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糠整霸爷》 第1章(1) 秋末冬初,甫下过一场大雨,空气中透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日落时分,一头驴子拉着一辆乌篷车,缓缓驶离兰河城,朝附近一处安福村而去。 罗晴娘带着贴身丫鬟东莲坐在车里,今儿个是兰河城半个月一次的集市,她一早便雇了附近的一名老汉,驾着这辆乌篷车载她与东莲进城里添购些日常用品。 自从四个月前从兰河城搬到安福村里后,这还是她头一次进城,因快入冬了,需要添置过冬物品较多,这才雇了辆车载她们主仆俩进城。 这辆乌篷车已经很老旧,拉车的驴子也老了,走不快,一路缓缓而行。 以前坐惯了大马车的东莲有些嫌弃这又窄小又破旧的乌篷车,但当她看见神色安然坐在车里的小姐时,不禁有些惭愧,小姐都能忍受了,她一个下人哪还能这般挑剔。 接着思及小姐如今的遭遇,她心中不禁气愤难平,暗骂怀爷真是瞎了狗眼,像小姐这么好的人,他竟为了个狐媚的女人休弃成亲多年的小姐,简直是狼心狗肺的负心汉,总有一天他定会后悔的。 罗晴娘瞥见坐在她身侧的东莲忽然拧眉蹙额,脸上流露出一抹气愤之色,稍加思索便明白她定是又想到了那件事,遂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安抚着。 “东莲,你瞧,咱们的眼睛是长在前头的,这便是叫咱们要往前看,别老是回头去惦记过往那些不如意的事,那只会给自个儿添堵,让自个儿不快活。” 东莲抬起眼望向此刻眉温目秀的小姐,心疼道:“奴婢是舍不得您先前受的那些罪,怀爷怎么能那样对您!”她的胸襟没小姐那般开阔,即便事情已过了四个多月,但每每想起小姐当初是怎么被赶出来的,那口气便堵在胸口难以释怀。 知东莲心疼她,罗晴娘替她拢了拢发,语气平和的微笑,“成亲以来他虽从未疼宠过我,但也并未苛待过我,该给我的一样都没少,因此我并不怨他,你也别怨他了。” “可他为了那个狐媚子休了您……” 她话还没说完,罗晴娘便纠正她,“东莲,你该知道,他没休我,我与他是和离。” 和离与休弃是不同的,休弃是妻子犯了七出之条,被丈夫单方面休离;而和离则并非是因妻子犯错,而是在夫妻两造双方同意下和平仳离,往后婚娶互不干涉,因此和离对女子的名节损害较小。 东莲小声嘀咕着,“那有什么差别。”还不都是被夫家给撵出门。 突然间,驾车的老汉拉停老驴子的步伐。 “陈老爹,你怎么把车给停了?”东莲见乌篷车停住,拨开前头的帘子,探头问道。 “有个人倒在前面的路上!”老汉粗哑的嗓音有些惊疑。 东莲闻言,伸长颈子朝老汉指的地方望去,瞧见确实有个人躺在泥泞的地上,她回头说:“小姐,真有个人躺在那儿,也不知是死是活?” 罗晴娘见陈老爹拿起鞭子打算让驴子避开那人,从旁边绕过去,她忍不住出声,“陈老爹等等,我和东莲下去瞧瞧。” “哎,万一这人死了,那多晦气啊!”陈老爹不想管这闲事。 “咱们遇上了总不好置之不理,若人真的死了,咱们得去官府报个官,让人来收尸,省得让他曝尸荒野;要是没死,那就更不好让他就这么躺在这儿。”罗晴娘说着便和东莲下了车,朝那人走去。 那人身穿一袭天青色的衣袍,脸孔朝下,为了查看他的情况,她和东莲一块将那人翻了过来。 他脸上糊了一脸的湿泥,看不清五官轮廓,东莲隐约觉得这人乍看之下有些眼熟,却也没多想,她素来大胆,直接便抬手探向他的鼻息,感觉到手指传来的气息,再模了模他颈侧,抬头朝小姐说道:“小姐,这人还活着。”话说完,她才留意到自家小姐一脸惊诧的表情,不禁纳闷的问:“小姐,怎么了?” 东莲没认出他,罗晴娘却是一眼就认出这人是谁,她拿出手绢蹲,替他清理掉糊在脸上的湿泥。 待露出脸孔后,东莲吃惊的瞪大眼惊呼,“怎么会是怀爷?!” 罗晴娘轻摇着喻子怀的肩膀,试图唤醒他,但叫了好一会儿,他却始终没醒过来,她不得不抬头对东莲吩咐,“帮我扶他上车,咱们送他回城去。” 陈老爹听说那人没死,又见两人似是认识这人,便也下车走过来,再听见罗晴娘的话,这时已快到村子了,他不愿再回城一趟,便说道:“这会儿送他回城,要再出城,城门怕是关了,咱们村子里不也有个大夫常娘子,不如先送去常娘子那儿瞧瞧再说。” 东莲也不想再回城,便跟着劝道:“小姐,这里离咱们村子近,常娘子医术不错,人也仗义,不如先送过去她那里看看。”要说按她的意思,怀爷都不要小姐了,小姐还管他的死活做啥,把他丢在这里,当没瞧见就好。 见两人都这么说,罗晴娘也没再坚持要回城去,让陈老爹帮忙扶喻子怀上乌篷车,又见他一身衣袍都湿透了,浑身还沾满湿泥,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替他解下外袍,却猛然思及两人如今已不是夫妻,遂将手缩了回来。 狭窄的车里,原本就堆放一些她们所买的物品,如今又多了个人,显得更加拥挤,东莲和罗晴娘只能靠在旁边抱膝坐着。 “这好端端的,怀爷怎么会昏倒在路上?”东莲纳闷的问。见到一向高高在上的怀爷一身狼狈又昏迷不醒的模样,她忍不住想趁机偷打他几下以解心中之恨,偷瞅小姐一眼,见她双眼盯着怀爷看,没留意到她,她不禁大胆的悄悄伸出爪子,暗暗朝喻子怀手臂狠拧了几下,当是替小姐报仇。 罗晴娘此刻心思全在喻子怀身上,没发现她的小动作,望着眼前这个曾是她丈夫的男子,她心中百感交集,思忖道:“必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会这般。” 拭去他脸上那些泥巴后,也露出他脸上的那些红肿和瘀青,那些伤痕怎么看都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人打的,也不知是谁竟敢打他。 喻子怀虽是一介商人,并无官职在身,但他身为兰河城首富,就连官府都会卖他几分面子,究竟是遇上什么事,竟会让他独自一人受伤昏厥在城外,身边连半个服侍的下人都没有? 眼下他人昏迷不醒,无法探知原委,一切只能等他清醒过来再说。 回到村子后,陈老爹先帮着将人送到常娘子那里。 常娘子约莫三十许,容色艳丽,是个寡妇,身边带了个六、七岁的儿子,是在一年多前才来到安福村。 当时她带着儿子要前往南方,途经安福村,进来讨水喝,发现这里山明水秀、景色清幽,便在这儿暂住几天,不想就在这时安福村里有几人得了时疫,被她给治好了,村子里的人一方面感恩于她,一方面是看在她的医术丝毫不亚于城里的那些大夫,遂邀请她长住下来。 常娘子见罗晴娘带了个陌生男子过来,看她神情似乎是认识这男子,便随口问了他的身分,“晴娘,这人是谁?” 罗晴娘心知她带了个男人回来的事瞒不了人,与其让旁人猜疑,不如坦然回答,“他是我以前的丈夫。” 喻家原是隔壁村子里的人,后来发家了,这才举家搬到城里去住。数月前喻子怀为了扶宠妾上位而与她和离的事,早传得村子里人人皆知,常娘子自然也听说了,对这种遗弃糟糠妻的男人,她素来瞧不起,不过身为医者,她倒也没有因此不救治他。 诊过脉后,她朝罗晴娘说道:“他是久未进食,这才饿昏过去,身上那些伤也都只是皮外伤,不打紧,我待会儿包些药给你,回去等他醒来,再煎给他喝。”保证他喝了那帖药会苦得头皮发麻。 她生平最恨薄幸负心之人,见了哪能不略施薄惩,至于他脸上的那些不过只是小伤,没必要治,这种人连结发妻子都可以抛弃,还要脸面来干么。 听见喻子怀是因久未进食才昏迷不醒,罗晴娘满脸讶异,“他是饿昏的?!” 常娘子点头,“我适才观他脉象,肝气郁结,似是遭逢了什么重大打击,郁怒过度,或许是因此才没有进食,致使体力不支昏厥过去,若无意外的话,最晚明日便能清醒过来。” 在喻子怀清醒过来前,也无法得知他究竟是遭遇了什么事,罗晴娘只好先将心中的疑虑按下,向常娘子温言道谢,“原来如此,多谢常大姊。” 不久,常娘子包了包药给她,罗晴娘吩咐东莲拿了诊金给常娘子,便又和陈老爹合力扶着喻子怀坐上乌篷车回到她住的小院。 这处小院是她娘家以前住的祖宅,几年前娘家为两位兄长另外建造新房子,搬了过去,这里便空了下来。两年前爹过世后,她曾出资整修过祖宅,那时她绝没有想到,她会在两年后再次回到这处幼时曾住饼几年的祖宅。 八岁那年,她爹娘为了筹措给兄长成亲的银钱,将她卖给了喻家,成了喻家的童养媳;在十八岁那年,她嫁给喻子怀,成亲四年后,她与丈夫和离,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娘家来,娘亲因对她心存亏欠,遂让她住到祖宅里。 陈老爹帮着把喻子怀扶进房里,这才离开。 罗晴娘与东莲一块替喻子怀换上湿衣,东莲心中不平,因此便有些草率敷衍,见状,罗晴娘也没勉强她,只温声道:“东莲,我今晚想喝粥,要不你帮我熬些粥好吗?” 东莲心中明白哪里是小姐想喝粥,这粥分明是替喻子怀熬的,虽不情愿,但也应了声去灶房准备。 罗晴娘拿着湿巾仔仔细细的为喻子怀擦洗,她八岁进喻家时,便知道长大后要嫁给喻子怀,那时他已十三岁,浓眉大眼的他长得比村子里同龄的少年都还要高大体面。 他极聪明又有手段,十三岁时跟着他一位远房表叔进城做事,两年后,他攒了一笔银子,自个儿开了间脂粉铺子,从此开始发迹,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又开设布庄、粮行,铺子一间接着一间的开,后来他又跑去跟人开矿,几年下来,他拥有了几座矿山,赚进大把大把的银子,成为兰河城的首富。 兰河城虽不是大温皇朝的国都,却是国都之外、整个皇朝最富庶繁荣的州城,成为兰河城首富,已可说是富甲一方。 而这一切全是靠他自个儿挣来的。 这些年来他为了生意时常南来北往,不在府中,两人聚少离多,并没能常见到面,她知道他并不喜欢她这个打小买来的童养媳,当年他本不愿娶她为妻,是在他爹娘的要求下,才不得不娶她。 成亲后,他仍为生意忙碌奔波,两年多前,就在她爹过世不久,他带回一位落难的官家小姐,从此一颗心就系在她身上。 四个多月前,他对她说,岑云虹虽然家道中落,但她毕竟出身官宦人家,两年来让她屈居妾室,委实委屈了她,他想给她一个正当的名分,从姨娘抬为正室。 他说他明白这么做对不起她,但为了她好,他会与她和离,让她往后还能再嫁个好人家,觅得另一段好姻缘。 他性子霸道,只要想做的事,绝不容人违拗他的意思,她明白,这事除了退让妥协,她别无选择。 她当了喻家十年的童养媳,又成为喻家妇四年,最后被赶出喻家,心中哪能没有一丝怨嗔,只是她看得开,明白这种事她纵使再闹再恨也无济于事,既然改变不了别人,那么她只能改变自己,让自己坦然接受。 就像当年她被卖进喻家时那样,她改变不了爹娘的决定,进了喻家之后,只能努力让自个儿适应新的身分,因此博得了公婆的喜欢,公婆很疼她,尤其婆婆,生前几乎拿她当亲生女儿疼惜,当年为了逼喻子怀娶她,甚至责打了喻子怀。 兴许是强逼来的终究不属于自己,想通了这一点,她心中那点怨也消散了,说到底,是她跟喻子怀无缘分,自己虽已不再是喻家妇,但对喻家两老仍敬重得很,在提到两老时,仍是以公婆称呼。 只是当初离开喻家时,她以为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再见到他,哪里料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救了他…… 思及昔日的种种,罗晴娘脸上云淡风轻,过往的一切恩怨在她离开喻家的那一刻便已了结,如今她与他不过是不相干的人,待他清醒离开,两人又将如同陌路人般。 第1章(2) 喻子怀是在戌时苏醒过来,昏暗的房里点了一盏油灯,窗外有风渗了进来,灯火摇曳间,忽明忽暗的,他徐徐睁开双眼,发现自个儿身在一处陌生的地方,浓眉微蹙。 突然,有一道轻柔的嗓音传来,“子怀哥,你醒了。” 会这么叫他的,除了那个八岁就成了他童养媳的罗晴娘,没有别人,他讶异的侧过头,眼里映入一张娟雅秀致的脸庞。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月兑口而出的质问她。 苞在罗晴娘身后的东莲,听他一开口就这么质问自家小姐,遂不满的驳道:“这儿是小姐娘家的祖宅,小姐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闻言,喻子怀撑起身子坐起来,扫了眼这间窄小的房间,皱眉再问:“这是罗家祖宅,我为何会在这儿?” 东莲不等小姐开口,口气不善的回答他,“先前怀爷昏倒在村子附近,是小姐好心将您给带回来,怀爷总不会连自个儿是怎么昏过去的都不记得了吧?” 东莲的话似是令喻子怀想起了什么,脸色陡然愀变,下颚绷紧,浑身迸发出一股惊人的怒气与恨意,那阴狠的眸光宛如要杀人似的,十分骇人。 罗晴娘与东莲被他身上那深沉的恨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喻子怀脾气虽然不好,但她从来不曾见他这般恨过,略一沉吟,罗晴娘关切的问:“子怀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喻子怀脸色阴郁,紧咬着牙根,一句话也不肯说。发生那样的事,他哪里有脸面对她说! 见房里的气息凝窒沉重得教人几乎要透不过气来,罗晴娘也没再追问下去,改口道:“子怀哥饿了吧,先喝点粥暖暖胃,再吃药。东莲,麻烦你去灶房把煨着的粥端过来。” 东莲应了声转身离开,她在喻家多年,这也是头一回瞧见怀爷这般狰狞的神色,也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竟让他露出那样嗔怒的表情。 东莲离去后,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时之间静默无声,喻子怀闭起双眼,逼迫自个儿收敛起心中那涛天的恨意。 须臾,再睁开眼时,他双眼已没有一丝光彩,犹如槁木死灰。 看见他这般,罗晴娘暗自诧异,心中不免更加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他有这般转变。 她抑下心中的好奇,并没有再出言询问什么,待东莲将粥端来后,她接过递给他。“子怀哥,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闻到粥的香气,喻子怀这才想到他约莫有两天没有进食,怪不得这会儿全身乏力虚月兑,可即使如此,他仍是没有半点胃口。 见他没有接过粥,罗晴娘温言劝解了句,“这粥虽然比不上喻府做的好吃,但这会儿天色已晚,城门也关了,没办法回去,请子怀哥先将就点垫个肚子,等明天一早开了城门,我再请陈老爹送你……”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他突然暴怒的打翻她手里端着的那碗粥,怒喝,“住口!别在我面前提喻府!” 罗晴娘愣了愣,东莲也吓了一跳,看见小姐好心端给他的粥被摔在地上,白白糟蹋了那碗粥,她生气的拽着罗晴娘说:“小姐,既然怀爷不想吃粥,咱们就别勉强他了,这粥没滋没味的,可半点也比不上喻府做的好吃。” 她嘲讽的话才刚说完,就见喻子怀朝她看过来,那眼神阴鸷凶恶得似要吃人,她惊吓得缩到自家小姐身后去。 罗晴娘拍拍东莲的手安抚她,接着吩咐,“粥我不小心洒了,你再去端一碗粥来。” 什么洒了?明明就是被怀爷给打翻的!心里虽然不平,可瞧见小姐朝她看来的那软软的眼神,东莲默默的转身出去。 东莲一离开,罗晴娘便默默的蹲收拾地上的碎碗和洒出来的粥。 喻子怀沉默的掐紧十指,他知道自己不该同她发脾气,更何况如今两人早已不是夫妻,她没必要服侍他,更没必要承受他的怒气,可适才他一时克制不了自个儿的脾气,才对她凶。 然而要他开口向她道歉,他也说不出来,只能一语不发的低下头。 东莲再端了碗粥进来,罗晴娘递给他,温声劝道:“子怀哥,我不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现子很虚弱,最好还是用点粥。” 这次他没再打翻,抬手接过碗,几口就把粥喝完。 “还要吗?”罗晴娘问。 喻子怀点点头,原先没胃口,但一碗粥下肚后,胃口突然开了,只觉饿得慌,月复中饥肠辘辘的。 她让东莲再盛了碗粥过来,他一连喝了三碗。 待他吃饱后,罗晴娘端来为他煎好的药,“这是村子里的大夫为你抓的药,吃了能补养元气。” 喻子怀接过,毫不犹豫的大口喝下,咽下后,从胃一直到咽喉都弥漫着一股难以忍受的苦涩滋味,苦得他整张脸几乎都变得扭曲。 见他眉眼都皱拧了,罗晴娘不明所以的问:“怎么了?” 他抑下嘴里的苦味,朝她伸出手,“茶。” 罗晴娘没给他,“喝药后不能立即再饮茶,会解药。”这道理他不可能不懂,见他表情有异,她想起一件事,遂解释着,“常大姊说这药有些苦涩,不过对身子极好,你若是觉得苦,要不要我拿点梅子给你含着去去苦味?” 哪里只是有点苦?那味道比起生吃黄连还苦,喻子怀摆摆手,“不用了。” 剩下的药汁他原不想再喝,甚至怀疑药汁会苦成这般,说不得是她做了什么手脚,然而望向她时,只见她一脸温静的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异色,那神情隐约还流露出一抹关切,那抹关切令他当即软下心肠,牙一咬,发狠的一口气将剩下的药汁一口喝尽,整个嘴里瞬间布满了异常浓烈的苦味,让他一双浓眉拧成一团,双眼也紧紧眯起。 瞥见他这般表情,罗晴娘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就是药汁稍微苦了点,他怎么连这点苦都受不了? 想了想,她让东莲去拿了今儿个才买的梅子过来,递给他一颗。 “还是含着去去嘴里的苦味吧。” 嘴里的苦味久久不散,喻子怀没有犹豫太久,抬手接过梅子塞进嘴里。 罗晴娘收拾药碗,离开前表示,“待会我让东莲送些热水过来让你清洗身子,不过衣裳的部分只找到一套大哥之前留下的衣物,有些破旧了,还请子怀哥将就些,待你换上的衣物后,我会先替你洗干净晾着,若是明儿个干了,就能换回去。” “等等。”他想起一件事而叫住她,“东莲先前说你们是在村子附近救了我?” “没错。”她颔首答道。 喻子怀眉峰紧蹙,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出城后不久遭人袭击,怎么最后会昏倒在村子附近? 见他没再要问别的,罗晴娘走出房门。他目前住的这房间,是昔日她大哥所住的房间,两人毕竟不再是夫妻,她不好再让他住到自个儿的寝房里去。 来到灶房后,罗晴娘亲自生火,烧了锅热水,吩咐东莲送过去给他。当初离开喻家,只有东莲跟着她过来,身边也没有别的可使唤的下人,因此回到祖宅这段时间,屋里的活儿她便和东莲分着做。 东莲有些不情愿,“怀爷那样待您,您救他回来已算仁至义尽,干么还这般服侍他?” 知道东莲是为她抱不平,罗晴娘温声开解她,“东莲,你忘了我先前是怎么同你说的,别把过去的事紧揪着不放,那只会给自个儿添堵。何况,咱们做人不能只记仇不记恩,虽然子怀哥不要我了,但喻家对我和罗家的恩惠,却远超过这点小怨。当年多亏婆婆买下我,我大哥才能给得出聘礼迎娶我大嫂,还有这些年来,我私下里帮着罗家张罗一些物事,公婆也都从未曾责怪过我。” 她接着叨叨絮絮的再说:“还有,你可还记得你十一岁那年,被赌输了的爹押着要卖到青楼去换银子还赌债的事?那时我见了心生不忍,便央求婆婆买下你,你才没被卖进青楼,一路陪伴我这么多年,这也是喻家给咱们的恩惠。” 听了她这番话,东莲脸上的不平之色才稍稍敛下。 罗晴娘替她理了理衣襟,温笑着再说道:“更何况婆婆生前待我比亲生母亲还好,处处呵宠着我,虽然这些年来子怀哥冷落了我,可他并没有亏待我,他难得来,咱们就当他是客人,客人来咱们这儿,招待好他也是理所应当的,你说是不是?” 东莲听完后,提起那桶热水说:“我没小姐会讲道理,也没小姐宽宏大量,我这人记恩也记仇,没办法忘了怀爷对您做的事,不过横竖只住一宿,明儿个他应当就会走了,今儿个我就把他当成客人伺候便是。我把热水送过去了。” 在东莲走出灶房时,一道人影迅速移往一旁,将身子藏在旁边的转角处,这人正是喻子怀,他原是要去茅厕,经过灶房时,恰好听见两人的谈话。 当年父母未与他商量,便擅自替他买下罗晴娘成为他的童养媳,他因此而不喜她,后来走南闯北,忙着做买卖,鲜少在家中,与她更少见面,即使见了也仅仅只是点头寒暄两句,从没真正关心过她,之后被爹娘逼迫着与她成亲,他心中对她更是不悦,也更加不待见她。 当初为了要给岑云虹名分,他没休了罗晴娘,而是与她和离,自认对她已是恩义,而今无意间听了她的这番话,他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愚蠢,错过了一个这么好的女子,却迷了心、瞎了眼,错看上岑云虹那样的女人,还为了给她一个名分,将罗晴娘赶出喻府。 站在黑暗中的他,眼神随着思绪起伏,时而阴鸷、时而懊悔、时而痛恶…… 第2章(1) 罗晴娘与东莲没有想到,喻子怀第二天并没有离开,不仅如此,还只字不提要回喻府的事。 一直到过午之后,见他似乎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东莲忍不住了,对他说道:“怀爷,从咱们村子里进城,要不了两个时辰的时间,若您不想用走的,可以雇陈老爹,用他那辆乌篷车载您回城去。” 喻子怀只拿一双阴沉沉的眼睛看着她,也不答腔。 罗晴娘见状,便让东莲先出去,她将昨晚替他洗干净的衣裳收好叠在床头边,也没提要他走的事。 “这衣裳已经干透了,子怀哥可以随时换回来。” “嗯。”喻子怀应了声,接着似是想起什么,开口说道:“多谢。” 罗晴娘有些惊讶,一向惯于颐指气使的他竟会向她道谢?!她淡淡一笑回道:“只是举手之劳,子怀哥无须客气。” 这时外头传来一道尖锐指责的嗓音—— “晴娘,我听说你昨儿个带了个男人回来过夜,你都被人休离了,怎地还如此不知检点?要是你敢败坏咱们罗家门风,连累娟儿她们嫁不出去,我可不饶你!” 赖玉娥一路骂骂咧咧的走进房里,进来后也没去瞧坐在床榻上的喻子怀,指着罗晴娘的鼻子继续骂道:“你自个儿不知羞耻没皮没脸不要紧,可不能不顾着你那两个侄女,她们可都还没出嫁,有你这样的姑姑,传出去还有谁敢娶她们?” 罗晴娘尚未开口,喻子怀便不悦的沉声喝斥,“给我闭嘴,不许你再骂晴娘!” 被人这么斥责,赖玉娥那张臃肿的大饼脸这才看向他,张口便骂道:“你这野汉子竟敢骂我?”话刚出口,她便认出他来,“哟,这不是咱们家姑爷吗?怎么会在这儿?”说完,似是想起什么,捂着嘴改口道:“啊,瞧我这记性,忘了咱们晴娘早成了下堂妻,不是您的妻子了,您可别见怪。” 她接着再道:“不过您不是不要咱们晴娘了吗?怎么还来晴娘这儿?让我还误会晴娘,以为她勾搭了哪个野汉子呢。”她性子泼辣,话里对喻子怀和罗晴娘雨人冷嘲热讽。 她瞧不起被休的罗晴娘,却也看不上为了个狐媚女子便抛弃糟糠妻的喻子怀,因此明里暗里把两人都给损了一顿。 喻子怀心中气恼,往日这赖氏哪里敢在他面前这般撒野,见了他逢迎谄媚的话没少说,如今竟敢这么讽刺他,可偏偏她并没有说错,当初是他不要晴娘,以致现在一口气梗在嗓子里发不出来。 “大嫂。”罗晴娘轻唤她一声,不愠不火的启口,“你过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她没在意兄嫂的话,这个嫂子虽然为人势利,又有一张刀子嘴,却也没有害人之意,顶多只是逞逞口舌之快罢了。 赖玉娥性子泼辣,因此不太喜欢她那温温秀秀的性子,她觉得做人呢,不平就该鸣,什么委屈都往自个儿肚子里吞,那得有多憋屈啊。 可每次被她那温静的眼神一看,便什么气都撒不出来了,她斜瞅了喻子怀一眼,缓了缓语气,“还不是娘听说昨儿个你带了个男人回来,她身子骨不好,镇日咳个不停,没办法过来,便让我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罗晴娘轻轻颔首,“多谢大嫂关心,晚点我再回去看娘。” 赖玉娥将她扯至一旁,朝喻子怀努了努下巴,好奇的问:“他怎么突然跑来你这儿?” 罗晴娘将昨日的事简单的告诉她。 听完后,赖玉娥狐疑的蹙起眉,“好端端的,怎么会昏倒在半路上?” 罗晴娘摇头表示不知。“劳烦大嫂回去同娘说一声,让她不用担心。” “要我说,他当初都不要你了,你还理他的死活干啥,就让他倒在路上死了算了。”赖玉娥说这话时,嗓子倒也不小,一点都没顾忌喻子怀会不会听见。 “这事我有分寸。对了,我昨儿个去城里,顺道帮大嫂买了胭脂水粉回来,我去拿给大嫂。”罗晴娘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轻推着她往外走。 “真的?你倒有心。”赖玉娥闻言脸上流露出喜色,乐呵呵的和她出去。 两人离开后,喻子怀面无表情,十指却紧紧的扳着床板,青色的筋脉清晰可见,想起自个儿竟落魄至此,若非已下堂的前妻不计前嫌的收留他,他甚至没地方去。 他不过是出门一趟回来,所有的人竟都背叛了他! 外头,罗晴娘拿出胭脂水粉,以及买给母亲、兄长和几个侄儿侄女的礼物,送提着大包小包眉开眼笑的赖玉娥离开。 待她走远,罗晴娘正要转回屋里时,却见常娘子过来。 她以为常娘子是要来为喻子怀复诊,不想常娘子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劈头便说—— “晴娘,我知道那姓喻的昨儿个为何会昏倒在路上了。” “为什么?”她好奇的问。 “喻家的当家主子换人了。”说起这件事,常娘子那张艳丽的脸庞兴高采烈,薄幸负心之人就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来收拾他了。 闻言,罗晴娘吃惊的瞠大眼,“喻家家主换人了?!”喻家可说是子怀哥一手撑起来的,怎么可能会换人呢? “这事是我今早进城里抓药,听相熟的店掌柜说的。”她兴致勃勃的接着说,“你可知道喻家家主换成了谁?”那药铺恰好是喻家开设的,她进去时,掌柜正巧在跟一名伙计说起喻家的事,她才得知。 罗晴娘被常娘子所带来的消息给震得回不了神,顺着她的话楞楞的问:“是谁?” 常娘子语气轻快的回答,“喻子安。” 这消息让罗晴娘再次惊愕不已,“子安?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成为喻家家主?!” 喻子安小她一岁,不同于当年时常不在家的喻子怀,她与喻子安可说是一块长大的,两人感情亲如姊弟,但子安性子不羁,因上头有个能干的兄长,无须他负担家计,这些年来他便常随几个玩伴吟花弄风、四处玩耍,她真是难以想象,子安怎么会取代他大哥,成为喻家当家主子? “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只知如今富甲一方的喻家家主已换成了喻子安。”说完这消息,见罗晴娘并没有因为听见前夫遭难而高兴,反倒思虑重重的蹙起眉心,也没再说下去,转了话题问道:“昨晚那药你煎给他喝了吗?” 罗晴娘漫不经心的点点头。 “那他可有喝完?”常娘子再问。 罗晴娘此刻心思全在适才听闻的消息上头,没有多想常娘子为何这般关心喻子怀有没有喝完药的事,随口应了句,“全喝完了。” “他没说什么吗?”常娘子接着再问。她昨晚给她的那帖药,可是比黄连还苦上许多,她有些怀疑喻子怀真的能全都咽下去。 “没有。”回答了声,罗晴娘忽然思及喻子怀昨日喝下药之后的表情,忍不住疑心道:“莫非那药有什么不对吗?” 常娘子抿着唇笑了笑,告诉她实话,“那药里我掺了几味比黄连还苦的药材,不过那些药不会伤身,你不用担心。” 罗晴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昨儿个喝下药后会是那种表情。”不过让她意外的是,当时喻子怀竟也没说什么,只喝光了药。 “不和你说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她来找她只是为了告诉她喻家的事而已。 “等等,常大姊,”叫住要离去的常娘子,罗晴娘央求她,“喻家的事,能不能请你暂且不要说出去?” 常娘子见她还这般为喻子怀着想,忍不住叹息道:“喻子怀对你无情无义,你对他倒是有情有义。你放心,我不是嘴碎之人,这事我不会说出去,喻家似乎暂时也打算瞒着,不过这种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 “我明白,多谢常大姊。”罗晴娘躬身朝她施了一礼。 常娘子摆摆手,扭头走了。 进屋前,罗晴娘犹豫着要怎么向喻子怀探询此事,接着便想起她如今已非喻家妇,这事她没资格过问,也没资格管,除非他愿意主动告诉她,否则这事就暂且权当不知道吧。 她与东莲情同姊妹,这事她没瞒着东莲,告诉了她。 听完,东莲恍然大悟,“怪不得怀爷不急着回喻府,原来是发生了这种事。那么他先前之所以昏倒在路上,莫非是喻老爷和喻二爷把他给赶了出来?”她接着幸灾乐祸道:“这岂不是报应吗?当初他赶您离开喻府,这会儿轮到他自个儿落得这般下场。” “东莲,事情的原由咱们还不清楚,不要瞎说。”喻家能有今天这局面,全靠子怀哥一手撑起来,公公和子安没道理驱逐子怀哥,罗晴娘心忖这其中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她接着正色地叮嘱她,“这事你知道就好,可别在子怀哥面前提,也别对其他人说,明白吗?” 东莲嘴里答应了,心中却对喻子怀落难的事觉得大快人心,忍不住替喻子安说了句,“喻家家主换成喻二爷也好,他可比怀爷有人情味多了,心中也惦记着您,这几个月来,他每个月都差人给您送些银子过来,哪像怀爷,四个月来对您不闻不问的。” 提起喻子安,罗晴娘面露疑惑,“子安从不是个有野心的人,我不明白喻家家主怎么会换成了他。”子怀哥又为何会昏厥在城外? 东莲对此也充满好奇,兴匆匆的提议,“要不奴婢悄悄进城,找喻府里头几个相熟的姊妹们打听打听?” “这……”罗晴娘虽想了解原由,但又觉得以她如今的身分,不适宜再过问此事,因此有些犹豫。 东莲性子急,迫不及待的说:“待会儿奴婢就进城去,私下里找湘湘出来问问。”湘湘原是服侍喻夫人的,在喻夫人过世后,她被调去喻老爷那儿,跟在喻老爷身边服侍,她应当知道内情。 第2章(2) 初冬时分,外头灰蒙蒙的,房里也昏昏暗暗的,喻子怀心思沉沉的躺在狭小的屋子里,回想起他十天前,前往南方的永明城洽谈一桩买卖,在三天前风尘仆仆回到喻府时,官府竟派了个捕头领着一干衙役过来,说是接获密告,指他私贩朝廷禁管的毒物哈芙蓉,接着就从他带回来的货物里起出一包哈芙蓉,人赃俱获之下,将他押进大牢里。 他哪肯受此不白之冤,仗着与兰河城知州有几分交情,他想要求见兰河城知州,没想到却被拒绝,最后他不得不拿出随身佩戴多年的玉佩,贿赂狱卒,狱卒拿了玉佩,却没有为他通传。 “怀爷,老实告诉您吧,咱们大人是不会见你的。”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上头早下了命令,不见您,您不如想想是不是得罪了谁。” 他被关押在牢里两日,怎么都想不出来究竟是谁栽赃构陷他,然而让他更加惊疑的是,这两日里喻家竟没一个人来探监。 他身陷大牢,无法得知外界的一切,又急又怒,就在昨天,他的嫡亲弟弟终于来了,却是来告诉他喻家家主换成他了。 闻言,他愤怒的隔着牢栏揪住二弟的衣襟,“喻家的一切全都是我亲手挣来的,你凭什么夺走?!” 喻子安面无表情的说道:“大哥,不是我想强夺喻家家产,而是你私贩哈芙蓉兹事体大,一旦传出去,对喻家名声不好,为免喻家因这事被拖垮,因此几个叔叔和爹商量后决定,让我暂时接掌喻家的产业,至于你私贩哈芙蓉的事,你放心,我已疏通官府,不久便会放你出来,不过待你出狱之后,便不能再留在喻府,得离开兰河城,到外头去避避风头。” 他暴怒,“我没有私贩哈芙蓉,是有人栽赃构陷我!”几座矿山已能让他日进斗金,哪里需要他再冒险私贩哈芙蓉,更别提哈芙蓉可是害人毒物,刚开始吸食时,它能令人快乐似神仙,但久了却会令人神智癫狂,因此朝廷才严禁贩售此物,这种毒物他绝不会碰。 “大哥的买卖我一向不曾过问,但哈芙蓉是在大哥这次带回来的那批货物里查出。”换言之罪证确凿,不容他狡辩。 “那些哈芙蓉不是我带回来的,这是有人想栽赃嫁祸给我,你去给我查清楚!”他朝弟弟咆哮命令。 喻子安似是认定那是他的狡辩之词,冷淡的道:“那些货物是大哥亲自带回来的,还有谁能嫁娲给大哥?等大哥出来之后,我会安排大哥尽快离开兰河城。”说完这些话,他不再多留,转身便走。 不久,他被放出来,当下便赶回喻府。 一回到喻家,他没见到弟弟,只见到父亲拖着重病的身子等在厅堂里,一见到他回来,便开口要求他暂时离开兰河城去避风头,以免官府反悔,再将他给关进牢里。 蒙受这种冤屈,他哪里肯就这样离开,非要查个清楚明白不可,可没想到官府那里竟派了师爷过来催促他离开。 师爷捻着八字胡说道:“怀爷,咱们大人看在过往的交情上私下纵放您,可是违了例,您若再留在这儿不走,岂不是让大人难做?” “哈芙蓉不是我带回来的!”他再次澄清。 “咱们收到密告,亲自在您带回来的货物里查获那玩意儿,这可是铁证如山,您纵使不认也不行。您还是快收拾收拾,我受大人嘱咐,要亲自送您出城。”说到这儿,师爷语气已变得强硬。 他被逼得不得不暂时离开,但临走之前想带岑云虹一块走,她却不愿意,用着温婉的语气说出拒绝的话。 “爷,我一个弱女子,跟着您只会给您添麻烦,此番就不跟着您去了,免得成了你的累赘,我会守在喻家,等候您归来。” 他的继母张氏也接腔附和,“可不是,云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跟在你身边也伺候不了你,她还是留在府里头,免得拖累你。” 最后在师爷的催促下,他离开喻府,身边只带了两个跟随他多年的长随。 出了城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发现其中疑点重重,思前想后,觉得定是身边亲信之人背叛了他,将哈芙蓉暗藏在他带回来的货物里构陷他,且这背叛之人绝对不只一人。 还有,兰河城知州拒不见他也有异,喻家位于兰河城,这几年来他没少同知州打交道,给了知州不少好处,发生这种事,他没道理不见他,起码也得给他个申辩的机会,但他却连过堂都没有,直接被关进牢里,之后还在师爷的监督下被赶出兰河城。 然而就在他想再返回城里查个清楚时,却突然出现几个蒙面人,不由分说上前便朝他动手。 这些年来他走南闯北四处行商,也练了拳脚功夫,但一来先前被关押在牢里的那两日,他吃不下牢里那些粗糙的食物,什么也没吃,体虚力乏,二来双拳难敌四手,原本跟随他的两个长随竟丢下他径自逃跑了,最后他被一拳击中后脑杓,倒地昏厥之前,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 “够了,都给我住手。” “子安,婆婆说,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这是他昏迷前,最后听见的两句话。 后头那句娇软的嗓音,他至死都不会忘记,因为那是这两年多来被他捧在掌心里呵宠的岑云虹,为了给她一个名分,他抛弃了与他成亲多年的妻子,就在下个月初五,他要正式将她抬为正室,宣布她成为喻家主母。 没想到的是,他倾心相待的人竟想要他死,而他的嫡亲弟弟则夺占他一手挣来的家产! 在昏迷过去的那一瞬间,他才豁然明白,背叛他的人竟全是他身边最信任且最亲近之人! 傍晚时分,东莲便回来了,同时带回她打听到的消息。 “湘湘告诉我说,是怀爷被官府查到私贩哈芙蓉,因此被抓捕下狱,经喻二爷奔走营救后,怀爷被放了出来,但已不能待在兰河城,这才会离开。” 闻言,罗晴娘既讶异又不敢置信,“哈芙蓉是朝廷禁管的毒物,他怎么会私贩哈芙蓉?”以喻家所坐拥的财富,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险私贩哈芙蓉。 东莲摇头,“再多的,湘湘也不知道了,不过听湘湘说,喻二爷好似与岑姨娘好上了。” 罗晴娘吃惊的怔楞住,“可岑姨娘不是要被子怀哥抬为正室了吗?” “如今怀爷犯了事,连喻府都回不了,哪里还能再迎娶她。”东莲接着幸灾乐祸的道:“我就说这女人性子狐媚,如今见怀爷失势,转眼便勾搭上喻二爷,啧,还真是不知羞耻为何物呢,喻二爷也真是的,小叔勾搭上兄嫂,这事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哪。” 罗晴娘沉默着没搭腔,当初喻子怀带回岑云虹时,她有次曾撞见喻子安喝得醉醺醺,口里直嚷着“明明是我先遇上她的,你怎么能抢、怎么能……云虹是我的”。 后来待喻子安酒醒之后,她找了个机会询问喻子安这事,他当时一脸痛苦的对她坦承。 “我对云虹一见钟情,正想回来求爹帮我去提亲,哪里知道大哥竟也看上她,抢先一步将她纳进府里。心爱的姑娘顿时变成了嫂子,你可知道我日日见着,有多心痛。” 这是喻子安的私事,因此她并没有告诉东莲,故而东莲也不知此事。 此时听东莲提起他们两人的事,她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只能嘱咐东莲,“这事你心里明白就好,别再往外说出去。” “岑云扛如此恬不知耻,小姐,您怎么还顾着她的名节?”东莲有点不乐意,发生这种事,她巴不得说得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才好。 罗晴娘摇头解释,“我不是顾着她的名节,而是顾着子安,子安向来待我很好,我不愿这事妨害他的名声。” 听她这么一说,东莲想起喻子安对她们的好,松口点头,“罢了,看在喻二爷的分上,这事我就烂在肚子里,不说出去。” 说完这事,罗晴娘让东莲帮忙把灶房里的菜端出去,在东莲回来前她已烧好饭菜,另外再准备了一份,要送到房里给喻子怀。 原本不太想理会喻子怀的东莲见状,主动抢着送饭菜过去。 “小姐,饭菜我来送。”如今的喻子怀就像被拔掉牙的老虎,她可是再也不怕他了。捧着饭菜,她大摇大摆的走进他房里。 进去后,她重重将饭菜搁在桌上,朝躺在床榻上的喻子怀喊了声,“吃饭了。”接着冷嘲道:“整日躺在床榻上,连饭菜都要人送进来,真不知是断了脚、还是缺了胳臂。”说完,见他朝她投来冷冷一眼,她忍不住缩了下。 但下一瞬她想起他已不是喻家家主,便挺了挺小胸脯,理直气壮的出声,“怎么,我有说错吗?是你先不要咱们小姐的,如今又死赖在这儿不走,是怎么回事?” 见区区一个奴婢也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喻子怀沉声怒道:“给我滚!” “你可不是我的主子,凭什么叫我滚?你可要搞清楚,这里可是小姐的娘家,不是喻府,由不得你作威作福,你想作威作福,就回喻府去!”她刻意激他。 小姐不记仇,但她可忘不了当初她和小姐被赶出喻府的屈辱,这口气憋在胸口多时,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正好可以趁机发作,尤其再得知他如今已一无所有,她哪里还会再惧怕他。 被她这般冒犯,喻子怀坐起身,横眉怒视,“你一个下人,哪来的胆子敢在我面前这般撒野?!” 东莲两手叉腰,也没给他好脸色看,“我就是撒野怎么样?我可是小姐身边的丫鬟,已不归喻府所管,何况是你先不要小姐的,我还对你客气什么?你不就是看小姐心软好欺负吗?你要是有种,就别再赖在这儿,影响小姐的名声,咱们小姐这么好的女人,日后定会再嫁个比你更好百倍的人!” 见她这般维护罗晴娘,一口一句的指责他抛弃罗晴娘的事,喻子怀脸色铁青,却也没再出声。 东莲见状,得理不饶人的继续嘲讽道:“咱们小姐多好的人哪,好白菜却让猪给吃了,真是白白糟蹋!” 喻子怀忍无可忍,霍地站起身,“够了,我走就是!”说完,他阴沉着脸走出房间。 外头小厅里,罗晴娘见他突然从后头的房里出来,一语不发的径自朝外走去,不解的出声问:“子怀哥,你要上哪去?” 他脚步略微停顿了下,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话,“我走了。” 罗晴娘很纳闷他怎么会突然说要走,若是先前不知他的情况倒也罢了,如今得知,她有些不放心,便上前劝留,“天色已晚,要走不如明曰再说。” 他摇头,没再多说什么,越过门槛大步离去。 东莲没骂错他,他确实是仗着她心软,才心安理得的留在这里,现在被东莲这一骂,他实在没脸再留下来,是他负她在先,她不欠他什么,却在他落难时蒙她相救收留,她待他已是仁至义尽,他不能再拖累她。 罗晴娘想再挽留,跟在后头出来的东莲却着她说道:“小姐,既然怀爷想走,就让他去吧。” 罗晴娘回头质问她,“东莲,你是不是跟子怀哥说了什么?”兄长的房间在后头,因此她没听见两人谈话的声音。 东莲一脸无辜,“您不让我跟怀爷提喻家的事,我可是一句话都没提,八成是怀爷觉得愧对于您,不想继续留在这儿妨碍您的名节,这才想走的。” “要走也不该是这时候啊。”罗晴娘扳开东莲的手,决定去将他追回来。 但出去时已瞧不见喻子怀的身影,冬日天色黑得早,外头已是一片昏暗,罗晴娘只好回去拿了盏灯笼出来,四下找人。 东莲无奈,只得陪着她一块去找。 第3章(1) 罗家前几年在女儿的帮扶下,买下几块良田,也建了两座新屋,日子比起以前要好过不少。 红日西沉、雁雀归巢,罗长泰与罗长明兄弟俩刚从田里回来,遇见前头来了个人,由于天色昏暗朦胧,一时也瞧不清对方的模样,直至走近时才看清楚。 罗长明认出他,出声叫道:“子怀,怎么是你?”他已听说妹妹昨晚带回前妹婿的事,娘让他们兄弟俩明早过去瞧瞧,没想到先在这儿遇上了。 喻子怀并没有搭理两人,径自和他们错身而过,往村外走去。 以前在尚未发家前,喻家便是落居在隔壁的另一个村落,后来他事业有成,举家搬进城里,不过祖宅仍留了下来,他打算先回祖宅待一晚,再想日后的去处。 罗长泰沉声叫住他,“慢着!”他比喻子怀年长五岁,生了一张方正的脸,为人老实,平时寡言沉默,鲜少发脾气,然而一旦动怒,就连他那泼辣的妻子也会吓住,不敢再多言,此时他那张方正的脸上正流露出一股怒气。 喻子怀脚步略顿,回头看向他,“大舅子有何事?” “你对晴娘做出那种事,还有脸叫我大舅子,你这声大舅子我可消受不起!” 罗长泰张口怒斥,接着质问他,“你说,咱们晴娘哪里不好?你竟不要她!”他是个老实人,即使动怒也拙于言词。 先前妹妹被喻家赶回来时,他没能力帮妹妹去向喻家讨公道,心中一直有愧,尤其想到当年若非是为了要筹措他迎亲的聘礼,爹娘也不会将妹妹卖到喻家去,因此更觉得对不起妹妹,正巧在这里遇上喻子怀,他这口气忍不住便朝他发泄出来,决心要为妹妹讨个说法。 罗长明比兄长会说话些,见自家大哥指责喻子怀,也帮腔骂他,“就是呀,咱们晴娘那么好的姑娘,八岁就进了你们喻家,任劳任怨的服侍你爹娘,结果你有了新人就抛弃一同患难过的糟糠之妻,你还是人吗你?” 喻子怀被两人交相指责,没有辩解,只沉着脸说道:“这事是我对不起她。” 罗长泰替妹妹抱不平,“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晴娘这阵子所受的委屈吗?你可知道她被你们喻家赶回来,受了多少人的冷嘲热讽,人人都说定是她不守妇道,做了什么失德的事,才会被喻家给休了!” “我没休她,我当初与她是和离。”喻子怀试图解释。 “那有何差别,她都是被你们喻家给赶了出来,在别人眼里,她就是被休的下堂妻,名声都没了。”提起这事,罗长泰愤怒得面红耳赤。 见兄长这般斥骂喻子怀,罗长明也不落人后,“没错,咱们晴娘这阵子受不了村子里那些闲言碎语,平时连门都不愿意出了,镇日把自个儿关在房里,以泪洗面、夜夜啼哭,整个人消瘦得不成人形。” 他说完这话,发现自家大哥和喻子怀都以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镇日以泪洗面?瘦得不成人形?喻子怀忍不住怀疑他说的人是罗晴娘吗,他才甫离开罗晴娘那里,可不觉得她消瘦得不成人形,且从她温静淡雅的神情中,他也看不出她夜夜啼哭、以泪洗面的模样。 反倒从她与东莲的谈话中,觉得她性情豁达淡然、心胸开阔、通达事理,是个难得一见的灵慧姑娘。 这样的她,他先前竟丝毫不知,反倒以为岑云虹那副知书达礼、大家闺秀的模样,才是聪慧得体,能配得上他的女子。 结果证明他是瞎了眼迷了心,才会瞧上那样的女子! 罗长泰不知道妹妹是否夜夜啼哭,但他至少能看得出来她并没有消瘦得不成人形,这阵子脸蛋比起刚回来时还略略丰腴了些。 须臾,罗长明也发觉自个儿似乎说错了话,方才他说着说着便掰扯起来,想把妹妹说得更凄惨些,好让喻子怀感到内疚,这会儿他试着把话给圆过去。 “总之,晴娘回来后郁郁寡欢、愁眉不展,这一切全是拜你所赐,我好好一个妹妹嫁给你,你没能善待她,还为了个女人休离了她,你说你对得起她吗?” “没错,是我负了她。”喻子怀坦承,也不去纠正休离跟和离的问题了。 罗长明骂上瘾了,还想再说什么,罗长泰拦住他,“你承认是你对不起晴娘?” “那件事确实是我做错了。”但如今他纵使后悔,也无法补偿她所遭受的伤害。 见他认错,罗长明连忙追问:“口说有何用,你打算用啥来弥补咱们?”同老实的兄长不同,他心眼较多,盘算着是不是能趁这机会从他那里捞来一笔银子。喻家可是兰河城的首富,坐拥好几座矿山,跟他讨要千两银子应当不成问题。 有了银子,他们一家子便可以一辈子不愁吃喝,也不用再每日辛苦下田种庄稼,可以雇人来替他们耕种,还可以买几个佣人回来服侍他们一家子。这么一想,他两眼发亮,仿佛盯着金鸡母一般,两只眼睛牢牢的盯着喻子怀看。 喻子怀从他那毫不遮掩的神情里瞧出他贪婪的心思,换作以前,要他拿出几千两来他眼也不会眨一下,可如今他身上勉强只能凑出几枚碎银。 原本他身上带着钱袋,但他醒来后便已不见,以晴娘的性子,是不会随意动他身上的物品,她没提这事,那钱袋定是在遇到她之前便已不见了。 因此此刻他是一两银子也拿不出来。 听见弟弟的话,罗长泰喝斥了他一声,“他没欠咱们,他欠的是晴娘!” 兄弟多年,他哪里会不了解弟弟那点小心思,罗家这些年来能有如今的好日子可过,说到头来还是多亏了喻家。 若不是喻子怀能干,挣得那么庞大的家产,晴娘也没能力帮扶娘家,因此罗家能有今日的一切,还得多谢喻子怀,现下能有几分薄产,他已很知足了,不敢再贪墨喻子怀的财物,他唯一的希望是妹妹能有个好归宿。 罗长泰神色肃然的看向喻子怀,“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晴娘,有心想弥补她,就再把她娶回去,好好待她。”他认为如此一来便能挽回晴娘的名节,也能让晴娘再有个依靠。 闻言,喻子怀有些错愕,“再娶回她?” “没错,这样一来,就能证明咱们晴娘没有失德,往后你别再亏待她,这就是最好的弥补了。” 喻子怀怔楞了须臾,宛如被人当头棒喝,他喃喃自语,“没错,我该再娶回晴娘!”以前是他瞎了眼不知晴娘的好,如今既然知道了,就不该再错过她。 这么一想,他犹如吃了千年人参,一扫颓丧的神情,神采焕发,连眼神也重新有了光彩。 他神色激动的拍了罗长泰的肩膀好几下,“大舅子说得对,我要重新再娶回她,弥补她所遭受的一切,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待她,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没想到喻子怀不仅没反对他所说的,还极力表示赞同,罗长泰不禁楞楞地看着他。 “你可是认真的?你真要重新再娶回咱们晴娘?!” “若是大舅子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喻子怀说着便抬起手来,指天立誓,“我喻子怀今日在大舅子面前,承诺要再娶回下堂妻子罗晴娘,若有违此誓,就教我不得好死!” “够了、够了,我相信你就是。”罗长泰高兴的扳下他的手,接着心急的催促他,“那你快回去,找人挑个吉日,来迎娶咱们晴娘。” 听他这么一说,喻子怀先前那激动的神色,犹如当头被人浇了盆冰水,思及他如今的处境,不由得讪讪道:“这事暂时还得缓一缓。” “你誓言都立了,还缓什么?难道你方才所说全都是诣我的?”罗长泰那张方正的脸布满恚怒。 一直被晾着的罗长明也搭腔,“没错,你可是亲口发过誓,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没有要违誓,我只是说暂时得缓一缓。” 罗长泰不满的质问他,“要缓到何时?你要有诚意,就给我拿个确切的日期出来。” 喻子怀被他给问得答不出话来,以他现下的处境,他哪有能力迎娶晴娘。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时,罗晴娘与东莲恰好找来了,见他与自家兄长在一块,她上前问道:“大哥、二哥,你们怎么同子怀哥在这儿?” “咱们从田里回来,刚巧遇上。”罗长泰答道。 喻子怀朝罗家兄弟俩说:“我有话想跟晴娘说。” 罗长泰心忖他约莫是想对晴娘说要再迎娶她之事,面带笑容点点头,拽了二弟暂时先站到远处去,也拉着东莲一块过去。 罗晴娘不知他要说什么,有些好奇,“子怀哥想说什么?” 喻子怀目光灼灼的望住她,思及适才向罗家两兄弟所承诺的事,他心绪一阵激荡,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月兑口而出,“晴娘,嫁给我!” 罗晴娘眨眨眼,怀疑自个儿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神色无比认真的再说一次,“请你再嫁给我,往后我必不会再辜负你。” 她沉默半晌,默默从他手中抽回自个儿的手。 迟迟等不到她的回答,喻子怀有些焦急,催问:“怎么,你不愿意吗?” 她神色温静的望着他,启口问道:“子怀哥,泼出去的水,可能再收得回来吗?”她是不怨他,但先前对他的那番情意,在他为了岑云虹赶她离开喻家时,便已被他亲手所毁。 那些情意是从她八岁那年开始,在她心中一点一滴滋长茁壮、蕴养了十几年,已在她心头盘枝错节,蔓延到身体的每个角落,也因此那些情意在当初被他狠狠剥落时,她的心痛得几乎要碎裂开来。 罢回到村子里的头几晚,她夜夜躲在被褥里,捂着嘴痛哭,心口上那血淋淋的伤疤,现在才终于不再汩汩流血,缓缓结痂。 而今他却对她说,要她再嫁给他? 喻子怀一楞,顿时明白了她无意与他破镜重圆,他急着道:“当初是我错了,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必不再错待你。”为了求得她回心转意,他亲口向她认错,祈求她的原谅。 若是这些话他能早点跟她说,也许还能挽回她的心,可如今迟了,她已将他从心里连根拔除,不再有半点情意,搭救他并收留他,不过是看在过往的情分。 她徐徐出声,“子怀哥,我知你一向不喜欢我,当年娶我也是迫不得已,因此你离弃我,我并没有怨恨你。回到村子里这段日子以来,我过得很好,虽然比不上在喻府时的锦衣玉食,但我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安然平静,我很满意如今的生活,无意再改变。” 喻子怀没有想到会被她拒绝,神色错愕又难堪,然而他却无法怨责她,她守候在他身边多年,是他不曾珍惜过她一分一毫,怨不得她不愿再与他相守。 见状,她温声劝慰他,“也许子怀哥是遭遇了什么事,一时绪情不稳,才会突出此言,但我相信以子怀哥的能力,一时的挫败无法击溃你,你定能再重新振作起来。” 她想他约莫是因经历了日前的打击,才会突然间想与她复合,就像溺水之人看见一截浮木,便会紧紧攀住的道理一样,他应是把她当成了那截能暂救他一命的浮木,才会想抓住不放。 听出她话里另有所指,喻子怀浓眉紧蹙,怀疑的问她,“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哈芙蓉的事,已传到她这里了吗? 她轻摇螓首,“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看得出你这两日意志十分消沉,想必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在他还不想说之前,那件事她会一直当作不知情。 “我……”他不是有意想隐瞒她那件事,而是觉得没有脸面告诉她。 知道那件事他定是难以启口,罗晴娘缓颊道:“天色已不早,夜路难行,子怀哥还是先同我回去再住一宿,有什么事明天再作打算。” 喻子怀望着提着灯笼,站在月色下浅浅微笑的罗晴娘,她容色清雅温润如月色般柔亮,不似岑云虹那般明媚娇艳,却如水仙,散发着淡雅的芬芳,只有有心人才能品味出她独特的美丽。 他定定的望着她半晌,久久移不开眼神,紊乱多日的心神在这一刻得到了宁静,胸臆之中陡然涌起一股热烫的气息,令他失态的上前将她紧紧圈抱在怀里。 “我以前真是瞎了眼、真是瞎了眼……”他低哑的嗓音里充满了懊悔,他曾经拥有如此珍贵的宝物,却被他亲手给抛弃了。 罗晴娘静默片刻,轻轻推开他,嘴角仍是挂着那抹温静的浅笑,“子怀哥晚饭还未吃,怕是饿了吧,东莲,咱们回去了。”她退开一步,回头喊了东莲一声。 东莲随即过来,故意走在她左侧,挡住喻子怀。 适才她被罗长泰给扯到一旁,虽然没能听清楚两人谈了些什么,可她瞧见喻子怀先是握住小姐的手,后来又搂抱住小姐,要不是罗长泰拦着,她早就冲过去一把推开喻子怀了。 小姐已不是他喻家的媳妇,哪里容得了他这般轻薄。 第3章(2) “大哥、二哥,咱们先回去了。”离开前,罗晴娘朝兄长摆摆手。 罗家兄弟俩目送三人离去后,罗长明狐疑道:“大哥,我适才瞧着,怎么觉得晴娘似乎不太想再嫁给子怀?”他没听清楚两人的交谈,但却能从妹妹排拒他的姿态里,看出她的拒绝之意。 他原本还暗自盘算着,要是妹妹再嫁给喻子怀,喻家应当会再给一次聘礼,以喻家兰河城首富的身家,聘礼必不会少,届时他与大哥分了分,应当能有不小的进帐。 但要是妹妹不肯嫁,这聘礼不就没了,那可不妙。 罗长泰却是十分赞赏自家妹妹的作法,“当初喻家赶晴娘离开,让晴娘受不了少委屈,如今她使使性子也是应当的,子怀要是有诚意,就该求到晴娘答应为止。” 罗长明一脸恍然,“所以晴娘这是在拿乔?不过可也不能拿太久,打铁还是要趁热才好,万一子怀又改变心意,那可就糟了。明儿个咱们还是劝劝晴娘,让她别太刁难子怀,趁他还有这分心时,赶紧答应才是。”他就怕一个弄不好,会让那份丰厚的聘礼给飞走,因此打定主意明日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劝劝妹妹。 罗长泰想了想也颔首,“嗯,这事等明儿个咱们见了晴娘再说。”他不知道弟弟的心思,单纯的只是为妹妹着想,他多少看得出喻子怀确实是有悔意,日后再将妹妹迎娶回喻家,应当不会再错待她。 一大清早,喻子怀便起身,先是在后院帮着劈柴,待劈完柴,接着挑水,把灶房里的水缸都给装满。 待东莲与罗晴娘起身要生火煮饭时,看见灶膛里已摆了柴火,两人有些讶异,接着便见喻子怀穿着罗长泰那套粗布旧衣走进来。 他身量高大,这套衣裳穿在他身上略显窄小,在胸膛处绷得有些紧,束起的头发梳得十分整齐,露出他宽阔饱满的额头,底下是一双粗浓的双眉和炯亮黝黑的大眼,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厚实的唇瓣。 他脸上的神情已一扫前两日的阴鸷和颓丧,显得神采奕奕,即使穿着一袭旧衣,也难掩他的俊朗。 他手里捧着一捆柴禾,望着罗晴娘说道:“我替你把后院的那些柴都劈了,水缸的水也都装满了,你看还有什么活儿要干,我一并替你做。” 瞧见他又恢复昔日那般自信干练的模样,罗晴娘微微一怔,望见他手里捧着的柴禾,她指了个地方让他先将柴禾放下,想了想后说道:“没什么事要忙了,子怀哥先去歇着吧,待会早饭就做好了。”