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星医婢》 第一章 何方神圣(1) 夜深人静,雪纷纷扬扬落着,四周冷得透心,一个未着披风,上身穿着短袄,下系雪青色厚棉裙的姑娘,行色匆匆,战战兢兢的走在显亲王府后院那又是雪又是冰的通幽小径上,她因为双手各提了个空水桶,没有空的手可以提灯笼,明知不能贪快,可她却下意识的越走越快。 大半夜里,常嬷嬷突然发起了高热,弄得浑身汗湿,她想烧盆水替常嬷嬷擦身更衣,怎料当她到南房的井边想要打水时,将水桶抛进井里,砸出好大的声响,把她给吓了一大跳。 肯定是负责洒扫南房院落的惠儿见了下雪也没把井口封上,才会使井水结了冰。没办法,她只好往主院去打水,她知道一桶水绝对不够给向来爱洁的常嬷嬷擦身,她才提了两只空水桶。 幸好她自小在王府长大,对各条小路都熟得很,即便是闭着眼也能走到主院去,只要小心不要滑倒就行了,在雪地里滑倒可不是开玩笑的,去年绣房的玉娘就是在雪地里滑了一跤,躺了几个月都不见起色,若是在别处,怕早被打发出府了,是王爷对下人向来宽容,玉娘才有个安身立命之地…… 蓦然间,她臂上一热,身子忽然之间就被拽了出去。 事出突然,她不但没来得及叫一声,两只水桶也跟着掉了,还咚咚咚的滚远了,旋即一只大掌捂住了她的嘴。 寄芙心里一惊,后脊梁开始发冷。 这是有贼子潜进王府了吗?她初时是吓得浑身僵硬,但反应过来之后便开始拚死挣扎。 她双手乱抓,虽然抓到了那个人的脸,那人也痛得嗤了声,但她还是被那人强行拉到了太湖石假山后方。 她知道这个地方就算有人经过也不会看到,除非她能大声呼救,偏偏她的嘴被捂得死紧,顶多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声,况且就算她真能放声大叫,这种夜半时分根本不会有人经过这里,自然无人能帮她。 那人的呼吸离她的脸很近,她闻到了浓浓酒气,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贼子喝了很多酒啊,都说喝了酒的人会失神智犯糊涂,前两年马房的赵管事就是因为喝多了,玷污了洗衣房的寡妇素莲,这件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素莲不堪受辱,还投湖了,虽说被救了上来,保住了一条小命,却被迫嫁给赵管事当填房,老实说,她真真觉得这样的结果没有比较好。 “是我,芙儿,你别怕。” 这声音……此时月隐星稀,寄芙在惊吓中缓过神来,在黑暗中辨别出声音的主人,她讶异的抬眸看着对方,而对方这时也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她更看清对方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将她强行拖来的缘故。 “吓到了吧,芙儿?”周平略有愧意地说:“若不如此做,你也不会跟我过来。” 寄芙很是困惑。“周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他略略粗声地道:“我有话跟你说。” 她眨眨眼,黑暗之中,透过微弱的月光,她察觉到他的眼神极为不平静。“什么话?” 虽然周平举止有异,但此时的她已经完全不怕了,她自小在王府长大,他也是,她对他可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只是她不能理解的是,有什么话不能在白天同她说吗,何必要在三更半夜将她拖到假山后面? “就是……那个……”突然之间,周平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你说,你为什么不答应我的求亲?” 他说话时喷出的冲天酒气,使寄芙不自觉皱起了眉,不过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定定的望着他,不发一语。 为什么? 具体来说,她不喜欢周平的为人,仗着是大总管的孙子,老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瘪三,领着月银也不见他做什么事,下人们都对他敢怒不敢言,一方面是因为王爷看重大总管,另一方面也是大总管为人敦厚,几年前唯一的儿子死了,三代单传,只剩他这个不肖孙子,大伙是看在大总管的面子上,才不与他一般见识,他却不识好歹,真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先前还轻薄饼膳房的燕娘,在外头偷香窃玉的事也干得不少,打着显亲王府的名号,没少招摇撞骗过,这种人要她如何点头答应婚事?她虽然只是个丫鬟,但也想嫁个能令她敬重的夫君,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要让她说,若要她嫁给他,她宁可削发为尼,也不要跟他过一辈子。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她的眼神令周平有点恼怒。“怎么,你这是瞧不起我吗?难不成我还配不上你吗?” 寄芙是府里丫鬟里生得最水灵的一个,而且她还是个福星。 她进府那年,常嬷嬷原是病得快死了,却因为将她带在身边养着教着,身子竟然无端好了,连大夫也啧啧称奇。 八岁时,她跌倒摔进府里的池子,因不谙水性而沉入池中,众人救她时,竟捞出了一尊三尺高的玉观音,这件奇事没多久便传到太后娘娘的耳里,而后那尊玉观音被送进宫里,国师直说是镇国祥佛,当下做了法事,恭敬的请进国庙万国寺供奉,皇太后也大大打赏了寄芙,直笑说她摔得好,否则那玉观音一直在池里,恐会惹得神明动怒而伤及国本。 九岁时,她与几个同时入府的丫鬟在打扫库房,库房不知怎么起火了,十来个丫鬟都被烧死了,就她一个没事,还毫发无伤。 十岁,马房的小路子被失心疯的马踼到,伤口化脓,昏迷不醒,就连大夫都说可以准备办后事了,她却到后林捡了几种草药,捣碎了敷在小路子的伤口上,三天后,小路子不但清醒了,伤口也渐渐结痂了。 十二岁,她同丫鬟们跟着常嬷嬷和几名管事婆子去上香,不想在半山遇到强盗,所有人都受伤了,就她没事儿,所有人的银子和值钱首饰都被抢走了,就她带在身上的五文钱没被抢。 不说这些,就说她这两年身子起了变化,更像颗多汁的蜜桃,简直像能掐出水一般,常看得他胸口和下月复都热腾腾的,直想咬她一口。 他早想要寄芙做媳妇儿了,求了祖父两年,祖父总说她年纪还太小,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她及笄,他立即求了祖父去给常嬷嬷说亲,谁知道常嬷嬷还没说什么,她竟一口回绝了,他可是里里外外早已放了话要娶她当媳妇了,她这么做,让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寄芙澄澈的眼眸眨也不眨的望着他,静默了一会儿才道:“周大哥,为何你认为自己配得上我?因为我是个下人吗?倘若我说,你配不上我呢?” 周平顿时一愣,这意料之外的答案令他张口结舌,“你……你说什么?” 她坦然的直视着他。“我说,我觉得你配不上我,所以我才不肯答应婚事。” 他都做出如此逾矩之事了,她决定与他说个明白,断了他的念头,也省却日后的麻烦。 她虽然无父无母,还是个卖了死契的丫鬟,但她的婚事也不是周平能作主的,再怎么说,也应该要由大总管替她安排,而她相信大总管的为人,绝对不会强迫她嫁给周平。 “你……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在同我说笑吗?”周平无法置信,不由得又涨红了脸。“我怎么会配不上你你你你、你不过是个丫鬟!” 寄芙面色一整,慢悠悠地道:“周大哥,我虽然只是个丫鬟,但我一向尽心尽力做分内的事,打从进府,从没有一天怠惰过,可是你呢?领着小避事的月银,你可曾认真做过事儿?可曾少让大总管操心过?我想嫁个有肩膀的夫君,能护着我,令我安心,而不是一个事事还要人收拾烂摊子的夫君。” 他被说得面子挂不住,顿时恼火了。 他是懒得做事怎么了?