不太灵活。” 盘问完这些事,花去不少时间,高天志这时也回来了,走到古兰熙身边,低声向他回报。 听完后,古兰熙神色一沉,重拍惊堂木。“本官今日重验陈河平的尸首,发现凶手是惯用左手之人,王冲,你可认罪?” 王冲被他一喝,惊得两腿一软,跪了下去。“小的、小的没有杀人,大老爷明察啊” “你还狡辩!在铃钰姑娘离开厢房后,到你向掌柜禀告陈河平被杀之事,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这段时间已足够你杀害陈河平。”古兰熙接着又道:“当时你发现陈河平被茶壶砸伤,跌倒在地,遂进去想将他给杀了,他因先前受伤,又事发突然,故而无力抵抗,被你随手从地上捡起的碎片割破了颈子,你行凶之后,为了嫁祸他人,遂拿起铃钰姑娘先前遗落在地的簪子,刺入他的胸口,确认他已死,这才前去向掌柜禀告此事。” 王冲惊恐的喊冤,“不,大人,小人是冤枉的,小人绝没有杀害陈少爷,更何况小的与陈少爷无冤无仇,小的为何要杀害于他?” 见他还不认罪,古兰熙喝斥,“你与他岂会无冤无仇,正是为了报仇,你才杀害了陈河平。” “小人没有,小人是冤枉的,求大人明察、求大人明察……”王冲惊骇得连连磕头呼冤。 迸兰熙面色沉凛的道:“约莫四年前,陈河平所乘的马车撞伤了你母亲,却未停下急驰而去,致使你母亲最后伤重不治而亡,如此深仇大恨,你还狡辩你与他无冤无仇” 他先前让高志天去查探王冲是否曾与陈河平结怨,毕竟杀人总要有动机,高天志找到王冲的住处,向附近的邻居打探后,而得知了此事。 王冲脸色惨白,下一瞬便明白了,自个儿的一切只怕都教这县官给查了个清楚,无可抵赖,他跪坐在地,又哭又笑,坦白招认,“对,没错,那畜牲是我所杀。他害死了我娘,偏生我身分低微,拿他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逍遥下去。可没想到,那天我竟然看见他被砸得头破血流,这不正是上天送给我报仇的机会吗?所以我走进去拿起地上的碎片便朝他的颈子划下去,看见那殷红的鲜血喷了出来,真是大快人心!”王冲突然大笑起来。“我终于替我母亲报仇了,手刃了这畜牲。” 迸兰熙怒斥,“你为了报仇,却嫁祸陷害铃钰姑娘,诬指她是凶手,陷她于不义,你的行径与陈河平又有何异?” 他急忙辩解,“我、我当时没想陷害她。” 思及水铃钰无辜承受此不白之冤,古兰熙便无法原谅他,怒声诘问,“你若不曾想过陷害她,又岂会在事后拿她的发簪,刺入陈河平的胸口,伪装成是她行凶?且在此之前你所做的证词,也均指向是她所为!” “我、我……”王冲答不出话来,捂着脸痛哭失声,“当时我只想着要报仇,没想过其它,是在划破陈河平的颈子后,我才想到我杀人了,一时害怕,所以、所以……” 迸兰熙斥责道:“所以便嫁祸给她,好让你自个儿逃过杀人之罪?你可知道你这样的行径与杀人无异,你杀害陈河平是为母报仇,嫁祸陷害无辜的她呢,又算什么?倘若本官未能查明此事,她岂非要为你背负上杀人罪名而枉送一命,如此一来,你便是连杀两人!” 闻言,王冲脸色灰败,涕泗满面的趴伏在地。“小人……知罪、小人认罪。” 客栈掌柜在听完事情的经过,满脸痛惜的对他说道:“王冲,你怎么这么糊涂,你杀了陈少爷,你娘也回不来,你这是害人害己啊,还连累了铃钰姑娘遭人冤枉。” 迸兰熙摇头叹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如若当年陈河平不曾撞伤人而置之不理,今次不曾对铃钰姑娘心生歹念,那么他今日便不会招致此杀身之祸。