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夫如蝎》 楔子 北周皇城东门城墙之上,远远望去,只见官道两旁一片白茫茫的人马,绵延数里缓缓而进——那是世代守着北周边疆,令人闻风丧胆的靳家军,亦是卫国公靳单易的三子二媳灵柩返京一行。 头发花白的靳单易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腰杆直挺、一脸木然的看着人马缓缓而近。想他一生辅佐三代帝王,大风大浪在他眼中早如浮云,却从未料想三子二媳一夕之间全死在一场北晋诈降献城宴会中。 眼前白幡飘飘,如梦般不真实,难道这便是他纵横沙场数十年,满手血腥的报应。靳单易的身躯不自觉的在马上一晃,一旁的人立刻惊呼上前,“老国公?” 靳单易轻抬起手,再次挺直了腰杆。 他靳氏一门忠烈,生与死早已看破,这次靳家军败了,败在太过自傲,败在十多年来战无不胜,自以为无所不能。败了——他心有不甘,却不得不认。 “圣上驾到。” 靳单易闻言,拉着马缰微转过身,果然看到当今圣上轿辇已在不远处。 “圣上。”靳单易连忙下马相迎。 “老国公万万不可。”当今圣上连忙伸手扶住了要下跪的他,并挥手要两位年幼皇子向前。“朕带着两位皇子来接靳将军们。” “谢圣上厚恩。” 圣上亲临这是给卫国公府最至高无上的荣跃,但靳单易心中对此早已无悲无喜,直到看见队伍为首的一个小人儿,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大步向前,眼眶一红。 “贞儿?” 靳永贞手拿着白幡,抬起头看着他,有片刻的失神,最后软软柔柔的唤了声,“爷爷。贞儿带爹爹和娘回来了。” “好。”靳单易顾不得有多双眼睛瞧着,用力的抱住她,“辛苦了、辛苦了。” 靳永贞眨着眼睛,想把眼泪给逼回去,但亲人的怀抱温柔得使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那一年靳永贞刚满五岁,却遭逢人生大悲…… 第1章(1) “姊姊,这京城除了热闹些外,根本比不上咱们卫城。而且爷爷还说以后贞儿不能在城里骑马了?” “贞儿乖,这里毕竟是京城,不是卫城,我们不能没规矩,”靳时维看着手中的医书,抬起头对妹妹柔柔一笑,“你啊!别在我身边动来动去的,难受。” “人家喜欢姊姊。”靳永贞撒娇的窝在靳时维的身边,像要证明自己的话似的,硬是又往她的身上挤。 靳时维向来疼她,自然就由着她,想当初北晋诈降,她爹和三叔骄傲自负的只带数千兵马进晋地赴宴,最后却被击杀,且北晋不知羞耻,耍阴谋杀了北周两位大将不够,还同时派出三十多名武艺高超的死士,在众人未防之下潜入卫城的将军府大开杀戒。 那些死士出手招招都要人命,当时驻守将军府的二叔、二婶死了,她娘伤重,在几个兵士的掩护下带着两姊妹逃了出来。但最后她娘亲没有保住性命,而她的腿也在那场杀戮追逐之中断了,纵是外伤好了也是瘸了。 靳时维轻抚着靳永贞的头,心怀感恩的想,老天还是仁慈的,至少她的命留了下来,还留了靳永贞安然。 靳单易死了三子二媳,圣上念他们一门忠烈,本要大行封赏,但靳单易却一口回绝,只求请旨伐北晋,一扬北周国威,并为三子二媳复仇。 这一仗打了五年,大军灭了北晋,北周国威大盛,靳单易亲领的靳家军就守着边强。也因着这场战役,北周南邻的陈国和南越忌惮不敢再犯,北周迎来了百年难得的盛世。 世人只见卫国公领着靳家军英勇如神,却无人细思里头是用靳家一门血泪才换得,看着皇城内繁华似锦,人们脸上的笑,就好似那些血从没流过。 “姊姊,我们为什么来京城?”靳永贞声音有些闷闷不乐,这里并不是她的家。 她在北周边疆重地卫城出生,唯一进皇城的一趟便是她五岁那年独自一人送回爹娘和叔婶的灵柩。因为那时姊姊正伤重,生死未知的躺在卫城。回京路上一路的孤单寂寥,纵使多年过去依然深刻,所以她不喜欢这里,真的不喜欢。 “因为圣上下了旨意要爷爷返京。”顺了顺靳永贞微乱的发,靳时维柔声说道:“爷爷这些年也累了,早晚该要落叶归根,所以就回来了。” “这里是爷爷的家?” 靳时维一笑,“以后也是咱们的家。” 靳永贞的嘴一嘟,拉开了布幔,不是她所熟悉的平原壮丽,牛马奔腾,而是繁华、人声鼎沸的街景。 “别让爷爷瞧见你的不开心。”靳时维说道。“爷爷心里会难过。” “知道了。”靳永贞将布幔放下,露出甜笑,“我会这么笑给爷爷看。” “你乖。”靳时维拍了拍她的头。 靳时维也不喜欢这里,但是又能如何?爷爷年事已高,这几年征战早见疲态,更何况功高震主自古皆然。如今四海升平,各国归顺,北周国运正盛,但世人眼中不见北周皇帝,只知卫国公靳家军战无不克,这些赞扬,圣上听在耳里,心中多少该有不痛快,这才叫回爷爷,要他生活在皇城,在天子的眼皮底下看着,才能换得君王安心。 靳时维心中讽刺的一哼,膝盖突然一阵隐隐抽痛,她伸出手不自觉的轻抚着自己的脚,靳永贞立刻黏了上来。 “姊姊脚疼吗?我给你焐着。”靳永贞用力的摩擦了自己的手,微热后放在靳时维的右腿上头。 看着靳永贞天真的神情,靳时维笑得温柔,这个妹妹虽然有时任性冲动,但真是个贴心的小人儿。 马车停下,声音立刻响起—— “大小姐、二小姐,卫国公府已到。” 外头那声恭敬的叫唤令靳永贞抬起头,困惑的看着自己的姊姊。 “是在叫我们。下去吧。”靳时维看来倒是冷静,她站起身与靳永贞一起下了马车。 气派的朱红大门开启,上方高挂着圣上亲题的“卫国公府”匾额,一对石狮威猛慑人,透着霸气威严。 靳单易一身黑锦袍,早迫不及待的从府里大步的走了出来。 “爷爷。”靳永贞一看到靳单易立刻冲了过去。 “我的好贞儿。”靳单易一把抱住了靳永贞,虽然不过个把月没见,却令他着实想得紧了,接着看到因为腿瘸而走不快的靳时维,他立刻放下靳永贞,伸出手去牵。 “爷爷,我带贞儿回来了。”靳时维笑得灿烂,紧紧的握住了爷爷的手柔声说道。 靳单易征战那几年,不顾众人反对的带着两个孙女随军队走,他的倔强不服输打造了神勇的护国军队,也让他的两个孙女一路看到最后,看他如何一扬国威,如何报仇。是以这些年总将两孙女带在身边的靳单易,难得这么长的时间没见到两个宝贝孙女,心中可想念得很。 “回来便好,累了吧,快快进来,爷爷这些日子,可给你们俩准备了不少好吃、好玩的东西。” 靳永贞立刻蹦蹦跳跳,笑得一脸灿烂,“是什么东西?贞儿要看,快点、快点。” 没注意到一旁站着人,靳永贞突然一头就给撞了上去。 “哎呀。”靳永贞捂着自己的头,看着说话尖锐,一副快要晕过去的胖女人。 “瞧这泼猴似的样子。” “这是贞儿。”靳单易听到批评拉下了脸。 “我知她是贞儿,后头的是维儿,两人皆是老国公的心头宝,但她们随着您老在军中过日子,没规矩便是没规矩。”一身富贵,满头珠钗的右相夫人,那双眼睛挑剔的看着靳时维和靳永贞两位小姐,虽是一身干净但料子顶多算中等,头上、颈上、手上全无姑娘家首饰的素净样令她厌恶的一皱眉。“不管你们以前在卫城如何撒野,今日既然进了京,为了卫国公府的颜面,进退坐立就该有规矩。” “你是谁?”靳永贞直接的问道,对她的眼神感到不快。 看着靳永贞眼里的锐利,妇人不由一惊,但又想着还有大伙儿在看着,立刻怒道:“果真是无人教导,瞧这副想杀人似的样。我乃右相夫人,卫国公的表妹,论礼你还得叫我一声表姑女乃女乃。” 表姑女乃女乃?靳永贞哼了一声,把头一撇,压根不理。 “爷爷,这是怎么回事?”靳时维也没搭理这个所谓的表姑女乃女乃,她不喜欢这个一开口就瞧不起她们的人。 “这……”靳单易也是一脸的为难,“圣上念爷爷初返京,府里万事待举,又没个当家主母,便让你表姑女乃女乃带人来帮忙。” “所以——”靳时维的目光看向右相夫人,“她真是表姑女乃女乃?” 靳单易点了点头,说是表妹,其实也不过就是个远房亲戚,但圣上既然开口,他也不好推辞,正好两个丫头,一个十三,一个也满了十岁,是时候该教点规矩,他一个只懂战场厮杀的男人,对这些事确实不懂。 看着靳单易的脸色,靳时维压下心头的火气,柔柔的叫了声,“表姑女乃女乃。” 听靳时维叫唤,右相夫人满意的点了下头,不由多打量了她几眼,“倒长得有几分姿色,不过可惜了腿是残的。” 靳单易闻言生怒,但是还没来得及反应,眼角一道银光闪过,就听到右相夫人的尖叫。 靳永贞不过十岁的小小身躯,手拿利剑,直指着右相夫人的鼻子,吓得右相夫人惊慌的跌倒在地。 “贞儿。把剑放下。”靳单易虽气恼,但也不能任靳永贞伤人,更何况此人还是右相夫人。 “爷爷。”靳永贞不依的看着靳单易。 靳单易严厉的看着她。 靳永贞这才不情愿的收回自己的手。 “你瞧瞧——”危机一解,右相夫人立刻喳呼了起来,“老国公若真有心将来替两位小姐寻门好亲事,她们这性子可得管管。别以为卫国公府有名气,就会有人上门求亲,这是皇城,可不是像卫城那样乱七八糟的地方,看看这维儿已是腿残,要寻门好亲事自是不易,若再加上一个如野马、舞刀弄剑的粗鲁丫头,在皇城就算顶着卫国公嫡孙女的名号,也是没一户有头脸的人家敢要。” “你再说,你再说,再多说一句,我就割了你的舌头。”靳永贞气极,又要拔剑而起。 但这次一旁的靳单易已经有了准备,一掌打中靳永贞的手腕。 靳永贞一痛,手中的剑应声而落,她一脸难以置信的握着发疼的手腕,“爷爷。” “这次回京,本就想着要教会你们两姊妹规矩,”靳单易要自己硬下心肠,“以后两人皆不许胡闹,尤其是你——贞儿。从今而后你要好好听表姑女乃女乃教导。” “爷爷!”靳永贞不依的踱着脚。 靳单易眼底严厉一闪而过,“若你伤人,我就断你一手经脉,废你一身功夫。” 靳永贞气得涨红了脸。 靳单易不再看她,反而转向不发一言,脸色有些苍白的靳时维,心中愧疚油然而生,这孩子原也像贞儿一般开朗直率,而今却—— “维儿,”他拍了拍靳时维的手,“表姑女乃女乃的话是重了些,别往心上去。” 靳时维立刻露出一抹笑,“爷爷放心,维儿知道。” 靳单易欣慰的点头,目光冷冽的看着右相夫人,“圣上美意我不敢不从,但是不许你再提维儿残缺之事,不然就别怪我不顾情面。” 原本脸上有着得意的右相夫人闻言,表情变得有点僵。都是事实还怕人说……他要她管住自己这张嘴,但他管得住皇城里的悠悠之口吗?说到底就是卫国公太过骄宠,她一定得代为好好教导这两个表侄孙女才行。 她讨厌这里,打心里讨厌。靳永贞气恼的在自己的阁楼里打转。 圣上赏赐的卫国公府坐落京里最繁华的一带,气派富贵,她在这里有个自己的院落,但这些她都看不上眼,进京转眼三个月过去,她还没有踏出卫国公府半步。 那个讨人厌的表姑女乃女乃整天只会要她练字、练琴、刺什么鬼绣,就是不让她练功夫,偏偏爷爷还是站在她那边。 这都过年了,还能看到天空绽放的烟花,可以想见外头热闹,但她却连大门都踏不出去半步。 并不是说京城里的闺阁千金不能出府,而是表姑女乃女乃说她行为失控,易生祸端,所以在她听话习得规矩之前,只能乖乖的待在府里。 恨啊!极恨——靳永贞翻身拿起剑,跑到屋外的桃花林,不顾天寒跟穿着单薄的练起剑。 今年的过年着实无聊,前几天吃了团圆饭,可说是团圆饭不过是祖孙三人,不见热闹只显得寂寥,若是在卫城,跟众将士一起大口吃饭,大口喝酒,这感觉才是快意。 “小姐,天冷,加件衣服。” “不用。”靳永贞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刀剑无眼,离我远些。” 靳永贞漂亮俐落的身段令贴身女婢锦儿都看得傻了。 “小姐真行。”锦儿忍不住赞叹。 靳永贞一笑,这个丫头算是表姑女乃女乃做的唯一令她顺心的事。 锦儿不聪明,甚至是有点傻,实在不该被派在靳永贞的身边,然她就是死活要她,因为锦儿的呆楞让她喜欢,也让她想起了在卫城的好姊妹金妞儿。 “那婆子走了没?”一收剑,靳永贞问。 锦儿自然知道靳永贞提的是右相夫人,“在府里跟大小姐用膳后就走了。大小姐方才还派人来说,大过年的,右相府里忙,夫人这几日不会来卫国公府,要小姐不用再病着了。” 靳永贞闻言不由笑了出声,姊姊果然知道她装病,也只有姊姊能够受得了讨人厌的右相夫人。不过多亏了有姊姊挡着,右相夫人才没有太多的功夫看管她。 “锦儿,我要你办的事,办得如何?” 锦儿立刻双眼闪闪发亮,“办好了。” “东西呢?” 锦儿返回屋子里,拿出了一个包袱,“这都是锦儿悄悄出府找我娘在外头找绣娘做的,府里无人得知。” “我的锦儿真是太聪明了。” 锦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奇的问:“小姐,你要这些男人的衣服做什么?” “当然是要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靳永贞打开了包袱,里头有几件新做的衣裳。 “小姐要穿?”锦儿露出困惑的神情。小姐明明就是个姑娘家,怎么要穿男子的衣服? “快。”靳永贞压不住兴奋,连忙说道:“帮我换上。” 锦儿不敢迟疑,赶忙照着做。没一会儿功夫,靳永贞便从一个小泵娘成了一个秀秀气气的小鲍子。站在铜镜前,她笑得灿烂,将自己的剑拿在手上,觉得世界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 看着一旁看直眼的锦儿,靳永贞转身一笑,哄着她说:“锦儿乖,回屋去睡吧。” “可是小姐还未入寝。” “我还不累,想再练会儿剑。” “那奴婢不能……” “别惹我生气,先去睡。若要伺候,再唤你便是。” 靳永贞的声音一硬起来,锦儿立刻乖乖闭上嘴,退了出去。 这几个月相处,靳永贞知道锦儿睡了之后很难唤醒,这可给了她一个很好的机会。 她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四周悄然无息,小小的身子闪出了自己的院落,往卫国公府的侧门而去,那里有人守着,想要光明正大的出去根本就不可能,她轻巧的借着假山掩护,到了西边的一堵墙前,拨开挡着的花草,这可是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三天两头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来挖的一个小洞,她的身躯娇小,一下子就钻了出去。 第1章(2) 一出府,靳永贞就像被放出笼的小鸟般自在。 靳永贞目不暇给的看着四周,刚过新年,马上便是十五灯节,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心中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一片繁华美丽是她在卫城前所未见。 虽说夜已深,但是火树银花依然闪烁天际,四周一片灯花通明,亮如白昼。 一整条街的灯,远远望去彷佛没了边界,她想若在高处肯定能看得更仔细。 一这么想,人群里的靳永贞立刻拉长脖子打量着四周,突然发现不远处有座亭子,虽上头早挤满了人,但是不怕,她人娇小,没两三下就爬上了两层楼高的亭子里,给自己塞进了个位置,果然这一眼望去,灯影延着街闪动,就像看不见尽头的灯海。 “真是漂亮。”她只手撑着下巴赞叹。好吧!她勉强承认京城也不算太无聊,至少有不少漂亮的东西看,尤其是—— 她注意到楼下的大街上出现了一个小鲍子,一身贵气紫袍,年纪看来跟她相当,粉雕玉琢像个漂亮女圭女圭——看得她忍不住嘴巴微张,口水都快要流下来。 美丽的人总是特别的吸引眼球,在人海之中就如同发亮的星星,那小人儿往那里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就比一整片的灯海还要迷人。 在她眼中最漂亮的人是姊姊,但这人一出现,硬是把姊姊给比了下去,这么好看的长相绝对不会是男的,看那挑不出一丝不完美的脸蛋儿,若是男的,这世界也太没天理,所以靳永贞肯定“他”跟她一样是女扮男装出府来玩的。 “那小子长得好看。” “确实。若是能带回府里玩玩……” 靳永贞的眉头一皱,目光飘向四周,注意到了不远处两个男人对着小美人的方向指指点点。 以前在卫城听过几个叔伯说京城的公子哥个个自诩风流,不单寻花问柳,有些府里还会收上几个貌美的小鲍子供玩乐。 “不过看那一身富贵,只怕不是寻常人家。” “怕什么?等咱们把人抓上手,玩玩之后,再卖给人牙子往陈国去,他家里人连影都找不到。” 下流!她的眼神一冷,握着剑的手一紧。 靳永贞自还没有手中这把剑高的时候就被父亲一招一式的教着靳家剑法,苦练了好几年,虽然遇到真正的高手未必有胜算,但对付眼前这两个斯文败类是绰绰有余,只是她的脑中突然闪过爷爷的话—— 若是她伤人的话,就要废了她一身功夫……若是以往,她压根不信,但这几个月看爷爷那副真想要把她教成大家闺秀的样子,似乎也不是不可能。想着,她的手松开了剑柄。 “方大爷这里人多,我待会儿将人给拐到……” 他们压低了声音,靳永贞听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她也不需要听清楚,她转身钻出人墙,跑下了楼。 小美人不知大祸临头,依然看着四周,样子似乎是在寻人。 靳永贞一把抓住了对方,挤入人群,转身就跑。 “做什么?” 一感觉手掌底下的挣扎,靳永贞抓得更紧,转头看着对方,“若要活命,就闭上嘴,跟着我。” 温良玉一脸莫名其妙的盯着她。这才注意到有人追了上来,他的眉头不由一皱。 她拉着他跑上了皇城里的奴曲桥,脚步没有停歇,“你长得好看,他们想带你回去。” 把他当娈童?温良玉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硬是停下了脚。决定回头好好教训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 “快走。”靳永贞意识到他要走,心一急,用力的扯了他一把。 温良玉没有料到对方力气这么大,一个踉跄,重心不稳地从奴曲桥上落水。 他的身子一碰水,立刻慌张的舞动着手,他不谙水性,想张口求救却又硬生生喝了一大口的水,就在他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忽然一个推力从他的下方一撑,让他浮出了水面。 “姑娘,”靳永贞急急的看着他,“你没事吧?” 姑娘?温良玉一面咳嗽,一面死命的瞪着对方,这人是瞎了吗?竟然把他当女的。纵使他知道自己长得堪称绝色,但一身男装,怎么瞧也该知道他是个男的。 “很冷吧?怎么这么不小心掉下来?”这张绝美的容颜近看更慑人心神,靳永贞怕对方病了,连忙拉着对方躲到桥下,“不过这样也好,我们躲一会儿。等他们走了,我们再上岸。天可怜见,妹妹可不要受寒了。” 妹妹?温良玉气极,要不是怕推开靳永贞,自己又会沉进水里,他还真不想让这个疯子碰,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靳永贞第一次见到如此美得像天仙的姑娘,忍不住又看了好几眼,然后才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没看到那两个败类追来,灿烂一笑,“看来是真没追上来,快点!我扶你上岸。” 温良玉根本不想让她帮,靳永贞却热切的拉着他,硬是推他上岸。 温良玉浑身湿透的回到桥上,心中诅咒了一声,恨恨的要开口。靳永贞又反手抓住了他,再次不顾一切的往前跑起来。 这疯子到底想做什么?拖着一身湿衣,温良玉跌跌撞撞的跟上靳永贞的脚步。 “快进去。”在一堵墙前,靳永贞停下了脚步,气都还没喘过来就蹲下拨开杂草。 温良玉低头看着,眉头都打结了,那是个仅容一人钻过的小洞,想他堂堂北周的皇子,要他钻狗洞,门都没有。 “快点。”靳永贞也不顾他同意与否,硬压着他钻进去。 真是奇耻大辱,正要挣扎,却想起了以地理位置来说,这里似乎是卫国公府。这人是谁?为何要进卫国公府? 就在他思索的当下,已经整个人被“塞”进了狗洞里。 他一进卫国公府立刻站直身躯,声音阴沉如暴风雨来前,“你到底要做什么?” “看你衣服都湿了,怕你着凉,”靳永贞连带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妹妹,你小声一点。” 靳永贞一直很想有个妹妹,然后她一定会像姊姊疼爱她一样的宝贝着,今天正好,她救了个好漂亮的小女娃,自然就要当当姊姊,满足照顾妹妹的瘾。 温良玉不动声色的跟着对方,自小他便知卫国公一门忠烈,用靳氏一门血脉换得北周太平盛世到来,这小子竟然夜半偷偷入府,若真有恶行,他会亲手杀了对方。 偷偷回到自己的阁楼,靳永贞连忙翻箱倒柜,这么漂亮的妹妹,一定要穿上最好看的衣服,“你先把衣服给换了,免得着凉了。这件是我最好的衣裳,我都还没穿过,真的好看,快!傍你。” 温良玉瞪着摊在眼前的衣服,质料确实不差,绣工也行,但是——他双眼冒火,那是件鹅黄色的罗裙衣衫。 靳永贞对温良玉一笑,忍不住伸出手轻捏了捏他的脸,“妹妹长得实在漂亮,快换上衣服别着凉。” 左一句妹妹,右一句妹妹,真把他当女的?这个疯子。温良玉觉得两个人不在同一个认知上头,多说无益,不过他同时也肯定这人绝对不会对卫国公府的人不利,若这等能耐能危害卫国公府,这靳家人也枉负盛名了。 见他转身就要走,靳永贞连忙挡在他的面前,“别走。先把衣服换了。你要知道,今天若不是有我,你就被人拐了。” “我没你那么蠢。” 靳永贞直视着温良玉的双眸,看得出他正在控制怒火。这么漂亮的人,就连生气都让人舍不得转开眼。 “你别不好意思,”靳永贞当对方是恼羞成怒,“救你只是举手之劳。” 温良玉冷冷的一挑眉,上下打量着靳永贞,“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你才出手相救。” 她不解的看着他,“什么因为你是女孩子,你本来就是女孩子。” 温良玉压下性子,忍了一会儿才说:“你才多大年纪就心术不正,满脑子想着女人。” 这是什么跟什么?她的眉头一皱,“你说这是什么话,我救了你一命,是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温良玉冷冷一哼,“纵使没有你,我也一样能月兑困,多管闲事,若我伤了分毫,就要你的项上人头。” 靳永贞被他高傲的语气激怒,“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我是谁?” 温良玉不屑的打量了对方一下,“我管你是哪家的猫或狗。” 靳永贞气得几乎说不出话,要不是看对方长得漂亮,她实在很想赏对方一巴掌。 “大胆,我可是卫国公府的二小姐。” “哼!不过就是卫国公府的……”二小姐?他心中一惊,上下打量着跟他差不多个子的家伙,女的?“靳……永贞?” “不错!知道本小姐大名,怕了吧?”靳永贞双手叉腰,一脸的得意,“本小姐出身卫国公府,堂堂将门之后,平常人看到我可尊敬了,都乖乖的唤我一声靳二小姐。” 尊敬?纵使是卫国公功在社稷,但君臣之道千古皆然,谁该尊敬谁根本无须争论。 耳闻卫国公府两位嫡千金,长小姐名时维,意境取自于诗经,二小姐名永贞,闺名取自周易——两位小姐皆深受卫国公宠爱,视若珍宝,几个月前才返京。 看来传言不假,靳家二小姐在卫城待得久了,没有一般世家千金的温柔婉约,反而举止潇潇爽利,宛若男子。 “快把衣服给月兑了。”靳永贞见温良玉不动手,索性自己动手帮忙。 温良玉这次也不争辩,就由着她扯动他的腰带。 外袍一月兑,露出白色单衣,她三两下也把衣服解开,那一身皮肤白皙光滑,使得她的双眼闪闪发亮,不单长得好,就连皮肤也好,不过当她的手把裤头解开,衣物一落地,她瞬间石化。 她纵使再不知事,也知道男女之间身体上的差异,她踉跄了一下,差点狼狈的跌在地上,“无耻。” “是你硬扒了我的衣服,要比无耻怎么也比不上你。靳二小姐。”温良玉的嘴一点都不饶人,甚至不顾自己赤着身子,冷眼打量着她,“刚好给你些教训,别再自以为是。” 她的脸又羞又气的涨个通红,破口大骂,“你明明知道我误会你是女的,为什么不出个声,还让我月兑你衣服,你摆明了欺负人,你——” 她突然闭上了嘴,因为她听到庭院里有动静,她神色大变,连忙推着他。 她这一推来得突然又用尽了全力,直接将温良玉给推倒在地。 “靳永贞——” “闭上嘴。”没给温良玉说话的机会,靳永贞手一拉将他给拉起,推上床,然后跳下床将地上湿衣服收拾好,丢到桌子底下,重新再回到床上,被子一拉,盖在两人身上,飞快伸手将床纱给拉下来,动作一气呵成。 “二小姐?” 听到门口的声音,靳永贞刻意压低声音,装出刚睡醒的声音,“怎么了?” 推门进来的是伺候靳时维的丫头叫碧儿,她借着微微的月光看到床上的靳永贞时着实松了口气,“是大小姐要奴婢来探望二小姐。不知二小姐身子可有好些?” 靳永贞说道:“睡了一觉,好些了。要姊姊别挂心。” “是。奴婢定转达大小姐,还有二小姐,府里来了几个宫里的侍卫,说是找个人,若二小姐没什么事就别出房门了。” 找人找到了卫国公府?靳永贞的眉头一皱,想要去问个详细,又想起自己的床上还躲着一个人,只能乖乖的躺在床上,“找什么人?还找上了我们府里?” “说是有宫人带着三皇子离宫赏灯,途中走散了,四处找寻未果,访查四周,听闻有人看到他被个男童拉着,消失在我们府附近。大小姐听了此事不放心,要奴婢来看看二小姐。”碧儿柔声的解释,知道二小姐最爱凑热闹,原以为还得花点口舌才能要她留在屋里,没想到她竟乖乖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难不成真是病了,“二小姐,可要找大夫来瞧瞧?” “不用了,我没那么娇弱。”靳永贞本来就是装病,只是想要逃避表姑女乃女乃,若真找大夫来,拆穿她的谎言,表姑女乃女乃知道了,她就没好日子了。 “那二小姐早些歇着。”碧儿退了下去。 等外头的声音一静,靳永贞松了口气。 “靳永贞,你可是第一个拉我上床的女人。” 靳永贞一听,狠狠的转身瞪了他一眼,连忙离开他的身边。 温良玉缓缓的从床上起身,指了指她身上的衣服,“月兑了。” “什么?”靳永贞双手紧护着自己的领口。 温良玉嗤了一声,“看你小小年纪,满脑子都不知哪学来的邪恶思想。快月兑衣服,我现在被你趴得一丝不挂,赤着身子怎么离开?你若还有点脑子就快让我出去,外头正在找我,我看你也不想令卫国公府上下为难。” 她一愣,“你是他们要找的人?” 温良玉一扬下巴,“怕了吧?” 怕?收起吃惊,她嗤之以鼻,“三皇子?” 他好整以暇的等着她向他求饶,没料到她只是上下打量着他,还用一副很不屑的眼神,这令他感到了侮辱。 “怎么也没想到三皇子竟然是个娘娘腔。” “什么?!”他的声音不由拔高了几度。 她一惊,连忙上前用力的捂住了他的嘴,“你找死啊!若让人发现了,我可就惨了。” 若让表姑女乃女乃知道她房里出现个男的,她真有苦头吃了 他一把扯开了她的手,虽然心中不平,但也压低了声音,“惨是你惨,出手无礼,对我拉拉扯扯,还硬月兑了我衣服。” “你以为我想啊!谁叫你要骗人。” “我何时骗过你?”果然唯小人与女子难养,出宫赏灯却遇上了个不长眼的,那脸晒得跟黑炭似的,一点都不可爱迷人,行为粗鲁又冲动,“明明是你脑子不好使。” “你——”她瞪着他,要不是看他长得好看,她一定快狠准的一巴掌赏给他。 “还不把衣服给月兑了。”他催促着她。 她诅咒了一声,“我衣服都湿了,怎么给你?” 她打开衣柜,从锦儿给她的包袱里再翻出一套青色男装。 他瞄了一眼,不客气的上前,动手一翻,“这么多男子衣衫,怎么?你想当男子想疯了?” 她拍开他的手,将包袱一收,“你懂什么?行走江湖,自然是女扮男装方便些。” 将衣服丢到他的身上,她背过身去,“别指望我替你动手,快点。我得趁人发现前将你送出府。” 靳永贞心里纠结着为什么明明就是个男的,却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让她误会大了,还把人给带进府。 温良玉将衣服换上,也不在乎原本穿在身上的那一身锦袍,径自越过她走向门口。 靳永贞连忙伸手拉住他,“这里可不是你的地盘,任你来去自如。小心跟着我。” “你该不会又要带我去钻狗洞吧?” “怎么来自然就怎么去。”她回得倒是理所当然,“什么狗洞,那可是让我来去自如的自由门,以后我要出府还得指望它。” “自由门?荒谬。” “闭嘴,不要以为你长得好看,我舍不得打你,你就胡言乱语。” 温良玉一哼,钻过了狗洞,大步离开。 “连声再会都不说,长得好看有何用。”靳永贞扮了个鬼脸,立刻回到自己的屋里。 正要换衣服,这才注意到那男子的锦袍上有片光影闪动,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圆玉,是块小巧的玉璧,罗汉眼造型,上头还刻着蝙蝠,虽然不大,可成色晶透,看来也不是便宜的东西。 果然是皇室中人,随便一样小东西都是上等材质,她换好衣服,把玉璧往身上一挂,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发现也挺适合的,索性戴在身上,下次有机会再还他便是。 第2章(1) 当今圣上生辰,众臣齐贺。 靳单易离京多年,这次自然是最尊贵的座上宾。 靳单易一大早便已先行进宫,一直到夕阳西沉,靳时维才带着靳永贞进宫赴夜宴。 谁知道才要上马车,右相府的马车却来了,右相夫人下了车,挡住了靳时维,只让靳永贞进宫。 说什么圣上生辰大喜,不该见些残破扫兴之人,反正就是说靳时维的脚残了,如此喜庆的日子见了她,宫里人会觉晦气,所以靳时维不用进宫。 靳时维闻言也没闹,只是平静的接受。 靳永贞一气之下,原也不想进宫,但因为靳时维好声好气的安抚,才不情愿的冷着一张脸随着右相夫人坐上马车。不过就是屈屈一个宫廷宴有什么了不起,她打定主意等会儿见到爷爷,肯定狠狠告一状。 “进宫后你要记得我教的。动作要慢,进食要雅,说话要柔,”右相夫人叮嘱着,“要不是卫国公坚持,你这野性子还真不该让你进宫。” 靳永贞一哼,懒得搭理。 右相夫人见了,不由气恼,这个二丫头实在是顽石一颗。 在宫娥的带领之下,靳永贞随着右相夫人坐在一品诰命夫人那一群,周遭还坐着几个年纪相当的千金,全是些一品大员府里的嫡小姐。 靳永贞的到来令原本有些吵杂的交谈声一静,众人皆对靳家小姐有着说不出的好奇,毕竟靳氏一门可说是北周的传奇,只不过从右相夫人口中打听出的颇令人失望,靳家大小姐性格虽温顺,却有残缺,至于二小姐则是个野丫头,不知进退,令人伤神。 相较于那些暗暗的打量,靳永贞倒是大方了许多,她的目光直直扫了过去。 众人一见,连忙收回打量的视线,看那怯怯懦懦的样子,她不觉有些好笑。 “圣上驾到。” 听到声音,众人皆鱼贯起身,靳永贞也立刻跟着站起身,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绣花鞋。 “众卿免礼。” “谢圣上。” 众人一拜,这才又坐了下来。 爆中的吃食倒是精致,一小碟一小碟的送上,周遭的小姐每道菜都只浅尝一口,靳永贞则不客气的全扫进肚子里,遇到喜欢的,还厚着脸皮再要一盘。 可惜不能打包,不然这些好吃的东西,悠然村里的孩子们一定都喜欢。 来了京城之后,她唯一感到自在的地方不是有表姑女乃女乃拘着的卫国公府,更不是这个富丽堂皇的宫殿,而是皇城郊外半山腰的村落。 爷爷将那村落取名为悠然——就盼着那里的人都能找到一方恬静安然之地。村民除了有为北周用命打江山而受伤残疾的将士之外,更有不少与她年纪相仿的孩子,以及跟她一样在战争杀戮中失去父母的孤儿。 爷爷几乎散尽大半家产照料了这些人,而她此生也视之为责任,闲来无事就想上悠然村跟那些孩子们练剑学习,有好吃好玩的,也总先想到他们——当然,在表姑女乃女乃的眼皮子底下,这样的机会不多。 坐在最前头的右相夫人原本不知靳永贞的行径,直到听到后头的耳语,不由心中一恼,缓缓的站起身,走到后头对靳永贞使了个眼色。 靳永贞吃得正乐,看到她的神情也知道没好事。 她故意将手中的汤匙一丢,发出了些声响,庆幸堂上正有十数名舞姬跳着奔放的胡旋舞,所以除了周遭数人听见,并没有惊扰圣颜。 靳永贞跟着右相夫人走出来,在花木扶疏,景致优美的御花园停住了脚。 “我教你的规矩都记到哪里去了?”在一棵大树之下,右相夫人训道。 靳永贞的反应只是一声冷哼。要不是碍于爷爷,她才不想理会这个瞧不起姊姊和不待见她的表姑女乃女乃。 “你可知我用心良苦,有多少夫人想在这夜宴中相看将来的儿媳,”右相夫人冷冷看她,眼底不屑,“你姊姊那样子要挑门好亲事是难上加难,现在只能指望你,虽然你的年纪还不到嫁人的时候,但总要早早准备,得要挑个权贵子弟,卫国公府的权势才能永续,若不是瞧着你靳氏一门为国为民,今日我才懒得理会你。” 这口气好似她还得对她感激涕零似的,靳永贞满心的不以为然。在她心中,姊姊是最好最美的人,自然会找到一个真心喜她的良人。至于自己,想到京城里那些如绣花枕头的公子哥,她看着就觉得恶心,更别指望会想嫁给他们。 反正她早打定主意,一辈子不嫁也无妨,若能在爷爷花了大半积蓄打造的悠然村里过一生也不错,至少悠然村的人们都够真诚,比起这里总要端着架子做人来得自在。 “你好好给我在这里站会儿,清醒、清醒再给我进去。”右相夫人气恼的走开。 她对着她的背影扮了个鬼脸,不进去就不进去,那沉闷的夜宴,她也不屑,索性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享受清风明月。 “这丫头是谁?怎么在园里晃?” 这个声音……她转头望过去,眼底闪过惊讶,早知道在宫中肯定会遇上这个漂亮小子,却没料到他会主动找她说话。 “正好。”她兴冲冲的上前,“我找你。” 温良玉身后的一长排宫女、太监看见她的动作,立刻挡住了她。 看着这阵仗,靳永贞不由皱起了眉头,“不过就是说几句罢了,有什么好紧张。” “我身分不同嘛。全退下。”温良玉一脸得意的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了她的面前,“找我做什么?” “这东西还给你。” 他瞄了一眼,那是他自小戴在身上保平安的玉璧,赏灯那夜回宫后发现丢了,向来跟在身边的张公公还紧张个半死,就怕被他的母妃发现而遭受责罚,所以他索性去缠着自己的兄长再讨一个。 太子终究是太子,不过花了一夜的时间便替他找到了个相似的玉璧,现在就挂在他的腰际。 “那种小玩意,本皇子多得是,就赏给你了。” “谁要你的破东西。”靳永贞说着就要把玉塞还给他。 温良玉看着她一脸的不屑,不拿他的东西,他不由一阵气恼,身子一闪,不让她近身,“已经说要赏给你,你便给本皇子好好收着,不然就要了你的脑袋。” “什么东西啊你,要我脑袋,就凭你……” “大胆。”一旁的张公公出了声,“竟藐视皇子,论罪当诛。” 靳永贞闻言实在难以置信。 温良玉则是洋洋得意,“听到没有,我真可以要了你脑袋。也不瞧瞧自己这德性,我劝你以后还是别进宫了。你要知道这里是宫廷,走一步路、回一个头都要思量万分的地方,你若走在这里头,我看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靳永贞实在看不惯他那副狗仗人势的样子,亏他还有一张好看的脸,都给他糟蹋了,“上树。” “什么?”温良玉微愣,他正在说大道理,她竟然说——上树? “我不觉皇子有什么了不起,若要我服气可以,你拿出本事来。”她晃着手中的玉璧,“那就上树,看谁爬得高。若你胜过我,我就服你,并且收你的东西。” “笑话!本皇子赏赐,不知跪恩还要比试?” “怎么?怕了吗?” “不过屈屈一棵小树,本皇子何惧之有?” 她嘲笑的看了他一眼,所谓小树可足足近十尺。她一点都没大家闺秀的样子,将裙摆塞进束腰里,灵巧的爬上去。 这丫头八成是泼猴投胎。温良玉原该生气,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票宫女太监看到这一幕却是全看傻了眼,他们曾几何时看过哪家闺秀这么不合规矩。 温良玉看着她,他是皇子,这是皇宫,在他的地盘上给他下脸面,说靳永贞聪明,却又显得愚蠢,不长眼。 这丫头真不能进宫,他不由心想,不然小命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上来啊!”靳永贞坐在离地较近的树干上,一双脚还在温良玉的头上晃啊晃,挑衅的意味浓。“还是你要服输?” 温良玉一个抬头,也不恼,只是吊儿郎当的瞧着她,“凭什么你要本皇子上就上。” “说到底,”她低头看着他,看准他一身细皮女敕肉,身子板薄瘦,根本就手无缚鸡之力。“你就是不行。” “本皇子行或不行,”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她的脚丫子晃啊晃,不由轻笑,“不是你嘴巴说了算。” “只会耍嘴皮子,无用……”突然觉得头上有些痒,她的手下意识一挥,结果一只长腿蜘蛛爬到她手上,她吓了一跳,一个不稳,从树上掉了下来。 温良玉的笑意一拧,连忙伸出手,原想抱住她,但是撞击力道过大,他撑不住,两个人硬生生的跌成一团,倒在地上。 “三皇子?”一旁的太监、宫女全都吓白了脸,手忙脚乱的将温良玉扶起来。 众人围着温良玉,根本没人理会跌在地上的靳永贞。 温良玉除了有些皮肉疼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他推开众人,蹲到靳永贞的面前,“你没事吧?” 靳永贞觉得颜面无光的把头转开不看他。 见她不自在,他不由笑了出来,“瞧你说得天不怕地不怕,不过就是蜘蛛就吓坏了,掉下来也不找个空的地方,硬往本皇子身上撞,想要投怀送抱也得含蓄些。” “你——”原本的羞涩,听他这么一说,只剩怒火往上冲,“还有脸取笑我,明明就是你不敢上树,不然我早爬上树顶,不会看到蜘蛛被吓,好啊!不然我们再比一场。” “还比?”他抓起了她的手,见掌心破皮,微微渗血,“都伤了。” “这点小伤算什么。”靳永贞将自己的手给抽回,“我们再比过,这次我一定会……” “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身后的声音,温良玉身旁的太监、宫女连忙退开跪了下来。 靳永贞见面前的阵仗,不由困惑的眨了下眼。 看那副蠢样,温良玉在心中叹了口气,拉了她一下,“我母妃,快起来跪拜。” 母妃?靳永贞脑袋转了转,那不就是宁贵妃娘娘。她连忙从地上爬起,跪了下来。 她听右相夫人提过皇后是陈国的公主,陈国位于北周南方,多年来亟欲拢络北周,所以早在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便送出公主和亲成了太子妃。陈国打的算盘是若公主生下皇子,将来就是北周的皇帝,两国自然一家亲,只可惜公主芳华早逝,膝下无子。 陈国原打算再送位公主来,但当今圣上却以“痛失爱妻”为由拒绝,并说此生后位空悬。 说穿了,皇室的姻缘哪会谈什么情或爱,陈国有盘算,北周皇帝也不是个愚昧之人,当年还是太子之时,为了和平确实得收下这位公主,但随着国运正盛,他根本不再忌惮陈国势力,怎么可能再要个陈国的公主为后,所以这些年北周的后位空悬,唯宫里有两位贵妃分庭抗礼,不过这些年实际掌权的是生有两位皇子——一是长皇子温良仁也是当今太子,二是三皇子温良玉的宁贵妃。 “母妃,”温良玉撒娇的上前拉着宁贵妃的手,脸上满是笑意,“儿臣想爬树赏景。正所谓登高望远,大地尽在脚下,心境开阔,母妃,你听儿臣说的对吧?” 宁贵妃无言的看着自己的么子,这孩子长得极似圣上,所以她向来疼爱这个么儿多些,这会儿见他一身锦服脏了,脸一沉,眼里厉光一闪,扫过四周,“你们这些奴才,怎么不拦着三皇子?” “母妃,儿臣要做的事,有哪个奴才敢不怕死的拦着,倒是——”温良玉刻意的瞄了靳永贞一眼,“卫国公府的靳二小姐说了儿臣几句,她挡着不让儿臣爬树,跟儿臣有了拉扯,儿臣跌了一跤,儿臣还在想要怎么罚她才好。” 温良玉嘴巴是说要罚,但话听在贵妃的耳里,却是功而非过。 靳永贞不知道温良玉为何要说谎,但她知道温良玉是在帮自己,她不懂——以他对她不客气的态度,为什么要帮她? “不许胡闹,”宁贵妃伸出手,扶起了靳永货,“靳二小姐倒是个知进退的好姑娘。” “谢……贵妃娘娘。”靳永贞被夸得有些心虚。 看她不自在,温良玉心情大好,忍不住低笑出声。 宁贵妃仔细的打量着靳永贞,方才在殿上,她也如同众人一般对这靳家之女颇多好奇,但看她进食那来者不拒的模样,实在是有些贻笑大方,但也因为如此,在一群中规中矩的闺秀中,确实是特殊的,只是这样子的深刻印象并不讨她欢心。 看其妹思其姊,看来今日被她下令留在府里的靳时维一定也是个不知进退的闺阁千金。 她的心中不由庆幸,要不是卫国公府十四岁的嫡长女身有残缺,今年要入宫选妃的位置还得留她一位。她自然明白圣上对靳氏一门有愧的心思,但挑太子妃可是一等一的大事,她可不允许任何差错,所以早早就下令不让靳时维进宫,就怕让圣上见了,一时愧疚心起,直接跳过选秀,在太子身边指了个位置给她。宁贵妃心中对靳氏一门有佩服却没半点兴趣。她心中的理想儿媳妇是要温柔婉约,进退有度。 斌妃看向一旁宫女交代,“待会席上赏靳二小姐桂花糕。” 只赏甜品而非贵重之物,贵妃对人的喜好,跟在她身边多年的宫人自是明白。这位靳二小姐,并不讨宁贵妃欢心。 不过靳永贞并不放在心上,比起珠宝,她更喜欢能够甜入心口的美食。 “谢娘娘。”她眉开眼笑的谢恩。 这真诚的笑容令宁贵妃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但也只不过是一眼,她温柔的对温良玉说道:“玉儿,随我来。去换件衣裳,别让人瞧见,说你这个皇子没规矩。” “是。母妃。”温良玉恭恭敬敬的跟了上去,离去前,俏皮的对靳永贞眨了眨眼。 靳永贞挑了挑眉,撇过头没理他。 温哀玉眼中带着一丝促狭,这个卫国公府的二小姐实在有趣。从小他就被人捧在手心,鲜少人有像她这般不长眼,不把他的身分当一回事,不逗弄、逗弄她实在对不起自己。谁怪她不长眼,自己跑来跟他结下不解之缘。 转眼来到了盛夏,还真有些热了。 温良玉身边只带了个张公公,一身富贵紫袍,闲适的晃了过来。 张公公恭敬的在一旁打着伞,就怕热坏了尊贵的主子。 早在桥上等了许久的靳永贞一见他,立刻跑了过来,“今天怎么这么迟,我等你很久了,都快热晕了。” 看她满头的汗,温良玉对张公公使了个眼色。 张公公立刻拿了锦帕上前,不料靳永贞不屑的瞧了一眼,直接拿袖子擦汗,张公公看着她粗鲁的动作,眼睛都快凸出来。 温良玉见状,倒是笑得开心,“瞧你急的,怎么?才多久没见,想本王了。” 靳永贞不屑的扫了他一眼,这自恋的家伙,从初识那日就不正经。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明明觉得温良玉很讨人厌,有时又觉得很温柔,对他,她心里有很复杂的“恩怨情仇”。但他长得好看,每次只要看到他的脸,她都会不自觉的心情好上几天,更别提两人有缘,非常的有缘,他喜欢微服出宫,而她喜欢男扮女装出府,自然而然便凑在一起了。 “上次不是跟你说了,”温良玉看到她四周没半个伺候的人,不禁皱眉,“叫你身边好歹带个人。就这种大热天,替你打个伞也好。” “我靳永贞可不像你细皮女敕肉,连太阳都怕。” “死丫头,我这是关心你。” “不用了,”靳永贞扮了个鬼脸,赌气道:“算了,我突然觉得今天没心情玩了。没事,我就走了。” 这不屑的口吻,要不是张公公离了两人有些距离,十有八九又要说靳永贞没规矩。 温良玉伸出手一把勾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拉向自己。 靳永贞踉跄了一下,背抵着他的胸,她又气又恼,“你做什么?” “我饿了,陪我吃东西。” “我已经说了,我没心情——等等,”她的眼眸一闪,灵巧的钻出他的怀抱,“你饿了?” “是。”温良玉打趣的看着她。 “那好吧!吃东西。”靳永贞被他紧盯着却不见半点羞怯,慢悠悠的勾唇一笑,“今天要吃——翠玉轩。” 纵使看出了她脸上的算计,他依然笑吟吟的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她率先走快了几步,看她又胆大的走在他面前,他正想开口,却又想着算了,这丫头根本什么都不懂,他用眼神示意张公公也别多语。 张公公只能无奈的跟着他们。 翠玉轩是皇城内有名的大酒楼,各地都有分号,众人皆知后头的大老板是个不简单的大人物。前些年战乱不止,除了各国的势力之外,还有一股神秘的门派崛起,说是灵门派。而这门派最让人熟知的便是世传的落英剑法、弟子遍布各地,且掌门人每每都是众国亟欲拢络的人才,偏偏轮到这第四代的掌门人,听闻他向来疯颠,做事不按牌理出牌,几年前竟然学人家开起了酒楼,而且还越开越多,越开越大。 但他的酒楼也不随便,里头用的吃的都高档,口袋没些银子,还没勇气踏进来。 “柳公子。”靳永贞大步的进了酒楼,大叫嚷道。 温良玉见状,不由嘴角一扬,这丫头扮起男人还比他更像几分。 柳若安见到来人,立刻迎了上来,“两位爷来了。” 靳永贞点了点头,跟着温良玉一起被送进了二楼的上房。 “这几天一直想吃桂花酿,”靳永贞一坐下来就兴奋的说:“今天多亏了有人要请客,让我得偿所愿。” “不过就是桂花酿,派人说一声便行了。”温良玉对一旁的柳若安使了个眼色。柳若安点了点头,“等会儿打包几份让靳二小姐带回府。” “谢谢柳公子。” 温良玉没好气的敲了敲桌面,“是本王付的银子。” 靳永贞俏皮的掏了掏耳朵,“听你说本王、本王的,还真不习惯,你父皇真给你封了个王爷?” “是!还赏了我府第。”且这王府就在卫国公府的隔壁,两府只隔了一道墙,到时两人见面可容易多了。 “我听说了,”靳永贞假笑了一声,“每天都听到工匠在隔壁吆喝,你这王府可花了不少心思。” “这是当然,我是玉王爷,是北周多了不得的人物。怎么?现在你知道关心我,打听我的事了?” “不是,”她一哼,“我是在想妖孽就是妖孽,连建个府第都吵得我每日不得安宁。” “妖孽?” “长这么好看,不是妖孽是什么?” 普天之下只有靳永贞可以指着温良玉的鼻子取笑,柳若安也见怪不怪,静静的退到了一旁,让人送些靳二小姐喜爱的好菜。 一下子,菜就摆满了一大桌。 靳永贞大刺刺的动筷子,一边对柳若安说:“柳公子,等一下吃不完的全给打包。” 柳若安看着温良玉。 温良玉只当靳永贞在说笑,“随她。” 一旁的张公公不认同的看着一点都没大家闺秀样子的靳永贞,恭敬的拿起筷子,取了一小份,放到温良玉面前的碗里。 温良玉这才动筷,优雅的吃了一小口。 看到他那副温吞的样子,靳永贞重重的将筷子给放下。 温良玉不由轻挑了下眉。 “看你吃饭实在难过,”她替他夹了一大块的鱼肉,还细心的替他挑了鱼刺,在他还来不及响应前,塞进了他的嘴里,“告诉你,吃东西就要大口吃,这才香。” “大胆。”张公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看着自己的主子。 温良玉被吓了一跳,但很快的稳住了心神,就见她撕下了只鸡腿,咬了一大口,还不忘挑衅的对他扬了下下巴。 他心里觉得好笑,也学着她直接用手撕了另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王……” “下去。”张公公的嘴巴才一开,温良玉就啐道:“在这里像只麻雀似的,吵死人了。” 张公公苦着一张脸,只能退下去。 “这鸡烤得不错,再叫一只带走。” 还真是花别人的银子心不痛,温良玉好笑的看着她。 “怎么堂堂一个王爷,请吃顿饭,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只是觉得厚脸皮的人见多了,但像你这样连脸皮都不要的,倒是第一次见。” 她一点都没把他的讽刺放在心上,吃得乐呵呵的。 “对了,你改天带我上回梦楼。” 温良玉差点被嘴里的酒给呛到,“什么?” “刚才在桥上等你的时候,有人说到你,”一边吃,靳永贞一边说:“说什么玉王爷荒唐,三天两头上回梦楼,那里好玩吗?” “挺有趣。” “下次带我去。” 温良玉在心中叹了口气,“那是青楼。” “我知道。” 温良玉挑了挑眉。“你知道还去?” 她不服气的看着他,“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靳永贞,你真当自己是男的?” “不过是玩玩,见见世面,瞧你说的。放心吧!我们兄弟一场,在我面前要搂要抱什么女人,我都不会笑你的,你不用害臊。” 温良玉彻底无言了。 靳永贞自顾自的又说:“不过你可不要醉倒温柔乡就忘了我。若再像今天这样让我在桥上等半天,我以后就不理你。也不想想夏天时热,冬天时冷,我在那站着跟傻子一样。” 看着她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他忽道:“不如开间青楼吧。” 靳永贞的筷子一顿,“开青楼?” 温良玉点头,“你想去,不如我就开一间任你自由来去。”他没说出口的是,这样比较安全,他比较放心。 靳永贞的双眼闪闪发亮,“你说真的?” “真的。”温良玉点着头,看着上桂花酿的柳若安,“柳公子觉得可行吗?” 柳若安浅浅一笑,“想来似乎可行。” “那就这么定下,”温良玉看着柳若安,“交给柳公子打点,我与翠玉轩五五分就成了。” 柳若安恭敬的点着头,“是,王爷。” “这样你以后要等我,就不用傻傻的在桥上等了。”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想倒是个好法子。 “今天发现当个王爷确实有点用处,”靳永贞的眼睛闪闪发亮,“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既然如此,那青楼可以让我入股吗?” 他挑了下眉,“入股?” 她不客气的点着头,“没错。