她不过是个丫鬟,最终不过随便配给府里的下人罢了,他要她是给她面子,平时他要做什么,祖父都得顺着他了,她凭什么对他指手划脚? “说我不配?我偏要得到你!” 周平不算精壮,但毕竟是男子,将寄芙困在假山壁上,让她动弹不得,也绰绰有余了。 寄芙见他语气不对,瞬间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她正想放声大喊,他已一把捂住了她口鼻,让她快要透不过气来,只能双手双脚胡乱抓踢挣扎着。 他原就酒意甚浓,她的抵抗让他体内的欲火更炽烈的燃烧,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她成了他的人,她还能不嫁吗?她还敢说他不配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用单手撕扯她的衣裳,但没多久他就发现这样极为不便,于是他认定了夜半时分此处不会有人来,他遂放开了手,把她压在地上,红了眼的扯开她的短袄,露出里面的单衣。 “放开我!放开我!”寄芙拚命挣扎,奋力尖叫,纵然让人听见的机会很渺茫,她也要试上一试,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他玷污了她的身子,必要时,她宁可咬舌自尽。“救命——这里有人!救命!”她一边放声尖叫,双手悄悄模着地上,想捡石子砸他。 “你就叫吧,看看有谁会来救你!”周平只要一想到她方才说他配不上她的荒谬话儿,还是很不甘心。“哼!你要是早答应我的求亲,不就不用吃这种苦头了?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晚我就让你做我周平的人!” “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她纵然拚着一口气,疾言厉色的回了他的话,但其实她内心的恐惧已经到了顶点,就连声音都在跟着颤抖。 她知道她是反抗不了的,她的清白即将被周平生生夺去,若她死不了,她会被迫嫁给他,但她不想跟素莲一样啊…… “可由不得你不要!”周平没好气的冷哼。 此时他对寄芙早没了先前的越看越是满意,心里头被她的话激出了一股子浓浓的不是滋味,她说他不配,他偏要得到,等她成了他的人,不得不嫁给他,到时有得她好受了,看他怎么折腾她,定要夜夜弄得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越想,表情越是扭曲狰狞,他烦躁的用一只手紧紧扣住她不断捶打着他的双手,拉高到头顶,另一手胡乱撕开她的单衣。 寄芙的双脚死命踢蹬着,却只能绝望尖叫。 当她的单衣被撕开的刹那,周平看到她雪白粉女敕的手臂和粉藕般圆润的香肩,那薄薄肚兜下,鼓鼓的便是她饱满丰盈的玉桃,他去妓院像在走自家后门,早看出她身子生得好,但没想到竟是如此勾人。 他几乎看呆了,气息也变得更加粗浊,涌动的血气再也忍不住,大手探向她的肚兜,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突然之间,周平的手软软的垂下了,整个人往后倒去。 第一章 何方神圣(2) 寄芙正要咬舌自尽,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忽然倒下去,难道自己真是福星不成? 虽然一直以来大家都说她是福星,但她可从没敢那么认为,她觉得自己不过就是运气好些罢了。 见他倒下,她连忙坐起来,这才发现他的身下,鲜血迅速染红了雪地,血在雪中扩散得极快,实在怵目惊心,她又惊又怕,一抬头,更加吃惊。 “王爷!” 站在假山之前的人,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显亲王皇甫戎。 寄芙惊疑不定的看着皇甫戎手里染血的长剑,是他杀了周平? 不不!这不可能!别说王爷待下人向来宽厚,就算是不宽厚,凭王爷的身分,要制止周平,只需出声即可,周平自会吓得魂飞魄散,何须将周平杀了? 再说了,王爷素来知道周平是大总管的命根子,他可怜大总管晚年丧子,只留周平这根独苗,对周平府里府外的恶行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又怎么可能为了救她一个小小丫鬟而杀了周平? 包何况王爷自从摔马之后已经躺了两个月,病情丝毫不见起色,根本下不了床,又怎么会在深更半夜到后林? 想到这里,她越看皇甫戎越觉不对劲,他像一个没有主心骨的人,像迷失在林里的负伤猛兽,虽然雪夜甚寒,但他整个人像着了火一般的散着热气,目光涣散,就如同乡野传奇里那些个因练武而走火入魔的人,这……王爷不会被什么怪东西附身了吧? 她连忙胡乱的把短袄穿上,小心翼翼的扶着假山起身,这才感觉到身子隐隐作痛,想来应该是适才苦苦挣扎时,她也受了伤。 寄芙费力的走到皇甫戎面前,润了润干燥的唇瓣,才用有些窒涩的嗓音道:“王爷,您怎么会来这儿?没有人跟着您吗?” 皇甫戎头痛欲裂,脑袋里像有几百只、几千只马踏过,他看不清楚眼前的人是谁,身子热得无法忍受,他骤然扔掉手中的长剑,一把抓住眼前人的双肩。 “我到底在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身材魁伟,高了她不止一个头,又是个练家子,她被摇得骨头都快散了架,却也暗暗吃惊。 王爷不知道他自个儿在哪里吗?难道是摔马后失了记忆? 在王府里,她只是个做粗使活的三等丫鬟,平时根本接近不了上房,只知道主子摔马了,休养许久,这件事京城里人人皆知,但具体什么情况,她知道的也没比王府外的人多。 “王爷……您静一静……”寄芙知道失礼,但她也只能用力的将主子推开,不然她没法好好说话。 她见主子被她推开并无怒意,又见他两唇干燥得有些焦了,直觉不妙,这是中了剧毒的症状啊! 她忙问道:“王爷,您是从哪里来的?” 上房里围绕着王爷伺候的丫鬟侍卫那么多,居然让王爷自己一个人大半夜走了出来,实在于理不合。 没想到皇甫戎却面色铁青地咆哮道:“不要叫朕王爷!” 寄芙吓了好大一跳。 朕?王爷为何自称朕? 她的心咯噔一跳。 王爷难道是有谋逆之心,想称帝吗?这可是杀头的事啊!但是,就算王爷真有此野心,也不可能对她一个下人说啊! 寄芙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落,又想到她素日里特别爱看的乡野传奇、狐仙鬼怪,再对照眼前神态与从前判若两人的主子,耳闻不如目睹,主子这不就恰恰好符合被什么附身的特征吗? 她紧紧盯着他,大着胆子问道:“您不是王爷吗?那么您是何方神圣?我们家王爷去哪里了?” 皇甫戎瞪着眼前的小丫鬟,眼里的迷雾散去,他渐渐看清她的面貌。 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大胆丫鬟,竟然没有吓得晕过去,还与他对答? 适才因为头痛难当才短暂的失去神智,此时清醒过来了,过去两个月来的遭遇也突地在眼前清晰的闪过。 他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人,他是大燕朝显亲王皇甫戎,燕帝皇甫仁一母同胞的亲弟,身分贵不可言,自幼习文学武,十五岁取得武状元,同年自请出征大金朝,他一路斩将搴旗,诛杀了金朝主帅,又生擒金军大小首领九十人,杀死敌军不计其数,以一万骑兵破大金三十万大军,灭了大金的威风,尔后又屡建战功,几乎以沙场为家,今年才二十四岁,已是燕军主帅。 这样一个精于马术的大人物,两个月前竟然在京城近郊狩猎时摔马,还当场死了。 而他,真正的他也死了,重生到皇甫戎身上,所以皇甫戎活了过来,他成了皇甫戎。 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从其他人话语中的蛛丝马迹,才稍微了解事情经过,但仍无法接受,可眼前这丫鬟却彷佛弹指之间就想明白了,照理说她该直接昏过去,然而她非但不惊骇,还直问他是何方神圣。 不过他是什么人,自然是不能告诉她的秘密。 他冷然看着寄芙。“你家王爷能去哪里?不就在你面前。” 