刑师爷,让王冲画押吧。” “是。”刑白将抄录好的供状递到王冲面前让他画押。 接着,古兰熙举起惊堂木拍下,宣告,“此案已查明真凶,三日后再行判决,退堂。” “且慢,古大人,此案尚未了结。”这时从外头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 迸兰熙循声抬目望过去,见到水铃菱与水铃菲伴随着一名身着月白色衫裙的陌生姑娘走进公堂,那姑娘似是腿脚不太灵活,走路微跛。 这三个姑娘一出现,登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因为三人各有各的美丽。 刑白见了不由得心忖,若说水铃钰艳丽似牡丹,那么水铃菱便柔媚如芙蓉,水铃菲则清丽似寒梅,而眼前这个陌生的姑娘则灵美如昙花,可惜的是她脚有残疾。 迸兰熙见水家两姊妹陪伴在她身侧,神色缓和的询问:“不知姑娘何以说此案尚未了结?” 那姑娘出声道:“古大人可查出当日袭昏铃钰并将其掳至客栈之人?” 迸兰熙一怔之后,答道:“尚未。” “如此一来此案并不算了结,民女这么说,对吗?” “姑娘说的不错,此事是本官疏漏了。”古兰熙坦然承认错误,接着看向这陌生的女子。“不知姑娘如称呼?来此可是有什么线索指点本官?”他隐隐觉得此女身上透着一种神秘的气息,她方才会出言阻止他,似是已有掳走水铃钰之人的消息。 她微微欠身。“指点不敢当,小女子名叫昙花,是铃钰她们的族姊,曾习过数年占卜之术,日前接获铃菱妹妹来信,说铃钰妹妹含冤蒙受牢狱之灾,故而为此卜了一卦,卦象上显示,此案的起因源自与古大人有亲属关系之人。” 听见她闺名就叫昙花,刑白不禁暗自点头,真是人如其名,灵秀月兑俗。 迸兰熙拢起眉心。“与本官有亲属关系之人?”他随即想起嫡母与妹妹,虽然他与她们感情素来不亲厚,且对她们所作所为也不苟同,但他无法因此就轻信她所说的话。“占卜之事太过虚幻,昙花姑娘可还有什么更确切的证据?” “小女子明白仅以占卜之事,难以令古大人信服。”她从怀里取出一枚黑灰色的石头,石头上布满白色的纹路,恰好形成一朵昙花的模样。“不瞒大人,小女子幼时曾有奇遇,偶然间得到此物,但凡模到此物者,皆会口吐真言。” “竟有此事?”古兰熙狐疑的望着那枚石头,怀疑是否真有她所说的那般神奇。 围观众人无不啧啧称奇,皆好奇的伸长脖子想一探究竟。 “倘若大人不信,小女子愿当庭一试。”她说着,抬目在众人之间梭看一眼,然后望向高天志,问道:“这位捕头可愿试一试?” 斑天志望向她,她的眼神深邃得彷佛望不见尽头的大海,将他整个牢牢的吸住,他无法控制的颔首。“愿意。” 昙花让他模着石头,同时用清亮的嗓音徐缓问道:“敢问高捕头最害怕什么?” “隔壁家的大花,那只可恶的母狗,每次见着我都扑过来想咬我的命根子,害得我见到它都得绕路走,有一次不慎被它给咬着了,可疼了我好几天。”说完之后,高天志倏地捂住嘴,一脸惊讶。 众人闻言忍不住哄堂大笑。 昙花接着再看向刑白。“不知师爷可愿一试?” “这……”刑白对她手里的奇石半信半疑,好奇之下遂颔首答应,走上前去模着那石头,抬眼看向昙花那张灵美的面容,当他的眼神触到她的眼神时,她黑黝黝的眸瞳彷佛两潭漩涡,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 她轻启樱唇问道:“刑师爷最厌恶的食物是什么?” “是香菇,那味道如同蟑螂,令人闻之作呕,可高捕头他娘常熬煮香菇炖鸡汤送来县衙分送给兄弟们吃,我不好拒绝,每次食之,都会月复泻。”