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银子。” “怎么?卫国公府还能克扣你吃穿不成?”他挑剔的打量着她,“瞧你这打扮,布料还行,但也不是顶好,看来得送你几匹布料量身做衣才是。” “这倒不用了,衣服穿得舒适便可,让我开青楼赚银子比较实际。不过——”她眼底闪过一丝苦恼,“我没本钱。” 温良玉故做嘲弄的看着她,“你没本钱还妄想跟我和柳公子合作。” 她下巴一扬,“给我几天,我去想辨法。” 温良玉一笑,“你脑子真的不好使,有我在,你求我不就成了。只要你开口,多少我都给。” “不行。一事归一事,小事占你便宜还行,但合作这种事,还是一开始就分清楚才好。” “原来你我之间还要分彼此?” “当然。”她好笑的扫了他一眼。她虽然任性了点,但也不是不清楚分际。 看靳永贞回得理所当然,还真把他当成外人,温良玉没好气的看她一眼。 她扮了个鬼脸,重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第2章(2) 原以为她说要打包是说笑,没料到最后,她还真的将吃不完的东西都包了起来。 “今日多谢王爷。”踏出翠玉轩,靳永贞看了眼天色,“我走了。” “等等!”温良玉拉着她,“时候还早,再陪本王逛逛,消消食。” “不行,晚点真有事。” “何事比本王重要?” “若硬要说,所有事都比你重要。” 温良玉不气反笑。 “总之,改天再陪你。”她俏皮的对他眨了眨眼,飞快的跑开。 温良玉原猜想她是因为右相夫人所以今日要赶着回去,不过看她离开的方向,并不是往卫国公府。 他一个扬手,一道黑影立刻来到了身边,“墨寒,跟着靳二小姐去。” “是。”墨寒点头,立刻消失在靳永贞离去的方向。 “王爷,既然靳二小姐走了,不如王爷也回宫吧。”张公公在一旁说道:“明日便是选秀大典,王爷不好在外不归。” “是我皇兄选秀,与本王何干?” “王爷已经有了封号,得了封赏离宫辟府,王府也得有人照料。所以想来娘娘此次不单会为太子选妃,还会替王爷挑些人伺候。” 温良玉的嘴一撇,原本要回宫的脚步一转,竟是往迥梦楼而去。 那是京城最大的青楼,京城内外近来有耳语,说是玉王爷初识情事,情难自禁,三天两头就上青楼找名妓。 张公公苦着一张脸跟着温良玉,前些日子他才被娘娘叫去训斥了一顿,说没管着王爷,让他荒唐度日,但他是个奴才,哪管得住主子要去哪里。 以温良玉现在的作为,只怕不出几年,北周出了个放浪不羁、镇日流连温柔乡的皇子一事便会传送千里。 “靳二小姐去的地方名叫悠然村。是卫国公特地为了多年来追随其麾下的将士所建,就在城外四十里处,那些将士有些伤了,残了,领了些朝廷赏赐之后,便得从兵部除籍。卫国公心有不舍,便在多年前建了村落,让无处可去的将士有个落脚之处,还收留不少因为战乱而失去丈夫或父母的孤儿寡母。原本只有十几户人家,经过这十多年倒成了个不小的村落。卫国公散尽大半家产,此番善举却是秘而不宣,除非刻意打听,不然没有人知晓。” 温良玉听着墨寒的话,脸上虽平静无波,但心里却有不小的震撼。 这些为了国家社稷出生入死的将士,却在无利用价值后只能得到一笔银子被打发走,而身为皇室中人,他却一点都不知情,想来卫国公不愿声张,是为了顾念皇室的颜面,毕竟一员大将能对曾追随过自己的将士视若亲人,而口口声声说爱民如子的北周皇帝却从未顾念半分,这种感觉令他有些作呕。 想起靳永贞说起要赚许多银子神采奕奕的模样,看来她一心也是为了悠然村,而她三天两头出府—— “靳二小姐常去悠然村?” “是!靳家的两位小姐得卫国公首肯,每个月能以上香的名义出府进村两趟,但靳二小姐则是有机会出府便会进村,村里有名梁贤,当年骁勇擅战,颇有卫国公风采,可惜最后在一场战事上伤重,断了只手,命捡回来,却再也回不去战场,他在村子里教导那些孩子拳脚功夫,靳二小姐也学得兴起,他算得上是靳二小姐的师父,看得出靳二小姐喜欢那里,只是今日……”墨寒顿了一下。 玩着玉扳指静静听着的温良玉微微扬眉,“今日如何?” “该是与王爷相约后,带了不少吃食去悠然村送给孩子们,所以回府的时间迟了,被卫国公府的人发觉,这事一闹开,只怕将来靳二小姐出府不易。” 温良玉静静的没有说话,久久才缓缓开口,“怜儿。” 墨寒不解的看着温良玉,知道温良玉口中的怜儿指的是莫怜——他最小的师妹。 “怜儿现在人在何处?” “怜儿该是随着大师兄入墨城北方洛南山采参。” “要她来一趟,本王要她入卫国公府。” 墨寒想不透温良玉的用意,但主子的话,他却不得不听从,立刻领命而去。 温良玉的眼神一敛,不惊扰任何人的翻窗而出。 在屋外的桃花林里,靳永贞将手中的一盆水高举过头。她已经这样站了两个时辰,就算是她打小习武也有些受不住。 “小姐,奴婢去找大小姐。”挨了三下板子的锦儿,忍着痛,跪在靳永贞的身旁。 “不要。姊姊病了,别去扰她。”就怕姊姊出头,那个恶婆娘又会想法子连姊姊一同教训。 “可是——”锦儿一脸的无措,右相夫人发现了小姐出府,发了一顿大脾气,就罚小姐在自己的院落思过,偏偏唯一能说上话的老太爷进宫去了,人还没回来,看着小姐一张脸因疲累而冷汗涔涔,她更是红了眼。小姐全都是为了她,若是小姐能忍得住不要护着她,让她这个下人再多挨几个板子,也不会遭罪。 “别说了,”靳永贞实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你快去擦药。” 锦儿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出来。 突然靳永贞的双手一轻,她微惊了下,抬头就见温良玉毫无声息的站在她的身后,拿走了她手上的盆。 “你怎么来了?” 原本在哭的锦儿,突然看到一身紫色锦衣、美得如天仙似的温良玉出现,愣得微张着嘴,连哭都忘了。 “既四下无人瞧着,偷懒一会儿又如何?”他打出娘胎没看过这么蠢的。 “君子重诺,岂可背地里干些阳奉阴违的事?” “君子?”温良玉挑衅的打量着她,“靳永贞,你真以为着男装就能成为男子吗?” “是啊。”靳永贞虽累,但还是对他一笑,动了动手,庆幸有他来,让她找到理由偷一下懒,“谁像你,明明一男子,却如女子一般妖娆美艳,无一丝男子气概。” “你实在——”他还真是服了她,这个节骨眼还笑得出来。 靳永贞觉得休息够了,手一伸,拿过他手中的水盆,“给我,”她继续将水盆高举过头,“你快点走,不然被发现,我惨,你也会跟着遭殃。” “我是玉王爷,”换言之就是没人敢拿他如何,温良玉伸手把水盆给抢过来,“别举了。” “玉王爷,你行行好,别在这个节骨眼欺负人,”她死命的抓着水盆,跟他拉扯着,“我顶多举几个时辰就没事了,但若你硬插手管,让人发现了,我就完蛋了。” “本王欺你是抬举你,别人要欺你,还得看本王同意不同意。”温良玉用力的一拉,直接把水盆给甩到地上。 破裂的声音清脆传来,靳永贞傻了眼,正要骂人,但是还没出声,就听到院外传来了声音,她吓了一跳。 “快进我房里。”靳永贞推他一把,若是表姑女乃女乃来了见到温良玉,不知道又要生出什么样的风波。 “你又推我进房?”他语带暧昧的扫了她一眼。 她没好气的瞪他,“闭上嘴。” 温良玉得意的进房,只见靳永贞用力的将房门给关上,不一会儿右相夫人便带着一帮下人走来。 看那派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不是卫国公府而是右相府。 右相夫人脚才进了月洞门,突然脚一软,跪了下来。 靳永贞见状,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夫人?”两旁的仆人连忙将人给扶起。 右相夫人看着四周,方才只觉得脚一痛,身子一软便跪了下来,但分明就没人碰到她。 她又走了一步,脚又一痛,身子一软,但这次周遭的下人早就眼捷手快的扶住了她。 “靳永贞,”右相夫人气红了脸,“你做了什么?” 靳永贞无辜的摊着手。 不是这丫头,那是谁?右相夫人看着四周,除了一片桃花林,根本就没人。 “夫人这是怎么了?”一旁扶着右相夫人的侍女一脸的惊慌,平日不觉得,但天一黑风一吹,这桃花林还带了些阴森凉意。的 “不过就是——”右相夫人要自己稳住,“一时不注意。” 她小心翼翼的迈开一步,无事!她松了口气,但是才又抬起脚,又是一痛,整个人都跪了下来。 “夫人?”侍女七手八脚的把人给扶起来。 “真的不是我。”靳永贞高举双手,证明自己的无辜。 右相夫人跪在地下,看着四周,脸色有些苍白。这是要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 “该不会是有鬼吧?”侍女抖着声音道。 “别胡言。”右相夫人硬是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 靳永贞觉得好笑,尤其看着表姑女乃女乃那票人一副紧张的样子,不由玩兴大起,立刻拉起右相夫人,一副惊恐的样子,“有鬼?难不成真的有鬼?” 右相夫人脸色苍白,突然她的腰窝一痛,她慌乱的看着四周,“谁?谁捏我?” 两旁的奴仆哪有这个胆子,全都惊慌的摇着头。 “难道这片桃花林真有占怪?难怪从我住在这里之后,夜半时分便常听到有女子低诉,没想到……真是吓死人了。” “什么?”右相夫人已经吓白了一张脸,“是真的?” 靳永贞认真的点着头,还推了右相夫人一把,“表姑女乃女乃,你快去瞧瞧。贞儿害怕。” “有何可怕,”嘴边虽这么说,右相夫人却吓得缩到自己的侍女身旁,“今日我看时候已经不早,就暂且饶过你,我先回去,改日再来。” 右相夫人决定赶紧回去,得要找个道行高的人来瞧瞧才行。也顾不得教什么规矩,说完,她连忙带着人走了。 “这就叫恶人无胆。”靳永贞一脸的嘲弄,只不过是谁在暗中助她?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小石,目光缓缓的看向紧闭的屋子,温良玉?可能吗? 突然一个黑影从屋檐一跃而下,那利落漂亮的身法令靳永贞都看呆了。 墨寒看也不看她一眼,拉开了房门,“太子殿下召王爷回宫。” “都说是他要选妃,为何硬要拖上我?”温良玉没好气的踏出门,看到靳永贞傻愣愣的盯着墨寒,不由眉头一皱,“看什么?” “高手。”靳永贞立刻上前,打量着墨寒,“不知公子名姓,师承何人?” “他是本王侍卫。”温良玉的双脚一挪,挡在墨寒的面前。 看着那张漂亮的脸硬是挡住她看高手,靳永贞的嘴一撇,“好,他是你的侍卫,那我问你——他叫什么名字,师父是谁?” “他叫墨寒,是灵门子弟,师承白阳。” 灵门子弟?还是第四代掌门人白阳的徒弟?靳永贞的眼睛更是闪闪发亮,“爷爷曾提及世间唯有落英剑法足以与靳氏剑法匹敌,相请不如偶遇,讨教一番。” 第一次见面就找人较量,这事儿还真只有靳永贞做得出来。 “再练个几年吧!死丫头。” 靳永贞瞪了温良玉一眼,但他压根不理会,视而不见的走了。 “小姐,”锦儿见到人走了,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位公子好俊,他是谁啊?” “三皇子玉王爷。”她连忙多交代一声,“见着他的事,可别说出去。” 锦儿这下彻底惊呆了。 靳永贞一得到自由,便想到需要本钱投资青楼的事,只是她把自己那少得可怜的首饰全拿去卖也没多少。她的脚跟一转—— “小姐?”锦儿忍着身上的痛,连忙跟着靳永贞。 “别跟着我,你快先去擦药,我去找姊姊,一会儿就回来。” 卫国公府的家务全都是交由姊姊操辨,府里实在没什么了不起的金银财宝,因为若有值钱的,这几年建村也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但她知道多少还有点古玩,这些东西应该值些银子,只不过若要典当也得先去说服姊姊。 靳永贞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后面的锦儿来不及收脚,整个人撞了上去。 靳永贞眼明快手的转身扶住了她,“小心点。” 锦儿痛得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不是叫你别跟着了吗?”靳永贞无奈的摇头,这个锦儿的忠心实在没话说,但实在不知道先把自己照顾好,“你去擦药,我得先回屋里去换件衣服,我不能让姊姊看到我这一身狼狈,不然姊姊聪明,一定会察觉有事。” 锦儿搔了搔头,实在搞不太清楚这个小姐瞬间变化的思绪,不过可以肯定的就是小姐做事至少还会顾虑到老太爷和大小姐。 靳永贞偷溜出府的事,靳单易回府自然知晓,但既然右相夫人已经罚过,他也只是意思意思的说个几句就算了。 其实要不是真的怕宝贝孙女没规矩,将来找不到好人家,他也不想这么拘着她。 看她不开心,他这个爷爷的心里也是不痛快。 但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苦恼,太子选秀,打算在进宫的秀女中选太子妃和几个侧妃,宁贵妃特地要右相夫人进宫帮衬着指点那些秀女,这一忙和,右相夫人就没太多心思放在卫国公府的两位小姐身上了。 半年后,温良玉开的青楼摘星坊风风光光的开业,由翠玉轩的柳公子打点,一开业就造成轰动。 有了好地方去,赚的钱还有得分,靳永贞现在乐得更是三天两头扮男装偷溜出府,不顾自己姑娘家的身分老往摘星坊跑。 温良玉也由着她,让跟在一旁的张公公颇惊讶,但时间一久却也见怪不怪。温良玉和靳永贞两人的所做所为,在张公公的眼中,没有吓人,只有更吓人。 传了三个月沸沸扬扬的摘星坊花魁大赛就要有了结果,靳永贞早早就溜出府跟着温良玉在二楼的上房待着。 “我说是云裳姑娘。”靳永贞抱着剑,居高临下的看着楼下的高台。“她那舞姿轻盈妩镅,无人能及。” “我倒觉得是彩霞姑娘。”温良玉转着手中的扳指,目光与她看向同一个方向。 “打个赌。” “好,”温良玉一个点头,“赌什么?” “就赌——一夜春宵。” 张公公在后头听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温良玉扬首大笑,“靳永贞,你不单是第一个月兑光我衣服、推我上床的姑娘,还是第一个主动邀我一夜春宵的姑娘。” “想到哪去了。”靳永贞不客气的哼了一声,“我说的是今日的花魁。” 温良玉思索了下,“你该不会是说若你猜中的云裳胜出,你就与她春宵一夜吧?” 靳永贞点头,“是!不过银子——你付,而且要多少由我订。” 温良玉笑得更开怀,“好。你说了算。”如果她要云裳胜,他就有办法让她得偿所愿。 “王爷,”张公公觉得快要晕了,“怎么也随着胡闹呢?” “张公公,说什么?”靳永贞瞅了张公公一眼。 张公公闻言,闭上了嘴,心里叹息,这两个主子他实在伺候得心惊又胆跳。 “同样都是女子,”看着大堂台上云裳的舞姿曼妙,温良玉忍不住问道:“你会跳舞吗?” “不会!但我会舞剑。”靳永贞拿出手中的剑,直接摆到了温良玉的眼前。 温良玉伸出食指,小心翼翼的将剑给移开。 “胆小表。”靳永贞嗤了一声,“我看你也别叫什么玉王爷,索性当玉公主算了。” “你——”温良玉的话还没说完,大堂突然一片哗然。 两人同时将目光移过去。 就见原在台上舞得好好的云裳竟然被一个壮汉一把给扯进了怀里。 靳永贞的眉头一皱,今日是摘星坊的大日子,可不许有任何差错。 当初她是拿了姊姊的古琴典当了好价钱,才有银子得以投资这个摘星坊,今日的花魁大赛若有个好彩头,柳公子说会分红,隔了这大半年,好不容易可以去把古琴给赎回来,可不能让人来捣蛋。 温良玉才要伸手抓住她,她已经越过木栏,从二楼一跃而下。 温良玉见了只能摇头,“墨寒。” 墨寒没有二话,立刻也跟着下去。 至于温良玉为了符合他向来柔弱又不思长进的样子,自然就是一派雍容华贵、慢条斯理地走下楼梯。 “放开云裳姑娘。”靳永贞拔出剑,不客气的指着壮汉,就见他五官立体,看来是个外族人。 对方嘲弄的看了靳永贞一眼,不过就是个不起眼的瘦小孩儿,根本不足为惧。 他身后的下人立刻上前,一脚踢向靳永贞,“滚开。” 靳永贞的剑不留情一挥,直接划破了对方的脚,霎时血流如注。 众人一片惊呼,谁也料想不到,一个年纪看来不大的小鲍子,竟然能眼也不眨的伤人。 “二公子,不过都是来寻个开心,何必舞刀弄剑?”温良玉上前,手轻搭在靳永贞的肩上。 靳永贞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今日的花魁大赛毁了,温良玉看在眼里可以当笑话,但是她可不同,她还等着分红去赎古琴。 温良玉一身富贵紫袍,头戴玉冠,更衬得雪肤红唇,艳丽逼人,虽说摘星坊的美人不少,但与他一比却是略有不及。 京城内外都知玉王爷流连青楼,见过他的人也不少,但总是匆匆一瞥,毕竟他身分尊贵,一进来就被奉为贵客,摘星坊还特地为了王爷在后头设了别院,王爷更亲题为“四知苑”。放眼京城,也只有玉王爷有此待遇。 因此众人今日皆是第一次如此近看温良玉,更可感受他美貌慑人。 这个外族人似乎没听过玉王爷的美名,只是看着温良玉的脸,眼睛已经发直。 “不许看,”靳永贞看对方眼睛像要冒出火来,不由一阵气恼,挡在温良玉的面前,“不然挖出你的眼。” 温良玉脸上浅浅一笑,对墨寒使了个眼色。他反手拉着靳永贞,“走吧!别老是惹麻烦。” “别拉我,我要教训他。” “交给墨寒。你一天不惹事不成吗?” “这怎么是惹事?我要把人给赶出去,不然花魁大赛就没戏了——”大堂传来桌椅撞击的声音,靳永贞心一惊,回头瞧了一眼,就见墨寒已经一个打十个,把人全给打趴在地上,几乎同时门外来了不少官兵,看来今天不单花魁大赛比不下去,就连开门做生意都不成了,她心登时凉了一半,“我可不像你财大气粗,不缺银子。” 温良玉笑得开怀,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你缺多少,我给你就是了。” “我不要,”她有些闷闷不乐,“现在有了摘星坊,我可以靠自己,只是——” 他挑了下眉,“只是什么?” “我得先……”靳永贞的声音徒然一低,整个人有些失了精神,“我得先赎回我姊姊的古琴。” 她一直没告诉他,当初拿出来开摘星坊的银子是典当来的,感觉真丢人。 温良玉好笑的看着她不自在,“古琴早就完璧归赵了。” “完璧归赵?”靳永贞的双眼一亮,“什么意思?” “意思是早就赎回来了,怎么你姊姊没告诉你吗?” 她愣愣的摇着头,这阵子表姑女乃女乃没空上卫国公府,姊姊索性搬去了悠然村,在那里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而她因为摘星坊新开张,觉得新鲜有趣,时常跟着温良玉在这里打转,也没去悠然村,自然没跟姊姊碰上面。 “总之古琴前些时候已经拿回来了,你就不用管今日的花魁大赛是不是被毁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感激,“花了你不少银子吧?”当时她拿着古琴典当了好价钱,那数目可让她看直了眼,所以要赎回肯定也得花上一大笔,“你给个数,到时连本带利还给你。” “那大可不必了。”他吊儿郎当的一笑,“你越要跟本王分彼此,本王就非要让你跟我这辈子都不清不楚。” “好啊。不清不楚一辈子,”靳永贞也笑着回嘴,“只是不知道最后是谁会后悔。” 温良玉扬声大笑,他此生可不会做令自己后悔的事,看着她的笑靥,这样的口子看似荒唐,却是轻松自在,他一点都不介意这么一辈子过下去。 第3章(1) 转眼又一年过去,秋高气爽好时节。 太子大婚在即,皇帝领着众臣前往近郊木兰围场狩猎,还让众臣们带着女眷一道同乐。 靳单易也知道两个孙女向来喜欢策马追逐,自然点头答应带着两人前去。 “姊姊,算算从卫城来京城也数年了,咱们都好些时候没策马狂奔。”在营帐里,靳永贞一脸的期待。 “是啊!但这里不比卫城,你不能没规矩。”虽是这么说,靳时维脸上也隐隐有着愉悦。 她虽一腿残了,但是骑马还难不倒她,尤其是在马背上,当四蹄飞踏,还能暂且忘去自己的残缺。 “两位小姐,时辰已到。” 靳永贞兴冲冲的牵着姊姊的手走了出去。 圣上的营帐在最显眼的略高处,然后外围是一品大员的营帐,而女眷的营帐则在右侧隔了一小段距离的营地。 两姊妹照着在卫城的习惯,穿上一身漆黑,连金线都不用的订制骑装,原以为该是最不显眼,却没料到她们姊妹俩不上心的打扮在各色莺莺燕燕之中特别突出。 众人见到她们先是一静,最后又自顾自的说话。 虽说靳单易权倾一时,但说穿了不过就是个无后袭爵的权贵,靳单易若双眼一闭,两位嫡小姐也成了孤女,这样的身分引不起众人兴趣进而特地上前结识攀附。 靳永贞不是不清楚这局面,但是她也不放在心上,见到姊姊嘴边的浅笑,知道她们姊妹是同样心思。 这次一群年轻贵女全都围着即将与太子大婚的准太子妃,她是御史大人的千金,据闻是当朝才女,不单学富五车还长得好看,浑身上下带着开朗从容的气度。 “是个美人。”靳永贞不得不承认。虽说御史千金跟自己姊姊的年纪相当且大婚在即,而姊姊的婚事却连个影子都不见,可她还是俏皮一笑,看向靳时维,“但美不过姊姊。” “别贫嘴。” 突然马蹄声响起,来的人穿着一件桃色骑装,英姿飒爽屮又不失娇柔。 “宝公主到。”一个太监的声音扬起。 “跪见宝公主。” 宝公主是得宠多年的柳贵妃所出,与早夭的二皇子是同母兄妹,所以柳贵妃纵再得宠也没用,无子的她,在已掌管后宫的宁贵妃跟前翻不出什么花样。 不过纵使如此,宝公主还是当朝公主,自然集万千宠爱在一身,养出了骄纵性子。 宝公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扫了一圈,这才得意的说:“起。” “谢公主。” 见众人起身,宝公主才开口,“父皇交代,今日狩猎就由各家千金两两一组,猎得最多者有赏。”她拉着马缓缓的在低头的众千金面前走着,“谁是靳时维、靳永贞?” 靳时维的眼神一敛,拉着靳永贞跪了下来。 宝公主的马停在跪倒的两人面前,“抬起头来。” 两人同时抬头,宝公主看了看,冷哼了一声,“不过尔尔。本宫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真有本事。” 方才听父皇说,卫国公所领的靳家军名震四方,所以这次得胜的必然是靳家两姊妹,她就不信,她身边的侍卫、侍女都有武艺在身,有他们出手相助,她稳操胜算,纵是胜之不武她也不在乎,她不想输。 靳永贞不知道宝公主心中的盘算,但不管公主心思如何,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她骑上马,像放出笼的鸟,疾速如飞,任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姊姊,”靳永贞在马背上,对身后的靳时维说道:“咱们比试一番,看谁先穿过这片草原,到前面林子的另一头。” “好。”靳时维一笑,手中马鞭一扬,便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姊姊,还没开始,你使诈。” “自古本是兵不厌诈。”靳时维的笑声伴着风传来。 这样的开朗多好,靳永贞也灿烂一笑,谁输谁赢不重要,只求一个痛快,她猛加三鞭,追了上去。 两人的马一前一后的追逐着,天高地宽,一望无际,心情一好就连风都好似带着香味,就在这个时候,一声不小的惊呼令靳永贞分了心。 她用力一拉缰绳,马儿伴着一声长嘶,前蹄腾空,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看去,注意到一旁的小山坡上聚集了一群人,看打扮是宫里的宫女和太监。 她眼神一敛,一个扭身,一踢马月复,转眼来到那群手忙脚乱的宫人面前。 “我就在猜,是什么人来狩猎还会带一帮人伺候,果然……”在马背上,靳永贞低头看着坐在软榻上,由五六个宫人拿着华盖遮阳,一派闲适半卧着的温良玉。 只见他周遭还摆着小几,上头有酒、有茶还有小点,好一副怡然自得,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模样。 “大胆,”张公公上前,碍于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对着靳永贞使眼色,心惊胆跳的怕靳家二小姐给王爷下面子,弄得局面不好收拾,“见王爷还不跪下。” 靳永贞脸上笑意一闪而过,利落的翻身下马,恭敬的跪了下来,“臣女见过玉王爷。” 温良玉单手撑着自己的头,上下打量着她,“这身打扮——真丑。” 靳永贞抬起头,又看到张公公一脸的祈求,轻挑了下眉,将还口的话给吞进肚去。 若说过了这些年,靳永贞在京里学到什么,那就是在人多的时候不要开口说话,尤其是温良玉身边跟着许多人的时候。 今年过完年,圣上赏了座城池给温良玉,据闻圣上赏城的用意在于希望向来放浪形骸的王爷可以学习治理之道,但温良玉除了对寻花问柳、进出风月场所有兴趣外,压根不想离京,最后圣上一怒,温良玉才意思意思的离京去了新封地墨城一趟,不过去了一个月又回京,继续原本放浪的日子,圣上遇上自己这个纨裤儿子也没辙,平白浪费了一番苦心还赔上了一座城。 温良玉柔柔一笑,对靳永贞勾了勾手,慵懒中还带了一种诱惑的美感。 靳永贞挪近了些。 温良玉伸出手,勾起了她下巴,“卿容貌不佳,”他的气息抚过了她的脸,“但好马术。” 这摆明了赤果果的调戏,靳永贞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玉公主,”她低声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唤着私底下对他的称呼,在她心目中,这王爷的美貌足以唤为公主,“你找死啊。” “这么多人看着,”他坐起身,在她耳际轻声说道:“你敢拿我如何?难不成想把本王给压在草地上?” 靳永贞巧妙的用身子一挡,伸出手用力一拧温良玉的大腿。 温良玉一痛,松开了手。 “臣女谢王爷称赞。”靳永贞一笑,趁机拉开自己的上半身,让他的手离开自己的下巴。 “果然最毒妇人心。”温良玉没生气,反而嘴角带笑。 靳永贞低着头,对他的批评置若罔闻,径自说道:“今日正是秋高气爽好时节,怎么不见王爷骑马狩猎与众同乐,反而一人在此独饮?” “本王素来斯文尔雅,”温良玉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淡淡的说道:“不好骑马狩猎之道。” 说的好听。靳永贞好气又好笑的看温良玉一脸陶醉的喝了口酒,不过不可否认,温良玉确实挑了个好地方,居高临下可以看着草原上的景色,一眼望去,心旷神怡。 “臣女想,王爷是不善骑术狩猎才对吧?” 温应玉缓缓的将酒杯放下,“笑话,屈屈骑马狩猎岂会为难到本王。” “既是如此,王爷与臣女较量一下如何?” 温应玉定定的看着她,“本王为何要与你较量?” 靳永贞抿嘴:笑,“王爷怕输?” “本王做事,要嘛不做,”他再次拿起酒杯,抿了口酒,“一旦出手,肯定天下第一。” “呵。”靳永贞这声笑隐瞒了太多未说出口的不以为然。 “在本王眼中,女人就如同马。” 靳永贞笑意微隐,不屑的看着他。把女人当成马……真是个自大的家伙。 温良玉自顾自的说:“要配得上本王的,一定得要天下第一。女人如此,马亦然。只是这天下之大,怕是难寻堪配本王的骏马。” 要不是碍于人太多,靳永贞还真想伸出手捏温良王那张俊脸,怎么脸皮这么厚? “既是如此,臣女就给王爷找匹马来。” 温良玉挑了下眉。 “卫城出好马,臣女修书一封,托人找寻,早晚一定替王爷找到堪配的骏马,到时王爷就没理由推拒,一定得要与臣女一较高下。” “你就这么想跟我比?” 靳永贞点点头,“臣女喜欢看王爷成为手下败将的样子。更重要的——我们可以藉此赌:场。” 又赌?温良玉在心中叹了口气,“好啊!若你真能找到天下第一的好马,我就跟你比试,赌个一千两银子够吗?” 她的双眼闪闪发亮,一千两?可以建三四间屋子了,“王爷当真?” “自然。”温良玉白皙修长的手指转弄着扳指,“本王等你的礼到,就跟你比。” “好。”靳永贞兴冲冲的点头。 “退吧。”温良玉挥了挥手,“时候已不早,这场狩猎若你不想输的话,时间得抓紧了。” “这场狩猎臣女没兴趣参和,”靳永贞一脸兴奋,思绪全绕在怎么善用那一千两,还没比试就认定自己一定会赢。就算心里有个声音说自己跟温良玉这个绣花枕头比试实在胜之不武,她也坚持蒙住良心了,“靳家军在马背上射箭舞刀是保家卫国,不是像皇孙贵胄一般,把射箭舞刀当成普通闲暇时的玩乐。” 温良玉眼底闪过冷肃,转弄扳指的手一顿,轻声说道:“靳永贞,记住自己的身分,这话传出去会惹祸上身。” 靳永贞脸上的笑容隐去。印象中温良玉还没拉下脸来训过她—— 似乎意识到自己太过冷酷,温良玉扯了下嘴角,“本王再劝你一句,若不想后悔的话,今日的狩猎你最好用尽一切力气取胜。” 她不懂他话中的意思,但见他不愿说明,挥手要她退下,她的眼神微敛,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温良玉眼光幽幽的看着她离去,是自己太过纵容她了吗?或许真该要给她点教训,让她明白有些话足不该冲动说出口,以免将来惹祸上身。 夕阳似血,染红大地。 爆里的太监记下了每人今日的狩猎成果,走到了靳时维和靳永贞面前时,两位千金脚下摆着的只有一只箭还插在身上的灰兔。 这太监是跟在圣上跟前的郑公公,他不确定的又看了好几眼,“敢问两位小姐,灰免……一只?” “是。”靳时维忍着笑点头。 郑公公不是不知道圣上对两位靳家小姐的期盼,怎么……他不解,但也只能如实记上。 靳永贞也恭敬的低着头,掩去忍不住的笑意。 方才跟温良玉谈了会儿,她便往与姊姊相约的方向而去,原以为姊姊早就越过林子到了另一头等她,却没找到人,她在树林里转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姊姊一个人在树林悠转着,马背上已经有了这只灰兔。原来两姊妹都不把这场狩猎当一回事,但是若真手无猎物也说不过去。 “多亏姊姊想得周延,不然咱们连只灰兔都没有,不一定还会被数落。” 靳时维在一旁,只是淡笑不语。 宝公主和准太子妃这对姑嫂一队,今日是大出了风头,不单猎了六只山鸡,三只兔,还有一头鹿,走进营地之时可谓意气风发。 月上树梢之时,营地燃起篝火,女眷也在营帐前方空地的火堆旁饮酒作乐。 宝公主和准太子妃被叫到圣上帐前的空地,看来是要行赏,众人都满怀兴致的猜测赏赐之物。 靳家姊妹却坐在最不起眼的一角,自顾自的吃着。 “这羊腿烤得好。”靳永贞见没人注意,索性直接用手拿,爽快的咬了一大口。 靳时维也没有制止,似乎离开了卫国公府,她也放开了心胸,拿起桌上的酒樽,喝了一大口女乃酒。 “姊姊,好酒量。”靳永贞对靳时维比了个大拇指,“我也要。” “浅尝即止。”靳时维说。 “明白。”靳永贞喝了一大口。 “小姐,大小姐交代浅尝即止。” 听到这身旁冒出的声音,靳永贞先翻了个白眼,“怜儿,难得出府一趟,别这么叨念成吗?” “是为小姐好,”怜儿跪在一旁,将甜汤给放下,“怕小姐酒后乱性。这是小姐最爱的银耳红枣,小姐听话,别喝酒,喝甜汤。” “姊姊,这丫头到底哪找来的?管得真多。”嘴巴虽然这么说,但是靳永贞却把酒杯给放下,改拿甜汤,毕竟她喜吃甜,这是熟识之人皆知。 “是怜儿自己找来的。”靳时维微微一笑。 原本跟在靳永贞跟前伺候的锦儿不是不好,只不过脑子单纯,所以来了个机灵的怜儿正好互补,她也可以不用操心妹妹屋子里的事。 “是啊!怜儿无父无母,多亏小姐收留,不然怜儿只能流落街头。” “别以为自己叫怜儿,就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靳永贞将桌上的食物推给她,“吃。” 哪有小姐会跟自己的婢女共食。怜儿摇头。 “叫你吃便是。你看碧儿不是也吃了吗?” 坐在靳时维背后的碧儿差点被口中的羊肉给噎着,当下人的遇到没把自己当下人的主子是难得的福气,而在卫国公府的两位小姐跟前伺候就是如此,她们待下人就跟姊妹似的。 “吃慢些,”靳时维看了一眼,“没人跟你抢。” 碧儿脸微红,用力的将肉给吞下去。 “小姐,”怜儿也学碧儿拿了些东西,躲在靳永贞的身后吃,一边说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刚才奴婢听说,今日圣上要给的赏赐是两颗世间难得一见的夜明珠。听说只要一颗,就能让夜间光亮如同白昼,可惜小姐拿不到这好东西。” “听起来确实不错,”靳永贞点头,“但是不属于咱们的,咱们就别贪。说到夜明珠,当初在卫城时,我娘也有圣上赏的两颗夜明珠,我娘还说要给我和姊姊一人一个,只不过——” 那年死士血洗将军府后,夜明珠就不翼而飞了。靳永贞看了靳时维一眼,难过的低下头。 靳时维拍了拍她的手,对她露出一抹笑,事情都已经过去,纵使再伤再痛也都淡了…… 怜儿和碧儿见了,脸色也是一阵悲伤,虽然是这些年才跟在两个小姐身边,但靳氏一门的事,北周的百姓无人不知,知道两位小姐正伤感着,雨人也识趣的不多言。 突然四周一静,就见一个公公带了两个小太监走来。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之中,直直的站定在靳时维和靳永贞的桌案前。 “靳大小姐、靳二小姐。” 看着眼前的太监,靳时维微愣了下,在碧儿的扶持下缓缓起身。 “圣上宣见。” 靳时维的眉头一皱,她自问并没有做出太出挑的事情,圣上为何要见她和永贞?她低着头与妹妹在众家小姐的臆测眼神下离开。 “你今日可有做了什么?”靳时维问。 靳永贞仔细的想着,除了跟温良玉聊了几句外没别的,但是以两人之间的默契,这事儿他自然不会提,所以她摇了摇头。 圣上帐前的空地上早已燃起熊熊篝火,众臣也在一旁把酒言欢,两人一走近,倒是使声音微静了下。 见靳单易就坐在圣上下首,两姊妹同时都是心一安,上前跪了下来,“臣女叩见圣上。” “快起来。”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直到两人站好,才说:“抬起头来。” 两人依言抬起头。 皇帝一笑,“倒都长了水灵灵的模样。”他看着一旁的宁贵妃。 宁贵妃也浅笑,“确实如圣上所言。” “你是时维——”皇帝看着靳时维,“你的身子可好?” 靳时维没料到圣上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连忙说道:“谢圣上关心,臣女身子无妨。” “无妨便好。”皇帝点着头,“朕听闻你的身子总是不好,卫国公甚是担忧。” 靳时维低着头,没有回话。她的身子确实在小时候大伤,捡回一命之后便常染风寒,但也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堪一击。可不知为何,她不想去解释,有些事情,将错就错未必不是好事。 见靳时维的样子,皇帝不由叹了口气,“卫国公,时维这腿——可惜了。” 靳时维听闻叹息,脸上依然波澜不惊。 “姊姊不过行走略微不便,有何可惜?”靳永贞什么都能忍,但每逢说到她姊姊的事,她便说什么也忍不住。 皇帝闻言,不由微愣。就见靳永贞一双眼直视着自己,不带一丝惧意。 靳单易心一凝,连忙起身,“圣上恕罪,是老臣教导无方。” “不,是朕失言才是,”皇帝一笑,对着身后的宁贵妃说道:“这小儿有趣。” 宁贵妃心中可压根不觉得,但也只能一笑,“圣上所言甚是。” 靳永贞看到温良玉锐利的眼神射向自己,立刻会意,低下头来,管住自己的嘴巴。 “今日唤你姊妹俩前来,是朕心中有疑。”皇帝柔声的说道:“听闻靳家剑法出神入化,两位小姐纵是并非尽得真传,也绝非泛泛之辈,只是今日这狩猎——朕怎么瞧着都不像是靳家军的本色?” 靳永贞想起了温良玉在草原上对她说的一番话,当然明白实话不能说,但若不说—— “是臣女与妹妹一时野了,”靳时维开了口,“只顾玩耍,一时倒忘了比试,等回过神只狩得一兔,圣上恕罪。” “原来如此,”皇帝开朗一笑。还真是可惜了,原以为这两个女儿家多少有些靳家军的能耐,所以他对今日随行的女眷们下了这道比赛的旨意,想看她们得胜,顺理成章的拿赏赐,没料到……算了,赏赐只能下次再给,“难得出府,爱玩总是难免。只是今日这赏赐,你们可没份了。” 没份也无妨,反正靳永贞也不打算要什么宫中的赏赐。 “你们退下吧。” “等。” 听到身侧响起的声音,皇帝的眼睛看了过去。 “父皇的话让儿臣来了兴趣。” 皇帝眼睛瞄着温良玉,这孩子实在令人头痛,纵使已给了封号、封地却依然吊儿郎当,今日众臣甚至女眷,哪个不在马背上一较长短,就他一个人如游戏一般,在草原饮酒作乐,把他这个当父皇的脸全丢光了,现在看他喝得微醺,摇摇晃晃的起身,又不知道想做些什么。 “靳家剑法真如传闻出神入化?儿臣不信,想讨教一番。” “万万不可。”靳单易一惊,连忙说道:“刀剑无眼,伤了玉王爷不好。” “老国公,本王可是深藏不露,”温良玉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您老还是担心孙女得好。不过这两个——本王要挑那个没几两肉的小丫头,”温良玉直指着靳永贞,“她看起来较弱,跟她打,本王胜算该会高一些。” 挑弱的打?这种无耻的话,还真只有他能不顾众臣都在时说得出来。 靳永贞不知温良玉打的主意,她很清楚他根本手无缚鸡之力,要在众臣的面前跟她打?他真不要脸面? 温炅玉不等皇帝点头,径自抽出一旁两个侍卫的剑走了过来,“就你,放马过来。” 看着直指着自己的剑锋,靳永贞的肩一耸,要打就打,她双手一个抱拳,接过剑,“玉王爷,得罪了。” 靳永贞稳稳的拿着剑柄,举剑刺过去,温良玉一闪,却被自己的脚给绊倒在地上。 那滑稽的样子让人是想笑又不敢笑。 温良玉连忙站起身,再次面对靳永贞,“再来。”他手拿着剑不顾一切的冲过去。 靳永贞在心中叹了口气,身子灵巧一闪,左手将剑给背在身后,右手掌往他的胸前一击。 他立刻痛呼出声,整个人跪倒在地。 靳永贞吓了一跳,怕伤了他,所以她这一掌根本没用全力,可他的样子好似她一掌就将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看他直不了身,靳永贞脑子一片空白,知道他差,却没料到差到这等地步。 皇帝觉得颜面尽失的皱起了眉头。 宁贵妃忙着叫太监把玉王爷给扶起来。 “不好玩。”温良玉抚着自己被击中的地方,被扶起还不忘喳呼,“痛死了!她使诈。” “休得胡言。”皇帝一怒。 “不管。”不顾圣上不悦,温良玉径自说道:“这次就当本王一时不察输了,再比过。” 还比?靳永贞满心不愿,私底下比是行,若要摊在众人面前,温良玉不觉得丢人,她还替他觉得不好意思。 “不过——”温良玉的下巴骄傲一扬,“今日你伤了本王,本王身受重伤,得要好好休养几日,所以今天暂且饶了你,改日再比,你别得意。”他故作不悦的说:“本王乃一翩翩君子,虽是不慎而败,但也愿赌服输,赏你东西。” 温良玉上前一把抢过站在一旁两个太监手中的木盒,然后大步的走向靳永贞。 “给。” 看温良玉一副输了还能够抬头挺胸,骄傲得如孔雀,不顾忌他人眼光的模样,令靳永贞打心里服了他。 “谢王爷。”靳永贞接过木盒,只能谢恩。 “等一等。皇兄,那可是父皇要赏给我和御史千金的夜明珠,你怎么可以赏别人?”被赐座在一旁的宝公主见了不由瞪大了眼,从位子一跳而起,忍不住嚷道。 “本王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温良玉生气的瞪了宝公主一眼,“父皇是说赢了有夜明珠,不代表一定会赏这两个夜明珠。” 这是什么理?宝公主一下懵了。 “总之本王东西赏下去了,至于你——父皇自会给你找更好的。” “父皇?”宝公主气恼的看着皇帝,怎么就由着皇兄乱来呢! 皇帝揉着发疼的太阳穴,他本就打算要赏阿宝别的东西,却也没料到温良玉会突然出现添乱,现在弄得阿宝出声也非要夜明珠不可,他真的早晚会被这个儿子给气死。 “父皇别恼,”太子温良仁在一旁轻声缓颊,“皇弟说的也没错,他这一闹,倒是物归原主,阿宝再赏她别的便是。” 现在似乎也只能如此,皇帝看了宝公主一眼,“既然赏了便赏了,回头再给你好东西。” 宝公主不甘,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闭上嘴。 “你们俩打开瞧瞧。”皇帝挥了挥手,眼底闪着期待。 靳时维和靳永贞闻言对视一眼,在众人的目光底下打开来。 顿时四周一片光亮,两颗发亮的夜明珠静静的躺在木盒里。 微微的紫光令靳时维微闪神了一下。 “拿去吧!”皇帝柔声的说道:“当年朕赏了你爹、娘两颗夜明珠,你娘说两姊妹正好一人一颗,因为你们是她珍贵的掌上明珠。今日再赏你们两姊妹,从今尔后,朕要你们谨记,你们也如朕之掌上明珠。” 这话是给两人最至高无上的荣耀,这让众臣明白,纵使靳单易年事已高,但是他的嫡孙女还是有君王当依靠。 靳时维拉着靳永贞跪了下来,大礼谢恩,只是在这样的场合,让君王这样的重看,对她们的将来是福是祸实在未知。 第3章(2) 靳家两姊妹受到赏赐的事情,一下子就传开来。 回到营地时,两姊妹都可以明显感到气氛漫着一丝古怪,但对那些指指点点靳永贞从不放在心上,至于靳时维则一脸若有所思,根本无暇理会其它。 回到帐里,靳永贞大刺刺的躺在铺着毛褥的床上,看着帐顶,想着温良玉,心里好似明白了些事,但又说不出什么,她烦躁的一个翻身,正好看到靳时维的手不住的轻抚着夜明珠。 “姊姊看来真喜欢这份赏赐。” 靳时维微微一笑,对她招了招手,“来。你过来看。” 靳永贞爬起来,坐到了靳时维的身边。 “你模模,看可有不对?” 靳永贞不解,但仍拿起夜明珠照着做,并没有任何的古怪,除了——光滑的表面似乎缺了角,虽说是很小的一个瑕疵,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但皇室送的东西竟然会有瑕疵?忽然,她的眼睛一亮,拿起另一个夜明珠,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激动了起来,散着光亮的珠子,竟有一处阴影,因为有道小裂缝。 靳永贞笑了出来,“这是当年将军府丢失的两颗夜明珠,姊姊的夜明珠缺了一小角,我的这个裂了一个缝,这是我们小时顽皮,拿来打珠子的时候伤的。” “娘知道后把咱们狠狠的打了一顿,还把它们收起来,骂我们俩是粗鲁丫头,用不了好东西,等我们出嫁的时候再给我们。” 回想过去,两人相视一笑,但笑到最后,靳永贞却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声音陡然一低,“姊姊,我想爹和娘。” 这么多年来,她从没提过,因为怕爷爷难过。 靳时维伸出手轻搂着她,“我也是。今天看到这夜明珠,好像看到了娘,好像一切都没变。看来,咱们还欠了玉王爷一次。” 靳永贞靠着靳时维点点头,这次还真是多亏了温良玉一闹,想起今天在草原上,他要她不能输,她怎么就没想过听他的?看来他早知道这两颗夜明珠的来头,还不顾忌他人眼光的跟她闹了一场,害他自己出丑,只为让她拿到这两颗夜明珠……想到这,她心里有一丝怪异的感受。 帐篷门口的吵杂声没影响这对各自思量的姊妹,直到碧儿被人从外头推了进来,踉跄倒在地上。 靳永贞立刻坐直身子,眉头一皱。 还没开口细问,一个宫女就一掀帐幔,只见宝公主甩着手上镶金嵌玉的马鞭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卫国公府的奴才倒是大胆,敢拦着本公主的路。” 靳永贞站起身,扶起碧儿,将人给推到自己的身后,“宝公主,你这是在做什么?” 宝公主双眼一瞪,“大胆,敢这么跟本公主说话?” “公主先不讲道理闯进来,还指望别人以礼……” “贞儿。” 听到身后的声音,靳永贞微愣转头看着靳时维。“姊姊?” 靳时维轻摇了下头,缓缓起身,跪了下来,不忘拉了下靳永贞的衣角,“拜见宝公主。” 靳永贞虽心有不甘,也只能跪下来。 宝公主目光轻蔑的看着跪下的两人,不客气的开口,“东西拿来。” 靳永贞虽然跪下,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流露不服输的傲气,“臣女这里只怕没公主的东西。” “少装傻,”宝公主一怒,“夜明珠拿来。” “这是圣上赏的,公主若要就该去找圣上才是。”靳永贞说什么也不肯把娘亲的夜明珠给人。 “大胆。”宝公主就是在父皇那里没了法子,这才找上了她们,听到靳永贞的话更生气。“别以为父皇说你们如明珠,就当真以为自己了不得,本公主才是父皇最爱的掌上明珠,你们两个——说穿了不过一个瘸腿,一个野丫头。” “你说什么?!”靳永贞听到她的羞辱,再也忍不住的站起身,幸好靳时维使劲的拉住了她。 “别再说了。”靳时维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那颗夜明珠,并用身子掩着将靳永贞的那颗放进木盒里,立刻转身跪了下来,“请公主息怒,若公主想要,便让臣女将夜明珠献给公主。” “姊姊!”靳永贞满心的不甘,这是娘亲的东西,好不容易才回到她们的身边,怎么可以轻易的又交出去。 靳时维对靳永贞一个摇头。生死关头走了一遭,东西再珍贵也是身外之物,纵是不舍也得舍。 “算你识相。”宝公主使了个眼色,宫女上前将夜明珠给拿了过来。她打量着,不由一哼,“不过就是颗会发亮的珠子,我听说了,这原是卫城将军府的东西。” 靳永贞激动的说:“公主即然知道,为何还跟臣女们抢?” “因为本公主开心。”宝公主手一抬,故意用力的把夜明珠给重重摔向一旁的桌几,夜明珠掉落地上,裂了开来。 靳永贞的呼吸一窒,冲过去捡起裂开的夜明珠,眼眶都红了。 “不自量力的家伙,妄想跟本公主抢东西,这不过是给你们的小小教训,别以为先祖有些功勋就以为自己了不起,纵使你们是功臣之女,但本公主才是北周皇帝的掌上明珠。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就得死。” 靳永贞气愤的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室中人,她的脑子闪过了温良玉,他与眼前的宝公主如此不同,如果温良玉在,绝对不会允许宝公主这么对待她。 忽地,靳永贞眼角瞄到了宝公主扬起了手上的马鞭,靳永贞一惊,忙上前要护着靳时维。 靳时维却先一步伸手将靳永贞推开,让鞭子狠狠的打在自己的背上。那一鞭使她痛得几乎晕过去,却倔强的没有哼一声。 “你太过分了。”靳永贞伸手拿出放在床上的剑,直指着宝公主,“东西都被你打坏了,你还伤人。” 宝公主一惊,从没想过有人敢拿剑指着她这个天之骄女,吓得倒退了一步。 周遭的宫女也吓得连忙护住她,嘴里还不停向外头嚷着,“刺客,来人啊!刺客。” 靳时维忍着痛,一脸苍白的伸手握住靳永贞的手腕,“放下。” “可是——” “放下。”靳时维斥道。 靳永贞知道冲动的结果只会让爷爷为难,因为对方是公主,真闹到圣上面前,只怕也讨不到什么公道。 她颤抖着手,不甘的将剑给重重丢在地上。 靳时维松了口气,脚一软。 靳永贞连忙扶住了她。 靳时维对她浅浅一笑,提着一口气,跪了下来,“宝公主,是臣女错了,请公主饶命。” 靳永贞双拳缓缓握上,只能跟着跪下来。 宝公主被自己的侍女给团团护着,看着跪下的两人,这才放大了胆子,“算你们识相。这次本公主就不跟你们计较,但是今日的事不许说出去,若闹到父皇面前,本公主一定要你们好看。”说完,她便骄傲的扬起头带着宫女离开。 “姊姊没事吧?”靳永贞焦急的扶着靳时维坐了下来。 靳时维冒着冷汗,淡淡的说:“不过是皮外伤,无妨。只是——”看着地上破掉的夜明珠,她的眼底闪过悲伤。“过来,替我上些药。然后叫怜儿去请爷爷来一趟。” 靳永贞才替靳时维敷上药,穿上衣服,靳单易已经到了营帐外头,他一脸铁青的走了进来。 “爷爷。”靳永贞一见到靳单易,立刻开口,“宝公主砸了姊姊的夜明珠,还抽了姊姊一鞭。” 靳单易担心的看着一脸苍白的靳时维,“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罢了。”靳时维露出一抹笑,想让老人家安心。 靳单易模了下她的脸,知道她委屈,但毕竟是皇室公主,除了闹到圣上面前,让圣上做主之外也别想讨什么公道,但若真闹大了,让皇室的家丑外扬,圣上心中也是不快。说到底,卫国公府只能吞了这个闷亏。 他原想让两个丫头在这里多留几日,但是今天闹这一场,只怕宝公主会不停的来找麻烦,所以还是趁早离开更清净。 “你们俩单纯,身后又无娘亲依靠打点,这些官家女眷暗地使的把戏只怕是你们俩此生想都没想过,落到最后只有吃亏的分,所以不如早早归去。明日便回去吧。” “好,回去。”被宝公主这么一闹,木兰围场靳永贞也不想留了,“可是爷爷,我不想回卫国公府。” 靳单易微楞,“你姊姊都伤了,不回府,你还想如何?” 靳永贞拉着靳单易的手,一脸祈求,“让我跟姊姊去悠然村住上几日可好?” 靳单易闻言,不由心疼的叹了口气,虽说是卫国公府,但在两个孙女心帽中怕都只觉得拘束吧。 他看着靳时维,“爷爷就说你病了,明日便回去,带着贞儿去悠然村住些时候。” “是。”靳时维脸上也露出笑意。 “可不许闹你姊姊。”靳单易不忘提醒了靳永贞一句。 “我最乖,我会照顾姊姊。” 靳单易看着靳永贞也忍不住失笑,“你这性子还真不知像了谁,去悠然村行,但等我返京时便去接你们,可不能由着你在山野林间跑着,到时心更野,谁管得住。” 靳永贞笑得灿烂,根本就没把自己爷爷的话给放在心上。 太子大婚,皇城内着实热闹了好几天。 但是那份热闹不属于卫国公府,外传靳家的大小姐因为参与皇室狩猎而染了风寒病重,靳二小姐为了照料姊姊,所以也没心思进宫庆贺,只有靳单易一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夜才落下,靳永贞便一身男装,晃进了京城最着名的摘星坊。 “二公子。”柳若安一看到她,立刻迎了上去,“今日可来早了。” “是啊!王爷呢?” “王爷正在四知苑。” 靳永贞闻言,不由心中一叹,这才什么时辰,他就窝在四知苑里了,真担心温良玉有一天会死在温柔乡里。 温良玉的放荡已经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在自己的王府也就罢了,竟然在青楼也有他专属的院落。 北周玉王爷为求美人一笑,不惜砸下重金只为一刻春宵的事早传遍天下,不论王府或青楼,都有一个共通之处——有一个专供他玩乐,除了他与美人之外,无令不得擅入的院落——四知苑。 所以当柳若安一说四知苑,靳永贞就知道他又不知看中了哪个美人了。 外头的雪下得益发大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屋檐上,她从未踏足玉王爷的四知苑,说的好听是因为他的命令,但实际上是她心里不舒服。 从木兰围场离开之后,她在悠然村住了段日子,想着宝公主的态度和那些官家小姐的作态,突然觉得自己跟温良玉的身分好像不再平起平坐,相处起来多了丝不自在。 她叹了口气,看着天色,她还赶着要出城一趟,实在没空等多情王爷得空。 她一边快步走往上房,一边对身旁的柳若安说:“烦请柳公子,唤张公公来一趟。” “是。”柳若安推开房门,阵阵暖香把屋子烤得温暖非常。 靳永贞进屋后就将披风给月兑掉,不然在屋子里还得焐出一身汗来。 “二公子。”张公公很快的到来,在靳永贞着男装时,他都很识趣的唤声公子。 “我给王爷找到了匹马,本想送进王府,但没王爷手谕,王府不放行,只能将马带来此处。”靳永贞说道:“等会儿禀明王爷,只要跟他提是我送的马,他便知了。” “是。”张公公不解的看着靳永贞,“二公子,不等王爷吗?” “等他做什么?他醉倒他的温柔乡,我做我该做的事,互不打扰。”拿着披风,靳永贞就要离去。 “去哪?”才踏出房,她的手腕便被拉住。 她转过头,没好气的看着温良玉。 奇怪,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原本跟她一般高的美男子,忽然足足高她半个头,不过纵使身形改变,那张妖孽似的五官,除了变得更好看外,一点改变都没有。 “有事。” “什么事?”他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之势。他可好几天没见到她了,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若不是他太了解她,还以为她在躲他。 “去悠然村。” “又上悠然村,怎么三天两头便去?” “那你又为何三天两头上青楼?” “这不同。”他帅气的一个扬眉。 “在我眼中可没什么不同,都算是种玩物丧志。” 温良玉忍不住笑了出来。“本王这是风流。” “我看是下流才是,”看他一脸得意的样子,她不以为然的扫他一眼,“之前答应送你马,现在送来了。” 温良玉闻言来了兴趣,眼底闪闪发亮,“在哪?” “后头的马房。” “那还不快带本王去看。”他拉着她的手,硬是拉着她走。 她看他兴冲冲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任由他拉着去。 马房里的那匹马,通体雪白,毛色光亮,四肢健壮,真是难得一见的好马。 “漂亮吧?”靳永贞一脸的骄傲,“我告诉你,这匹马原是我的,我可是忍痛割爱。” 他微惊的看着她。 “我养了它几个月,但之后我得随着爷爷返京,只能暂且把它留在卫城,原本就打算过个几年,等它长成再送进京,现在便宜你了。” “这马确实漂亮,本王喜欢。不过靳永贞,本王还真不知道你除了看人喜欢看俊俏的,就连马也得挑外表好看的。” “是啊!”靳永贞推了下他的胸膛,“我就是如此肤浅,只看好看的表面。所以这匹马正配你,一样白净漂亮。” 温良玉笑得得意,拍了拍马脖子,就见它哧了一声,他不由一惊。 靳永贞见温良玉反应,忍不住炳哈大笑,“不过虽然一样漂亮,但是霜雪比你有用多了…是匹健马,但还有些野性,得先磨磨。” “霜雪?” “它的名。”她伸出手拍了拍马脖子,但这次霜雪没有闪躲,她不由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不过养了它几个月便记得主人。有的时候想想,”她的脸色微敛,声音一低,“人还真不如畜生。” 温良玉低头看了她一眼,取笑道:“哎呀,咱们靳永贞长进了,野丫头也懂得伤春悲秋起来。” 她没好气的看他,怎么一天不逗她个几句,他就浑身不舒服似的。 温良玉见她杏眼一瞪,扬首大笑,爽朗的说:“既是本王的马,就一切听本王的。” “你又想做什么?”看他神情,靳永贞直觉没好事。 “给它起个名,”温良玉对她媚人一笑。 “它有名了——霜雪。” “靳永贞,这名字只有俗气的你才配,本王的座骑自然得要个威震四方、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温良玉的自恋实在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靳永贞无奈的摇摇头,也不想想自己没半点本事,就一个名字好听有什么用。 只见温良玉抚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就叫它黑修罗。” 黑……黑修罗?靳永贞困惑的眨眼看他。“它通体雪白,你叫它黑修罗?!” “为何它通体雪白就不能叫黑修罗?” 她的心一突,被他问倒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鼻子,“果然脑子不好就是不懂得深意,本王是笑这天下芸芸众生,向来只见皮相,不见其心。” “玉公主,看不出你还会讲道理。” “自然。”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头,“不然像你这般从一而终的无脑也是苦恼。” “喂。” “别喂,不是要上悠然村,我与你一道。”他忽地拉着她往外走。“你也知道我长得这副国色天香样,走在街上实在太过招摇,所以今日你就陪我坐马车。” 屋外张公公已经备好了马车。 这些年来,温良玉每年岁末都让人送了不少银两衣食到悠然村,当然这都是私底下做的,没让他人得知。 或许是因为他内心有股不愿承认的心疼与愧疚,他从没开口要陪靳永贞去悠然村,但今天外头正下着大雪,他不想让她自己去。 “可是我原打算速去速回。” “坐马车一样也能速去速回。我找墨寒给我们驾车。” 驾车的是墨寒,若以他的能耐,确实可以速去速回。 “玉公主,能够波澜不惊的开口要个高手替你驾车,这种大材小用之事,普天之下该只有你做得出来。” “这是本王的本事。” “你的本事只是投胎入皇室,若硬要说,这也跟你没太大关系,是你父皇跟母后的努力。” “靳永贞,你怎么越大越不像个女人,说这话也不知羞?” “跟你学的。”她不客气的回他一句。“我还打算继续学。” 他双手抱胸,好笑的盯着她,“学什么?” “你抱名妓,我搂男宠。” 温良玉先是一愣,最后忍不住炳哈大笑。“好,为了你——就送你份大礼。咱们就再开间采月坊。” “采月坊?” “是啊!”温良玉点头,“就像摘星坊一样,只不过摘星坊是青楼,本王送你的采月坊则是小倌馆。至于本钱就不用你出了,当成我送你的礼,一样算上你一份。我看不出几年,你就成r个富婆。” 靳永贞的神色一愣,“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温良玉点头,“到时我也在采月坊弄个四知苑给你,让你在里头翻云覆雨,颠惊倒凤……” 靳永贞再也忍不住的伸手用力捂住他嘴,“闭上你的嘴。听你说话真会气死。” “有什么好羞的,我交代柳公子去办。”他挣扎着要躲过她的手,“反正你本来就住在四知苑里。” 她在卫国公府的院落本来没名字,他却硬是替她起了个名叫四知苑,还说得好听,说跟她的名字一样取自周易,说是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谓之四知——最后她才知道,他竟然把他寻欢作乐的地方都叫四知苑,就算她之后说不要这名字了,他依然不理会她。 “你还说——”她索性拿出手绢,塞进了他的嘴里。 第4章(1) 马车飞快的出了城驶过竹林,越过一个小村落,有些早睡的人家灯火已暗,靳永贞也不打扰人家,直接要墨寒把马车给驾到另一头的小山坡上,那里只有一户人家,等车一停,她把披风一拉,跳下马车,直接走了进去。 木屋里放着好几个炭火盆子,虽称不上温暖,但也不冷。 “贞儿?”脸色有些苍白的靳时维有些惊讶的看着推门进来的靳永贞,“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姊姊染了风寒,当然要来看你。”靳永贞刚从屋外进来,带着寒气,不敢碰靳时维,“姊姊还好吗?” “好。”靳时维微微一笑,“不过就是小病,瞧你紧张的。” 看着桌上摆着黑漆漆的一碗药,靳永贞的手一触,都有些凉了。“姊姊怎么就是坚持不要人伺候着,一个人待在这里,让人担心。” 曾几何时,总是要她伤神的妹妹也懂得关心她了,靳时维模了模靳永贞的脸,“在悠然村里,你还怕我委屈了吗?”她的目光透过窗,落在站在外头院落的瘦长身影。 “那是……” “玉王爷,”靳永贞端起碗,“你别数落我,他自己说要来的,我也没法子。” 靳永贞走到屋后,决定先去替姊姊把药给热一热。 靳时维站起身,拉开门对着站在屋前的温良玉轻唤,“王爷,外头天寒地冻,快快请进。” 温良玉双手背在身后,收回打量悠然村罩在一片雪茫中景色的视线,一个转身,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踏进屋子里。 屋里头的陈设简单干净,在烛光照耀下,靳时维一身青色布衣,身上没有太多的装饰,只简单的插上花钿。 “贞儿深夜出城,原来是你病了。” “不过是场风寒罢了,是贞儿小题大作了些。”靳时维微低下头,“王爷——怎么会来?” 她心知肚明自己的妹妹与玉王爷有私交,只是靳永贞不提,她也不愿去问,毕竟只要不要闹出事来,她就装成一切不知,只是今日玉王爷都跟着妹妹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了,她还不多问一句,似乎也是古怪。 “不过巧遇罢了。方才回府之时正巧见她出城,这大雪纷飞的,就送她一程。” 靳时维不笨,知道温良玉不想多提,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温良玉也不在乎自己的说法靳时维信或不信,反正若要解释,那是靳永贞的事。 他仔细的打量了下靳时维,好些时候京城里都没有卫国公府重病大小姐的消息,没想到她竟然是躲到了这里来,眼前的她虽不像外传一般病入膏肓,但脸上不见血色倒是事实。看来这风寒确实来得又急又猛。 他淡淡的开了口,“我皇兄已经大婚,靳大小姐可以回府了。” “什么?” 温良玉的嘴角微扬,明人不说暗语,“卫国公不是担心靳大小姐会被我父皇看上,放到太子身边,所以才让你到这里避祸的吗?” 把进宫说成避祸——这话还真只有温良玉可以面不改色的说出来。 “我皇兄现已大婚,除了太子妃还有两位侧妃,可以想见将来妻妾无数,脑筋动不到靳大小姐身上。” 靳时维浅浅一笑,“王爷说笑了。” “真相如何,靳大小姐心知肚明。狩猎那日,靳大小姐送上的灰兔上头的箭矢是我皇兄的专用箭。” 靳时维脸上的平静碎裂,透露了些惊讶。 “靳大小姐纵使聪慧,但还是天真,竟忘了最重要的毁尸灭迹。只怕当时有心的人见了那枝箭矢,心里都明白了些事,包括卫国公,还有——我父皇。” 靳时维抬头看着温良玉,传言玉王爷游戏人间,荒唐不懂事,今日才知不然。 “本王本不想插手此事,但见靳大小姐体弱,若真久居于此,只怕芳华早逝,所以还是回府去吧。”他师承灵门,师父收了包括他在内的七个徒儿,其中一位师弟以医术见长,而他也多少懂点,不过只是皮毛。 “没料到王爷还善医术。” “本王不懂,只知道病了就该好好养着,不要落下病谤,将来难治。” 靳时维还来不及答腔,就听到外头响起了声响,只见一身黑衣的侍卫在院子里挡住了个高壮的男子,她连忙说道:“王爷,来人是相识的。” 温良玉瞄了一眼,唤了一声,“墨寒,退。” 墨寒闻言立刻退到一旁,男子匆忙进屋。 一进屋子里,宋鹰扬就神色微僵的护在靳时维身边问:“你是谁?” “宋大哥,这位是玉王爷。”靳永贞端着热好的汤药回屋,“玉王爷,这是宋大哥,你该是听过他的,现在满城都在谈论的武状元,这次我给你的马,还是请他派人送回京的。” 宋鹰扬闻言,难掩惊讶之情,心中不解靳永贞怎么会给玉王爷送马?而且——他瞄了靳永贞一眼,这一身男装又是怎么一回事? 但目光一对上温良玉带笑的眸子,他回过神连忙跪了下来,“臣宋鹰扬,拜见玉王爷。” 温良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也没有要他起身,只是静静的打量,宋鹰扬——日前高中武举,但这个身分却远不及他是护国大将军宋右安之子来得让人另眼相待。 靳单易告老返京后,可是将手下的靳家军交给宋右安了。 他收回打量的视线,“起来吧。” “谢王爷。”宋鹰扬起身站到一旁。 “宋大哥,我一向把你当自己人,”看着靳时维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药,靳永贞分心说道:“今日见到我和王爷来悠然村的事,你可千千万万不要传出去。若让爷爷知道,我这辈子肯定再也出不了门。” “我明白。”宋鹰扬也没多问,对于靳家两位小姐,身为靳家军的一员,是要用命守护的对象。 温良玉轻敲着桌面,含笑开口,“状元郎此刻本该在京城里受尽吹捧爱戴,怎么跑到这城郊野外来了?” “听闻大小姐受了风寒,特来探望。”宋鹰扬也没有隐瞒。 “倒是有心。”温良玉带笑的看着宋鹰扬,又瞄了下靳时维。 靳时维喝着药,依然一脸波澜不惊。 温良玉倒瞧出了点趣味,“状元郎长得气宇轩昂,难怪宝公主一见倾心。” 宋鹰扬闻言一楞。 靳永贞的反应则激动多了,“讨人厌的宝公主看上了宋大哥?宋大哥是个好人,怎么能配个恶婆娘?” “贞儿。”靳时维淡淡的警告了一句。 靳永贞不由嘟起了嘴。 温良玉见状,眼中含笑,这丫头就是藏不住话,“纵是恶婆娘,也是个公主,到了相看良人的年纪,这些日子柳贵妃都忙着打听,还让人把京城各家公子的画像全都送进了宫,但宝公主一眼就相中了武状元。” “王爷说的——”宋鹰扬有些焦急的看了不说话的靳时维一眼,又看向温良玉,“可是真?” “本王有必要骗你吗?”温良玉冷哼了一声,“看来不用几天,就会有道圣旨下来,你就等着当富贵荣华的驸马爷吧!” 宋鹰扬一脸为难,但碍于温良玉的身分又不能开口。 “娶了个河东狮回去,什么荣华富贵,是一生尽毁才是。”纵使有姊姊在一旁,靳永贞依然不吐不快。“她打破了我娘给姊姊的夜明珠,我讨厌她。” “什么?”温良玉眼底的利光一闪而过,“她打破了夜明珠?” 靳永贞微愣,迟疑的点了下头。 “你怎么从未跟本王提过?” “爷爷和姊姊都说不要闹大,以免损及圣上颜面,”她埋怨的瞧他一眼,“你们皇室中人都不讲理。” “贞儿!”喝完药的靳时维揉着发疼的太阳穴,真庆幸温良玉不计较,不然以靳永贞的性子早招罪了。 靳永贞连忙扶着靳时维,“姊姊,你不舒服吗?” 靳时维无奈一叹,“累了。” “时辰确实也不早,姊姊是该累了。我扶你回里头歇着。” “好。时辰不早,你也得早些回去,别让爷爷担心了。” “知道。” 靳时维对温良玉行了个礼,被扶进了内室。 她虽察觉了宋鹰扬看向自己的目光,但由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一个将军之子,高中武举,娶公主,成驸马,是天大的喜事;而她是靳家嫡长女,虽尚无婚配,但她要的是个赘婿,入赘靳家让靳家有后,故宋鹰扬从不在她的思量之中。 “不用看了,”温良玉取笑的声音响起,“人都不见了。” 宋鹰扬有些狼狈的收回视线。 温良玉觉得宋鹰扬也是个人才,配宝公主确实是可怜,“若武状元不愿,就在父皇开口前先请旨吧。” 宋鹰扬有些不解。 温良玉拍了拍宋鹰扬的肩,本不想帮他,但听闻阿宝打破了夜明珠,气不打一处来,阿宝喜欢宋鹰扬,他就不让阿宝如愿。 以他父皇的性子,若知道宋鹰扬心中有人,而这个人还是对北周有大功的靳家之后,他肯定不会硬指这门亲事。 “先发制人,宋大人,为了靳家大小姐,也为了自己,不然这辈子你就准备对着一个刁蛮公主过一生吧。” 宋鹰扬敛下了眼,因为温良玉的话,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年前武科殿试发榜,才过元宵,兵部便趁着年节热闹举行会武宴,地点就在兵部校场。 靳单易虽已年事高,依然是座上宾。毕竟他当年也是武科殿试出身,更是一生历仕三皇的了不起人物。 夜宴设在校场中临湖水的平台上,湖中还有个不小的擂台,搭了个临时的木桥,连接擂台与岸边。 上头有两个人打着赤膊近身角力,其中之一是靳单易麾下、深受靳单易用心教导的兵部侍郎谢表曼之子谢雁山,看他弯腰抱住对手的脚,用力的一撞,便将人给撞倒在地,就可知实力。 靳单易不由抚着胡子,看来还真是虎父无犬子。要不是为了避嫌,凭这小子的能耐,入朝争个武状元也未必不成。 “好。” 听到身旁靳永贞的赞叹,靳单易的嘴角先扬了起来,这一生的荣华富贵几乎是拿了靳氏一门的命换来,但幸好他身边还留下两个小丫头。 转眼间,丫头们长大了,他此生早就看淡生死,只怕等他两眼一闭,两个丫头没人照料。 扑通一声,其中一人落了水,擂台上已经分出胜负。 “真是好样的。” 靳单易伸出手,将激动的靳永贞给推回位子上坐好,不是怕她失了姑娘家的分寸,而是单纯怕她掉下去。 “爷爷,谢大人真行。”靳永贞转头看着靳单易说。 “说是兵部第一勇士,自然行。你小心些。”靳单易对她慈爱一笑,然后看向一旁也是一脸骄傲的兵部侍郎,“转眼间,雁山也大了,那股狠劲,倒真有你当年之勇啊!” 谢表曼连忙说道:“不敢、不敢。这孩子是有几分武勇,但自小长在京城,这又是太平盛世,也没机会上阵杀敌,只能在兵部磨磨,听这第一勇士之名——他小子是骄傲,我这个当爹的是替他羞啊!” 靳单易扬头大笑,“有能耐,有些恃宠而骄也是无妨,只是——”他的话锋一转,低声问道:“婉儿还好吧?” 谢表曼听到靳单易问及自己的妻子,不由心生感动,老国公向来都把众将士当自家人,“谢老国公关心,婉儿这些年就是这个样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病只怕是神仙难返。” “也是可惜了。”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擂台上意气风发的谢雁山,“雁山看自己的娘如此,肯定心里难受。” “他孝顺,自小又与他娘亲贴近,心里难受是自然。但毕竟已经长大了,这些日子我娘亲还打算给他挑个媳妇。” “也是应该,得给他挑个好媳妇才行。”靳单易听到底下的欢呼,不由放眼望过去,看向站在擂台与谢雁山面对面的人,“宋鹰扬——是右安的嫡长子吧?” “回老国公,是。”谢表曼恭敬应道。 靳单易眼底闪过期待的光芒,宋右安当年曾是他麾下的大将军,现在领着十万大军镇守边疆,至于宋鹰扬已是多年未见,小时便见这孩子力大无穷,过了这么些年也不知能耐到了什么地方,他可得仔细瞧瞧,看这次高中状元是凭着真本事,还是圣上看在大将军的面子上,钦点了这个小子成了状元郎。 四周的吵杂一静,似乎众人都有些期待。毕竟一个是新科的武状元,一个是他们兵部首推的第一勇士,这场对阵,除了精彩之外更有些皇城将士与边关将士的面子之争。 只是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居高临下的靳单易察觉了一丝不对劲,众人皆专注在台上时,他却朝身旁的谢表曼低语了几句。 谢表曼微楞了一下,立刻起身离去。 “爷爷,怎么——” 靳单易轻举了下手,靳永贞立刻闭上了嘴,没多久就听到身后的声响,她转过头去。 一如以往,只要温良玉出现的地方,她往往一眼就能看到他——只是,他怎么会来? 温良玉跟在皇帝的身后,缓缓步上楼梯,坐下时只是淡淡的扫过了靳永贞,彷佛两人从不相识。 靳永贞正想暗暗对他扮个鬼脸,爷爷却站了起身。她一惊,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 “老国公,万万不可。”皇帝连忙伸出手阻止了靳单易行礼,“今日朕不过轻车简从来兵部凑个热闹,顺便犒赏兵部上下,可别坏了众人兴致。” “圣上爱民如子,百姓之福啊。” “老国公,快坐。” 大人物驾到,靳永贞连忙退站到了一旁。 不得不说,温良玉会长这么好看,有很大的一部分是因为有个好看的爹。当今圣上当年可有绝世美男的盛名在身。不过这几年,温良玉玉树临风,秀美俊逸,艳名传遍四海,圣上的风采早被自己的儿子给比了过去。 突然四周响起了吆喝声,也顾不得温良玉,靳永贞的目光急急的看向擂台,就见谢雁山被武状元一个单臂过肩摔在地上。 “好!”皇帝不由喝了一声。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由他所钦点的武状元因为身分显赫,多少令兵部的老将们无法心服,所以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上下瞧瞧这新任的状元可不是个绣花枕头。 在当今圣上的心里,与朝中文人相较,这些武将们的心思容易猜透多了,不论年纪、长相,只要能够证明自己的能耐,就能令人心服口服。 武状元自小便力大无穷,所以在角力这关可以说是占尽了优势。 谢雁山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纵使有心反击却也无力,最终只能甘败下风。 宋鹰扬对他有礼的一个抱拳。“谢大人承让。” “状元郎谦虚了。”谢雁山也只能站起身,回了个礼。 “大人,圣上来了,一同见驾去。” 谢雁山微惊,这才看到看台上一身紫衣的当今圣上。 “状元郎好眼力。”谢雁山的眼底闪过佩服。 “大人的眼力也不差,只是太专注在打斗之上。”边说着,宋鹰扬边与谢雁山一前一后的走过木桥,“这并非不好,只是兵不厌诈,若将来带兵作战,可得记得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别只顾着一心往前冲。” 谢雁山微楞了一下,受教的点了点头。能在武举胜出,并不单单只有一身蛮力武艺而已,更得懂得策术与兵法,今日交手,谢雁山算是服了这个武状元。 两人同时上前跪在当今圣上的跟前,皇帝对自己钦点的武状元可是越看越欢喜。 “老国公,”皇帝一脸欣喜的看着靳单易,“你与宋家也算是旧识吧。” “回圣上,”靳单易点了点头,“确是旧识,我与宋将军一起出生入死多年。” 提到这个,皇帝不由感慨,“老国公一生为国,这江山可是老国公替朕给守住的。” “老臣惶恐。” 皇帝的手轻抬,若是今日靳单易后继有人,他或许还会担忧功高震主,但靳氏一门为国家社稷最终只留下一门孤寡,说到底他是欠了卫国公府上下许多。 他的目光看向立在一旁的靳永贞,“这永贞也有一段时日未见了。” 靳永贞没料到突然叫上了她,连忙上前跪了下来,“臣女靳永贞叩见圣上。” “好!”皇帝仔细打量了一番,“倒益发像个大姑娘了,怎么今日只见你,不见你姊姊时维,怎么?身子还未好转吗?” 他有耳闻卫国公府的大小姐染病多时,原想派太医前往,却被靳单易给拒绝,说是不合规矩,怕惹了非议,令皇室为难,他也就由着他了。 靳永贞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姊姊身子好些了。” “好些便好,她这一病也好些时候了,加之体弱多年,转眼都过了婚龄。卫国公府的亲事,朕本不该多问,但也该是时候订亲了。不如朕替老国公做个媒如何?” 靳单易一惊,虽说他一心希望自己的孙女找到好人家,但人毕竟有着私心,他更希望她们纵使出嫁也都留在自己的身旁,所以早就盘算了招赘婿的念头,只是时维身上的残缺众人皆知,能入得了眼的人家都嫌弃,而愿意婚配的他看了又不满意,这才会拖过一天又一天,但现在圣上要指婚…… “朕还记得,老国公家的孩子名字取得好,出于诗经名时维,看来宋将军当年也是因为这时维出生,才将咱们的状元郎取名为鹰扬,正好配成一对时维鹰扬——说到底是姻缘早注定。” 彬在地上的靳永贞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脑子飞快的转动着,原以为自己今天只是跟着爷爷来凑热闹,怎么圣上一来就要指婚了,而且听那口气,似乎要把姊姊嫁给宋大哥? 虽然宋大哥一向待姊姊很好,她也觉得他不错,但是一想到他要娶自己的姊姊,心中就升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而且爷爷不是说,怕姊姊嫁出去后受人欺负,所以最好要招个赘婿,能照顾姊姊,还能替靳家延续血胍,可是现在——她悄悄瞄了下爷爷,就见他一脸不显思绪。 “鹰扬,朕替你许的这门亲事可好?” 宋鹰扬立刻叩首,“谢圣上。” “武状元配上了卫国公的嫡长孙女,朕今日可真是做了件开心的好事。” 圣口一开,靳单易就算不想也得允了,他在心中叹了口气,站起身,只能跪下谢恩,但皇帝早一步的拉住了他。 “老国公,万万不可。”皇帝是打心里敬重老人家,“实不相瞒,这门亲事是武状元自己求来的,朕相信他一定会好好待时维,老国公放心。” 靳单易心一突,他还真不知宋鹰扬对时维有这个心思,但宋家他是信得过的,时维嫁去宋府,确实是不用怕受欺凌。 “谢圣上。” 皇帝要人将靳单易扶坐下,目光看向跪着低头不语的靳永贞,露出一抹笑,“既许了时维佳婿,也不能委屈了你,朕……” “老臣有一事相求。”也顾不得大不讳,靳单易打断了皇帝的话。 皇帝微楞了下,也没气恼,直说:“老国公请说。” 靳单易的心一横,永贞的性子可不像时维,不能随意就指了门亲事,于是说道:“国公府一门如今只剩下时维与永贞,如今时维承蒙圣恩,下旨赐婚,老臣感激于心。只是永贞的亲事,还盼圣上交由老臣择选。” 皇帝心中自然清楚靳单易的考虑,靳家到了这一代可说是断了香火,若是靳时维婚配武状元,就剩下靳永贞,若要招赘婿也是可能,只是他心头可有另一个盘算,眼角看了下坐在身后的温良玉。 这孩子长得俊美但性子闲散,虽被封了个王爷,却厚着脸皮顶个称号,整天流连花丛。 这些日子还不停出入一间新设的采月坊,据闻那里头养了不少俊俏的公子与童男,说穿了就是专门给喜爱小倌的男子出入——这孩子是越大越不让人省心,若不早些替他定下正妃,只怕夜长梦多早晚惹出事来。而他看中的便是靳永贞的刚烈性子,正好配上自家儿子的间散。 “老国公是不信朕能许门好亲事?” “老臣不敢。” 皇帝温和一笑,“老国公莫慌,朕只是越见永贞越欢喜,想与卫国公府结个亲家。” 温良玉一脸吊儿郎当的笑,听到皇帝的话,心却是一突。 第4章(2) 靳永贞的心跳蓦然加速,嫁给温良玉,这她想都没有想过,但或许该说她从未想过婚配一事,总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她不介意:辈了这么过下去,况且现在姊姊婚配了,将要离开卫国公府,她若嫁人了,爷爷怎么办?靳家的香火呢? 她的脸色微变,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看向温良玉。现在姊姊婚配,她不能嫁人,纵使对象是他,她也不能——她对他轻摇了下头。 她的动作轻微,却全落入了温良玉的眼中,他微敛下眼,懒懒的开了口。“做亲家?父皇,这可不好。太子身边早有太子妃和两个侧妃,说不准房里还有多少美人、姬妾,你现在再把人家卫国公府里的二小姐指给皇兄,不妥、不妥。” 皇帝的脸色微变,瞪了温良玉一眼,死小子,这不存心添乱。“父皇不是要给你皇兄指婚。” “不是皇兄,难不成——”温良玉指着自己的鼻子,“是儿臣?” “这是自然。”皇帝的脸已阴沉沉的像大雨将至。 “不成、不成。”温良玉露出惊恐的神情,“谁不知卫国公府里的人不论男女皆是一身武艺,儿臣这身细皮女敕肉,只怕承受不住。没出几天,就被这靳二小姐折磨得不成人形,瘫在床上了。” 皇帝涨红了脸,差点气得吐出一口血来。在兵部众将士的面前说这些话,他不要脸也就罢,竟顺便将皇家的颜面踩在地上了。 “所以这门亲事,儿臣不要,若硬逼着儿臣,父皇就给儿臣三尺白绫,儿臣死给父皇看。” 就像个娘们似的,拿出以死相逼的戏码来了。皇帝大口喘着气,快要被气得厥过去了。 “父皇不说话,就当准了儿臣,这门亲事休要再提,”温良玉站起身,“儿臣在采月坊有宴,跪辞。” 嘴巴虽是这么说,却只是手一拱,便带着爽朗的笑声,转身翩然而去。 这下玉王爷好男风之事,在明日肯定传得人尽皆知。 这逆子,存心气死他。皇帝僵着身子。 “圣上息怒。”靳单易在一旁劝慰。 虽知今日温良玉拒婚之事会传遍大街小巷,对永贞的名声多少有影响,但他还是暗暗松了口气,本就不想让永贞被指婚,玉王爷这么一搅和倒帮了个大忙,况且这般徒有长相,没半分能耐的家伙,纵使贵为皇子,他仍打心里看不起。 “老国公,永贞的亲事就由卫国公府自行定夺吧。”皇帝的面子挂不住,也只能如了斩单易的愿。 靳单易闻言,立刻谢恩。 擂台上的角力竞技继续,但看台上的众人早无心于此。 皇帝看了一会儿,便冷着脸离去。 靳单易也以疲惫为由,先行回府。 靳永贞自然也得跟着离去。 兵部侍郎亲自相送,谢雁山也跟着自己的父亲陪在一旁,而宋鹰扬则是得了空,走到靳永贞的面前。 “圣上下旨赐婚了。”宋鹰扬的口气有着掩不去的雀跃。 “是啊。”靳永贞听到声音,连忙回过神,对宋鹰扬挤眉弄眼了下,“姊姊要嫁给宋大哥了。” 宋鹰扬微黑的脸上一红,不太自在的搔了搔头。 “真没想到上阵杀敌都难不倒的宋大哥,竟然也会脸红了。” “你这真是——”宋鹰扬忍不住笑了出来,“只是我没料到圣上也想一道替你指婚,更没想到玉王爷……你可别放心上。” 当着众人的面否绝了这门亲事,也不顾念一个姑娘家的名声,他本不想提,但又怕靳永贞心里难受,想要劝个几句。 “放心吧!宋大哥,我不会放在心上,”靳永贞刻意笑了笑,“反正我本也不想嫁他。” “他可是玉树临风的玉王爷。”在悠然村,他不是没看到两人之间的熟稔,她还将她自己的马送给了温良玉,这应该多少代表些什么。 “纵是玉树临风,俊美非常人,说穿了也不过是长得一副好皮相罢了。”靳永贞继续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确实。”私议皇子若被听闻可要问罪,宋鹰扬压低自己的声音,讨好未来的小姨子,“能配得上贞妹妹的男人,可不能是个绣花枕头。” 靳永贞不由轻笑,“这是当然,只是——这么想来也可惜,如此漂亮的人,没有落入我的手里任我摧残一番。” 听到这话,宋鹰扬忍不住轻摇着头,果然是卫国公府出身的小姐,讲话就是豪气,没有姑娘家的扭捏作态。 看着靳单易的马车已先行,他连忙说道:“老国公的车走了,你快上车吧。” 靳永贞点了下头,这次跟着爷爷出府,也带上了怜儿,在她的扶持下上了马车。 不过才探头进去,就察觉空气中一股不寻常的气流。她的心一突,才看到好整以暇坐在马车里的温良玉。 靳永贞松了口气,坐了进去,等马车一动,她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她不怕被人发现她的马车里藏了个男人有失名节,只好奇他怎么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的马车里。 “我若不在这里,也听不到你在背后说我坏话。”说他是个绣花枕头,还想要摧残他,就凭她?哼。 “偷听别人说话?”靳永贞一点都不见心虚,“奇怪你明明是个王爷,怎么尽吧些见不得人的事?” “本王高兴。” 靳永贞早就习惯了他的不可一世,挥了挥手,“随你。” “喂,嫁给本王不好吗?” 靳永贞没料到他会当面问她,她微愣了下,反问:“嫁给你哪里好?成天抱着女人赖在四知苑里,如此多情,我才无福消受。更何况——我要找的是赘婿,不是要嫁人。” “找赘婿?” “是啊。”靳永贞自觉她的一生已经订下了。原以为要招赘婿的会是姊姊,但是指婚的圣旨已下,这个传承香火的重责大任就落到她的头上了,不论她愿或不愿,如果爷爷真的跟她开口,她就会点头。 温良玉没想到会从靳永贞的嘴里听到这个回答,:时间沉默了下来。 靳永贞也没有费心找话题打破沉默,两人似乎在这个时候都明白了很多事情并非能如他们随心所欲的掌握。 马车停了下来,怜儿微拉开布幔,先是看到马车里的温良玉,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才看向靳永贞,“小姐。进府了” “看吧!”靳永贞难忍笑意的看着温良玉,“连怜儿都觉得你讨厌。” 温良玉对此批评不痛不痒。 “你可得好好想个办法把他弄下马车,”靳永贞起身,对怜儿说道:“不要让人瞧见了。” “怜儿知道。”怜儿低着头,听着靳永贞的脚步离去,这才抬头看着温良玉,“王爷,你与小姐已经不再是孩子,也得顾念着小姐的名声。” “别说了,管家婆,有人来了。” 丙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怜儿将布幔放下,一个转头,一脸的委屈。 要来拉马车的福二一见,立刻问道:“怜儿姑娘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怜儿扯了扯嘴角,“小姐正发着脾气。”她眨着眼,一双眼无辜的染上水气。 怜儿可是卫国府里公认最水灵漂亮的婢女,别说福二,只要是府里的男丁都把她当天仙似的看待。 一见怜儿的样子,福二的心都要碎了,连忙说道:“小姐何故动气?” “小姐特地交代要我去库房搬出松树屏风放到翠玉阁里,但怜儿却忘了,方才小姐问起便发了脾气,要怜儿立刻去办。” “怜儿姑娘别慌,小的帮你。”福二连忙想英雄救美。 “可福二哥的工作——” “去去就回,先把马车放在这里一会儿,不会有事。” “可那重量不轻,只怕福二哥一人不够——”怜儿的眼神勾人似的扫了四下一眼,原本就竖着耳朵听的小厮们立刻都上前。 “咱们一道,一会儿工夫便成。” “谢谢各位小扮,晚些时候,怜儿做些甜汤给各位小扮。” 这个莫怜这几年真的机灵多了,温良玉的嘴角扬起了一抹不经意的笑,倒是她的主子一点都不见长进。 听到马车旁的声音一静,温良玉立刻下了马车,但他不是往府外而去,而是在夜色遮掩下消失在卫国公府里。 “你胆子倒大,还不走。”看到温良玉,坐在屋里的靳永贞脸上没有惊讶,似乎对他的到来早有准备。 温良玉坐了下来,毫不客气的喝她放在桌上已经喝了一口的茶,“这里本王来来去去无数次,怎会没胆来?” 但往往都是飞檐走壁如宵小,难得一次大刺刺的跟着靳永贞坐马车从大门口进来,自然不想这么快走。 “你跟本王说清楚,你那个赘婿是什么意思?” “意思?”她觉得莫名其妙,意思不是很清楚了吗?“就是赘婿的意思。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将我姊姊身子好转的事告诉圣上?” 他挑了下眉,“本王为何要做此事?” “谁知道,你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出招,若不是你提的,圣上怎么会突然替我姊姊指婚。之前,你才说宝公主喜欢宋大哥,现在宋大哥却要娶我姊了,那宝公主怎么辨?” “阿宝是喜欢宋鹰扬,但宋鹰扬又不喜欢她,就在父皇开口前,宋鹰扬自己跟父皇求了这门亲事。” “宋大哥自己求的?” 温良玉点头,没把自己在这件事上出力的事说出来。 靳永贞没料到宋鹰扬有这么大的勇气,不过她姊姊这算是抢了宝公主的心上人吧? 一思及此,她不由一笑,“这该可以说是报应吧?宝公主打破我姊姊的夜明珠,现在却赔给我姊姊一个心上人,若将来有机会进宫碰上她,我绝对要好好跟宝公主说说。” “你算了吧!也不怕自己这性子,一旦被激便顾前不顾后,”温良玉伸手捏了下她的脸,“到时惹祸上身。” 她不客气的将他的手挥开,“果然是一家人,纵使宝公主再不讨人喜欢也是你的妹妹,连说一句都不成。” “她虽是我妹妹,但本王对她没半点情分,只是担心你,”他专注的看着她,“宫廷是个走一步、回个头都要思量再二的地方,不能由着你的喜恶,任意妄为。本王看你确实得要找个赘婿,一辈子活在这个卫国公府里,以免哪天不长眼的掉脑袋。” 她心知肚明他对自己的关心,只是难免不服。“明明在宫里任意妄为的是你,跟你比起来,我根本不算什么。” “靳永贞,你凭什么跟本王比?本王可是玉王爷,人世间绝无仅有的玉王爷。” “呵,”靳永贞假笑了一声,“玉公主,这世上就连只猫或狗也都是绝无仅有的。” 温哀玉没好气的瞪着她。 她也不客气的回视。 “奇怪你这个性子怎么就入了我父皇的眼?”温良玉一脸的匪夷所思,“竟想推自己的儿子入虎口,把你许配给我。” “少往脸上贴金,王爷又如何?”她输人不输阵的回嘴,“我嫁猫嫁狗就是不嫁你。” “靳永贞,跟你说件事,”温良玉一把拉过了她,与她四目相接,“本王可以不要你,但你不能不要本王,这是你此生宿命。” “玉公主,你真把我当你那些美人们了吗?随你要就来,不要就丢——你想得美,”她伸出手轻拍了拍他的脸,“信不信我打你一顿?” “你打啊。使劲的打。”温良玉也不怕。 “你——”看着他带半分邪气的脸,她的手却怎么也无法使力,长得这么好看,若是伤了可不好——她厌恶的看着他,心中更唾弃自己。 “反正这些日子你安分些。”知道她拿自己没办法,温良玉一脸的得意,“尤其别进宫。” “放心吧!”她收回自己的手,心直口快的说:“我也不想去那个破烂地方。” “那地方是破烂。”温良玉也没生气,“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这些话只能在我面前说。活在宫里,没个心眼不成,而你——活得太认真。所以你别进宫,别找上阿宝,”他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鼻子,这脑子没用,只怕被人陷害都不自知,“以免没了小命。” 她皱了下眉。“玉公主,别小看我,我有功夫。”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宫里,”温良玉叹了口气,“有功夫也不足以自保。听话!若你不听我的,到时被人找麻烦就不救你。” “玉公主,论拳脚我比你行,你想救我?”她的拳头装模作样的在他的面前挥了挥,“不知是你低估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一把抓下她的手,“看来还真是不吃点苦头不知疼。” “你才是。疼?我让你疼,”她抽回自己的手,捏着他的脸。“别老是往青楼跑。” “疼、疼。”温良玉缩着脖子闪着。 “我还没用力。”靳永贞听他喊疼,立刻将手给松开,看他一脸委屈,不由一股无力感升起,“你别脑子尽想着赖在四知苑里,有时间多练些拳脚功夫,至少遇险能自保也好。” 温良玉捂着脸,冷冷一哼,“本王就是不屑那些舞刀弄剑的,多粗鲁,不然若要练,肯定天下无敌。” “你?”她站起身低头看着他,一手拿起桌上的剑,“你的不要脸才是天下无敌。我练剑给你看,看你能记多少就记多少。可别小看我们靳氏剑法,这才是天下第一。” “你似乎忘了这世上还有个落英剑法?你之前还打输了墨寒。” 她没好气的瞪着他。她跟墨寒之前比试过一场,她确实是输了,但这不代表靳氏剑法不好,而是她学得还不够好。 “好吧!你第一、你第一。”看她杀人似的神情,知道自己侮辱了她眼中绝对是天下无敌的靳氏剑法,温良玉立刻做了个请的动作,“快练、快练。本王看着。” 靳永贞是真心想要教他,虽说他身边总有侍卫护身,但是也难保不会有落单的时候。偏偏她使得很认真,他在一旁的神情就像看猴子耍戏,就知道他根本不上心。 初夏,天气还带了丝凉意,卫国公府里的牡丹长得正好,一片托紫嫣红,美不胜收。 靳永贞在自己院子的桃花林间舞剑,银光随着阳光一闪一晃,甚是好看。 靳时维在一旁的五角亭里品茗,静静的看着。 前几日,她便被爷爷派人接回了卫国公府。 她没料到自己的亲事订下了,对象还是熟悉的宋鹰扬,更从没想到后半生竟是与他走下去,惊讶退去之后,只是一片平静。 圣旨已下,不论愿或不愿,喜或不喜都得上花轿,她心中悦或不悦已无意义。 “姊姊想什么?”一身香汗淋漓的靳永贞跑了过来。 靳时维一笑,接过了怜儿送上的帕子,亲手替靳永贞擦脸上的汗。“只是在想,我成亲后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担心你和爷爷。” “宋大哥颇有才干,兴许会留在京城也是未定。”靳永贞的性子向来乐观,凡事都想着好事。 靳时维看着靳永贞放在石桌上的剑闪着冷光,她轻摇了下头,她从没指望嫁个什么权贵夫君,原以为这双腿会让自己良人难寻,也打定了主意终身不嫁亦无妨,却没料到今日一道圣旨却给她送来了一个众人仰望的状元郎。 不过她心中还是有丝庆幸今日指婚嫁出府的人是她,若是永贞这个野惯的妹子,只怕一嫁人就像鸟被折翅,一辈子不开怀了。 “将来定要爷爷给你挑个好夫君,”靳时维伸出手轻模着她的脸,“找个疼惜你的良人,入赘卫国公府,保你一世安乐。” 靳永贞闻言一笑,她实在不想去细思这件事,突然她的眼角瞄到靳时维手背上的红痕。 她飞快的拉过她的手,“怎么伤的?” 伤口不深,不像刀剑所伤——而且看愈合的样子,应该伤了几日,她不由眉头一铩。 靳时维一笑,将袖子拉上,盖过了伤口,“可别惊动了爷爷。” “怎么回事?”靳永贞锐利的眼神看向碧儿。 碧儿会意,也不顾靳时维的示意,忍不住心中不平的开口,“回二小姐,小姐的伤是宝公主所为。” “宝公主?”一想到那个刁蛮公主,靳永贞就一把火,“她怎么会伤了姊姊?” “公主也不知从何得知的消息,知道小姐每个月都会去寺庙参拜,便带着侍卫、宫女来了,小姐不想生事,处处隐忍,拉扯之间就被花钿所伤。” 靳永贞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头,想也知道这样的相遇绝不是巧合,“纵是皇亲国戚也不能无故伤人。” “随她吧。”靳时维压根就不放在心上。不过就是个被嫉妒给冲昏头的丫头,想来宋鹰扬真的是有几分才情,竟能让公主这般的金枝玉叶为他失了分寸。 “若有机会,我肯定替姊姊讨回公道。” “别闹。知道你为姊姊好,但是她是公主,咱们……”靳时维轻摇了下头,“别忘了,今早宫里来报,下个月的百花宴,圣上特地下了旨,非你进宫去一趟不可。” 一想到这个,靳永贞就气闷。因为百花宴还有姊姊的婚事,那个讨人厌的表姑女乃女乃又要重出江湖,她们卫国公府不再太平。 “看来圣上真被玉玉爷惹恼了。”在会武宴上,温良玉当着众人的面拂了圣上要指婚靳永贞的事,京里早传得沸沸扬扬,靳时维时有耳闻,“宫里是打算要在百花宴上给玉王爷相妃选秀,特别下旨要你去一趟,应该是想那日玉王爷当场回绝亲事的事传开来,耳语四起,对你名声有损,所以才叫上你。” 名声这种事,靳永贞若是真的在乎就不会女扮男装的四处游走,在她眼中那些都是假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够好便成了。 她想起了良玉的警告,不要进宫……但是圣旨已下,她能说不去吗?百花宴是为了替他相妃,想起他曾说过能配得上他的女人肯定得要天下无双,她倒是好奇最后站在他身旁的女人会是谁了。 “记得进宫要乖乖听话,可别闯了祸。” “我一定听话。”靳永贞收回自己的思绪,用力的点着头。 靳时维看着她,心中实在没多大的把握。 内心深处还以为妹妹跟玉王爷打打闹闹,此生该是注定有段情缘,却没料到走到今日却是情深缘浅,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第5章(1) 百花宴上,靳永贞跟着右相夫人进宫。 今天靳永贞也没特别装扮,只穿了件淡黄色的缎子裙,裙摆上用金线绣上几朵梅,脸上略施脂粉,摆明了她今天只是来凑热闹,不是进宫跟人抢位置。 右相夫人挑剔的瞧了她好几眼,最后也懒得理会她。把她交给宫娥伺候,就径自去四处寒暄。 靳永贞虽不常在宫里走动,但也不是第一次进宫,又加上狩猎之行,目光看着四周的小姐,她大多认识,都是朝中权贵之女,不过因为靳永贞最近的名声实在不好,所以也没人来搭理她。 她乐得轻松,径自一个个的打量这些为了温良玉所选的妃子人选,品头论足一番。 每个人——除了她以外,全是盛装华服,艳光四射,这个“玉公主”真是好福气,虽然名声再差,但端着那张好看的脸和身分,众家女子哪个不是双眼带笑、心中怀春的盼他垂青。 “听闻,圣上本欲指婚于她,却被玉王爷所拒。” 那耳语不大,却正巧传进了靳永贞的耳里。 真是应了那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波澜不惊的坐着,还刻意的挺直了腰杆子,想耍听得更仔细。 “也难怪,玉王爷俊秀风流,怎么会看上这种庸色。” “是啊!我听我爹说,她还在皇家狩猎时打伤过玉王爷。” “这么粗鄙。” “自然——将门出身,总是舞刀弄枪,没半点规矩,右相夫人私下也跟我娘说了,这靳家二小姐如顽石。” 靳永贞心中觉得好笑,这些人从未真正的认识她,却一个个说得好似跟她很熟悉似的。 说吧!说吧!她又不痛不痒。 她不客气的开始吃起宫娥送上的甜食,入耳的那些批评就当配菜。只是想到温良玉要从这些爱说三道四的女人中挑一个当妻子,她的心就没来由的沉了下来。 她闷着心,一口又一口的吃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是不变之理,他要成亲是早晚,但看在要继续当朋友的分上,可不可以不要挑一个讨厌她的人当妃子? 靳永贞在这生着闷气,宴席上首的宁贵妃也没好到哪去—— “姊姊,怎么不见玉王爷?” 宁贵妃脸上挂着笑,看了开口的柳贵妃一眼,轻声说道:“该是有事担搁了,一会儿便到。” “这百花宴可是为了三皇兄而备,”宝公主坐在柳贵妃的身旁,说起风凉话,“母妃,你说这主角没来,不就没戏了。” 宁贵妃忍着气,柳贵妃仗着自己一副好模样,得了几年的恩宠,又生下二皇子和皇长女,在宫中骄恣了无数年,幸好二皇子福薄早夭,无子的她将来再有作为也比不上她这个生了太子和三皇子的宁贵妃。 柳贵妃膝下现在就只有宝公主这个女儿,疼之如命,故养出了宝公主的蛮横无礼,令人看了厌烦。 今日是她为了宝贝么儿温良玉所办的百花宴,京里众闺阁千金皆入宫,可不能有一丝的差错。 宁贵妃虽面上一如以往,但心中不免着急见不到那向来如野马般的儿子,耳里又听着那对母女冷嘲热讽,心中来了气。 “宝公主关心玉王爷倒是兄妹情深,”宁贵妃和蔼一笑,但话中字字带刺,“王爷大婚后,可得快快轮到公主,不然再留着可就不知多大岁数了。真是可惜武状元被圣上指婚,不然也该是个好人选。” 宝公主闻言,心中一窒。这不摆明了往她的痛脚上踩吗?正气不过的想要回嘴,但是柳贵妃压了下宝公主的手。 “姊姊有心了。”虽是一脸感激,但柳贵妃心头却是满满愤恨。 虽说后位空悬,自己与宁贵妃都有同等册封,但生儿生女在皇室来说就是不同,宁贵妃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太子,一个玉王爷,太子就不用说,将来是一国之主,但那个玉王爷——纵是荒唐度日,狂妄自大,圣上还是百般忍容,连城池都能赐,见他流连花间,一个愿娶妃,还硬是让宁贵妃办了百花宴给他挑妃子。而她的宝公主看中了个人,圣上却不顾宝公主的心思,指给了他人。 若是她的二皇子还在……想起自己早夭的孩子,她的心一闷。如果孩子还在,今日或许就不是这样的局面。 “说到底是咱们阿宝没玉王爷的好福气。” “这是自然。”宁贵妃也回得不客气。“毕竟不过就是个公主。” 柳贵妃闻言,脸上的平静再也伪装不了。 “母妃,”原不想来的太子温良仁因为宁贵妃开了口,所以勉为其难的露了面,他清楚母妃是想要弟弟看在他这个兄长的面上安分些,但他可没料到宴会还没开始,母妃跟柳贵妃就擦出了火气,他不由在一旁轻声说道:“皇弟随后便到,还请稍安勿躁。” 宁贵妃闻言,面上一窒,最后缓缓的一笑,这才意会自己的失态,怎么就跟柳贵妃闹上了。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根本无须跟柳贵妃或宝公主计较,她有个才华洋溢的太子长子,还有个俊美无双的王爷次子,柳贵妃这对母女向来就不是威胁。 “玉王爷到。” 殿外的太监声音扬起,靳永贞可以察觉空气中微微的变化,原在她身旁低声交谈的众千金全都闭上了嘴,微低下了头。 靳永贞连忙用力的将嘴里的糕点吞进去,跟着站起来,学着垂首而立,但还是忍不住的侧着头,看向门口。 温良玉大步流星走进来,俊脸上的笑容温柔,双眼熠熠生辉,自然而生的雍容之风令众女一静,想见却又不敢抬头直视,全都端着一副进退有度的淑女样子。 靳永贞看着她们颔首低眉,心中还真替她们感到辛苦,她目光不经意的与温良玉直视,就见他的眼中晶光一闪,然后视线越过她,看向她的身旁。 她的心一突,虽然很快,但她注意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打量。她的身旁是太师之女,长得确实很美,肌肤如雪,清丽娴雅——看他的眼神,敢情是相中了太师的嫡女? 