寄芙有些莫名其妙的瞅着他。怎么说风就是雨,明明是他自己说他不是王爷的,难道是……元神归位? “王爷!您在哪儿啊?” 远方传来吵嘈的声音,伴随着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和忽明忽灭的灯影,想来是有人发现主子爷不见,来寻人了。 皇甫戎忽然眸现狠戾,低声威吓道:“管好你的嘴,要敢乱说一句,你就死定了!” 寄芙张了张嘴,又默默地阖上,可是有些话不说不行啊,她只好鼓起勇气,指着地上动也不动的周平,问道:“王爷,您知道那是谁吗?” 皇甫戎不自觉皱起眉头,他虽然重生成了皇甫戎,但他并没有皇甫戎的记忆。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她。“不只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想法,做为一个下人,脑袋不需太过活泛,不要想不该想的事。” 寄芙忽然觉得毛骨悚然,看来她猜测的没错,有个人附身在王爷身上了,以前的王爷不会这么说话的,但随即转念一想,那人应该不是故意要附身在王爷身上,可能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况且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内心的惶惑自然不在话下。 她咬咬唇,忽地将视线投向他,认认真真地道:“王爷,那是王府大总管的孙子周平,大总管溺爱孙子,而您素来看重大总管,决计不会因为奴婢就出手杀了他。” 皇甫戎的眉毛挑了起来。 这个丫鬟倒有意思,胆识也好,从前服侍他的宫女,可没有一个如她这般直言敢言的。 “还有没有?”他虽然应得不咸不淡,眼睛却不由自主微微眯了起来,紧瞅着她,眼神之中有抹常人看不见的凌厉。 她看似是在帮他,但也可能是在套他的话,前世的他能够坐上龙椅、坐稳龙椅,就是因为他从来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呃,是还有。”攸关人命,寄芙略一沉吟,便朝他跪了下来,恳切地道:“回王爷的话,依奴婢看,您中了剧毒,症状便是一日里清醒的时候只有两个时辰,其他时候都头疼难忍,双腿亦会有巨大疼痛不良于行,若再延误治疗,恐怕命在旦夕。” “你这丫鬟倒是知道得不少。”皇甫戎的面容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心下也不得不暗暗吃惊,一个王府的小丫鬟罢了,竟有如此见识,他倒是小瞧了。 确实,这两个月来,他每日清醒的时候约莫两个时辰,有时候更少,而双腿也不是时时能走路,更多时候他被迫在床上吃喝拉撒,这点令他非常火大,每日穿流不息的太医全都诊治不出什么名堂,要他重生来当个废人,不如当初让他死了算了,他可受不了当一个废物。 既然这丫鬟能识破他的来历又不惊恐逃走,还能在他面前侃侃而谈,怕是满府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或许能为他所用。 “起来吧。”皇甫戎打量着她,长得倒是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寄芙。”寄芙规规矩矩的答了。 这时,远方寻人的叫唤声更近了,灯影也越来越清楚。 她伸长脖子张望着。“王爷,是来找您的。”接着,她神情不安的又瞥向躺在血泊中的周平。 他神色一凛。“听好了,等他们过来,你便将这个叫周平的如何强迫于你,痛哭流涕、声泪俱下的说了,本王是为了救你才下的手。” 寄芙使劲点头。“奴婢明白了,官逼民反,宋江上梁山。” 皇甫戎一愣。“也不至于。” 她从容不迫地道:“奴婢也无须加油添醋,周大哥欺负奴婢是事实,若是没有王爷相救,奴婢此刻已咬舌自尽,成了一缕冤魂,受王爷一剑是他罪有应得。” 他不禁又看了她两眼。“你胆子倒大,一个熟人死在眼前还能面不改色。” “死?”寄芙有些吃惊。“依奴婢看,他并没有死。” 第二章 破格升迁(1) 周平果然没有死,只是伤势严重,大夫说了,尽人事听天命,让大总管备好棺材,随时准备办后事。 大总管周海对于孙子被主子爷一剑刺成重伤一事,丝毫不敢有半句怨言。 得知孙子是因为要玷污寄芙被主子爷撞见,主子爷才出的手,他更是对自小看大的寄芙有满满的愧意,而这件事因为牵扯上王爷,也闹得满府皆知了,下人们皆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谈得可热络了。 周海心里明镜似的,寄芙本就回绝了孙子的求亲,经此一事,她更不可能答应嫁给孙子,而他也没脸再对寄芙说亲了。 虽然没脸提亲,但赔罪还是要的,如今孙子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他自然要代替孙子向寄芙赔罪,于是备了一些补品亲自寻到南院来,常嬷嬷虽然只是二等管事婆子,但见了他也没给好脸子看。 “早说过你不能那样惯着周平,你偏要宠,如今宠出祸端来了,看你还悔不悔!”常嬷嬷和周海年纪相当,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再加上寄芙让她服的药,她的高热早就退了,数落起人来毫不客气。 周海深深叹气,懊悔不已。“嬷嬷说的对,都是我不好,如今只盼他能挺过去,等他好了,我一定严加管教。” 寄芙见周海才两天已经憔悴得像老了十岁,要是周平死了,恐怕他老人家也熬不了,怕会跟着去了,于是她忙去房里取了两颗药丸子和一小瓶药草膏出来。“大总管,这是我自己做的草药丸,要是您信得过我,就让周大哥化水服了,这药草膏一日两次抹在伤口上,不须包扎。” 周海激动的接过,感激的道:“谢谢你!芙儿!真的谢谢你了!” 他知道这小丫头很有些偏才,时不时都能帮府里下人治些小病小痛,也都有成效,虽然不指望她能救活孙子,但此时连大夫也束手无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其实,最令他感动的是,她此举无疑是原谅孙子了,虽然大抵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但至少孙子若是能活下来,他也不必狠心将唯一的孙子逐出王府了。 常嬷嬷在旁边啧啧啧地摇头。“瞧瞧,这孩子就是这么善良,以德报怨了这是,但愿周平以后能好好做人,不要再干那些下作的事儿了。” “是啊,嬷嬷说的没错。”周海很是尴尬,他清了清喉咙,才又续道:“其实我今儿个过来是有件正经事要说。” 常嬷嬷与寄芙均是眼也不眨地看着周海,两人都想不出他要说什么正经事。 周海正色道:“从明儿起,芙儿调到上房当差。” 寄芙吓了一跳,忙胡乱摇手推辞道:“大总管,真的犯不着这样!” 想来是大总管对她有愧才将她调到上房,虽然上房的月例银子多了些,但她在南院逍遥自在,也觉得挺好。 周海可不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他急忙澄清道:“你误会了,不是我的意思,是王爷下令升你为一等大丫鬟,要你到飞骋轩服侍。” “王爷?”寄芙的心猛地直打鼓,暗忖着,那个何方神圣把我调到飞骋轩要做什么? 常嬷嬷倒是眉开眼笑的。“哎哟,我们芙儿总算熬出头了。” 打从寄芙六岁被人牙子卖进王府,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做事,当时她唯一的孙女正好夭折了,她因为太过伤心病得很重,而寄芙又生得粉雕玉琢,极为讨喜,她便一直将寄芙当亲生孙女来疼。 也亏得有寄芙这个小不点跟前跟后的,她终于找到了生活的重心,病也渐渐好转,自此之后,众人便打趣寄芙是福星,不过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但当时她可是倚老卖老的认为她才是寄芙的福星呢,就因为她在王府待得够久,到哪个院子都说得上话,因此寄芙一直安安生生地长大,没受过什么刁难,这不是托了她的福吗? 