她心忖他约莫是想通了,准备要离去,今日的早饭,她打算多做几道菜,当是给他送别。 “嗯,你有事就唤我一声。”经过一夜,他确实是想通了,他曾从无到有,亲手拚搏出偌大的家产,眼下的情形算不得什么,被别人给夺走的,他再夺回来就是。先前他是被猝不及防的构陷和背叛给气昏了头,以致心头一片混乱,连脑子都不清楚。 而今思绪又恢复清明,他已想到要如何对付那些构陷背叛他的人,那些人,他一个都饶不了。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他要重新得回她的心。 东莲眼珠子一转,在他出去前,意有所指的道:“啊,前院种的那些花还没去浇水呢。” 喻子怀看向她点头答着,“那些花我去浇。”他明白东莲因为晴娘的事不待见他,他也很清楚晴娘与东莲虽然名分上是主仆,却亲如姊妹,尤其在晴娘当初被喻府赶出来时,东莲一直忠心的陪伴在她身侧,她在晴娘心里头占有一定的分量,要想得回晴娘的心,就得先过了东莲这关。 日后要是东莲愿意替他在晴娘面前说两句好话,说不得就能劝得她回心转意,所以眼下他得先讨好东莲,至少不能让她再厌憎他。 听他主动这么说,东莲倒是有些讶异,在他出去之后,她忍不住朝罗晴娘说道:“怀爷怎么好似变了个人了?” 罗晴娘沉吟道:“我想他应是想开了些事。”她一边说一边舀水洗米,准备烧饭。 东莲也没闲着,将今早要炒的菜洗洗切切,准备下锅。 罗晴娘洗好米放在灶上蒸,接着拿出先前进城买的面粉,准备做包子。 见她在揉面团要擀包子皮,东莲想起一件事,“城郊的莲花寺只有初一、十五人潮较多,以后咱们做的包子只卖这两天吗?” “嗯,这两天咱们先试卖看看,届时看生意如何再说。”她离开喻家时,喻家曾给了她一笔银子,之后子安每个月也会给她送来一些银子,那些银子已足够她和东莲的花销,但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子安的银子也不知能送多久,因此她日前便跟东莲商量,要试着做个小买卖。 两人商量后,便决定先做包子来卖。 “小姐,横竖我平时也闲着没事,要不以后我每天早晨挑包子进城里卖。”东莲觉得只卖那两天大约是赚不了多少银子,既然要卖,不如进城卖,但小姐以前曾是喻家主母,自然是不好进城去抛头露面,免得招来什么闲言碎语,而她不过是个下人,也没多少人认得她,不如由她出面去卖包子。 明白东莲是好意,罗晴娘温言道:“这样太辛苦你了,咱们眼下并不缺这些银子,还是先在莲花寺卖卖看再说。” 待做好早饭,包子也蒸熟之后,罗晴娘与东莲将饭菜端到厅里。 喻子怀看着桌上那盘白女敕女敕的大包子,忍不住先拿了一颗来吃,吃了两口,他赞道:“这包子做得真不错,皮薄馅多,味道又好。” 东莲一脸骄傲,“可不是,我和小姐做的包子可是人人夸赞的,初一那天,我和小姐还要拿到莲花寺去卖呢!”她也在饭桌前坐下,先前这祖宅里只有她和小姐,小姐让她一块上桌吃,几个月下来她已经习惯了,现下虽多了个喻子怀,她也没避讳,仍坐在桌前一块吃早饭。 喻子怀闻言有些讶异,“你们要去卖包子?”他紧接着关切的再问:“可是手上没银子了?”他记得在她离开喻家时,他给了她一笔为数不少的银子,只要不要太挥霍,足够她下半辈子无忧无虑的生活。 罗晴娘简单解释,“银子还有,子安也会每个月差人送来一些,我只是想找些事情做,也好打发时间。” “你说喻子安每个月都会给你送银子来?”喻子怀很意外。 “可不是,人家喻二爷多有心,心里一直惦记着小姐,每个月都还派人来嘘寒问暖,哪像……”东莲斜瞟了他一眼,话里酸不溜丢的,暗指某人对小姐无情无义、不闻不问。 喻子怀确实没想到喻子安会在罗晴娘离开后,持续为她送银子过来,他接着思及弟弟当时去大牢看他时那冷淡的神情,再想起他因为年少时便进了城,跟这个弟弟相处没几年,反倒是当时留在家中的晴娘,可说是与喻子安一块长大,两人感情素来亲厚,也怪不得他会给晴娘送银子。 许是兄弟俩感情疏离,因此弟弟才会不顾手足之情,构陷设计他,谋夺家产。 他接着回想起先前出城后,遭袭击昏迷前所听见的话,弟弟原本约莫是想趁此机会除掉他,可却在最后关头时心软了,这才手下留情,没赶尽杀绝,留下他一条命。 既然他良心未泯,那么届时他也会给他留下一条命。 喻子怀按下心中所思,朝罗晴娘提出一个建议,“你若想去卖包子,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她接腔问。 “你可以把包子捏出不同的形状,若是能掺些菜汁染点颜色那就更好,到时挑到莲花寺前去卖时,每天只卖一百颗,但每颗要卖得比寻常的包子贵三倍。” “贵三倍?这样会有人买吗?”东莲质疑。 “物以稀为贵,越少越难买到的东西,百姓们就会觉得越珍贵,且咱们变了花样,把包子做得与众不同,就能吸引客人来尝鲜,咱们的包子除了花样新鲜,味道也好,那些客人尝了一次,自然就会再来买,如此一传十、十传百,把口碑给做出来,日后想买包子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届时就可以买下间铺子,开始专门卖包子。” 罗晴娘见他说起买卖的事,滔滔不绝,脸上散发着自信的神采,他容貌本就俊朗出色,在这一刻更加风采卓然,她不禁回想起八岁那年,她初进喻家时,望见他站在阳光下的情景,那时年少的他正试图说服他爹娘让他跟着远房的叔叔进城去做买卖。 当时的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振振有词的说着,“爹、娘,你们只要给我三年的时间,三年后,我定能在城里头开间铺子,将你们全都接进城里去,过上好日子。” 那年才八岁的她,禁不住被他的风采给折服,小小的心眼里,一不小心就把他给装了进去。 后来他的成就远远超过公婆对他的期待,更让他的大名传遍了兰河城,如今兰河城每个人都知晓他的名字,喻家更是成为兰河城的首富。 看着他买卖越做越大,他也长得越来越英挺俊拔,蜕去年少的青涩,他脸上多了分成熟,然后他越来越看不上她这个童养媳,不论她怎么努力都入不了他的眼,甚至接近不了他。 之后即使他跟她成亲了,他也鲜少回房,她长年独守空闺,直到他带回了岑云虹,她才知道原来他也可以这般疼宠着一个女子,他纵容她、呵宠着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只要岑云虹在他面前说了自己一句什么,他便会怒目责备她。 为此,那两年多里她总是尽量躲着岑云虹,避着她,省得让她哪里不开心了,又到他面前搬弄是非,招来他的责备。 即使她已经尽量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不想这还不够,最后他连她这个妻子都容不得,要她把正室的名分腾出来给岑云虹,这样才匹配得起她官家小姐出身的身分。 那时她在他的眼里,只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见不了世面的粗鄙村妇。 而岑云虹娇艳柔媚,是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他的眼里只看得见她,只想把所有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把所有惹她不快的人事物都清理掉。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抛弃了她这个糟糠妻。 而昨日他竟然要她这个被他抛弃的下堂妻再嫁给他? 就如同她对东莲所说,过去的恩怨就让它留在过去里,无须再紧揪着不放;过去的那些情意,她也全都留在过去,不会再去惦念。 吃下一颗包子后,她浅浅一笑对他说道:“子怀哥的主意甚好,这几日我会和东莲试做看看。”如今于她而言,他是最疼爱她的婆婆的儿子,就如同她的兄长一样。 似乎是见她肯接纳他的建议,喻子怀很高兴,朗笑道:“我这两日会再替你多想些主意。” 三人用过饭后,喻子怀起身,“我出去了。” 她原以为他这是要走了,正想要叫东莲进屋去拿银两出来给他当盘缠,不想他却拒绝。 “我日落前便会回来,以后还会在你这儿叨扰一阵子,你不会嫌弃吧?” 东莲一听他这么说,立即反对,“怀爷,小姐已不是喻家妇,您再住在这儿不方便,会惹人说闲话。” 闻言,喻子怀横眉竖目,“要是有哪个敢嘴碎说闲话,你指出来告诉我,我会堵上他的嘴,让他再也不敢闲言碎语,更何况我和晴娘虽是暂时没了夫妻的名分,可我娘生前把晴娘当成亲生闺女来疼爱,我暂时来住几日又有何不可?” 他聪明的抬出他娘,不仅让东莲一时不好再反对下去,即使是罗晴娘,看在婆婆的分上,也不会拒绝他。尤其他眼下已无处可去,基于过往的情分,她也不忍心拒他于门外。 她温声启口,“只要子怀哥不嫌弃,愿意屈就在这老旧的房子里,便尽避住下来无妨。” 得了她这话,喻子怀满脸笑意的离开。他明白要得回她的心不能急于一时,他会一步一步慢慢来,而这回他会如珠如宝的呵宠着她,让她看见他的诚意和心意。 第4章(1) “……昨儿个咱们可是好不容易劝动他,要他再将你给娶回喻家,你可得好好把握住这机会,别再跟他使性子,知道吗?” 吃过早饭后,罗长明便与兄长罗长泰一块过来祖宅探望自家妹妹,没寒暄两句,罗长明便迫不及待的道出来意,叮嘱她这件事。 罗晴娘没想到大哥和二哥一早过来探望她,竟是为了劝她这件事,想了想,她正色的说道:“大哥、二哥都是自家人,那么我也就不瞒你们了,我无意再嫁给子怀哥,这事我也已告诉子怀哥了,往后咱们就别再提了。” 听她竟不想再嫁给喻子怀,罗长明月兑口训斥,“你这是什么话?你不嫁给他,日后还能嫁给谁?你要知道,你可是个下堂妇,日后纵使要再二嫁,也绝嫁不了比喻子怀更好的人家了。” 听他口没遮拦,罗长泰喝斥弟弟一声,“长明,你在胡说什么?” 罗长明心里着急,也顾不得多想,便回道:“我知道被喻家休离虽不是晴娘的错,可对她的名声终究有损,如今能挽回她名声的办法就是再嫁回喻家,难得子怀也愿意再娶她,咱们怎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呢?” 说着,他努力想再劝解妹妹,“晴娘,我知道你因被休离的事心中多少有些埋怨子怀,可难得子怀也知道自个儿做错了,愿意补偿你,你可别不知好歹,他已给你递了梯子,你可别还杵在那儿跟他置气不肯下来。” 自家兄长的性子罗晴娘心中明白,大哥为人厚道,二哥则贪财,见二哥一直劝她再嫁给喻子怀,知他一定是不知道喻家发生的事,若是让他知晓如今喻家家主已不是喻子怀,怕他压根不会再劝她。 但喻家的事她不想说出去,她担心会影响喻子怀的名声,因此只字不提。 她看向两位兄长,温言表明心迹,“我没有埋怨子怀哥,而是我同他的夫妻缘分已尽,委实难以再续,请大哥和二哥谅解,别再为难我。” 罗长泰眉头紧皱望向妹妹,“你真是这么想吗?”他担心她心中仍怨愤当初喻子怀抛弃她的事,过不了心头的那道坎,这才不愿再嫁给喻子怀。 “大哥,我的脾气如何你该清楚,这种事我不会骗你。” 罗长明听出她是铁了心不嫁,遂不满的道:“昨儿个回去我已把他要再娶你之事告诉了娘,娘高兴了一晚,你如今说不嫁,让我回去怎么跟娘说?” “要不这事晚点我再亲自回去同娘说一声。”当年爹娘逼不得已把她卖给喻家时,也是因为看喻家夫妇为人厚道,这才放心让她去喻家。先前她回村子里,娘在得知她的遭遇后,狠狠抱着她哭了一顿,直说是对不起她,她相信娘能明白她的心思,不会强逼着要她再嫁给喻子怀。 罗长明不死心,还想再劝,却被罗长泰拦住,“算了,别再说了,这事咱们就依晴娘的意思。” “那喻子怀那边要怎么交代?” 罗长泰横了弟弟一眼,“这事有什么好交代的?咱们又没欠他什么,是他没本事劝得晴娘回心转意,干咱们何事?晴娘不愿再嫁给他,他该好好反省自个儿才是!” 见大哥如此护着她,罗晴娘绽开一抹暖笑朝他道谢,“多谢大哥。” “欸,都是一家人谢什么,往后再有什么事,只管来跟大哥说。”该谢的是他这个做兄长的才是,这些年来晴娘已为罗家做了太多,不管日后她再嫁给谁,他只盼晴娘能有个好归宿。 饼午之后,罗晴娘便亲自去见了母亲,把自个儿的心意再说了一遍,听完后,罗母只是叹息了声。 “你既是这般想,娘也不勉强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最坏也就是在咱们这村子里待一辈子,我让长泰、长明照应着你就是。”她自觉亏欠了这个女儿,因此不愿再强迫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得了母亲的话,罗晴娘便放心回祖宅去。 路上恰好遇上刚回来的喻子怀,他推了辆木制的推车,推车是长形,分成两边,左侧那边摆了个炉子,另一边设了个台面,底下装设两扇门,里头可以摆放物品,四周刻了些花样,看起来倒是挺雅致的。 “晴娘,你来得正好,我刚要把这玩意推回去给你看合不 第4章(2) “你们这次做的包子花样可真多哪。”常娘子接过罗晴娘送来的一篮热腾腾的包子,挑了个金黄色的,瞧了几眼,便吃了起来。 罗晴娘微笑道:“过两日要拿到莲花寺去卖,先送些来给常大姊尝尝味道。” 这些包子是她按着喻子怀那日的提议和东莲一块做出来的。 金黄色的是用掺了南瓜泥的面团做成的包子,红色的是加了胡萝卜汁的,绿色的是用菜汁做成的,灰色的是用芝麻粉做成的,几种不同的颜色捏成不同动物造形的包子,看起来十分可爱又可口。 常娘子吃完后竖起大拇指,大为称赞,“这包子不仅好看,滋味也很好,前几天你送来的那些菜包子,我们家小昱很爱吃,平常一碗饭都吃不了,这包子一口气却能吃两个,要是小昱现在看见包子做得这么可爱,定会吃更多。” “小昱喜欢吃,往后做包子我便送些过来。”罗晴娘说着,在屋里没瞧见常娘子的儿子,问道:“小昱呢,怎么不见人?” 她挺喜欢瘦小又聪明的小昱,常娘子说他太过挑食,身子骨因此比一般孩子长得矮小,为此十分烦恼,偏偏又拿挑食的儿子没辙。 “他出去玩了。”常娘子刚说完,便听见一道抽噎的声音传来。 母子连心,她急忙循声找去,瞧见儿子一脸灰头土脸,脸上还挂着两行眼泪。 瞧见母亲,小昱慌张的赶紧抬起衣袖抹了抹眼泪,吸吸鼻子。 “小昱,你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常娘子拿起手绢替儿子把脸给擦干净。 小昱说话前,抬头看了罗晴娘一眼,似是犹豫了一下,接着摇头说:“没事。”他个头虽小,模样肖似常娘子,五官长得极漂亮。 “没事怎么会弄成这样?你是不是和人打架了?”常娘子没打算让儿子糊弄过去,诘问道。 他抿着小嘴不肯说话。 儿子平时是有些倔强,但也鲜少她问话时不回答,常娘子挑眉问:“是不是打输了,没脸说?”她刻意激儿子,想逼他说出实话。 小孩子禁不起激,马上月兑口而出,“我才没有打输,我一个打他们三个呢!” “娘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和人打架对不对?”常娘子哄着儿子,“你告诉娘,这次是为什么和人打架,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即使再聪明,他也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轻易就被娘亲把话给套出来—— “我本来是不想理虎子他们的,可他们不只笑话我,说我是个没爹的孩子,还骂晴姨,说她不守妇道,到处勾三搭四,是个坏女人,可晴姨明明不是那样的人,他们却那样说她,我一时气不过,这才和他们打架。” 站在罗晴娘身边的东莲闻言骂道:“那些死孩子,哪天被我遇到,我非修理他们一顿不可!” 得知原委,常娘子摇头,“那些话还不是全从大人那儿听来的。”说着,想起罗晴娘还在这儿,抬头望向她安慰了几句,“你别放在心上,这种事在哪个村子里都有,我也没少被这些人说三道四,她们平时要是头疼还是哪儿疼来我这儿拿药时,在我跟前都客气得很,但一转过身,私底下可没少说我的不是。” “多谢常大姊,被说几句不会少几块肉,我不在意的。”倘若真要在意这种事,那日子还真是过不下去。她接着拿起一颗包子温言哄小昱,“谢谢小昱替晴姨仗义直言,这包子送你吃。” 他腼腆的伸出手接过,看着手上那红色做成小兔子形状的包子,似是很喜欢,拿着左瞧右看,“这是兔子。” 罗晴娘温柔的揉着他的小脑袋,“没错,是兔子,你看这里还有小猫、小狈以及小熊哦。晴姨过两日要去莲花寺卖包子,你帮晴姨尝尝味道好不好,看拿去卖会不会有人来买。” 他点点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兔包子有些舍不得,多看了两眼后,这才咬下一口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不像一般男孩进食时常有的狼吞虎咽,他很斯文,咀嚼完,表情很认真的出声表示,“很好吃,一定会有人买。” 罗晴娘爱怜的轻轻模着他的小脸蛋,“真的,那就承小昱的吉言了。” 他白晰的小脸瞬间羞涩的涨红,却又故作大人的模样,板着脸,一只手摆在身后。 看着他这可爱的模样,罗晴娘的心都要化开了,忍不住轻轻抱了抱他。 “往后晴姨再做包子,都送来给你尝尝,你帮晴姨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好不好?”以前她也曾想象过自个儿若是生了孩子,会是什么模样,可却一直没有机会能生个孩子。 “好。”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起,用力点头。他很喜欢温静淡然的晴姨,为自个儿能得她看重替她试吃包子,忍不住觉得高兴。 “那晴姨先回去了。” “晴姨慢走。”他很有礼貌的朝她点点头。 罗晴娘眉目含笑,刚转身要离开,便看见喻子怀。 “子怀哥,你怎么来了?” 喻子怀眸光停在她那笑得异常温柔的嘴角边,接着视线移向一旁的小昱,他已来了好一会,听见了他们的谈话,眼神在小昱的身上转了一圈,眸色沉了沉。 他与她成亲四年多,若不是他这些年来冷落了她,他们也早该有自个儿的孩子了。 虽迟了点,但还不晚,往后他们定会有属于自个儿的孩子,而且那孩子会比常娘子的儿子还要可爱。 “我过来接你回去。”他伸出手想牵她的手。 她不着痕跟的闪避开来,微笑道:“这路也没几步远,哪用得着子怀哥特意过来。” 喻子怀若无其事的缩回手,“我正好没事,便过来了。”与她一块离去前,他朝常娘子拱手告辞。 目送他们离开,小昱不解的仰起头,“娘,方才那喻叔叔是不是想要牵晴姨的手?” “嗯。”常娘子点头牵着儿子进屋去。 “虎子他们说喻叔叔是坏人,为什么晴姨还要让他住在她那里?”小昱童稚的嗓音带着疑惑的再问。 “你喻叔叔做人是不地道,辜负了你晴姨,不过倒也不能因此就说他是坏人。”常娘子没有因儿子尚年幼就敷衍儿子,她大略告诉儿子事情的原由,“他原本是你晴姨的丈夫,也就是说他们两人以前是夫妻,是拜过堂的新娘和新郎,但后来你喻叔叔看上了另外一个姑娘,于是便不要你晴姨了。” “晴姨那么好,他为什么不要她?”小昱小小的脸庞充满不解。 “因为他笨,有眼无珠,所以后来他也知道自个儿错了,就后悔了,因此想再把你晴姨给娶回家去。”喻子怀有意与罗晴娘再复合的事,她先前曾听东莲说起过,东莲为此十分不满,说他在志得意满时休了晴娘,却在他落魄时想娶回她,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说到最后,常娘子趁机教导儿子,“以后你可别学你喻叔叔那样,有那么好的一个人在身边,却不懂得珍惜。” 小昱挺起小胸膛,“我才不会像喻叔叔一样笨呢。” 没多久,喻子怀悄悄来找小昱,而后,先前那些曾过说罗晴娘闲话的小表头们,在两日里先后遭人修理了一顿。 那些孩子的爹娘不满,偏偏自家孩子挨揍时,连人都没看清楚,也不知是哪个混蛋下的黑手,因此无从找人算帐。 这还没完,这些常说罗晴娘闲话的人家,就宛如受了报应似的,接连几日都纷纷吃坏肚子,争抢着往茅厕跑。 对这情形喻子怀很满意,这日日落时分,他在村子外头的小树林里拿着钱袋,给新招来的两名手下奖赏,“阿三、阿四,这件事你们做得很好。” “多谢怀爷,那明儿个咱们还要继续再朝他们的饭菜里下巴豆吗?”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欢喜的接过奖赏。他们原本是乞丐,另外还有五个同伴,如今都被喻子怀招揽为手下,为他办事。 已小惩了这些人,喻子怀觉得差不多够了,“不用,明日我有其他的事让你们办,日后你们好好为我办事,该给你们的赏银绝对少不了。” “好,义父让咱们跟着怀爷,怀爷有什么事尽避吩咐!”两名少年高兴的应道。 第5章(1) 初一一大早,罗晴娘就与东莲蒸好包子,准备推到莲花寺去,她换穿了一身灰蓝色的衣裳,头上再包了条布巾,朴素得与村妇无异。 两人正要出门,没想到喻子怀竟也要跟去,他身上穿了不知从哪弄来的窄袖灰色长袍,头上戴了顶斗笠,主动从东莲手中接过推车。 罗晴娘楞了下劝道:“子怀哥,莲花寺今儿个会有很多香客,你还是留在家里别去了。”她怕他去了会有人认出他来,他这位大名鼎鼎的兰河城首富,可是有不少人都认得他的模样。 “你今儿个第一次出去卖包子,还是个生手,很多事难免不熟悉,我过去看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他待在罗家祖宅这么多日,她从没追问过他为何不回喻府,他心中有数,她约莫是知晓了喻家发生的事,为了顾全他的颜面,这才从不问他这事。 现下不让他跟去,怕也是不想让他被人认出来,她不仅在患难时收留他,还这么为他着想,让他恨不得把自个儿的心都掏出来给她。 “可是……”罗晴娘还是有些顾虑。 他看着她,眼里全是说不出的宠溺,“你用不着担心,届时我会躲在一旁看着,不会出面,没事的。” 听他这么说,她才同意让他一块去。 莲花寺位于兰河城城郊的兰河山下,距离他们的村子步行不远,约莫半个时辰就能到达,三人推着推车来到莲花寺前,两旁的道路已摆了不少的摊子,他们寻了个空位,将推车推了过去,喻子怀帮着她们将包子摆好后,这才离开,他并没有走远,隐身在附近一株老树后,不久,阿三和阿四带着十来个人过来。 他交给他们两人一只钱袋,吩咐了他们几句话,末了问道:“这样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怀爷放心,咱们一定把事情办好。”阿三清秀的脸庞笑咪咪的应道。 在他离开后,阿三将钱袋里的那些钱全拿出来,分给身后跟着的那些人,“方才怀爷说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吧,做得好,怀爷还会另外有赏,去吧。” 十几个人接过钱便各自离去。 此时有些香客被罗晴娘做的包子的香味和漂亮的颜色吸引过来,原是想买,但在问了价钱之后,发现比寻常的包子还贵上三倍,于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小姐,这包子一颗卖六个铜钱是不是太贵了,咱们要不要降价啊?”东莲见包子迟迟卖不出去,有点着急。 “再等等看看情况再说。”她也觉得这样一颗包子要六个铜钱是有些贵,但她相信喻子怀所说的话,十几年里他能让喻家成为兰河城首富,在买卖方面自有他的一套道理。 东莲想了想,索性豁出去,扯开嗓子叫卖起来,“包子,漂亮好吃又可爱的包子哟,保证软女敕又好吃!” 突然有几个人晃了过来,聚在推车前。 “哟,瞧这包子还真是做得挺漂亮的,不过真的好吃吗?” “真的很好吃。”东莲赶紧招呼道。 罗晴娘拿出一颗包子,掰成四份分别递给他们四个人,“要不你们先尝尝味道。” 几个人接过,一尝后顿时大声称赞,“太好吃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没错,皮薄馅多味道又好!真是让人吃了还想再吃,这么好吃的包子,我还是头一回尝到。” “连城里那家万来客栈做的包子都没这里好吃呢。” “可不是,给我包四个起来。” “我要五个。” “我三个。” 四个人嗓门很大,不少人都听见了,接着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人,先试吃了包子后,又交相称赞,吸引了附近的人为之侧目,也纷纷靠过来,在那些人赞不绝口之下,也忍不住掏钱买包子,不到半晌,一百颗的包子就卖得精光。 东莲喜得都阖不拢嘴,倒是罗晴娘觉得这事似乎有些蹊跷,尤其先前那十来个人把她们做的包子夸成那样,总让她觉得很不寻常,她们做的包子滋味是不错,但也没好吃成他们说的那样。 两人推着推车往回走时,一直没出现的喻子怀这才走过来与她们会合。 东莲眉开眼笑的朝他炫耀的说:“咱们的包子不到一个时辰就全卖光了。” 喻子怀看向罗晴娘,讨好的附和,“我瞧见了,你们做的包子好吃,颜色好看、形状又讨喜,自然人人抢着买,我本来还想,若能剩下几个,说不得还能再尝尝呢。” 罗晴娘微笑,“灶房里还有几个,回去我蒸给你吃。” 三人边说边走,今日前来上香的香客络绎不绝,瞥见前头来了辆眼熟的华丽马车,罗晴娘下意识便拉着喻子怀闪往一旁,却不慎踩到一块石头扭了脚。 喻子怀正想询问她可有受伤时,瞥见那辆马车忽然停住,从车上下来一名男子,朝罗晴娘走了过来。 他拉低斗笠,对罗晴娘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一步。”接着便匆匆离开。 东莲扶着罗晴娘,见他忽然离去,觉得奇怪,头一抬,就见喻子安朝两人走来。 “真巧,竟在这儿遇上嫂嫂。”喻子安热络的道。他肤色偏白,面容肖似母亲,细眉细眼的,身量略矮喻子怀半个头。 “子安忘了,我已不是你嫂嫂了。”罗晴娘浅浅一笑回道。 喻子安轻拍了下自个儿的脑袋,笑着改口,“哎,瞧我这记性。好、好,以后不叫你嫂嫂,咱们一块长大,那往后我便和幼时那般唤你晴娘便是。”说完,他问:“你和东莲今儿个也到莲花寺上香吗?” 罗晴娘摇头,“不是,我和东莲是来这儿卖包子的。” “卖包子?”喻子安这才留意到她的穿着,若非两人一块长大,她这般村姑的打扮,不仔细看,一时还真认不出来,他接着便关切的问:“可是钱不够使了?我这儿有些,你先拿去用。”说着,他便要掏出随身带着的钱袋。 罗晴娘连忙阻止他,“我和东莲平日里也没太多花销,钱够用了,子安别再拿。” “那为何还要卖包子?”他不解的问。 “还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找点事情做。”适才扭到的脚踝隐隐作痛,罗晴娘不动声色,脸上仍是挂着浅浅的微笑。 一旁的东莲忍不住插口道:“可惜咱们包子全卖光了,要不然就能给喻二爷尝尝,咱们做的包子可好吃了。”由于喻子安平素里没什么架子,为人随和,故而在他面前东莲说话也很随意。 “是吗?那下次我可真要尝尝。”喻子安笑应,接着看向罗晴娘问:“方才我好像瞧见大哥了,他来找晴娘吗?” 罗晴娘若无其事的答道:“我与你大哥以前做夫妻时,便如陌生人,如今都成了下堂妻,他怎么可能会来找我。” “我适才瞧见有个人站在你旁边,那身形看着很眼熟,还以为是大哥呢。” “那不过是个路过的人罢了,方才我不小心扭了脚,他顺手扶了我一把。”罗晴娘说完,接着温言问他,“你怎么会突然问起你大哥,他不是在喻府吗?” 喻子安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大哥他……出了点事,眼下暂时不在喻府里。” “他出了什么事?” “这事我也不好说,待这事解决了,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解释,没事的话,我先去上香了,母亲还在马车上等我。”他指的母亲是他爹三年多前再娶的继室张氏。 罗晴娘轻点螓首,“那你快去吧,别让她久等了。” 方才喻子安跟她说话时,她瞧见停在一旁的喻府马车的车帘掀起了一角,露出一张娇艳明媚的脸庞,那张脸化成灰她都认得,那是岑云虹,并不是张氏。 