宴会开始,众家小姐自然是接受安排的使出自己苦学的才艺,弹琴、吹箫等皆是有备而来。 尤其太师嫡女的筝弹得极好,轻柔时如小溪溅溅,奔放时如万马奔腾,看来为了今日真是下足了功夫。 靳永贞的手无意识的伸向盘子内的糕点,塞进嘴里,然后状似不经心的看着坐在太子身边的温良玉,只见他一脸专注,眼中彷佛世上只剩太师千金一个女人似的。 “甚好。”当琴声一停,宁贵妃不由大赞,心中本就属意太师千金,这会儿连忙叫人上来,“玉儿,你以为如何?” “好。令人如痴如醉。” 闻言,太师之女一脸的娇羞。 见儿子这样专注的盯着太师之女,宁贵妃心中大喜,赏了对代表富贵的葫芦簪。 那一看就知道是极好的赏赐,连她都没这么好的东西,宝公主不由一哼,“不过就是弹了首曲儿罢了。” 柳贵妃瞥了宝公主一眼,“别胡说。” “本来就是。无聊,”宝公主坐直身子,“靳永贞。”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起,靳永贞差点被嘴里的甜糕给噎住。 “靳永贞,”宝公主不悦的又唤了一声,“本公主叫你。” 靳永贞使劲将甜糕吞下去,有些狼狈的起身上前,记着表姑女乃女乃的教导,学也学得三分像的行了个大礼。 宁贵妃扫了宝公主一眼,不知这刁蛮公主又想如何。 “众家千金都各自献艺,怎么独独少了你?”宝公主不客气的问:“难不成是瞧不起咱们玉王爷?” 靳永贞听出了宝公主要找麻烦,她微敛下眼,“回公主,臣女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好好表现表现。听闻你剑舞得好,趁此良辰,舞一曲让众人欣赏。” 耙情这个宝公主把靳家剑法当成杂技来看了?靳永贞暗暗皱了下眉头,她想找自己麻烦,若拒绝,摆明了给她找到了机会。罢了,就当练剑,在卫国公府她每日都做。 她浅浅一笑,“既然公主有雅兴,臣女只好献丑了。” 上殿并未带剑,靳永贞恭敬的看着宁贵妃,“敢问娘娘,可否借剑一用?” 宁贵妃正要开代,一旁的温良玉却伸出手,伺候的张公公立刻递上一把剑。 温良玉接过后,直接往靳永贞的方向丢了过去。 靳永贞没料到他会突然丢下一把剑,连忙伸手一接,险险的接住。 “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温良玉语气中的嘲讽意味十足。 靳永贞也没恼,知道他十有八九是在气她进宫出现在这里,但这也不能怪她,要怪就怪他那个总爱下旨的父皇,她有爷爷压着,难不成还能抗旨不成。 “谢王爷赐剑。” 靳永贞手中握剑,眼神一冷,突然一剑刺出,退步平剑划过,看似灵巧却力道十足。 “不亏是靳氏剑法,力道沉厚,”温良仁在一旁,不由叹道:“一剑刺出,倒有屠龙之势。” 温戾玉注意到兄长目光似有若无的飘到自己的身上,他的手无意识的转着扳指,嘴角微扬,“不过是小儿弄剑,何奇之有?” 靳永贞自幼习武,听力奇好,她的剑锋一闪,单脚支地,直指温良玉的方向。 别人或许不知,但温良玉心知肚明是自己这句话惹恼了她,她这性子也好模,不要提及靳时维的腿,不侮辱靳氏剑法,基本上都不会惹怒她,让她失分寸。他好整以暇的坐着,勾着笑看台下的她。 只是这时原本舞得虎虎生风的靳永贞忽然脚一软,单膝跪了下来,跌在台前,几乎同时讪笑声起。 靳永贞的眼神一敛看着地面,砸向她脚跟的石子很小,有人存心要她出丑。她一个咬牙,将剑往空一抛,双脚一蹬,弹跳而起,掷剑于空中,飘然转身,彷佛方才的失误没有发生。 温良玉的目光看向宝公主身后的侍卫,自从柳贵妃的儿子死了之后,她便开始紧张自己唯一的宝公主生命安危,找了不少高手守在宝公主的身边。 见那侍卫的手又有动作,他眼也不眨的扯下自己玉带上的翠玉珠子,准确的弹向他的手腕。要不是人太多,他就直接把这珠子打进他的脑子去。 没长眼的家伙,全天下只有他能欺负靳永贞,其它人连碰都不能碰一下。 那名侍卫神色一僵,目光飘向他的方向。 温良玉勾了勾唇,目不斜视的看着舞剑的靳永贞。 侍卫的眼神微敛,立刻恭敬的退到了宝公主的身后,低语了几句,就见宝公主的脸色大变,难以置信的目光飘向温良玉。 谁人不知玉王爷是个流连青楼的纨裤,他怎么可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功夫。 见他状似轻松的瘫在椅上看着舞剑的靳永贞,宝公主自然而然的将目光越过温良玉,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带刀侍卫墨寒。 墨寒在一旁将温良玉的所做所为看得清楚,跟在王爷身边久了,温良玉根本无须开口,他便明白了意思,他眼神微冷,手握剑柄看向宝公主。 他冷酷的样子带着威迫警告,宝公主的神情一凝,连跟在玉王爷身边一个小小侍卫都敢对她这个金枝玉叶挑衅,她不由一个咬牙,心有不甘的瞪着靳永贞。 她虽与靳永贞无大仇,但是她心仪武状元,母妃答应要帮她去向父皇提一提,谁知道父皇竟把她心中所喜指给了靳永贞的嫡姊。 本想趁着今日百花宴要为难这个夺她所爱的女子,没料到靳时维没来,倒是她的妹妹来了,她自然就把气全出在靳永贞的身上,让靳永贞丢人,代姊姊受过,谁知道温良玉的侍卫却给靳永贞撑腰,她实在气极。 “你失了分寸了。” 听到身旁兄长的声音,温良玉依然一派轻松。 “阿宝要出气,你就由着她,”温良仁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听不出太多的喜怒,“今日靳永贞不出丑让阿宝出一口怨气,只怕将来靳永贞的日子不会好过。” 温良玉瞄了兄长一眼,虽说温良仁什么都不问,但事情似乎都瞒不过他,要不是心里明白哥哥疼他,绝对不可能加害于他,他还真有些怕他。 让靳永贞丢脸的事,他做多了,所以轮不到阿宝那丫头出手,这次还是由他来吧,就当教训她没听话,跑进宫来了。 四周响起的赞叹令温良玉收回了心神,就见靳永贞跪在殿下,脸色因舞剑而微微泛红。 “剑在你手,挥舞自如,不愧为将门之后。”知道母妃不喜舞刀弄剑,对靳永贞不会有太多赞扬,温良仁索性率先开了口。 “谢太子!”靳永贞恭敬的低下头,将宝剑入鞘,高举过头,朝着温良玉的方向,“谢王爷宝剑。” 张公公正要向前,温良玉的手一抬,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亲自走到她的面前将剑给接过手。 “自古宝剑赠英雄,可惜今日英雄是红妆。”他将剑拔出鞘,直指靳永贞。“靳永贞,你方才那一摔,众人可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靳永贞可以感受剑锋在自己的头上,但她依然动也不动,微低的头看不出心中的思绪。 “唉,”他故意叹了口气,把剑一收,“女人毕竟只是女人,只能在家相夫教子——撑不起大场面。” 那不屑的口吻令靳永贞一时没忍住气,开口说道:“既说臣女撑不起大场面,可见王爷武艺过人,只是臣女犹记,王爷曾是臣女手下败将。王爷当日曾许诺臣女有机会再次交手,臣女敢问王爷,今日可否再次讨教?” 她的话使四周一静。 “王爷,臣女可否讨教?” 他嘴角一扬,竟也不顾在大堂之上,只将衣摆一撩,在跪下的她身边蹲了下来,“你……要跟本王打?” “是!”靳永贞低着头,两人近得让她都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她压低自己的声音,故意说道:“玉公主,你也想在心上人面前展展威风吧。” “心上人?”他低头看她一副恭敬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 “是啊!”靳永贞微抬头,从他肩上瞄了过去,“不是想选太师之女为妃吗?” 他挑了挑眉,“这都给你看出来了?”说她笨也不笨,他母妃确实是属意太师之女给他为妃。 “我还不懂你这家伙吗?你那双色咪咪的眼一瞄,我就知你看上了谁。” “怎么?你嫉妒?” 她没好气的一撇嘴,就算是有那么一点,她也打死不会认,她拉高音量,“王爷既是顶天立地男儿汉,臣女一介女流实不足为惧才是。” “好啊!”宝公主正愁找不到机会整靳永贞,立刻看着宁贵妃,“娘娘,就让三皇兄和靳家二小姐打一场吧!” “这怎么行?”宁贵妃立刻拒绝。 温良玉可是她的心头宝,谁不知道玉王爷长得绝色,却没半点武艺在身,那个靳永贞舞刀弄剑惯了,之前在木兰围场还曾经伤过皇儿,若在这个为儿子选妃的百花宴上又伤了,这可不成。 “皇子尊贵,”宁贵妃冷着脸,“不可。” “母妃无妨,就让两人玩玩。”温良仁在一旁开了口,心里明白这是温良玉故意导的一场戏,于是帮腔。 宁贵妃心中为难,但温良仁都开了口,最终只能允了。 靳永贞一双眼闪闪发亮,紧盯着温良玉,“王爷,为免刀剑无眼,臣女便赤手空拳与王爷对战。” 摆明就是瞧不起他,温良玉也不恼,挥了挥袖子站起身。 “好。”他将手中的剑随意挥了挥,那不熟练的样子如小儿弄剑,令见者都忍不住心惊胆跳了起来,“来吧。” “王爷,来了。” 温良玉一副无聊的样子点点头。 靳永贞纵使想要教训他,但也不会真的让他失了面子一下子就落败,于是朝他的脸上一拳挥过去,这么简单连孩子都知道闪的拳头,没料到温良玉竟然闪也不闪,一拳直接打中他的眼。 温良玉哀叫一声,蹲了下来,申吟着蹲在地上。 “天啊!”宁贵妃大惊失色,“皇儿?” 温良仁脸上没有贵妃的惊慌失措,反而为了控制笑意而低着头用力揉着太阳穴。 太子妃也略微心急的看着,“太子爷,这可如何是好?” “将玉王爷扶下去,”温良仁一抬头,脸上的冷漠依旧,“请太医。” 看着温良玉被扶了出去,宁贵妃也急急的跟去,看来这场宴会要不了了之了,见状的靳永贞一脸苍白。 “太子爷,”靳永贞急切的看着温良仁,“臣女、臣女——” “与你无关。”温良仁打断了靳永贞的话,“莫放心上。退下吧。” 低着头,靳永贞一脸不安的退了回去。 主角走了,这下真是没戏唱了。而靳永贞这个伤害玉王爷的破坏者,成了千古大罪人。 靳永贞也不在乎周遭的耳语,就算把她说成了母夜叉,趁机报玉王爷不愿娶她之仇,她也没气恼,她根本无心伤他,怎么他就蠢得不闪不躲?以前就知道他没用,却不知他真这么没用。 一个宫娥上前,在她的耳际低语了句,靳永贞点了点头,低着头起身离去。 爆外的马车已经等在外头,她认命的上了马车,是表姑女乃女乃的意思,要她立刻离宫回府。 她苦着一张脸,伤了温良玉这件事,纵使无人追究,但心里内疚得很。他的脸,那张俊脸——早知道打肚子就好。 看着儿子俊脸上的右眼挂着一个黑眼圈,宁贵妃不由恼道:“靳二小姐实在胆大妄为。” “母妃,是儿臣技不如人。” “什么技不如人?你贵为皇子,她本不该直接开口找你比试,如此泼妇,将来看有哪户人家敢收她。” “没人收,她大不了不嫁。” “说这什么话,”宁贵妃紧张兮兮的瞧着他,“可还痛?” “痛极。”温良玉挂着可怜兮兮的表情。 宁贵妃心疼不已,“可惜宴后本还安排了与众人共赏烟花,你瞧,前头正热闹,你却只能形单影只躺在这里,真是给那不知进退的丫头坏了事。” “母妃别恼,将来有的是机会。你也别只顾在这里陪着我,快去前头露个脸。里头可有儿臣未来的妃子,母妃可得替儿臣好生照顾一番才行。” “你啊!难得挑了个自己喜欢的,”宁贵妃抚了下自己的鬓角,“你先歇会儿。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恭送母妃。” 宁贵妃拍了拍爱子的手,起身离开。 “王爷,你真没事?”张公公等宁贵妃走了,这才上前仔细的瞧着,“靳二小姐下手也是狠的,明天可得黑了一大圈了。” “无妨。”温良玉要来手镜打量了一下,“她以为我会闪开。” “是啊!王爷,你怎么不闪?” “她想威风就让她威风,”只要视力无碍,皮外伤只须点时间就好。温良玉将镜子一甩,“她那性子得吃吃苦头才好。” “让人吃苦头,不怕自己舍不得。” 听到门外的声音,温良玉未见人,先露出了笑,“皇兄。” 温良仁大步走了进来,“特来瞧瞧你,可怜这张好看的脸,看来得要瘀青个几天了。” “无妨,小伤而已。” “之于你是小伤,但你这招也够狠的了。”温良仁坐了下来,盯着自己宠爱的弟弟,“大庭广众之下给她难堪,宝公主是该开心,可是靳永贞就糟了。” 温良玉一副好笑的神情,“现下伤的人是我,被她打倒的也是我,难堪?怎么也落不到她头上。”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胡涂,她这一狠拳下来,人家只会记得她没规矩,不会说你软弱。女子名节一事如同性命,今日在宴上一闹,不怕靳二小姐寻不着良人。” “她是卫国公府的二小姐,自有不怕死的人上门。”听温良仁一说,温良玉也有些明白即便他是想替她避祸,做得也有些过了,也许他是更气她不听他的警告吧。 听闻窗外一声巨响,他望向窗外,烟花绽放星空,好不美丽,他扯开话题,“皇兄怎么不陪着皇嫂?” “她自有众人陪着。”温良仁的口气索然无趣。 他有太子妃和两个侧妃,说不上讨厌,但也没有喜欢到入骨,他是太子,早被教导不可钟情于谁,就像父皇也是后宫佳丽无数,但从未专注在一个妃子身上太久。 “皇兄可知自己错过了什么?” 温良仁不由轻挑了下眉。 “靳家的大小姐——靳时维。” 温良仁浅浅一笑,“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只有我要与不要,从无错过。” 温良玉也没反驳,“皇兄言之有理。确实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只是靳家两女特别,虽非绝世美人,但胜在灵动,不像木头。” 温良仁大笑出声,“你这是承认了你心仪靳家二小姐。” “非也。”温良玉摇头,“那丫头性子冲动,虽然不像木头却如月兑兔,只知惹是生非。” “若论惹是生非,天下间谁胜得过你。”温良仁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要怎么折腾随你,别闹出太大的事来就好。母妃替你相中了太师之女,你方才也见了,是个绝色。纵使你再不愿,亲事早晚也得定下,不然你还真想去娶个外族公主不成。我看估计你被打了一拳的事,这个时辰已经传到了父皇的耳里,他现在肯定气恼在心。你倒好,出了事,转身就走,我可不成,为了我的耳根子清净,求你别再胡闹。” “我明白。”关于自己的亲事,温良玉没摆在心上。不过就是娶个正妻摆在家里,天底下依然没人管得住他。就如同皇兄所言,女人而已,只有他要与不要。 “对了!有探子来报,说是墨城正大兴土木,要开什么摘星阁,不知跟京城的摘星坊可有关联?” “似乎是有点关联。” “你啊!”温良仁实在拿这个弟弟没办法,“若让父皇知道你开青楼,还一家开过一家,他肯定被你活活气死。” “所以皇兄就费点心思,替臣弟瞒着吧。” 不瞒也不行,他可不想皇室的家丑外扬。堂堂一个王爷四处开青楼,拥名妓,如此惊世骇俗。 “既然皇兄已知,不如臣弟全说了。臣弟还打算在墨城再开间采月坊,你不知这世间男子之美更盛女子,看在皇兄疼爱臣弟的分上,臣弟可以送几个进宫给皇兄瞧瞧。” “你——”温良仁立刻起身走开,若再谈下去,只怕气死的是自己。 温良仁一出去,张公公立刻恭敬的在一旁说道:“王爷,靳二小姐已经被送出宫去了。” 温哀玉静了一会儿,最后才轻描淡写的说:“出宫也好,这丫头功夫还行,脑子不好,进宫来存心让阿宝找麻烦的。” “有王爷护着,宝公主也伤不了靳二小姐分毫,全天下能伤靳二小姐的怕只有王爷。” “多嘴。”温良玉淡淡的啐了一声。 张公公立刻眼神一敛,退了下去,“王爷息怒。” 温良玉的食指无意识的轻点着床板,不发一言,突然起身。 “王爷?”张公公立刻上前。“要去哪里?” “摘星坊。” “可是王爷,宫中宴会未散,王爷离宫不好交代。” “就说本王伤了,心中难过,所以得上摘星坊找个漂亮姑娘安慰一番。” 张公公闻言,真想双眼一翻晕过去,若真把话传出去,别说圣上,就连宁贵妃都会被狠狠的气上一顿。 偏偏温良玉丝毫不见一丝心虚,毕竞天之骄子向来呼风唤雨,此生从没对任何事情认真上心过,这样的高傲,以为天下尽在他的指掌之间。 第5章(2) “卫国公府的脸全都被你一个人给丢光了。”右相夫人圆滚的身子在婢女的扶持下走了进来,一大清早进了卫国公府劈头就是数落靳永贞,一点都没有顾念坐在上首的靳单易。 靳时维见状,立刻将下人给遣退出大堂。 靳单易一脸的不以为然,关于昨夜宫里发生的事,他一早便已听闻,“永贞并无过错,比武相较,拳脚无眼,伤了也是难免。” “伤了也是难免?她伤的可是玉王爷,圣上和宁贵妃的心头肉,当今太子的嫡亲弟弟。” “所以?”靳单易扯着胡子,“要怪就怪玉王爷技不如人。” “贞儿若不开口要两人比试,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玉王爷自己不要不自量力,贞儿不过摔了一跤,就嘲弄女人家撑不起大场面,不也没事?也不秤秤自己的斤两,丢人现眼。” “现在丢人现眼的是卫国公府。她这泼辣样传出去,还有谁敢要她?” 靳单易闻言一窒。说到了终身大事上头,他确实无言,毕竟他也不希望宝贝孙女真落得没人敢要的地步。 “老国公,妹妹得劝你一句,若真为贞儿好,从今天起不许她再舞刀弄剑,乖乖待在府里。” “这是卫国公府,何时轮到你做主?”靳永贞一听不许她练剑,一张脸立刻涨红。 “瞧这嘴脸,”右相夫人的手直指着靳永贞,“不重尊长,行事冲动,我看你也别指望找什么赘婿,还是远远嫁了,免得遗祸家宅。” 靳单易虽然不舍靳永贞被数落,但是想想靳永贞的个性确实冲动,这次伤了皇子,庆幸宫里没有追究,若再不管着她,只怕将来更如月兑疆野马。 “贞儿,乖。”靳单易不由劝道:“你就听你表姑女乃女乃的话。” 靳永贞一脸的委屈,暗暗的看向自己的姊姊。 靳时维在心中轻轻一叹,“妹妹向来舞剑步伐如行云流水,怎么宴上会失误给摔了?” 靳永贞说到这个可有一肚子的苦水,“有人找我麻烦。” 靳单易脸色一凝,“真有此事?” 靳永贞点头,“有人对我脚胫处射了颗小石,看来只是要我出丑,并非真要伤人,不然也不会让我顺利的舞完一支舞。我事后看那方向,似乎是宝公主的位子。” 宝公主看来是因之前狩猎和自己心仪的人被婚配给靳时维一事,恨上了卫国公府。 靳单易不由气恼,“宫里实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堂堂皇家人竟做小人行径。” “老国公,我不得不说句不中听的,”右相夫人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你这样子,难怪养出个口无遮拦的孙女,听听这话——纵使老国公再有功勋,说话也得三思。” 靳单易的表情微滞。 “这是卫国公府,关起门来便是一家人,说话为什么还要思前想后?” “贞儿,别说了,”靳单易叹了口气,“你表姑女乃女乃说的也有道理,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咱们确实是放肆了。今天宝公主找你出气和你伤了玉王爷是两件事,你还是得禁足在卫国公府里。若让我发现你不听,我就打断你房里两个丫头的腿,你若不管她们的死活,就随着自己任意妄为吧。” 靳单易很清楚,教训靳永贞,靳永贞根本不在乎,但若是把手伸向她身旁无辜的人,她就算不甘也会乖乖听话。 靳永贞闻言果然苦了一张脸,目光求救的再次飘向靳时维。 靳时维有心想帮她,但眼神一看到爷爷的神情,虽说同情妹妹,最终只能爱莫能助的叹了口气。 “二公子来了吗?”喝了不少酒,已然有些微醺的温良玉问着柳若安。 “回王爷,”柳若安从账册中抬起头,“没见着人。” 温良玉的目光看向窗外,月上树梢,看来今曰靳永贞不会来了。 温良玉站起身,在张公公的服侍之下,也没有回自己的王府,直接就在摘星坊的四知苑睡下。 世上皆知北周玉王爷是个风流人物,三天两头宿在京城最着名的青楼摘星坊,就算皇帝心知肚明,但也拿他莫可奈何。 梳洗之后,躺在床上,温良玉闭着眼睛,方才明明有睡意,但现在躺在床上却突然睡意全无。 他缓缓的睁开眼,从宫中那场比试之后,他去了趟他的属地墨城,回来之后已过大半个月,靳永贞始终不见人影,算算也该有一个月没见她,这可有违她的性子。 他蓦然坐起身,伸手拿起一旁的披风往身上一罩,无声息的越窗离去。 卫国公府的侧门守卫松散,重点是这叫虎子的守卫很喜欢靳永贞身旁的怜儿,所以才每每都让靳永贞动用美人计给骗开,让靳永贞自由进出。 但是对温良玉而言,进去也没那么麻烦,他如影子似的一跃而过城墙,从虎子的身后轻点了下穴道,就让他整个身子软了下来,然后轻放在门柱上,就算有人发现,也只会以为他偷懒睡着罢了。 靳永贞从不知他有武艺在身,以为他能来去自如都是靠墨寒之助,他也懒得解释,反正看她每次为了他,遇事就强出头的样子也挺有趣的。 靳永贞一身月牙色的单衣裹着细腰,头发简单的一绾,肩上披着外衣,了无睡意的靠着窗台。 女子名节,在嫁人这件事上很重要,打温良玉拒绝指婚,她又在比试时打了他那一拳之后,她在皇城里彻底成了个恶名昭彰的婆娘。 表姑女乃女乃说,要不是娶姊姊的人曾是卫国公的手下,又是圣上指的婚,不一定连婚事都要黄了。 表姑女乃女乃还不停的在爷爷跟前叨念,说像她这样的野马别想找个赘婿,就算是肯嫁人,送上十里红妆,这皇城内外也没人敢要她,更别提卫国公府根本就是个空壳子,连象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最好把她跟着姊姊送回卫城去,以免留在京里丢人现眼。 这些话实在伤人,字字句句都往靳单易的痛脚上踩。 靳永贞虽自知任性了些,但又不坏,数落她也就算了,为什么连爷爷和姊姊都要拖下水—— “本王在等你,你怎么不来?”温良玉也没进屋,吊儿郎当的站在回廊上,靠着墙与她隔窗相对。 靳永贞抬起头,有些失神的看着他。 温良玉挑了下眉,“怎么?太久没见到本王,又让本王这张脸给迷得失了神吗?” 靳永贞回过神,用力的将窗给关上。 温良玉闪得快,不然就要被窗扇给撞上。 “靳永贞,你胆子大了。” 她没理会,大步的走向房门把门给甩上,整个人背压在门上,不让他进房。 “喂!靳永贞,你这样我要生气了。”看着紧闭的房门,温良玉的声音有点阴沉。 “随便你,反正你在乎的永远都只有自己。”她的眼眶一红,泪水在眼中滚动。 在她被表姑女乃女乃数落得一文不值时,她曾经想要不顾一切的去找他,但他去了墨城,根本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是玉王爷,即使出了丑,众家闺阁千金仍等着要嫁他为妃,还可以离开皇城,远赴属地,而她却只能不名誉的回到卫城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只会随着时光越来越远,不久的将来,终会远到成了陌生人。 这几口细思及此,她才惊觉对他有情,然即便不论他只当她是友,要招赘婿的自己也与他无缘,她便越想越难过。 “怎么扯到我头上了?”温良玉拍着门,“靳永贞,把门打开,把话说清楚。” “不开。”脸上一湿,她才发现自己哭了,她气愤的用力抹去泪水。 “靳永贞,本王再给你一个机会,把门打开。” “不开。有种你撞进来。” “别以为我不敢。”温良玉的手拍着门,里头没有任何回应,他一恼,“让开。” 他的脚一抬,直接踢向门。 靳永贞没料到他真会动手,连忙一闪,门就被从外踢开,她瞪大了眼,一时忘了哭泣。 温良玉火大的走进来,“你——不许再把我关在门外。” 她张着嘴,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最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她一哭,温良玉以为自己在作梦,登时呆若木鸡。 她向来倔强又不服输,何曾见她示弱?向来自诩这天下无事可难倒他的玉王爷一时慌了手脚,他上前,要替她擦泪也不是,拍她的背也不是。 “你别哭了。”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本王给你找太医。” “我要走了。” 这句话让温良玉回过了神,“什么?” “我要走了,”她抽抽噎噎的说:“我要跟姊姊一起去卫城。” 他一愣,“你姊姊去嫁人,你去做什么?” “我也去嫁人,不成吗?” “你不是说要找赘婿,为什么又成了嫁人?你耍我啊!” “不论是嫁人或找赘婿,我都要去卫城。表姑女乃女乃说,只有远去卫城,看在卫国公的面上,或许我还能找到人愿意跟我过一生。” “那婆娘胡说八道,这满京城的公子哥儿要给你挑,你不挑,跑卫城去做什么?那里山高水远的,你傻了啊。” “没错,我是傻了,”她不想哭,但是忍不住,“今日才会跟你在一起,被你耍得团团转,因为你而被取笑。我打你,你为什么不会闪?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温良玉承认自己的故意,但这是因为阿宝要找她麻烦,若他不介入,只怕她会更难堪,当然,他也有些气过头,因此这些话很难跟她解释清楚。 “你是靳永贞,男扮女装这种事都敢做,现在不过几句蜚短流长,你在乎做什么?” 她含着泪看着他,“不过就是几句蜚短流长?看来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可知这些传闻让我爷爷面上无光,让我姊姊为难,你是高高在上的玉王爷,无论再荒唐也有光环护着,没人数落你半句。但我不能,我不是你,终究不能随心所欲。”她的手指着门,“我们俩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走!我不想看到你。” “靳永贞,注意你的语气。” “滚,”她用力的吼道:“从今尔后,我与你无论生死,不复相见。” “笑话。”温良玉被激得一时面子挂不住,“小小卫国公府,凭你靳永贞,你真以为本王爱来。” “不爱来就不要再来。” 他的袖子用力一挥,气愤的转身离去。 看着他真的头也不回的走开,靳永贞忍不住放声大哭。 怜儿在门外听闻,不由埋怨的看了一脸铁青的温良玉一眼。 “照顾小姐。”温良玉丢下一句话,便飞快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怜儿哼了一声,连忙推门进去。 “可有见到二公子?” 张公公心里实在很想唾弃自家王爷,前几天还把靳家二小姐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却换了个嘴脸,直问人家下落。 “问你话。”温良玉不耐烦的敲着桌子。 “回王爷。没有。” “怜儿可有消息?” “王爷该知,若没特别的事,怜儿是不会主动来报。” 其实这对活宝在张公公眼里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一个王爷,仗着太子宠爱,瞒着天下找来一代剑宗为师,习得一身好功夫却瞒尽天下人,还结交五湖四海之友,更开青楼、倌馆,成为一方巨富,一个女扮男装,舞刀弄剑,尽得靳单易一身武艺真传,成日与乡野村妇莽夫为伍,散尽钱财,扶助弱小,如男子般四方游走。 “靳二小姐没消息,靳大小姐倒有点事。” 靳时维?温良玉一边思索,食指一边轻点着案几,“说。” “昨日靳大小姐上寺里祈福,轻车简从,身边并无太多侍卫,却巧遇了微服出宫的宝公主。” 巧遇?这世上可没那么多的恰巧,只怕是阿宝特地去堵人的。 张公公见温良玉没答腔,便继续说道:“宝公主当着众香客的面将靳大小姐数落了一顿,说是靳家一门出了个抢人夫君的狐狸精和一个只知动手伤人的母夜叉。” 轻点案几的手一停,温良玉的眼睛睁开,“她真这么说?” “是。”张公公恭敬的点头,“虽说靳家小姐和宝公主都未摆开了身分,俱围观者众多,宝公主存心让靳大小姐难堪,还动手伤了人,靳大小姐跌落庙前台阶,被扶起身时已见衣裳带血,看来受了伤。” 这个阿宝实在胆子越来越大,该庆幸靳永贞那丫头没去,不然肯定先动手把人给打一顿再说。温良玉脸色一敛,“然后呢?” “靳大小姐被下人扶起后也不恼不怒,只回了宝公主一句——“纵使是狐狸精和母夜叉,也是我们姊妹的本事”,语罢翩然而去,看样子似乎未将宝公主给放在心上。” “好一个靳时维,倒真沉得住气。”他脑海闪过那日哭着要他滚的靳永贞,“若那丫头有她姊姊一半心思就好了。” “王爷,靳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看着不就如同你与太子爷吗?” 温良玉挑了下眉。 张公公还不知大祸临头,径自说起自己心中多年来的感受,“都是长子长女,肩上承袭重责,为弟妹者却尽知闯祸,让人收拾。” “张公公,本王没听清楚,你再说一次。” 张公公正要开口,突然心一突,伸手掌了下嘴,“小的该死。” 温艮玉冷冷一哼,“拿我跟靳永贞那个傻丫头比,我们可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派墨寒叫怜儿来一趟。” 张公公还未来得及回话,柳若安已经出现在门外,“王爷,不用派墨寒,有怜儿来的讯息。” 温良玉食指点着案几,“念。” 柳若安浅浅一笑,打开信笺,信很短,一眼就看完了,他眼神微敛,目光幽幽的落到温良玉的身上。 温良玉的食指有规矩的轻敲着,“念。” “大小姐出嫁之日,”柳若安一字一顿清清楚楚的念道:“小姐赴卫城之时。” 温良玉微眯着眼,没有说话,食指依然轻敲,想起了那日她脸上的泪,突然动作一停,坐了起身,“她不想去。” “王爷指的是怜儿不想去吗?” 温良玉没好气的看了柳若安一眼。 柳若安依然一脸的无辜,明白温良玉的用心。初识靳二小姐之时,就发现跟在靳永贞身边的丫头虽然忠心,但是不够机灵,也没什么武功,所以才开口要师父把小师妹送进了卫国公府。 这几年也多亏了怜儿在一旁,靳二小姐才能瞒着上下自由出入卫国公府,说到底,今日靳二小姐一身武艺,性子冲动,颇受议论,除了靳单易的疼爱之外,王爷也得负上大半的责任。 原以为两人终是有情,只可惜——靳府无男丁,为了将来势必得要招赘婿,本还想着这该是靳时维的责任,没料到圣上一道圣旨指婚,这传宗接代的大任就落到了靳二小姐的肩上。 今日王爷若不是出身皇家,两人兴许还有些可能,但时至今日终是有缘无分。 “王爷,已是注定,就别执着。”柳若安最终只能给了这声另有含意的劝。 “注定?!本王不信,”温良玉一哼,“她不想去,就不去。” 一旁的张公公很困难的压下心中的不以为然,人家家里的闺女,说什么也轮不到王爷置喙吧,但他识相的乖乖低着头不说话。 “王爷心中有何打算?” “不过要个夫君,找给卫国公便是。” 张公公眼睛一亮,怎么主子脑子开窍了吗?知道自己的心中所属?决定再困难也要想办法试试了吗?他期待的看着温良玉。 柳若安的嘴角微扬,“所以王爷的打算是——” “本王就给她找个夫君。” 张公公的身子一软,玉王爷虽聪明绝顶,但对上自己的情事便跟白痴没两样。 “王爷三思。”若真亲手将靳二小姐送人,柳若安可以想见将来温良玉的心伤。 “这是最好的法子,她不想要,就不要,她想要的,找给她便是。你们说,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奴才是太监,关于男女情事全然不知。”张公公才不想在这件事上搅和,以免将来被算上一份,让温良玉埋怨上。 “各花入各眼,”柳若安也挑了个安全的说法,“实在不清楚靳二小姐适合什么样的人。” “既然如此,本王替她挑。张公公,你去把全京城年龄相当的男子画像和身家资料全送来,不过送上来前——若安,你先看过,那些爱寻花问柳的就直接给删了,脏。” 脏?柳若安的眼微抽了下,自己开青楼让人寻花问柳,赚饱了银子,竟还说人家脏? “还杵着做什么?”温良玉哼了一声,瞪了张公公一眼,“快去。” “诺。”张公公无精打采的要退出去。 温良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等等。” 张公公来了点精神,“王爷打消念头了吗?” 温良玉哼了一声,“回宫去拿。” “回宫?”张公公愣住。 “是啊!前些时候柳贵妃不是为了阿宝那丫头寻驸马爷而大费周章,以她视女如宝的性格,肯定都是些好货色,去拿来。” “可那是……”张公公看着温良玉一脸似笑非笑,想也知道柳贵妃替贵女挑驸马,肯定对象不能是一般人,这等身分自然也是配得上玉王爷的心头人,只是若被柳贵妃发现……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卫国公府要招的是赘婿,只怕有头有脸的嫡子嫡孙都不会点头。” “若贞儿喜欢,要谁,本王就给。纵是有头有脸,嫡子嫡孙又如何?记住,一张不缺,全给本王拿来。” 温良王既已开口,不做不成,张公公连忙退下,打定主意就等主子看过,神不知鬼不觉再送回去。 温良玉斜卧在太师椅上,玩弄着手中的扳指,看着张公公令个小鲍公拿着画,一张一张的让他过目。 由始至终温良玉皆不发言,只是手一挥一动的,小太监就换了一张又一张。 “全拿来了?”末了,温良玉问。 “是。”张公公点头,要小太监收拾,等会儿好送回宫去。 “都是些丑八怪。” 张公公在心中叹了口气,都是要挑给宝公主的,也不会差到哪去,竟然被王爷不留情的评了一句丑八怪。 “那丫头肤浅,只重外貌,爱美男子。” 张公公忍住不让不以为然的目光飘向温良玉,要不是靳二小姐爱美男子,只怕王爷这般吊儿郎当的个性,早被一掌拍到百八十里远外,不能近身了。自己得了便宜,还说人家肤浅? 突然温良玉站起身,修长的手指一压,正好落在一张画上。 张公公立刻会意,“此人乃兵部侍郎嫡长子谢雁山,时任禁卫军统领。” 温良玉记得在会武宴上遇过这个家伙,且兵部侍郎曾投身在靳单易麾下,谢家与靳家算是旧识。 以一个兵部侍郎嫡子又统领禁卫军的身分,该是能护她一生。 “就他了。” 张公公迟疑的看了温良玉一眼。 “说。”温良玉淡淡的开口。 “姑且不论现在要替靳二小姐挑的是赘婿,就单看这朱砂……”张公公指着画的上方那一点红印。 温良玉瞄了一眼,“又如何?” 张公公在心中叹了口气,进一步解释,“这朱砂是柳贵妃亲点,我听跟在贵妃身边的古公公提了下,原本柳贵妃在众臣之中相中的是武状元宋鹰扬和兵部第一勇士谢雁山,只是宝公主喜欢武状元,贵妃娘娘便去圣上跟前透了口风,谁知道最后圣上下旨,却非赐婚宝公主,而是将武状元赐婚给靳家大小姐。所以谢雁山不是不成,而是没了武状元,这谢雁山就成了柳贵妃心头的第一人选。” 张公公期待的看着温良玉,他话已说明,王爷应该清楚,靳家已经抢了公主一个驸马人选,若再被抢走一个的话,这梁子真是结下了。 “王爷三思。”张公公悄悄的盯着温良玉不显思绪的脸。 玉王爷向来狂妄,想要之物,没有入不了手的。他若出手,还真是会不顾一切闹一个翻天覆地就只为了让靳二小姐顺利招谢雁山为赘婿,只是这一闹,柳贵妃拿天之骄子没法,但未必会放过靳二小姐。 温良玉沉默,食指轻点着桌面的图,突然一言不发,手一收,帅气转身离去。 张公公自知自己的能耐压根追不上,就见他出门的瞬间,一道黑影立刻跟着王爷身后而去。 第6章(1) 月牙儿高挂枝头,靳永贞睡不着,一个人在月下舞剑。 靳时维受伤回府,府里上下都瞒着,但怜儿煮了甜汤送去给靳时维时发现了,回来就老老实实的告诉靳永贞。 靳永贞心里一股气无处发,只能练剑消气。 “告诉本王,你喜欢谁?” 没料到温哀玉会突然无声无息的站在自己的身后,靳永贞一个转身,手中的剑差点划过他的脸,她心一惊,连忙将手一收。 要不是知道他是个绣花枕头,她还以为他是个高手,她肯定是自己想事情想得太沉迷,才连他近身都没察觉。 “我不是要你别再来,”她对他的气还未全消,“你怎么又来了?” “来问你,你喜欢谁?想嫁谁?只要你说,本王绑也给你绑来。” “绑来?”她没好气的瞪着他,脑子闪过自大又盛气凌人的宝公主身影,皇家之人全都狂妄不讲理,“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温良玉知道她提的是阿宝那个丫头,他跟她可不在同一个档次上,“本王是不想看你难过,不然才懒得理你。说——你到底想要谁?” 瞪着他俊脸上写着一副她不知好歹的神情,她气恼不休,“不要、不要,谁都不要。” “不能不要,本王要你留在卫国公府里。” “温良玉,你当真以为天下尽踩在你脚底不成,你开心如何便如何?”她气冲冲的回到房里,正要将门关上。 他却不客气的将门给一推,进她闺房就像进他的房间一样自在。“我说过,别再把本王关在门外,本王一心为你着想,你又在恼些什么?” “我情愿你少替我着想些,”她用力将手中的剑给丢在桌上,在他面前伸出十指,“看到上头的伤吗?我表姑女乃女乃说我一介女流,不知琴棋书画,贻笑大方,要我每日都坐在绣台前,弄得十指都伤,都是你害的。” 他盯着她的手,心中一火,拿起桌上的剑,一个转身直接将绣布给砍成两半。 “混蛋。”她连忙推开他,看着自己努力个把月的绣布成了两半,她欲哭无泪,“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怎么遇上你这个祸害?” 他将剑重新丢回桌上,“毁了便毁了,别绣了。” “你——”她双手握拳,真巴不得狠狠的打他一顿,偏偏他就是抬着一张俊脸,一副理所当然的看着她。 此生的天敌——靳永贞咬着牙,重重的一个跺脚。 “你不用气恼,不过就是一幅绣品,若真心悦于你,看中的只是你的人,而非那些虚有其表,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好啊!要替我挑吗?”她气急,月兑口说道:“行!宝公主要谁,我就要谁。” “什么?” “宝公主要谁,我就要谁。”宝公主当众给她姊姊难堪,她也不打算给宝公主好过,反正招赘婿,将来她还是生活在卫国公府里,与谁成了亲,对她而言都没多大的差别。“成吗?” “成!怎么不成。”他将手中的画给她。 她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接过手将画给打开,“这是——”她想了一会儿,“谢雁山。” “他便是阿宝那丫头的驸马人选。” 原来宝公主挑中了谢雁山,难怪前些日子他被调离了兵部,进宫领禁军了,原来是被皇家相家,一跃龙门。 就是他吗?她闭了下眼,心一横,“好。”她猛然抬头直视他,“就他。” 他专注的看着她发亮的双眸,顿觉心一突,只是那丝怪异的感受来得突然,但也消失得快,他并没有细想。 “好!就他。”他也照着她的话说,反正他本来也是这样的决定。 “可是他是个嫡子,真能入赘靳家?” 温良玉嘲弄一哼,“只要本王想,他不从也得从。” 好一副自傲的口吻,看着他的神情,她莫名有想哭的冲动,最后竟是他替她挑了夫君……她敛下眼,掩去思绪,“确实——你是玉王爷,身分摆在那,想要什么,自然就有什么。” 他移开视线没有看她,反而望向窗外,转眼一晃多年,这满园桃树正开,一片美景。 “以后这里还是卫国公府,还是四知苑,一切如旧。等这件事结束,我带你去墨城。那是我的属地,我们可以去那里,那里很好,没那么多规矩。” “好……”靳永贞与他一同看着桃花林,没有发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落寞。“记住你说的,要带我去墨城。” “三日,”温良玉双手背在身后,大步走开,“本王三日便会让一切尘埃落定。” 如温良玉所言,不出三日,宫中一道圣旨来了。 这道圣旨来得突然,靳单易大惊,他不是不知道谢雁山是家中的嫡长子,以他的身分娶公主都行,就是不可能入赘靳家,但手中的圣旨看了又看,就是兵部侍郎之子谢雁山入赘卫国公府、婚配靳家二小姐靳永贞的旨意。 靳单易皱着眉头,想破脑子就是想不通。 他不是不满意谢雁山,只是与谢家是世交,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谢家多重视这个优秀的长子,而今竟成赘婿——这倒像是靳府抢了他人珍宝似的。坐立难安之下,索性进宫面圣想问个详细,圣上却说这是谢雁山自己求的。 谢雁山自己求的?他一回府,立刻派人去把谢雁山给叫过来。 一看到他进门,靳单易立刻说道:“无须行礼,说,到底什么回事?” “老国公指的是?” “圣旨,你要入赘卫国公府?” 谢雁山点了点头,“自小耳闻老国公神勇,对于卫国公、对于靳家军向来仰慕。” “纵是仰慕,你也不该莽撞,”靳单易叹了口气,“此事你爹同意?” 谢雁山低着头,没有回答。 靳单易抚着额头,大声叹息,“如此冲动,想必定是没有你爹的同意,所以你一意孤行的去请旨,胡涂、胡涂。” “入赘靳家后,我便是靳家人,至于我爹……久了自然也就接受。” “恨你一辈子都有,还指望接受!”手里握着圣旨,要不是怕招罪,靳单易就把圣旨给甩到了谢雁山的脸上。 “老国公,”谢雁山低着头,轻声说道:“可否见靳二小姐一面?” 靳单易揉着发疼的太阳穴,眼下这局面实在令他心烦意乱,他的手挥了挥要下人叫靳永贞。 靳永贞在偏厅见了谢雁山,虽说一大早跟着靳单易一起接了圣旨,但她跟自己的爷爷不同,她倒是沉稳许多,只是心中有疑惑。 “你为何点头入赘靳家?”靳永贞问。 谢雁山微敛着眼。 “若你、我要成亲,我想知道原因。”靳永贞知道背后是因为温良玉出手,但她好奇他如何能使谢雁山点头入赘。 “靳二小姐该知玉王爷?” 靳永贞沉默了一会儿,姑且不论她与温良玉两人暗地里的交情,她打伤他的事满城皆知,所以她自然点头。 “王爷为了坏你名声一事,心中有愧,于是找上了我。我娘亲三年前突然晕厥,从此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如同活死人。此次王爷答应出手,寻奇人救我娘亲,但唯一条件便是入赘靳家。” 靳永贞着实一愣,分不清心中该悲还是该喜,原来他拿人家娘亲的病威胁谢雁山娶她…… 她低下头,“委屈你了。” “倒称不上委屈。”谢雁山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本来就对靳家军多有仰慕,卫国公无后,将来入卫国公府,眼下这一切皆是你我共享,算来实在不能说委屈。” 听到这些话,靳永贞一颗心更是直直的往下沉。这就是她要来的夫君?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王爷要我入赘靳家,保卫国公府一切不变,我既然答应,你放心,我便会做到。只是……” 靳永贞静静的看着他。 “不论你与王爷过去有何恩怨,我俩若是成亲,靳二小姐就该有所分寸。” 他话没说明,但靳永贞懂他的意思。将来她是个有夫之妇,只能跟温良玉划清界线了。 温良玉的话言犹在耳,一切如旧——只是所谓的一切如旧,是他要的?还是她要的? 成亲之后,真能一切如旧?只怕他们俩都太天真了。 “二公子。”柳若安一看到靳永贞立刻笑迎了上来,“好些时候没见你来了。” 靳永贞一笑,“王爷呢?” “主子爷在四知苑。” 四知苑?不知又是哪个美人正陪着他,靳永贞呼了口气。“既然如此,也不扰了王爷兴致。王爷若没问,也别提我来过。” 靳永贞转过身,但她没离开,反而绕到后头的马房找到了黑修罗,她脸上带着浅笑,拍了拍它。 黑修罗原本有些野性,当时送给温良玉时她心中还带了丝看好戏的念头,却没料到交到他手没多久,就把黑修罗给驯服了。她的头轻靠着马,玉王爷果然有本事——只要是异性,就连牲畜也一样被他迷得团团转。 “怎么?对本王的马情有独钟起来了?” 听到身后的声音,她不由一愣,一个转身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他。 “在想什么?”温良玉拍了拍黑修罗的颈子,“竟然连本王来了都不知道,靠本王的黑修罗这么近,不怕它伤了你?” “别忘了它是你的黑修罗,也是我的霜雪。” “知道了,你也不过就只送过本王这匹马,还三天两头的提。” “总比你好,你也只送过我这个。”她没好气的拿起一直挂在身上的平安扣。 “别看东西小,要看的是后头的深意,保你一生平安。” “好一句话保我一生平安,说不过你。”靳永贞低着头,又把平安扣给挂好。 他低头看着她,“如今事情如你所愿,专程来谢我的吧?” 来谢他?她是该谢他,但她来却不是为了谢他,只是突然想来看看他,谁知他在四知苑,醉倒温柔乡—— “确实是来谢谢王爷。”靳永贞刻意扬起笑容,精神奕奕的说。“下个月等姊姊出嫁卫城后,我也可以相看日子了。” “很好,”温良玉点头,心中早有打算,“等你姊嫁出去,咱们就去墨城。” “你似乎忘了我已是待嫁闺女,不该跟你出远门。” 温良玉压根不在乎,“你是怕本王把你怎么了,还是你把本王怎么了?” “我知道你对我不敢兴趣,你身边的美女何其多,我只是不想令谢雁山蒙羞。” 听到靳永贞的话,温良玉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这跟他原本的打算可不一样。 “四知苑还有美人等你吗?” 温良玉冷着脸摇头。 “好极了。”靳永贞伸出手,轻拍了拍他的胸,“走吧!请我喝杯酒。” 只是她才转身走没几步,张公公的身影便出现在马房门口。 “王爷,请立即回宫一趟。”张公公的神色欲言又止。 温良玉瞄了眼靳永贞,眼底闪过一丝犹疑。 “果然,你我之间连喝酒的缘分都没了,”她嘲弄的看着温良玉。 温良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早些回府去,本王进宫一趟。” 靳永贞有些意外,原本还以为温良玉会跟以前一样压根不在乎宫里的急召,怎么她要嫁人了,他也要开始避嫌了吗? 温良玉没多说什么,急忙的走了。 靳永贞也没有急着回府,而是在热闹的街上晃着,虽说成亲之后该是一切不变,但她明白为人妇后,纵使谢雁山是赘婿,也是她的夫君,不能视若无物。 恍神之中,她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她立刻退到旁,抬头却见是卫国公府的马车。 她的眉头一皱,这个时间点,马车直往宫里去,隐约觉得事有蹊跷,也顾不得自己的身分暴露,她随即挡在路中央。 驾马车的福二一见,连忙将马车停下。 “大胆,”后头的侍卫上前,“敢挡住卫国公府的马车。” 靳永贞也没理会,动手打开挡住她的侍卫,拉开布幔。 靳单易一见到她先是一愣,“贞……”他回过神,立刻斥退侍卫,“退下。” 众人闻言立刻全退了下去。 靳永贞利落的爬上了马车。 靳单易见她一身男装,气恼的瞪着她,但他还得赶进宫,于是先对前头交代了声,“行。”待马车继续行走,他立刻咬牙切齿的问:“你这是什么样子?” 靳永贞有些心虚的模了模自己的衣服,“好玩。” “好玩?”靳单易气得用力的闭了下眼,“你姊姊在宫里出事了。” “什么?!”靳永贞脸色一变。 “你姊姊被宝公主召进宫去,却失足跌落西苑的云湖里。” 靳永贞的脸色变得苍白,想起了方才温良玉被急召回宫,还有张公公欲言又止的神情—— “姊姊现在如何?”她急急的问。 靳单易抿紧唇,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宫里不愿将人送回卫国公府,所以我得进宫一趟。” 靳永贞难以置信,“姊姊都伤了,还不放人。” 靳单易摇着头,“听闻是两位贵妃娘娘的意思。等会儿你就待在马车上头,等我消息。” 靳永贞想拒绝,似她现在一身男装,实在也不方便大刺刺的任意走动。 “明白了。”她低着头回答。 靳单易并不放心,但是现在他也顾不得她,一心只挂念着落湖的靳时维,他己经受够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不愿此生再尝一次椎心之痛。 马车进了宫门,最后停了下来。 靳单易也不等人搀扶,急急的下了马车。 “老国公。” 这个声音——靳永贞听出是谢雁山。 “维儿现在如何?” “落水至今醒来了一次,但随即又睡去。太医说靳大小姐受了惊吓,但应该是无碍。”谢雁山恭敬的回答。 “她人现在在何处?” “永乐宫。”那是柳贵妃的寝殿,“听宝公主的意思是靳大小姐自己失足,纯粹意外。” “圣上的意思呢?” “圣上似乎只要靳大小姐无事,便想要轻放此事。宝公主还说对靳大小姐有愧,所以要靳大小姐不管如何都要留在宫中痊愈后再离宫。” 靳单易的眉心紧锁,若让维儿待在宫里,只怕小命早晚没了,现在也不急着讨公道,先把人给带离宫中再说。 “我先去见圣上。”在这宫里,只要圣上开了口,就不怕宝公主有什么盘算。 他一心急着要面圣,又想起了马车里的靳永贞,“雁山,你留在此处。”他一个孙女正面临生死交关,可不能再让另一个孙女冲动的往鬼门关去。 谢雁山原要陪同靳单易,但看他眼神,立刻点头遵命。 靳单易才走远,谢雁山便听到马车里有声音,他的神情一变—— “是我。” 这声低语使谢雁山着实一愣,伸手微拉起布幔,看到一身男装的靳永贞。 “靳二小姐?你怎么——” “到底出了什么事?”靳永贞实在没心情解释,只焦急的问。 谢雁山看了下四周,立刻上了马车,才低声说道:“宝公主召靳大小姐进宫,说是为了当年打破夜明珠之事赔罪,设宴在西苑云湖上的如意亭……落水的事,宝公主说是靳大小姐见霞光染红湖面,一时看得痴了,失足落入湖中。” “胡说!” 谢雁山不以为然的看了靳永贞一眼,“靳二小姐,不是胡说。宝公主已经开了口,就只能这么信。若真要追究,吃亏的是卫国公府。” 闻言,靳永贞心中的气愤难平。“难道我们就只能任由她撒野?” “这称不上撒野,她是公主,金枝玉叶,除非圣上开口,不然我们做臣子的只能牢牢的闭上嘴。” 靳永贞难以置信的看着谢雁山,“意思是她就算真害死我姊姊,因她是公主,卫国公府也不能去讨个是非公道?” “没错。”谢雁山坚定的看着靳永贞。“而且这次宝公主是打定了主意要让靳大小姐在宫中静养,说要等她养好身子才让她出宫。宁贵妃和柳贵妃两位娘娘也同意,圣上看样子也不会反对。