其实呢,他们显亲王府也够单纯,不像别的府邸有数房还有嫡庶之分,王府的主子是当今皇上的胞弟,受封为显亲王,至今尚未娶妻,太后是住在宫里头的,因此王府里也没老太君要伺候,相对斗争就少。 对于寄芙忽然被调到上房一事,转瞬间她已经将想法扩充到了千里远去了。 寄芙生得好,面容跟气韵打小就跟别的丫鬟不一样,照她说,就是有股浑然天成的贵气,最最特别的是,她无师自通,打小便会认字写字,大点便会给人医病,还有个福星之说,这两年更是出落得像朵粉桃花似的,一双眼睛就跟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府里眼睛跟着她转的小伙子可不止一个两个,她虽然老了,可都看在眼里,打算慢慢帮她物色对象,定要她自己也喜欢才成。 可如今,寄芙竟然被调到了上房?哈哈,这肯定是被王爷看中了吧,才会一举调到飞骋轩去,不然王爷几时管过下人们的调派了?更别说是主动下令将丫鬟调到上房去。 呵呵,眼下王爷还病着,等病好了,寄芙可能就要当王爷的通房丫头了,以前是因为寄芙根本没机会见着王爷,她也没敢想到那里去,如今他们偶然见着了,向来对很有定见的王爷也不免动了凡心了吧,何况他还出手救了寄芙一命,不惜伤了周平呢,这不是活月兑月兑“英雄救美”的话本吗? 寄芙可没有常嬷嬷那么乐观,对于她“高升”一事,她始终惴惴不安,深怕是自己知道了王爷被附身的秘密,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无论寄芙再怎么不安,隔日她还是照大总管的吩咐到了上房。 飞骋轩是府里最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的院子,处处精巧,雕梁画栋、花木扶疏,而里头原本就有两个一等大丫鬟——花飞和柳絮,四个二等丫鬟——锦怜、锦香、锦惜、锦玉在伺候着,如今多她一个一等大丫鬟,也不成双,怎么看都是多余的。 寄芙从飞骋轩西侧的回廊走了进去,眼角余光看到三名太医刚走,他们个个面色沉重,不发一语,院子里也是一片肃穆,静得落针可闻,整体来说,就像在办丧事似的。 她自然知道这股子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氛围从何而来,王爷的病情始终不见起色,据说他救了她的那一夜,是他突然发狂冲出了寝房,众人措手不及,拦也拦不住,不过话又说回来,幸好他发了狂,不然这会儿她可没有命站在这儿了。 “进去吧,花飞姊姊已经在等你了。”锦玉待她很是亲厚,朝她一笑,替她引路后便退下了。 寄芙打起帘子,走进布置得极为雅致的抱厦,屋里有四扇窗,窗前一张书案,书案前站着一名个子不高的女子,一张圆脸,凤目薄唇,身穿青莲色绣银红缠枝花纹衣裙,她一看便知对方正是花飞。 花飞虽然是飞骋轩的一等大丫鬟,但院子里作主的并不是她,而是太后娘娘派来的吴嬷嬷。 吴嬷嬷早年是太后的贴身宫女,皇上登基后,皇甫戎封了亲王,御赐了亲王府,但他年纪尚小,太后不放心他的起居,特地派吴嬷嬷过来近身照料。 不过吴嬷嬷年事已高,近年来身子大不如前,也不是万事都管,院子里的杂事便有些落在花飞身上,加上皇甫戎也由着她管事,她也就出现了那么一点将自己当成飞骋轩女主人的态势了。 “你就是寄芙?”花飞根本不知道王府里有这么一个样貌出色又姿仪不凡的丫鬟,不由得嘴角轻翘,勾起带着敌意的冷笑。 难道传闻是真的?王爷打周平手里救了这个寄芙,便对她一见倾心,要收为通房丫鬟,所以先破格将她调来上房当一等大丫鬟? “寄芙见过姊姊。”寄芙屈膝见礼,不卑不亢。 花飞虽然很想给新人一个下马威,但她可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她撇了撇嘴道:“王爷交代了,你来便先去见他。还有,这里的杂事你皆不必做,以后专心伺候王爷就行了。” 这些都是主子爷的意思,主子爷不要她们服侍,却找一个三等粗使丫鬟近身伺候,除了确实有心收为通房之外,她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假使寄芙真被收了房,那么日后这飞骋轩作主的可就要换成她了,让一个三等粗使丫鬟爬到她头上,真不甘心哪! 偏偏这时寄芙又从善如流地道:“寄芙明白了。” 花飞瞪了她一眼,她明白个什么啊,真是! 然而纵然有再多的不满,花飞还是亲自领着寄芙沿着抄手游廊到皇甫戎的寝房。 门口两个未留头的守门小丫鬟忙推开房门、打起帘子,寄芙立即闻到浓浓的药味和体味,气味让人掩鼻。 绕过十二扇镶金嵌玉的彩绣屏风,见到屋里有四个人,一个是太医院最擅长治疗外伤的孟太医,旁边有个小伙子恭敬地提着药箱,再来是皇上身边的近身总管太监安公公,想来是皇上挂心王爷又不方便时时过来,便派了安公公过来探视病情,吴嬷嬷也守在床边。 寄芙游目四顾,房里烧着地坑,极暖,镂空雕花窗户紧闭着,皇甫戎面无血色的躺在一张华美的檀木床上,她只觉得屋里沉闷得紧,让人感到不太舒服。 花飞先朝孟太医、安公公、吴嬷嬷一福,随即向前恭敬地曲膝行礼道:“禀王爷,寄芙到了。” 寄芙正在东张西望,瞥见花飞朝她使眼色,她忙向前下拜施礼。“奴婢寄芙见过王爷。” 他的气色又比那一夜差了许多,脸色惨白,透着青色,唯一有生气的就只剩下那一双漆黑阴沉的眸子,让她更加确定他是被附身了,过去她虽然未曾靠近看过他,但远远地看也不下百来次了,她从来没在他眼里看过这种晦暗。 皇甫戎的眼神对上了她的,嘴角略略一弯。 他已经把这个丫鬟的来历查得一清二楚,六岁被卖进显亲王府,至今仍是三等粗使丫鬟,比较特殊之处是她自小便会断文识字,后来更有了替人医病的偏才,按她自己想的路子,治好了颇多下人的小病小痛,还有个称号叫做小埃星。 最最重要的是,她那时断言周平并没有死,事实也真如她所说,想来她凭的绝对不是直觉,所以他把她找来了。 他的病情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他自然不会指望她能诊治,只是她说他中了剧毒,这点令他上了心,至今为他诊治的众多太医里,还未有人说他中了毒,若是这副身躯真中了毒,而太医们老往摔马去治,自然治不好。 他还有许多必须要知道的,他不能死,为了他自己,他得为这副身躯延命,他得活着才能回去查个清楚,为自己报仇……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咬紧了牙根,俊美的面目也变得狰狞。 寄芙不知道附身在王爷身上的人这样古古怪怪的盯着她看是什么意思,不免有些不知所措。“呃,王爷,奴婢寄芙……” 她真的好想问个清楚明白,他把她调来上房究竟有何用意,偏偏屋里还有其它人,她也不好开口。 第二章 破格升迁(2) 就在她思忖之际,忽然看到他双耳缓缓流出黑血来,她不由得瞪大了眼,还未开口,就听到花飞刺耳的尖叫声传来—— “血!血!王爷耳里流血了!” 寄芙浑身一个激灵,月兑口而出,“绝命鸩!” 孟太医忙靠过去。“这位姑娘……” 寄芙忙道:“孟大人,奴婢寄芙。” 孟太医点点头。“寄姑娘可知道王爷这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的话,奴婢大胆推断,王爷身中一种名为绝命鸩的剧毒。” 孟太医悚然一惊。“绝、绝命鸩?!” “孟大人,您知道绝命鸩?” “老夫曾听说过,那是大秦朝的剧毒,但老夫并不知道中毒之后的症状与解毒之法。” 说完,孟太医奇也怪哉地打量着她。“寄姑娘又是如何得知此毒之症状?”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轮流来给显亲王诊治过了,却无一人看出显亲王身中剧毒,而眼前的小泵娘却能一语断言,这太过离奇了。 “奴婢……也不知道。”寄芙坦白道:“适才见到王爷双耳流出黑血,心中就自然而然浮现了绝命鸩这三个字,具体的,奴婢也说不清。” 寄芙一说完,花飞便啐了她一口。“只懂些皮毛医术就真当自己是大夫了,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还不快退下,让孟大人给王爷诊治!” 皇甫戎将一切听在耳里,他气若游丝地道:“你……退下……” 花飞挺了挺胸脯,底气十足地道:“听到没,王爷让你退下!” 