说完,刑白震惊的瞪着昙花,一脸不敢置信,这事他可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过,也不敢提,怎么会众人哈哈大笑,但有一部分的人则若有所思的望着昙花手上拿着的那块奇石。 因为从适才高捕头与刑白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真是在模了石头之后,皆说出了真话。 就连古兰熙也一脸深思的望向昙花。 苞随在昙花身侧的水铃菲朝她靠近一步,以便保护身子孱弱的她。 昙花是她们的族姊,也是村长的女儿,这次是为了解救大姊,才会特地前来东风县。 见众人皆为昙花所展露之事而感到惊讶,水铃菱适时出声问道:“刑师爷、高捕头,两位试了之后,是否如我昙花姊姊方才所说口吐真言?” 斑天志挠着头,一脸尴尬的看向古兰熙。“这鬼石头竟让我说出了那糗事。” 刑白则斟酌了下颔首。“此物确实颇为神奇。”但他心下觉得最神奇的怕是这女子的那双眼彷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神,让人望见她的眼神时,便会不由自主的在她的引导下,口吐真言。 昙花抬起眼看向古兰熙,福了福身,不卑不亢的道:“师爷和捕头都已证明小女子并非空口白话,还请古大人传唤令母与令妹,族妹铃钰无辜遭此灾祸,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是非曲直总需还她一个公道。” 迸兰熙从京城回来至今,忙着查案,到现下尚未踏进古家一步,因此也还未见过嫡母和妹妹,在听了昙花所言,他也想知道此事是否真是嫡母与妹妹所为,于是他略一沉吟后,便让高捕头去传唤两人前来公堂。 第11章(2) 等了半晌,古家母女这才姗姗来迟。 外头的百姓越聚越多,将公堂大门挤得水泄不通,众人皆好奇的想知道结果如何。 一到公堂,古夫人沉着脸质问,“兰熙,你让高捕头将我与你妹妹请来县衙,究竟有什么事?” 斑天志过去传唤时存了个心眼,并没有将情况说明,只说有案子需要她们协助查明。 迸兰熙也不多言,直接问道:“请母亲和妹妹来此,是想询问日前铃钰姑娘遭人袭击打昏带至客栈之事,是否是你们所为?” 闻言,古夫人心头一惊,但面上却是不显,怒声斥责,“放肆,你在胡说什么,我和你妹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那么你敢不敢模着这颗石头,说你绝无做下此事?”水铃菲指着昙花手里的那颗奇石问道。 “那是什么玩意儿?”古夫人不悦的问。 “是一颗能测出你是否有撒谎的石头,你若不敢模就意味着你心虚,你心虚就意味着此事是你所为。”水铃菱望向她的眼神冷冽如冰。 迸夫人怒而甩袖。“拿着一颗破石头也敢来耍弄我吗?兰熙,你堂堂一个县官问案,竟是不凭证据,而是靠着一颗破烂石头,你如此荒唐行径,真是太教我失望了。” 迸夫人总是古兰熙的嫡母,有些事他本人不好开口,刑白遂委婉的替他解释,“如老夫人所言,这不过只是一颗石头,只要老夫人心中坦荡,那模模它又有何惧?”他顿了下,故意激道:“除非您不敢模。” 陪同在母亲身边的古梅娟怒嗔,“不过就是一颗破石头,我娘怎么会不敢模,我先模。” 她大步上前,抬手正要模向昙花拿在手里的那颗黑灰色的石头时,被母亲喝住,“梅娟,给我住手。”