纵使现在老国公求到跟前去,也未必能顺利将靳大小姐给带出宫,所以靳二小姐还是乖乖的待着,别惹是生非。” 惹是生非?靳永贞觉得荒谬,宝公主留人十有八九不安好心,她姊姊的命都快没了,不过是要带姊姊回家,却是“惹是生非”?! “若你我成亲,你便是卫国公府当家做主之人,”她冷冷的看他,“难道你就无任何作为?” “你指望我如何?”谢雁山反问。“柳贵妃娘娘和宝公主说要照料靳大小姐,连圣上都点头,若我们再去说些什么,就是不知好歹。” 靳永贞嘲讽一笑,“今日听你一席话,才知道你我两人的亲事是个天大的笑话。” 谢雁山闻言,眉头一皱。 靳永贞不再多言,站起身。 谢雁山见她动作,立刻伸手拉住她。“你要做什么?” “宝公主不放我姊姊,我就自己去救。” “别傻了,这是宫廷,你以为凭你可以自由来去吗?” 她一个转手,趁他不备,一掌打在他的胸前。 谢雁山一痛,松开了手。 “靳二小姐,”谢雁山来了气,“我不想伤你。” “伤我?”靳永贞一个冷哼,“凭你?” 谢雁山不悦,伸山手就耍把她给拿下。 靳永贞身子微侧,反手一劈,谢雁山只觉得眼睛一花,感觉自己的脖子一痛,脸色一白,闷头倒下。 靳永贞面无表情的扯下他身上的禁卫军的衣物,换在自己身上。 柳贵妃看着大步走进来的温良玉,眉头微皱,“玉王爷,夜已深,踏入后宫有违体统。” 这是圣上的后宫,温良玉是成年皇子,于礼他根本不该涉足此处。 但面对指责,温良玉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思绪,目光扫过柳贵妃,然后落在一派恬淡坐在一旁用夜宵的宝公主身上。 这丫头倒是聪明,出了事就窝进母妃的寝殿来。 “母妃,看三皇兄的样子,该是来问今天发生的事。”宝公主有柳贵妃在一旁,更是有恃无恐,喝了口汤,不由眉头一皱,手中的碗一丢,“该死的奴才,汤烫也敢送上来?伤了本公主,要你的脑袋。” 爆女立刻跪下收拾,连忙下去换一碗。 “不过是碗甜汤罢了。”柳贵妃也没训斥,只是淡淡的说:“你三皇兄在这里,别没了规矩。” 宝公主的嘴一嘟,看着温良玉,“三皇兄,放心吧,人还没死。”说完,忍不住嘴角讽刺的微扬。 温良玉见她脸上没有一丝心虚,一旁的柳贵妃也不疾不徐的喝着汤,看来两母女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头,他的声音一冷,“人呢?” “人就躺在这皇宫内院的某一处。”宝公主依然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我会好好让人照顾她的。” 温良玉看出宝公主压根不打算把靳时维交出来,“阿宝,此事你做得太过。” “三皇兄,”宫女重新送上的甜汤放在一旁,宝公主瞄了一眼,口气意兴阑珊,“是靳时维失足坠湖,与我何干?父皇已经派人问了,也查明了,宁妃娘娘还亲自开了口,把人交给我照料,上下都知道是靳时维自己不好,就是个腿残的,干么要靠近湖边找死。” 温良玉冷冷一勾唇,突然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当着柳贵妃的面,拿起桌上的碗,也不顾碗里甜汤烫,往宝公主的身上一砸。 宝公主花容失色,闪避不及,跌在地上,正要尖叫,温良玉却已蹲在身旁,手直接摇在她的脖子上头。 “玉王爷?!”柳贵妃惊得大嚷,“来人!快来人啊。” 不顾身后慌乱的脚步声,温良玉的手微微用力,看着一脸惊恐的宝公主,“你最好烧香拜佛保佑靳时维没事,不然本王保证,纵使父皇护着你,你的小命也不保。” 温良玉温和俊美众人皆知,曾几何时见他伤人,他的眼神更令宝公主连声音都不敢发,只觉一股恐怖的寒气透心凉。 柳贵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玉王爷,如此冷酷,如此凶恶。她立刻使眼色要伺候的嬷嬷去叫来更多侍卫,顺便去禀告圣上。 殿内还乱成一团,殿外又起骚动。 “站住!”外头响起喝斥声,“来者何人?” “让开。” 这个声音——温良玉心头一震,立刻收回自己的手,起身疾步的走了出去。 柳贵妃见状,连忙上前扶起了宝贝女儿,就见女儿吓白了一张脸还未回神。她的眼中怒火一闪,温良玉当真以为受宠就可以无法无天,把她这个贵妃娘娘视若无物?! 宁贵妃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玉王爷,而她的皇子却成了一缕幽魂,这股痛纵使多年过去依然啃蚀自己的心,而今温良玉竟然还想伤害她唯一的女儿。 若不给他教训,她的颜面何存? 第6章(2) 一踏出殿门,看着外头园子里被侍卫围着的靳永贞,温良玉的神情一凛,双眼冒火的看着一身禁卫军打扮的靳永贞。 “你在做什么?” 靳永贞没料到会在这里见着他,但事已至此,她没有回头路,拿着剑直指着他,“把我姊姊交出来。” “你疯了。” “我是疯了。”靳永贞面沉如水的盯着他,“还我姊姊。” 温良玉心头满是怒火,为了靳时维,她是真不要命了,“把剑放下。” “不!”她扬起下巴,“宝公主一而再,再而三相欺,我今天如果不带走我姊姊,只怕她此生不会有命踏出宫门。” “纵使阿宝再过分,你也不能夜闯宫廷。”温良玉厉声斥道:“把剑给我。” “告诉我,我姊姊在哪里,我自然把剑给你。” 她已经失了理智,根本讲不通道理,他索性闭上嘴,一步步的走向她。 “不要过来。”她沉声喝道:“别逼我伤你。” 他没停脚,反而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若能让你冷静,就把剑从本王这里刺进去。” 她拿着剑的手一抖。 趁这个时候,他长手一伸握住了剑柄,轻声说了一句,“放心,一切有我。我会带你姊姊回去。” 她眼眶一红,与他专注的眼眸四目相接。 “还杵着做什么?”柳贵妃的声音在身后冷冷扬起,“把刺客给杀了。” “哪里有刺客?”温良玉握住靳永贞的手,将她推到自己的身后,目光凛凛的直视着柳贵妃。 面对温良玉的高傲,柳贵妃的怒火更炽,“难不成玉王爷妄想只手遮天,包庇刺客?” “若论只手遮天,本王还远不及柳贵妃娘娘的宝公主。”温良玉拉着靳永贞转过身,“走。” 柳贵妃就不信今日温良玉来她宫里闹一场的事闹到圣上面前,圣上还会护着温良玉这个纨裤,底气一足,便大喝,“一群饭桶,还不拦着刺客。” 温良玉手里拿着剑,直接面对要上前的侍卫,低沉的声音透着淡淡的杀意,“让开。” 一边是贵妃娘娘,一边是王爷,侍卫左右为难,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突然温良玉听到空气中有不寻常的震动,他的眼神一冷,推开了靳永贞,侧身一躲,一枝长箭落到他的身后。 墨寒的身影立刻从黑暗中出现,挡在温良玉的面前,看着护在柳贵妃前的几个弓箭手,怒斥,“大胆。竟敢动手伤王爷。” “玉王爷包庇刺客,就是造反,”柳贵妃的声音阴郁,“就地正法也不为过。” 造反?就地正法?靳永贞缓缓抬头看着温良玉,脑中突然想起许久前他说过的话——这是宫廷,就连走一步、回个身都要思量再三的地方,她一心想要找姊姊,却没想到可能会阴错阳差的害他陷入泥淖。 看着围着他们的侍卫和拿弓对着他们的弓箭手。她不想害他,更不想看他因她而伤。低头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她缓缓的推开。 温良玉一愣,低头看她。 “走开。别理会我。我知道我不该闯进来,我错了。” 温良玉没放,反而握得更紧,“我不怕,大不了要死一起死。” 闻言,她的喉咙发紧,觉得鼻酸,伸出手要夺他手中的剑。 他不可能给她,拿剑的手想闪过,却没料到她的右手往另一侧伸手,剑划到她的手背,鲜血立刻渗出来。 落地的鲜红令他的心刺了一下,温良玉的脸色顿变,“墨寒,带走靳二小姐。”他挡在这里,就不信有人能伤了靳永贞。 就在这个时候,柳贵妃的声音冷冷响起,“放箭。” 温良玉一心担心靳永贞安危,却没料到一声放箭,目标竟是朝他而来,他立刻拿起剑挡。 墨寒见状心一惊,原本拉着靳永贞的手一松,让她一个踉跄倒地。 温良玉一惊,分心的看了他们一眼,一只三叉箭直射进他的胸膛,他的胸前一痛,踉跄了下。 “王爷!”墨寒见温良玉中箭,白了一张脸,怎么也没料到宫中有人敢伤温良玉。 温良玉低头,难以置信的看着箭镞没入他的胸中,鲜血直流。柳贵妃要杀他?在这宫中,竟有人敢动他? 靳永贞跌跌撞撞的跑到他的面前,扶住了他,他的血烫了她的手,更烫入她的心。 “走!”温良玉的手捂着胸,若柳贵妃敢杀他,那靳永贞的命,柳贵妃更不会放在眼里。 她摇着头。 他无奈的看着她,越过她的肩膀,看着柳贵妃面前的弓箭手又将箭对准他,柳贵妃真想要他的命?他的眼中厉光一闪,神情益发冰冷。 靳永贞眼眶一红,神情一冷,握紧手中的剑,一转身,比墨寒还快了一步,一剑砍向射手。 柳贵妃只感觉温热的血贱在自己的脸上,原本在她面前的弓箭手眨眼间就死在眼前,看着如风般瞬间来到她面前的靳永贞,她吓得退了一大步。 “你竟敢伤他!”靳永贞气急了,手一扬,剑要刺向柳贵妃。 温良玉见状,激动的站起身,胸前已经是一片血渍。 “挡住她。”若真伤了柳贵妃,不论靳永贞的理由是什么都难逃一死。 墨寒立刻上前出手打落了靳永贞手中的剑。 看到这一幕,温良玉松了口气,突然腿一软,跪了下来。 “王爷?” 听到墨寒的惊呼,靳永贞身子一僵,飞快的转过身,也顾不得已经吓白了一张脸的柳贵妃,惶然的向温良玉奔过去,心一阵一阵的抽痛。 “靳永贞,”温良玉的声音有些不稳,“为何你总不听话?” 她的泪如潮水般涌出来。 温良玉的嘴角含笑,额头靠在她的肩上,听到周遭纷沓的脚步声,他闭了下眼,努力保持清醒,“别哭!我不会有事。在父皇面前,记住——不许开口。等我……你要等我……” 温良玉一直等看到她点头,这才心头一松,失去了意识。 夜已经很深了,议事殿上寂静无声。 靳永贞跪在殿上一动不动,眼睛无神的睁着,一声不吭。 皇帝坐着,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靳单易和其身旁的靳永贞,想不透事情的演变。 先是宝公主与靳时维共游云湖,靳时维不慎坠湖,好不容易救回了一命,阿宝也坚持要照料靳时维,聊表自己邀人进宫却未护人周全的过失,虽然他心中也知不妥,但是宁贵妃和柳贵妃都点头同意,有两个贵妃娘娘看着,阿宝也不至于做出太出格的事。 所以他也就不管她们女人间的事,未料现在却演变成么子重伤,命在旦夕,虽是柳贵妃殿前的侍卫所为,但是靳永贞带剑夜闯宫闱是事实,儿子因为护着她而伤也是事实,说到底,靳永贞在后宫惊天一闹,纵是功臣之女,一门忠烈,但伤及皇室血胍,判死都不为过。 他是真心喜欢眼前的少女,性子直率,不过就是爱玩爱闹,只是这次过了头。他让众人退下,留下了太子、靳单易祖孙和受了惊吓、兀自流泪不止的柳贵妃和宝公主。 状元郎宋鹰扬站在身侧,至于被打晕、被剥去禁卫军军服的谢雁山也被带上殿,人正跪在堂下,这两个人算是靳单易未来的孙婿,在场也是自然。 柳贵妃低着头,假装惊恐的擦着眼泪,看殿里的阵仗也明白圣上这么做,摆明是想要私了,只要温良玉没事,事情就不会闹大。但她希望温良玉死,他一定要死——她要宁贵妃那个贱人也尝尝失去儿子的滋味。 时间缓缓流逝,靳永贞思绪一片空白。听到殿外太监通传太医求见,她眨着眼,空洞的眼中终于有了反应。 “玉王爷如何?”皇帝一见,急急便问。 “圣上万福,玉王爷万福,庆幸玉王爷外袍厚实,箭虽入身三寸,失血甚多,但未伤及要害。” 太医的意思是他没事了?靳永贞的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在地上。 皇帝把靳永贞松了口气的神情给看在眼里,不由摇头,“纵使玉王爷性命无碍,你也是难逃一死。” 靳永贞脸色一白,低着头不言语。 “老臣自知永贞罪该万死,”靳单易双膝落地,“恳请圣上念在她乃卫国公府唯一血脉,饶她一命。” 听着爷爷拉下老脸替自己求情,靳永贞心中满是愧疚,她的冲动果真应了表姑女乃女乃所言,终是祸及家族。 “老国公,朕今夜累了,既然玉王爷没事,就先退吧!如何处置……等王爷清醒再议。” “父皇,宝儿不服。”宝公主从椅上站起身,瞪着靳永贞,一时新仇旧恨全涌上来,“她方才拿着剑要杀母妃,庆幸是被人给挡下来,不然母妃都成了具冰冷的躯体。而父皇竟然还要放她走,宝儿如何服气?” 皇帝一时也找不到话反驳,阿宝的话是有理,但他却是存心要轻办这件事,现在倒是有些骑虎难下。 “谢雁山你说,是不是你把自己的戎装给她的?” 谢雁山一楞,他若点头,等于与靳永贞一同遭罪,但他若照实说了,又显得不顾情义。 他微敛下眼,“是……是靳二小姐将臣打晕。” 靳永贞闻言,没有愤怒,只是心中冷冷一笑。 “父皇,你听到了,她果然心存杀意,可见图谋已久。连禁卫军统领都不放过,她一身禁卫军打扮进宫,摆明存心杀我与母妃。若今日放过她,将来她找到机会,岂不是要我们的命?父皇,你一生英明神武,难道今日竟能不顾天下众口,轻放乱臣贼子?” “阿宝,什么时候议事殿上也轮到你开口?”温良仁难得动怒,瞪向宝公主。 “父皇退了左右,便是打算私了,”宝公主的眼眶一红,一脸的委屈,“我的命都差点没了,三皇兄还躺在床上生死未知,太子爷心中不替自己的皇弟着急,还在替害他至此的人月兑罪,难不成——三皇兄现在成了这个模样,太子爷心中正乐得这个结果?” 温良仁的俊容漫上冷霜。 “想想也不令人意外,正如当年二皇兄与太子爷同游云湖,”宝公主忍不住提高语调,“二皇兄失足落湖,他死时,太子爷也是如此冷淡无谓,无悲无喜。” 提到早死的儿子,柳贵妃的脸色苍白,才止住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温良仁不自觉的握拳,目光如炬的看着宝公主,他还真是小瞧了这个异母妹妹,原以为只是任性,终不为惧,却在这个时候一针见血的翻起旧事来。 靳单易眼神一敛,宝公主今日硬在这个节骨眼扯上了深宫内院的肮脏事,看来是要逼得圣上不能轻放。 落湖的时维虽性命无虞,但身子本就弱,这次是元气大伤,兴许要养上好几年才能见好,更别提宝公主几人似乎存心不让时维活着出宫去,而永贞现在又因护姊心切,一时冲动惹了大祸,只怕此次无法全身而退。 他讽刺的在心中冷哼,他靳氏一门忠烈,死在战场上是适得其所,但他却在今日眼睁睁看着自己两个孙女困在朝廷内斗之中,拚斗多年,终究不如归去。 “老臣无颜,愧对皇恩浩荡,”靳单易用力的叩了个首,“老臣愿用一生富贵权势换永贞一世平安。” 皇帝闻言心一突,明白靳单易此刻拿一生功勋换靳永贞的命,明摆着是护孙女心切,但更多是为了顾及皇室的颜面,让阿宝就此打住,不要再翻二皇子早夭之事,到这个时候,老国公想的还是北周,他对老国公愧疚更深。 “老国公,”偏偏宝公主依然不依不饶,“您老能用什么富贵换她平安?” “阿宝。”皇帝已经一脸风雨欲来。 “老臣年事已高,再活已不久矣,恳请圣上收回老臣皓命封赏,眨为庶民。” 靳永贞身子一晃,脸色一白。 宝公主看着父皇一脸的冰霜,心中有些害怕,却还是没管住自己的嘴巴,“老国公似乎忘了,卫国公府的一门富贵也是皇室所赏,只把赏的东西还回来,这算是罚吗?” “阿宝,”温良仁再也忍无可忍用力的一击桌面,一站而起,“闭上嘴。” “阿宝所言甚是,若圣上轻放,就怕难杜悠悠之口。”柳贵妃直视着圣上,反正她年老色衰,只怕此生再无宠爱,倒不如出;出这爱子死后便压在心中的一口气。今日温良玉没死,没让宁贵妃品尝自己心头那椎心之痛,她就将这笔帐全加诸在温良玉护着的靳永贞身上,“仗着有些武艺意图刺杀臣妾,还让玉王爷因她而伤,此女不祥,应远远逐出皇城,远离皇室中人。” “你——”皇帝气得直喘气,这是逼他要不下旨杀了靳永贞,要不就把人给永远逐出京吗? 靳单易的目光在堂上一扫,身为臣子,他不想令君主为难。 “娘娘所言有理。老臣今日就废去罪女永贞一手,让其无法再伤人,”靳单易深吸了口气,大手直接搭在靳永贞的右肩上,用力一捏,清楚的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向宝公主与柳贵妃娘娘赔罪。” 靳永贞的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爷爷是用了全力,只怕她的骨头都碎了。 “从此尔后,我与靳永贞恩断义绝,再无关系。”靳单易强忍着低头看靳永贞的念头,“此生不复相见,若有违背,老臣提项上人头来见。” 他是北周大将,论忠义,重军记,一切皆以大局为重。不让君上为难,也保住了自己的孙女一命——只是代价是黄泉再相逢。 众人都被靳单易的铁面无私给骇住。 皇帝更是被震得无法言语。 “卫国公果然一代英雄。”温良仁强压下心头的震撼,缓缓的开了口,看着因疼痛而惨白着一张脸的靳永贞,就算疼痛至此也没哀叫一声,腰杆子依然挺直,真是个倔强的丫头,逐出家门也好,虽然废了一只手,至少保住了一条命。 而卫国公眨为庶民,靳时维也为一介平民,便能顺利的被带出宫去,至少祖孙三人都全身而退了,他在心中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父皇,就顺着卫国公之意吧。” 皇帝这才回过神,顿觉疲累的挥了挥手。 “你来拟旨吧。就收回卫国公封号,贬为庶民,靳女——”圣上叹了口气,今日一别,只怕真是此生不复相见,“靳女永贞……逐出靳家,此生不许回京,不得近皇家人半步,若有违背,格杀勿论。” 宝公主的眼神一转,只是收回封号,而非抄家,父皇对这一门还是仁慈,“既是平民百姓,父皇赐婚靳家的圣旨该收回,免得委屈了状元郎和谢大人。” “圣上圣旨已下,无收回之理。”相较于谢雁山的松了口气,由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宋鹰扬大步走到殿前跪了下来,“纵使卫国公府荣华尽退,臣定迎娶靳氏时维为妻。” 在这个时候还能挺身而出,也不容易了。温良仁的笔停在黄绢布上,目光扫过堂下的宋鹰扬,最后定在一旁的父皇身上。 “老国公……” “老臣老矣,只想平平乐乐的当一介布衣,此生不想再与皇室、朝廷有干系。我的孙女也只要平淡的过一辈子。” 这表明了他也不想要这个武状元当自己的孙婿了,皇帝的手挥了挥。“靳府的亲事就由卫国公自己处置,朕不管了。” 原本就对靳单易一家有愧,这下只怕要带着一生内疚下黄泉了。 温良仁意味深长的看了宋鹰扬一眼,眼神一敛,在黄绢布上写下对卫国公府的处置,定下众人的命运。 天才微亮,靳永贞便痛得睁开了眼。 肩上的伤带着椎心的痛,但她知道自己死不了,这是卫国公府,是她的四知苑。 她只记得自己强忍着痛走出了议事殿,接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不记得之后的事,但她还记得在殿上太子亲自一字一句的宣读圣旨。 她被逐出了家门,还得择日离京,从此远离皇城,离开家人,离开温良玉…… 她忍着痛缓缓坐起身,怜儿就睡在床边地上。她害惨了卫国公府一门,他爷爷一世英名全都毁在她手上,就连温良玉都因为她受了伤,她紧闭了下眼,就算没有圣旨,她也没有颜面留下。 “小姐?”听到声音,怜儿惊醒,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你可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靳永贞一脸苍白,轻摇了下头。 “小姐别怕,怜儿识得一位神医,已经派人去寻,小姐的手会好,一定会好。” 靳永贞不怕自己的伤,手废了就废了,爷爷虽看似铁面无私,但最终还是疼惜她,她向来惯用左手使剑,纵是伤了右手,将来还是能用剑。 “怜儿,”靳永贞略微虚弱的问:“我爷爷和姊姊呢?” “这个时辰老太爷该歇着了,至于大小姐也被送回来了,据说醒了一次,还说了些话,一心挂念小姐。” “爷爷可有来看我?” 怜儿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靳永贞有失望,但并不意外,她爷爷向来言出必行,既将她逐出家门就真当她是陌路人,纵使心有不舍,也不会来看她一眼。 “我有些饿。” 怜儿扶起她,连忙点着头,“小姐先坐着,怜儿立刻给小姐弄吃的来。” 怜儿的身影一消失,靳永贞也忍痛跟着起身,踩着摇摇晃晃的步子走出屋外。 她这次听话的在圣上面前没有说半句话,温良玉要她等他,但她没等到他……因为她差点害死了他。 而现在……她想等,却也不能等,因为一道圣旨横在他们之间,她爷爷用命起誓与她断绝关系,她得远离皇城,且从此与皇室之人不再有任何干系。 靳永贞缓缓的跪下来,朝着前院靳单易的院落一拜。 今日一别,从此终是陌路。 到这个时候,她更深刻明白,心中不舍的除了爷爷、姊姊外,还有他——她没打算从卫国公府带走任何东西,除了初识那时他留下的那块玉,他总说她脑子不好,她确实笨,终至无缘才知情深。 情这一字,逃不开,躲不过,纵是山高水远后,依旧半点不由人。 或许远离后,终有一天可以忘掉那张脸…… 一道黑影闪进广卫国公府。 “王爷,可还撑得住。” “这点小伤,本王还不看在眼里。”明明就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涔涔,但温良玉还是嘴硬。 他昏迷了三天,一醒来知道了卫国公府遭罪,看完圣旨后,更是大发雷霆,立刻急忙要来,怎么也劝不住。 墨寒知道主子性子,也只能由着他,以免拉扯间动了伤口。 只是没料到,人来了,却早已不见靳家二小姐,只有怜儿坐在屋子里掉眼泪。 温良玉的身子一晃,墨寒连忙扶住他。 怜儿听到动静,立刻看了过去,“王爷?” “人呢?” 怜儿的眼泪直掉,“小姐的右手被老太爷给废了,一醒来,人就走了。老太爷交代圣旨已下,小姐不再是靳家人,不许找。” “该死!”温良玉用力的一击桌面,胸口的伤再次渗出了血,“找。就算找遍天下也给我找!” “可是圣旨——” “不过就是块破黄布,”他的手抚着伤口,感觉温热的液体流出,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别想拦住本王,她不能近我半步无妨,我找她便是。”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就怕失去,便是一生。 想起与她初识,纵使逗她、闹她,但是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给她,甚至要赘婿,他也找给她,他给了她想要的人生,但她却走了…… 忍着痛,额头的汗珠滚落,胸口憋闷,他一定会找她,等再找到她,他不会再由着她任性,这次她的人生得听他的——再不许离开他。 第7章(1) 三年后—— 墨城内外向来人声鼎沸,今日更因正进城门的那一队杂技团而倍显热闹。 十几辆马车在前,后头还接了长长的二十几辆载满人和重物的牛车和驴车。 “三年没来墨城,似乎更热闹了些。”说话的是个长得粉雕玉琢的尔雅男子,听着外头的吵杂声,他没有一丝好奇去瞧。 他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却是这个来自原北晋汉阳城最出色杂技团的当家,这些年来他走遍各国,早已看多了街景繁华。 “靳弟本就沉默,今日更是连句话都没有。” 原抱着剑正闭目养神的靳永贞微扬了下唇,“只是有些累。” 战天侧着头打量着靳永贞,“弟弟心中有事,可以跟哥哥谈谈,别闷着。” “明白。” 战天温柔带笑的看了靳永贞一眼。 当初在墨城郊外见到她,杂技团正要赶路离开墨城到下一个城镇去,见她受了伤倒地不起,他原不想理会,却因为她腰间一块玉璧而改变了主意。 那是块求平安的罗汉眼,竟巧合的与他身上的类似,不仔细看还会以为是同样东西。 或许这是老天给的缘分,于是他派人把靳永贞给救上车。 当时靳永贞的右肩骨头碎了,加上没有好好治疗都已经肿胀发红,运气好遇到了他出手相救,不然不单这条手臂保不住,连小命也得丢了。 他的杂技团里有上好的大夫,替靳永贞施针之时,他已发现她是女扮男装,一个女儿家这身打扮行走在外,无非是为了安全,他也没有多想多问,毕竟两人不过萍水相逢,他打算等她伤好就让她走。 只是靳永贞昏迷了好几日才醒,醒来之后,她只开口问了些话就惜字如金,鲜少出声,连名字都不愿相告,只是常拿着手中的罗汉眼发呆。 他也没有问,每个人心头都有故事,想说的时候便说,不想说的时候,也无须强逼。 等她的伤好得差不多时,已过了个把个月,他们的车队却在此时遇上一帮山贼,数十多个凶神恶煞围住了他们的去路。 谁不知汉阳战天名号响亮,不单是他身手了得,团里的人也不乏好手,所以行走各方献艺多年,还从未遇过不长眼的找麻烦。 以他们的能耐,要解决这帮山贼并非难事,但交手之后他才发现这些人下手凶狠,不像一般山贼只为夺财,反而像是取人性命而来。 他思索来人身分,一时大意分心差点遇袭,多亏了原坐在马车里的靳永贞出手相救,不然他身上就要被刀划上一口子。 当初他救她只是看她可怜,却没料到她功夫了得,虽然右手使不上力,但单用左手使剑也是狠劲十足。而且她的剑法,他太过熟悉—— 灭了北晋的北周火将卫国公靳单易剑法了得,对北周而言他是英雄,但对北晋来说,他是仇人。 不过他虽是北晋人,心中对靳单易也有丝仇恨,但一思及北晋失德在先,使计让靳氏一家几近灭门,这小人的招数也令他以北晋人而耻。 这些年他各国游走,虽来自北晋汉阳,但那里再也不是心中故土。 她是靳永贞——虽然她从不说,可他派人进北周皇城一查便知。 她被逐出家门,永世不得回京,她的手臂是让卫国公所废。靳单易铁面无私,倒令人生出了几分的佩服,无怪乎他可以带出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军队。 知道她的身分之后,不免对她生出了不少好奇,他开口留下她,知道她想拒绝,他便用救命之恩相逼,逼得她点头答应,她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留下五年来报恩。 她不多话,总是男装打扮,他也由着她,当他问她姓名时,她说她叫战靳,他当时哈哈人笑,还取笑的说她姓战,两人是否应该要结拜为兄弟,她虽没答腔,但之后他们就以兄弟相称。 只是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慢慢的眷恋上了她的陪伴,纵使靳永贞心知肚明他的武艺在她之上,但遇到任何事还是挡在他的面前——一个女子,如此舍身为他,令他心中感动。 他知道她的心中有人,一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他认为是北周皇帝曾指婚的谢雁山,他查过那个人,与他根本不能相较。 他是汉阳战天——拥有傲世的容貌,如雷贯耳的名声,富可敌国的财富,相信她不过是初尝情感,才会被那么一个不济的男子迷惑了眼,他自信只要假以时日,她终有一天能放下心中人,对他坦诚,等到那日,两人便是彼此的唯一,一生相守。 战天注意到了靳永贞的手无意识的抚上自己的右肩,脸上难掩担忧,“怎么?又疼了?” “该是这天气要变了吧。”靳永贞的语气显得轻描淡写。 他没好气的扫了她一眼,“又不是不能治,偏偏拖着让伤成了痼疾,这天一变,手便疼,你说你这不是自找罪受吗?” 靳永贞一如以往脸上只是挂着浅笑,没有回答。 若问她,她也说不上为什么不治,或许内心深处她是故意不让肩伤好得完全。因为只有她痛的时候才能提醒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不再冲动任性。 被逐出了靳家,她不敢再以靳家人自居,但仍难免听闻一些消息,因为爷爷被眨为庶民,让亡国的北晋边界有些动荡,北周太子亲自领兵出征,不出半年大胜而归,靳家军被皇室稳稳的握在手里,而今靳永贞才知,自己毁去的不单是爷爷的功勋,还有毕生的心血——靳家军。 “当家,城里的方员外知道咱们到来,亲自来迎。”马车外响起了杂技团刘管事的声音。 “员外倒是有心,”战天坐直身子,拿出手镜看了看自己,拢了拢发,“今日咱们就宿在他的庄子里吧。” “是。” 汉阳战天的名号如雷贯耳,他容貌俊美,貌似潘安,舞艺超群,使得各地达官显贵都争相邀请。 天下更有传言,能邀到汉阳战天,让战公子露脸献艺的人家才称得上有头有脸的一号人物,众人爱虚名千古不变,这使得战天的名号更是响亮。 这次请来汉阳战天的是墨城的方员外,称得上是墨城最富贵的人家,三年前方员外府里的老夫人生辰请他们来过,而今则是方员外生辰,所以不惜一掷千金替自己的生辰宴再热闹热闹一番。 马车一停,靳永贞先下了车,正转身要扶战天,但他没有伸出手,反而招来一旁的小厮,“今日你手痛,别忙了,去歇着。” 靳永贞也没有坚持,不客气的拿了员外府送上的赏钱,静静的退到了一旁。 战天注意到靳永贞虽然不多话,但该拿的银子绝对半点不少,她总是将所有的银子给存起来,然后请他派人送到一个叫悠然村的地方。 那村里头住了不少人,除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外,还有更多断了手或断了腿的村民。 为了医治和照顾那些村民,得要花不少精神和银两,因此靳永贞存下的银子全都送过去了,打听之后,他才知那些人全是战乱之下的受难者,因而他对靳单易,甚至对这个少言的靳永贞更多了几分的佩服与怜惜。 这么多年过去,靳永贞纵使离开了千里远,心依然挂念悠然村。 员外府的大门口早就挤满了人,战天一现身,那张绝美容颜便令人呼吸一窒,但他丝毫不将众人目光放在心上,径自被员外府的人恭请进府。 他们被安排住在西侧的院落,杂技团的人马穿梭,一行一百多个人,为了安置物品而忙碌着。 相较于外头的吵杂,战天的屋里倒显得安静。 “今晚员外设宴有请。”员外府的下人盯着战天的脸,近乎着迷的说。 战天对他柔柔一笑,“谢员外。” 那下人一脸如梦似幻的走了出去。 靳永贞只是冷眼瞧着,她心里很明白那种看到绝世美貌的心情,就如同她第一次见到温良玉,一魂都被迷去两魂。 员外府的人一走,战天再也不用摆个样子,便将鞋子不客气的一踢,“天气实在闷热难当,备水,”他交代自己的侍女,“终于可以好好沐浴一番,这天气折腾人。” 靳永贞看着他与外貌压根不相符的粗鲁动作,不由微扬着唇,没有说话。 曾经她一张嘴不知何时该消停,但那样无忧无虑的她在夜闯宫廷、离开卫国公府之后,已经死了。 靳永贞——现在名唤战靳,这些年在外头流浪的日子,倒令她习得了沉默是金及圆融做人,毕竟整天跟个百余人的杂技团和在一起,要不长进也不容易。 “这家人有心,”战天起身打量着四周,“知道本公子怕热,还摆了不少冰砖,消了点暑气。靳弟,等会叫人也给你屋子摆上一些,让你舒服些。” “嗯。”靳永贞的反应只是轻点了下头。 在还未进墨城前,靳永贞就听几个团里的婆子、姑娘说了,三年前,战天不过十七八,但他雌雄莫辨的长相已经迷倒墨城不少男男女女,方员外也是看上了这样的容貌,所以多年来力邀,不过战天都没点头,直到去年在北方她染了风寒,病了一场,让战天升起了回温暖南方的念头,就此决定一路往南走,途中会经过墨城,这才答应了方员外之邀。 这场宴早在半年多前就订下,知道汉阳战天会来,墨城众人早就迎颈期待许久。 “公子美貌令方员外也招架不住。”备好汤水,正上前伺候的侍女笑道。 “我可不好男风。”战天不悦的一撇嘴,“要找男宠,这墨城不是有间一等一的采月坊吗?” 采月坊这个名字使靳永贞的心湖起了涟漪,外人或许不知,但她很清楚这间采月坊是温良玉所开,而且还是他与她玩笑打闹之间决定要开的。当年的他们实在称得上惊世骇俗,那时日子也过得好快乐。她将目光看向窗外,心思飘远。 墨城在数年前便成了温良玉的属地,想当初名闻天下的风流王爷,放浪形骇,游走四方。纵使自己的属地也从未多做停留,但他曾说过要带她来,只是这个承诺,此生怕是无缘实现。 当年离开卫国公府,她不知从何而去,却想起了他的承诺,纵使一道圣旨此生横在两人之间,老死不该再相见,但她想完成这个承诺——只是她人还没到墨城,就已经虚弱倒地,再醒来时,马车已载她远离墨城。 原以为这就是她与他此生的缘分,一生错过。只是命运何其有趣,三年了,走走转转,竟让她来到了他的地方。 “又神游而去?” 战天的冷哼令靳永贞回过了神,她微转身看着他。 她曾自问为何会留在战天身边,或许是因为战天救她一命,而她向来有恩必报,又或许是因为战天有着一张绝美的容貌,令她想起了温良玉——只是多年过去,她早已看穿纵是同样绝色,却也不是同一个人。 但她知道战天待她极好,她终是幸运的,在失去一切之时,遇上了他。 两个侍女进来伺候战天沐浴包衣,靳永贞见了,拿着剑转身走了出去。 她轻靠着门外的桃花树,现在不是花开时节,她却想起了卫国公府,她抬起自己的右手,连握拳都显得有些吃力。 三年了……不知爷爷、姊姊是否安好? “糟了。” 听到屋里的声音,靳永贞的神情一正,立刻飞快的闪了进去,就见战天已经月兑去衣物,只着件裤子。 她脸色丝毫未变,镇定的问道:“怎么了?” “我的玉佩。”战天皱眉看着靳永贞,“我娘留给我的玉佩。” 她知道那块碧玉,就跟她随身戴的这块相似,战天将此物视若珍宝。 “该死,”战天一个击掌,“莫非是落在昨夜扎营之处。” 为了赶路,他们一行人错过了城镇,所以昨夜露宿野外,正巧有个破庙,战天便歇在那里,一早起来又匆忙而走,怕是有了遗漏。 “是了!”战天敲了敲自己的头,“靳弟可还记得,昨夜燥热难当,你我野溪沐浴之时,我解下了佩饰。” 明明是他在破庙附近的溪里沐浴,她在不远处保护着,却被他说得情色无边。 两个侍女的脸色都微变,但是靳永贞却是神色自若。打小苞着爷爷在将士群中长大,又经过温良玉那个风流王爷的教,这些话听在耳里还不到臊耳朵的地步。 “我立刻去找。”靳永贞转身要走。 “可是你的手——” “不碍事。”她淡淡的丢了一句。 战天不放心的伸山手拉住她,柔声说道:“不然我派人跟你去一趟。” “不用。我一人来去较自在。”靳永贞对他扬了下嘴角,抽回自己的手,“放心,只要给我一匹马,一定替你找回来。” “小心点。”他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好拿起自己的斗笠面纱罩在她头上,“太阳大,别给晒丑了。” 她浅浅一笑,她可不像他那身细皮女敕肉娇贵,但也没有拂了他的好意,转身而去。 一人一马飞速的穿梭在山林之中,但才走了没多久就下起了大雨,靳永贞被淋得一身湿,但她依然没停。 她一心赶路,因为那地方虽偏僻,但也不是无人烟,就怕迟了,玉佩被他人捡走了。 当她到时天已全黑,雨停了,纵是盛夏,湿衣黏在皮肤上,在夜里还是带了凉意。 她翻身下马,趁着月色找寻,但在昨夜放衣裳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没有。 莫非是掉在破庙里? 她立刻上马往那里而去,还未走近便见里头有火光,庙外停了两辆马车,门前的大榕树还圈着几匹马。看来今夜也有人宿在那里。 她本不想打扰,只是月色昏暗,她仍一眼便认出当中那匹毛色通透的白马…… 黑修罗? 她怔忡了下,久久无法动作。 “方才那场雨下得可真久。”就在庙前的空地上,怜儿对着张公公叨念着,“看来今夜咱们得宿在这里了。” “若你想赶路,可以跟主子爷说去。” 怜儿的嘴一撇,他们已经赶了三天三夜,纵使她觉得自己身子骨壮却也有吃不消的感觉,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在这里歇会儿,她才不想自讨无趣。 “张公公,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回到京城?” “约莫再三天,但快马加鞭的话应该一日便到。”张公公看着火堆上的烤兔,“这次还真多亏太子爷病了,不然也不会惊动王爷回京。算算也三年了,我真想念皇城的繁华与佳肴。” “张公公,你不会说话就闭上嘴,没人当你哑巴。”怜儿觉得没好气,什么多亏太子爷病了,说这种话太大不敬。“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小心顾着火,别让东西给焦了,这可是王爷亲自猎的。” 他会猎兔?虽然隔了段距离,但靳永贞听到了两人的交谈不由觉得好笑,凭他那绣花枕头,该是墨寒出手才对。 只是怜儿——她怎么会跟在温良玉的身边? 怜儿正巧抬起头,目光看向不远处,看着那坐在马上的人影,“有人——” 她才要上前去问,就见那人飞快的拿起放在马侧的斗笠带上,月黑风高的,这身打扮实在古怪。 “嘘!你别过去,别惊扰了王爷。”张公公阻止了她,“兴许是路过的,有墨寒在,任何人也近不了王爷身。” 怜儿想想也是,便也不再多语。 “来者何人?” 听到声音,靳永贞微愣了一下,将马头一拉转身,就见墨寒站在身后不远处。 她竟然连他近身都不知道,看来在武艺的修为上,不论经过多少年,她还是远远不及这个灵门弟子。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小的乃昨日路过旅人,主子遗落一枚随身玉佩,不知兄台可否见着?” 墨寒刻意打量了她一番。 靳永贞也没害怕,天色昏暗,再加上自己头罩面纱,三年未见,她断定他认不出她来。 “小扮稍候。”墨寒飞快的进了破庙,没多久人又出来,“我家主子爷请小扮入庙一见。” 靳永贞的心一突,“什么?” “小扮要找的玉佩在我家主子爷手里。” 靳永贞本不打算跟温良玉碰面,就算没有圣旨硬生生的挡在两人之间,她也没勇气见他,就怕只要一眼,她就舍不得走开。 只是那玉佩——为了战天,她不能不拿回来…… 正在进退两难之间,耳里传来一阵沉而有力的脚步声正朝她的方向过来。 她一个抬头,瞬间血色自她双颊褪尽,一双眼静默的盯着走过来的人。 三年了,他的俊美风采依旧,她藏在面罩下的泪无声的滑落,只要他好便好了…… 温良玉停在两大步之遥,摊开手,掌心正是战天的玉佩。 她暗吸了口气,翻身下了马,原想要走过去,却又迟疑。 “看公子打扮,足知尊贵。”她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轻声的说道:“怕小的污了公子身分,请公子令随从将玉璧归还。” 温良玉闻言,黑眸星芒一闪,手掌一收,玉被他紧握在手中。 她不解,只能进一步解释,“此物乃是小的主子所有,请公子归还。” “你的主子?”温良玉开了口,声音似笑非笑,“是谁?” 靳永贞低着头,敛下眼,恭敬的答,“汉阳战天。” “汉阳战天?”温良玉轻声的重复一次,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据说貌美如天仙,天下无双,但至今还从未有幸一见,他真如此美?” “战天公子之美确是举世无双,世人远远不及。”她一心想拿回玉佩,便如实的回答温良玉。 “这奴才是瞎了眼,没看见咱们主子爷。”张公公捏着声音,一脸的不屑。 “既是眼瞎,”温良玉的声音淡淡冷冷的,“就把双眼挖出来。” 靳永贞的心一沉,要挖她双眼?如此残忍,一点都不是她记忆之中的玉王爷。 墨寒立刻动手,靳永贞下意识的弯腰一闪,手中的利剑一挥。 墨寒见剑出鞘,立刻也拔剑相迎,空气中发出利刃相触的清脆声。 墨寒下手快狠准,不见一丝留情,她险险的躲过他一剑,退了一步,就见他手一伸便要摘下她的面罩。 靳永贞的心一惊—— “住手。” 墨寒一听,立刻收手,退了一大步。 “小扮身手利落,倒令我想起了位故人来。”温良玉的目光灼灼,彷佛要看穿她的面纱。 她的心一突,紧张了起来,“小的与公子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温良玉阴郁的一笑,“自然是素不相识,如你这种下人自是无缘近我身半步。” “公子说的是。”靳永贞压下心慌,双手一拱,“公子手中玉璧可否还小的。” 温良玉见她低头的恭敬样,随即露出手中的玉,“过来拿。” 靳永贞咬着牙,却是半步都不愿靠近。 两人就这么僵着,突然温良玉冷冷一哼,将手上的玉一丢。 靳永贞心一惊,伸手要接却扑了空,玉直落地面。 她连忙弯腰捡起,庆幸地面因稍早的雨而微湿,所以除了沾上泥泞外,没有损害,她忙不迭的将玉给擦干净。 “还以为身手多了得,竟连个东西都接不住。” 听到温良玉口中的嘲弄,她没生气,反而觉得自己的泪又要夺眶而出,她真的怀念这样目中无人的他。 她退了一步,出口的声音冷静自持,“谢公子。” 捏着玉佩,她翻身上马,拉着缰的手有些发颤,却没有回头,径自策马而去。 “王爷?”墨寒轻唤了一声看着人马远去、不发一言的温良玉。 温良玉的嘴角懒懒一勾,眼神却透着阴寒,“汉阳战天?原来这些年……可笑!可笑极了。” 他猛一转身,大步的走进庙里,张公公连忙跟过去伺候。 怜儿不解的看着墨寒,“师兄,王爷怎么了?” 墨寒淡淡的扫了怜儿一眼,就说在太监左右跟前跟后,除了学会耍嘴皮子外,也学不到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他转身,纵身一跃坐在树上。 怜儿自觉无趣的嘴巴一撇,这才发现方才一失神,兔都焦了,她连忙手忙脚乱的拿下来,把那黑衣人给抛到脑后了。 回到墨城,天已微亮,靳永贞没惊醒睡在战天房里外室服侍的两个侍女,而是小心的将玉佩给放在熟睡的战天床边,静静的退了出去。 她累了,一天一夜的奔波,她的身子累了,但思绪却很清明,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年了——从没料到会在毫无防备之下与他相遇,她的眼睛有些发热,看他的样子该是一切安好,纵使无她,他也过得很好…… 久久,她微微的笑了,只要他一切安好,其它都不重要了,她的心神一松,最后也不知是怎么睡着,等到醒来时,外头已是夕阳西下。 她不由一惊,今天这一觉可睡得够久了! 她立刻起身梳洗了一番,走了出去。 第7章(2) 战天正好沐浴完,在两名侍女的服侍下穿好了衣服,伴着夕阳微光,神清气爽更衬得他俊美不可方物。 “可饿了?”战天一看到她,露齿一笑。“来人,立刻给靳爷备膳,知道你肯定累了,我特要人不许吵你。” 靳永贞勾了下唇,坐了下来。一天一夜没吃束西,她是饿了,但是吃没几口就停了下来。 “东西不合口味?”战天在铜镜中看到了她的动作,不由说道:“我叫人再弄过。” “不用。只是饱了。”她站起身,拿着剑靠着门扇,看着外头夕阳似血,万物尽染。 战天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你就是整日都闷着,所以心境总是不开。方员外的生辰宴在三日后,这几天可以好好休息,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这些年来,靳永贞跟着杂技团游走四方,但无论杂技团停在何处,都鲜少看她上街。 “有些累,不了。”靳永贞依然动也不动的看着夕阳,“哥哥若要出去,我吩咐六子和阿理跟着,哥哥记得戴上斗笠,凡事小心。” 战天闻言,不由叹了口气。 见她出神的看着窗外,他出神的看着她,当年她许诺过用五年的光阴守护着他,用五年来报他的救命之恩。转眼三年过去,他开始害怕五年之约到来的那日,原本的自信随时间经过而松动,难道他等不到她放下心头人的一天吗? 员外府的庭院里早就搭上了台子,今夜就是粉墨登场的日子。 准备着要上场,战天忙着打扮,原就俊美的长相在妆点之下更美上几分。看着靳永贞又开始出神,他实在担心,这几日她的心神不宁令他不安,偏偏她什么都不说。 “晚些时候再陪你说话。”在经过她身旁时,战天轻拍了下她的肩,打算今日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不然他心里难受。 靳永贞没答腔,心里明白,虽说是陪她说话,但往往都是战天说个不停,而她偶尔答腔个几句。 她拿着剑,走在他身后不远处。 方员外的庄子外满满的都是人,有些为一睹汉阳战天风采的人还爬了墙,员外家的下人就拿着扫把赶人,但赶了一边,另一边又有人冒出了头,根本赶不完。 庭院里已经搭上了台子,来给员外贺寿的宾客也早早就到了。 台上有团里的人正在表演高空走索,配着〈十面埋伏〉的紧凑曲调,突然一个转身,还是稳稳的踩在空中的细绳上,看得人惊呼连连,掌声四起。 众人看得欢欢乐乐,但突然曲调一变——〈恋花〉的曲调柔美悠扬,八名舞妓一同上场,动人的跳起羽舞,众人一见那八个美人,眼睛已经开始发直。 杂技团里的美人儿不少,尤其是能当上舞妓的,姿色容貌身段更不在话下,战天游走四方,结交权贵,偶尔为了权宜也会送上一个美人,不过以方员外的身分,纵使他再富有,看上了任何人,也不够格让战天送出半个人。 不过众人再惊叹,一身亮眼红绸的战公子现身时,时间彷佛瞬间停顿,安静无声。 战天舞步轻盈,风情万种如吹风杨柳,风姿绰约,虽是男子却生得妩媚,在八个舞妓的衬托下更显婀娜,眉目流转,颠倒众生。 突然雨卷黄绸似从天而降,八名舞妓一身紫衣优雅的围着战天,战天上前,拉着其中一条黄绸,一个优雅转身,整个人像是飞也似的转上了天。 每当战天一舞,总令靳永贞移不开眼,他美得如天仙下凡,纵使三年来看了无数次,但总身不由己的深陷在他的舞姿流转之中。 但今日她觉得有丝心神不宁,她收回放在战天身上的视线看向四周,想要找到那丝被人窥视的感觉从何而来。 一阵清风吹来,没看出任何异样,她敛下了眼,叹了口气,从见了温良玉之后,她就变得疑神疑鬼了起来。 那日听到怜儿和张公公交谈,他们是要回京,算算这个时候人都该进京了,自然不会出现在墨城。 她目光幽幽的看了眼场中艳光四射的战天,然后扫了一旁的护卫一眼,静静的退了开。 这是破天荒第一次,自她答应守护战天以来,在他还在台上献艺时离开。 墨城到京城不过三日,若快马加鞭一日便能到,在小院子里,靳永贞舞着手中的剑,三年了——她刻意不打听来自皇城的一切消息,就怕自己思念成灾。 时至今日才知这些年来的可笑,原来不过一眼就足以毁去她三年的冷静。纵在舞剑也找不到半刻的宁静,突然一抹红色的身影挡到她的面前,她下意识的一个抬手,挡住了对方的剑。 战天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稳稳的拿剑,面对她。 她不由一笑,看着他如水般的眸子。手中的剑一动,在月色之下跟战天过起招来。 还记得姊姊以前也会跟她一起练剑,只是这感觉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她在与战天的对战之中,找到近似过去的一丝快乐。 她的剑由下而上,轻轻一挑,以战天的能耐本可轻易闪过,但这次他却踉跄了下。 靳永贞的心一惊,立刻收剑,上前用身子稳住了他。 战天靠着她,对自己的失误也没恼,只是淡淡一笑。 “哥哥,你可是伤了?”她低头看着他的脚,方才注意到他移动的身形一滞。 “只是方才在台上扭了罢了。”战天低下头,目光倏地转黯,深深的看着她,手扶着她的腰,竟是不想放开。 “在台上扭了?”靳永贞目光疑惑的看着跟在身后的两个护卫。 “与他们无关,是我自己分心了。无妨,不过小伤罢了。” “哥哥为何分心?”靳永贞连忙扶他坐下,立刻派人去请团里的大夫。“怎么让自己伤了?” 战天没说话,如何告诉她,多年来他太过习惯一个转身、一个回眸都能见到她在他看得见的位置专注的看着他,而今日她却消失得无声无息,令他一时心惊失足。 “别着急,”战天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瞧我一身汗,先去沐浴,再请大夫来看也不迟。你且去梳洗一番,等我吃点东西。” 靳永贞也没有反驳,扶着他进了屋子里。 他的扭伤并不严重,却乐于被她服侍,享她的关心。 靳永贞回到自己的房里很快的梳洗了一番,一出房门,战天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大袖宽袍,一头青丝不扎不束,随风轻扬,带着一丝超然飘逸的坐在屋外的八角亭,大夫正在替战天的脚敷草药。 “文大夫,当家的伤如何?”靳永贞问。 “当家的伤无妨,只要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靳永贞这才真的松了口气。 “瞧你紧张的,”战天抬起手对靳永贞招了招,“来。陪哥哥吃点东西。” 靳永贞依言坐了下来,石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她不由眼睛一亮,团里的厨工们长进了,这么短的时间可以备上这一桌好菜。 “给!”战天亲自给她夹了块鸡肉。 靳永贞并不太饿,但看战天一脸热切,她也顺着他的意动筷,咬了一口,入口的熟悉味道令她的心神一震。 “这桌酒菜是玉王府的柳公子派人从翠玉轩送来的。” 玉王府?她的神情一滞,目光缓缓的看向桌上的酒菜,翠玉轩?她记得在皇城也有个翠玉轩,管事是柳若安,人称柳公子…… “怎么了?”战天见她的神情有异,连忙将筷子放下,握住了她的手,“没事吧?” 她抬头看着战天,一时之间无法言语,隐约觉得有事情不对劲,但慌乱之中又抓不到那有异之处。 “哥哥,今日宴后,我们还要在墨城待多久时候?” “还要几日。先不论我的脚伤,就说多年未至墨城,有些故人邀宴,不得不去,” 战天看着靳永贞,“怎么?你急着走?” 这个问题靳永贞不知道怎么回答,曾经她一心想来到这里,一个虽不能相见,但是属于他的地方,可现在……她的思绪混乱,竟突然害怕了起来。 “若你想走,”战天的心一紧,“我们明日便走。” “不。”她怎么也不能因为自己可笑的情绪而让战天误了正事,更别提他现在脚都伤了。 