皇甫戎忽地双目圆睁瞪着花飞,使尽全力的低吼,“叫你出去。” 花飞脸上挂不住,主子爷同她说话向来七分和善三分尊重,不曾凶过,今日却一反常态对她不耐烦,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重话,若是传出去,她今后还怎么在府里立足?委屈加上不甘,让她更厌恶寄芙了。 “你这丫头发什么愣,王爷不是让你出去吗?出去吧!出去再说!”吴嬷嬷忙拉着一脸憋屈的花飞出去,临走前又多看了寄芙两眼。 她原先也不明白王爷将个三等粗使丫鬟调来上房的理由,如今她明白了,这丫鬟肯定有过人之处。 “王爷,有孟太医和寄姑娘在此,咱家也先告退了。”安公公十分机灵,也跟着退出了寝房,不同的是,他将一切看在眼里,想着回去要仔仔细细禀告皇上。 寄芙走上前,拉过皇甫戎的手,仔细把着他的脉门,孟太医半点没有小瞧她的意思,也没加以阻止,更未出声打扰。 寄芙诊完了脉,又踮起脚尖去翻皇甫戎的眼睛,一本正经的看了个透。 皇甫戎没好气的瞪着她,她竟敢把他的眼皮子掀那么高,那会有多丑! “孟大人,王爷的身子很快便会瘫痪,此刻急需放血救治。” 孟太医愣了下,连忙恭敬地拱手请示道:“王爷,下官想依寄姑娘说的做,不知王爷的意思……” 皇甫戎虚弱的点点头。 于是,堂堂太医院第一把交椅的孟太医变成了寄芙的下手,他将从不让人碰的宝贝药箱打开来,医具随她使用。 当务之急是救命,寄芙也不客气了,使唤孟太医使唤得很顺手。 寄芙先让皇甫戎大量饮水来催排毒性,这期间,她迅速写了药方子让孟太医的随从小允子去抓药煎药,吩咐一定不得假他人之手,所有过程都必须由他一人完成,还反复叮嘱了两次。 孟太医很是安慰。“寄姑娘倒是看重老夫这个徒儿,小允子虽然不太有天赋,但胜在肯学又肯吃苦。” “不是的,大人,奴婢是想,若是汤药出了问题,也好冤有头债有主,知道要找谁问个清楚明白。” 孟太医一下子愣在那里,嘴角抽了抽,一时间无言以对。 皇甫戎若不是身子忽然之间便半瘫了,他真会笑出来,敢情这丫头还是个笑死人不偿命的主。 寄芙浑然不察自己让一个男人傻了、一个男人笑了,她径自把着皇甫戎的脉,发现他身子气血不顺,心跳也越来越快。 饼了一刻,汤药还没送来,孟太医有些如坐针毡了,忍不住问道:“姑娘看这是否要先为王爷的双耳止血?” 寄芙看也没看,她依然牢牢把着皇甫戎的脉,细心观察脉象的变化,嘴里道:“暂时还不需要止血,等会儿施了针之后,咱们还要观察血色变化,才能推断毒素走到腑内哪里了。” 孟太医不住点头。“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小允子总算把汤药煎好送来了。“师傅、寄姑娘,门外有个姑娘问咱们用不用饭?” 寄芙想也不想。“不用。” 孟太医一早便过来了,连早膳也没用,此时已过了午间,肚子自然是饿了,但人家一个小泵娘都以大局为重说不吃了,再加上王爷的病情恶化,他又怎么能说要吃,便安静的没表示意见。 谁知道寄芙端起汤药,一边道:“早上我吃了三个大馒头、两个肉包子才过来的,还饱着呢。” 孟太医身子晃了两下。“三、三个大馒头,两个肉包子?”看不出她一个姑娘豆芽似的身板子,还真会吃。 小允子小声道:“师傅,徒儿看王爷怎么像在笑?” 孟太医同样小声道:“别胡说了,小子,这情况王爷能笑得出来吗?” “可是徒儿真的看到王爷在笑……” 孟太医低斥道:“让你别胡说了。” 对于他们的交谈,寄芙恍若未闻,趁着把药吹凉的空档说道:“孟大人,您老若是饿了先去用膳吧,这里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孟太医哪舍得走,他生平只闻绝命鸩是种夺魂取命的顶尖毒药,却不知毒发是何种情形,也不知如何救治,如今有个人活生生在他眼前毒发,又有个人有条不紊的在医治,他怎能不睁大眼睛看看人家的手法。 于是,他正气凛然地道:“无妨,老夫也不怎么饿……” 他话音未落,极静的寝房里忽然响起一记不太小声的月复鸣。 孟太医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寄芙和小允子也同时看着他,他忽地抬起头来看着小允子,若无其事地吩咐道:“小子,你肚子饿了,去用饭吧。” 小允子错愕的瞪大了眼。“不是吧师傅,明明是您的肚子在叫。” 孟太医为了掩饰尴尬,清了清喉咙,微微提高音量道:“咳,说是你的肚子在叫就是你的在叫,吃饭去吧你!” 寄芙啼笑皆非了。“真的不用这样的,孟大人,您老饿了就去用膳,饿过头可不好。” 孟太医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肚子叫是不争的事实,他这身分摆在那儿,往自己徒弟身上泼脏水确实为老不尊,既然都被识破了,他便正经起神色道:“实话跟姑娘说,老夫是存了个心思,这学医之人嘛,都有一颗向学的心,老夫就是想看看姑娘怎么医这绝命鸩。” 寄芙这才明白他死守的理由。“原来如此,孟大人已位居高位还如此虚心向学,真教奴婢佩服。” 孟太医忙郑重其事地道:“不过姑娘放心,老夫就是看看,绝不会居功。” 寄芙根本无意抢功,她诚挚地说道:“王爷若是能好转,功劳当然是孟大人的,寄芙什么都不懂,若没有孟大人在此坐镇,寄芙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明知道事实不是如此,但她一番话说得孟太医心里舒服,也听进了皇甫戎耳里,这副身躯的原主显亲王年纪轻轻但身分尊贵,多少人想靠着接近他上位,她却不居功,还心甘情愿的隐身在孟太医身后,倒是难得。 孟太医又连声催促小允子去用膳,小允子也有所坚持地道:“师傅不饿,徒儿也不饿。”天下间总没有自己去吃饭,却让师傅饿肚子的道理。 孟太医面露欣慰,冲着小允子频频点头,总算没有白白收他这愣头青为徒啊! 就在三人一来一往说话之际,寄芙已吹凉了药,她喝了一口药,便俯身凑上前去,堵住了皇甫戎的唇,将汤药缓缓送进他嘴里。 第三章 奴婢难为(1) 孟太医和小允子一时之间都傻住了,一起看直了眼。 孟太医年纪大,受不得刺激,一手紧握着床柱把儿,勉强稳住了身子,但老脸已臊了起来,而小允子尚未娶亲,何时看过如此场面了,羞得满脸通红。 而皇甫戎更是惊愕交加,他紧咬牙,脸皮微热。 前世的他,身边自然是环绕着许许多多对他献殷勤的嫔妃,但当她柔软的唇瓣碰触到他干燥的嘴唇时,彷似久旱逢甘霖,他想的竟是要有所响应,想要勾缠她的舌头,想吸吮她的甜美……这种强烈的,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好了。”喂完了所有汤药,寄芙若无其事地将白瓷碗搁下,随意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汁,一回头就见孟太医和小允子张口结舌的看着她,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小允子甚至连脖子都泛红了,她不免奇怪地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孟太医和小允子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同时咽了口唾沫,又同时看着那只空碗。 寄芙这才意会,但她一脸稀松平常地说:“孟大人、小允子小扮,两位不会以为王爷能自个儿喝药吧?若是用灌的,肯定有很多药汁会流出来,那会大大降低了药效,我这样嘴对嘴的喂药,是最万无一失的方法。”她一心只想救人,没想那么多,即便是事后也不觉得害臊。 听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嘴对嘴云云,孟太医实在别扭,但也认同她的做法,而且人家姑娘都不拘小节了,他一个大男人还小眉小眼的,可就教人笑话了,他连忙赞声道:“姑娘言之有理。” 服过汤药,约末过了一刻钟,寄芙便开始用针、放血。 这是她第一次用针,但信手拈来却是运针如飞,只不过她全神贯注,专心致志的用针,没去细想自己为什么会。 孟太医将她细腻的手法看在眼里,感到惊奇不已,心里更为激动。 