想起先前东莲去找湘湘时打听到的事,她眉心轻颦的望着喻子安离去的背影。 子安该不会真与岑云虹…… 倘若此事为真,弟弟与兄嫂苟合,日后他可是会被人耻笑一辈子! 她瞧见的事,东莲也瞥见了,待那马车一驶离,东莲便拽着她的衣袖,迫不及待的说道:“小姐,喻二爷说谎,方才那辆马车里坐着的人是岑姨娘。” 罗晴娘点点头表示她也看到了,一边忍着脚疼往回走,一边叮咛她,“这事咱们俩知道就好,别再往外说。” 东莲明白她是顾虑到喻子怀,刚想说什么,就见适才先离去的喻子怀竟不知打哪又冒了出来,不由分说的一把抱起罗晴娘。 被他突然拦腰抱起,罗晴娘吓了一跳,轻呼一声,“啊,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你脚疼,我抱你回去。”他适才并没有走远,一直躲在附近,瞥见她走路的姿态微微有异,猜想定是方才那一下扭到脚了。 “只是扭了下,不碍事,你快放我下来,我可以自个儿走。” “别逞强。”喻子怀没放下她,回头朝东莲说了声,“我先送晴娘回去。” 东莲楞楞的看着喻子怀抱着小姐大步离开。 第5章(2) 见他不顾她的反对,就这么把她抱在怀里,一路上罗晴娘屡次要求放她下来他都不肯,不禁又羞又恼,最后气闷的闭上嘴不跟他说话。 喻子怀好言哄着她,“你别恼,你脚受伤了,再走这段路,我担心你脚会疼得更厉害。” “只不过是扭了脚,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她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会连这点小伤都受不了。 “是我舍不得让你受罪。”为了转移她的心神,喻子怀垂眸望着怀里的人,低声问她,“你知道了吧,喻家的事。”所以适才在瞧见喻家的马车时,才会拽着他想让他避开。 听他这么说,罗晴娘有些迟疑,“我……”接着望向他了然的神情,似乎早已晓得她知道这事,她便也没再瞒他,颔首轻应了声,“嗯。” “那你该知道,我已一无所有,为何还肯收留我?”他凝目注视着她,想听她亲口说。 她坦然说道:“我们已不是夫妻,无论你是富贵也好,是落魄也好,于我又有何干,我收留你不过是看在婆婆的面子上。” 他被她的话给说得一窒,“你这么说,真叫我无地自容。”下一瞬,他便接着表示,“不过我绝不会再放开你,当我一无所有后,我才察觉我身边最珍贵的人是谁,这辈子我若是再放开你,恐怕连老天爷都不会原谅我。”说着他抱她抱得更紧,将下颚抵在她脸上蹭着。 她白晰的秀颜染上绯色,抬手轻推开他。 “咱们还是适合做兄妹。”她直截了当的拒绝他。 他没跟她争辩,而是顺着她的话说:“好,就依你,咱们先做兄妹,之后等你能原谅我了,咱们再做夫妻。” “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她娇嗔轻斥。被迫偎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身子太暖,让她整个人都跟着燥热了起来。 他目光虔诚而炽热的望着她,“我以前糊涂的过日子,分辨不出谁是珍宝,谁是烂草,所以得了报应,现下我已经明白了。你别担心,我不会勉强你,我会一直等,等到你愿意再接纳我为止。” 罗晴娘缄默着不再说话,她想他应是也知道了子安跟岑云虹的事了,这才对岑云虹死心,想回头与她破镜重圆,可她的心门已闭,心中无法再容得下他。 “你说你今儿个跟子安去莲花寺时,瞧见喻子怀了?!”喻府里,张氏那双修得细长的柳眉在听了岑云虹的话后高高挑起。 “嗯,他似乎与罗晴娘在一块。”岑云虹坐在红木雕花圆桌前,提起这事时眉心微盐。 虽然当时喻子安回来时,跟她说是她看错了,可她当了喻子怀的枕边人两年,早已熟悉他,纵使那人当时戴着斗笠,看不见面容,可从他的身形和背影,她相信自己绝不会认错。 “哼,他以前得意时没善待过罗晴娘,现在落难了才想到要去找她。”张氏轻视的冷哼了声,接着又说:“你用不着担心,罗晴娘不过就是个村姑,她帮不了喻子怀的。如今整个喻家都在咱们掌控之下,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设法买通朝中那些人,把你爹从牢里救出来。我已跟展大人妻舅家那边的人连络上,你让子安把银子准备好,我让人尽快送到京里。” “姑姑,展大人对爹的案子真能使得上力吗?”岑云虹有几分顾虑。 依礼她该尊称张氏为婆婆,但实际上张氏乃岑云虹父亲同母异父的妹妹,前夫已过世多年,她膝下无子,在三年多前嫁进喻家。 嫁给喻志南之后,张氏模清了喻家的底细,便处心积虑安排让喻家兄弟先后遇上岑云虹,意图让岑云虹也与她一样嫁进喻家,还刻意隐瞒两人的身分没告诉喻家人。 结果喻家两兄弟竟都先后看上岑云虹,岑云虹自然毫不考虑的选择了喻家家主喻子怀,姑侄俩原本的盘算便是想藉助喻家来搭救岑父,不想后来喻子怀在查知她父亲所涉及的案子十分复杂,牵连甚广之后,不愿涉入其中,只是一味敷衍推搪。 眼看那案子拖了几年,朝廷似是打算在明年春天前发落此案,两人急了,岑云虹夜夜在枕畔催促喻子怀,可喻子怀仍是不松口,当她刻意使性子说不愿为妾时,他却宁愿为她休妻扶她为正,也不愿想办法疏通朝中那些官吏营救她父亲。 为此她和姑姑商量之后,决定谋夺喻家家产,有了喻家丰厚的身家,她们便有了倚仗,可以设法疏通朝中的官员来救父亲。 然而想要夺谋喻家家产却也没有那么容易,最后她们利用痴恋岑云虹的喻子安,设计栽赃嫁祸喻子怀,这才赶走他。 张氏将打听来的事告诉侄女,“展大人虽然只是刑部侍郎,但他娘可是宰辅韩大人的亲妹妹,只要能攀上展家,便可藉由他牵线与韩大人搭上线,届时若是韩大人肯在皇上面前替你爹求情,皇上也许看在韩大人的面子上,便会赦了你爹的罪。” 末了,她又说道:“这些事我都盘算好了,你听我的准没错,可若喻子怀不除掉,终究是个祸患,他一日没死,定会想再夺回喻家。” “喻子安心软,不愿对他痛下杀手。”岑云虹说起这事时,垂下眼睫掩去眸里的思绪。 她做了喻子怀两年的宠妾,除了爹的事之外,他极尽所能的娇宠着她,事事顺着她,她又不是木头人,哪能没有一点感情,可相比起父亲的性命,她只能忍痛割舍掉这段感情。 说起来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他不肯帮她搭救父亲,否则事情又何至于变成这样。 “我瞧不只他心软吧。”张氏说着瞟了侄女一眼,冷漠的说道,“我知道你当喻子怀宠妾两年,多少有些情分在,但这事攸关你爹的性命,倘若咱们不能在明年春天前救出你爹,怕就要被砍头了。你想想你爹打小有多疼你,你忍心眼睁睁看着他被砍头吗?” 接着她似又体谅的道:“罢了,喻子怀的事你就别插手了,我来处理吧,你只要继续哄着喻子安,让他事事都听你摆布就好。” 听出姑母欲置喻子怀于死地,岑云虹有些不忍,怀抱着一丝希冀表示,“姑姑,咱们就不能饶了喻子怀一命吗?他眼下暂时也回不了喻家了,而咱们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要救出爹,等把爹救出来之后,不如咱们就把喻家还给喻子怀吧,依他昔日对我的宠爱,只要我向他解释清楚,想来他会原谅咱们的。” 张氏怒斥侄女,“天真!你以为喻子怀是这么好任你拿捏的人吗?若是如此,他早就该听你的话设法营救你爹,而不是一味的推搪敷衍。他先前是宠爱你,但依他那性子,你以为他会肯吞下这个闷亏吗?只怕届时他饶不了咱们!” 见岑云虹面露忧愁,张氏心一狠,不管如何,喻子怀非除掉不可! “我听说喻家的家主换成了喻子安,已不是喻子怀了。” 一大早,刚从村子里三姑六婆那儿听了传言,罗长明便和罗长泰赶来祖宅,原本是想向喻子怀亲自求证,但他一早就出门去了,人不在,他们只得转而问罗晴娘。 “二哥这话打哪听来的?”罗晴娘神色温静的问。 “这件事村子里一大早已传得到处都是。”罗长明回答后,看见自家妹妹的神情,狐疑道:“晴娘,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情了?”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我与子怀哥早已不是夫妻,他是不是喻家的家主,与我又有何干?” 罗长明一改先前频频催促她与喻子怀重修旧好的态度,改口附和着“没错、没错,咱们晴娘与那喻子怀早就没关系了。我说这喻子怀还真是无耻,他如今没权没势了,才来缠着你不放,差点连咱们都骗了。晴娘,你可要想清楚当初他是怎么对你的,可不能再收留他住下,这会妨害你的名声。” 罗长明接着殷勤的再说:“北村那个村长的儿子,去年死了婆娘,再想续弦,他们家是咱们这一带的大地主,你们俩又年岁相当,你嫁给他也不吃亏,二哥帮你作主,去说这门亲事。” 罗长泰警告的说了他一句,“长明,这事还得先看晴娘的意思。” “我这不就是在跟晴娘商量吗?横竖晴娘也没打算跟喻子怀复合,不如趁早再找个合意的人嫁了。” 罗晴娘摇头拒绝,“多谢二哥的好意,不过我暂时无意再谈婚嫁之事。” “你年纪已不小了,你现下不提,等年纪再大一些,要再嫁人可不容易。这事就听二哥的,二哥绝不会害你,那小子我也见过几次,人很老实,你嫁给他,他不会亏待你的。” 罗晴娘的语气很轻,但神色很坚定,“二哥,我真的暂时不想谈婚嫁之事。” 几个月前她才成为下堂妻,委实无意这么快再嫁人。 “你这是……”罗长明才刚要说话,便被大哥给制止。 “就先听晴娘的,这事不急于一时。”罗长泰说完,便拽走弟弟,“我们还得下田去呢,走了。” “欸,大哥,你好歹让我把话说完啊!”外头传来罗长明的嚷嚷声。 “没什么好说的,你没事别再去吵晴娘。” “我这可是为了她好……”他们渐渐走远,声音也逐渐听不见。 东莲面露担忧之色,“小姐,如今村子里的人都晓得喻家的事了,可还要再让怀爷住下来?”这段时间喻子怀每天都会挑水劈柴,帮着做了不少的事,还刻意事事讨好小姐,让她倒是没当初那般厌憎他了。 罗晴娘淡然的摇头,“当初收留他并非是因为他的身分,不管他是谁,如今又有何分别,只要咱们问心无愧,无须去管他人的闲言闲语。” 婆婆生前曾教导过她一件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做人做事只要无愧于心,就不用惧怕旁人恶毒的言语。 这世上伤人的从来不是那些闲言碎语,而是把那些闲言碎语紧揣着,傻傻的拿来折磨自个儿的人。 第6章(1) “听说兰河城的首富喻子怀犯了事被关进牢里,喻家花了大钱,才把他从牢里捞出来,让他赶紧离开城里避风头。” “你这话是不是真的呀?他买卖做那么大,又不缺银子,能犯什么事儿?” “喻家能在短短十几年就成为兰河城首富,我瞧他那些买卖多半不干净,这才会被抓。” “他为人霸道脾气又坏,听说以前在府里常苛待奴仆,打死了不少下人哩,做人又无情无义、宠妾休妻,我就说这种人早晚有报应。” 喻子怀一进村子,便听见不少村民聚在一块议论他的事。 听见这些话,他面露愠色,但在想起罗晴娘那豁达温静的性子后,便勉强按捺住脾气,没去理会那些人,快步走回罗家祖宅。 进到屋里,见到东莲独自坐在厅里缝补衣物,不见罗晴娘,他手里捧着一包物品,出声问:“小姐呢?” “小姐拿包子去给常娘子了。”东莲头也不抬的答道。 喻子怀听见罗晴娘不在,原本要走进暂住的房里,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回头询问东莲,“东莲,我以前为人如何?” 他自问自个儿绝没有村子里那些人讲的那么坏,更不曾打死过下人,可为何不管是子安还是岑云虹,就连他身边的那些下人都背叛了他? 乍然听见他的问题,东莲讶异的抬起头来,楞楞的看着他。他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这么问? “我以前做人如何,你尽避直说无妨。”他正色的看着东莲,想弄清楚自己为何会弄到众叛亲离的下场。 “真要说吗?”东莲有些迟疑。 “没错,我想听真话。” 闻言,东莲撇了撇唇,细数起他以前那些苛刻的行径,“怀爷以前根本不把咱们下人当人看,只要咱们稍有个不是,就会被怀爷惩罚,像以前在马房里喂马的小同,只因为怀爷常骑的马不知何故月复泻了一天,就被打了一顿撵出去。”说起这些事来,她心里深埋的怨气也渐渐被勾了起来,越说越生气。 她滔滔不绝的又接着说:“还有呀,菱儿有日身子不适,端茶不慎泼了岑姨娘,结果怀爷就让人将她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打得她一条命都快没了。小姐知道这事赶去为她求情,可怀爷却毫不留情的当着岑姨娘和奴婢们的面,斥责小姐,指责她管教下人无方。 “就连喻二爷以前在府里也没少被怀爷责备,每个跟在怀爷身边伺候的人都战战兢兢的,深怕哪里做不好,会惹怒怀爷,不是挨扳子快去了半条命,就是被撵出府流落街头……”她这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这些事听得喻子怀眉心都折了好几层的皱折,他以前真这么没人性?! 东莲说得口渴,停下来喝了几口茶,瞧见他面黑如锅底,她也不当一回事,她现在已不惧怕他了,想他会这么问,她眼珠子一转,便知道他约莫是回来时听见村子里的闲言闲语了。 喻家的事,对他们这个村来说可是大事,一时之间人人交头接耳,从一大早就传得没完没了,这会儿估模着整个村子差不多都传遍了,他八成是因为这原故才会突然问起她这事。 她冷冷的再说道:“倘若不是为了要挣银子,绝没有人愿意留在怀爷身边做事。” 听她将他说得这般不堪,喻子怀忍不住恼羞成怒的为自己辩解,“但我给的薪俸比别家还要多啊。”他给的薪酬多,要求自然也会比旁人严格。 东莲嘲讽,“可不就是为此,大伙才会留在喻府做事,忍受怀爷的严苛,否则谁还愿意留在喻府。 “而怀爷处罚大伙从不问原由和是非,只要怀爷觉得有错就罚,把咱们当畜牲看待,还纵得岑姨娘也是这般,只要奴婢们稍有不顺她的意,她就又打又骂的,这两年来小姐在她那儿更是受了不少的委屈,岑姨娘把自己当成正妻,把小姐当成奴婢,想骂就骂、想羞辱就羞辱,还屡屡在怀爷面前诬陷小姐,而怀爷则问也不问便一味偏袒她,责备小姐。” 喻子怀先前那股恼怒,在听了她这番话后,顿时转为羞惭和懊悔。 以前是他纵容岑云虹,才让她没把晴娘看在眼里,恣意欺凌。 他伤晴娘太深,也难怪晴娘不肯再与他重修旧好。 然而东莲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那股懊悔顿时转为暴怒—— “喻二爷就跟怀爷不一样了,他对奴婢们可好了,不仅从不责罚咱们,在奴婢们受了怀爷的责罚后,他还会拿药给咱们敷,所以大家都很感激喻二爷。” 东莲先是把他说得一无是处,却在下一刻这般夸赞喻子安,让喻子怀忍无可忍,一手扫落茶壶,怒目喝斥她,“你说喻子安对下人好,但你可知道,他拿的那些药全是花我的银子买来的。 “打他出生以来,他没为喻家挣过半分钱,这些年来花我的银子去做他的好人也就罢了,竟还设计栽赃构陷于我,谋夺我一手挣来的家产,倘若他真有本事,就该自个儿去拚搏出一番事业来,这样算计我算什么?!你简直是瞎了狗眼,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楚!” 东莲被他盛怒的模样一时吓住了,而这情景恰好被刚回来的罗晴娘给撞见,还听见他责骂东莲的那句话。 神情;向温静的她罕见的露出怒意,护着东莲,嗓音冷淡的道:“若是子怀哥在这儿住得不舒心,大可离开,别拿东莲出气。” 听见她的话,再见她脸上那疏冷的神色,喻子怀的怒火顿时一滞,张口想解释什么,“我没有,是她说喻子安好,我才一时失态。” 这些年来东莲一直服侍着她、护着她、陪伴她,即使她被赶出喻府也忠心耿耿、不离不弃,罗晴娘心里早把东莲当成亲妹妹看待,连她都不曾对东莲说过重话,哪能忍受有人这般喝斥她。 听了他的理由,更让罗晴娘觉得他是在拿东莲撒气,脸色不由得微沉,“东莲没说错,子安确实好,她性子直,不会谄媚奉承,且她已不是喻家的下人,没必要再奉承讨好你,你没资格因此而责备她。” “你……”见她一味偏袒,甚至为此斥责他,喻子怀气坏了,“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可以了吧,我走!”他将手上拿着的那包物品重重搁在桌上,愤而转身离去。 在他走了之后,东莲犹豫了下才开口解释,“小姐,方才是我说了些怀爷的不是,才会惹得他生气。” “这儿不是喻府,不管你说了什么,他都不该拿你发脾气。” 见她一心护着她,丝毫没有责怪她,东莲心中一暖,遂将适才发生的经过一一告诉她。 “……怀爷那样问我,于是我就老实的数落了怀爷以前苛待下人的事,后来提到喻二爷,说他待咱们下人很好,怀爷便脸色陡变,气急败坏的怒骂我。” 听完事情的经过,罗晴娘思忖须臾,便明白他约莫是被弟弟夺了家产,却听东莲如此夸赞子安,心中难免不平,才会暴怒斥骂她。 东莲说完事情之后看向桌上的东西,“怀爷留下的这包是什么?”她好奇的打开外头包着的布巾,见里头摆放了两只锦盒。 她先打开左侧的那个锦盒,里面摆放了一只精巧雅致的白玉手镯,她讶异的月兑口而出,“噫,这是羊脂玉手镯。”她忍不住再打开右侧的锦盒,里头放着一根野参,东莲惊讶的望向罗晴娘,“怀爷留下这两件东西,莫非是要给小姐的?” 罗晴娘不由得想起日前她曾无意间向他提过,母亲久咳不愈,大夫说她元气不足,若是能找到百年人参来温补调养身子,多少会有些帮助。 这人参是他特地找来要给娘服用的吧?看人参的样子至少也有上百年了。 东莲拿起那只玉镯子,仔细看了看,“这镯子模起来温润细腻,定是怀爷要送给小姐的。”思及适才他带着怒气离去的事,她神色有些讪讪,早知道他带回了这么好的东西要送给小姐,她先前也就不会那么说,气跑了他。 “这两件物品价值不菲,咱们可不好收下。”罗晴娘不知他手上还有多少银钱,却知道在这种时候,他手头应当并不宽裕,何况两人已不是夫妻了,她也没理由收下这样贵重的物品。 东莲不以为然的表示,“像这样的东西算得了什么,以前怀爷可是眼也不眨的全捧到岑姨娘面前,也不知送了岑姨娘多少比这还要昂贵的物品。” “今时不同往日,现下他已不是喻家家主,又犯了事,怕是无法再像往日那般挥霍。” “对了,小姐,怀爷方才说是喻二爷栽赃构陷他,还谋夺他一手挣来的家产,可我觉得依喻二爷的性子应当不会做出这种事才对。”她觉得这事怕是另有内情。 “其中的是非曲直咱们不知,也不好瞎猜。”罗晴娘心忖此事若是真的,那么子安多半是遭人给利用了,才会做出这种事来。 而能利用他的人,除了他痴恋的岑云虹之外,她想不到第二个人,但她想不透的是,子怀哥已要抬岑云虹为正室,她为何还要唆使子安做出这种事来? 难道真如子安那次酒醉清醒过来时说的那样,他与岑云虹一见钟情,是子怀哥横刀夺爱,拆散了他们? 她按下心中所思,收起桌上的物品,准备待喻子怀回来时再还给他。 第6章(2) 不想他这一走,一直到半夜都没有回来。 入夜后外头便下起大雨,也不知是不是雨声吵她清眠,罗晴娘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有些难以入眠。 这样的雨夜,让她想起那天她被赶出喻府时,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雨。 那天他没来见她,只差了管事拿了一包银子给她,并让管事对她说“往后婚娶,互不干涉”这话。 她带着东莲,凄凉的坐上喻府的马车,回到罗家。 她接着又想起今日她拿包子去给常娘子时,小昱见到她,拉着她小声对她说的话—— “晴姨,那天你回去后,喻叔叔又偷偷跑来找小昱,问是哪些孩子在说晴姨的坏话,他说他要去求神明,好让神明来惩罚他们,结果啊,他们真的被神明惩罚了,还有他们的爹娘也一样,不停的拉了好几天的肚子。”末了,小昱稚气的嗓音得出了一个结论,“所以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人,一定会被神明处罚,不过娘说这事不能再告诉别人。” “那小昱为什么还要告诉晴姨?” 小昱理直气壮的表示,“因为喻叔叔是为晴姨而去求神明,所以我想让晴姨知道应当不要紧,”接着他担心的问了句,“晴姨不会再告诉别人吧?” 常娘子在一旁听着儿子的童言童语,好笑道:“你晴姨嘴巴比你紧,才不会到处乱说。” “小昱嘴巴也很紧。”他赶紧伸出小手捂着嘴巴。 罗晴娘模模小昱的头,望向常娘子,“这么说那些孩子和他们爹娘的事,是他做的?” 常娘子抿着唇笑答,“多半是吧。不过你也别多想,他这么做约莫是觉得对不起你,想补偿你,毕竟这事说到头来全是因他之故,是他休离你,才让你遭人耻笑辱骂。” 罗晴娘再想起,那天她扭了脚,喻子怀一路抱她回来的事—— “我绝不会再放开你,当我一无所有后,我才察觉我身边最珍贵的人是谁,这辈子我若是再放开你,恐怕连老天爷都不会原谅我。” 她思绪随着滴滴答答的雨声,紊乱不已,时而回想起往昔的事,时而想起近来的事,后来终于隐隐约约睡着了,但也睡得不甚安稳,还作了恶梦。 她梦见一群杀手,拿着锋利的刀剑追杀着喻子怀,他逃无可逃,被砍得浑身是血,最后倒地气绝身亡。 罗晴娘吓得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发现外头天色已蒙蒙亮,而吵了她一整夜的雨声不知在何时已停了。 思及昨夜的梦,她心中有些不安,穿上衣物,出了寝房去大哥房里查看,推开门,里头空无一人,他还没回来。 罗晴娘关好房门,走到厅里,在到外头去打开大门,因下了一夜的雨,路上湿漉漉的,天空仍被错灰色的云层笼罩着,似是随时还会再下雨。 也不知他昨夜是在哪里过夜的,有没有淋到雨,这念头才刚起,她突然惊觉到自己竟牵挂了他一夜,甚至因惦念着他而一夜难眠。 喻子怀离开罗家祖宅后,便去找了先前被他派去京城办事,前两日才刚回来的一个心月复手下。 “温培,你老实说,我是不是真像东莲说的那般可恨?” 以前的那些手下,他不知究竟有哪些人掺和进了构陷他之事,而哪些人没有,温培因先前远在京城,不可能掺和进这件事里,因此估算了温培的归期,他便悄悄守在兰河城外拦截他。 坐在他对面、容貌斯文的青年有些迟疑,“东家,真要老实说吗?” “没错,我要你没有一丝隐瞒的老实回答我。”喻子怀提起桌上的酒壶,为两人分别再注满一杯酒。 这里是附近一个村落的小宅院,他安排温培暂时在这里住下,并告知他自己遭遇何事,两人这两日便在此商议要如何重新夺回喻家。 见他确实想听真话,温培委婉的表示,“呃,东莲所说的是有些过了,不过……也相去不远。”说完,他想了想又再补上几句话,“但东家很慷慨,给手底下的人薪俸比别家还多,苛刻些也是应当的。” 当年东家曾救过他一命,这些年又栽培他成为心月复手下,因此纵使东家待人确实严苛,他也从不曾想过要背叛东家,在得知他遭人构陷入狱,喻家家主换人之事,便一心想帮他重新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即使温培后头补上那几句话想安慰喻子怀,却无济于事,他前头说的那两句话,无疑已认同东莲所说,他以前确实可恨,才会惹得众叛亲离。 喻子怀心情抑郁,低头喝闷酒,连灌了好几杯。 “东家,别喝太多,小心伤身。”温培好言劝道。 “我如今已一无所有,你为何还要跟着我?”喻子怀抬头望向温培。 在他被诬陷关进牢里那两日,他以前那些手下和管事,都被喻子安收买了,那些人明明全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却在他落难之际倒向喻子安。 正如东莲所说,他待人严苛,因此那些人虽然跟着他、拿他的薪俸,心却不是向着他,他一落难,他们便转投向喻子安,或许并不是所有的手下皆背叛他,可他在落难之际,除了晴娘之外,竟没人朝他伸出援手。 倘若不是经过这次的众叛亲离,他仍自满自大,丝毫不知他是如此不得人心。 “东家对我恩重如山,当初若不是承蒙东家相救,我怕是早死了,这些年来您栽培我,对我信任有加,您可说是我的再造恩人,此时正值您用人之际,我若是离开,岂不是忘恩负义?”他原是个书生,数年前因与人结怨,险些被人打死,当时喻子怀恰好经过,救下他。 后来得知他因家贫,想谋个差事做,遂安排他做他的帐房先生,此后,他一再提拔他,几年下来,他已成为他身边得力的管事。 温培认为喻子怀这人心肠并不坏,他的问题出在他年纪轻轻便一手挣得庞大的家业,难免志得意满,不知体恤手底下的人,加上这几年他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失去了防心,因此在有心人的利用算计之下,才会造成如今众叛亲离的下场。 不过他相信那些人也未必就心服喻子安,毕竟喻家庞大的家业可都是东家亲手挣来的,这些年来喻子安只顾着吟花弄月,挥霍自家兄长赚来的银子,并没有为喻家挣过半分钱。 听见他这番话,让喻子怀脸色稍霁,一掌拍在他肩头上,“说得好,你是个好汉子,我总算没看错你,从今以后我便认你当兄弟,我年纪稍长,就忝为兄,你为弟,日后咱们兄弟齐心,定能拚出比如今喻家更大的家业。” “多谢东家看重。”能被东家认作兄弟,温培脸上也露出笑意。跟在东家身边几年,他很清楚东家的才干,虽然眼下他一时受挫,但他相信只要越过这个难关,东家来日的成就定然更大。 “怎么还叫东家?” 温培顺着他的意改口,“大哥。” “好,咱们满饮此杯,今后咱们便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喻子怀豪兴大发,举杯干了。 温培陪着他连饮三杯,酒液入喉,加上又与他结为异姓兄弟,他也放开来,不再拘束,“大哥,有一事我想不通。” “什么事?” “我认为以喻子安的性子,应是做不出栽赃嫁祸大哥之事,我怀疑这事背后是不是另有主谋者。”温培说出自个儿的想法。 提起亲弟弟,喻子怀脸色便阴沉下来,“你说的没错,这事确实是有幕后主使者。但纵使喻子安被人利用了,可他已不是三岁的稚儿,他难道不知勾结别人来构陷我会有何后果吗?况且我还是他的嫡亲大哥。” 这些天,他安排了那七个替他办事的少年中的两人,以小厮的身分混进喻府,暗中收买府里的几个下人,为他打听到一些事,兼之他先前暗访几个以前有生意往来的朋友,探得了些事,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想了一遍,已约略能拼凑出这整件事的梗概。 早在三年多前,就有人暗中布下此局,他们父子三人全都中了美人计,那人还想把他赶尽杀绝、置于死地,好名正言顺的将喻府的家产占为己有。 这藏在背后算计他的人,他绝饶不了。 听他所言,似是已知道幕后主使人是谁,温培讶问:“大哥莫非已知是谁在背后暗害您?” “没错,接下来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不出两个月就能重夺喻家,揪出那幕后主使者。”一山还有一山高,想要镇压住阻挡在他跟前的这座山,只要搬来更高的山即可。 等夺回喻家,他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把晴娘再娶回来。 思及她,喻子怀眼神散发出一丝暖意。 第7章(1) “怀爷昨儿个出去之后,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他会不会真的是气着了,不再回来了?”见曰头都已落下,摆在桌上的饭菜也都快凉了,东莲有些担忧的望向罗晴娘说道。 罗晴娘摇头,拿起碗筷,“咱们先吃吧,不等他了。”回来村子这四、五个月,这饭桌上一直只有两双筷子、两只碗,但前些日子因为多了子怀哥,于是饭桌上又多了一双碗筷,如今久等不到人回来,竟然都有些不习惯了。 