古夫人生怕那颗石头内藏有什么玄机,不想让女儿去模那石头。 见状,水铃菱微挑起眉,讽刺道:“原来老夫人竟连区区一颗石头也怕,真是胆小,莫不是做了太多亏心事,这才心中有鬼?” “你这贱人敢胡说八道,污辱我娘,看我打烂你那张嘴!” 迸梅娟愤怒的上前要掮她巴掌,水铃菲一个箭步上前,抬手一挥,便将她给挥得踉跄得后退了几步才站稳身子。 她恼羞成怒,要再扑上前去,古兰熙重拍惊堂木,出声喝斥,“肃静,公堂之上不得暄哗吵闹。” 迸梅娟不满的看向兄长,骂道:“古兰熙,你好啊,竟然偏帮着外人欺负我跟娘,你还是不是古家人?!” 听见她直呼兄长的名讳,还如此蛮横跋扈,聚在公堂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迸夫人连忙喝斥女儿,唯恐女儿再说出不得体的话,惹来众议。“闭嘴,给我退到一边去。” “娘!”古梅娟气恼的直跺脚。 “还不站退一边去!”古夫人命随行的丫鬟将女儿扯到一旁,然后冷沉着脸看向儿子。“是我教子无方,才让你如此大逆不道,竟怀疑起我这个母亲,好,既然你这般荒唐,想让我模这破石头来查案,我模就是,看你还有何话可说!”说完,她上前,一把夺过昙花拿在手上的石头,翻来覆去的察看了一遍,觉得只是颗寻常的石头,抬头阴狠的瞪向昙花,鄙夷的道:“我模了,现下又如何?” 昙花黑幽幽的双眼直视着她,清亮的嗓悠悠询问,“水铃钰遭人打昏掳走之事,是否是你们母女所为?” “我……”她原要否认,但双目忽然间牢牢被昙花那深渊似的眼神吸引住,心神微微一晃,坦言不讳,“没错,是我们母女所为,那贱人竟妄想嫁入我们古家,还得罪了我女儿,我岂能让她好过,所以便唆使下人,找来了一名武人,接着我再派人暗中知会那陈河平,要将那贱人送给他,其后便命那武人伺机打昏她,将她带去送给陈河平。” 众人闻之不禁哗然。 迸兰熙听她亲口招供出这件事,惊怒得站起身。 迸梅娟更是错愕的瞠大眼,不敢相信母亲竟公然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她急忙上前想阻止母亲,水铃菲快一步拦住了她,不让她过去。 昙花则紧接着再问道:“除此之外,你还曾做下哪些亏心事?” “当年我怀了身孕,不想经大夫诊断竟是死胎,我嫉妒老爷偏宠侍妾,又疼爱那贱人生的儿子,遂刻意安排想让那贱人撞上我,我再假意流产陷害于她,不想她没撞上我,倒教她那孽子给撞上了,这虽然不在我原本的计划之中,但也一样,我假借此事将月复中的死胎引产出来,伪装成是被那孽子给撞得流产,并藉此事重打了那贱人数十大板,把她打得是皮开肉绽,没撑两年就死了,最痛快的莫过于她儿子从此之后被我拿捏着这件事,只能事事听任我摆布,不敢违抗。” 这两件事一说出口,古夫人整个人惊愕得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竟公然的道出了这桩藏在心中二十年的秘密。 闻言,百姓纷纷指责道—— “这世上竟有这样歹毒的妇人。” “她简直心如蛇蝎。” “所以说最毒妇人心。” “你骂就骂,干啥扯到咱们身上,又不是每个妇人都如她这般黑心黑肠。” 迸兰熙走下堂来,震怒的望着她。“当年之事竟然是你一手安排,害死我亲娘“不、不是这样的……”古夫人骇然的后退了一步,接着她急忙甩下手里的石头,满脸狰狞的指向昙花厉斥,“定是你这妖女对我施展了什么妖法,才让我满口胡言!” 昙花拾起滚到脚边的石头,淡然一笑。