这一切全是自己吓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她抽回手,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吸了口气,找回一丝平静之后又放了下来,“哥哥想留几日便留几日。” 战天略微困惑的看着她,他正想说话,此时小院子外有声音传来,由远而近,是方员外热切的声音,还夹杂—— 靳永贞震惊的抬起头,立刻起身。 “靳弟?”纵使在山贼面前,也从未见过靳永贞惊慌失措,怎么现在跟见鬼似的? “哥哥,我身体不适。”靳永贞站起身,慌乱的退了开,但是还来不及进屋,看到熟悉的身影,她的脚步一个踉跄,只来得及闪到了一棵大树后。 战天一脸担忧的看着她躲了起来。 “柳公子,请。”方员外一张圆脸笑得都快挤成颗肉球,“这便是名满天下的汉阳战天。战公子,柳公子想来会会你。” 柳公子姓柳名若安,这人战天识得,在墨城里头,柳公子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墨城是当今圣上第三子,太子嫡亲弟弟玉王爷的属地,虽离京城不过三天的路,但王爷却从未将这块小领地放在心上,据闻柳若安是天下闻名的翠玉轩的大掌柜,将酒楼打点得有声有色,这样的才能入了玉王爷的眼,竟将墨城交给了柳若安管,柳若安俨然成了墨城真正的主人,要不是柳若安身边总有美人相伴,天下人可能都要把他当成玉王爷的房里人。 此刻在柳若安身后不远处站了个男人,脸上挂着清浅笑容,双眼如墨玉熠熠生辉,直视着他不放。 虽不言不语,但一身满是雍容贵气,纵使美艳如战天,也对这人俊秀完美的脸孔微惊了下,此人身分定当不凡。他微低下头,眼底若有所思。 “方员外。” “是。”方员外恭敬的弯着腰,墨城内外谁都想要攀上柳若安这高枝,偏偏替王爷守着墨城多年,柳若安却鲜少出来与城里的达官富贵来往,今日何其有幸,他竟主动来到方家庄,这说出去,面子都发亮了。 “退下。” 方员外愣了一下,今晚还打算好好的与柳若安套近乎,怎么就要他……退下? “要你退下便退下。”柳若安的口气有些不耐烦,他身边的侍卫上前,直接挡在方员外的面前。 方员外看着眼前两个高大的侍卫,不太情愿的拖着步伐走了,明明就是他家,却像畜生似的被赶,虽然心中不平,但瞄了眼亭里的情况,今日柳若安带来的公子貌美惊人,与战天一比,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胖得都快见不着的双眼一瞄,心思一绕,不会是柳公子也被美男给迷昏了头,开始好男风起来? 方员外一走,四周一静,战天缓缓的一个拱手,“小的战天,见过两位公子。” 两位?柳若安忍不住扬唇一笑,瞄了一旁的温良玉一眼,闻出了一丝有趣的气息。 这个战天的眼力倒好,比眼高过顶的方员外懂得识人,那个不长眼的家伙,十有八九还把温良玉当成他的男宠。 温良玉双手背在身后,几个大步向前,不发一言的看着低垂着头的战天。 战天可以察觉头顶炽热的目光,没有说话,注意力全放在温良玉脚上那双干净且质料上好的紫绸鞋上。 “抬起头来。” 战天闻言,缓慢的抬头。 温良玉与他四目相接,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战公子果然绝色,也不负艳满天下之盛名。” “谢公子。”战天何其敏感,听出了温良玉口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柳若安的身分特别,而能令他如此恭敬相待的人……他的眼底闪过了然,传言玉王爷游戏人间,放浪不羁,且生得男身女相,俊朗不凡,这人……是玉王爷? 温良玉的目光盯着桌上已饮了一半的酒杯,伸出手轻抚过杯缘,“战公子倒是好兴致,独自一人对月饮酒。” “回公子,方才小的与舍弟在此对饮,但她身子不适,回房歇着了。” “令弟这身子不适还来得真是巧。” 战天对温良玉字字句句隐含讥讽感到不悦,只是面上并未显现,毕竟他向来游历四方,今日相见,明日一别,或许便是后会无期,纵使玉王爷身分再尊贵,在他眼中,不过也是一个过客。 靳永贞看着亭里的情况,一颗心都要跳了出来,决定趁着没被发现前再走远点,但是一个转头竟对上了墨寒那张永远不变的万年冰山脸。 看墨寒的样子,加上这次没有面纱,想必他是认出她了。她立刻用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要他不能声张。 墨寒对她挑了挑眉。 “你该知道我不能出现在王爷面前。”她双手合十做祈求状,压低声音,“我也没料到会在此遇上王爷,不算抗旨,真不算抗旨,你不要抓我,我求求你。” 看着靳永贞的样子,墨寒不置可否,只是冷冷瞧着她。 墨寒不说话,靳永贞就当墨寒已经跟她达成了协议,她也不敢探头再看,只想无声息的离开。 “王爷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墨寒冷冷丢下一句。“那周遭侍卫也没太大能耐。” 靳永贞的脚步一顿,缓缓的看着墨寒,敢情是在告诉她,她不算被发现?可以留在原地偷听偷看? “若现在离开,一个不好,兴许会打草惊蛇。” 是啊!一个不好,不一定反而惊动了他。靳永贞想着墨寒的话,觉得实在是道理,决定不溜了,再躲回原位,悄悄的再次探出头。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依然可以清楚的看到温良玉的侧面。 “墨寒,你家王爷还真是越来越好看。”她喃喃说道。看着温良玉一派雍容的坐下来,“跟战天倒是旗鼓相当。” 苞战天旗鼓相当?墨寒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若让王爷知道自己跟战天在靳永贞眼中只打了个平手,肯定要气炸了。 战天见温良玉坐下,也请柳若安落坐,自己最后才坐了下来,要下人替贵客们斟上酒,然后叫来下人交代了几句。 “战天敬两位公子一杯。”战天端起酒杯,对温良玉和柳若安轻点了下头,一饮而尽。 “战公子好酒量。”柳若安微微一笑,关心的多问一句,“方才听闻战公子脚伤了,无碍吧?” 战天浅浅一笑,“无碍,休养几日便可,谢柳公了关心。” “战公子可不能伤了分毫,不然可有不少人的心都碎了。” “柳公子说笑了。” 战天可以察觉温良玉一双眼紧紧的锁在自己身上,他抬眼望了过去,就见温良玉嘴角媚勾,双眸依然灼灼逼视。 明明是个绝色,却令人不自觉打心底发寒,战天收回视线,抬起手轻击掌。 掌声一落,战天方才派人安排好的乐师奏起了轻快的乐曲,杂技团里的八个舞妓鱼贯而入,她们个个舞艺绝伦,但最重要的是貌美如花,身材姣好。 能入战天的眼,又由战天亲手教,这八个美人自然不是池中物,就见女子的身子随着乐声起舞,一身红色薄纱随着动作飘动,举手投足皆是风情,天下男子少有不被迷惑。 “果然看到美人眼睛都直了。”注意到温良玉专注的看着艳妓,靳永贞的嘴一撇,她想了他三年,但看来他还是风流的过日子,没放她在心上过,“几个美人就可以让他失分寸。好险不是他当天子,若是他成了皇帝,将来北周肯定亡在他手上。” “靳二小姐,慎言。” 竟忘了身后有个万年冰山墨寒,靳永贞不自在的动了动,不过随口多说了几句,怎么就一副她干了什么杀人勾当似的阴沉着脸。 怕被墨寒抓出去,所以靳永贞识趣的闭上了嘴,不过当她看到乐曲声一停,八位艳妓向前跪见,温良玉抱起其中一个美人时,她的眼睛都突了。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靳二小姐,声音大了。” 看着温良玉抱着美人,缓缓的转过头看向她的方向,她吓了一跳,立刻缩回树后,还因为动作太快勾到了树根,狼狈的跌在地上,膝盖一痛,但她紧咬着牙,连呼痛都不敢。 “果然老天有眼,上天责罚。”墨寒的声音冷冷的在头顶上响起。 哀着自己的膝盖,没好气的看了墨寒一眼,她索性就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若公子喜欢,不如这美人就送给公子。”在亭里的战天淡淡的开了口。 “多谢战公子盛情,只是这美人再美,也还入不了我的眼。” 战天没料到温良玉会拒绝,毕竟对方手中抱着的那个美人可是他精心教了五年,那美貌就算不是举世无双,绝对也是人世少有的绝色。若不是因为对方的态度令他太过不安,他也不可能随意将美人送出,毕竟要花多少年的时间才能养出这样的一个艳妓。 “既然如此,”战天微敛下眼,“就不敢勉强公子。” 温良玉嘴角一扬,果然能闯出名号,战天也不是个简单人物,举手投足有着一股进退有度的不凡气势。对他的身分连开口问都不问一句,就把这难得一见、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养着的美人送他,十之八九已经猜到了他的来头。 “让她们退下吧。”温良玉柔声道,轻抚着怀中美人的脸颊,笑看美人低头、面上浮上一朵红晕,“美人们该是累了一天,早点歇息。” 看他那副样子,俨然就是怜香惜玉的多情种,靳永贞有些闷闷不乐,印象中,温良玉对美人都好,独独对她不好,也对——在温良玉的眼中,她应该称不上是个美人。 “这些美人美则美矣,”温良玉目光直视着战天,“可惜都不及战公子面如冠玉。” 战天嘴角含笑,但眼神已透凉意。 “这声可惜说得早了,”一旁的柳若安手一抬,下人就捧了个木箱t前,“这世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各有其因,各有其缘,缘深则聚,缘浅则散,今日能在此聚首便是缘深,”他将木箱打开,里头满满的元宝,“战公子难得到墨城一趟,不如多待些时日,过王府做客如何?” 这么大手笔,就连见多识广的战天都忍不住微扬了下眉,世人都说玉王爷风流,爱尽世间美女与美男,为心中所喜,不惜一掷千金,今日一见才知所言不假,竟然花万两银子只为留住他…… “久闻战公子绝代风华,”温良玉的唇诱人一勾,“还请战公子赏脸。” 白花花的银子谁人不爱,偏偏战天听闻太多玉王爷的荒唐事,只怕今日若点头进了王府,与他扯上关系,从今而后自己就要被当成是玉王爷的人了。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但他是北周的皇子,而他是个北晋的亡国奴,他不想也不愿跟他扯上关系。 “战天谢过两位公子厚爱,恕难从命。” 他拒绝的话说完,四周陷入一片窒人的寂静。 温良玉的食指轻敲着桌面,这个熟悉的动作令靳永贞晃神了下,这么多年后才发现,他思索时总下意识的如此,但其实他未必真在思索,更多时候只是想给人一股压迫之感。 侍卫将手中装着元宝的木箱放下,又从后方下人手中接过另一个,打开来后一样是一箱元宝。 这是摆明了要逼着他点头,战天这次连瞄一眼的兴致都没有,依然重复同一句话。 “恕难从命。” “理由。” 战天无法将心头所想如实以告,只说了句,“战天不好男风。” 温良玉的手指一停,眼底闪过一丝严厉,嘴角却扬起一抹笑,“好一个不好男风,”一个挥袖起身,“三日,本王就给战公子三日,地牢或是玉王府,就随战公子选吧!” 直接摆开了王爷的身分,这不摆明了要挟?靳永贞瞪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转头看着墨寒,“他看上了战天是吗?” 墨寒闻言,差点要吐血。三年过去,这个靳家二小姐的脑子怎么还是不长进? 实在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靳永贞坐不住的在战天的房里绕来绕去。 战天原对温良玉的作为有怒,但看着靳永贞的样子,他一时忘了自己的怒气,反而惊奇的看着她苦恼的样子。 终于,他忍不住伸出手拉住了靳永贞,“靳弟,别转了。我头都给转晕了。” 靳永贞停下脚,她想冷静下来,但胸口却翻腾得厉害。“哥哥如此艳色,难怪遭人觊觎。” 听到靳永贞的话,战天忍不住大笑了出来。“你这是怎么了?我知道你为我担忧。别怕,纵使他是王爷也不能为所欲为,大不了我们连夜走了便是。” “走?”战天实在太不了解温良玉了,靳永贞叹道:“你想走,他未必放人。这世上只要他想要的东西,他从不知放手。” 听出/靳永贞语气中的熟稔,战天的脸色微变,“你识得玉王爷?” 靳永贞的心一突,正色说道:“自然不识。只是皇室之人,养尊处优惯了,霸道无礼也是可想而知。” 战天并没有被她三言两语给骗住,脑中想起了玉王爷的所做所为,又看向靳永贞显而易见的心神不宁。 久久,他懒懒的一笑,“明日我上玉王府一趟,求求玉王爷,请他高抬贵手。至于你,你就在员外府里歇着,不用随我。” 现在似乎也只剩这个法子,她虽不该让战天自己去见温良玉,但她更不能出现在温良玉的面前才对…… 战天伸出手,轻握住她的,“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她勉为其难的一笑,看着战天细致的五官,脑中突然跳出温良玉那张笑得妖孽的脸。 她苦恼的用力闭了下眼,突然拿剑而起,跑了出去。 看着在屋外练剑的靳永货,战天的眼神若有所思,这些□子以来他已太习惯有她陪伴,接下来的旅程里他少了谁都行,就是不能少了她。 当年查到她在京城与温良玉之间的恩怨不少,还以为她心头该是厌恶这个风流王爷,没料到——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或许她心中人根本不是与她有过婚约的未婚夫婿,而是——温良玉。 第8章(1) 战天人还没上玉王府,一大清早玉王府就以柳若安的名义来了张帖,说要约战天三日后在城里的翠玉轩一聚。 战天本就要求见,这倒好,不过是多等几日,自然也就允了。 “我刚才上街去,发现城里好热闹。” 这几日众人的话题全都绕到墨城的热闹非凡,城里像是要办什么大节庆似的,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是啊!像过元宵似的,花灯真漂亮。” 元宵? 抱着剑靠在树干上,听到周遭那些姑娘婆子感兴趣的声音,靳永贞不由拉长耳朵听着。 “听说是有大人物要来。” “大人物?难不成是玉王爷。”众人皆知墨城是玉王爷的属地。 “十有八九。” “听说玉王爷长得好看,就不知跟我们当家一比如何?” “谁知道,像我们这种人,一辈子都见不着这么尊贵的人。不过说到好看,昨夜我听伺候贵客的红姊姊说,跟当家喝酒的一位公子长得极好,胜过咱们当家,当家原想要将她赏给了贵客,可是被拒了。” “红姑娘可是咱们里头最漂亮的,人家都看不上眼,什么来头?” “不知道。” 靳永贞不想再听下去,起身走进了屋子里。 温良玉人早在墨城,这里又是他的属地,他没道理大费周章的张灯结彩欢迎自己,所以确实有客到,而且身分特殊,思及能让他如此上心的,除了太子便是圣上。 她的眼角微跳了几下,不论是太子或是圣上,她都不能被发现出现在墨城。 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离开,她一个人来去自在,现在离开墨城不难,只是她还守着与战天的五年之约。 尽避只是一句口头承诺,但她自幼受爷爷教导,明白君子重诺,言而无信不立,虽说她是一介女流,这点道理还懂。 所以现在走不了又留不得,她在自己屋子转过来转过去,只能等着战天去见温良玉,看他会不会高抬贵手了。 只要他愿意放人,她会要战天立刻就走。 突然,她的门被轻敲,她微惊了下,“谁?” “靳爷,”门外的侍女恭敬的说:“当家有请。” 靳永贞敛下心神,深吸了口气,一脸平静的走了出去。在院子里看到了战天,见他装扮俨然一副要外出的模样。 “不管如何,今天一定得陪哥哥出去走走。”战天拉住了靳永贞的手,“大伙儿都说外头热闹,如元宵灯节似的,我们去凑个热闹。” “哥哥的脚伤了。” “就是脚伤,所以一定要你陪着,若遇人为难,你才能护着我。” 靳永贞实在不想出去,就怕遇上了不该遇见的人。只是战天的脚确实是伤了,虽说他的护卫都是好手,他自己的功夫也好,但她还是担心。 又想起在京城的日子,几乎年年都跟着温良玉闹元宵,看着烟花绽放夜空,在外这些年好似都没了那份凑热闹的兴致。 看着战天一脸的期待,她点点头。 战天因她首肯而灿烂一笑。 靳永贞带上了几个护卫,一行人陪戴着斗笠面纱的战天上街。其实美男子也有难处,上个街罢了,连容貌都得遮住,平白浪费了一张脸。 才到掌灯时候,墨城最热闹的一条万安街上已是一片喧闹,火树银花闪耀空中,比真的年节时候还要来得热闹。 大街上的家家户户都挂着灯,那灯各有其特色,放眼望去,一片灯花通明,看得靳永贞心情不自觉的转好。 “这些灯造得精巧,据说皆是连夜从京城送来,”战天刻意留意她神情的变化,“说是由玉王府赏给墨城百姓,挂了一整条大街,这一路可亮到玉王府,城里解宵禁三日,彻夜狂欢,如同年节。” 靳永贞的心一突,这么费工只为制造一个年节气氛……这么大手笔的败家,世间真只有温良玉做得出来,她肯定若他此番作为真是为了相迎圣上或太子——他不单得不到赞美,反而会先被大骂一顿。不过他也实在该骂。 “靳弟以前可见过这样的热闹?” 战天的问话,靳永贞的响应只是勉强的一笑,没有答腔。 战天见状,心不由一沉,顾不得在大街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靳永贞微惊的抬头。 “忘了过去吧。以后有哥哥陪你。” “我早忘了过去了。”她一笑,收回自己的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阁楼,那里居高临下,肯定更漂亮,“哥哥,我们去那里看灯可好?” “好。”战天在心中叹了门气,往靳永贞所指的方向而去。 他们的运气好,正好在阁楼上视野最好的地方有个位置,靳永贞立刻跟着战天站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街道两方满是花灯,一片灯影,直通玉王府,望过去好似没有边,这里真令她想起京城里的元宵节了。 想起他们初识那年,有人想要对他不利,她的嘴角微扬,她误会他是个女孩子了,但这实在不能怪她,是他长得太漂亮了,有时她会想,若是没有那一年元宵的相逢,她的人生会成了什么模样,两个人又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转眼多年过去,他们现在各在一方过着圆子,若能再来一次,她是否该求老天别让两人相识,这样就不会有日后的相思。想念原来很累人,不论走到哪里都不自由。 她若有所思的微敛下眼,彷佛作梦似的看到街上那一抹至死也忘不掉的身影——温良玉一身紫袍,悠然的走着。 人这么多,他不会发现自己,反而让她有机会可以好好看看他,她痴痴的望着他出神,直到一个彪形大汉挡住了温良玉的路。 她的眼神转冷,尤其当对方粗壮的手臂拉住了温良玉的手,靳永贞的眼底已经开始冒火,不自觉的紧握着手中的剑,却也没有动作。温良玉身边向来有墨寒暗中保护,轮不到她来出手。 不料,却见温良玉被人一扯,踉跄的差点跌倒。 她放眼望去,依然没有墨寒的影子。 真是该死的,再也忍不住,她的手一把抢过战天头上的斗笠面纱,戴在自己头上,“哥哥,借我一会儿。” 战天微楞,正要阻止,靳永贞已经从阁楼一跃而下。 “还不快去……”他正要交代随从跟过去,一个转头才发现自己成了焦点。 “这位公子好俊美。” “他是汉阳战天,战公子。” 一时之间,随从别说跟着靳永贞,顾着挡住那一窝蜂想来一睹战公子风采的人手都不够了。 “放手。”靳永贞的剑不留情的挥向了捉住温良玉的那只手。 手的主人眼捷手快的一放,温良玉则一个不稳,跌坐在地。 “痛。” 靳永贞分心的看了他一眼,“快起来。” “可是我很疼。” 命都快没了,他还在意痛或不痛?靳永贞拉起他,将他给推到自己的身后,脸上不见惧意。 “臭小子,”那人留着一脸胡子,因为被坏了好事而恼怒,“敢管老子的事。” 胡子男三两步上前,拿起刀就朝她身上狠劈而下。 靳永贞立刻用剑挡住。 但拿刀的汉子力大无穷,招招进逼,几招下来,虽然很窝囊,靳永贞却不得不承认这人的功夫在自己之上。就知道温良玉这祸害长得妖孽,就连招惹来的麻烦都比一般人厉害。 “走。”打不过,只能跑了,她的脚一踢,趁着胡子男分心,拉着温良玉的手跑。 “怎么不打了?”温良玉一边被拉着跑,一边问。 “识时务者为俊杰。” “是你打不过吧,真是没用。” 她隔着面纱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也不先秤秤自己的斤两,还敢说她没用。不过这一回头才看到那人竟不死心的追来,看来还不放弃。 闪进了暗巷,城里的百姓似乎都挤去了万安街上看景,其它地方倒显得冷清。 “我跑不动了。”温良玉气喘吁吁,被拉上了弯月桥,他一脸的苍白。 “不成,跑不动也给我跑。”弯月桥下是流动河水,水不深,白天见时还算清澈,但一到晚上却是黑压压一片,若是靳永贞一人,她可以毫不犹疑的跳下水,走水路离开,但是她很清楚温良玉不谙水性。 她脑子灵光一闪,环着他的腰跳下桥,躲到了桥下。 水不过到她的腰际,庆幸现在正值盛暑,所以也不觉冷,她将他推向桥下的阴暗处,将他给紧护在身后,压在墙上,“别出声。” 温良玉这次倒识相的闭上了嘴。 她仔细的听着动静,没多久桥上有脚步传来,然后停住,她的身子绷紧,直到脚步声再响起,越来越远,她才松了口气。 正要转身看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腰被紧紧的抱住。 “做什么?”她斥了一声,“放手。” “我怕。”像要证明似的,他的手又紧了紧。 她整个背都靠在他的前胸,她明显察觉到身后的灼热,她的心中升起了羞赧和慌乱。 “不要动手动脚。”她狼狈的甩开他的手,“既然已经没事了,我走了。” 她不敢看他,只能强迫自己迈开步伐走。 但是走了好几步,都没听到后头有声音,她不由转身望过去,就见他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认命的又走过来,对他伸出手。 温良玉的唇一勾,握住了她的手,任她牵着他。 他的手很热,还有些湿润,她的心更加悸动,但特意不看他。 “你好似是那日替战天寻玉璧的护卫?” 他没认出她?他当然认不出她,她在面纱下的嘴角讽刺的一扬,“是!那日在破庙见公子身边有护卫、下人,今日怎么只你一人?” “看烟花漂亮,便一人四处走走晃晃,不自觉得走远了。” 听这口气多轻描淡写,一点也不在意自身安危,她将他扶上了岸,淡淡的说道:“公子身分尊贵,以后别再任性妄为。” “你怎知我身分尊贵?” “见公子穿着便知。”她退一步,松开他的手,远方的烟花突然一散,她不自觉得抬起了头,有些失神。 好似那日的初识,只可惜都是过去,一个转身后,明月清风依旧,昨日却已远…… 她略感失落的低下头,却心惊的看着掌心的鲜红,她的心一惊,这不是她的血。 一个转身,她飞快的跑回他的面前,将他的手抓过来,果然看到他的掌心正流着血。 “这是怎么回事?” “在桥下,你推我一把,那壁上似乎有凸起的石块,”他没有跟着她看着手中的伤,而是紧盯着她不放,“都怪你,疼死了。” 她没空理他的娇嗔,“庆幸伤口不深,我送你回府包扎。” “你知道我是谁?” 她的脚步一个踉跄,放开了他的手,“我怎会知道?还不快报居处。” 温良玉看着她的眼神一冷,“送本王回玉王府。” 她隐约从他的口气里听到了怒火,但她也无暇去理会他,反正他就是孩子气,若每次都把他的脾气当真,只怕自己先被气死了。 两人无言的走了一段路,直到王府的大门前,突然温良玉反手拉住她,“走后门。” “为什么?” “本王乃玉树临风、风采迷人的玉王爷,今日这身狼狈岂能令他人瞧见?所以走后门——”他挑衅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虽然你似乎长得不算好,但勉强让你伺候本王。” 自恋这种病懊是一辈子都没药医的。靳永贞撇了下嘴,看在他受了伤又一身湿的分上,不跟他计较。 王府的城墙有些高,但难不倒她,轻轻松松就一跃而上,不过一跃上墙,就见温良玉还大刺刺的站在下面,她在心中又是一叹,跳了下来,正要扶他爬上墙,却听他不屑的哼了一声,大摇大摆的走向后门,抬起手一敲。 没多久,门打开来。 “王爷?”守着后门的侍卫微惊。 “噤声,别惊动他人。”温良玉吊儿郎当的跨了进去,然后侧着身看她,“还杵着做什么?进来。这是玉王府,本王要回家还得翻墙,真是笑话。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看你翻墙翻得挺利落,偷儿?” 靳永贞嘟着嘴,不理会他的字字嘲讽。 温良玉进了个僻静院落,走进了一间黑漆漆的阁楼,“看你这不机灵的样子,也不是个干偷儿的料,十之八九是跟在战天的身边,学会几招耍猴戏。” “天哥哥舞艺超群,说是猴戏,实在侮辱了他。” 拿着火折子,正要点亮屋内烛光的温良玉闻言,动作一顿。她是在为了战天数落他吗? 见他迟疑,靳永贞一把抢过了他手中的东西,“王爷果然身分尊贵,连点火这点事都不会。” 这人若被放到荒郊野外,不出三天就死了。 屋内一亮,靳永贞这才注意到他的神色似乎有些阴沉。看来自己伤了他高贵的自尊,但她也不理会,一把拉过了他的手,所幸伤口不深,血也不再流了,原想要他叫人送些伤药来替他包扎,但见他脚下一圈水渍,她的眉头皱了。 “王爷,先去换件衣服。” 他闻言,竟是动也不动。 她瞄了他倨傲的神情一眼,“敢情王爷是要我帮你月兑?” “这里只有你能伺候。” “王爷,”她的语气已经是对他全然的无力,“小的并非你的奴才。” “本王因你而伤,没有问罪,还要你伺候是看得起你。” 看着他,她觉得好气又好笑,想当初他的身长还不及她,也是如此的倔强,今天还真是勾起了她不少回忆,她没再争辩,也不指望他大发善心的放过自己,自顾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了几套衣物,伸手替他解开腰带。 这么多年生活在杂技团里,男子的身子她也没少看过,练功的时候,哪一个不是赤着上身,更别提有时轮到她守夜,还得跟战天睡在一房,只不过是他睡床,房里有榻她就睡榻,若没有的话,就睡地上。所以现在只不过帮温良玉换个衣服罢了,不难!一点都不难,就把他当成一般人就好。 初识那一日,她也是这么扯开他的衣服,只不过两人当时都是孩子,他还没她高,她把他当成一个漂亮的女娃儿,谁知道几年过去,他依然俊美,只是身子却一下拉长开来,她还得抬头才能把他看清。不过纵使男女之间体格有所差异,不过在她心目中,他还是那个自大狂妄却无法保护自己的“玉公主”。 她的目光注意到他胸前的疤痕,思绪一下回到了现实。这是她差点害死他的证明…… 见她动作一顿,他低下头,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的身子一闪,“你也湿了,换件衣服。” “不了。”在他面前换衣服,这可不成,“我离开太久,只怕主子要找人了。” “你不用去,他自会寻来。”见她转身,也顾不得赤着上身,他的手一伸,抓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动作有些猛,隐隐带着怒气。 她痛得眉头微皱。 他立刻将手一松,“你的肩……” “旧伤罢了。奇怪刚拽着你的时候,竟是没一丝感觉,”她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右肩,突然有想哭的冲动,这股痛再次提醒了她,两人终是陌路,“王爷既已没事,小的告退。” “不许走。”他挡住她的路。 “王爷,”她逼回眼中的泪,强迫自己的口气冷静下来,“你这是想强留小的?” “是又如何?这是本王的府第,本王想留谁就留谁。不许谁走,谁就不能走。” 这不可一世的口吻实在太过熟悉,突然间,靳永贞的喉头有些哽咽,费了好大的力气稳住,她才绕过他走向大门。 “靳永贞,”他目光炯炯的看着她的背影,“你敢走试试。” 靳永贞的手才碰到门扇,身子一僵,靳……靳永贞?她没有回头,只是僵着身子,面纱明明没掉,他怎么认得出来? 脚步向她而来,温热的身躯靠上她的后背。 她心头发颤,不能动也不敢动。 “靳永贞,”他说话时,气息抚过她的耳际,“你怕我?” “王爷认错人了,我名唤战靳。”她抖着声音,死都不会认。 “再说一次。”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容怀疑的警告。 “我是战靳。”她的语气多了坚持。 他一把拽过她,将她扳过身与自己面对面。 她动手要反击,但他的手竟用力的将她推到门扉,她受过伤的肩一痛,反应不及,面纱就被打落。 他的身躯紧紧的贴近她,体温透过她湿透的衣衫传来,锐利的眼直视着她,她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再说一次,”他低下头,脸几乎要贴在她的脸上,“你是谁?” 即使被他看穿,她还是不认。“战……” 他猛然低下头狠狠的吸吮着她的红唇,他弄痛了她,偏偏她能使力的左手被他压住,就算她使出吃女乃的力气也推不开他。 他的吻很深很沉,直吻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二年了,他找了她三年,担心她独自一人,怕她受伤,怕她难过,但最后才知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有战天——这些年来,她都待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战靳也好,靳永贞也罢,本王由着你,陪你玩,”他目光幽深起来,气息有些急促,“但你别想再走。” 她微喘着气,心跳如雷,只能怔怔的瞧着他。 “王爷,战公子求见。” 战天来了?靳永贞心中一阵激动。“放开我。” 他眯起眼,注意到她的转变,眸光凝敛,“不放。”徐徐两字,轻柔却霸道。 他压在她的身上,重新吻上她的唇。 她无力挣扎,只能在他的激切下开启唇瓣,任他的舌尖探索,她彻底被他给迷惑了,他的吻,他的放肆。 突然他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我让怜儿来伺候你。”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长袍随意往肩上一披,大步走了出去。 她怔忡着看他离开,手轻触着自己的唇,上头彷佛还有他的温度。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他,但今日才发觉在他玩世不恭的性子底下,竟还有一股她捉模不透的狂狷。 为什么他要如此待她?她明明差点就害死了他,还让靳氏一门毁在她的手里,甚至被下旨一生都不能再回京,亦不能再靠近他半步,原以为他没有她也没差,她不过是他一个友伴,但现在,她被搞胡涂了——没有人会吻自己的朋友吧?! 看到靳永贞,怜儿脸上狂喜。 “小姐。”怜儿红着眼,冲上前握着靳永贞的手,“真的是你!王爷没骗我。” 看着怜儿的泪,靳永贞的心一紧,“傻丫头,哭什么?” 怜儿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直掉。“小姐好狠的心,竟然一走多年,无半点音讯。” 靳永贞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被逐出家门,早走晚走都一样。你别哭,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年圣旨下了之后,老太爷便将卫国公府里的奴仆全都遣的遣,散的散,只留下十数个人伺候。我与锦儿也一起离开了卫国公府,却被玉王爷带回王府,王爷说小姐念旧情,回京后一定会想找我们,所以代小姐留下我们。” 回京?他指望她有回京的一日?她露出苦笑,“他难道不知圣旨吗?” “圣旨……”怜儿抹去脸上的泪,“圣旨已经被王爷一把火烧了。” 靳永贞只觉脑袋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烧了圣旨?” 怜儿用力的点了下头,“王爷闯进卫国公府,找到圣旨就放火烧了。” 靳永贞被怜儿的话给震懵了,放火烧圣旨?温良玉的行事作风益发荒唐。 久久,她才找到声音,“圣上不知此事?” “怎么可能不知,”怜儿想起那个时候,有些惧意的缩了缩脖子,“圣上知悉之后大怒,把王爷叫进宫,王爷人是进宫了,但我听跟着进宫的张公公说,王爷根本没给圣上开口的机会,就直批圣上昏庸,还说此生若小姐不能回皇城,那他也不屑待在那个肮脏的地方。” 肮脏的地方?靳永贞听得一愣一愣的,“荒唐……”她摇着头,喃喃说:“荒唐。” 靳永贞分不清自己心中的感觉,嘴里虽说他荒唐,心头却有一丝莫名的感动。 “王爷这是冲天一怒为红颜。” 靳永贞的脸微红了下,“别胡说。我与他只是——”她顿住,竟想不起半句足以形容她与温良玉两人关系的话。 想起那个吻,想起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她熟悉那种眼神,毕竟跟着温良玉进出青楼多次,之后又跟在战天身边多年,她看过各色男女上演男欢女爱、流转的戏码。 “王爷现在在何处?” “方才见王爷离去的方向,该是四知苑。” 这四个字立刻如雷似的打回了靳永贞的理智,“四知苑?连这里都有他的美人。” 美人?怜儿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姐,你实在该去四知苑看看。” “这个四知苑除非有他首肯,不然任何人都不得擅入。” 怜儿打趣的看着靳永贞,“小姐什么时候对王爷的话言听计从起来了?这么多年来,小姐真对王爷的四知苑没兴趣?” “不过就是他风花雪月与美人翻雨覆雨的地方——没兴趣。” “小姐在嫉妒吧?” 靳永贞咬着牙,倔强的摇着头,不承认。 “其实小姐真该想想,为什么由始至终你都不愿踏足王爷各处的四知苑,只为了王爷的命令?不是,肯定不是,小姐只是不想看到王爷与别的美人搂搂抱抱的模样罢了。把话挑开来说,就是嫉妒了。” 靳永贞一怔,没有说话。 怜儿也识趣的闭上了嘴,拿来了衣物,“小姐,怜儿替你换上。” 那是一套淡雅鹅黄的女装,她的手轻抚过,是上好的衣料,手缓缓握拳,收了回来,“我是战靳。” 怜儿微愣了下。 “怜儿,纵使圣旨被毁,但皇命难违,他能胡闹,可我不能……”她顿了一会儿,想起当年在殿上爷爷一手扭碎了她的肩头,“爷爷不愿再与朝廷、皇室中人有所牵扯,若让他知道我抗旨,只怕真会自刎谢罪。” 怜儿沉默,这一点她还真是无法反驳,老太爷刚烈,可以狠心的废小姐一臂,若小姐真抗旨,确实可能拿命谢罪。 纵使温良玉交代,怜儿还是把女装给放到了一旁。 第8章(2) “我爷爷和姊姊可好?” 怜儿低着头,没说话。 靳永贞的心凉了半截,微吸了口气,定住心神,“说吧!我听着。我爷爷和姊姊现在如何?” “老太爷这阵子身子不好,但小姐你放心,王爷派了个高人在一旁伺候,是天下第一神医,很厉害的,所以老太爷一定无事。至于大小姐……” 看她欲言又止,靳永贞心一紧,小心翼翼的试探,“姊姊应该成亲了吧?” 怜儿摇了摇头。 靳永贞鼻子一酸,眼圈有点发红,她还记得宋鹰扬在殿上那副非卿莫娶的豪气,他们原是一对璧人,最后却被她的冲动给害惨了。 “小姐别难过。大小姐虽说还未婚配,但日子看来过得挺自在。前几日我与张公公受王爷交代返京取爆灯,不够的还马不停蹄的去找百姓买花灯,怜儿去看了趟大小姐,大小姐也替你找了不少灯,她知道我们找到了小姐,不知有多高兴。” 靳永贞有些听不懂怜儿的话,“替我找灯?” “是啊!小姐你都不晓得,我与张公公为了王爷这场只为美人回眸的墨城灯节,可忙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街上的喜庆热闹,她有些不敢置信,“为了我?” 怜儿点头,“小姐,王爷这番作为只想与你重新来过,王爷曾说,若没那日的花灯,你们之间走不在一起,如果要重新来过,就从灯节开始。怜儿虽知王爷多情,但从没见他对谁如此用心。” 怜儿说完,靳永贞没有任何反应。心中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可他的用心却也令她心里难受。 “小姐,纵使你对那道圣旨耿耿于怀,但为了王爷,小姐就别理会了。反正小姐可以隐姓埋名跟王爷在墨城过日子,一辈子不回皇城也无妨。” 靳永贞的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纵使一辈子隐姓埋名,终究还是欺君,谁能保证消息真能不传进皇城里。怜儿,我已经害他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我还能任性吗?” 怜儿无奈的看着她,最后气恼的跺脚,“这世间真不公平,那个讨人厌的宝公主嫁给了谢雁山,大小姐这么好的人却落得至今未有婚配,而小姐被逐出家门,归乡之日遥遥无期,还得顶个叫战靳的名字过日子,不能跟王爷相守,不公平——难道这世间恶人不该有恶报?” 靳永贞没想到宝公主最后跟谢雁山成了一对,想到过去,她冷冷一哼,“他们俩一个无情,一个无义,倒是般配。” 对于谢雁山,她没有太多的情绪,不过就是个懦夫罢了,至于宝公主,她不可能心中没恨,但追根究柢是自己冲动,让人捉了错处,当年她是卫国公府的靳家二小姐,宝公主都可以不留情的加以陷害,而今她不过是个被逐出门,连真实姓名都不能见人的战靳,难道还妄想着报仇雪恨,只怕到头来,吃亏的终是自己。 靳永贞不再犹豫,拿起剑,站了起身。 怜儿一惊,“小姐,你要去哪里?” “离开。” “去哪里?” “战天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这是她的承诺。 怜儿傻了眼,“王爷不会让小姐走的。” 温良玉的同意或不同意不在她的思量之中,纵使对她有情又如何,现在他人在四知苑,可见天下女人何其多,少她一个也不少。 靳永贞拉开了门,没料到墨寒却挡住了她的路。 她的目光微寒,“你这是做什么?” “王爷交代,没他命令,靳二小姐不许出房半步。” 温良玉竟然派了自己的贴身侍卫来守她?“他这是要软禁我?” 墨寒没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动作。 以前肩未伤,她都打不过墨寒,现在更不用说了。 怜儿上前,把气呼呼的她给拉回房里去,好声好气的说:“小姐,反正时间不早,不如就在玉王府睡一夜,明日见了王爷,再走也不迟。小姐总不想这深夜还上四知苑找王爷吧?” 靳永贞没好气的看了怜儿一眼。 怜儿露出一脸的无辜。 “王爷,靳二小姐要见你。”张公公看着状似轻松、斜卧在榻上神色自若的温良玉说道:“看来气得不轻。” “气气她好,就当这三年来,她让本王担心受怕的教训。” 张公公在心中叹了口气,不管隔了多少年凑在一起,就是对爱吵爱闹的冤家。不过想着还真是欣慰,人终究找到了。 “王爷,”柳若安从外头走来,目光还飘向王府大门方向,“战天已在王府外候了一天。” 温良玉懒懒的抬头望了一眼,看来这个战天是不打算轻言放弃,“叫他进来。” 柳若安立刻派人相迎。 战天穿着一席象牙色宽袖长袍从容的步入大堂,看着榻上的温良玉一行礼,“玉王爷。” “起,”温良玉轻挥了挥手,“赐坐。” “谢王爷。”战天一张俊俏白净的脸上显得阴郁。 温良玉缓缓起身,盘腿而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战公子急着求见本王所为何事?” 战天恭敬的说:“昨夜舍弟对王爷多有冒犯,请王爷恕罪。” “你弟弟?”若论起装傻,温良玉可是一等一的高手,“战公子指的是昨夜救本王的……“小兄弟”?” 战天微敛下眼,昨夜靳永贞一眨眼就跃下楼台,他根本来不及抓住她,楼台上的人又多,眨眼间就团团将他给围住,最后一眼只看到她拉着温良玉跑远。他的心一紧,不顾一切的追上去,却早已不见两人踪影。他当下立刻上玉王府找人,却只得到一个王爷已歇息的讯息。 他不相信却又莫可奈何,王府的高墙大院让他只能打道回府,却一夜没等到靳永贞的半点消息。 一大早再访玉王府,偏偏又是一句王爷有客。所以他等,等到温良玉点头见他,这一等又是一日——这一刻他肯定,靳永贞在王府里,只是温良玉不打算让他见她。 “正是舍弟。” “战公子,”温良玉笑了,“她救了本王,怎是冒犯?是功——大功。本王见她甚是心喜,打算留她住上一段时候。” 战天小心翼翼的掩去怒气,起身作了个揖,“在下惶恐,舍弟年幼冲动,就怕触怒王爷。” “我倒见她挺机灵。本王听闻她是战公子的异姓兄弟,两人感情甚笃,朝夕相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战天抬起头,直视着温良玉带着几丝慵懒、几丝嘲弄的明眸,一字一顿,仔细缓慢的说:“确有此事。” 温良玉嘴角含笑,但眼神一冷,“看来所谓兄弟,不过是个幌子。” 战天仰着头,浅浅一笑,“没错。王爷见多识广,这等情事王爷应该也是多有听闻。” “是啊!”温良玉深邃的眼直直盯着战天,微点着头,“确有听闻。” “既是如此,”战天不惊不惧,面上不见丝毫动容的回睇,“王爷该知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 他的话语一出,堂上一片沉默。 张公公不自觉的抬起手抹了下额头上的冷汗。 柳若安暗呼了口气,这两人对峙,周遭空气紧张得几乎冻结。 “请王爷高抬贵手,”战天依旧不退让半分,“把在下的人还给在下。” “本王说了,”温良玉的口气很冷,“此人本王甚喜,打算留下她。” “若舍弟愿留,在下绝无二话。”战天有把握,不论温良玉与靳永贞之间有何关系,她重诺——只要五年之期未尽,她一定会跟他走。“但在下肯定,她会跟我走。” 温良玉气极,反而一笑,“战天,你真不怕死?” “为护心中珍宝,死又有何惧?北晋已亡,战天四海为家,靳弟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我们处境如此相似,缺了谁都不行。” 温良玉几乎失控地想要动手了结他。他嫉妒,嫉妒在胸口掀起一股无法克制的狂怒。 他派柳若安去查,没多久就查回来,原来这三年靳永贞真的都跟战天在一起,他找了她三年,一直以为她会独自一人行走江湖,他为她担心受怕,却从未想过原来她竟然隐身杂技团里,要不是这次偶然相遇,只怕他此生根本无一丝机会找到她。 “北晋已亡,”温良玉讽刺一笑,“你可知你的国是被谁而亡?” 战天敛下眼,“在下乃一介布衣,不知国家大事,只在乎儿女情长。” 温良玉眼底的锐光一闪,战天知道靳永贞的身分?他不是不知北晋人对于靳家是抱着仇恨心思,而战天知道却不在乎? “王爷是北周的皇子,身分尊重,身旁不乏佳人艳妓相伴,”战天吸了口气,恭敬的跪下,“在下愿将手下八名清倌艳妓送给王爷。” 这些艳妓是从各地挑来,容貌、身段皆是绝色的佳人,花了多年教,是养来献艺并结交权贵的女人,这些年来,战天可以周游各地,靠的除了技艺更是手段,而这些女人便是手段之一——平时别说八位,就连能拥有一位都属难得,而今战天为了靳永贞一次送上八位。 “看来,战公子真是护弟心切。好!本王就念在当家盛意惓惓,便收下你的美人。若安,”他沉声交代一旁的柳若安,“别为难战公子一行人,让他们顺利离开墨城。” “是。”柳若安立刻起身一揖。 战天微愣,没想到温良玉竟如此容易就同意让他们离开。看来在温良玉的心中并非真要靳永贞不可,他不由暗松了口气,虽然这八个美人花了他很多精神,但为了靳永贞,一切都值得。 “设宴备膳,”温良玉重新斜卧在榻上,恢复了一开始的慵懒自在,“本王可得好好谢谢战公子,传八位美人儿,本王可得好好看我的美人儿是多么千娇百媚,惹人心醉。” “小姐,你歇会儿吧。”怜儿看着靳永贞在房里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靳永贞一脸气愤的停下脚步,被关了整整一天一夜,她的怒气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他当以为这样就能把我留住?” 怜儿静了一下,才幽幽说道:“这是墨城,还是玉王府。”换言之就是玉王爷是主子,在他的地盘上,他最大。 靳永贞没好气的扫了下怜儿。 怜儿无辜的耸耸肩。 “我要回方家庄,”她拉开了房门,只见墨寒抱着剑,倚着柱子静静的看着她,“战天现在肯定急坏了。” “小姐别担心,”怕靳永贞真的跟墨寒动手,怜儿连忙拉回她,“怜儿马上派人去给战公子捎个信。” “怜儿,这不是捎信的问题,而是我与战天有誓约。” “我的好小姐,”怜儿露出祈求的神情,“你这话可千千万万别在王爷面前说。” “我与战天有约是事实,他救过我一命。” “可是小姐,今时不同往日。之前是因为你身边没有王爷,现在王爷来了,那个战天——你就忘了吧。” “荒唐,”靳永贞啐了一声,“君子无信而不立。” “小姐又不是君子。”怜儿忍不住本哝,看来小姐还真是挺在意战天,这可不好,若让王爷知道,肯定心里不痛快。正想再好好劝劝,墨寒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王爷有请靳二小姐。” 靳永贞没有二话,拿起桌上的剑,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被请至大堂,靳永贞打定主意要跟温良玉把话说个明白。但她没料到大堂里头灯火通明,温良玉正设宴款待战天。 “靳弟?”战天一见到她,也顾不得主席位上的温良玉,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手握着她,“一切可好?” 靳永贞点了点头,“哥哥怎么来了?” 战天见她无事,松了口气,“来带你回去。” 靳永贞目光下意识的看向盘腿坐在桌几后的温良玉,就见他冷冷的瞧着她。 “两兄弟还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靳永贞的心一突,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 战天察觉也没多言,只是浅浅一笑。 来在上首的温良玉手一摆,“赐座。” 下人立刻搬出桌椅,把靳永贞的位置放在战天对面,雨人隔着一段距离对望着。 “战公子,战小兄弟,”盘腿坐在战天隔壁的柳若安拿起几案上的酒杯,对着战天和对面的靳永贞一举,“难得聚首,可惜京里有事,稍晚就得赶回皇城一趟,柳某以此酒聊表敬意。” “不敢。”战天收回自己看着靳永贞的眼,拿起酒杯先干为敬。“柳公子有礼。” 靳永贞也拿起桌上的酒喝了。 柳若安一笑,将手中的酒一口饮尽。 这个看似平和的谈笑气氛远超乎靳永贞想象,她看着温良玉,就见他目光压根不在自己的身上,而是盯着站在两旁的八位艳妓。 没来由的觉得心一紧,这几个艳妓靳永贞自然认得,战天花了不少功夫教,清一色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每每跟她们交谈,她都自惭自己这个所谓的大家闺秀远远不及她们。 “战公子风华绝代,众人仰望,在皇城的名气也不小,想当年晴夫人亦是名号响亮,但可惜芳华早逝,算算战公子也十数年未进皇城吧?” 提到已逝的母亲,战天眼神微黯,轻点点头,当年他就是跟着娘四方游走,幼年时才去过北周的皇城。 柳若安热络的说:“不如战公子往京城一聚如何?若战公子大驾光临,肯定万人空巷。” 回京?靳永贞一阵慌乱,目光连忙水汪汪的看着战天,祈求似的轻摇了下头。 战天对她柔柔一笑,对柳若安说:“在下也有心一去繁华京城,可惜舍弟不喜热闹,京城乃天子脚下,怕令她不自在,战天只能谢过柳公子的盛情美意。” 战天的字字句句听在温良玉的耳里都是一根根的刺,眼角余光注意到了靳永贞目光祈求的看着战天,曾几何时——她的眼中不再只有他,而有了另一个男子?他放在几下的手缓缓紧握。 “不知战公子离开墨城之后,”柳若安瞄了不发一言的温良玉一眼,“打算往何处去?” “往南方田城。”战天也没有隐瞒。 “田城?”柳若安点了点头,“战公子指的可是越国田城?” “正是。” “那里可真是个好地方,”柳若安颇有深意的说,“鸟语花香,四季如春。”重点是离开了北周国境。这个战天是个聪明的,柳若安一笑。 “前年岁末,舍弟受了风寒,病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见好。那时心想,该是北地不适合她。犹记多年前曾在田城待过一些时候,那里气候怡人,当下便决定带她往田城,让她养养身子。若她喜欢,”战天对靳永贞一笑,“在田城过一辈子都无妨。” 柳若安不动声色的看了温良玉一眼,战天这番话讲得可是情深入骨,听着都令人感动。 他的目光移到场上,看着八位艳妓随着乐声舞动,有的长相清丽,有的秀美大方……各有各的风情,只可惜这美人再美,在大堂之上,该是只有他柳若安一人有心欣赏。 温良玉的目光阴沉,定定看着妖娆的舞妓一步步向自己移动,突然他的手一伸,将人给拉到自己的怀里。 这一幕战天只是淡淡的瞄了一眼,柳若安则是一脸波澜不惊,靳永贞嘴里的一口酒却差点喷了出来。 温良玉却是看也没看靳永贞一眼,把美人安置在自己的腿上,将自己的酒杯送到了美人的嘴边。 靳永贞呆住,回过神后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怒火往上烧,克制不住的倒满了一杯酒,猛然喝了一大口。 “小姐,”怜儿跪在靳永贞的身后,轻声劝道:“你还没吃东西,别喝得过猛,小心身子。” 靳永贞略微用力的放下酒杯。 坐在对面将靳永贞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得仔细,战天敛下眼,目光幽幽的看着主位上的温良玉,正与美人嘻笑调情的他,目光状似不经易的扫过他,嘴角讥笑微扬。 看样子玉王爷纵使同意放人,也要令他的心中不痛快。战天冷冷一笑,拿起酒杯对温良玉的方向一举,就算温良玉能左右靳永贞喜怒,但最终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他战天。 柳若安的眸光转了一圈,这两个男人的战争正起,而那女的——他看着兀自喝着闷酒的靳永贞。 这脑子不好,果然是天生注定,三年了是长了年纪,智慧却没长进,不过也该庆幸如此,所以她才没看穿战天的心,不然以战天的风采,说不定她早就是战天的人,温良玉纵使找到人也没戏唱了。 柳若安一等堂上的乐声停下,舞妓或跪或坐的围在温良玉的身旁,才淡淡的开口,“战公子打算何时启程?” “自然是越快越好。舍弟该是迫不及待。” “若能走,”靳永贞赌气似的说:“我们明日便离开。” “好。”战天点头。“明日便走。” 战天说明日走,温良玉竟然一声不吭? 靳永贞含着不解的目光看向抱着美人的温良玉,他的沉默代表着他让她走? 似乎留意到了她的目光,温良玉轻抓住一束美人的发,轻轻一嗅,魅人的眸子看向靳永贞,“本王没料到战公子可为了你送本王八位美人。美人送到了跟前,本王没道理不收下。” 靳永贞脑海有片刻空白,眨了眨眼回过神,温良玉为了八个美人,所以要让她走? 眼中不争气的有了水雾,她用力的咬着下唇硬是想要逼回去,温良玉本是多情,他为了美人舍下她并不令人意外,这没什么好难过,他身边美人无数,从初识他便知,若每个都要难受,她早就心痛而死。 耳里听着那些美人的笑声,靳永贞忽略心中的痛楚。 温良玉刻意不看她,只对柳若安使了个眼色。 “战公子既是明日要走,那今日宴后,不如就宿在王府里吧。” “谢柳公子好意,不过……” “张公公。”柳若安没给战天拒绝的机会,“去给战家两位爷各安排个院落,派几个人伺候。” “是。”张公公恭敬的点着头,正要交代下去。 “谢柳公子盛情,不过在下与舍弟在外游走,不喜有不熟识之人近身。”战天是单枪匹马一人进了玉王府,他那些武艺高强的侍卫全都在府外,除了温良玉点头送进府的八名美人外,其它人根本进不了玉王府的大门。 “战公子的意思是……” “若公子坚持,不如就给我们兄弟一间房便行了。” 一间房?温良玉的头靠着美人的颈子,表情已经有些铁青。 “实不相瞒,自三年前遇袭那日之后,在下常夜不成眠,总要舍弟在一旁才能一夜安稳。” 意思是他们这三年来常同床共枕? “真是如此?”温良玉状似不在意的开口问。 靳永贞慢半拍的察觉温良玉是在问她,她定定的看着他,“是。” 温良玉先是眼神一眯,最后扬声大笑,眼中闪着阴沉,“好。就由着战公子的意思。一间房。” 怜儿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彼不得礼数,硬是拉着靳永贞到了外头,劈头便说:“跟战公子一房?!小姐,你怎么可以跟个男子同床共寝,不顾自己的名声?” “你是说到哪里去了,”靳永贞的声音有些闷闷不乐,“我与战天同房但未同床。包括我在内的几个侍卫总要轮流守夜,在他房里的地板睡一夜并无特别。” 怜儿闻言,真不知道该松门气还是继续苦恼,那个战天说出来的意思明显就是暧昧不明,她无奈的将手一摊,“小姐,今天这里是玉王府。王爷不会开心你与战公子宿在一房。” 靳永贞冷冷一哼,“怜儿,你以为已经有了八个美人的玉王爷会在乎这种小事吗?” 怜儿觉得太阳穴在抽痛,她不知道王爷心中的算盘,但收了八个美人让小姐走,确实是他过分了,她不管了——她有气无力的垂着头,“那怜儿在灶房里给小姐备了冰莲燕窝,小姐回堂上坐着,怜儿等会儿给小姐端上。” 靳永贞手中握剑,转身本要回去,但远远看着温良玉抱着美人笑得开怀的样子,她收回了视线,“里头闷,我跟你去。” 怜儿本想拒绝,但看堂上的情况,心中了然,在心中叹了长长一口气,便由着靳永贞了。 第9章(1) 怜儿知道靳永贞爱喝甜汤,所以早早就在炉上炖上冰莲燕窝。还以为这次相逢,以后就不会别离,谁知道才不过一天—— 怜儿有些无精打采的将甜汤一盅盅的盛好,放在身后一排穿着淡雅青衣侍女手上的木盘上。 靳永贞原轻靠在门上,眼珠转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一派闲适的走了进去,在灶房里转了一圈。 怜儿将汤给盛好,再次确定之后,才看着靳永贞,“靳爷,”这是在杂技团里人众人对靳永贞的称呼,“甜汤马上送上,回大堂吧。” “好。”嘴巴虽是这么说,但靳永贞却趁转身出去的刹那,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自己的腰际掏出个小石,打向了一旁的侍女。 那个侍女的脚一痛,一个不稳,手上的木盘掉在地上,连同放在几上的冰莲燕窝都撒了。 “奴婢该死。”侍女吓得连忙跪下。 “这真是——”怜儿一惊,也顾不得一团乱,连忙交代,“还不速速再拿一盅过来。” “是。”侍女起身,连忙转身去办。 趁着众人忙乱、不注意之时,靳永贞飞快的在首位侍女端着的燕窝里洒了一大把的盐。 那个侍女眼角余光似乎瞄到什么,看向了靳永贞。 靳永贞轻轻一挑眉,对侍女一笑,就见侍女脸微红,娇羞的低下了头。靳永贞见状不由一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所谓的美色可用的一日,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众侍女重新整齐一致的站好。 靳永贞在怜儿的催促下回到堂上,发现原坐在温良玉大腿上的美人消失,她心头一松,盘腿坐了下来,目光期盼的看着外头。 “战小兄弟可是在等些什么?” 靳永贞听到温良玉的问话,立刻收回视线,灿烂一笑,“回王爷,小的只是觉得这王府气派非常,果然非寻常人家。” 温良玉定定的看着她脸上乍现的明亮笑容,他的心有些酸痛,他已许多年没见她的笑,她可知道,他想念她,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多很多…… 一排侍女走了进来,走到每个人身后,再由伺候的侍女一个个的将盘上燕窝放在每个人面前的几案上。 伺候温良玉的是张公公,就见他恭敬的从首位侍女的盘上端起燕窝,放在了温良玉的面前。 靳永贞不能自制的瞄了一眼。 温应玉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有古怪——他嘴角微扬,拿起汤匙。 好戏上演了,好戏上演了,靳永贞满怀期待的看着温良玉。 温良玉喝了一口,神色依旧,缓缓将汤匙给放下,“这汤品是谁所制?” 怜儿微愣了下,立刻上前,跪了下来,“回王爷,是奴婢。” 温良玉一手支着头,目光状似不经易的扫过靳永贞又落在怜儿的身上。 靳永贞脸上的笑容微隐,轻咬了下下唇。 完了!一时冲动只想整温良玉,却没料到可能会害了怜儿。若真怪罪的话,怜儿就惨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说什么也不能害了怜儿,她的心一横,正要一鼓作气的站起来。 “此汤甚好。” 靳永贞的起身动作瞬间石化,甚……甚好? 她愣楞的坐回原地。 温良玉的双眼直盯着她,眼底满是了然,直接以口就碗,一口将燕窝给全喝进肚。 这人八成疯了!靳永贞只觉脑袋轰的一声。 温良王用手背将微溢出嘴角的汤汁抹去,黑瞳星芒闪烁的紧盯着她,俊颜牵出一抹浅笑。 靳永贞不自在的缩起脖子,微侧过身,拿起汤匙胡乱的塞了口汤进嘴里,心绪激动,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温良玉让战天身边的两个侍女进府伺候,有了熟悉的人,靳永货就把战天交给她们,独自一人在屋外,望着明月星空出神。 想着方才温良玉看她的眼神,还有点心惊肉跳的。 直到两个婢女开门从房里退了出来,靳永贞这才收回视线,迈步进门。 战天已经沐浴好,穿着白色中衣坐在花厅的榻上。 靳永贞将手中的剑放在桌上,这个房间大,就算是在花厅的榻上睡一晚也还算舒适。 “哥哥该是累了,”靳永贞脸上一如以往的平静,“该去歇息了。” “你先坐下。” 斩永贞点头,依言坐了下来。 “我昨夜为你一夜无眠。” 靳永贞并不意外,“对不起,哥哥。是我冲动了。我是你的护卫,应当守在你的身边,而不是出手相救他人。以后……”她的声音陡然一低,“不会了。” 如此进退有度,以礼相待——战天嘴角一抿,她待他与温良玉确实不同。 “哥哥不怪你救人心切,只是——你、我之间的五年之约可还算数?” 靳永贞眼中闪着不解,不知道战天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到旧时约?“当然。”她靳永贞承诺了,自然就会做到。 “但是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靳永贞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或许就如同一开始的盘算,四方游走,当个游侠儿。” “若是想要四方游走,我可以陪你。” 靳永贞淡淡一笑,“哥哥说笑了。” 他苦笑,“你心里真没一丝在乎过我?” 她当然在乎他,他是救她一命的恩人,这些年来的亲人,只是他的眼神——房内一片死寂,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在你心中,可有一点点喜欢我?”他原不打算将话说开,他以为自己有许多时间可以等,等她想通,等她放开心怀,等她向他坦诚一切,今日才知高估了自己,原来她心头的人是温良玉,一个他都不得不低头臣服的男人。 靳永贞深吸了口气,一时间脑子乱糟糟的,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 看着她无措的样子,他心中有不舍,伸出手轻抚她的脸,“我从不想令你为难。但我可以倾尽所有,只换你一人。” 她知道他指的是那八个美人,她的眼神微黯。温良玉因为她们不再强留她……可纵使温哀玉对她再坏、战天对她再好,她的心依旧无法给战天。 “哥哥,我不值得。” “你值得,他不珍惜,但我会。” 靳永贞的心揪紧,接受他,或许这一生就能过得容易些,有人照顾,但对他并不公平。 “哥哥需要的是个美貌双全、真心相对的女子。” “靳弟……” “夜深了。”她轻声打断,“哥哥歇息吧。” 房门响起了轻敲,接着怜儿的声音响起,“靳爷?” 靳永贞起身走向房门,“怜儿姑娘。” 怜儿的眼晴朝屋内转了一圈,这才敛下眼,微微一福,“方才听闻靳爷特喜奴婢的甜汤,怜儿特地给两位爷送来一碗当夜宵,不知打扰与否?” “不打扰,我正好有些饿了,只是我兄长——”靳永贞的视线瞄向战天。 看得出靳永贞想要逃开,战天眼神微敛,“我不饿。” “既然如此,”靳永贞没有看向战天,只是对怜儿说道:“怜儿姑娘不如把东西搁在外头的八角亭,以免打扰了我兄长歇息。” 怜儿闻言,立刻对战天一福身,然后带着身后的侍女把燕窝给放到庭子里的八角亭。 “哥哥,就先歇息吧。”靳永贞默默的将门给轻阖上。 看她脸上一如以往的平静无波,战天略闭了下眼,他从未在她的心上,但他却是情不自禁。 坐在八角亭里,夏夜凉风袭来,靳永贞若有所思。 怜儿瞧出了不对劲,“小姐,有事吗?” 对上怜儿的大眼睛,靳永贞一笑,“没事。” 怜儿看出靳永贞有事隐瞒,瞧方才战天的态度,她也大概猜得出是什么事,她双手将汤匙送到靳永贞的面前。 靳永贞接过手,喝了一口。 “小姐,”怜儿淡淡的说道:“你在王爷的汤里做了什么?” 靳永贞差点被汤给呛了,垂着眼躲避怜儿的视线,“不知你说什么,我正烦着,别找事。” “小姐,现在找事的人似是你。别人不知,但这么些年怜儿跟在小姐和王爷身边,两个主了间的细微末节没少知道。小姐,多年过去,怎么还是冲动?” 靳永贞一愣,是啊!怎么还是冲动?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一低,“遇到他就忍不住。” 这些日子行走江湖的忍功,一碰上他就全毁了,心中对自己很唾弃,但有更多的无奈。 “明日一别,山高水远,再见无期,就算想冲动,”她顿了一下,“也没机会了。” 怜儿叹了口气,“小姐真的要走?” “你家王爷收了战天八个美人儿,是他让我走。”她放下手中的汤匙,“他现在人在何处?不用说,我知道——他在四知苑,对不对?” 怜儿嘟起了嘴。 “怜儿,不论我心中之前对王爷有何心思,时至今日都已烟消云散,明天一别,此生再无相会之日。” “小姐,一辈子很长,话别说的太早。”怜儿望了靳永贞一眼,“王爷,不会让小姐走。” 必于这事,靳永贞实在不想再提,“怜儿,他已经答应让我走了。夜已深,你去歇着吧。” “小姐呢?” 靳永贞的目光看向战天紧闭的房门,以往纵使心知男女有别,但是只把他当兄长,自己身为护卫,职责便是护他周全,所以共宿一室也不是太了不得的事,但今天—— 她抬头看着月亮,“我在这里待会儿。” 怜儿突然伸出手,拉起了靳永贞。 “做什么?” “小姐今天累了一天,奴婢伺候你洗漱更衣。” “不用了,你……” “小姐明日便走,就让怜儿再伺候小姐一次吧。” 看着怜儿一脸祈求,靳永贞的心一软。“怜儿,你该知道我从没把你当成丫头。” “我知道,”怜儿低头看着靳永贞握着自己的手,“大小姐和小姐待下人都好,亲如家人。就因为这样,怜儿才想对小姐好。大小姐原还希望王爷找到了小姐,姊妹俩再会之期不远,却没想到——” 提起了自己的姊姊,靳永贞忍不住心中一叹。 怜儿也不再说话,反手拉着她。 靳永贞亦没再拒绝,由着她去。 四知苑里,剑声响动。 温良玉单手拿剑,一身白衣,衣袂飘飘,眼底厉光一闪,一剑刺过去。 这剑来得太快,对方才举刀要挡,但是剑尖己指着自己的脖子,一个不稳,往后跌了个大跤。 “哎呀,爷的腰——”被剑指着而跌倒落地的人,身形粗壮,落腮胡挡去了大半张脸,但一细看才发现这是之前在街上强行要掳走温良玉的人。他气愤的啐了一声。“你都让我三招了,我怎还是输了?无趣、无趣。” 温良玉面无表情,“起来!再来。” “还来?”楚谨苦着一张脸,“我累了,王爷你看我可怜的手,都抖得拿不起刀来,饶了我吧?” “再来。”温良玉置若罔闻。 “我——” 他话还没说完,温良玉一剑就刺过去,他立刻机灵的一个弹跳起身,用手中的刀子一挡。 温良玉的眼神一冷,身子一闪,瞬间来到他的身后,抬脚朝他的腿上穴道一踢。 楚谨当场华丽丽的跌了个狗吃屎,如此的没尊严。他的双手握拳,耍赖的捶着地,“我不打了、不打了。” “起来。”温良玉站在他身旁,“再来过。” “王爷——”楚谨动作一停,一个大男人露出了可怜兮兮的神情,却没人买帐,越想越心酸,“你心中有气也别找我出啊!”他仰头看着在树上作壁上观的墨寒,“你找三师兄打。” 墨寒面无表情,压根不想理会。 两人皆是北周最庞大黑暗势力灵门的弟子,灵门子弟遍布各地,落英剑法出神入化,令人闻风丧胆,他们师承灵门师祖大弟子白阳,世人皆知白阳一生收了六个门徒,墨寒是排行第三,而喳呼个不停的楚瑾第五,莫怜则是唯一的女娃也是最小的一个,至于温良玉则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他是白阳的第一个徒弟,却是闭门弟子,身分不一般,外人亦不知。其它徒弟从小听师父提到王爷就是一脸骄傲,说他什么骨骼精异,最能尽得落英剑法真传,可惜顶了个王爷的身分,不可能接掌灵门掌门之位。 世人眼中的玉王爷爱美人,夜夜笙歌,纵情纵欲,总带着美人宿在四知苑里。但其实所谓美人,一进四知苑都会先被药给迷晕后带到别的院落。四知苑其实是温良玉练武之地,而美人不过是个障眼法,他要这样的名声,让世人皆知他荒唐又无用无害。 “起来。” “不起。”楚谨趴得更是五体投地,拉开嗓门,“张公公,我四师兄哪去了,叫他来。” 凭什么受苦受难的是他,几个师兄就当看猴戏的看他出丑。 张公公上前,同情的看着趴在地上的楚谨一眼,“楚大爷,柳公子用膳后便连夜赶往皇城,说是有要事要办。” “他能有什么事?顶多就是管管青楼、算算银子。” “管管青楼?算算银子?”温良玉不客气的抬起脚,踩上了他的背,虽然只是微用了些力道,但也足已让楚谨苦了一张脸,“让你试试。” “王爷,我已经大了,别再这么踩着我,我也是人,你没道理这么侮辱我。” 温良玉一哼,“普天之下能令本王有兴趣侮辱的没几个。” 说穿了,楚谨还要觉得荣幸。 “王爷,若你真无所不能,何苦快马加鞭派人要我赶至墨城,只为陪你在街上演一场掳人的戏?”说穿了,这个不可一世的王爷师兄还欠他一个人情。 楚谨的话让温良玉想起了靳永贞,他沉下了脸,将脚从楚谨的背上移开,心中一团火无处可发。 楚谨明显感受到气氛一滞,他的眼骨碌碌的一转,一个翻身弹起,凑到温良玉那张俊美却带了丝邪气的脸前,“我还没仔细问问,救王爷的人身手挺不错,王爷若随便找个阿猫阿狗,只怕没两三下就让那小子给打趴了,不过我看那剑法的路数好似出自靳家军,王爷,难不成她是传闻中的靳家二小姐?” 墨寒在树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的蠢师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点眼色都没有,活该被温良玉修理。 楚谨看出温良玉不想说,至于墨寒更别指望,说不定张公公—— “张公公,跟楚大爷说说,真是靳家二小姐?” 张公公在心中叹了口气,为免被牵连,连忙低下头,退了一步。 “可是明明说他是战天的异姓弟弟,难不成他们现在成了一对,王爷师兄你被戴绿……” 他话还没说完,温良玉的剑尖已经如风似的指向了他的脖子。 看来真是让他给猜中了,楚谨也不怕温良玉伤他,难得看对方失控,他正乐着,“改日我再找她好好打一场。抓住她之后,我帮王爷问问她跟战天的关系。” 剑尖已经触到了楚谨的皮肤,渗出一滴鲜红。 “不许动她。”之前靳永贞的手未伤,或许还能跟楚谨一战,但现在——她的剑法再好,却也因为手伤,没几招就会露出破绽。若有几分能耐的高手,都能将她一举擒获。 “王爷开了口,”楚谨的声音带着笑意,见他真的发起了脾气,立刻见好就收,“当师弟的自然得听从,放心吧!我不会伤王爷的心头人。不过王爷,我听说汉阳战天送王爷八名美人,看在我这么卖力的陪你消气练剑的分上,可不可以让我瞧瞧?” 消息挺灵通,温良玉淡淡的看着楚谨,看来怜儿的嘴巴不牢靠。 “你来迟了一步。”温良玉收起剑。 “什么?” “我让若安把人全带进京去了。” “又给那小子?”楚谨一副捶心肝的模样,“我的心好痛,王爷就是偏心,有美人就只想到四师兄。” 温良玉根本不理会他的喳呼,那八个美人柳若安要如何处置,要留要放,他也不过问。 张公公上前,拿了帕子让温良玉拭手,趁机低语了几句。 温良玉的嘴角一扬,立刻大步流星的离开。 “喂!王爷,你怎么走了?你还没给我交代,美人——我要美人。”楚谨要去拦人。 墨寒从树梢一跃而下,挡住了他的路。 “看来你并不真累,还有心思想美人,”墨寒阴阴沉沉的打量着他。“跟我打一场。” 楚谨见他神情,立刻摇头,退了好几步。“不要。小弟我可不想伤了条胳臂、腿的。” “放心,今日不伤你的胳臂、腿,”墨寒的剑直指着他,“只划花你的脸。” “爷是靠这张脸吃饭的,这可不行。”一张脸都被胡子遮了大半,楚谨还说得理直气壮,他纵身一跃,逃之夭夭。 “短时间别出现在王爷面前。”墨寒看着也没留,只淡淡交代,“尤其见到靳二小姐——不,你绝对不能让她瞧见。” 靳二小姐!楚谨笑得灿烂,这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可让王爷找到了人。 他太开心了,一定得要赶快去找大师兄和二师兄,告诉他们这个“王爷师兄”的好消息。 不过在去找大师兄和二师兄前,他要先去追上四师兄,美人啊!美人等等我!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靳永贞看着怜儿在浴池里倒香粉,一下子满室馨香,在一片烟雾弥漫中,她月兑去衣物坐在池里,不知是对谁发脾气似的拍着水面。 怜儿见状,识趣的没说话,只是跪在浴池旁,不顾靳永贞觉得多余,坚持在水面上洒满花瓣。 “怜儿,你说这宫里的人,怎么都不管管他?”终于忍不住,靳永贞开了口,“连沐浴净身都如此大兴土木,大费周章,这温良玉真是荒唐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了。” “王爷行事确实荒唐,只是普天之下除了小姐外,怜儿看谁也管不动王爷。” “胡说八道。他现在都收了八个美人让我走了,我哪有那个分量。今天只给他一把盐还是便宜了他。”靳永贞停下了动作,喃喃自语的说:“怎么我行走江湖多年,没想过学使毒呢?” 用毒让他不能说话,说那些甜言蜜语迷惑人心,用毒让他不要长那么好看,或许一开始她就不会注意他,这些年来也不会被他左右心神。 “小姐要什么毒?”怜儿侧着头,看着靳永贞一脸落寞,不由轻声问道:“我有位兄长使毒很厉害,只要小姐开口,怜儿都能替小姐拿来。” 靳永贞微惊的看着怜儿。 怜儿对她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曝露了身分,“说笑的。小姐也知我无父无母,只是不想看小姐难过。” “我才不难过。”靳永贞一脸的倔强,“现在每人都找到自己的路,战天和我可以离开,温良玉抱他的美人过一辈子,很好……太好了。” “好或不好,怜儿不清楚。只知道今日小姐在堂上所做之事,若王爷追究,别说小姐,就连战天——王爷都可以轻取性命。” “我知道,”靳永贞转身趴在池边,仰头看着跪坐在池边的怜儿,“这件事是我错了。” 洒完了一整篮的花瓣,怜儿这才停了手。 “小姐可知战天是北晋人?” 靳永贞点头,“知道。我也知你想说什么,你担心他对我不利,因我是灭了北晋的北周大将卫国公的孙女,是吗?” 怜儿静了好一会儿,“之前未见战公子是有担忧,但见了之后——战公子待小姐好,怜儿看在眼里。只是小姐真了解战公子?” 靳永贞眼底闪过困惑,“怜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怜儿在心中叹了口气,战天可以为了一个情字,看在靳永贞的分上,忘了亡国之恨;温良玉也可以为了个情字,为了不能靳永贞难过,不杀战天,只是放走了战天,只怕将来对北周有害。 “晴夫人是战天的母亲,据闻曾是北晋君王的后宫美人之一。” “你是说战天是北晋皇族?” 怜儿点头。 这点倒是靳永贞没料到的,但是——“纵是皇族,国既已灭,荣华富贵也成昨日黄花。” 怜儿轻叹,若战天认命倒无妨,只是这些年他行走各国,表面上看来是个结交权贵、赚取财富的卖艺商人,实际上战天并不只是个商人这么简单。只是这些话,她无法坦诚,王爷并不想让小姐知晓。 “纵使不谈战天是否有野心,就单谈情感——小姐将之视为兄长,战公子呢?他也把小姐当成妹妹吗?” 这个问题问倒了靳永贞,在今天以前,她可以理直气壮的说当然,但方才战天在房里的一番话,令她一句否认的话都说不出口。 “看来战公子并没把小姐当妹妹,”怜儿心如明镜的看着靳永贞,“小姐知道了他的心思,难道还要跟着他吗?” “怜儿,”靳永贞微微一笑,“战天是个君子,这些年来以礼相待,他待我极好,是兄长也是救命恩人。” 怜儿看着靳永贞脸上的笑,心中没来由的同情战天。当君子是好,但是有些时候君子太以礼相待,就失了先机。尤其他的对手还是以流氓耍赖当手段闻世的温良玉。 “怜儿觉得小姐真幸运。” 幸运?靳永贞不解的看着跪坐在池边的怜儿。 “是啊!想想以前小姐身边有王爷凡事护着,离开了王爷后,又遇上了与王爷相貌不分上下的战天,对小姐好,让小姐离开皇城之后还能平平安安,这不是幸运吗?” 靳永贞静下来一想,自己确实也是幸运,但她不得不老实说:“怜儿,其实我当年面上说的好听是为了报战天的救命之恩,实际上……我是看上战天长得好看才愿意跟着他的。” 怜儿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怜儿猜想得到。小姐是个重外貌之人,只要遇到好看的人心都软了。就像与王爷初识之时,因王爷俊秀,小姐另眼相待,战公子也长得好看,难怪小组会心软。只是小姐,战公子长得好,这些年来待你也好,你对他真的都不曾动心吗?” 动心?战天?靳永货摇摇头,看着水面上的红色花瓣,“心里有了人,就装不下别人了。他是兄长,只能是兄长。我与他有五年之约,用五年的时间报他救命之恩。” 之后,她会离开。但这个决定她并不打算跟怜儿说。以免她管家婆的性子又起,自己耳根子不能清净。 讲到承诺,怜儿知道再说什么都无法说服靳永贞。只是王爷不是个大方的男人,他绝对不肯让小姐待在风华绝代丝毫不输自己的男人身边。 靳永贞深吸了口气,连头带人整个沉入池里,沉进水里,耳边没了怜儿的声音,只有一片安静。 只是这片安静却透露了一丝的不寻常,她将头探出水面,毫无准备的直接就对上了一双深潭似的漆眸。 她吃了一惊,身子一滑,差点又沉入水底。 温良玉有力的双臂扶住了她。 她扯回自己的手,语气有一丝气急败坏,“转过身去。” “这是本王地盘,有你说话的余地吗?”温良玉的话摆明了消遣之意。 靳永贞回他一记白眼,衣服虽摆在不远处,但若要拿肯定得离开浴池,她将身子一沉,庆幸水面上满是花瓣,若真要看也看不出什么。 “王爷不在四知苑,跑来这里做什么?” 四知苑?他打趣的看着她,“来这里自然是因为在四知苑欢畅得很,流了一身汗,想来沐浴一番,没想到你已经在这里等我。” “谁等你,你不要——”她蓦然闭上了嘴,何必跟他发脾气,她与他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他身分矜贵,以捉弄人为乐,认真只是苦了自己,“扰了王爷雅兴是小的不是,但小的还得顾念名节,烦请王爷稍离半刻,小的马上穿衣离开。” “名节?”他撩起一把她散在水面上的青丝,“这东西你还有吗?” “你——”她气得挺直身子,凉冷的空气袭来,想起自己一丝不挂,只能既尴尬又不甘心的连忙缩回水里。 “无须惊慌,虽然本王眼没瞎,辨得出雌或雄,但因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战靳,你是叫这个名字是吧?” 她瞪着他,几乎要咬牙切齿了,“是。” “极好,既然你是战靳,是名男子,所以本王就把你当成男子,同为男子,果身相对,无须惊慌。” 她快要气晕过去了,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他还要取笑她。 “王爷,小的是王爷的救命恩人。”她瞪了他一眼,“请王爷就当报恩,暂且移驾他处。” 他好笑的看着她,缓缓的站起身。 靳永贞见状暗松了口气,没料到他不是往外走,反而解开衣带,月兑掉身上的紫袍。 靳永贞的眼睛瞬间睁大,差点又身子一滑,整个人沉进水里,她连忙稳住,气急败坏的说:“你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一张脸又红又慌,不由一笑,“没什么!你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本王向来知恩图报。陪你沐浴,就当报恩。” 陪她沐浴……当报恩?靳永贞瞪大了眼睛,这般无耻的话,普天之下也只有温良玉可以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又坦荡荡。 “本王还没伺候过人,”温良玉目光缓缓的打量着她,“该先替你洗发还是洗身子——” “闭嘴。”她整个人都红了,也不知是羞还是气的。“王爷收下了八名艳妓,便是同意战天与我离去,所以还请王爷自制。” 他月兑衣的手顿了一下,眼中严厉一闪,“靳永贞,别在这个时候跟本王提战天。” “我是战靳,”赌气似的,她对他吼道:“不是靳永贞,你出去。” 温良玉没有动作,神情铁青的看她。 她看着他闪着怒火的眼神,不祥的直觉让她全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下意识的想远离,但她一动,他却突然弯下腰来,惩罚似的拉扯她的头发。 她痛呼了一声,不由自主的仰起头,还来不及骂人,他已低头吻住她的唇。 靳永贞不敢相信他竟敢用方才碰了别的女人的唇碰她,她用牙齿咬住他的下唇,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温良玉一痛,松开了手。 第9章(2) 趁这个机会,靳永贞猛然从池里起身,用最快的速度拿起一旁衣物,披在身上,大步往外逃。 但他却比她还快,手握着她的手腕,蛮横的一扯,把她扯进了他的怀里,她踉跄一步,背撞上他的胸膛。 “本王是收下八名艳妓,同意让战天一行走,但可没说之中包括你。”他的唇在她的耳际低语,“因为你从来就不属于战天。” 她脑子轰的一声,傻了。他收了战天的人却不放走她?!她猛然挣扎,“你使诈!” “那又如何?” 她的身子一僵,是了!不管时光经过多久,他是温良玉,向来为所欲为的玉王爷,自以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耍弄任何人都无须理由。 “你简直不可理喻。”她恼怒发颤,克制不住情绪,“如果我想走,你留不住我。 这世间不是你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什么,放开我,别逼我动手伤你。” “你舍不得。”他缓缓的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让她更贴近自己,低下头吻了下她的右肩。 她的心一颤。 “本王会让人治好你的手。” “此事与王爷无关,不烦王爷费心。” 他的手占有性的一紧,低下头吻着她的后颈,刻意在上头吮出一道瘀痕。 颈后的刺痛令她微微瑟缩,用尽全力才能克制心头的悸动,一个回身转向,一掌就要打向他的胸膛。 他却快速的反手擒住她的手,蛮横的把她拉往他怀中,钳制住她,并狠狠吻住她的唇,狠狠的狂吮着。 她挣扎着想要从他怀抱挣月兑,“你身边美人无数,并非要我不可,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他眸光倏地一沉,轻轻的笑了,“我也想知道。” 冷不防,他拿着自己方才月兑掉的外袍把她包得密实,打横抱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原本在外头等着的怜儿一看到两人的样子,愣得双唇微张,她其实不想帮着王爷的,只是——她苦恼的搔头,压下心头的内疚,抬头看着天上一轮明月,有情人本该终成眷属,所以她帮这一把是对的,肯定是对的,只能这么想,她才能心安的露出一抹笑。 温良玉抱着靳永贞大步的走向四知苑,直穿过院里的桃花林,一脚踢开小楼的房门。 “看吧!”他将她放下,“四知苑。” 靳永贞一得到自由,随即拉紧身上的紫袍,退了好几步,离开他的掌握,僵着身子,目光看着四周。 别说美人,就连一丝属于女人的香气都没有。 “那些女人我让若安带走了。” 她僵住,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就算没有她们,也有别人。” “你嫉妒?”盯着她隐含怒气的模样,他揶揄道。 她咬着牙没回答。 “很好。记住这个感觉,”他上前勾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这就是本王听到你口中吐出战天两个字的感受。” 他是说他会嫉妒?她不信他,他是温良玉,要风得风,做事向来心安理得,绝对不明白妒忌为何物。 “战天是我哥哥,我想怎么提就怎么提。”她的身子一缩,躲过他的手,就要绕过他,往门外的方向跑。 但他只是伸出手,就轻轻松松的把她给拉回来。 她挣扎却挣扎不开,没想到不过短短三年的时间,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玉王爷的力气竟然在她之上。 “我给过你机会,靳永贞。” “战靳。”她倔强的抬了头,就是不要如他的意。 温良玉眯着眼,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战靳?好一个战靳。” 他异常平静的语气,没来由的令靳永贞头皮发麻,她扭着手,小心翼翼的看着他,“放手。” 他轻挑了下眉,缓缓松开了手。 她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突然他一个弯腰,直接把她给扛在肩上。 靳永贞只来得及尖叫一下,就发现自己整个人挂在他的肩上。 “该死的。”她抡起拳头捶打着他,“温良玉,你这个疯子,把我放下来。” 温良玉果然把她放下来,不过是把她放在床上,没让她有逃开的机会,直接将她压在床上,低下头吻着她的颈项,顺势扯掉她身上的紫袍。 “温良玉,我服输,”她曝嚅的声音里,有控制不住的颤抖,“我承认我是靳永贞,这样可以了吧?放开我。” 温良玉闻言果然停下了动作。 她想要推开他,但是他还是压着她不放,两人的鼻息近到彼此可感受到,“别闹了。三年前我被逐出了皇城,我与你之间已经不可能。” “靳永贞,”他直视她的眼眸,“本王眼中从没有不可能。这辈子,我跟你没完没了。三年前,我要你等我,你没有。我发誓,若再相遇,我绝对不会放手。” 靳永贞的心一紧,不是她不想等,而是不能等。圣旨已下,再无转园。那道圣旨是她心中的魔。 承受他令人无法喘息的压迫,靳永贞懦弱的撇开脸。 “你怕我?”他灼热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朵上,“你不该怕我。你走了,我找不到你,我才应该害怕。” 她压抑不住泫然欲泣的情绪,他向来自傲,未曾见他示弱,如今竟……她从不想伤他的。 她仰起头吻上他的唇,她的吻轻柔,却久久的缠着他不放。 “你该知道,我从不是个君子。”他贴在她的唇上低喃。 她嘴角一扬,“风流王爷,我也从不指望你当个君子。” 她话才说完,他立刻攫住她的唇狂猛的吮吻,不只代表着他的急切,更是宣泄长久以来的压抑,“我想你,真的好想……” 她听到了……眼角的泪滴下,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悲伤…… 靳永贞闭着眼,觉得自己的身子像被什么辗过似的酸痛难当,她想要一动也不动,但是房内的声响逼得她睁开了眼。 “小姐。”怜儿看床上有动静,立刻一脸讨好的上前,“你醒了。” 靳永贞的脸难得露出一抹红晕,但又忍不住气,“昨夜是你存心帮他的。” 怜儿无辜的眨了眨眼,她这个当师妹的当然希望师兄能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所以偷偷施点小手段,这也是无可厚非。 “怜儿伺候小姐。”她连忙扶起靳永贞。 “什么时辰了?” “已经巳时了。” 靳永贞的心一惊,连忙坐起身,“快拿我的衣服过来。” 怜儿不解,但也立刻拿了套干净的女装上前。 靳永贞一愣,“怎么拿这个?” “小姐还要着男装?” “当然。” 怜儿压下困惑,立刻去拿来。 “昨日战天说巳时便要走。”靳永贞见怜儿磨磨蹭蹭,索性自己来,“我已经迟了。” 怜儿觉得自己混乱了,“小姐,弥要走?” 靳永贞站起身,刻意忽略双腿间的不适。 “等等,小姐,”怜儿连忙阻止靳永贞,“小姐,你现在跟王爷可说是该做不该做的都做尽了,你还要走?” “我与战天有五年之约。” 怜儿的脑子轰的一声,呆住了。这个时候还记得与战天的约定,可以想见王爷会如何怒火冲天。 “小姐,”怜儿试图讲道理,“你已经是王爷的人了,为了小姐的名节,小姐势必得要留在王爷身边才行。” “名节?那是什么?” 怜儿愣住了。 “名节这种东西是闺阁千金为了找户好人家,安安稳稳过完一生,所以要用死来守着的,而我呢?”靳永贞说得云淡风轻,“或许我曾有一丝在意,但在我闯宫闱、被逐出家门、改名换姓,跟着杂技团游走四方的这些年来,那已经不放在我心上。王爷是我此生所爱,我把自己给了他,但是我们之间——走不在一块。” 怜儿的脸色一白。 “怜儿,”靳永贞静静的看着怜儿,“别忘了,还有圣旨在。” “圣旨已经被王爷一把火给烧了。”怜儿急急的说:“更何况小姐跟王爷纵使还未大婚,但也是夫妻了,所以……” “我怕的是爷爷。”靳永贞此生都无法忘记,爷爷断她一手,狠绝的说,若她抗旨,他定会刚烈的拿自己的项上人头谢罪。 提到了靳单易,怜儿彻底的无言。 若不是因为对象是靳永贞,战天的执着倒会令温良玉心中生出几分欣赏来。 温良玉盘腿坐在榻上,浅笑的看着战天一脸平静,“时辰已不早,战公子不急着启程吗?” “昨日王爷一诺——让在下与舍弟离去,等舍弟前来,在下便告退。” “战公子,”温良玉的声音懒懒的,“本王是收了你的美人,也答应放你们一行人走,但之中没包括战公子所谓的弟弟,她不属于你。” 战天闻言,目光如炬的看着温良玉。“王爷这是强辞夺理。” “纵是如此,也是有个理字,你走吧!”温良玉的黑眸闪着光亮,让张公公领着侍女将他要赏赐的珠宝器皿全都送上,“本王谢谢你这些年来,对她的照顾。” “这些东西,在下不能要。”战天一口回绝。 “战公子还是收下吧。”温良玉压根不理会战天的回绝,“墨寒,送战公子一程。” 看着墨寒,战天的眼神微冷,他知道这个灵门弟子的能耐,若只有两人,或许一拚可以打个平分秋色,但这是玉王府,他的护卫进不来,温良玉一声下令,他没有活着走出王府大门的机会。 “王爷,如果没有墨寒,你有什么?” 温良玉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若她遇险,纵是只有我一人,我也能护她周全,而王爷呢?”战天看着温良玉,“王爷身边少了侍卫、少了墨寒,怕只能沦为俎上肉,任人宰割。” 温良玉的嘴角讥讽微扬,“你的意思是本王不如你?” “除了王位、权势,王爷有哪一点值得在下心服?” “她爱我。”温良玉简单而缓慢的说。 战天的脸一白。 “在本王后悔之前,你走吧!”温良玉目光炯炯的看他,“他日战场相逢,各为其主,本王不会留情。” 战天幽幽看他,“就凭你?” “是。”温良玉懒懒一扬唇,“就凭我,一个世人眼中一无是处、只知风花雪月的风流王爷。” 战天轻摇了下头,“不论王爷信或不信,我只想避世求得一方安乐天地。” “宝剑纵使藏于鞘内,依然难掩其锋芒,只怕你想避也避不开。” 战天的目光与他对视,思忖他话中的语意。 “哥哥,你等我很久了吧。” 温良玉的淡然在看到靳永贞一身男装、走向战天时一变。 战天一见她,眸光瞬间一柔,“你来便好。等多久都无妨。” 靳永贞敛了下眼,转身看着温良玉,到他的面前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温良玉压下心里的激动,低头看着她的动作。 “向王爷拜别,”靳永贞抬头凝视着他,清亮的眸子掠过一抹柔光,“祈愿王爷日后一切安好。” 她的示弱,让他寒了脸。 靳永贞柔柔一笑,“王爷收下哥哥送上的八位美人,理所当然要放我们一行人离开,王爷位高权重,自然知道君子不能言而无信。” “本王向来不是君子,昨夜,我们已经谈过这件事。” “王爷不是,但我是。”她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轻触他的脸颊,“我与哥哥有诺,请王爷成全。” 温良玉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一遇上她,却是束手无策,她竟放软姿态求他成全?他成全她,谁来成全他三年来的相思成灾。 “你只守着对他的诺,却忘了与我的约。我要你等我,但你没有等我,现在还求我让你走。” 她的心酸涩,眼眶湿润,“对不起。” 他伸手握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到跟前,“靳永贞,长进了。知道本王吃软不吃硬。” 她没说话,依然幽幽的看着他。 “好。”温良玉轻松撂下一句,“我让你走,不过我要跟着你。” 靳永贞原本想哭的情绪一瞬间消失,“你要跟着我?” “是。”温良玉回得理所当然,拉靳永贞进自己的怀里,看着一脸面无表情的战天,“战公子,以后本王若有得罪,都是贞儿的错。” 靳永贞难以置信。 战天闻言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恕难从命。” “本王要跟着,也不是问你的意见,所以无须你从或不从。” 玉王爷喜怒不定,想要的便要到手,战天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王爷是北周皇子,游走各国,难道不怕有心人伤你?” “唯一能伤本王的人,现在在我怀里,所以若战公子他日要与当年北晋王侯为求一胜、不顾礼义使计的话,倒是可以拿贞儿威胁本王。” 战天神色阴郁,“在下不屑小人伎俩。” “好,”温良玉一笑,战天够骄傲,傲得不会用阴谋,“有战公子这一句话,本王安心了。” 战天若有所思的看着温良玉,或许这个玉王爷根本不若世人所见,他的城府之深或许还在他之上,只是为什么…… 他敛下了眼,“靳弟。” 靳永贞听到叫唤,想要挣月兑温良玉的怀抱,但他不肯,只是把人抱得更紧,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忘了你我五年之约。” 靳永贞震惊的看着战天。 战天浅浅一笑,“凡事有先来后到,既是你与王爷先有约,君子不该夺人所好。你本该属于他,从不属于我。只是离去前,”战天看向温良玉,“在下想请王爷相允一事。” “说。” “战天可否讨教王爷?” 靳永贞一惊,看着战天。讨教?是比试吗?跟温良玉比试?她摇头正要开口—— “若是在下输了,立刻启程离开墨城。” “好。” 靳永贞抬头看着温良玉,“你疯了。他是汉阳战天,你要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温良玉笑了出来,“你这是担心我败,还是你的战天哥哥败?” 这明明就是显而易见的事,她只能转向战天,“哥哥,请你……” 温良玉把她给推到一旁,对怜儿使了个眼色。“男人的事,男人自己解决。” 墨寒立刻给两人送上了剑。 温良玉拿在手上把玩,“该用左手跟你打还是右手?” “温良玉!”靳永贞低声的斥了一声。 温良玉转头对她一笑,“左手好了,”他将剑稳稳的拿在手上,“因为你惯用左手,自然跟你一样。” 靳永贞的太阳穴狠狠抽痛,看着战天求情,“哥哥,刀剑无眼,还请手下留情。” 战天闻言,脸上闪过几丝黯然,这场比试不论结果如何,他终究是输了,他对靳永贞微点了下头,才看向温良玉,“请。” 温良玉掌心向上,对战天勾了勾,“来吧。” 战天的眼神一冷,“得罪了。” 战天的剑带着划过空气的声响,嗖的朝温良玉而去。 温良玉手腕轻轻一弹,拨开战天刺过来的剑。 战天看出了空隙来,剑光凌厉,直刺温良玉的咽喉。 温良玉抬起手,双剑交峰,刺耳的铿锵声响起,双方你来我往,剑光飞舞,看得靳永贞一时傻了眼。 温良玉……看他从容,宛若脚未点地的移动身躯,战天步步相逼,却丝毫近不了他的身。 突然温良玉眼底厉光一闪而过,手中的剑一转,不再漫不经心,凌厉一剑刺出。 战天的心一惊,身子一侧。 温良玉的剑本可划过他的喉咙,但他的手腕一转,只削向他的发束,一缕漆黑的发丝被削落地。 战天停下了动作,一动不动。 温良玉浅浅一笑,缓缓的收回剑,“战公子,好剑术。” “敢问王爷师承何人?” 温良玉不语,目光取笑的看向呆楞的靳永贞。 靳永贞早就被眼前所见给惊得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愣愣的看着他,无法做任何的回应。 战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王爷该是师承灵门,最后却是用靳氏剑法胜了在下。” “若非战公子太过自信,”温良玉将剑交给墨寒,“这场比试胜负未定。” 落英剑法乃是游历四海之剑客所创,招式多了些飘逸,点、勾、挑,柔中带刚,与靳氏剑法全然不同,靳氏剑法是为上阵杀敌,要的是一招毙命,砍、劈、刺,满是霸气,但温良玉却是集两派所成。 原以为玉王爷不过是个纨裤,最后才知,他冷眼笑尽天下人。 战天举手一揖,“在下愿赌服输,告辞。” 他的一声告辞拉回了靳永贞的理智,她连忙想跟随,但手腕随即被温良玉拉住。 靳永贞转身看他,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低语,“我只是想要送送他。” 温良玉看着她的双眼,缓缓松开了手。 靳永贞得到自由,快步走向缓步走近大门的战天身旁,“哥哥。” “王爷能护你周全,我也就安心了。”战天没有看她,用尽一切力气让自己一脸看不出喜悲。 靳永贞心中五味杂陈,车队已等在外头,数十护卫一看到战天全都一拥而上。 战天在马车旁停下了脚步,终于抬头看着她。 看着她在眼眶打转的泪,他伸出手轻触着她的脸,最后恋恋不舍的划过她的唇,“若他日相逢,记得一定让哥哥看到你幸福快乐。” “哥哥一定要平安。” 战天敛下闪着复杂神情的眼眸,弯下腰轻吻了下她的唇,一触即离,转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开。 看着远去的人马,靳永贞忍不住落下了泪。 温良玉大步向前,伸出手将她抱入怀里。 靳永贞把头埋在他的胸膛,泪落得更凶。 他的手抚着她的后背,“靳永贞,别太过分了,你把属于本王的唇给人亲也就算了,现在还在本王的怀抱里为另一个男人落泪,把眼泪鼻涕全抹在本王衣袍之上,真以为我无动于衷?” 她心中原本的离情全被他的话给逼走,没好气的抬头看他一眼,“你还敢说话?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从未瞒你,我不是早就把你给的马取了个名叫黑修罗吗?是你这般俗人被外表所骗,怪不得我。” 她用力的一抹泪,推开他,正要往王府大门走,但突然脚跟一转,走向相反的方向。 温良玉反手拉住她,“靳永贞,你太小气了。这么点小事跟本王发脾气?” 无耻、无耻!她瞪着他,“小事?以前我处处护着你,你却处处令我出错发窘,在你眼中看来只是小事?” “跟你赔罪便是,说到底,你也算是我师父。” 靳永贞一楞,“我?” 温良玉在她气冲冲的当下送上了几句夸赞,“你不是总叨念着要我练剑防身,还教了我不少招式。” 她点了点头,但她一直以为站在旁边的他根本就心不在焉,没想到…… “是我教你的?” 温良玉点头。“是啊!师父。” 温良玉不用看都知道墨寒和怜儿现在肯定一脸不以为然,若让他真正的师父知道,可能会气得吐血。 靳永贞直视着他的双眸,“你真以为我傻吗?你的路数有靳氏剑法的影子,却有更多落英剑法的招数。所以你的师父不是我,是墨寒。” 纵使向来冷静的墨寒这下也忍不住一口气没顺过来,这个靳家二小姐,脑子真的不好。 “墨寒?”温良玉扬声大笑,“是啊!是墨寒。” 他的大手一拦,搂住了她的腰,走进了玉王府的大门。 第10章(1) “所以四知苑是你跟墨寒练剑的地方。” “是。”温良玉手拿着剑,轻轻松松的一挥一动挡着靳永贞的剑。 她说要切磋,他由着她,但不想伤了她,所以都是她在攻,他在守。而她也没真心放在比试。 张公公远远看过去,不由叹了口气,“这哪是比剑,分明是在调情。” 在一旁的怜儿轻笑,“张公公,嫉妒啊?” 张公公摇着头,“只是担心,若是靳二小姐在墨城的事传进宫里,可不知又要惹什么风波。” “放心吧。公公难道没听到传闻?” 张公公看了怜儿一眼,最后一笑。 柳若安回京,将战天送上艳妓给玉王爷的事传了出去,一下子玉王爷在墨城的玉王府藏了妩媚诱人的艳妓一事传遍大街小巷,只道玉王爷夜夜笙歌,只顾与艳妓玩乐,名声已经荒唐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若是靳二小姐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成了王爷的艳妓,不知心中做何感想。”张公公不由叹道。 怜儿认为外头那些绘声绘影的流言根本无须放在心上,只要王爷和小姐两个人安安乐乐的在一起就好。只是,她瞄了张公公拿在手上从京里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只怕自在逍遥的日子快到头了。 温良玉注意到靳永贞的身形移动有些缓慢,看来是累了。手腕灵巧一转,剑柄一击她的手腕,将她手中的剑击落。 她忍不住杏眼一睁,瞪着他。 温良玉无辜的一个耸肩。 靳永贞皱了皱鼻子,转身走开,实在很伤人,在她眼中,该要一辈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温良玉竟成了个高手。 温良玉不客气的跟上前,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本王流了一身汗,就当给你个甜头,让你侍浴。” 她曲起手肘,用力撞向他的胸膛。 他灵巧一闪,手才离开一下,转眼又回到了她的腰上。 