这一整天下来,虽然她让自个儿不要去想他,可却老是不由自主的想着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想约莫是因为先前的日子过得太平静,他突然闯入,搅乱了她的生活,所以才会这般吧。 他不再回来也好,毕竟两人早已没有关系,不该再纠缠不休。 用完晚饭,整理洗漱后,罗晴娘与东莲生火烧水,沐浴净身,洗浴完,她刚回到房里,便被突然出现在房里的人给吓了一跳。 “别怕,是我。”喻子怀连忙出声。 看清是他,她定下心神来,“你怎么在我房里?” “我有话想跟你说,说完就走。”他目光紧锁着她,恋恋不舍的注视着她。 “你要走?”罗晴娘闻言,面露讶异之色。 喻子怀颔首,“我行迹已经暴露,不能再留下来,免得连累你。” 他话才刚说完,她便留意到他包扎的手臂,蹙眉问:“你手臂怎么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喻子怀没告诉她,那是他今早准备要回来时,途中遇上杀手,若非他早有防备,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他握住她的手,“别听你二哥的话,嫁给他说的那人,那人家中虽然有几分薄产,可他好吃懒做,自个儿不下田干活,什么事都让他妻子去做,他妻子便是因为没日没夜操劳过度,才活生生的累死。”他毫无愧疚的抹黑那未曾谋面的人。 他从他找来的那几个乞丐里,挑出两个人悄悄暗中保护她,因此得知罗长明想撮合她嫁给邻村村长的儿子。 “我没说要嫁他。”罗晴娘试着抽回自己的手,但他握得太牢,她不仅收不回,还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喻子怀将她拥在怀中,在她耳边呢喃道:“求你,等我!”他这句话充满了卑微的乞求。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但为了得回她,他愿意抛弃尊严,只为求她重回他身边。 她心中一震,震惊的抬目望向他,他那双黝黑的眸里,仿佛注满了情意的深海,令她一时没防备的跌了进去,溺陷在他那浓烈的情愫里。 他俯下脸,小心翼翼的轻吮了下她的唇瓣,向她许下承诺,“我喻子怀今生定不再负罗晴娘,若违此誓,叫我此后三生三世都伦为太监。” 罗晴娘被他那突如其来的一吻惊愕住,但下一瞬间听到他后头的那句誓词,她没忍住,噗哧一声的笑了出来。 他紧瞅着她嘴边的笑容,“你笑了,这就表示答应了。” “才没呢。”她急忙否认,嘴角却仍挂着笑意。 “那你究竟要如何才肯与我重修旧好?” 她轻摇蜂首,反问他,“咱们以前就不曾好过,何来重修旧好?” 他被她的话给问得一楞后,飞快改口道:“你说得没错,不是重修旧好,往后我会彻底改头换面,成为这世上最好的丈夫,呵宠你一生一世。” 她轻轻推开他的怀抱,略一思忖后,回答他,“我无法回答你什么,凡事顺其自然便是。” 他怔了怔,下一瞬猛地醒悟了她的意思,她虽然没有答应他,却也表示她已不再那么坚持,倘若接下来他的所做所为能打动她,那么两人便有机会复合。 这样的结果虽不是他想要的马上成功,可是相比起之前,也已进步不少,他欣喜的再次抱住她,“你放心,我定会让你看见我的真心。” 在他离开后,罗晴娘抬手缓缓轻抚适才被他轻吮过的唇瓣。 沉寂许久的心,此刻有些悠悠晃晃的摆荡了起来。 一大早,衙役便在兰河城四个城门张贴了缉捕逃犯的告示,不少路过的百姓们在瞧了之后,纷纷为之哗然。 “怪不得喻家的家主会突然从喻子怀换成了喻子安,原来是喻子怀私贩毒物哈芙蓉,被官府当场人赃俱获,关押进牢里待审,可他竟买通狱卒私逃出来。” “我就说呢,好端端的,喻家的家主怎么会换了个人,原来是这样。” “不过喻子怀已经富甲一方,他做啥还要铤而走险的私贩哈芙蓉?” “欸,这还不简单,贪心呗。” “要我说,喻子怀说不得就是靠着私贩哈芙蓉发家的,要不他哪能在短短十几年里就成为咱们这兰河城的首富,除了几十间的铺子,还坐拥好几座矿山。” “你这么说倒也有理,他八成是私贩哈芙蓉多年,这夜路走多了,终是遇鬼,被官府给逮着了。” 辟府通缉喻子怀的消息很快就传得满城皆知。 喻子安在得知此事后,脸色铁青的去找张氏,一进她院落,他连请安都顾不得,一开口便质问:“让官府缉捕大哥的事,可是你的主意?” 张氏不悦的沉声喝斥他,“你这是什么样子,连规矩都不懂!”她年近四十,容貌姣好,风姿绰约,因此才让三年前刚丧妻不久的喻志南一见她便迷恋上,进而迎她为继室。 喻子安这才补行了个礼,唤了她一声,“母亲。”接着忍住气出声问:“我想知道大哥为何会被官府通缉?当初咱们不是说好了这事别闹大,逼大哥离开兰河城就好,官府如今贴出通缉告示,岂不是要逼得大哥走投无路吗?” 张氏没答话,反倒责问他,“子安,你这性子这么软弱,将来要怎么保护云虹?怎么守得住这喻家偌大的家业?”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置大哥于死地,我打算在营救出云虹的父亲之后,便要跟她带着她爹远走高飞,将喻家归还给大哥,毕竟这喻家偌大的家业全是大哥一手挣来的。可当初你竟在大哥出城后,派人去杀他!”说起这件事,他语带愤怒,若不是他接获消息急忙赶到,大哥怕是早被杀死了。 “我做的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和云虹,若不是你当初执意要纵虎归山,放他出狱,我哪里需要再派人去杀他,结果你却不知好歹横插一手,让喻子怀逃过一劫,之后我再派人去收拾他时,已不见他的踪影。”说起此事,张氏反而责怪的瞪了他一眼。 “云虹说日前她在莲花寺外曾见过他,以你大哥的性子,定吞不下这么大的闷亏,势必会想尽办法回来报仇,你性子这么软弱没用,哪里会是他的对手,我这才不得不出面收拾他。” “可我不想让他死,他是我大哥啊!” 张氏反问他,“那你想不想要云虹?他一日不死,云虹这么不明不白的跟着你,只会遭世人耻笑唾骂,你要让云虹受这种委屈吗?” 喻子安眉头紧锁,神色痛苦,一边是他倾心爱恋之人,一边是他嫡亲的兄长,他想要云虹,却又不愿害死大哥,可如同张氏所说,倘若大哥不死,云虹跟着他,这事一旦传出去,两人定会遭人耻骂。 见他沉默着不答话,张氏厉声警告他,“你要知道,当初在构陷你大哥时,咱们跟他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你不为了自个儿着想,也得为云虹着想,今后可不能再心软,否则一旦让喻子怀有机会再夺回喻家,他绝对饶不了咱们。” “我……明白了!”他紧握双拳应了声,接着低着头说:“我进去看爹。”他提起沉重的步伐,走向东侧的一间寝房,进去后,见父亲躺在床榻上,他询问在一旁伺候的丫鬟,“湘湘,爹身子今天怎么样,可有用早膳?” “回二爷的话,老爷今早还没醒来。”湘湘禀道。 看着越来越清瘦的父亲,他面露忧容,“都吃了这么久的药,怎么爹的病不仅一点起色都没有,还越来越严重,不时便陷入昏睡,一天里没几次清醒的时候。” 湘湘想了想建议的说:“二爷,要不要为老爷再换个大夫瞧瞧?” “都已经换过三个大夫了,还不是一样没半点用。”他在床榻旁的一张椅凳上坐下,望着父亲,想着如今与大哥的事闹成这般,不由得眉头深锁。 他知道自己一开始便做错了,可他已深陷泥沼,无法再月兑身,因此即便知错,也只能一路错到底。 早在当初云虹来求他时,哭诉着对他说那些话时,他的心就已经错了—— “子安,当初是我先遇上了你,我曾想过要跟了你,可不想你大哥竟强横的执意纳我为妾,我一个没有依仗的弱女子,哪里能反抗,加上他答应要帮我救出我爹,我这才不得不从了他,但哪里知道他得到我之后,竟然食言,只口不提营救我爹之事,我屡屡问他,他也总是推搪敷衍,如今眼见我爹就要被砍头了,我心慌得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来求你了,求子安你帮帮我!”她哭倒在他怀里。 他心疼的搂着她,“你要我怎么帮你?” “我需要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来疏通朝中的官员,让他们为我父亲求情。” 他迟疑的问她,“你需要多少银子?”千儿八百两他还勉强可以拿得出来。 “至少需要几万两。” “这么多?!”他满脸惊讶。 “那些京官哪里是几百两就能打发的,何况要打点疏通的还不只一、两个官员,至少要准备个两、三万两的银子才够。”岑云虹似是明白他拿不出这些银子,面露哀戚,“我知道这事让你很为难,还是算了,倘若救不出爹,让爹被砍了头,我这做女儿的也只能跟着他一块去了,以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闻言,他急忙劝阻她,“不,你千万不可有寻死的念头。” “我娘早逝,爹独自一人把我抚养长大,他如今受了牢狱之灾,我身为人子却救不了他,哪里还有脸活着。”她掩面啜泣。 他情急之下说道:“我替你想法子找来那几万两的银子就是了。” “喻家的银子都掌握在你大哥手里,你哪有办法,还是算了,我不想拖累你。” 心上人伤心垂泪的模样惹得他心怜,为了安慰她,他月兑口而出,“不,为了你,纵使让我去偷去抢,我也一定会想办法得到这些银子来救你爹。” “真的吗?” “真的。”他斩钉截铁的应道。 为了这个承诺,他背叛了兄长…… 思及这些事,他满心忧烦,握住案亲的手,轻喃道:“爹,您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第7章(2) 仿佛是听见了儿子的声音,喻志南缓缓苏醒过来,张开混浊的双眼看向喻子安,好半晌才认出了他。“是子安哪。” “爹,您醒来了。”见父亲汇醒,喻子安很高兴,忙扶着他坐起身。 湘湘拿了个大迎枕垫在他身后,好让他靠着,接着拿来巾帕为他擦手洗脸,再送来杯热茶让他润润喉。 喻志南饮了几口热茶后,像是想起什么的询问他,“你大哥呢?我好像很久没瞧见他了。” 喻子安静默一瞬才答道:“您忘了吗?大哥他因为私贩哈芙蓉,现下正在外头避风头,不能回来。” 喻志南怔了怔,好半晌才似乎想起了这件事,“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接着他嘱咐儿子,“官府那边你好好打点打点,不管要多少银子都尽避使,要尽快了结这件事,也省得你大哥飘泊在外,有家归不得。”说完这番话,他又有些精神不济,昏昏欲睡起来。 “我知道,这事我会看着办。”见父亲眼皮子直往下搭,似又要睡过去,他忙道:“爹您别睡,先喝点粥。” 他赶紧让湘湘把粥端过来,喂他吃下,喂不到一碗,他便又陷入昏睡。 喻子安心情十分沉重,父亲这病若再不治好,继续这样下去,早晚支撑不了。 他已与兄长反目成仇,他不想再失去父亲。 此时岑云虹进来,见他面露难过之色,知他是在为喻志南的病情担忧,她纤纤素手搭上他的肩,安慰他,“公公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你别太担心。” 他紧握住她的手,“云虹,我现边只剩下你和爹了。” 她柔声启口,“你放心,只要救出我爹,以后我会一辈子陪伴在你身边。”然而她垂下的双眸里却冰冷得没有半分情意。 他们两兄弟,她钟情之人是喻子怀,可他却不愿替她营救她爹,逼得她不得不忍痛舍弃他。虽然喻子安是为了她而背叛他大哥,但对一个为了美色而背弃自个儿兄长的人,她压根看不上,更不可能对他动情。 但姑姑要她哄住他,并说喻子安虽然无能,没有喻子怀那样的手段和魄力,却很得人心,眼下还得利用他来稳住喻家那些管事和下人,待她们彻底掌握喻家,她若不想要见到喻子安,姑姑会再替她打发他。 喻子安动情的搂着她,“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出你爹,我已筹到两万两,待会我便把那些银子交给你,你让人带进京里去救你爹。” 没有人留意到一旁的湘湘,她暗中将两人所说的话默记了下来,然后寻了个机会悄悄把这事告诉一个名叫阿五的新来小厮,那小厮很快的再把消息给传了出去。 “两位大哥慢走啊。”东莲笑咪咪的将送来一整车银丝炭的工人给送出门后,又回到后院的柴房。 “小姐,怀爷差人送来这么多上好的银丝炭,可够咱们烧几个月了。”方才送来这些银丝炭的人透露,是一位怀大爷吩咐他们送来的,她猜想这位怀大爷八成就是喻子怀。 这银丝炭可是跟一般的炭不一样,品质极好,烧了无烟又不呛鼻,最适合摆在暖炉里,不过银丝炭比一般的炭可要贵上好几倍,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几年前怀爷发掘到这样一座煤矿,因此喻府里就连下人所住的屋子,冬天时也能分配到一些银丝炭。 罗晴娘却一语不发的看着堆满柴房的那些银丝炭,一脸的若有所思,子怀哥如今已不是喻家家主,昨日官府又张贴告示要缉捕他,他是从哪弄来这么多的银丝炭? 见她轻蹙眉心没说话,东莲想了想问道:“小姐可是在担忧怀爷?” “他被官府悬赏,如今也不知在哪里?” “说起来官府还真是黑,明明是他们将怀爷放出来,竟然说是怀爷私自逃狱。”东莲骂道。 先前喻子怀在得知罗晴娘已知喻家遭逢变故的事,便没再瞒着,把那时的经过告诉她,那时东莲也在场,知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因此对官府此番的行径很不齿。 “官府怕是和喻家有勾结,才会这般。”罗晴娘没想到喻子安竟会丝毫不顾惜手足之情,如此逼迫他大哥。他大哥虽是待下人严苛,可却从来不曾亏待他这个唯一的弟弟,这些年来好吃好喝的供养着他,每个月还给他不少的零花钱。 “喻二爷这么做是太过了,他都得到喻家了,怎么还不放过怀爷?”这次就连东莲都无法再为喻子安说话。 “约莫是担心子怀哥会再夺回喻家吧。”当初在子安走错那一步时,便已注定他回不了头了。 “晴娘、晴娘,我方才瞧见有人上你这儿,是什么事?”前头突然传来罗长明的声音。 两人连忙关好柴房的门,往前厅走去。 见到她们,罗长明立刻伸长颈子朝她们身后探了探,似是在找什么人。 “二哥,你怎么来了?” “方才村子里有人跟我说,看见两个陌生男人往你这儿来,我不放心才过来瞧瞧。” “是我买了些炭好过冬用,那两人是帮忙送炭过来的工人。”罗晴娘刻意把银丝炭说成一般的炭,在这当口,她不愿提银丝炭的事,以免给喻子怀招来麻烦。 “这样呀。”罗长明应了声,挠了挠下颔问她,“最近喻子怀可还有再上你这儿?” 她摇首,“自他几天前离开后,就没再过来了。” “他要是再来找你,你千万别再留他住下,他现在可是官府的通缉要犯。”叮嘱完这件事,他接着再说:“你要是见了他,就赶紧让东莲悄悄来通知我。” “通知二哥做什么?”罗晴娘明知故问。 他一脸关心她的模样,殷切的叮咛她,“我可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他现在是通缉犯,谁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二哥放心吧,我想他应当不会再来,咱们这村子里的人,只怕人人都想着要抓他去官府领赏银呢。” “啊?那可不行,他是我的!”罗长明月兑口而出,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不慎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他尴尬的改口,“我的意思是说他毕竟曾是我的妹婿,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怎好如此出卖他,做人要仗义是吧?” 罗晴娘微微一笑,也没接腔。 没打听到想要的消息,罗长明也没多留,“你这儿既然没啥事,那我先回去了。” 罗晴娘送他出门。 他一离开,东莲便忍不住说道:“小姐,二少爷分明是想打听怀爷的下落,好去官府通风报信换赏银。” 连东莲都看出来的事,罗晴娘怎么会没看出来,但对着自家二哥她不好说什么,只能虚应过去。 不过原先对喻子怀的担忧,却在与二哥说话间淡去了,她想到喻子怀能年纪轻轻便挣下喻家那偌大的家业,自然是有不少心机和手段,他该知道要怎么避祸的。 她仰起头遥望着天际,她相信以他的才干,他不论在哪儿都能过得很好。 与东莲转身进屋里,罗晴娘便看见多日未见的喻子怀也不知是怎么进来的,竟好整以暇的坐在屋里。 东莲满脸惊愕的指着他,“怀爷,您怎么还敢来?村子里那些人都想抓你去报官换赏银,就连二少爷也是呢!” 喻子怀笑问她,“你该不会也想抓我去报官吧?” 东莲想也不想的说:“我才不会做出这种事呢!” 喻子怀夸赞了她一句,“我就知道你是个忠肝义胆的好姑娘。” 东莲被他难得的这么一夸,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现在才知道,晚了。” 罗晴娘唇瓣漾开一抹轻笑,从他的神色中,她发觉他这次回来,整个人的神韵都变了,仿佛经过冶炼的宝剑,收敛起外放的锋芒,整个人内敛许多。 喻子怀凝视着她唇边的笑容须臾,朝东莲吩咐,“你守在这儿,我有些事想跟晴娘说。”说完便拉着罗晴娘的手,走往后头的房里。 苞着他来到那间他先前住了数日的房间,罗晴娘挣开他的手,神色温静的询问:“子怀哥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他不以为意的在桌前坐下。“我是来向你告辞的,我待会便要动身前往京城一趟,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回来。” 她轻轻颔首,表示知道了,这时候他暂时到京城去避风头也好。 他接着嘱咐她,“我不在的时候,你若有什么事,就朝四周大喊一声阿三,便会有人出来听候你差遣。” 她狐疑的睇向他,“这阿三莫非是神仙,一喊就会现身?” 喻子怀低笑解释,“我暗中安排两个人在你身边保护你,这一去京城也不知何时才能办完事回来,我放心不下你,所以给你留下两个人手,有什么事,你尽避吩咐他们去办。”先前经历了那场背叛,他不敢轻易再相信人,这两人的人品是通过他的考验,这才放心留在她身边。 她摇头想拒绝,“你不需要这样安排,我在村子里不会有什么事。”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们不会妨碍你,你无须担心,你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留着他们有备无患,我在京城也才能安心。” 明明全是为了她着想,但喻子怀的语气却透着恳求,让罗晴娘无法再拒绝他。 临走前他不舍的抱住她,在她额心落下一吻,这才转身离去。 罗晴娘怔怔的站着,她听见心跳较往常鼓动得快一些,接着仿佛听见自己紧闭的心扉重新开启的声音。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快步走到窗子边打开窗户,探头朝四下张望,但已瞧不见他的身影。 此时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絮,远方层峦迭翠的山脉清晰可见,午后的阳光从窗子投进屋里,也在她的心扉间留下一片灿亮的光芒。 第8章(1)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疾驰,想甩月兑掉在它后头骑着马紧追不舍的六个杀手。 回头看见他们就快追上,驾车的少年挥着马鞭拚命催促马儿跑快一点。 然而拉车的马儿即使拚尽全力,也跑不过后方那几匹马,过没多久便被对方给赶上了。 坐在车里的温培掀起帘子,一直注视着外头的动静,留意到那些一路追杀他们的杀手已经追上来了,他紧张得屏住气息,冷风中额头沁出了冷汗。 他回头看向坐在车里的喻子怀,语气急切的说:“大哥,他们追来了,该怎么办?!”那日义结金兰之后,私下里他便称他为大哥。 喻子怀淡定的回了他一句,“这事阿一他们会处理。” 温培急道:“他们不过是几个孩子,哪里应付得来那些穷凶极恶的杀手。”坐在前头的那三个少年,最大的不过才十八岁,最小的也才十五岁,他简直不敢相信大哥会将这种攸关生死的事交托给他们。 他不禁做了最坏的打算,待会就算拚得一死,也得护着大哥,让他逃走,也算报答了大哥几年前的救命之恩。 相较温培一脸焦急的神情,喻子怀显得镇定,“二弟莫慌,待会你等着瞧就是了。” 见他如此气定神闲,温培不禁有些狐疑,“他们真有这能耐解决那些杀手?”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别小看任何一个人,即使是最低下的乞丐,都可能是身怀绝技的高人。” 前阵子他潜进城里想打听喻家的事时,有个年约三十许的乞丐忽然找上他—— “你可知道当初你明明是遭人袭击昏厥在兰河城外,后来为何会倒在安福村附近?” 听他说起这件他心中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他盯着那个拦住他的乞丐,心中顿时闪过一丝明悟,猜测道:“莫非是你把我从城外移到那里去的?” “没错。” “这是为何?” 那乞丐黑污的脸上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他,“因为我若不将你移走,你必死无疑,你弟弟当时虽暂时放过你,你以为其他人能容得了你继续活下去吗?” “你知道我的事?!”喻子怀接着急迫的要求他,“快把你所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那乞丐说:“我知道的那些,你花点心思自个儿就能查得出来。我来找你,是要跟你做一桩买卖。” “什么买卖?” “我希望你能收下我的七个义子,让他们跟在你身边,条件是你可以吩咐他们为你办事,但倘若他们不愿再替你做事时,你不可强留他们。”他接着说道:“你现在很需要人手,收了他们,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之后,在他见识过他七个义子的身手后,他答应了这桩买卖,然后他询问乞丐为何会放心让他那几个孩子跟着他。 那乞丐回答他,“你这个人虽傲慢自大,但心性不差,又会做买卖,虽然暂时落难,不过我相信以你的才能,定能东山再起,我想让那几个孩子跟随着你,把你那些本领给学起来。” 他急需人手夺回喻家,而那乞丐想让他的孩子跟随他学些本事,两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这时,马车已被六个杀手团团围困住,最后不得不停下来。 六个杀手翻身下马,杀气腾腾的举刀杀过来。 坐在前方的那三个少年里,其中两个较年长的也随即跳下马车,抄起手中的长棍迎敌。 最年长的那个少年回头丢下一句话,“阿六,待会你伺机带怀爷他们先走一步,我和阿二随后就追上。” 驾着马车的阿六应了声,“我知道了。”他一点也不担心两个同伴,虽然他们没义父那么有本事能一个打十个,但一个打三个还不成问题,尤其在义父收留的七个孩子里,又以阿一的身手最好,他一个打五个都没问题。 阿六站起身伸长颈子,在见到两个同伴舞着长棍,一人守一边,拦下想接近马车的六名杀手后,他重新坐下,觑准了时机,挥鞭驱策马儿离开。 而一直趴在窗边看着这一切的温培则惊愕的瞪大眼珠子,即使马车逐渐走远,他仍探头往后看着,亲眼见识到那两个少年以一夫当关的姿态,挡住那六名杀手。 他们手中的长棍耍得出神入化,灵巧俐落的身手在那些杀手之间纵横游走,以毫不起眼的木棍对抗那些锋利的刀剑,竟还游刃有余。 此时其中一个少年朝一个杀手的脑袋一棍打下,登时把对方打得倒地不起。 见状,温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回头赞叹,“他们的身手竟这么好!” “你现下不担心了吧?”喻子怀笑道。 温培再回头朝后方看了几眼,这时马车已转弯,瞧不见他们了,他才坐回原位,“怪不得一路上大哥毫不担忧、从容淡定,原来是身边收了这样的高手。” 喻子怀遂将自己当初遇到那乞丐的事告诉他。 温培听完啧啧称奇,“能教出这些孩子这样好的身手,这乞丐的来历定然不简单。” 喻子怀摇头道:“他不愿透露,我也没多问。” 温培想了想说:“大哥,这几个孩子身手如此不凡,咱们可要好好收拢他们的心。” 喻子怀回了他一句话,“要收拢人心,唯有真心相待。”这些日子以来他领悟到一件事,想要得到别人的真心,唯有用真心来换。 温培听得一楞,须臾后动容的说:“大哥说的是。”他惊觉到喻子怀变了,现下的他不再有以往那般锋利的锐气,他就像经过打磨过的玉石般,散发出一抹沉稳的气息。 半个时辰后,阿一和阿二便骑着那些杀手的马追了过来,他们没坐回马车前,而是一路骑着马儿跟在马车旁。 驾车的阿六看着羡慕不已,扬声道:“阿一,我也想骑马。” 阿一虽然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但语气却透着一丝宠溺,“你不会骑,先驾车,等到京城我再教你。” “那你可不能骗我。” 阿二弥勒佛般胖乎乎的脸庞笑呵呵的说:“你放心啦,阿一骗鬼也不会骗你,谁不知咱们几个他最疼你了。” 阿一朝他轻斥了句,“啰唆。” 阿二朝他扮了个鬼脸,三人嬉嬉闹闹的拌着嘴。 坐在后面的温培听着,脸上不禁也露出笑意。 接下来前往京城的路上,一行人又遭遇几次追杀,那些杀手都被阿一和阿二给解决掉。 这日晌午,看见京城巍峨高耸的城墙已出现在前方,三个少年还是头一次来京城,见状都忍不住欢呼出声。 “京城到了!”揣着衣袋里那先前喻子怀给他们的银子,三人兴奋的商量着要帮其他没来的四个同伴买些什么礼物回去。 京城的街道规划整齐俨然,棋盘式的格局划分出十几个坊市,有官署区、有作坊区、有东西市,甚至还另外规划了风月区。 平安坊是一般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所住的区域。日落时分,喻子怀在确定他要找的人已返回府邸后,这才与温培一块走向一处官邸,温培从袖中取出一份拜帖递给门卫。 “劳烦这位大哥帮忙通传一声,我们东家想求见杜大人。”为了确保这份拜帖能顺利送达杜大人手上,温培同时塞了枚碎银过去。 那门卫不动声色的接过后,看向温培道:“你们在这儿等等。” 温培拱手,“有劳了。”接着便与喻子怀站在门外等候。 这杜梦之是七年前皇上钦点的状元,从此官运亨通,扶摇直上,因屡屡建功,深得皇上器重,如今已是二品大员,他即将成为钦差,代天巡狩四境。 温培有些忐忑,冒然求见,这样一位贵人也不知会不会接见他们,虽然大哥说他多年前曾帮过杜梦之一点小忙,可经过这么多年,杜梦之如今已位列高官,这点小恩情,也不知对方还记不记得。 没等太久,便有个管事随门卫一块出来,神态恭敬的迎接喻子怀。 “喻大爷,我们大人有请,请随小的来。” 温培有些讶异,望向身旁的喻子怀,只见他神色淡定,点点头,便随那位管事进门,温培也急忙紧随其后,一边心忖着杜大人差管事亲自出来迎接,且这管事还对大哥如此恭敬,大哥当年帮这位杜大人的,恐怕不只是一点小忙而已。 虽是二品大员的官邸,里头倒是十分朴素,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雅致的园林,可说连喻家都比不上。 两人刚来到厅堂,就见里头一名身穿蓝灰色长袍的男子长身而起,热络的迎了出来。 “喻兄,多年不见,我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喻子怀忙拱手还礼,“不敢当,在下惭愧得很,今日登门,却是有事相求。” 见他一开口便挑明是有事相求,杜梦之倒也不介怀,反倒认为他坦率,待他更加殷勤,请他坐下后,便关切的询问:“喻兄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但说无妨,只要杜某能力所及,定全力相助。” 