“我并没有对夫人施妖法,夫人适才所言,俱是出自内心,人一生之中所作所为,纵使能瞒骗得了世人,却欺不了自己,这颗石头只不过是让你将做过的事诚实的说了出来。” 迸夫人此刻心中犹如惊涛骇浪,更加狠戾的嗔瞪着她,彷佛想她拆吃入月复。 “不,是你!是你这妖女对我施了法术,我才、我才胡言乱语,是你陷害我……” 迸兰熙紧缩十指,怒喝,“住口!”他神色冷峻的望向嫡母。“此事是否是你所为,本官自会查明。”他接着命令道:“高捕头,你即刻率人前去古府,将古夫人身边所有的丫头、婆子全都拘来。” “属下遵命。”高天志欣然领命。 唉,看见自家大人家里出了这种丑事,教人看了真是……热血沸腾哪,果然应了那句,高门大户家里尽是龌龊事。 迸兰熙接着再命人将古夫人和古梅娟先押下去。 迸夫人满脸怒色斥责他,但古兰熙不为所动。 在得知当年之事极可能是她一手设计因而死害亲娘,他几乎要抑不住胸口翻腾的怒焰,她不只害了他娘亲,还再想害水铃钰!想到她先后害了他此生最爱的两名女子,他心头便对她恨意难消。 斑天志领着一干捕快,很快便将古夫人身边的丫鬟和婆子全都拘来了,古兰熙将她们隔开,一个一个严厉审问。 不曾经历过这种事的丫鬟、婆子在他连番喝斥,甚至扬言要动刑时都吓坏了,最后终于有一个婆子和一名丫鬟坦白招供。 这两人皆是古夫人的心月复,所供出的一切,与她先前自个儿亲口所说一模一样。 迸兰熙悲怒沉痛得几乎无法言语。为了当年的事,这二十年来他没少受嫡母责难,母亲也因此而死,却原来这一切全是她一手安排,他怒恨得紧咬着下颚,两手紧掰着桌缘,才能抑住此刻激愤的情绪。 百姓们见状也深感同情,一时之间竟然也没人再多言。 片刻后,古兰熙沙哑的道:“此案涉及本官的亲眷,依大丽王朝律令,本官需避嫌,故而此案本官将上禀。” 有了结果,水铃菱与水铃菲扶着昙花走出了公堂。 “这回多亏了昙花姊,否则还揪不出那藏在幕后的老虔婆来。”水铃菱向她道谢。 水铃菲冷冷的道:“如此恶人该诛。” 昙花轻摇螓首。“子不弑母,虽然古大人不是她生的,但她是嫡母,也等同于是母亲,所以这案子古大人不能办,得呈上去。” “说来这古大人也真是不走运,摊上了这样狠毒的嫡母。”水铃菱替这位未来的姊夫感到惋惜,接着她娇懒的嗓音透着一抹轻快,“昙花姊,咱们一块去接大姊出狱吧。” “好,我也有许久没见到铃钰了。”昙花脸上微露一抹倦容,适才众人皆以为那颗石头神奇,事实上那不过是障眼法,真正令他们口吐真言的是她施展的摄魂大法,接连对二个人施法,令她有吃不消。 察觉她的疲惫,水铃菲蹲背起她,昙花此时倦乏无力,故而也没有拒绝,任由她背着。 三人一路来到监牢,水铃钰被无罪开释,见到三个姊妹,忍不住欣喜的抱住她。 “昙花姊,你怎么来了?”昙花比她略长一岁,三姊妹自幼与她一块长大,四人之间感情十分亲厚。 “若非昙花姊来了,还不知道原来那古夫人是如此恶毒之人。”水铃菱将先前发生在公堂上的事约略告诉大姊。 听毕,水铃钰满脸惊愕。“那古夫人的心肠也太毒辣了。”她忍不住为古兰熙感到心疼,想到他竟然被她给欺骗了这么多年,此刻他心中必定十分难受,她恨不得能插翅飞到他身边去安慰他。 正想着他时,她不经意抬头,便瞥见站在后方那抹颀长清俊的身影。 她一喜,登时抛下姊妹,朝他飞奔而去。“古大哥。” 迸兰熙满眼怜惜的看着她,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抚模她憔悴的面庞。“这段时日委屈你了。” 水铃钰轻轻摇头。“我知道你定能洗清我的冤屈。