这已是太医院用针的第一好手梅太医的水平了,真想不到显亲王府卧虎藏龙,连一个丫鬟都能使针,实在太教他惊叹了,而她有如此绝顶医术,却藏锋守拙,老实的谨守丫鬟本分,实属不易啊! 待到拔针时,见每一针俱是黑的,他更加相信此毒是绝命鸩无误。 寄芙才收了针,皇甫戎便抽搐起来,还吐了些药出来,她连忙诊了他的脉,又翻看他的眼睛、舌头和手,沉思琢磨之后,缓缓为他推脉,减轻他的痛苦。 “王爷无事吧?”孟太医忧心忡忡地问。 她心里也有些不安。“要过几日才能知晓,今天不过是第一回,要做满四十九回,等会儿还要施针与熏药。” 她如何会这些手法,她自己也不知晓,所有动作皆是自然而然便施展开来,这般混混沌沌的开始,成效究竟会如何,她心中也没个底。 “不管成果如何,姑娘已令老夫大开眼界,获益良多了。”由于施针便耗去两个时辰,孟太医有些顶不住了,他也不逞强了。“那么老夫明日同样时辰再过来,医箱留给姑娘用,小允子也留下来供寄姑娘差遣,上午老夫给太后娘娘诊脉,会先派门生过来,姑娘有什么事吩咐他即可,姑娘自己得空也要休息会儿,莫要累坏了。” 寄芙诚心诚意的轻施一礼。“多谢大人费心。” 送走孟太医,寄芙也让小允子去用饭休息,她自己是有些疲倦,但还撑得住,她想守着皇甫戎,就怕他的情况突然有什么变化,不想,当她重新回床边坐下时,就见他已睁开了眼眸正看着她,她不由得一愣。 寻常人这样折腾,只怕像死了一回,光是拔那黑针就不知道有多痛,何况还服了药,理应沉沉睡去,他却还能睁开眼,他的意志力还真是惊人。 不过他这样眼也不眨的看着她,看得她忐忑不安,忙问道:“王爷有哪儿不适吗?” 皇甫戎盯着她那如画眉眼,是她原就生得好看,还是他许久未近,一个小小丫鬟也能入了他的眼? 他向来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重生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显亲王府之后,他更是努力保持清醒,步步为营,但不知怎地,他莫名的相信她,在她的诊治下,被那帮太医折腾得更加虚弱的身子,头一次感到轻松许多。 “王爷为何这样看着奴婢?是有话要对奴婢说吗?”寄芙不免紧张起来。“您无法开口说话吗?”她脑中飞快的想了遍方才的诊疗手段有无哪里不妥,就怕不小心伤到了他的声脉。 “慌什么?”皇甫戎撇了撇唇。“本王能说话。” 原主会受暗算,他完全明白是为什么,是他派人来接近原主欲取他的性命,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重生成了皇甫戎,也不知道他派来的人用了下剧毒的法子。 现在,对皇甫戎下毒之人未死,极有可能再来加害于他,下一次或许就不是落马、下毒了,很有可能在他不知不觉时,一刀夺了他的命也不一定,所以,为了自保,他必须快点好起来,如此才能去做他要做的事。 依照他的直觉,她不会加害于他,因此她必须在他身边,让他随时看的到。 “王爷能说话啊,那就好。”寄芙松了口气,很自然的动手替他掖好被角。 她这家常的举动却令他心头一震,他咳了声。“你就对自己的医术那么没把握吗?” 前世,从来不曾有人为他这样掖过被角,或许应该说,没人敢对他这么做。 “说实话,奴婢根本不知自己这身的医术从何而来,自然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她老实坦白。 皇甫戎哼了一声。“你倒敢下手,若是医死了本王,你如何负责?” 寄芙静默一会儿,才道:“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尽人事,听天命,也相信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他微勾起嘴角。“你不是知道我不是显亲王吗?” 他的直言不讳让她惊讶极了,过了好半晌,她才柳眉轻攒,期期艾艾地道:“可奴婢也不知道您是谁、要如何称呼您。” 皇甫戎看着她,神情凝肃地道:“从现在开始,你就当我是显亲王,记好了,这件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便是要她保密的意思了,寄芙点点头。“奴婢明白。” 她觉得这样反而好,她只要尽心尽力医治他,不必管他是谁,何况他都已经附身在主子爷身上了,也不是她能改变的,若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况且多嘴多话也不是她的性子。 顿时,她感觉像是取出了眼中的沙粒般轻松,朝他笑了笑。“既然说定了,您也该睡了,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气神,明日还要施针放血呢,没有体力可不行,奴婢去唤小允子进来守着。” 皇甫戎不发一语地凝视着她,他知道得放她回去休息,毕竟她也折腾得够累了,但他就是自私的不想放她走。 偌大的王府,他不知道谁是下毒之人的同伙,不过他明确知道,绝对不是她,她倾尽全力在救治他,他感受得到。 “那么奴婢告退了。”寄芙起身行了个礼。 皇甫戎看着她,缓慢却不容置疑的道:“从今日起,你就睡在这里。” 她瞬间顿住了。“我睡在……这里?”她惊诧得都忘了自称奴婢了。 他突然问道:“你道那绝命鸩是寻常毒物?” 寄芙顿时感到口干舌燥。“自然不是。” 皇甫戎又再问:“那本王为何身中此毒?” 她慌了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因为、因为有人要害王爷。” “明白就好。”他幽深的黑眸紧紧瞅着她。“若是本王身边没有个自己人,在睡着时被害死了,你岂不是白忙一场?” 寄芙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冷汗涔涔。“王爷说的极是。” 她一心只想解他的毒,救他的命,怎么就没想到有人要他的命?她以为安全无虞的王府,原来并不安全。 “明白个中利害了?”皇甫戎再问。 在他锐利的目光下,寄芙难掩慌乱,但她随即镇定下来,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理所当然的说道:“所以你得待在本王身边,并且从现在起,替本王留心府里的每一个人。” 寄芙搬进了皇甫戎的寝房,他让人安置了一张舒适的小榻,对外的说法是,以便王爷半夜也有个可以遣唤的人。 爱里上下都知道寄芙在替王爷治病,因此虽然两人同房但也没有流言传出,甚至王爷要收寄芙为通房的传闻也消声匿迹了,至于忙着暗中消灭流言的人正是花飞,她可不愿意弄假成真,让寄芙真成了飞骋轩的女主人。 寄芙根本不知道府里的暗潮汹涌,她将所有心思全放在为皇甫戎解毒之上,这期间,最不好受的自然是皇甫戎,需要日日施针放血,但她也着实不轻松,晚上若他毒症发作,发狂闹得天翻地覆,她也甭想睡。 这些倒还是其次,毕竟他有毒在身,毒症发作也是身不由己,她能够理解,坏就坏在,相处之下,她发现他的性子乖僻难缠,脾气也很大。 比如,他要喝燕窝,膳房送来了,他却喝了一口就搁下,说是味道不对,膳房诚惶诚恐的重炖了几次,他仍旧只喝了一口,然后丢下一句味道不对就再也不碰了,直到安公公恰好过来探病,最后劳动宫里的御膳房炖好燕窝送过来,他才满意的表示味道对了。 还有,他对房里熏香的要求也颇多,王府里的他全不满意,最后也是安公公禀了太后,太后让人送来她专用的熏香,他这才满意。 也不知道他从前到底是什么人,万事万物都挑剔得紧,有时她想想都觉得他很幸运,若不是附身在王爷身上,有这样的优势供他挑剔,若是附身到农夫或乞儿身上,看他如何适应。 “你是不是偷偷在心里骂我?” 寄芙原在整理药箱,猛地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飘到耳里,她一转过头,就见皇甫戎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顿觉不妙。“奴婢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怎么会不明白。”