他与喻子怀其实只有一面之缘,那是在七年多前,在他中了状元之前的事,他因遭逢家变,落魄得身无分文,连三餐温饱都成问题,更遑论进京赶考。 当时他心灰意冷,一时想不开投河自尽,却被行商经过的喻子怀所救,问明原因,他慷慨解囊,给了他一笔盘缠,让他能进京考试。 有了那些盘缠,使他能安心赴考,这一试便成了状元郎,此后鸿图大展,连连升官。 这几年来,他一直很感激喻子怀,虽有心想报恩,但当年喻子怀施恩不图回报,仅说了自个儿姓喻,是个商人,其他的也没多说,让他无从找起。 他原以为在自己功成名就之际,也许他会找上门来,不想一连等了七年,直到此时恩人才来。 他先前也是在看见拜帖下方所书的那行字,写着“明通河边的故人”,才得知原来喻子怀便是当年救了他之人。 “多谢杜大人高义,事情是这样的……”见他没有推辞婉拒,一口便答应下来,喻了怀便将自己被栽赃嫁祸的事说了出来。 当年他救杜梦之,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赠与他的盘缠对他而言也只是九牛一毛,因此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在得知他高中状元,他不是没想过去向他贺喜,但一来他当时在兰河城,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十分如意,因此对此事倒也没有很积极,这事一拖,后来便也就忘了。 直到出了哈芙蓉的事,他才再想起杜梦之,然而当初救人之事已过多年,他不确定杜梦之是否还记得这份恩情。 听他述说完事情的经过,杜梦之愤而拍桌而起,“岂有此理!这做弟弟的为了谋夺家产,竟勾结外人构陷自己兄长入罪,简直罪不可恕!” 喻子怀白手起家,令喻家成为兰河城首富的传奇事迹,他也听人提起过,因着前头有他的相救之恩与慷慨解囊之事,他毫不怀疑喻子怀所说的话。 他看向喻子怀承诺道:“喻兄放心,这件事我管定了,杜某代天巡狩的第一站,便前往兰河城。” “多谢杜大人。”喻子怀拱手答谢。 第8章(2) 杜梦之接下来再询问了他一些细节,当晚杜梦之设宴款待喻子怀与温培,三人在席上相谈甚欢,不知不觉谈及朝事。 想起一件事,喻子怀问道:“在下听说四年前李王通敌叛国之事,皇上已决定在明年开春以前,处决李王及一干涉案的官员,不知可有此事?” 杜梦之颔首,“确有此事,说来也巧,这事竟与你的遭遇有几分相似之处。这李王乃皇上的幼弟,皇上对他宠爱有加,不想他不思感恩,竟狼子野心,勾结外敌欲谋篡皇位,虽事败被俘,但皇上仁慈,迟迟不忍处置他,因此让此案一拖多年,不过皇上已下定决心,要处置李王,并同一干犯案者皆在开春前处决。” 经他一提,喻子怀也发现这案子确实与他的遭遇有些相似之处,都是被从小疼宠的弟弟给背叛了,不同的是皇上识破李王的反心,在他举事前抓捕了他,而自己却被喻子安给害得有家归不得,又差点命丧黄泉。 而岑云虹的父亲之所以被关押入狱,便是因涉入此案。那时他打听到这桩案子牵连甚广,通敌叛国可是死罪,没有朝中官员敢为涉案人求情,因此才没有答应营救她爹,这已不是银钱所能解决的事,那些朝臣对涉及此案之人避之唯恐不及,即使他拿出再多的钱财,也没有人胆敢为此触怒龙颜,他不得已只得虚应的哄着她。 她心心念念想营救的爹,再过不久就将被处斩,谁也救不了。 杜梦之接着说:“说来李王也是被身边奸佞的小人给利用迷惑了,才会糊涂的做出这种事来。” 喻子怀有感而发,“在下的弟弟也是如此。” 闻言,杜梦之看向他正色道:“虽然他们都是被人给利用,但不辨是非,做出这样的事来,后果他们也只能自个儿承担。” 喻子怀点点头,说出自个儿近日所觉悟到的事,“不瞒杜大人,经过这件事之后,在下也得到教训,昔日在下志得意满,对待底下的人十分严苛,因此不得人心,这才会被有心人给钻了空子,说来会发生这种事,我也有几分的责任。” “喻兄在经此劫难之后,能反思自己的过错,甚好,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杜某相信经过此事,喻兄往后的成就必不可限量。”杜梦之举起杯子敬向他,“来,咱们干一杯,希望能早日为喻兄洗清冤屈,助喻兄重得家业。” 喻子怀白己再补了一句,“再重新迎娶回贤妻。” 杜梦之不解的问:“喻兄何出此意?” 喻子怀模了模鼻子,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坦诚告诉他,“全怪我先前愚蠢,竟为了小妾跟妻子和离,这才有了这样的报应。” 听完,杜梦之摇头笑道:“这色字头上果然插着好大一把刀啊!”好在他家有个河东狮,让他连想别的女人都不敢。 喻子怀自嘲,“没错,所以我被插了好几刀,险些连命都丢了。”他突然想起,来了这么久一直没见到杜夫人,遂问:“对了,怎么没见到杜夫人?” “我不日便要起程代天巡狩,这一去要两、三年才能回来,因此拙荆暂时回她娘家去住几天,省得她爹娘日后挂念她。” “杜夫人也要跟大人一块去?”闻言,喻子怀有些讶异。 杜梦之委婉的说:“拙荆从小好武,习得了一身好武艺,她不放心我一人在外,遂进宫求得皇上同意,此番要随我前去好保护我。” 这杜梦之家有河东狮又惧内的事,喻子怀早有耳闻,他心忖杜夫人八成是担心杜梦之不在她眼皮子底下,会在外头拈花惹草,才主动进宫求得皇上,让她以保护的名义贴身看好丈夫。 以前他会瞧不上这样的女子,但经过这些日子之后,喻子怀觉得夫妻之间能如此不离不弃的互相扶助,才是最难能可贵的,因此诚心说道:“杜夫人不辞辛苦跟随杜大人,这番情意倒也难得。” 杜梦之颔首,“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他娶了个河东狮的事,早传得京城的人泰半皆知。 有时候他也会不满她的骄蛮,但每每想起在他微末之时,她毫不嫌弃他,以堂堂郡王之女的高贵身分下嫁给他,每每有什么事,见她义无反顾的护在他前头,对她的不满便会平息下来,只想着要对她更加呵宠,如此才能报答她的深情。 “杜大人能知福惜福,可要比我有福气多了。”一个人最大的福气不是他拥有多少财富、多大的官位和权势,而是在他是不是懂得珍惜身边已经拥有的,他先前便是因为不懂得珍惜晴娘,错失了她,以致如今懊悔不已。 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杜梦之安慰他,“喻兄能知过改过,杜某相信不久喻兄定能达成所愿,重新迎回贤妻。” 喻子怀朗笑的举起酒杯,“承杜大人吉言。” 十五这日,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罗晴娘与东莲心中笃定不少,一大早起来蒸好包子,把头发包起来,再换了身不起眼的村妇装,两人便一块推着推车来到莲花寺,寻了个空位将推车推放好。 这次她们没摆多久,便有人靠过来买包子,一个两个之后,人便渐渐多了起来,而也在附近摆摊卖包子的一对父子俩,瞧见人全往她们那边去,脸色不禁越来越阴沉。 须臾,那儿子不怀好意的朝父亲说道:“爹,你瞧她们那包子做得五颜六色倒是挺好看的,咱们要不要问问她们那包子是怎么做的?”他们上次回去后也曾试着做,但做出来的包子不论滋味或是样子都不对。 那父亲哪能不明白儿子的意思,眯起眼往罗晴娘她们那里瞟了几眼,瞧见才没多久的功夫,她们推车上的包子已经快卖光了,便朝儿子点点头,“待会她们离开的时候,咱们再跟过去。” 不到两刻钟、罗晴娘她们的包子便全数卖完了,两人推着空推车往回走。 东莲乐呵呵的说:“小姐,咱们包子的生意这么好,不如下次再来时,咱们多做一倍的量?” 罗晴娘想起先前喻子怀告诉她物以稀为贵的事,思量须臾后说:“这头两个月还是每次先卖一百颗,两个月后看情况再说。等过完年,咱们包子的生意还是这么好,届时咱们再考虑进城买个铺子来卖包子。” “好,都依小姐说的。”听她已有打算要买下铺子,东莲脚步轻快的推着推车。 离开莲花寺的范围,忽然间有人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你们要做什么?”东莲察觉这两名男子似是来意不善,她防备的看着他们。 那名下颔有痣、年纪较大的矮瘦男子语气阴森的开口,“咱们没要做什么,只是想让你们把那做包子的方法教咱们。” 东莲横眉竖目的瞪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爹的意思是说有钱大家赚,你们别贪心的一家赚光了银子,也留点甜头给咱们。”较年轻的胖男人嘴上虽是这么说,手里却拿起木棒威吓的敲着推车。 东莲以前在喻家时见识过不少事,哪里会惧怕这两人的威胁,指着他们怒声喝斥,“这些包子是咱们自个儿想出来的,凭什么教你们?” “就凭咱们的拳头比你们硬。”说着那胖子一棒狠狠砸向推车,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东莲很中意这辆推车,见他这一砸把推车给砸出了些损伤,立即心疼死了,气呼呼的朝两人破口大骂,“你们两个敢砸坏我的推车,我跟你们没完!”她说着抄起空的蒸笼,就要冲上前跟他们拚命,却被罗晴娘一把给拽住,东莲心急的说:“小姐,您做什么拦我?” 罗晴娘没多作解释,试着张口喊了声,“阿三。” 很快的,便有人回应了她,“阿三来也!”随着话音一落,两个少年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手持长棍护在罗晴娘和东莲跟前,拍着胸脯朝罗晴娘说道:“小姐别怕,咱俩立刻打跑这两个无赖。”说完,两人便朝那一胖一瘦的父子扑上去,抡起长棍一阵猛打。 那对父子初时尚能还手,但没多久就被他们打得抱头鼠窜,只能讨饶,“够了、够了,别再打了!” “还敢不敢再来威胁咱们小姐?” “不敢了、不敢了。”他们迭声求饶。 其中一名少年狠踹他们一脚,恶狠狠的警告道:“以后见着咱们小姐,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两人被踹得趴倒在地上吃土,“是、是,咱们滚、咱们滚。”说完,两人四肢并用的爬起来,哪里还敢再多言,头也不回的逃走。 两名少年也没追,笑咧着一口白牙回来向罗晴娘邀功。 “小姐,咱们把那两个没长眼的家伙给打跑啦。” “多谢你们。”罗晴娘温言道谢,她看向眼前这两人生得有几分相似,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目光停留在左侧那个,看出她是女扮男装,她想了想,拉开头巾,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银簪,拉起对方的手放到她手里。 她浅笑道:“抱歉,我出来身上没带什么首饰,这簪子虽不值多少钱,但样式满雅致的,很适合你。” 那少女挠挠脸颊笑道:“哎,你怎么跟怀爷一样,一眼就看出我是女的?” “因为,”罗晴娘轻笑着走上前附在她耳边说:“你胸脯没缚绑起来。” “缚绑起来怪憋闷的。”她以前和弟弟是乞丐,随收养他们的乞丐义父四处流浪,脸上、身上总是脏兮兮的,也没人会多看她一眼,所以便也没束胸,后来成为喻子怀手下,换穿干净的衣物,身子也清洗干净,她仍是习惯扮成男孩模样,结果一眼就被喻子怀看出是个姑娘家。 东莲看了看他们,扯了扯罗晴娘的衣袖,狐疑的询问:“小姐,他们是谁呀?” 不等罗晴娘开口,那少女便脆声回道:“我是阿三,和我弟弟阿四是怀爷的手下,负责暗中保护小姐。” 约莫六年前,一直照顾着她和弟弟的姥姥过世了,不久,他们原本住的那栋老房子又在一场大雨中崩塌了,两人没地方住,便沦为乞丐。 有次姊弟俩行乞时遭人欺负,遇上了义父,义父替他们解围,并收养了他们,除了他们姊弟,义父前后还收养了其他五个孩子,依先来后到,她排第三、弟弟第四,因此他们两人一个叫阿三、一个叫阿四。 她不知道义父的来历,只知道他身手很好,一个人打十个人也不成问题,明明有这样高强的本领,但义父却甘愿沦为乞丐,不愿为任何人效力,还把一身武功传授给他们。 他们跟着义父四处流浪,居无定所,义父似乎是在寻找什么,每个地方都只停留几个月便离开,半年前他们才来到兰河城。 前阵子义父忽然对他们说:“往后你们便跟着喻子怀做事,哪天你们不想再跟着他也不要紧,只管离开,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那义父你呢?”她问义父。 他回答,“我有事去办,要离开了,该教你们的我都教给你们了,往后你们好自为之。”说完,义父便走了。 罗晴娘唤回阿三的心神,温声邀请他们,“辛苦你们了,这儿离我住的地方不远,你们一起过来吃顿饭吧。” “可以吗?可怀爷是叫咱们暗中保护小姐。”阿三虽然很想去,但清秀的脸上有些犹豫。 东莲对这两个及时出现替她们解围的姊弟很有好感,劝说道:“当然可以,待你们吃完饭再暗中保护不就得了。走走走,跟姊姊一块回去,姊姊煮顿好吃的请你们吃。”说着她一手拽着阿三,一手推着推车领着她往回家的路走。 罗晴娘笑看着她们,回头朝腼腆的杵在后头的阿四催促了声,“咱们也快走吧。” 阿四有些羞涩的点点头,轻快的跟了上去。 第9章(1) “京里头来消息说,上回那些银子还不够使,你让子安再多筹几万两的银子送过来。”喻府里,张氏在自己的院落里交代岑云虹。 岑云虹蹙起眉头,“还不够吗?这前前后后已经拿走十几万两了!” “你爹犯的案子太严重了,为了救他,这朝中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包括跟在皇上身边服侍的太监都得疏通,才好让他们替你爹说上一两句好话。你想想,有这么多人替你爹求情,皇上就更可能饶过你爹了。” “可上回子安说他能动用的现银差不多都提调出来了,再多的已拿不出了。” “喻家产业那么多,筹不出现银来,就让他卖掉一些铺子,不是还有几座矿山吗?要不把那些矿山卖了也行。” 岑云虹惊愕得瞪大眼,“那些矿山可是喻家的命脉啊!” 张氏冷冷的诘问她,“是营救你爹重要,还是那些矿山重要?” 岑云虹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是救出爹重要。”她接着心一狠的说:“我这就去找子安。” 待她一走,有个婆子从外头进来,在张氏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张氏即刻让丫鬟为她更衣。 换了身粉色的衣装,她发髻也重新梳整过,再仔细上了妆,乘了马车外出。 马车载她来到一处民宅,她只带了个心月复婆子走进里头,此时厅里有个约莫四旬左右的男人已候在里面。 瞧见那模样儒雅体面的男子,她粉脸绽笑,朝他福身行了个礼,亲昵的唤道:“老爷。” 男人点点头,接着沉声质问:“你是怎么办事的,竟然到现在都还没杀了喻子怀,让他给跑到京城去了。” “妾身已先后收买了几批杀手追杀他,可他身边有高手护着,这才让他给逃了。””她跪坐在他脚边,为他捏着腿,柔声哄着他,“老爷别生气,妾身会再派人去刺杀他,这次绝不让他活着离开京城。”说到这儿她迁怒起喻子安,“都怪喻子安,当初要不是他纵虎归山,现下也不至于这么麻烦。” “那时还不是为了要稳住喻子安,才会放了喻子怀。总之,你给我尽快把喻家那些家当给收拾收拾,到时纵使喻子怀有通天本领夺回喻家,留给他的也不过是个空壳子。”男人说着抬起她的下颔,摩挲着她那张妆点得精致的脸庞,“届时你就能再重回我身边。” “这几年没法跟在老爷身边服侍您,妾身可想死老爷了。”她娇嗔的把身子偎向他,乞求他更多的怜惜。 男人呵呵一笑,一把抱起她走进内室。 “娟儿要成亲了?她要嫁给谁?”这消息来得太突然,罗晴娘有些意外。 赖玉娥面露一丝尴尬,“呃……北村那个村长的儿子方俊。” “怎么会是他?!”一旁的东莲听了吃惊的月兑口而出,“他不是二少爷想安排小姐嫁的人吗?娟儿怎么会嫁给他?” 赖玉娥登时拉长了脸,“晴娘,咱们可没有抢你的姻缘,说起来娟儿会嫁给他,这还都要怪你。”她对自家闺女嫁给人家做续弦本是不太愿意,要不是对方给的聘礼还算丰厚,她哪里舍得让女儿嫁过去。 东莲不满的驳斥,“这关小姐什么事?” 赖玉娥没好气的把事情的经过说了遍,“方俊当初听了你二哥的话,得知你二哥有意想撮合你俩的婚事,便想先来瞧瞧你的模样,哪里知道在村子口就跟娟儿先遇上了,那时娟儿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扶起娟儿,便就这样看上了娟儿,直说非她不娶。” “这跟小姐有哪门子关系,又不是小姐叫那人来的。”东莲觉得她也太会攀扯了。 赖玉娥怪责道:“要不是为了来看晴娘,方俊哪里会过来咱们村子,这自然跟晴娘有关。” 东莲听她这么蛮横不讲理,当即驳斥,“依你这么说,那你该怪的人是二少爷才对,当初可是二少爷一厢情愿想替小姐安排婚事,才会扯上这叫什么方俊的。” 赖玉娥被她给驳得无语,恼羞成怒的挥挥手,“算了,我不跟你这丫头一般见识,我是来找晴娘的,你给我闪一边去。” 她挤到罗晴娘身边,苦着脸朝她埋怨,“晴娘,咱们家那点家底你也是知道的,今年收成也不算太好,这年关将近,又要张罗过年用的年货,哪里还有多余的银钱,方家那头又来人说要在过年前把娟儿迎娶回去,我这是愁得整个晚上都睡不着呢。” 罗晴娘闻言便明白大嫂是想要她替娟儿出嫁妆,她温声启口道:“我这儿有些首饰,就当是我这个做姑姑的给娟儿添些嫁妆吧,大嫂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进去拿。” 东莲也看出了赖玉娥是专程来向小姐讨要嫁妆的,心中气愤的张口想说什么,“小姐……” 罗晴娘温言阻止她,“你帮我倒杯茶给大嫂,我进去拿首饰。”说完,她旋身走进房里,片刻后收拾了几样首饰出来,交给赖玉娥。 “大嫂也知道我以前在喻家不得丈夫的心,因此也没得多少首饰,这几样首饰虽不多,不过胜在花样精巧,给娟儿做嫁妆,应当也不至于落了她的面子。” 赖玉娥打开她拿来的锦盒,望见里头摆着一支金钗、一副珍珠坠炼,还有一只缠丝金手镯和一副耳环,东西确实不多,但每样都是真金做的,金光闪闪,让她脸上顿时眉开眼笑。 收起锦盒,她笑道:“哎呀,这心意最重要,至于多不多倒是其次。就是不知你还有没有多的布料,也好给娟儿再做两身衣裳,添点行头。” 罗晴娘略一沉吟,吩附东莲,“东莲,你去帮我把那匹红色的缇花布料拿出来。” 东莲瞪了赖玉娥一眼,不甘愿的去拿了那匹布料出来。 看见那一整匹的布料,赖玉娥的眼睛登时发亮,心里飞快盘算着这样一匹布能够做多少身衣裳。 罗晴娘让东莲将布料交给赖玉娥,“大嫂,这些布料约莫可以做八、九身衣裳,除了给娟儿的,大嫂和二嫂也可以拿些布来做新衣裳给自己和其他两个侄女。”除了娟儿,她大哥另外还有个女儿,二哥也有一个女儿。 “有这匹布料,倒是够做了。”赖玉娥见来这里的目的达成,首饰讨到、布料也要到,她便心满意足的带着首饰和布料回去。 她一走,东莲便不平的说:“她究竟把小姐当成什么了?她嫁女儿关您什么事呀,凭什么要您替她出嫁妆?” 罗晴娘轻拍着东莲的手安抚她,“东莲,我给她的那些首饰和那匹布,都是我不喜欢也用不着的,凭着这些东西就能让大嫂满意,何乐而不为呢。” “我是怕日后她要是再嫁女儿,还会再上门跟您讨嫁妆,而小姐那个二嫂定也不会放过这机会,说不得以后就连他们儿子娶亲,都还要您帮着出聘礼呢。” 这种事罗晴娘知道是避不掉的,不过只要他们别太贪心,她倒是多少能帮一些是一些。她拉着东莲的手坐下,微笑的启口,“日后待东莲嫁人时,我会为你准备好所有的嫁妆,比起娟儿她们的都还要更好,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提起成亲的事,东莲难得的有些赧然,“小姐您说到哪儿去了,我才不嫁人呢,我要一辈子跟着小姐。”心中却因她这番话而高兴起来,在小姐心中,她比起罗家那些人都还重要呢。 “女大当嫁,你今年都十八了,也该找个好人家了。” 她担心她嫁人了,只剩下小姐孤伶伶的一个人,因此拉着她的手郑重的说:“我不嫁,我要陪着小姐一辈子。” 罗晴娘只是微笑的替她理了理衣襟,心中已暗自决定要为她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对象,东莲忠心耿耿陪伴她这么久,她哪里忍心耽误她一生。 十二月初一,一早雪下得很大,罗晴娘起来时瞧外头白茫茫一片,回头朝东莲说:“这雪下得这么大,今儿个怕是也没什么人到莲花寺去上香,咱们今天就别去卖包子了。” “可昨夜咱们准备了不少包子的馅料,该怎么办?” “要不咱们把那些馅料一半仍是包包子,一半则拿来包饺子,包子和饺子蒸好再给常娘子他们母子俩送些过去。” 听她提起常娘子,东莲笑说:“先前常娘子总说小昱挑食,所以个头才长不高,前两天我送包子过去时,恰好瞧见小昱在吃饭,我一时兴起,想尝尝常娘子的厨艺如何,遂吃了几口菜,哎哟,那味道不是淡而无味便是太咸,难怪小昱不爱吃。” 闻言,罗晴娘轻笑出声,“这人总有几件自己不擅长的事,常娘子擅长医术,救治了不少人,也足够了。” 晌午后,趁着雪小了些,两人拿着包子和饺子去常娘子家,结果常娘子和小昱不在,她们只得回来,途中却巧遇刚从城里回来的常娘子母子。 得知她们送包子和饺子来给她,常娘子一脸欣喜,“哎呀,你们这包子来得刚好,我和小昱一早从城里赶回来,早饭都还没吃,正饿着呢。”她迫不及待的就从食盒里拿了两颗包子,将其中一颗递给儿子后,便大口吃了起来。 听她说一早才回来,罗晴娘关心的问:“你们昨儿个不在家,去城里了吗?” “昨天入夜前,有人从城里来找我,说是他们家主母得了急症,城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听说我医术还过得去,便想请我过去看看。我不放心让小昱自个儿留在家里,便带着他一块去,在那儿住了一宿,一早我见下大雪,惦记着在后院晒着的草药,便匆忙赶回来,不过这雪下得这么大,只怕那些草药也全都被打湿了。”常娘子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牵着儿子往住处走去。 四人很快回到常娘子的住处,常娘子先去后院收那些草药,罗晴娘和东莲则帮忙把草药拿到屋里晾晒。 小昱约莫是饿狠了,一个人又吃了两颗包子和几颗饺子。 常娘子收好草药,也再吃了些包子和饺子,待填饱肚子,常娘子将她出城前听来的消息告诉罗晴娘。 “我一早离开城里,听人说,皇上钦点的钦差大人今儿个要来兰河城呢。” 觉得这事与她没什么关系,罗晴娘也只是听着没有多问。 常娘子接着再说起她听来的趣闻,“听说这钦差杜梦之非常惧内,娶了个母老虎,把他管得死死的,只要他敢看别的姑娘一眼,就会揍他一顿。” “他一个大官,也会怕妻子?”闻言,东莲稀奇的问。 一旁的小昱稚气的出声说道:“我娘说,怕娘子的才是大丈夫。” 罗晴娘听见他童稚的话语忍不住笑出声来,揉揉他的小脑袋解释道:“这位大人其实不是真的怕他娘子,而是宠着她、纵着她、让着她。” 小昱歪着小脑袋,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常娘子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我还听说喻家打算要出售两座矿山,和十几间铺子。” “喻家缺银子吗?怎么会想要变卖矿山和店铺?” “听说这段日子喻子安花银子花得很凶,大把大把的银子从各个管事那里调走,惹得那些管事们很不满。” “他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银子?”罗晴娘不解的问。 常娘子耸肩,“谁知道呢。” 离开常娘子那里,回到罗家祖宅,罗晴娘一直轻蹙着眉心,思索着喻家的事情。 半晌后,她得出了一些眉目,抬头看向东莲,“子安莫非是怕他大哥重夺回喻家,因此想先一步搬空家业?” 东莲想了想也附和,“小姐说得有道理,否则他哪里要用到那么多银子,还要变卖喻家最赚钱的矿山。” 罗晴娘喃喃道:“若是让子怀哥知道这事,怕是要震怒了。”那些矿山都是他千方百计才得来的,如今子安却想将其变卖。 “我想定是那岑姨娘唆使喻二爷这么做的,他这完全是被人给迷去了心智,任人摆布。”东莲猜道。 罗晴娘轻摇螓首,喻家的事她也管不了,虽有心想劝喻子安,但除了那次在莲花寺前见过他之后,她便再也不曾看过他,也无从劝起。 第9章(2) 就在这时,兰河城这一方迎来了钦差大人杜梦之。 兰河城知州蔡胜德亲自到城门口迎接,护送钦差的仪仗是到了,然而座驾里却空无一人,原来这杜梦之已先一步来到兰河城,微服巡访民情去了。 花了一天的时间,杜梦之与杜夫人去了几间生意兴隆的酒肆食铺,向店掌柜和小二打听了一些事。 翌日一早,就在杜梦之刚来到兰河城府衙之际,喻子怀掐准时间,前去击鼓鸣冤,要控告喻子安为霸占他的家产,联合喻家除了他父亲之外的所有人,构陷栽赃嫁祸他私贩哈芙蓉。 杜梦之听到鼓声,命人将喻子怀带进府衙里。 瞧见竟是喻子怀在击鼓,蔡胜德急忙向杜梦之解释,“杜大人,此人原本乃是本地一介商人,因私贩朝廷禁管毒物哈芙蓉,被下官查获关押起来,不想他竟不待下官审理便擅自逃狱,下官已发下缉捕文书要缉拿此人归案,谁知他竟大胆的来胡乱击鼓惊扰大人,下官即刻命人将他逮捕。”说完,他不等杜梦之发话,便立刻想要命人将喻子怀抓起来。 杜梦之阻止他,“且慢,此人冒险前来击鼓,定有冤屈,且听他如何说。” 接下来两日,兰河城仿佛炸开了锅,沸沸扬扬的议论着喻家被查抄之事。 喻家包括张氏、喻子安、岑云虹和所有的下人们,除了卧病在床昏睡不醒的喻志南之外,全都被钦差杜梦之给拘提到案。 不过张氏却在拘捕时逃掉了,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逃走的,捕快们押着喻家的人回到府衙后,才发现她竟然不见了。 之后杜梦之将喻家人一一隔离问案,他首先询问的是喻府总管。 “青天大老爷在上,小人是冤枉的,小人绝没有掺和进陷害怀爷的事里。”总管趴跪在地上,抖着嗓子喊冤。 杜梦之询问总管,“那你可知道有谁掺和这事?” “小人、小人不知。”他眼神闪烁,吞吞吐吐的不肯说实话。 见状,杜梦之怒声喝斥,“还不快把你所知道的事从实招来,倘若有任何隐瞒或虚假之词,本官必定严惩不贷!” 被这一喝,总管吓得乱了心神,顿时月兑口而出,“大人饶命!小人说就是了,是岑姨娘买通了怀爷身边的两个随从,暗中在怀爷带回来的货品里偷偷私藏了哈芙蓉,栽赃怀爷,接着还让人去向官府密告,官府派了人过来搜查,当场查获哈芙蓉,便抓捕了怀爷。” 这事他虽没有经手,但当初却是他指点岑姨娘,让她去收买喻子怀身边的随从。 杜梦之接着传唤总管所指的那两个随从,质问此事,听完他所说,两人吓得跪在地上求饶。 “小人们也是被逼的,小人被人骗去赌坊,结果欠下了一大笔赌债,倘若不还,对方便要剁了咱们的手,所以在岑姨娘找上咱们,许咱们一笔银子后,为了还掉那笔赌债,咱们这才昧着良心,听从岑姨娘的吩咐,栽赃怀爷。” 杜梦之接着再传唤岑云虹查问此事,她则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了喻子安。 “喻子怀是我丈夫,民女哪里忍心陷害他,这些都是喻子安逼迫我做的,我爹因案被关进天牢里,喻子安答应帮我营救我爹,条件便是要帮他栽赃构陷他大哥,好让他霸占喻家的家产,他甚至还觊觎我的美色,想对我、对我……”说到这儿,她呜咽的掩面啜泣。 杜梦之冷冷的看她一眼,“岑氏,本官再问你,你堂上所言可真?” “民女所言绝无虚假。” 杜梦之拍下惊堂木,“传丫鬟湘湘上堂。” “民女湘湘,叩见钦差大人。”湘湘被带了上来,在堂前跪下。 杜梦之询问她,“你先前是在谁身边服侍?” “启禀大人,民女是跟在老爷身边服侍的下人。”湘湘抬起头禀道,她吓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将这段时日你在府里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从实说来。” “是。”