你嫡母的事我知道了,你别难过,多行不义必自毙,她连番做下那样的恶事,理应受到惩罚。”她握着他的手,极为不舍的安慰道。 “你此次遭难是受我牵累。”古兰熙歉疚道,倘若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无辜遭此灾祸,他甚至不敢想象,若那日她晚一点才清醒过来,会发生什么事。 “才不是,这是上天想藉此考验咱们,看咱们俩是不是情比金坚、爱比海深。”她得意的抬眉,笑吟吟的又道:“还好我对你的情意从未动摇,始终相信着你,所以上苍觉得咱们通过考验啦,这不就放我出来了吗?” 望着她脸上那灿烂的暖笑,他情难自己的将她拥入怀中。“铃钰,我求得了皇上的赐婚圣旨,咱们可以择日成亲了。” “哇,太好了!”她惊喜的欢呼出声,回头朝姊妹们叫道:“昙花姊、铃菲、铃菱,你们听见没有,我要嫁人啦,我要嫁人啦!” 水铃菱没好气的笑骂,“听见了,吼这么大声也不害臊。” “大姊这会儿怕是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要嫁人了。”水铃菲清冷的嗓音也含着一丝笑意。 昙花含笑朝水铃菱、水铃菲说道:“咱们先回去吧,铃钰这会儿大概没空理会咱们了。” 三人朝她招呼一声便离开了,好让她能同情郎相聚。 水铃钰亲昵的依偎在古兰熙怀里,絮絮叨叨的说道:“咱们这也算是苦尽笆来了,往后一切定会顺顺利利,以后呢,我会替你娘亲疼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谁要是敢欺负你,我打得他满地找牙。” 迸兰熙听着听着,眉峰不禁聚拢起来,觉得似乎不太对劲,这些话不是应当做丈夫的对妻子说吗? 他扶着她的双肩,正色道:“铃钰,以后你别老抢我的话说。” “我哪有抢你的话?”她一脸无辜。 “往后成亲了,我便是你丈夫,保护你、疼宠你,这些都是做丈夫的责任。” “谁规定做妻子的不可以也疼惜、保护丈夫?”她仰起脸反问。 他被她给问得一窒。 她笑吟吟双手环抱着他的颈子。“夫妻本是一体,应当互相保护、互相扶持、互相疼庞、互相尊敬,你说对不对?” 她这番话深深的撼动了他的心,他眼里闪动着浓烈的情愫,直勾勾的凝视着她。“你说的没错,夫妻该互信互重互爱。” 他何其有幸,竟能遇上这样的一个女子,她不要求他的保护,却想保护他,他动容得胸口荡开一片暖意,暖意扩散到他的四肢百骸。 见他认同了她所说,她弯眸而笑,脸上的笑靥艳如朝霞,她情动的拉下他的颈子,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他整个人被她这一吻给点燃了,忘情的深深吻住她。 苞过来的刑白连忙扯着看得目瞪口呆的高天志回避,一旋过身,望见此刻天际彩霞满天,不禁舒眉而笑。 尾声 春宵一刻值千金。 洞房花烛夜本该是旖旎的夜晚,但此刻新娘的语气里,隐隐透着一丝无奈—— “相公,你不懂的话,让我来吧。” “这是做丈夫的事,怎么能让娘子来。”新郎官坚持维护做丈夫的尊严,接着安抚妻子,“你再忍忍,我很快就找到了。” 见他竟模到她后/庭去了,她低呼一声,“啊,你模错地方了啦,都说我来,你看你模到哪里去了?”她逼不得已只好抓着丈夫的手,领着他进入正确的门户,否则再这样折腾下去,到明儿个一早,说不得两人还没办法圆房。 她也不知该喜该愁,丈夫竟一直守身如玉,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且他先前竟连图都没瞧过,所以洞房这晚,连门在哪里都不得其门而入,搞得她这个黄花大闺女得亲自为他领路。 