看着两个人搂搂抱抱,张公公还是硬着头皮上前,“王爷。”他也不想坏了王爷的好事,只是……他恭敬的拿起手中的信,“太子传书。” 靳永贞身子微僵了下,看了他一眼,离开了他的怀抱,默默的走开。 温良玉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接过,这几日京里传书是一封急过一封,谈的不外乎是他荒唐行径,但皇兄却是第一次传书而来。 他淡然处之,默默将信读完,然后用火点燃,烧成灰烬,最终化为飞舞在地面的尘。 靳永贞整个人沉在浴池里,听到后头的脚步声,轻声的说道:“你回京去吧。” 彼不得沾湿自己的衣袍,他坐在浴池边,“你跟我回去。” 靳永贞转身看他,“不可能。” 温良玉一个扬唇,用手背轻抚着她的脸颊,“父皇要我返京参与围猎。” 转眼秋至,是皇家秋狩时节,靳永贞微敛下眼,“若是圣上有令,就回去一趟吧,但别想我跟着你去。” 他敢抗旨,可她没勇气。 温良玉起身,月兑去衣物,也跟着沉入水里,在她走开之前抱住了她。 她僵着身子,以为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说服她点头,但他却什么都没说,这反倒令她觉得不对劲,“你不说些什么?” “要说什么?”他眼底闪过笑意,低头要吻她。 她躲着他的吻,“劝我跟你一道去。” “我已经是你的人,我认命了。” 她没好气的看着他,说的好似她占了他天大便宜似的。“接下来,你索性要我对你负责,给伪个名分算了。” 他幽邃的眸子锁住她,“这个点子倒不错。” “好,我娶你。”她俏皮的对他一眨眼,“你要入赘,你敢吗?” 温良玉用力的吻了她一下,在她还来不及反应前,得意的反问:“有何不敢?难道真要让我们名不正言不顺的过一辈子。” 靳永贞脸上的笑意微隐。 她一闪而过的落寞令他心中有根弦被轻拨,他目光一柔,勾起她的下巴轻吻她的额头,“只要是你想要的,本王都给你。入赘而已。我不在乎。” 她怔怔的看着他,明白以他的身分说要入赘是难上加难,但他有这份心就足以令她感动。 她紧抱着他,身子紧贴,用热吻吻住了他的嘴并感觉彼此身上的热气。其实现在能这样抱着他,她该知足了。 靳永贞隐约可以听到周遭传来细杂的人声,还伴着阵阵马嘶声,空气飘着绿草的味道,她就像处在卫城外的大草原一般。 她翻了个身,是梦吧!这是墨城的玉玉府,怎么会有这些草原景象……她眨着眼,看着上方半圆形毡帐,她又闭了起来,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猛一睁开眼。 扇形的顶棚、挂在墙上的弓和毛毡……她弹坐了起来,错愕的看着眼前的摆设,这明明就是个麾帐,她正一身白色单衣的躺在一张兽毛褥上头。 “小姐,”端着一盘烤羊肉走进来的怜儿一看到靳永贞醒了,立刻露出一笑,“王爷估计你这个时辰会醒,果然神算。睡了一天一夜,小姐该饿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靳永贞这个时候才不在乎五脏庙的问题,踩着铺在草地上的兽皮,也顾不得打着赤脚,直直追问:“这是哪里?” “木兰围场。” 木兰围场?皇城外的秋狩之地……靳永贞脑子轰的一声,她的声音一扬,“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姐喝醉了,王爷就抱着小姐上了马车,到这里了。”怜儿很识相的把事情讲得很简单,因为事情都是王爷做的,她才不想平白无故面对小姐的脾气,下迷药的人是王爷,与她无关。 “我喝醉了?醉能醉个一天一夜,被他从墨城带到木兰围场都没醒?温良玉,他真是疯子!”她难以置信,“他人呢?” “王爷被圣上召去了。” 她的心一突,“可是我被发现?” 怜儿摇头,“不是……也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急急的说:“讲清楚。” “众人皆知汉阳战天向王爷呈上美人,王爷宠爱有加。今日王爷抱着小姐从马车上走进穹庐,不少人都看见了。都在说王爷不顾礼法,竟带着府中艳妓前来秋狩,弃皇室尊严不顾,话传进了圣上耳朵里,自然就把王爷叫去了。” 靳永贞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温良玉摆明有心生事。 “小姐,别恼。你先吃点东西,”怜儿讨好的道:“这可是王爷特别交代,知道小姐喜欢。” 靳永贞知道怜儿是有心帮温良玉缓颊,但是此事非同小可,她的脸色实在没法好转。 在帐里等到了天黑,就在靳永贞觉得快要受不了时,她听到门口有动静,就看到门毡被掀开,温良玉大步的走了进来。 她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冲了过去。 温良玉轻轻松松伸手一把将她给抱住,“如此激动相迎,为夫甚是感动。” 她是要教训他,可不是要跟他亲近,她挣扎着,但他却没打算放手。 怜儿在一旁见了,很识相的退了出去。 温良玉低头吻了吻她的脸,“你好香。” 她皱眉,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说——她好香? “你难道不怕死吗?”她斥道。 温良玉一把抱起她,坐在床上,然后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如果有你陪着一起死的话,就不怕。” 她瞪着他,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他将她的手举起,吻了一下,“你也不能怪我,父皇催我返京参加这无聊透顶的秋狩,我又舍不得你,自然得把你放在我身边,顺便带你来散散心。” “带我散心?”她抽回自己的手,“若让人发现了如何是好?” “众人皆说我带了名艳妓,父皇也找我去数落了一顿,所以没事。只是你得委屈一下,当本王几天艳妓。”见她一脸难掩担忧,他勾魂一笑。“别怕,一切有我。” “就是有你才可怕。”她反手抽打了下他的肩膀。 他不痛不痒的哈哈大笑,在她恼怒挣扎要走前,修长的身子翻身压住她,用力的吻了下她的唇。 她双手推着他,左闪右闪的想躲过他的唇,但他单手一握,就抓住了她挥个不停的手。 自从他身怀武艺的事情说破之后,他就一点都不客气的动用蛮力,现在她根本只有任由他摆布的分,顶多只能很严厉、很认真的瞪他。 他依然笑脸盈盈,热烫的唇放肆地在她的唇上吻着,大手也在她的身上没了分寸,“外人都说本王有艳妓相伴,醉倒温柔乡,不顾礼法,既然别人都这么说了,我没这么放肆就太对不起外人的期待了。” 闻言,她忍不住抬起头,像是惩罚似的用力回吻他。 虽说是要带她来散散心,但已经过了三天,靳永贞很气愤的发现他们散心的地方只有那张床。 她拍开了温良玉又要环上她的手,整天都跟她窝在营帐里,他真的很享受自己声名狼藉到极致的感觉。 温良玉不死心的手又模了上去,让她上半身可以压在他的胸膛,“今晚带你散散心。” 她没好气的瞄了他一眼。 他哈哈大笑,“是真的。” 她狐疑,“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常常。” 他笑得更得意,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靳永贞心里也想出去,只是……“不会被发现吗?” “夜黑风高,放心吧。不过——”他也不顾自己果着身子,走到一旁拿起面纱,然后斜卧在她的身旁,放在她的脸上,“你得戴上。” 靳永贞双眼闪闪发亮,吻了下他的唇,立刻完全没有异议的将面纱戴上。 “本王今夜给你打只鹿当夜宵。” 两人又在床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换好衣物出帐。 帐外墨寒已经牵来了黑修罗,靳永贞瞄了眼马背上的箭筒,里头有把弓,不过就只有一枝翎箭。 “就一枝?”她眼底含着笑意。 “是啊!”温良玉骄傲的一扬首,“本王今日让你见识真正的百步穿杨,一矢中的。” “我只见识到你的脸皮,”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已经是厚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他哈哈一笑,翻身上马,弯下腰,趁她后退前长手一捞,紧箍她的细腰,硬是把她抓上马。 “与你共骑,你真不怕让人见着你我搂搂抱抱,到圣上面前又参你一本。”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任着黑修罗缓慢的向前,“众人皆知本王宠爱艳妓,我只怕不能与你更亲近些,让那些人嫉妒得红了眼,谁理会父皇脑子怎么想。” 普天之下或许只有他敢如此的肆无忌惮,但也或许是这样的放肆,今日他们才能走在一起。 秋高气爽好时节,说是夜黑风高实在不尽切实,一片大草原上,一轮明月高挂夜空,微风习习吹来,隐约间大地还闪着亮光。 靳永贞放松地靠着他的胸,在微高的山坡上,静静的看着眼前,思绪不自主的飘远,上次在此有姊姊相陪,那时的自己无法无天,随心所欲,而今呢?她在温良玉的怀里,可以笑看这天下,但姊姊呢?想起了姊姊,她不由叹了口气。 “不开心吗?”他伸出手解开了她的面纱。 她微笑的摇头,侧身将脸埋在他怀里,“只是想到了姊姊。”她想家了,想爷爷想姊姊,但这条回家的路,心里明白,是漫漫长长。 温良玉的大手抚着她的后背,“放心吧!一切有我。” 她没答腔,只是静静的听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两人无声的拥抱着,在彼此怀中找到宁静,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 她一惊,连忙推了他一把,将面纱戴上,一个转身正好看到山坡下的草原,一抹身影策马而过。 那一身黄袍在月色之间闪着光亮,黑色骏马飞箭般的划过草地。 她眯了下眼,看个仔细,不由佩服,“太子殿下好马术。” 温良玉不客气的哼了一声,“我在这里呢!” 靳永贞好笑的看了他一眼,“我夸的是你兄长。” “那也不成,你眼中只能有我。”他霸气十足的说。 她忍不住嗔了他一眼。 “看皇兄的样子,该也是睡不着跑出来晃晃。这可不成,今晚可不许他跟我们抢夜宵,”他将她的手紧环在自己的腰,“咱们去瞧瞧。” 靳永贞还来不及说话,他就已经肆意一笑,持着镶金嵌玉的马鞭往黑修罗的后臀一抽,黑修罗足下就像生风似的冲了出去。 她的手紧环着他,任风在耳边呼呼的响,脸上也是满满笑意。 温良仁的马消失在前头的树林里,夜正浓。 温良玉策马入了林子,四周一片静寂,他放慢了速度循着地上的马蹄印走,果然发现了温良仁的马,但没有温良仁的身影。 “怎么不见太子爷?” 温良玉率先下了马,伸出手将靳永贞抱了下来。 靳永贞看了眼黑色骏马的缰绳随意的勾在树枝上,马背上只有个箭筒,没有弓或箭的踪迹。 “嘘!”温良玉的手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靳永贞也跟着他仔细的听着,不远处有水的流动,她记得附近有条小溪流。 温良玉双唇微扬,拉着她的手悄悄地往声音的方向去。 在月光底下,靳永贞看到温良仁悄然从一块大石起身,盯着溪边低头喝水的鹿。 温良玉拉着她,躲在树丛看着。 温良仁缓缓的拉弓,但不远处却有一抹耀眼的红色身影出现,也跟着温良仁一样对着溪边的鹿拉开弓。 那一抹身影靳永贞至今都未曾忘记,就是她——将她害得被逐出家门,姊姊至今无法婚配。 看来三年过去,宝公主的骄恣更甚,只见谢雁山跟在宝公主的身后不远。据闻两人成亲没多久,太子就赏了驸马好几名美人,让公主受到冷落,偏偏公主也不思挽回,反而越来越张狂。 现在跟温良仁抢猎物,十有八九是因为驸马房里多添美人的事与温良仁之间有了心结。 “你说是太子胜还是宝公主胜?”靳永贞压低声音问。 “我说——”温良玉抛了个媚眼给她,取下背上的弓,“是本王胜。” 温良玉双眼专注的拉开弓,靳永贞眼底含笑,就见温良玉的箭快狠准的射出,但在射出的瞬间,原本对着鹿的目标一转,转向站在大石上的温良仁。 靳永贞眼睁睁看着箭矢直接射进温良仁的胸膛,就见温良仁闷哼了一声,从大石上摔落。 宝公主见状惊呼了一声,箭失了准头,鹿一惊,察觉有人,一下子就越过小溪,钻进另一头的树丛中,消失无踪。 “太子?”宝公主一阵惊慌,连忙拔声尖叫,“来人啊!快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温良玉嘲弄的一个扬唇,反手拉着靳永贞,压着身子飞快的转身离开。 靳永贞耳里能听到纷至沓来的脚步,但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回到黑修罗的身边,温良玉顺手将自已的弓放到温良仁座骑的马背上,然后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她,彷佛无事般的上马离开。 “你杀了……”她知道温良玉与温良仁的感情甚笃,但他却一箭射中了温良仁的心,蓦然之间,这个紧紧抱着她的男人,让她觉得好陌生。 “你信我吗?” 她抬起头,楞愣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扬起嘴角,用力的搂着她,坚定的说:“既信我,就别怕。一切照着我的话做。” 太子,天下之本。本一摇,天下动。 温良仁遇袭,整个营帐笼罩在一片说不出的诡异气氛里。 温良玉才带靳永贞回营,就被圣上派人叫去,靳永贞独自一人在帐里坐立难安,脑海中不停闪过温良玉不留情的射箭刺进温良仁身躯的那一幕。 “小姐。” 听到怜儿的声音,靳永贞立刻站起身急急迎上去,“可有王爷的消息?” “圣上跟前的公公前来,说是圣上宣见小姐。”怜儿说道。 见她?靳永贞愣住。 怜儿上前,连忙替靳永贞把斗笠面罩给戴好。 靳永贞吸了口气,定下心神,她可以不信天下人,但她相信温良玉,虽然不知他意欲为何,但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头戴面罩,低头跟着等在外头的太监走。 一路上,她可以察觉四周打量的目光,众人皆好奇这个艳妓是长得如何妖娆足以令玉王爷礼法不顾,神魂颠倒。而今温良仁遇袭,生死未卜,圣上却在这个时候召见她,这样的安排更令人匪夷所思。 皇帝的麾帐一片死寂,诸位随行的王公大臣也是凝重着一张脸。 就见坐在主位的皇帝两眉深锁,神色抑郁。 靳永贞跪在底下,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雷响。 “玉王爷说你善医术?” 靳永贞在面纱底下的神情一楞,但想起了温良玉的交代,不疾不徐的说:“回圣上,是。” “好。”皇帝咬着牙,“若你能救太子,朕一定重重有赏。” 救太子?她? 靳永贞还来不及反应,温良玉的大手已经一把拉起了她。 “事不宜迟,本王带你去瞧太子。”温良玉一边走,一边说道:“太医说太子身上的箭头深入脏器,若贸然将箭拔出,太子会因鲜血四溢,命丧当下,众人束手无策,现在只能交给你了,本王派人将怜儿带来,帮你打下手。” 靳永贞脑袋一片空白,只能被动的被拉着走。她的医术不过就是懂得包扎处理伤口,现在要她救连太医都没法可治的温良仁? 温良仁的营帐里,宁贵妃坐在一旁低泣,几个随行出宫的太医全都死白着一张脸在一旁束手无策,只见温良仁一脸苍白的躺在床上,己经半昏迷。 温良玉一进来,就斥声说道:“全都是废物,立刻给本王滚出去。” 宁贵妃悲伤难抑,方才已经从圣上跟前的太监那儿得到了消息,她哭红着眼,哽咽说道:“这女子不过是你府里的一名艳妓,真有能耐能救太子?” “母妃,她可是跟在汉阳战天身边多年的人。”温良玉简单的回了一句。 宁贵妃一震,汉阳战天的名号名闻天下,身边的能人不少,就算是名艳妓,善医术也不是不可能。 “母妃,别担搁了救皇兄的时辰。” 宁贵妃心一紧,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她的长子是北周的太子,将来的皇帝,有着一统天下的雄心,她不能见他有个万一。流着泪,她立刻退了众人,自己也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开。 当帐内一空,温良玉几个大步来到自己兄长的床前。 “皇兄?”他轻声唤道。 温良仁微张开眼,见到是他,虚弱的扬了下唇,“难得见你为吾担忧。” 温良玉挤出了一抹笑,看向一旁,“出来吧。” 他的话声才落,一抹白色身影自一旁的屏风闪出,清瘦的模样宛若虚幻中走出。 白衣男子几个大步上前,俯子专注的看了温良仁身上的箭伤。 “王爷,好弓法。”他开了口,语调淡淡的,似在谈论天气,“若再一寸,只怕大罗神仙也难救。” “这是当然,本王可是温良玉。” 白衣男子一笑,立刻拿出银针飞快的封住了温良仁几个穴道,看着已经半晕的温良仁说:“太子,忍一忍。” 话才落,他已经不留情的将箭给拔出,血立刻喷出,原就痛得半晕的温良仁,彻底的晕了过去。 靳永贞看着温良玉在一旁帮忙白衣男子,他脸上的专注令她觉得陌生,原以为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裤,从没料到他深藏不露到令她害怕的地步。 “小姐,”怜儿来了,伸出手扶住了脸色有些苍白的靳永贞,“坐着吧!看来还要好些时候。” 靳永贞惊讶的看着她,“你来了啊?” “王爷带小姐出去散心时交代,要给小姐备甜汤,所以给小姐送来了。” 这个时候,靳永贞压根没有心情吃东西。 “吃点吧!小姐。”怜儿拉着靳永贞坐了下来,“那白衣男子姓卓名洛风,他是天下第一神医,有他在,太子爷绝对不会有事。” 卓洛风,她听过这个名字,那个纵横各国、来去自如的灵派掌门人的大弟子。没料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看这个情况—— 靳永贞看向怜儿,“你认得卓神医?” 怜儿点头,“他是怜儿的大师兄。” “你不是说你无父无母?” 怜儿一笑,“是无父无母,但有师兄。” 这一夜给靳永贞的惊吓实在太多,她闭了下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道:“如果卓神医是你师兄,那你不也是灵派掌门人的徒弟?” 怜儿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迟疑的点了下头。 靳永贞的脑子再次乱了起来,她的贴身侍女竟然是这么大有来头的人?“你为何进卫国公府?” “关于这点,”怜儿无奈的看了温良玉一眼,“小姐还是自己去问王爷。” 靳永贞转过头,定睛睇着一脸专注的温良玉。 第10章(2) 天色微亮,对众人而言,漫长且煎熬的一夜过去了。 温良玉将手洗净,眼神轻轻的扫了一眼,卓洛风就跟来时一样悄然离去。 “真累。”温良玉伸出手一把拉着靳永贞,头靠着她的肩,“快带本王回去歇息。” 靳永贞心中一堆的疑问,但是见他疲累的样子又心有不忍。 她戴回面罩,跟他并肩走了出去。 “禀告父皇,”温良玉也顾不得多双眼睛盯着,手抱着靳永贞的腰,“太子无碍,只须休养几日。只是本王的爱姬倦极,本王要陪侍一旁,天大地大的事都别来打扰。” 陪侍?原本众人皆欣喜温良仁无事,但一听到温良玉的话,脸色全都变得阴晴不定,哭笑不得。 靳永贞叹了口气,这个男人令她彻底的无言。 回帐里,靳永贞沐浴后,只见温良玉已经洗好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她跟着躺了下来,虽一夜未眠,但心中挂着事,也没有睡意。 “闭上眼。”他伸手抱着她,搂她入怀,“该是累了。” “我被你弄胡涂了。”她侧过身,手搂住他的腰。 “记得多年前,我便多次提及要你别进宫吗?” 提起旧事,靳永贞垂下了眼,以前不懂,最后却明白了他话中深意,“记得,你担心我会闯祸。” “要在宫里立足,就必须多长个心眼。每个人心中都有算计,各演各的戏,今天不过也是场戏。” “戏?你就不怕一个失准,太子爷真怎么了?” 温良玉将她的手压在自己胸膛,眼睁开,对上她的眸,“在你眼中,本王如此不济?” “只怕万一。”靳永贞轻声的说。“我觉得我真不了解你。” 他将她圈进怀里,“我自小学艺,师承灵派掌门白阳,但本王身分特殊,此事秘而不宣,就连我父皇都不知。” 她的心微惊,想了一会儿,“圣上不知,但太子知道?” 温良玉点头,“包括我在内,白阳共收了七名徒弟,我从没叫过他师父,但他很看重我,不过这也不令人意外,毕竟本王生来便是玉树临风,众人疼爱——” “在跟你说正事。”她忍不住嗔了他一眼。 他嘴角扬起一笑,“除了我以外,白阳那老头子的六个徒弟,老大卓洛风医术见长,老二齐洛善毒,老三就是你熟悉的墨寒,武艺不在本王之下,老头子将人放在我身旁也是希望我们两人能互相切磋精进,至于老四柳若安,精明的脑子你也见识过,老五楚谨——”温良玉顿了一下,那个傻大个,直接跳过,“不值一提,至于小师妹就是莫怜。” 这一番话,已经震得靳永贞无言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半圆形的毡帐,“今日才知,原来这么多年来,我的一举一动都一直在你的眼皮底下。” 有了怜儿当内应,她做的任何事肯定都逃不过他的眼。 他举起她的手吻了下,“莫怜机灵又知分寸,并不是真的全心都只为我办事,你这个小姐,在她心目中的分量比我还大。” 她抬起头忍不住捶了下他的胸膛,说不恼他是假的,却更知道今日这一切都是为了她,“要不是卓神医在此,太子的性命堪忧。” “若没有十足把握,本王不会出手。今日你救了太子,你立了大功,你可以恢复身分,可以回家去看你爷爷和姊姊。” 听到这,她红了眼,这是一场戏,赌上了温良仁的性命,只为了让她回家。 三年了——终于看到了一丝回去看爷爷和姊姊的希望,她感动的搂住他的脖子。 靳永贞戴着面罩,直挺挺的跪在皇帝的跟前。 温良仁月兑险,玉王府的艳妓功不可没,皇帝眯着眼,瞄了眼坐在一旁笑得没心没肺、眼睛紧盯着自己女人的温良玉,也不看看众臣都在,就非得露出一副色咪咪的样子,看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太监正在宣读赏赐,满满都是金银珠宝,大小金簪各三支,金耳坠六个,金钏三个,还有上好丝绸和狐皮…… “等等。”温良玉打断了宣旨的太监。 皇帝睨了他一眼,“又怎么了?”对这个儿子,他是彻底的没了法子,但这次么子确实也是立了大功,虽然是靠府里艳妓救太子而沾的光。 “父皇的赏赐太过俗气。” 皇帝一口气差点顺不过来。 靳永贞暗暗的瞧了瞧,周遭大臣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以前她会觉得这玉王爷大胆,现在却也能跟着他一块儿笑看众人的喜与怒。 “此女乃玉王府一艳妓,救太子立下大功,”皇帝语带警告的看着温良玉,“这些赏赐已足丰厚。” “是丰厚,”温良玉站起身,走到了靳永贞的身旁站定,“但此女并非玉王府艳妓,而是儿臣的妻子。” 他的话别说皇帝震惊,就连坐在他身旁的宁贵妃也一时失了仪态,当众斥道:“胡闹。婚事岂可儿戏?你堂堂北周王爷,怎么能娶一低贱女子?” 温良玉的眼神一冷,“母妃错了,儿臣不是娶了,而是入赘。” 宁贵妃一张脸没了血色,原本还庆幸大儿月兑离了险境,但这担心还没缓过来,么儿竟又给她惹出事!入赘?她快要晕倒了。 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入赘?”皇帝可没那么好脾气,“你堂堂一个王爷,入赘?你这个不肖子,到底置皇室尊严于何处?” “地上。” “什么?!” “父皇不是总说儿臣把皇室尊严置于地吗?儿臣今日不过只是照做了。” 皇帝指着温良玉的手直抖。 温良玉双膝落地,跪了下来。 皇帝见了,反而愣了一下。这小子向来放荡,就连当着他这个当皇帝的父亲都不见他下跪行礼几次,而今却…… “此女乃是儿臣心头人,除她以外,儿臣谁都不要,还望父皇成全。” 皇帝皱起了眉头。“你实在荒唐,她不过是一名艳妓。” “这也是情势所逼。因为儿臣的妻子曾犯重罪,”温良玉的手握住了靳永贞的手,坚定的说:“恳请父皇念在今日她救太子一命,网开一面,让其恢复身分,返家承欢膝下。” 皇帝久久不言语,心中反复推敲着温良玉的话,他的目光幽幽的定在跪得直挺的靳永贞身上——脑中闪过一抹模糊的身影,纵使被靳单易一手捏碎肩骨,依然倔强的挺直着腰杆。 靳永贞……是了!多年来,只有这个人能让玉儿失了控制,三年前让他绝裂离京,而三年后,又让他愿意返京…… 皇帝吸了口气,淡淡的开口,“拿下面罩来。” 温良玉握住靳永贞的手一紧,阻止她要拿下面罩的动作,“父皇,这是代表父皇同意儿臣的请求。” 皇帝定定的看着温良玉。他眼底的期望显而易见,倒是难得,会为了个女子求也他—— “朕允了。” 简单的三个字,令靳永贞的眼眶红了。 温良玉这才松开了手,亲手替她拿下了面纱,看到她的泪水,他不由皱了眉头,“不开心吗?” “是太开心。”她柔声的说,对皇帝一个叩首,“谢圣上。” 皇帝卷着她,不由目光一柔,“是朕要谢你,你救了太子。只是——”他的话声一转,压下心头的激动,得要先办正事才行,“入赘一事到底怎么回事?玉儿真入赘你靳家?” 靳永贞的脸微红,这不过是一时的玩笑话,毕竟如今已跟当年的情况不同,但温良玉看样子似乎是当真了。 “儿臣是答应了。” “闭嘴,”皇帝瞪了温良玉一眼,“什么事都行,就这事儿由不得你胡闹,朕可以念在永贞立了大功的分上恢复其身分,让她返京,但是入赘一事断不能再提。” 温良玉的嘴一撇。 “温良玉,”皇帝难得连名带姓的叫着自己的儿子,“这是朕最大的让步。” “好吧!不提入赘,但父皇要下旨,”温良玉也谈条件,“儿臣要娶永贞,儿臣要她光明正大的当儿臣的玉王妃。” 从一开始皇帝便希望温良玉可以娶靳永贞,偏偏温良玉当着靳单易的面给回绝,现在转了一圈,两个人又走在一起,可见这姻缘线一旦绑上了,不论想或不想,早晚还是得走在一起。 “朕允了。”虽然还是僵着一张脸,但是皇帝的眼底已经有了笑意,“难不成真眼睁睁看你顶着王爷身分去入赘吗?” “谢父皇。”温良玉拉着靳永贞谢了恩。 “圣上?”宁贵妃轻唤了一声,她原先可是指望媳妇是个温和贤良的闺阁千金,而不是像靳永贞这种冲动任性的将门之后。“皇子大婚,事关重大,可否……” “她可是救了太子。”皇帝淡淡的丢了一句。 他疼爱玉儿,虽然在众人眼中玉儿放浪形骸,不顾礼法,但就是这样的真性情反而令活在礼法束缚中的他更疼这儿子几分。只是在心中,他最看重的还是太子——毕竟太子是将来的国君,而今靳永贞救了良仁,这份大功就足以弥补她一切的不完美。 宁贵妃闻言不由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内心深处也明白,再坚持,以温良玉的性子也不会听自己的。 也不管皇帝还没叫自己起来,温良玉就直接拉起了靳永贞。 “既然处理完儿臣的婚姻大事,现在就来处理小事。” 听到温良玉的话,皇帝隐约冒出不好的预感。“你又想如何?” “永贞昨夜替太子疗伤时,发现一事。” 皇帝微愣,“说。” 说什么?看着圣上看着自己,靳永贞抬头看着温良玉,怎么每次都不跟她套好招,要演戏,好歹也得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演吧? “可怜我的王妃,”他的手一拦她的腰,将她拉进自己的怀抱,“爱惨了本王,听到赐婚,竟迷了心神。” 这个温良玉——靳永贞瞪着他。 “忘了吗?昨日射向太子的箭。” 靳永贞身子一僵,射向太子的箭? 就见张公公从外头走进来,恭敬的端着木盘,上头有着昨夜从温良仁身上拔下的箭。 皇帝立刻一个挥手,“呈上来。” 皇帝跟前的公公上前,接过了张公公手上的木盘,呈了上去。 木盘上是支被折断的箭,箭镞有已干的血迹,那箭身是用桦木做成,漆成暗红色,底下的一个“宝”字,令皇帝的脸色大变。 “把宝公主押上来。”皇帝大怒。 宁贵妃有些愣的看了一眼,一看到箭,立刻气急攻心,这个阿宝竟然敢伤她的皇儿。 宝公主压根不知大祸临头,还在自己的营帐里跟谢雁山因为府里小妾有孕而大吵大闹。 “我要去父皇面前告你一状。” “你去好了,只怕父皇也不会理会你。”谢雁山的口气没有太多的情绪。 宝公主的脸一阵青白,三年前她和母妃闹了一场让靳永贞被逐出家门,远离京城,靳单易眨为庶民后,父皇对她的事就不再上心,连带着母妃也被彻底的冷落,所以谢雁山才会将她视若无物。 她气愤的一个跺脚,冲了出去,在皇帝的麾帐前与侍卫相遇。 “宝公主,圣上——” 宝公主的手一挥,将人给推开,冲了进去,“父皇,我要将公主府那些狐狸精全都逐出府去。” “闭嘴!”皇帝怒吼了一声。 宝公主一愣,这才注意到帐内的情况,她心中疑惑,但目光一看到靳永贞时仍无法克制的大瞠双眼。 “你——”她手直指着她,“你被逐出京城,且此生不能近身皇室中人,你这是抗旨,父皇,杀了她。” 温良玉冷冷的瞧着她,“贞儿救了太子,已将功抵过,假以时日便是本王的玉王妃。” 宝公主一脸难看,“笑话。凭她靳永贞也配与皇室婚配?!”她忍不住伸出手用力推了靳永贞的肩一把,今日要不是因为靳永贞,她不会被父皇冷落,被驸马视如无物,她的不幸都是因为靳永贞。“给我滚!” 靳永贞闷哼了一声。 宝公主一脸的得意,想起当年她的手被靳单易废了,现在看来,纵使好了,也落下了永久的伤害,“你们姊妹真有趣,一个废了只腿,一个废了只手。” 靳永贞的眼神一冷,手握了起来,自小她就不能忍受任何人说姊姊身上的残缺,在她心目中,姊姊完美无缺。 若是以前,她可能会跟宝公主狠狠的斗上,而今——她缓缓的松开了手。 不料,温良玉的手直接一伸摇住了宝公主的脖子。 宝公主震惊的睁大了眼。 “放手。”皇帝一斥,皇室颜面今日在众臣面前实在荡然无存,除了皇子公主相争外,谁也没想到公主竟然会行刺太子。 靳永贞伸出手,轻拉了下温良玉的衣角。 温良玉的脸色一冷,松开了手。 宝公主立刻狼狈的退了好几步,“父皇,你看见了——玉王爷想杀我,为了那个女人,他想杀我!” “闭嘴。”皇帝气愤的拿起身旁的箭矢,“你自己又做了什么好事?” 宝公主一愣,看着被丢到她面前的箭矢,这是她为了狩猎派人特地打造的箭,只有她能用,只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竟意图行刺太子,胆大包天!” 行刺太子?!宝公主的脸色一白,立刻摇着头,“与我无关。昨夜我与太子爷在溪边偶遇,伤他的另有其人。” 宝公主纵使再胆大,也知道太子是国之本,她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的伤他性命。 “这箭便是刺伤太子的利器。” “这是陷害。”宝公主的脸色没了血色,“我没有行刺太子。” “证据确凿,由不得你不认。” 宝公主瞪着温良玉,“是你!一定是你陷害我,一定是你为了太子之位,所以想要杀太子。” 温良玉瞪着她,“真是无药可救,凭我,有何能耐拉弓一箭射中太子胸膛?” “你不可能,但靳永贞能。”宝公主的手直指着靳永贞。 “阿宝,你忘了吗?”温良玉的声音很冷,“当年为了向你赔罪,靳单易亲手捏碎了贞儿的肩,你以为以她的情况,还有何能耐伤太子?” 当年若是她能够再仁慈心善一点,没逼得靳单易断了靳永贞一条手臂,今日这场戏还无法演得这么天衣无缝。 宝公主的脸色变了,这件事不是她做的,但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自己。 刺杀太子可是死罪啊……看着温良玉,宝公主吼道:“你想杀我,我可是你妹妹。” 温良玉冷冷看她,“若你没做,谁也动不了你。” “驸马!”宝公主吼道:“驸马可以替我作证,他在一旁,他有瞧见,行刺太子的另有其人。” 皇帝的神情已经铁青,但还存着一丝希翼,希望凶手真是另有其人。 谢雁山被请进了帐内。 “驸马,你快说,”宝公主拉着他的衣襟,“太子真不是我杀的。这箭矢……摆明了是有人陷害于我。” 谢雁山当然知道太子的事与宝公主无关,她不过是因为太子不停的送美人进公主府,所以心生不满,一时气愤要跟太子抢猎物,想要下下太子的颜面,并没有伤太子之意。 他正要开口,却看到了一旁的温良玉与靳永贞,他的心一突。 三年前在议事殿的事重新涌上心头,他并没有太多的内疚,毕竟他只是为了自保,但从温良玉找上他,拿出条件交换他入赘靳府时,他就看出这个风流王爷心中对靳二小姐的情感不一般,而今他们竟同时出现在这里—— 一个是已经失去宠爱的骄纵公主,一个是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纵使犯下滔天大罪也能全身而退的玉王爷,优劣立判。 “昨夜夜浓,臣距离过远,”谢雁山回答,“并没有瞧见是或不是宝公主所为。” 丙然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宝公主难以置信的瞪着他,“连你也陷害我,我杀了你——” “来人!把宝公主押下。” 侍卫闻言,立刻押下了宝公主。 “圣上,一定要替太子做主。”宁贵妃在一旁哭成了泪人儿。 靳永贞像是旁观者似的看着眼前的一团乱,突然手一紧,手被稳稳的握在了温良玉的手中。 她抬头看着他,他的承诺从来没变,一切有他,她什么都不怕。 宝公主纵使是公主,但杀太子可是动摇柄本的大事,只能当场被拉进天牢等死。 此事一闹,皇帝没了心思,率着众臣返京。 没多久,就传来宝公主在天牢被赐毒酒身亡,柳贵妃则在冷宫用三尺白绫自刎而亡。 这些消息传进了靳永贞的耳里,说不出悲喜,人死如灯灭,纵使再恨也是个了结。 至于谢雁山的无情,皇帝虽口中未说,但心中不悦,一道圣旨便将人给发配边疆,看来此生回京无期。 温良玉伸出手,将发呆的靳永贞抱进怀中。 靳永贞微微一笑,毫不设防的依偎着他,信赖的靠在他的怀里。 “你知道为什么在你走后,我没有对付他们吗?” 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前,轻摇了下头。 “因为我在等你回来,陪着我一起看他们的报应。本王已经让他们多活了三年。” “我现在才知,宁愿得罪天下人,也别得罪你玉王爷。” 他一笑,低头吻了下她的唇。 天才微亮,马车停了下来。 不过短短三年,靳永贞再回到这里,却觉好似恍如隔世。 靳永贞在温良玉的扶持下下了马车,静静的抬起头,卫国公府的朱红大门依然矗立,但门漆看得出来已经久未整理有些褪色,原本高挂匾额之处早已空空荡荡,曾经的繁华尽退,只剩说不出的寂寥。 今日她要回府之事早已通传,但她来得早了,里头静无人声,有些知道消息的百姓,都远远的在一旁好奇的看着。 她这个任性妄为的靳二小姐还有荒唐成性的风流王爷,他们可以说是京城中最声名狼藉的一对。 温良玉对一旁的张公公使了个眼色。 张公公正要上前敲门,但被靳永贞叫住。 “怎么?”温良玉还以为她归心似箭。 “我在想,我立了个功,所以今日回到了靳家,是否再立一个功就可以让爷爷恢复爵位。” 温良玉忍不住一笑,“你想怎么立功?”看出她的近乡情怯,忍不住逗她,“再射我皇兄一箭?” 她果然忘了愁绪,没好气的看着他。 温良玉不顾有人看着,搂住了她的腰,“别想了,一切有我,终会如你所愿。”他早晚会恢复卫国公府的荣耀。 “确实是要有你在。”像是故意似的,靳永贞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想看就让大伙儿看,“我想立功,但得礼尚往来,这次说什么也得轮到你让太子爷射一箭。” “真是最毒妇人心,这是谋杀亲夫。” 她扬声一笑,抬头吻住他的唇,久久的缠锁不放。 番外篇 第一次见她,只觉得她很丑,又黑又瘦,一点都不可爱。 但她的亲人一夕几乎死绝,她小小年纪却能走个把月送回了五口棺木,虽然她还是很丑,但看在可怜的分上,好像变得有一点点可爱了起来。 靳家军——威震八方的三个字,却是靳家一门血泪换来,他不知道这样的代价值不值得,但若问他,他会说这一家都是傻子——纵使他们保的是北周的江山,他是北周皇子,他还是认为就一个“傻”字。 从他知事,就明白父皇宠他,母妃爱他,就连太子兄长都让着他,他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顺顺当当,直到发生那年在云湖畔的事—— 柳贵妃生的儿子掉入了湖里,他想叫人,但是皇兄拉住了他,就连母妃也是冷漠的看着,他眼睁睁看着二皇兄灭顶,死在眼前。 那一刻小小年纪的他好似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他活在一个富丽堂皇,众人欣羡,但很肮脏的地方。为了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杀个人——纵是对方是手足也不过是人生当中一晃而过的微尘而已。 他病了一场,醒了之后,他依然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顺顺当当,跟着唠叨的公公微服出宫,却在街上遇上了个留着满嘴胡子,脏得要命的大叔,大叔拉着他,双眼闪闪发亮,好像想一口把他给吃了。 大叔说他骨髂精异,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他只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像个玉女圭女圭,至于练武,他没半点兴趣,八成是遇到了个骗子。 回宫跟太子哥哥提了,没想到一向做事不疾不徐的哥哥竟连夜带他出宫,到城外的破庙找到了那个脏大叔,硬是让他拜对方为师。 他原不愿,但哥哥逼着他点头,因为哥哥告诉他,他得习艺,如果有一天,当他这个当哥哥的不得不杀他的时候,至少他能自保,能逃得远远的,保住自己的命—— 他怕吗?老实说,他并不怕,因为他知道哥哥若有心要伤他,就不会让他拜师学艺,他听出了太子哥哥道出这些字字句句后头的心酸。他更可以肯定自己对皇位没有半点的兴趣,他只会在一旁笑着看哥哥走向一个未来帝王注定走上的孤寂道路。 再大一些,他的日子依然过得风生水起,顺顺当当,因为他身分特殊,所以只能当脏大叔的闭门弟子,看得出来脏大叔很不情愿,但或许因为他真是太好看了,所以大叔最后还是点了头。 大叔名唤白阳,是灵门的第四代传人,他说落英剑法独步天下,他原本爱学不学,听到所谓独步天下就来了兴趣,不知落英剑法跟靳氏剑法哪个厉害?虽说路数不同,但难保哪天不会遇到那个丑丫头,像他如此斯文俊朗的人,当然不能输给一个丑丫头。 所以他练了,还练得挺勤,最后学出了点心得,他果然就如他的师父所言,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 师父说此生打算要收七个徒弟,为什么是七个……师父只说因为有一天肚子饿的时候,原要叫十个馒头,但店家只剩七个,所以当下就决定只收七个徒弟,就在那天,师父遇到了他,所以他是师父的第一个馒头徒儿。 他那一刻深深觉得,要不是他师父教的剑法还算有点章法,不然他肯定认为师父是个骗子,之后师父还因为没有吃到想要的十个馒头而不开心,索性自己开了间酒楼叫翠玉轩,甚至开过一家又一家。 最后他大概知道为什么师父会喜欢他了,因为师父跟自己一样是个疯子。之后他莫名其妙的多了六个师弟妹,对他而言也不算是坏事,毕竟大师弟医术了得,只要他出手,没有救不回来的人;二师弟是个使毒高手,若看谁不顺眼,找他出手就足以令对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上二师弟武艺不在他之下,他正缺个人陪他演障眼法,所以就把人给放在自己身边,四师弟颇有商业脑袋,打理起青楼酒肆有模有样。至于五师弟……一个特别的存在,二师弟毒他,然后大师弟救他,三师弟使唤他,四师弟设计他,就连老六那个小师妹一时兴起也会踹他两脚。 小师妹原来是要拿来疼的,但是脾气不好,师父受不了,最后把她丢给了大师弟,让他带着她上山采药习医去,但后来他缺个人手放在丑丫头身边,所以就把她给叫来,他是他们的老大,他们纵使再气他,都得听他的。 他的日子继续过得风生水起,顺顺当当—— 他原先以为自己会疯颠一辈子,但偏偏老天爷不让他好过,他人生唯一的眷恋缘起于那一年的元宵节。 他被个死小子推进湖里,他气得差点一掌打死对方,但最后才知他是“她”,还是那个当年送着五口棺椁回京的丑丫头。 老实说,她那长相还是不好看,但至少比以前又瘦又干的样子好多了,他原本想要跟她比试一下两派剑法,但是当她发现他是男子时,那表情实在太有趣,所以他决定耍耍她。 这一耍就耍了好多年,她还为了教他自保,硬要教他剑法,压根不知道他根本比她厉害不知多少,看她一副傻样的关心他,他就勉为其难的继续装下去好了。 后来,当她冲动的在宫里——他的地盘找他麻烦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丫头不单长得不好看,脑袋还很差,若让她进宫,不出三日她就成了具尸体。 于是他难得大发善心的想要教她点规矩,但是她却怎么都讲不听,偏偏回嘴的时候又挺可爱的,所以他又难得大发善心的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了。 不过小丫头也会长大,纵使长得只比以前好看一点点,且依然比不上他,可终究还是要成亲。 他不知道心里的感觉算什么,有点不舒服,但是他知道宫中的日子绝不适合她,她那个把她疼入命的爷爷也不希望她进宫,所以他不会娶她,让她进宫被人陷害。更何况她要的是一个赘婿,以他的身分更不可能入赘。 所以他决定替她找一个赘婿,他想要让她过着一如以往的日子,他要她成亲之后一样跟着他打打闹闹,风生水起,顺顺当当的过日子,只是事情最后却全变了调—— 他从不知害怕,但当她离开,可能此生不见时,他害怕了。 所以他决定要去找她,反正这宫里一点也不有趣,绕了一圈^知道,伴着她的日子才是真的风生水起,顺顺当当,就算要花一辈的时间,他也一定要找到她。 如今他才终于明白那说不出的感觉是什么——那是爱。 人生岁月长长短短,早走晚走皆有定数。 靳单易看着山腰上的羽叶花开,随风飘荡,他有如天的野心助帝王一统天下,心愿却是小得卑微,只求两个孙女一世快乐平安。 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村落,这是悠然村,从原本的十几户小村庄成了今日的百余户规模,转眼十数年过去,原本的阴沉气氛不在,而今是满满的笑声。 圣上驾崩,新继的少年帝王有胆有谋,让他这个老头子在有生之年看到了天下一统,他顺着早已花白的长须,活了大半辈子,他论忠义,讲信用,打心底臣服的没几个,这个少年帝王倒是真有几分的能耐。 “曾祖父。” 听着身后软软的童音,还没转过身,靳单易就先笑开了脸。“我的小小姐,怎么来了?” 靳杨灵扑进了靳单易的怀里,“想曾祖父了。” 靳单易笑得开心,一把将人给抱起。 “爷爷,灵儿大了,身子沉,别总抱着她,小心身子。”靳时维的手被另一只小手紧紧的握着,一脸的担忧。 “放心。爷爷还是老当益壮。”他一手抱着靳杨灵,目光温柔的看着牵着自己娘亲的靳容与,“与儿乖,知道护着娘了。” 靳容与先是对曾祖父笑了笑,然后瞪了自己的双胞胎姊姊一眼。 靳杨灵吐了吐舌头,动了动身子,让靳单易将自己给放下。 这对龙凤胎是靳时维所生,虽是绕了一圈,但靳时维终究替靳家留下了香火,靳单易此生算圆满了。 “带着两个孩子来接爷爷回卫国公府,玉王爷和贞儿今晚该回京了。” “这丫头三天两头便回娘家,也不怕玉王爷休了她。” 靳时维浅浅一笑,听出了爷爷语气中的得意。玉王爷宠爱贞儿是有目共睹,不管外头将两夫妻说得多荒唐,是什么青楼、酒肆幕后的大老板,爷爷根本就不在乎,他要的不过就是孙女的快乐。 “她这次回来,十有八九想要给你的婚事出点力。”靳单易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不管过了多年年,贞儿只要一对上维儿的事就会失了分寸,一头热。 “贞儿该是看不过有人比她更荒唐。”靳时维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与靳单易相扶持,看着两个孩子开心的走在前头。她此生未嫁却有了两个孩子,不论在任何人的眼里看来都是惊世骇俗。 但她曾经活得太认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才惊觉自己的可笑。 纵使无夫又如何,她有个功勋彪炳的爷爷,还有个王爷妹婿,王妃妹子,谁也欺不到她的头上来。 “宋大哥已被圣上指了婚,要成亲了,爷爷可不能让贞儿回京添乱。” “我明白,只是她那性子——” “我会请玉王爷去管着她。”靳时维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自由自在,再也没有人管着她做些什么,只是她就算说破了嘴,似乎也没几个人相信她真过得好,尤其是贞儿——巴不得她身旁一定要有人照顾才行。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靳单易望去,认出了马背上的人,立刻没好气的看着靳时维。 靳时维不自在的一笑。 靳单易摇了摇头,叫来了两个孩子,“陪曾祖父去采些花回卫国府去,晚些送给姨母可好?” 靳容与和靳杨灵两人也看到了由远而近的黑色骏马,很识趣的点着头,一左一右的牵着靳单易走开。 一人一马在靳时维的面前停了下来,她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看着他的黑眸闪着得意的光彩。 马背上的人也不顾靳单易和两个孩子在附近,直接伸出手,弯下腰将她抱到自己的怀中。用力的吻住了她的唇。 “别看了。”靳单易捂着两个宝贝曾孙的眼,一脸的不屑,但眼底的笑意却是掩不住。 这个得到了天下的男人,最终还是在情字上低了头,还给了他卫国公府两个可爱的孩子。 纵是荒唐又如何? 微笑看待,不过只是人生一遭。 ——全书完 后记 童言童语子纹 这几天收到了明年的农民历和春联—— 看着那一片红通通,突然有些茫然,这才想起了真是到了十一月天。 怎么一个转眼,这个年又到了尾巴了?! 我努力的想着今年做了什么事,除了写了几本书,我家少爷顺利入学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不可否认,这份平淡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幸福。 这阵子,我跟我弟弟的儿子们相处的时间比跟我家两位少爷还多,我实在觉得应该为我大侄儿留些记录,因为他真的是很有喜感的一个孩子。 就如同他喜欢去台中,但我得要有空的时候才能带他去,前几天去时,带着他和他的双胞胎弟弟们。双胞胎正是爱跑爱动的年纪,带着他们三个,就算有好几个大人,也有吃不消的感觉。 晚上吃饭时,他很果断的告诉我:不要带弟弟去!只要带我就好。 我说:不要带弟弟去?!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来?要爱你弟弟。要一起玩才行。 我弟在一旁只说:他为什么说不出来,他都可以拿他弟弟去换狗了。 我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他喜欢邻居家的狗,人家开玩笑要他拿一个弟弟去换,他也大方的同意了。 反正从小到大,他已经打他弟弟很多次主意——换狗、换玩具或换别人家的妹妹……多不胜数。只是若真要抱走他弟弟,他肯定又哭天抢地的不愿意。这个年纪的孩子真的很可爱。 之前带他逛大卖场,他问我,大少爷和小少爷是双胞胎吗? 我回答他:不是!他们差两岁。 他继续问道:你故意要让他们差两岁,不要生双胞胎吗? 我当下有些无言,只能说:不是!生双胞胎这种事没办法故意。 他偏又不死心的说:为什么?你要生双胞胎就生啊!就跟我大弟弟和小弟弟一样。 我想在他心中,生双胞胎这件事可能容易得跟去便利商店买东西一样平常。 他以为他有的,其它人要有也不是难事。 他的存在,真的令我的生活添了不少的乐趣,只是当我跟我家大少爷说时,他只说:你要好好享受这样的时光,因为再过几年,他不会愿意跟你出去了。不过没关系,反正还有一对双胞胎,等他们长大还有好几年。不过等他们长大,就真的没有了…… 我的满腔热情一下子就被浇熄,我这个儿子似乎就是出生来打击我的。 但我又偏偏不得不认同他的话,现在的孩子生活多采多姿,随着年纪增长,会黏着父母的时间越来越少,所以我总说——若孩子还小,就多花点时间抱抱他,陪陪他,因为过些时候,你想抱、想陪,他们都不愿了。 现在手边正在进行中的稿子是本古代稿——老实说,这本稿子还真让我吃了苦头,我陷入某个死胡同里好一阵子。偏偏我们家徐姊出国了,所以这次我没办法拉着她听意见,因为我很清楚,若我真的等她回国开解我的心魔再开稿,我应该还没被开解前就会先被念一顿,所以我很认分的在家独自挣扎着。如今截稿日在即,除了希望这本稿子不拖稿之外,我更希望写出心目中理想的故事。继续加油! 同系列小说阅读: 废柴改造史:美夫如蝎 废柴改造史:神医河东狮 废柴改造史1:小婢养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