想起官府拘捕时,那个新来的小厮阿五告诉她,只要她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全都如实说出来,不仅不会有事,还有重赏,她心中一定,说起这段时日在喻子安来探望他爹时所说的话,以及他与岑云虹的事,全都如实的陈述出来。 “二爷他很痛苦,每次来看老爷时都愁眉深锁,他不愿害怀爷,可是夫人和岑姨娘却不停的逼迫他,为了搭救岑姨娘的爹,她们不停的跟二爷要银子,二爷每次都几万两、几万两的给,可是却还不够,最后夫人和岑姨娘还要二爷变卖矿山、店铺来筹措银子。岑姨娘还一再对二爷说,只要把她爹救出来,她从此便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二爷。” 在一旁的岑云虹听见她这番话,脸色遽变,尖声喊冤,“大人,这丫头所说的全是骗人的,民女绝没有像她说的这般,这一切全是喻子安逼迫我的!” 杜梦之朝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神,那侍卫从摆在后方的一面山水屏风后头带出来一个人。 看见喻子安,岑云虹脸色霎时刷白。 “子、子安?!” 杜梦之望向喻子安,“她适才所说的话你全都听见了,她指所有的事全是你逼迫指使的,你可有话要说?” 喻子安面无表情的默默看着她,须臾,他在堂前跪下认罪,“她没有说错,这一切确实是草民逼迫指使她,她全是为了营救她爹才会做出这种事,请大人看在她一片孝心的分上,饶过她。” 站在杜梦之身后,女扮男装成侍卫的杜夫人,见状忍不住在丈夫耳边低声说了句,“这人倒是个痴情种。” 杜梦之倒觉得他为了一个女人,竟构陷照顾自己多年的兄长,简直愚不可及。 而瞧见喻子安明明已亲耳听见她把所有的罪过全都推给他,他不仅没有怪她,反而一肩扛下所有的罪,岑云虹羞愧得垂下了头,两手紧掐着自个儿的衣裙。 杜梦着继续问案,传唤张氏身边的心月复婆子。 “本官问你,这张氏与岑氏是何关系?” “回大人的话,老奴家的小姐是喻老爷的继室,与岑氏分属婆媳关系。”这婆子脸形圆胖,脸上有些麻子,回答应对十分得体。 杜梦之闻言,重拍惊堂木,喝道:“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张氏与岑氏是何关系,倘若你再不从实招来,便大刑伺候!” 那婆子仍是回道:“老奴没有撒谎,小姐与岑氏是婆媳关系,这是兰河城众人皆知的事。” 见她还不吐实,杜梦之再次怒拍惊堂木,“大胆!你还不从实招来,妄想愚弄本官,来人,夹棍伺候!” 见衙役将夹棍拿了过来,那婆子仍是嘴硬的坚不吐实,衙役将夹棍套进她十指间,往两旁一扯。 她痛呼一声,瘫软在地,颤着嗓子叫道:“老奴招了、招了,小姐与岑姨娘实是姑侄关系,三年多前老奴家的老爷为图谋喻家庞大的家产,遂让小姐去迷惑喻老爷,成为他的继室,接着为了掌控喻家兄弟,便安排当时急着营救父亲出牢的岑姨娘去诱惑喻家兄弟,喻家兄弟先后都看上岑姨娘,最后由喻子怀纳她为妾。”她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后来呢?”杜梦之再问。 这些事情他先前已从喻子怀那里得知,如今问案只是一个过场的程序,而喻子怀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暗中收买了喻府里的几个下人,除了湘湘,还有一个是在张氏屋里伺候的丫鬟,同时还安插自个儿的人进去,这才探知全部的真相。 那婆子瞧见衙役手里还拉着夹棍绳子,惊吓得吞了一口唾沫,赶紧再说:“为了谋图喻家的财产,小姐唆使岑姨娘陷害怀爷,她们扶持二爷为喻家家主,想操纵他,小姐还欺骗岑姨娘,假借着要营救她爹,需要一大笔银子来疏通朝中官员,不停的让岑姨娘去向二爷讨要银两,实则是把那些银子全给拿走了。” 在堂上亲耳听见姑姑身边的心月复婆子说出这番话的岑云虹,震惊得望住那婆子,“你说的可都是真的?姑姑她全是骗我的,并没有要营救我爹?!” 这事不待那婆子开口,堂上的杜梦之回答她,“你爹涉及通敌叛国之罪,原就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岑云虹闻言身子一晃,跪在一旁的喻子安及时扶住了她。 望着他,此刻才明白真相的她,懊侮得泪流满面,“姑姑她竟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还让我利用你铸下这不可饶恕的大错……子安,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她哭倒在他怀里。 问案到此,可还没了结,杜梦之继续再查问:“你适才口中所称的老爷是何人?是谁唆使张氏嫁入喻家,藉此图谋喻家家产?” “是、是……”这婆子不敢说,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了坐在一旁的知州蔡胜德。 杜梦之没忽略她的眼神,喝斥,“你有话便直说,看向蔡大人做什么?” 蔡胜德也搭腔斥责她,“没错,你还不快老实告诉杜大人那人是谁,可不准胡乱攀扯无辜之人!”他看向她的眼神暗藏一丝阴狠的威吓。 那婆子嗫嚅半晌,迟迟说不出话来。 这时喻子怀从堂外走进来,来到堂前躬身拱手道“杜大人,草民还要控告一人。” 杜梦之问他,“你还要控告何人?” 他不疾不徐的说:“此人乃是指使张氏构陷于草民,意图谋夺草民喻家家产的幕后主使者。” 杜梦之问:“你所指控的是何人?” “兰河城知州蔡胜德!”他此话一出,不管是在堂上之人,抑或是在堂外凑热闹听案的人,全都为之哗然。 蔡胜德更是满脸怒容的喝斥,“你简直是血口喷人!” 杜梦之拍下惊堂木,让众人肃静,这才望向喻子怀质问:“你控告蔡大人是主使者,可有证据?否则诬告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喻子怀清晰说道:“杜大人容禀,这张氏在前夫亡故之后,便跟了蔡大人,成了他的妾室,张氏所做的一切,全是受他指使,张氏先前从喻家拿走的那些银两,也全都搬进了蔡大人府邸,杜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前往蔡大人府邸搜查,便可证明草民所说绝无虚假。”喻子怀长身而立,神色从容沉隐的控诉蔡胜德所犯之罪。 蔡胜德闻言霍地站起身喊冤,“杜大人,此人记恨下官查获他私贩哈芙蓉之事,关押他入牢,因此才诬告下官,请杜大人千万别听信他所言!” “蔡大人稍安勿躁,他既已指证张氏将从喻家所拿得的银子全都送往蔡大人府邸,此中是非曲直本官自会派人前去查明,倘若你是无辜被他诬陷,待本官查清后,定还你一个清白,并严惩此人。”杜梦之说完,便指派兰河城府衙捕头,让他带领此次随他前来护卫他安全的几个侍卫前往蔡府搜查。 在等着侍卫调查的结果时,杜梦之继续审问喻府里其他的下人,并让此行随他前来的一名官吏一一记下这些人的供词。 而坐在一旁的蔡胜德则如坐针毡、坐立难安,手心都被冷汗打湿了。 待杜梦之审完喻家下人们,他派去蔡府的侍卫也回来了,并且抬回十几箱装满白银的箱子,和一大迭银票。 “启禀大人,属下清点后,在蔡大人府邸库房里共查获八万两的白银及十万两的银票。”一名侍卫上前,禀告此行搜查的结果。 喻子怀出声询问:“那些银票是不是全都是飞马钱庄所发出的银票?” “没错。”侍卫点头。 喻子怀看向杜梦之,“草民与飞马钱庄往来多年,旗下所有店铺商号的现银,都是在飞马钱庄兑成银票,这事杜大人可召飞马钱庄的大掌柜前来询问,便可证实。” 杜梦之看向蔡胜德,沉声质问他,“蔡大人,你一个区区知州,库房里竟藏有如此巨额的银两,这几箱银两加起来比一个府库所存放的银两还要多,蔡大人可否解释这些银两是从哪里来的?” “下官、下官……”蔡胜德脸色发白、冷汗直流,迟迟无法说出这些银钱的来历。 事实已很明显,杜梦之重拍惊堂木,喝斥,“你身为地方官,不知为百姓谋福,竟利用妾室设下陷阱,意图谋夺喻家家产,简直罪大恶极、罪不可恕,来人,给我除掉他的乌纱帽,打进牢里。” 蔡胜德被押下去后,杜梦之接着斥责喻子安,“喻子安,你多年来受兄长照顾,不思感恩图报,竟被美色所惑,与外人联手构陷兄长,陷他于不义,你可知罪?” “草民知罪,草民为情所惑、忘恩负义,对不起大哥,愿受王法制裁。”喻子安跪伏在地。 杜梦之接着再看向岑云虹,他尚未开口,岑云虹已泪流满面的伏地认罪,“民女认罪,这一切全是民女因一己之私所铸成的大错,求大人饶恕子安,他全是被我所利用了,民女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被我所害的丈夫。” 站在杜梦之后头,佯装侍卫的杜夫人见状,在丈夫耳边低哼了声,“算她还有点良心。” 杜梦之不着痕迹的轻轻点头,回应自家夫人。 喻子怀默默看着这一切,以前的他哪里舍得让岑云虹哭成这般,然而此时见她懊悔得泣不成声的模样,他心中却已不再有半丝的怜惜。 此刻他一颗心已飞到罗晴娘身边,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除了逃走的张氏,杜梦之将喻子安、岑云虹,还有跟在张氏身边服侍的那名婆子,和当初在货物里私藏哈芙蓉栽赃嫁祸喻子怀的几人关押牢里,其他喻家的下人们则都释放了,这案子到此暂时告一段落,只等判刑。 此事一了,喻子怀向杜梦之道谢后,便迫不及待的想赶回安福村。 他临走前,杜夫人知道他是要赶去见他那位下堂妻,便拍着胸脯仗义的说道:“要是你去还求不得她回心转意,可以来找我,本夫人出马,保证你能顺利娶回美娇娘。” “那么在下先多谢杜夫人了。”拱手致谢后,喻子怀便匆忙离开。 第10章(1) 喻子怀带着温培、阿一、阿二和阿六赶回安福村。 还未抵达村子,远远的便听见锣鼓的喜乐声传来。 几人全都骑在马上,阿六伸长颈子往前探了探,“前面好像是有人娶亲。” “大概是村子里有人办喜事吧。”温培回道。 一行人再往前走了一段路,瞧见两边路口挤满了来看热闹的村民,一队迎亲的队伍抬着花轿,热热闹闹的从村子里出来。 进村的路被挡住,喻子怀几人只得暂时停在一旁,让对方先行通过,在等候时,旁边村民们所说的话传进他耳里—— “这方家不是娶继室吗?竟然办得比上回迎娶正室时还要热闹。” “我听说这婚事是罗家老二促成的,那方俊先前来看过罗家的姑娘,一眼就瞧上了她,因此这才应了罗家的要求,风风光光的将人给娶进门。” 听到这里,喻子怀脸色遽变,拿着马鞭指着适才说话的那名村民,厉色质问:“你说这新嫁娘是罗家的姑娘?!” “是呀。”村民被他骇人的脸色给吓住,往后退了几步。 很快便有人认出他来,“这不是前些日子官府要缉捕的喻子怀吗?”此话一出,村民们顿时为之哗然。 这时有人闻言便想去城里报官领赏银。 另一边有人刚不久前才从城里回来,听闻那些人想进城报官,立刻摇头,“哪里还有赏银可领,喻子怀向钦差状告了喻家一门,指控他们联合起来栽赃构陷他,钦差大人已下令拘捕喻家一门。”至于今日钦差大人审问喻家的经过,他没去凑热闹,结果如何便不得而知。 “这么说难道他是被自家人给陷害了……” 村民们纷纷热烈的议论起这件事,没人发现喻子怀铁青着脸朝新郎官方俊走去。 方俊身着一身大红色的喜袍,骑在马上,正咧着嘴朝村民们挥手致意,陡然间,有人冷不防的出手一拽,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给揪了下来,让他登时跌了个狗吃尿。 他惨叫一声,正想爬起来时,一只黑色的缎面靴子狠狠踩住他的背脊。 原本意气风发的他,就这么狼狈的被人给踩趴在地上,他气急败坏,暴怒的咆哮,“是哪个混球敢踩小爷,你再不放开小爷,小爷叫人杀了你全家!” 迎亲队伍的人惊见这变故顿时傻眼,有几个想过去扶起他,但全都被阿一、阿二和阿六给拦住,他们不知道喻子怀怎么会像是突然疯了似的过去揪新郎官下马,不过既然他动手了,可能是与新郎官有仇,他们也不好袖手旁观,便围在他身边,替他挡住那些想上前管闲事的村民。 温培则一脸莫名其妙的杵在一旁,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喻子怀神色阴鸷的加重脚力踩着方俊的背脊,“杀我全家?我现在也很想杀你全家,你说该怎么办?” 那暴戾的语气锐利得宛如刀锋,让方俊打了个寒颤。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今天明明就是他的大好日子,怎么会莫名其妙招来这尊凶神恶煞,此刻整个人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方俊又气又害怕,察觉这人不好惹,他好声好气的商量,“这位爷,你看咱们这么说话也不方便,你能不能先让我起来,要是我哪里得罪了你,也好向你赔罪。” “凭你也敢抢我的女人,你就该死一千次!”喻子怀狠戾的眼神宛如要活剐了他。 “抢你的女人?”方俊一脸茫然,“我没有啊,这位爷是不是找错人了?” 见他还敢否认,喻子怀再加重脚下的力道,“你今日迎娶的不是罗家的姑娘吗?” 方俊痛得低嚎一声,无辜的说:“没错……啊,难道她是你的女人?该死,罗家什么都没跟我说,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情,要不我不娶她了,成吧?你快放了我!”方俊在得知原来他今日这场无妄之灾全是因为娶了罗家的姑娘,心里不禁把罗娟儿给痛骂一顿,当下决定不娶这个扫把星了。 “凭你也敢不要她!”喻子怀震怒的再多踩了他几脚,接着面带怒容走到花轿前,抬手掀起轿帘,痛心的朝坐在里头的新嫁娘说道:“你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要嫁的人?孬种得一点担当都没有,被人一威胁就吓得弃妻求饶,这种人你还想嫁吗?”说完,他愤而掀起她头上的喜帕,与新娘子的双眼对上。 轿里轿外的两人都楞住了。 “你不是晴娘?!” “姑父,我是娟儿!”罗娟儿小时候见过喻子怀,认出是他后,她都想哭了,她欢欢喜喜的出嫁,他却突然跑出来把她的新郎给痛打一顿,这这这……是要让她以后怎么在夫家做人哪? “娟儿?”喻子怀对她没啥印象,但从她叫她姑父的话里,听出她不是晴娘大哥的女儿,就是二哥的女儿。“原来是你要嫁给那混蛋小子。”明白这一点之后,他暴怒的脸色登时转喜。 知道是自个儿误会了,为了补偿适才冲动之下闹出的事,他从钱袋里模出了一把金豆子塞到她手上。“喏,这是姑父给你的嫁妆,你好好收着,往后要是那小子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姑父,姑父替你收拾他。” 说完,喻子怀接着走回方俊那里,他已被搀扶起来,看见他又回来了,方俊那张福泰的脸上面露惊慌之色,直摆着手,“我说了我不娶了,你快把你的女人带走,别再来找我了!” 闻言,喻子怀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警告他,“你这小子还是不是男人?被人一威胁竟连娘子都可以不要,真想一脚把你给踩死!实话告诉你,我是新娘子的姑父,方才是故意试探你的,啧,结果瞧你那孬样,要不是我侄女非嫁你不可,我便领她回去了!” 听见他这番话,方俊错愕的瞠大眼,“啥,你是娟儿的姑父?!”适才只是试探他?想到自己刚刚的表现,他头冒冷汗,娟儿要是知道他这么没用,被人一吓就不要她了,往后会怎么想他…… 他急忙补救,结结巴巴的试着解释,“姑父,我、我方才只是、只是一时太紧张,担心、担心会伤害到娟儿,这才假装不要她的,不、不是真的不要她。” “瞧你这点出息!”喻子怀没好气的斥责了句,“既然你娶了娟儿,往后就给我好好待她,若是胆敢亏待她……哼哼。”他以最后两声冷哼做总结。 方俊跋紧承诺,“是、是,我绝不会亏待娟儿的,请姑父放心。” 罗娟儿坐在花轿里,将金豆子小心藏起来后,竖起耳朵,听见外头方俊说的这番话,捂着嘴直笑,她才不会告诉方俊,是喻子怀认错人了,这件事她会一直藏在心里,当成她与喻子怀两人的秘密。 不过从这件事上她看得出来,姑父很在意姑姑,定会重新再娶回姑姑,她忍不住有些羡慕姑姑,能得到这样的男子倾心相爱。 在方俊承诺之后,喻子怀也没再为难他,摆摆手,“好了,你们快走吧,免得误了吉时。” 方俊委屈的默默噙着泪上马背,要真是误了吉时,是谁害的! 不久后,锣鼓声重新响起,迎亲队伍离开村子往邻村而去。 而一直杵在一旁的温培高高扬起的嘴角始终拉不下来,别人可能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大哥八成是误以为新娘子是大嫂,这才会大闹一场,而后得知自个儿弄错了,回头为了掩饰错误,便以试探为由,训斥那无辜倒霉的新郎官一顿。 阿一、阿二与阿六原也不明所以,但后来听温培一说,也知道了实情,阿二和阿六两人捧月复大笑不已,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阿一嘴角也罕见的挂着一抹微笑。 待喻子怀看向他们时,他们脸上的笑容仍收不住。喻子怀索性不搭理他们,径自上了自己的马,往罗晴娘的住处直奔而去。 几人连忙跟上,笑声还是止不住。 骑在前面的喻子怀回头,恼羞成怒的警告他们,“待会见到晴娘,方才的事,谁都不许泄漏一句。” “哈哈哈哈……”几人回答他的是更大的笑声。 终于,一行人来到罗家祖宅,喻子怀迫不及待的跳下马,为了想给晴娘一个惊喜,他不敲门,拿出一把匕首将门拴挑起后,便推开门进屋去。 而先前被吩咐暗中保护罗晴娘的阿三和阿四,见有人竟在撬门拴,走过来要阻止,发现居然是喻子怀和阿一他们,见到一块长大的几名同伴,两人兴高彩烈的迎了上去。 “阿一、阿二、阿六,你们回来啦。”阿三接着发现他们几人都带着一脸的笑意,她不解的问:“什么事这么高兴,莫非怀爷给了你们很多赏银?”她猜测。 “不是,阿三我告诉你,方才在村子口啊,怀爷见着一队迎亲队伍,结果听说出嫁的是罗家的姑娘,他也不知怎地竟误以为是小姐,就不由分说的将新郎官拖下马来揍了一顿,后来他去看了新娘子之后,知道自个儿弄错了,还骗那新郎官说是要试探他,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阿二笑呵呵的将先前的事告诉她。 听完,阿三和阿四想象着那场面,都忍俊不禁的笑出声。 温培则努力的将高高翘起的嘴角往下抑了抑,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跟着进去。 结果他一进到屋里,就见喻子怀伸出食指,在嘴上比了个曝声的手势。 “东莲说晴娘在午睡,小声点,别吵醒了她。” 温培点点头,看向在桌前拣菜的东莲颔首示意。 东莲见他人挺斯文有礼的,遂轻声解释了句,“小姐她昨儿个夜里没睡好,这才去补个眠。”说完,她起身替两人斟了杯热茶。 喻子怀心下有些不满,觉得东莲对温培都要比他来得殷勤,不过想到很快就能见到罗晴娘,这点事也就没再在意了。 他在房里踱着步子,不时望向罗晴娘房间的方向。 等了片刻,他按捺不住了,假藉去茅厕,悄悄朝她的寝房走去,轻轻推开房门,来到床榻边,望见在床上酣睡着的人儿,她那沉静的睡容顿,登时让他的心化做春水似的软成一片。 他静静站在床前,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是这么恬静、这么美好,仿佛就这么看她看到天荒地老也都不腻。 分别这段时日的思念在他胸口暴涨开来,他想亲近她、想抱住她、想再娶回她、想和她从此做一对恩爱的夫妻,朝夕不离…… “晴娘、晴娘,我回来了。”他呢喃的在她耳边低语,接着抬起手,小心翼翼的轻抚她的睡容。 第10章(2) 脸上那轻柔的抚触似是惊醒了她,罗晴娘徐徐的睁开眼,眼前瞬间映入一对黑沉沉透着炽烈和惊喜的眸子。 “晴娘,你醒了。”他绝对没有吵她,是她自个儿醒来的。 初醒,罗晴娘神智还未完全清明,眼神有些迷茫,似是对一睁开眼睛就见到他有些困惑。 “怎么会看见子怀哥了?我这是在作梦吗?” 喻子怀急忙澄清,“没有、没有,你没有在作梦,我是活生生的在这里,不信你模模。”他抓起她的手,贴在自个儿的面颊上。 罗晴娘怔楞了一瞬间,接着从床榻上爬起来,“子怀哥,真的是你!你几时回来的?!” “我前两天便已从京城回到兰河城,一处理完喻家的事,便赶过来见你了。” 他看见她身上只穿着单衣,因为刚起身襟口微敞,露出从锁骨到胸脯上方那一小截的雪白玉肤,忍不住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喻家的事怎么样了?”她面露关切的询问。 “……杜大人摘掉了蔡胜德的官帽,将他给押进牢里,待杜大人写好奏折,详述他的罪状后,便会命人将之押返京城问罪。”喻子怀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的告诉她。 听毕,罗晴娘惊叹,“想不到这幕后的主使者竟然是兰河城的知州!” “若非我安排阿五和阿七悄悄混进喻府里监视张氏的一举一动,只怕喻家全被他们给掏空了,都还不知这主使者是谁。”当初查知这整件事全是蔡胜德的阴谋,自己一时也不敢相信,堂堂一个地方父母官为了觊觎他的家产,竟然设下如此毒计来构陷他。 “身为父母官,他竟做出如此恶毒的事来,让这种人再为官,还不知要祸害多少百姓,幸好杜大人明察,揭露他的罪行,将他抓起来。” 听她只称赞杜梦之,喻子怀急忙表功,“这整件事是我派人查出来的,再把实情告诉杜大人。” “要不是杜大人公正严明、铁面无私,你这冤情怕也无处可诉。”罗晴娘还是认为这整件事要归功于英明的杜梦之。 喻子怀听她一口一声全都是在称许杜梦之,觉得憋闷,索性说出另一件事,“是我当年无意中救了杜大人一命,杜大人这才来帮我平反冤屈。”所以这件事能顺利解决,认真说起来,要感谢的是当年救了杜梦之的自己,没有他当日的救命之恩,就不会有今日杜梦之报恩之果。 “你救过杜大人?”闻言,她有些意外。 “没错。”喻子怀遂将当年的事约略告诉她。 听完,罗晴娘轻声笑道:“所以说做好事,便会有好报。” “那是我好运,遇到的杜大人是个知恩图报之人,这世上多的是忘恩负义之徒。”像子安不就为了个女子背叛自己这个照顾他多年的兄长,而岑云虹只是因为他不肯营救她父亲,便不顾他对她的诸般呵宠,而陷害他。 罗晴娘也想起了喻子安和岑云虹的事,幽幽叹息了声。有人可以为了一食之恩便涌泉相报,也有人只为了一己之私便忘恩负义。 “喻家的事已解决,你打算如何处置子安和岑姨娘?”她抬眸问他。 喻子怀坦承道:“要我原谅他们我做不到,若非我命大,只怕我早已死了,他们该得到什么惩罚,就由杜大人依王法来裁夺吧。” 她想替喻子安求情,但听了他这番话,想起他的遭遇,也不好再为子安求情。 见她突然沉默下来,喻子怀想了想后说:“我知道你跟子安一块长大,感情亲厚,定是想为他求情,你放心吧,当初他并无意想置我于死地,这点杜大人也知晓,不会判处他太重的罪刑,只是往后要我再认他这个弟弟,我做不到,在他帮着岑云虹和张氏她们来陷害我时,我们兄弟已恩断义绝了。” 她轻点螓首,表示能体谅他的难处。“每个人终是要为自己所做的错事付出代。” 他握住她的手,眼神灼热又惴惴不安的凝视着她,“晴娘,我已知道自己以往做错了,也付出了代价,如今你可愿意原谅我,跟我重回喻家?” 她神色温静的望着他,昔日的他与今日的他在她脑海里交错浮现。每当她想答应他时,昔日那个冷待她的喻子怀便会出现;但当她想拒绝时,眼前这个满眼情意的喻子怀又会取而代之。 在看起来平静的神色下,她的心挣扎得厉害。 喻子怀仿佛看出她眼底的犹豫和仿惶,他缓缓启口,“晴娘,我听人说过两句诗‘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我想与你做这一生一代一双人,可以吗?”他黝黑的眼神里充满了说不出的乞求。 他那句一生一代一双人令罗晴娘动容,眼前这个深情的他,将昔日那个冷漠的他彻底给驱逐开了,她唇瓣徐徐绽开一抹微笑,仿佛花开般,她脸上的神采清媚动人,温润的眼神如皎洁的月华,柔柔亮亮的投注在他脸上。 只见她轻轻颔首,粉唇轻启的吐出一个字,“好。” 这个让喻子怀期盼许久的字宛如天籁,他神色激动得濡湿了眼眶,一把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谢谢你,晴娘!” 得到罗晴娘的首肯之后,喻子怀随即风风火火的开始筹备两人的婚事,同时还要重整喻家以及旗下的那些产业。 他解雇了一半的管事和伙计,至于喻家的下人,除了留下湘湘和一小部分的人之外,其他的人他给了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离开,重新再招募一批新的人手。 喻子安入狱,但喻家又多了一个二爷,便是喻子怀认下的兄弟温培,底下的人都称呼他为培爷。 喻子怀论功行赏,将湘湘提升为喻府的大丫头,让她管理丫鬟、侍婢们。他也没有漏掉在他落难时,帮助他甚多的阿一他们七人,在询问过他们的意愿之后,他让做事沉稳的阿五接掌了喻府的管事;阿一和阿二、阿六、阿七四个人则依他们各人的意愿,分配到他旗下的几个铺子,跟随管事们学着做买卖;阿四成了他贴身的护卫,而在征得阿三的同意下,她被派去保护罗晴娘。 喻子怀另外再请了大夫前来诊治罹患怪病的父亲,没想到那大夫诊治之后表示,喻志南是中了慢性的毒药所致,才会精神不济,时常陷入昏睡中。 “那这毒可有得解?”他关切的急问。 大夫摇头,“他中这毒至少也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毒入脏腑,已是积重难返,无法清除。” 大夫束手无策的离开后,喻子怀面色阴沉,“这毒定是张氏下的!” 侍立在一旁的湘湘恍然大悟,“怪不得先前请来为老爷诊治的大夫都治不好老爷的病,那些人定是都被张氏收买了,说不定那毒就下在厨房每日送来的汤药里。” “可恨的是竟被她给逃走了!”喻子怀愤怒的一拳击向墙面。 温培劝道:“大哥先莫急,咱们再请几个大夫来瞧瞧老爷,说不定有人能解这毒呢。” “只能这般了,有劳二弟去打听打听,哪里还有医术高明的大夫。” “大哥无须客气,理应如此,我这就去办。” 接下来数日,找来的大夫也都个个摇头。 这段期间,喻子安他们的刑罚也下来了,喻子安被判流放边疆服苦役十年,岑云虹则被充为官婢。 至于主谋蔡胜德因是朝廷命官,他的生死须由皇上裁夺,杜梦之已将他的罪状附上,命人押解他返京,听候皇上发落。 在喻子安被押解出城前,罗晴娘特地去见了他一面,她为他缝了件单衣并且做了双鞋子,由于他如今是囚犯的身分,不能使用太好的布料,因此她用的是一般寻常的布料所做,她特地让他换上后,这才低声告诉他,“衣裳里头我缝了几个暗袋,还有鞋子里,我都藏了些银子和银票,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多谢嫂子!”喻子安整个人消瘦憔悴许多,苦笑道:“一失足成千古恨,也不知我还能不能再活着回来。” 罗晴娘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与他做了一个约定,“一定能的,十年后我在兰河城等你!” “我听说爹的病是被张氏下毒的,我这一去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承欢他老人家膝下……”说到这里,喻子安哽咽得说不下去,须臾,他才艰涩的出声,“求你让大哥别告诉爹我所做的事,我不想让他为我生气和担忧。”