幸好出阁时,村里的一位婶子塞了一迭的艳情画给她,要她好好参详参详,将来好伺候丈夫,如今她深深感激那位婶子,要不是靠着那迭艳情画,说不得她眼下也同他一样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届时说不得忙了一宿,两人还找不着正确的位置呢。 洞房这晚,两人从一开始的生涩模索,到最后水铃钰几乎喊哑了嗓子,腰肢都快折断,丈夫还性致高昂,将她翻过来覆过去的折腾着,弄得最后她不得不讨饶,“相公,不早了,咱们睡了吧,别再做了。” “娘子累了吗?好吧。”他意犹未尽的终于肯停下来,搂着爱妻,心满意足的一块入眠。 两人的长发交缠在一块,面颊贴着面颊,嘴角噙着幸福的微笑。 此刻屋外夜空里,一轮皎白的圆月俯视着人间,散发着温柔如水的清辉,朗朗星空,彷佛昭示着明日将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所有的风雨波折都已成为过去,往后的岁月将如同此刻一样,月圆人也圆。 ——全书完 后记 冲动的时机香弥 以艳字为书名的书阿弥有三本,一本是《风骚艳郎》,另一本是上一次出的《艳色画师》,第三本则是这本《艳掌柜求嫁》,倒也不是我特别钟爱艳字,除了《风骚艳郎》外,其余两本是主题书,已经定好了书名。 这三本书里的艳各有其指,《风骚黯郎》里的艳是指男主角为了查案,男扮女装混进青楼,冒充青楼的花娘,搔首弄姿自然是免不了,他的女装扮相黯冠群芳,让为了寻找父亲下落而女扮男装混进去的女主角大为惊艳,一见钟情,她一度误以为自己爱上了同性之人,纠结得想撞墙。 至于《艳色画师》的艳指的是女主角是以画艳情画为生的画师,被肚子很黑的男主角发现后,在他威胁下,不得不拿一些他看不顺眼的人当那些艳情画的主角,害得她差点被人追杀,后来虽与男主两情相悦,但还倒霉的得跟公主抢老公。 最后这本《艳掌柜求嫁》里的艳,看完书的大家应当都猜得出来吧,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女主角是一位长相明艳的首饰坊掌柜,她看上了替她洗清冤屈的男主角,主动示好追求,最后经历一番波折,终于如愿把男主角拐到手。 最后那一段床戏在我脑子里的演出其实是更火辣的,但是下笔时很多香艳的场景不太好意思直接写出来,下次我会试试把羞耻心这家伙给绑起来丢到一边,然后毫无顾忌尽情的来写一场床戏。 很多时候我们做事需要一点冲动,少了那一点冲动,事情放着放着,最后就不了了之,但有时候冲动却又并不是好事,譬如下面这则朋友传给我的小故事—— 中午,某位老板来视察自家的建筑工地,发现有个工人在角落玩手机。 老板很不满意他的工作态度,准备要开除他,遂问:“你一个月多少薪水?” 那人回答,“二万二。” 那位老板掏出钱包,数了二万二,加上遣散费,共拿三万块丢给他,不悦的吼,“拿了钱就给我走!” 那人收下钱走后,余怒未消的老板打算去责骂该部门主管,询问旁边的工人,他是哪个部门的。 那工人回答他,“他是……送便当的。” 那位老板:“……” 所以说冲动也是要看事情的啦。 下一本书再见喽。 同系列小说阅读: 成亲正当时:艳掌柜求嫁 成亲正当时:胖花娘入门 成亲正当时:阎王下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