皇甫戎不紧不慢地说道:“都骂了些什么,说出来无妨,本王不是那么小器的人,不会生气。” 第三章 奴婢难为(2) 她在心里吐吐舌头,月复诽的想着,不会才怪! 他上回也是这么拐她说出心里话,当她说他确实是个很难伺候的主子后,他便不高兴了,老半天不理她,还说不放血了,威胁她呢,也不知道不放血究竟是谁难过。 “奴婢哪里可能在心里骂王爷,奴婢绝对不敢,王爷真是想多了。”她很坚定的否认。 皇甫戎盯着她半晌。“你怎么不敢?依本王之见,你没有不敢的事。” 她胆大心细,他交代过了,任何要来探视他的人,一定要先经过她,还必须他同意了之后才可以进来探视,她便死守这条规则,连皇上来看他,都被她给挡在了门外。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她的忠心无庸置疑,而他也打破了自个儿不轻易信人的原则,越来越信任她了,且不知为何,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奴婢怎么没有不敢的事?奴婢不敢捉青蛙,在池畔旁见了青蛙,都跑给青蛙追,奴婢还不敢吃杏仁片儿,觉得那味道特别恶心。” 皇甫戎眼色闪动。“吩咐下去,本王晚上就要吃蒜子田鸡汤和杏仁豆腐。” 寄芙飞快地说:“那奴婢晚上就不伺候王爷用膳了,让花飞姊姊伺候王爷吧,奴婢要回南院陪常嬷嬷吃饭。” 其实常嬷嬷现在极为不喜她回南院,她一回去,常嬷嬷便像赶苍蝇似的赶她回来飞骋轩,还千叮万嘱要她温柔体贴,要挑王爷喜欢的话说,要清楚明白的让王爷知道如今他身子能好大半,她厥功至伟,还要时不时对王爷笑一笑,要是王爷想要她,千万不能反抗,要好生伺候顺从。 常嬷嬷越说,她眼睛瞪得越大,甚至不免怀疑,说这些话的常嬷嬷,真是拉拔她长大的那个常嬷嬷吗?跟她娘亲没两样的常嬷嬷这是在让她勾引王爷吧? 不是她妄自菲薄,只是她一个小小的丫鬟,怎么能高攀了王爷?再说了,如今的王爷又不知道是谁附身来着,照他那挑剔不已的性子推究,肯定也是个公子哥儿,人家能看上她吗?还是不要自取其辱,安分地做她的丫鬟吧。 所以了,她在飞骋轩里照常替他治病,但常嬷嬷交代的,她一样都没做到,就连治病解毒的功劳,她也一概全往孟太医身上推。 “你不伺候本王用膳?”皇甫戎气定神闲的道:“本王觉得,常嬷嬷年事已高,不如放她出府去养老。” 寄芙叹了口气。“王爷又无赖了。” 他弯起嘴角。“本王不无赖,是你没规没矩,竟敢威胁本王。”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就爱逗弄她,或许是她面对他时的从容态度让他舒服吧。 饼去,人人畏惧于他,他曾十分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与一个人平等地打嘴仗如此有意思。 当然,平等是他自己认为的,寄芙可一点都不认为两人地位平等,她一直将他视为主子,只是天性使然,她不像一般下人见了主子就算没做错事也都诚惶诚恐、唯唯诺诺罢了。 寄芙实在无言。“奴婢没有威胁王爷。” “你有。”皇甫戎说得斩钉截铁。 孟太医在帘子外就听见两人在斗嘴,不免觉得好笑有趣,看来王爷这是极为喜欢寄姑娘吧?他见多了,不会看错的。 他清了清喉咙,敛起笑意,这才走了进去。“下官拜见王爷。” 见孟太医到了,皇甫戎马上回复原本那不假辞色的模样,寄芙亦正经了几分。 她伺候皇甫戎喝下汤药,恭敬地对孟太医询问道:“今日由大人施针可好?” 孟太医面露惊喜之色。“老夫可以吗?”他已在旁观看了一个月,有十成的把握,自然是跃跃欲试。 寄芙点点头,鼓励道:“大人一定行的。” 孟太医兴奋不已,忙对皇甫戎施了恭恭敬敬的一礼。“老夫定会全力以赴,请王爷放宽心。” 皇甫戎对寄芙的决定不置可否,闭上了眼,孟太医也开始施针了。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孟太医已与寄芙混得烂熟,每每在施针放血后,在他眼皮子逐渐沉重之前,都会听见他们两人在谈话,谈的多半是医药之理。 有一次孟太医问寄芙,“姑娘这身不凡的医术师承何人,可否告诉老夫?老夫对尊师实在神往啊。” 既是问到师承之处,寄芙不敢胡诌,老实答道:“回大人的话,奴婢也不知道。” 孟太医久居太医院,是看惯了风云的,又与她相处了一阵子,深知她坦率的性子,她说不知道肯定是真的不知道,不是不肯说。 “姑娘这真真是天赋异禀了。”孟太医叹道。 事实上,皇甫戎也时时在琢磨这件不合常理之事。 寄芙六岁进府后,一直在南院做粗使活,不可能学得一身医术,她究竟是在哪里向谁学的?难道是王府深藏不露,藏了个医仙? 说也奇怪,他又不学医,况且只要能救活他就成了,他何必知道她的医术从何而来? 说到底,他就是想弄懂她,关于她的一切都不能放过,而他直觉认为,她凭空而来的医术便是关键。 今日,在他眼皮子尚未沉重之前,听到孟太医说道—— “姑娘,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将破解绝命鸩的手法详实记绿下来,供太医院其它太医和医员研读?” 孟太医的语气多有试探,想来是怕寄芙会拒绝,他那张老脸没地方搁吧? 也是,像这类的独家医术,多半是传家之宝,外传都不可能,何况还记录下来供众人研读,是孟太医心太大了,若是寄芙拒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当然,若是姑娘不同意,老夫绝对不会擅自作主的。”等了一会儿仍等不到她回答,孟太医又急忙补充。 别人穷尽一生要学的,她打出生就会了,这便是资质的不同了,既然她有天分,就不该被埋没,他实在爱惜人才,但他的能力又显然不如她,总不能厚颜地开口说要收她为徒吧? 不然,请她收他为徒好了……哎呀,这可不成体统啊!他都这把年纪了,怎么可以拜一个小泵娘为师,肯定会成为太医院的笑柄。 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又怕被拒绝面子挂不住,一急起来,老脸也微微泛红了。 半晌没听到声音,皇甫戎硬是克服了睡意,强睁开了眼,他看到孟太医涨红了脸看着寄芙,她则是垂着眼眸,若有所思。 突地,他的视线一沉,冰冷冷的扎在孟太医身上。 这老家伙不会也对寄芙有非分之想吧? 皇甫戎不善的瞪着浑然不察的孟太医。 之前他那个门生,什么狗屁宋太医,来的第五日便对寄芙表露了不轨意图,以为他在睡,其实他都醒着,全都一点不落的听进了耳里。 狈屁宋太医先是询问他的病情,寄芙不疑有他,便将他的毒症、脉象、如何下针放血,毫无保留也毫不藏私地详实说了,狗屁宋太医听得频频点头,接下来不察看他这个病人,反而对着寄芙说什么着实仰慕姑娘的博学等等巧言令色之语,后又说若有幸能一亲姑娘芳泽便死而无憾等厚颜无耻的话。 说来说去,竟是要纳寄芙为妾! 幸好,那丫头不笨,只推说签了死契,终身大事不由得自己作主,让他莫要再提此事,那狗屁宋太医才暂时罢休。 当时他脸色黑沉如墨,在心里直骂寄芙这笨丫头,狗屁宋太医这是在吃她豆腐,她就这么乖乖地让人在口头上占便宜吗?若是她不有所作为,狗屁宋太医肯定会再继续纠缠她。 那日,孟太医来时,他原是要严厉命令孟太医换个门生,不许再让不着调的狗屁宋太医来,没想到寄芙自己先开口了,说是她觉得宋太医无心向学,满嘴净是风花雪月,请孟太医换个人,以免耽误了诊治。 孟太医在宫里待久了,自然也是闻一知十,马上便意会她的意思,有些尴尬地说:“宋太医是有些风流倜傥,见着漂亮姑娘就失了分寸,让姑娘见笑了,老夫明日就换个门生过来。” 这不,孟太医也亲口说了寄芙是漂亮姑娘,如今朝夕相处之下,他也对寄芙这个漂亮姑娘动了心,这个老不休! 沉吟半晌的寄芙终于开口了,“奴婢是想,不如由奴婢将手法写下来会详实得多,这一个月来,王爷每日的变化,奴婢都记录着,也可以让大家参考。” 孟太医高兴得似要飞上天了。“多谢姑娘,多谢姑娘了!” “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是大人心善,如此一来,日后也可以救治其它人了。” 孟太医频频点头。“正是这个理,正是这个理!” 皇甫戎却是极不赞同,把传家之宝拿出去,她还剩下什么?