他很后悔,当初不该被情所困,而出卖自己的兄长,结果这一切全是遭人给算计利用了! “你放心,你的事你大哥没有告诉爹,爹的毒我已求了常大姊,她医术高明,也许能有办法解得了爹的毒。” “谢谢你,嫂子,请你转告大哥一声,就说我……错了,我对不起他,更没脸见他!” 再宽慰他几句话,罗晴娘这才离开。 看见喻子安得到这样的下场,她心下黯然,她帮不了他什么,只能悄悄塞了银子给负责押解他的衙役,希望他这一路上能多多照应他一些。 出了大牢后,见她仍轻颦着眉心,东莲劝道:“小姐别难过了,喻二爷这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人。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同常娘子约好了要在东城门等她,带她去喻府看老爷。” 阿三仍是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男装,头发扎成一束,提着枝长棍跟在两人身后,突然,她想到一事,大剌剌的上前问:“小姐,你什么时候还要做包子啊?上次那包子可好吃极了。” 罗晴娘回头说道:“你喜欢吃,等常娘子为喻老爷看完诊,咱们回村子后,我便做给你吃。” “好咧,多谢小姐。对了,小姐能不能多做一些,阿四也喜欢吃,我好拿点给阿四吃。” “好,我多做一些,除了阿四,你还可以拿给阿一他们几个吃。”她知道她同阿一他们全都是被同一个乞丐给养大,几人情同手足,因此也没落下他们。 阿三笑咧着一口白牙,脆声说道:“小姐真好。” 三人一边说着,不久就来到东城门,没等太久,就见到常娘子背着一只药箱,牵着小昱过来了。 一行五人准备要前往喻府时,喻子怀亲自来接他们。因除了罗晴娘、东莲和阿三,还有别的女眷在,喻子怀为了避嫌,遂到前面与驾车的阿四坐在一块。 待马车离开后,有个披头散发的乞丐,紧紧的盯着那辆走远的马车瞧。 第11章(1) 在仔细查看完喻老爷的情况,常娘子沉吟许久之后表示,“喻老爷所中的毒也不是不能解,只是其中一味药材很难得到。” 喻子怀闻言急忙询问:“是什么药材?” “那药叫一线红,叶脉上有一线红丝,生长在悬崖峭壁上,极难采得,且只有二十年以上的一线红才有药性,因此更加稀少。”她接着将那味药的模样和特色告诉他。 喻子怀当下便吩咐温培记下这味药,并让喻家旗下的药铺开出十两黄金对外求购。 案亲的毒可能有解了,喻子怀稍微放下心来,这阵子忙着筹办与晴娘的婚事及整顿喻家,他已有数日没见到她,难得见到她,他不想她这么快走,想留她在喻府过一夜,但她没答应。 “婚期快到了,还有许多事要忙,趁这会儿还早,出城也许能赶在天黑前回到村子里。”几年前她嫁给他时,两人的婚事全是由已过世的婆婆一手操办,而这次再嫁,很多事她都得自个儿拿主意。 当初得知她要再嫁给喻子怀时,娘亲紧握着她的手高兴得直说:“太好了,能再嫁回喻府,你的名节便算保全了,没人能再你背后议论你什么。” 大哥自然也为她感到高兴,但最欣喜的人莫过于二哥,他得知这事之后,频频追问喻子怀何时来下聘。 她明白二哥贪图的是那份聘礼,因为是再嫁,她原想让喻子怀无须张罗太多聘礼,但他说,这次喻家虽发生变故,但先前被张氏拿走的那些银子,杜大人在抄查了蔡府之后,已全数归还给喻家,矿山和铺子也来不及变卖,因此喻家在此次变故中并未损失太多,那些聘礼对喻家而言算不上什么,故而她也未再多说。 “要不我送你们回去。”喻子怀依依不舍想再多同她相处一会儿。 她温言浅笑道:“你让阿四送我们回去就成了,我知道你最近事务繁忙,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喻子怀只得打消送她回去的念头,一路亲自送她出了门,站在马车前,喻子怀殷殷的叮嘱她,“我知道你娘身子骨不好,没办法替你操办婚事,至于你那两个嫂嫂是什么德行,我也很清楚,也不寄望她们,不过你别担心,我会让温培过去帮你,有什么事你可以跟他商量,别在意花销的事,咱们喻家什么没有,就是银子多,你尽避用,否则堆在库房里也占地方。” 他最后所说的那几句霸气的话逗得罗晴娘忍不住轻笑出声,瞧见他此时充满自信、神采飞扬的模样,再想起他当时落魄的样子,恍若隔世。 东莲和常娘子、小昱、阿三都已坐进马车里,见喻子怀还拉着罗晴娘说个没完,常娘子忍不住心有所感的想到,喻家前阵子那场变故,说来倒也算好事,至少促成了他们能再复合。 阿四坐在前面等着,无聊的甩着鞭子。 没人发觉此时有个披头散发的乞丐悄悄接近马车,在距离喻子怀与罗晴娘身后几步时,那乞丐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猛然朝喻子怀刺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罗晴娘瞥见那乞丐,惊呼一声,提醒喻子怀,“小心!” 喻子怀年少四处行商时,曾学过些拳脚功夫,虽然事出突然,但在听见罗晴娘的提醒之后,他急忙转过身子,就在那乞丐要举刀刺向他时,他一脚踹向那乞丐的月复部。 那乞丐往后退了几步,摔倒在地,两只眼怨毒的嗔瞪他,飞快的爬起来,再举起匕首朝喻子怀扑过去,就在喻子怀打算要擒下此人时,不料那乞丐却在接近他时转向一旁的罗晴娘,举起匕首朝她胸口刺去。 这事说时迟那时快,喻子怀要阻止已来不及,遂整个人扑向罗晴娘,那乞丐原是见杀不了喻子怀,便想转而杀了罗晴娘泄恨,不想喻子怀竟会为了护住她而扑过来,见此情况,那乞丐毫不迟疑的举刀狠狠刺向他月复部。 见一刀得逞,那乞丐疯癫似的大笑出声,“喻子怀,你害了老爷和我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我要你死!”她抽出刀子还想再刺他几刀,被从马车上跳下来的阿三及时一脚踢掉她手上的匕首。 阿三朝那乞丐挥了两拳,很快便制伏了她。 而一旁的罗晴娘看见喻子怀的月复部宛如破了个大洞似的,汩汩的鲜血从伤口处不停的流出,眨眼间就染红了他身上那件天青色的锦袍,她吓得面无血色,颤抖得掏出手绢按住他的伤处,一时之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方才那乞丐举刀朝她刺来那一刻,她丝毫没有想到他会奋不顾身的扑过来,替她挨了这一刀。 喻子怀抬起手轻抚着她的脸庞,满眼担忧,“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受伤了吗?” 她咽下涌上的哽咽,摇头,“我没受伤,受伤的是你!”见他都伤成这样了还担心着她,她眼里覆上一层湿意,突地,她回过神来,急忙喊道:“常大姊、常大姊,你快下来,子怀哥受伤了!” “来了、来了。”常娘子拿着药箱爬下马车。 方才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们都来不及阻止,只有阿三在听到外头的动静后,一溜烟就跳下马车,常娘子没阿三那么好的身手,因此来得慢了些。 东莲带着小昱也跟下来了。 喻子怀不想让罗晴娘太担心,原想撑着,但伤口太深,失血过多,他身子一晃,便倒在罗晴娘怀里。 “子怀哥!”罗晴娘颤着嗓音惊呼。 常娘子来到她身边,语气镇定的指挥着刚过来的阿四,“快把他扶进去,让我先替他止血再说。” 阿四个头虽不高,力气却不小,一把就抱起喻子怀快步朝屋里走去,其他人则紧紧跟在后头,阿三拎着那乞丐走在最后。 那乞丐一路上不停的诅咒着,“死!死!让他死……” 阿三没好气的揍了她一拳,“你给我闭嘴!”这乞丐虽披头散发,瞧不清面容,穿着一身宽大破烂肮脏的男装,但从她的嗓音里,仍可听出是个女的。 她好奇的想知道这大胆的女乞丐是谁,于是拨开覆在她面前的长发一看,忍不住惊讶的月兑口而出,“怎么是你这恶毒的女人?!” 第11章(2) 这乞丐正是张氏,她先前被捕时,暗中摘上的首饰,偷偷贿赂抓她的那两名衙役,让他们私放了她。 哪里知道她逃走后,那两名衙役没多久竟找来,抢光她身上所有的首饰,最可恨的是,他们竟然还想杀她灭口,她拚命反抗,狠咬其中一人,接着趁着有人经过时大声呼救,这才把那两个可恨的衙役给吓跑。 她身上的首饰全被抢了,也没有其他值钱之物,身无分文,想去投靠蔡胜德时,却发现蔡府附近居然有捕快在巡查。 情势不明之下,她不敢去找蔡胜德,只能回去她和蔡胜德私会的那处民宅,哪里知道就连那处民宅也有捕快守着。 瞧见此情景,她心中惊疑不定,这处民宅很隐密,知道的人极少,除了蔡胜德,都是她的心月复,如今竟有捕快守在这里,意味着这里的事已被泄漏了。 她急忙转身而去,身上没半分银子,最后她只好典当身上华贵的衣裳,换得了些银子,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暂住,一边暗中打听喻家的事。 后来得知她和蔡胜德的阴谋被揭露出来,就连蔡胜德也自身难保,被关进牢里,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没有能力营救他,同时缉捕她的文书也贴得满城都是,逼得她不得不乔装改容。 后来她身上的银子花光了,为了活下去,只能沦为乞丐四处行乞。 每日吃着乞讨而来的残羹剩饭,栖身在肮脏的破庙里,她越想越恨,在得知蔡胜德被押解进京问罪时,她再也忍不住的豁出去,决定要刺杀喻子怀以报此仇。 “全是你们坏了我的好事,你们该死!”张氏的脸露了出来,她凄厉的尖声咒骂着,那张肮脏的脸上已没有昔日那姣好的风姿,扭曲而狰狞。 阿三毫不留情的拿着长棍再揍了她一顿,“最坏的人就是你了!你这女人的心简直比蛇蝎还毒,上次让你给逃了,你不知道悔改,竟还敢来刺杀怀爷,你简直是罪该万死!”她手中的棍子一棍一棍落在她身上,专挑会打痛人,却打不死人的地方打,打得张氏满地痛嚎。 坐在床榻前,罗晴娘紧握着喻子怀的手。 注视着他昏迷不醒的脸庞,先前张氏举刀刺向她时,他毫不犹豫扑过来护住她的那一幕,不停的在她眼前浮现着。 在他受伤后,他先关心的不是自个儿的伤势,而是她有没有受伤。 这次答应再嫁给他时,老实说她心中仍是有几分仿徨和挣扎,因为往昔的事,让她总不免有些怀疑,两人以后的日子是否真能从此恩爱。 但经过这一次的事件后,她心中才完全释怀,可以说直到此时,她才算是彻底解开昔日的心结,完完全全的接纳他。 她轻喃着对着他郑重的再说一次,“子怀哥,我答应嫁给你,从此与你一生一代一双人,你快醒来吧!”他已昏迷了一天一夜了。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她的呼唤,片刻后,喻子怀徐徐的张开了眼睛。 “子怀哥,你终于醒了!”她满眼惊喜的望住他。 喻子怀甫清醒过来,就见她笑颜相迎,他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般美丽,忍不住痴痴的望着她脸上那犹如晨曦初升的灿烂笑脸。 他抬起手,仿佛以为自己在作梦,试探的轻轻抚向她的嘴角,唯恐惊醒这场美梦。 “晴娘。”低哑的嗓音充满情意的轻唤着她。 她柔笑着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腮颊上,“子怀哥,你要快点好起来,咱们的婚礼就快到了。” 靶受到他掌心下的肌肤和温度,他才知道这是真的,不是作梦,紧接着才感觉到月复部传来的疼痛,想起自己被刺了一刀的事。 瞧见她眼中那关切的神情,他心中一暖,紧握着她的手,“晴娘放心,我这人命大得很,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很快就能痊愈,不会耽误到咱们的婚事。” 常娘子进来要替他换药,恰好听见他说自个儿的伤是小伤,忍不住酸了他一句,“你这点小伤,可是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才救回来的,啧,那伤口都深及肠胃了,流出来的血都染红好几大缸的水。” 瞅见常娘子,罗晴娘连忙说:“子怀哥,你这次受伤,可都是多亏了常大姊,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喻子怀看向常娘子,诚心诚意的向她道谢,“大恩不言谢,今后有什么用得上在下的,尽避说无妨。” “医者救人性命是应当的。”常娘子将试图坐起身的喻子怀重新按回床榻上,要为他换药,“你这次受伤,可着实把晴娘给吓坏了,她这一天一夜一直守在你身边不肯离开呢。” 东莲端着早膳进来,瞧见喻子怀终于趣醒过来,也欣喜的走到床榻边,附和道:“可不是,这一天一夜小姐都担心得吃不下呢。” 喻子怀望住罗晴娘,眼里的情意浓烈得似要满出来般,她也凝视着他,眼里也漾着柔柔的情丝。 两人就这么互相凝望着彼此,眼神交会之间,喻子怀真实的感受到她传递过来的心意,明白在这一刻,她是发自内心重新接受了他,不再有任何的芥蒂。 一旁要替他换药的常娘子,看见两人忽然眉目传情起来,她也不是不识相之人,打算等他们传完情之后再上药,哪知这一等,却等了好半晌,这两人旁若无人,仿佛打算就这么一直没完没完的看下去。 就在她要开口时,有人先出声了,“娘,晴姨和喻叔叔在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一直看着对方?是有什么好看的吗?”小昱稚气的嗓音里流露出好奇不解,说完他便探头到两人之间,左看看右瞧瞧,想知道他们究竟在看什么,结果什么也没发现,喻叔叔还是长得那模样没变,晴姨也是一样,没有多长一个鼻子啊。 两人的视线里忽然多出;颗小脑袋,这才惊觉的收回眼神。 察觉自己适才的失态,罗晴娘脸色有些羞赧,抱起小昱站起身,好让常娘子为喻子怀上药。 “晴姨,你方才在看什么?”小昱很有求知精神的问道。 罗晴娘尴尬的轻抿着嘴,“没什么。小昱饿不饿,我让东莲带你下去吃饭好不好?” “我吃饱了。” 东莲见状捂着嘴直笑着,她可是头一回见到小姐这般羞窘的模样呢,她上前替小姐解围,“小昱,我方才端早膳过来时,瞧见阿三他们几个在练武,你不是想学吗?我带你过去瞧瞧。”她抱起小昱,哄走他。 常娘子俐落的为喻子怀换完药,叮嘱了他几句话后,也识相的离开。 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喻子怀朝罗晴娘招手,让她过去,待她一走到床榻边,他便做了方才很想做的事,紧紧的抱住她,他压抑不住欢喜的说道:“晴娘,虽然受了这伤,但我很欢喜!”因为他重得了她的心,值得。 她温顺的任由他抱着,脸上挂着一抹柔笑,回答他,“能再嫁给你,我也很欢喜。”她对他们的未来充满了期待。 尾声 喻子怀要再娶回下堂妻的消息,整个兰河城再次传得沸沸扬扬的。 有人说罗晴娘是个旺夫之人,因喻家自打从收了她当童养媳之后,便开始发家。而在喻子怀与她和离之后,喻家就遭逢变故,整个喻家都险些垮了。 这传闻一出,有不少人信了,有人为之扼腕,遗憾在先前罗晴娘和离的那段时间,没赶紧迎娶她进门,否则这样一来,说不得就轮到自家发家了。 总而言之,她这个下堂妻再回归喻家的消息,让兰河城的百姓津津乐道了许久。 而在这同时,还有另一个好消息,在喻子怀重金求购下,得到了常娘子所说的那味草药,终于解了喻志南的主毋。 服了常娘子调制的解药,喻志南精神恢复之后,询问起张氏和喻子安。 喻子怀见他这次受到毒药的折腾,身子骨已没有往日的硬朗,不忍告诉他真相,遂对他说:“子安说想出去外头见识见识,便和人出海四处去游历了,约莫要几年才会回来。” 至于张氏,他则告诉父亲,她先前不慎摔了一跤,撞到脑袋,就这么去了,而关于岑云虹,他则说她不守妇道被他给休了。 喻志南听完些事情,只是长长的叹息一声,久久不语,接着在得知儿子要再娶回罗晴娘,他这才露出笑容,迭声说了几个好字,“好好好,把晴娘娶回来很好。” 在筹办婚礼期间,另有一桩好事,罗晴娘发现东莲与过来帮忙的温培似乎情投意合,她有意撮合两人,先后询问两人的意思。 温培含蓄的表示想娶东莲为妻,而东莲则忸怩羞涩的点点头。 因此在与喻子怀商量之后,决定待两人完婚之后,紧接着便要替温培和东莲举办婚事。 而为了不让东莲吃亏,罗晴娘正式认了东莲为义妹,日后她将以她妹妹的身分嫁给温培。 喻子怀大婚这日一大早,兰河城全城百姓扶老携幼全来凑热闹了,挤得喻府前的巷弄水泄不通。 罗晴娘出阁前拜别了亲娘,罗母含泪的轻抚着女儿的脸庞,对这个在她生下后没养过几年的女儿,她一直心存愧疚。且当年女儿嫁给喻子怀时,因是喻家童养媳的身分,并不是在罗家出嫁,这次再嫁才是,对能亲手送女儿出阁,她又欢喜又激动。 “娘看得出来,子怀这次是真心要娶回你,此番出嫁,娘相信你定能从此好命一辈子,再不用受苦,娘也安心了。” 前来迎亲的新郎官喻子怀,赶紧向岳母保证,“请娘尽避放心,往后我会用一辈子来宠着晴娘,绝不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接着她大哥、二哥与两个嫂子前来与罗晴娘话别,几人再叙了一番话,最后两人跪下朝罗母磕了几个头。 在喜婆的催促下,喻子怀扶着罗晴娘上了花轿后,骑上骏马,风风光光的要带着她返回喻家。 但仿佛报应似的,刚出了村子,便有人拦住迎亲的队伍。 “喻子怀,把我娘子还给我!”那人手持长棍,挡在路中间。 见到竟有人来抢亲,好不容易终于要将罗晴娘给娶回家的喻子怀哪里能忍得了,正要吩咐跟来的阿一他们几个将这不长眼的人给乱棍打走,却见阿一他们七人不待他吩咐,欢呼一声就朝那拦住花轿之人飞奔而去。 那模样完全不像是要去揍人,而像是看见亲人。 喻子怀心生疑惑,定睛望过去,仔细打量那人,见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星眉朗目,身量颀长,这人他没见过,不过适才那嗓音倒有几分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直到他听见阿一他们几人朝那人喊道:“义父,你回来啦!”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人竟是阿一他们的养父,可他们义父不是个乞丐吗?怎么摇身一变,变得这般一表人才? 那男人抬手安抚几个义子,接着怒目看向喻子怀,喝斥,“你快把我的娘子还给我,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别说喻子怀听了错愕不解,就连阿一他们几人也满脸疑惑。 阿三问道:“义父,怀爷抢了你娘子吗?” “难道小姐竟然是义父的娘子吗?”阿二惊道。 阿六也叫道:“那咱们是要帮怀爷,还是要帮义父抢回他娘子?” 阿一面无表情,“这还用说,自是帮义父抢回娘子。”义父对他们有扶养之恩,这恩情大过天。 他这话一落,七人毫不迟疑的掉头站在义父身边替他助威。 年仅十三岁的阿七鼓着一张女圭女圭脸,朝喻子怀规劝,“怀爷,你快把咱们义父的娘子还给他。” 阿二也附和,“没错,你把娘子还给义父,咱们就不为难你。” 见这情况,喻子怀气急败坏的大吼,“我没抢他娘子,晴娘原本就是我的娘子,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他接着面如黑锅的瞪向他们的义父,试图跟他讲道理,“我说老兄,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晴娘怎么会是你的娘子?” “不是晴娘。”那男人说了一句,接着又道:“你快把她交出来!” “不是晴娘,那你娘子究竟是谁?”若非顾忌他一身高强的武功,他打不过,喻子怀简直恨不得拎起他暴揍一顿。 阿三忽然醒悟了什么,一脸鄙夷的瞪视他,“原来除了小姐,怀爷你竟然还藏了别的女人?” 阿六忿忿不平,“你太不要脸了!还不快把我义父的娘子交出来,否则我打爆你的头!” 阿二也一脸鄙视,“怀爷,你绝对打不过义父的,我劝你还是识时务,快把人交出来。” 被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骂着,已修身养性好一阵子的喻子怀再也忍不住了,立刻暴怒,“我没有藏起其他的女人,我压根不知道他说的那该死的女人是谁!” 那男人横眉嗔目,“你胆敢说她该死!” 喻子怀暴跳如雷,“我说错了,该死的不是她,而是你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突然跑来拦住花轿,要找一个我压根不知道的女人,你就不怕误了人家好事,会有报应吗?” 骑着马跟在一旁,插不上话的温培闻言之后,默默想着,眼下这情形,八成就是大哥上回闹了那罗方两家好事的报应吧。 温培见那男人楞了下,急忙趁这时出声缓颊,“这位兄台,你能不能告知你家娘子的姓名,咱们也好帮忙找人,否则不知她姓名,咱们实在不知兄台所找之人是谁?” 那男人似是觉得温培说得有礼,于是吐出了几个字,“她叫管曦。” 温培与喻子怀仔细想了想,相觑一眼,完全没印象见过这女子。 就连阿一他们几人也颦眉蹙额的帮忙想着,几人最后也都一脸茫然,这管曦是谁呀?听都没听过。 喻子怀纳闷的询问他,“兄台,你为何会认为我藏起了你娘子?” “有人见过她出入过你喻家。” 喻子怀斩钉截铁的表示,“我从没有在喻家见过一个叫管曦的女子。” 坐在花轿里的罗晴娘忽然掀起轿帘子下轿来,在东莲的搀扶下顶着喜帕,缓缓走到那男人的面前,低声问他,“敢问这位公子可是姓常?” “你怎么知道?” “我可以告诉你,你想找的人在何处,但你必须答应我,倘若她不想见你,你不可勉强她,你能做得到吗?”罗晴娘要求他的承诺。 那男人毫不迟疑道:“我能做到,你快告诉我她在哪里?” 罗晴娘抬手指向村子的方向,“她就在这村子里,我不会告诉你她住在哪一处,你自个儿去找,记得你所说的话,若非她自愿,不可勉强她见你。” 她虽不知常大姊跟这人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事,但从常大姊对外自称寡妇,就知绝不寻常,不过从她仍挂着夫姓,自称常娘子来看,也许仍对他存有一分情,因此她才会给这人指了条路。 闻言,那男子飞快离去,阿一他们几个人也连忙追了过去。 喻子怀急忙扶着罗晴娘重新坐回花轿,他好奇的问她,“你怎么知道他在找的人是谁?”方才听她问及那男子是否姓常,他也隐约猜到他要找的人是谁了。 罗晴娘轻笑,“因为有次我与常大姊闲聊之时,她曾告诉过我她娘家的姓氏。”常大姊鲜少提起自身的事,可她知道她先前一个人带着小昱四处飘泊,定有她不得已的苦衷,若有家可归,谁会愿意在外头飘泊。 拦路的人走了,喻子怀没心情再去管别人的闲事,轿夫们抬起花轿,喜乐声再度奏响,一队亲迎的人马热热闹闹的朝喻家而去。 花轿来到喻府,原本已离开兰河城,前往附近县城巡查的杜梦之,为了两人的婚事,特地与夫人再折返回来,替两人主婚。 杜梦之说了几句祝贺的话,而杜夫人圆润可爱的脸庞,笑露两颗虎牙,也凑热闹的对新人说了一番贺词,“欸,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再嫁同一个丈夫和再娶同一个妻子的事,你们俩比别人多了一次嫁娶的经验,这可不得了。以前有位圣人说事不二过,想来喻兄先前在犯了一次错之后,往后一定会对新娘子如珠如宝的宠着。 “而且这件事往后还可以拿来说嘴一辈子,甚至可以向儿孙们炫燔说,想当初你老子一时被猪油朦了心,休了你们老娘,还好老子知过能改,又把你们老娘给娶回来,这才会有你们这些兔崽子。” 她这一番话说完,来贺喜的宾客们全都哄堂大笑,纷纷抚掌附和,“钦差夫人说得好啊!” “咱们以后也会替喻家娘子盯着怀爷。” “要是他敢再亏待喻嫂子,咱们可饶不了他。” “没错,届时咱们全城老百姓人人都丢他一颗臭鸡蛋。” 喜堂上一片欢声笑语。 扒着喜帕的罗晴娘嘴角也抑不住的高高翘起,她的另一只手被喻子怀紧紧牵握着。 喻子怀抬起另一只手来与众人挥了挥,喜气洋洋的脸上郑重出声,“诚如杜夫人所说,这世上能破镜重圆的事没几桩,今日在下有幸能在各位乡亲和杜大人、杜夫人的见证下,重新娶回晴娘,实是在下今生最大的幸事。为纪念此事,在下与晴娘商量后决定,从明天开始,要在兰河城设立一处斋堂,但凡有需要的百姓,皆可以前往斋堂取食。” 他这话一出,众人顿时一片叫好。 接下来所有的礼仪都行完后,喻子怀欢欢喜喜的牵着新娘子进入洞房。 喜烛映照之下,他掀起她的喜帕,罗晴娘唇瓣漾开温柔的微笑,她这一笑,美得让他屏住气息,明明不是头一回成亲,可此时此刻他心中涨满了说不出的喜悦和爱意,仿佛这一次才是他们第一次的婚礼。 先前那次的情形他已记不太清楚,可他知道,这一次他会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他曾轻视她,以为她不是他的良配,但兜了一大圈之后,他才幡然醒悟,他寻寻觅觅的良配,便是他曾弃如敝屣之人,幸好他最终挽回了她。 他珍视的捧着她的脸,轻轻的在她唇瓣上落下一吻,感谢她,“晴娘,谢谢你愿意重回我身边。” 她眸光温润如水,脸上的笑容仿佛会发光,她想这一次,她应当能跟他永结同心、白首不离了。 而另一头村子里,常娘子住处外,常殷蹲在门口,托着下颚,同七个养子盯着面前的一滩水,挠耳抓腮,苦思冥想着。 阿三他们几个不敢偷懒,为了义父往后的幸福着想,几个人想得眉毛都拧在一块了。 他们忍不住想,这喻子怀也未免太幸运了,那罗晴娘性子温顺,才会让他这么轻易就哄了回去,相比起来,他们这义母也未免太泼辣了,方才义父好不容易一家一家的找,终于找到了,才刚进门,就被义母一扫把的轰了出来,还泼了一盆水。 “你要是能把这盆水一滴不漏的给收回来,我就原谅你!” 除非叫来神仙,否则这泼出来的水是要怎么收回去,分明是有意刁难嘛。 唉,看来义父想跟义母复合,可没喻子怀那么容易,七人忍不住为义父的复合之路掏一把同情泪。 ——全书完 后记 穿越新选择香弥 最近看了一本书,内容是讲述宋朝的饭局,作者在文章里表示,穿越如果想要吃得舒服、吃得健康,最好是穿越到宋朝,因为宋朝在吃食上是个承先启后的朝代。 比如碗盘筷杯盏等这些器具,直到宋朝才真正完备,而烹调的作法,煎煮炒炸等,也一直到宋朝才完善,就连现在素食馆里那些仿荤食的食物,也是到了宋朝才普及。 书里有一段文章描述到插食,刚看见这两个字,不免望文生义,以为是把食物插起来,但其实插食指的是经过装饰的食物,而这种装饰有两种作法—— 第一种是在食物上插上各种不同的花卉或是小的彩旗来装饰,让它看起来更加美观。 例如宋朝人在过重阳节时,会做一种叫重阳糕的糕点,送给别人时,便会在上面插上好看的彩旗,有点像我们在烘焙店里,看见一些蛋糕甜品,有的也会在上面摆放一些小小可爱的装饰摆件。 至于第二种是用竹子或是铁丝塑造出不同的形状,再把食物挂上去。 像宋朝人过端午时,有钱人会用金银扎出一只大蜈蚣来,蜈蚣上面有百只脚,在脚上面串起粽子、果子、蜜饯等吃食,作者说这种作法当时称为“吃食盘架”,要吃时再取下来,还可以避邪呢。 宋朝国力虽然弱,但却是古代里最擅长吃喝玩乐享受的年代,想要穿越的人真的可以考虑一下该书作者的建议,穿越到宋朝去瞧瞧。 不过看完《糟糠整霸爷》这个故事的朋友们,一定也发现这本书跟宋朝没半点关系,而且故事既不是重生也不是穿越,是描述一个破镜重圆的故事。 如果想看这类没有穿越、也没有重生的故事,还可以参考一下阿弥的《艳色画师》、《艳掌柜求嫁》和《千斤闺女》哦,其中《千斤闺女》的男主角同样也是个商人。 最后照例跟大家分享一则朋友寄给我的小笔事—— 有个女孩问男孩:“为什么英文是照abcdefg来排列?” 男孩回答她:“aboycandoeverythingforgirl。”(一个男孩可以为女孩做一切事情。) 女孩听了很感动,决定这辈子非男孩不嫁。 但她忘了接下来英文的字母排列是hijki.heisjustkidding。(他只是在开玩笑。) 下本书再见喽。 同系列小说阅读: 姐不二嫁:娇妻振夫纲 姐不二嫁:爷乃真绝色 姐不二嫁:糟糠整霸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