这个丫头就是不会为自己打算,不懂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道理,她这要如何在险恶的世间存活? 然而,任凭他再怎么反对都没用,他的眼皮子越来越沉重,他什么都不能掌控,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第四章 命悬一线(1) 醒来时,皇甫戎照旧第一眼就看到了寄芙,这令他心安。 寄芙小心地扶着他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王爷觉得如何?” 他板着脸,冷冷的道:“不如何。” 她一听便知他在闹情绪,叹道:“王爷又怎么了?” 皇甫戎不高兴地问:“你答应把解毒秘方给孟太医?” 寄芙淡淡地道:“王爷用膳吧,那是奴婢的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她的回答,真让他气得够呛。 好!很好!他为了她好,她还无关紧要,不要日后秘方被人占为己有才欲哭无泪,觉得后悔! 寄芙从没想过救人会和名利扯上什么关系,自然也不晓得他在发什么火,不过她可没笨得再问,免得惹得他更生气,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紧绷之际,锦怜端了早膳进来。 早膳日日不变,都是清淡的药膳粥,这种药膳粥搭配放血解毒最好,因此寄芙让膳房每日给做。 锦怜将早膳放下后,朝皇甫戎行了个礼后便退了出去。 寄芙端起碗、拿起调羹,先自己尝了一口,确认味道无误,又等待半刻过去,确定身子无恙,这才伺候皇甫戎用膳。 皇甫戎心中莫名烦躁,脸拉了下来。“本王不是说过了,随便找个人来试毒,你偏要自己试,若出了什么事,谁来为本王解毒?” 说是这样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是见不得她试毒,若她在他面前出了什么事,便是千万悔恨也换不回她的命了。 “王爷放心。”寄芙不厌其烦地道:“奴婢已让府里人知道,奴婢每一餐都会为王爷试毒,所以不会有人在王爷的膳食里下手的,奴婢试吃不过是做做样子。” 他不满的死皱着眉头,每次他这么说,她总是同一套的回答,他不是个傻的,过去经过他的手死的人还会少吗,他又怎会不晓得她的心思?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她难道不知道有一种毒,吃下去三天都不会有事,第四天才会暴毙而亡?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鬟,一生只在王府待着,如同井底之蛙,什么都不知晓还说大话,定有一天,他要带她走出王府,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皇甫戎一边想着,一边吃着她喂到嘴边的药膳粥,没多久一碗便让他吃个干净。 寄芙拿了条巾子替他轻轻擦拭嘴角后,微笑着道:“王爷和奴婢玩沙包吧。”说完,她从一旁几上拿来几个她昨晚赶缝的小沙包。 皇甫戎看向她手中的小沙包,看得出来她的绣活做得挺不错的,不过他想也不想便一口拒绝,“不玩。” 她觉得他是会玩沙包的那种人吗? 她将几个沙包塞进他手中,好声好气地说道:“这是要训练王爷的手力,治疗就剩下十九日了,现在是可以训练手力的时候了。” 听到她这么说,他这才勉强同意。 两人扔了好一会儿沙包,皇甫戎也渐觉有趣,如今只等待他身上的绝命鸩尽数散去,他便要设法离开大燕。 世上无后悔的药,要是知道这毒会害到自己,当初他就不会要那人定要取皇甫戎性命,就因为他说一定要取皇甫戎性命,那人才会下如此重手,如今这可真应验了害人害己那句话。 “王爷,那个……奴婢晚上要到南院一趟。”寄芙看着他的脸色,支吾地道:“今日是常嬷嬷的生辰……”说完,她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起初她也没这么小心翼翼,是他的反应让她有所顾忌,谁让每每只要她说要回南院,他便大发雷霆,还要她顺着毛安抚他,久来,她也不敢提了。 “有谁说不让你去了吗?”皇甫戎缓缓的将视线转向她。“叫花飞进来。” 寄芙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也不敢多问,顺从的去吩咐守门的小丫鬟唤人去。 不一会儿,花飞小碎步的走了进来。 主子爷已经许久未召见她了,自从寄芙来了之后,她再也没有踏进过主子爷的寝房半步,因为太过喜悦,她微微颤抖着曲膝施礼。“王爷有何吩咐?”说完,她微抬起头,偷偷的望着他,眸光充满倾慕,阳刚俊美的主子爷已恢复昔日的气色,看来病已好了大半。 皇甫戎淡淡地吩咐道:“拿二十两银子给寄芙为常嬷嬷过寿,再让大厨房在南院摆一桌上好的席面为常嬷嬷庆生。” “啊?”花飞错愕了一下,但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道:“是、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办。” 她紧紧的攥着拳头,面上不敢流露出半点不满,但心中的愤愤不平已积得半天高。 这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吧?主子居然连常嬷嬷那个老婆子也照顾了,这不是摆明了宠爱寄芙那个小贱婢。 花飞已经告退了,寄芙还傻愣愣的看着皇甫戎。“王爷……”她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做,这是给常嬷嬷和她天大的面子。 “想要拒绝?”皇甫戎把玩着手中的沙包,觉得气势少了许多,前世他手中把玩的可是珍贵的夜明珠。 “不是。”她摇了摇头,忽然跪了下来,冲着他磕了个头。“奴婢多谢王爷!” 他不悦的皱起眉头。“起来,本王还没死,以后不许你对本王磕头。” 前世他很享受群臣对他跪拜的感觉,但她这么做,只会让他感到疏离,不过话说回来, 奴婢与主子之间有距离,不是应该的吗? 晚上的南院热闹极了,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都让常嬷嬷请上桌了,是王爷赏的席面呢,有十二道菜、两道汤,还有一壶上好的酒,常嬷嬷脸上那春风得意都看不到尽头了。 她就知道寄芙有出息,打寄芙小时候会自己认字时,她就知道寄芙日后必定有一番作为,瞧,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看来不出多久,寄芙就能被王爷收为通房了呢! 就在人人都在向常嬷嬷敬酒道喜之时,寄芙却是心神不宁,不知道怎么搞的,她眼皮子直跳,也没胃口,心里老是记挂着皇甫戎。 有小允子守在飞骋轩,应该无事吧?他应该有好好喝药、用晚膳吧?总不会她不在就闹别扭吧? 唉,她可千万不要将自己想得如此重要了,她不过离开一、两个时辰,有必要如此草木皆兵吗?莫要再自己吓自己了,再说孟太医也会过去,真有什么事,孟太医也能处理的…… “日后芙儿那个……王爷的人……常嬷嬷,您老可要对咱们多多关照啊!”几个管事婆子说得暧昧又笑成一片。 常嬷嬷也笑得阖不拢嘴。“那是自然,不关照你们,关照谁呢?” “咦?那不是周大总管吗?”有个婆子忽然说道。 寄芙猛一抬头,就见周海的身影由抄手回廊那头匆匆过来,而他人还未到眼前,她便听到他焦急的大喊—— “不好了!芙儿,你快回飞骋轩去,王爷吐血了!” 她手里的碗筷一下子撒了,碗里的热汤泼洒在身上,她也不觉得烫,只慌张的看着常嬷嬷,这毕竟是常嬷嬷的五十生辰。 常嬷嬷也猛地站了起来,急切的对她摆手。“没事,你快跟大总管去,你不是给包了二十两银子的大红包吗?婆子我见钱眼开,有钱就好了,何况还有王爷赏的这桌席面呢,这面子里子全有了,你快去看看王爷!” “嗯!”寄芙含泪点头,她也不知道自个儿是什么时候掉泪的,好像是听到王爷吐血四个字,眼泪就不自觉夺眶而出了。 第四章 命悬一线(2) 寄芙忙跟着周海走了,她一路上心系着皇甫戎,不自觉越走越快,最后她索性提着裙裾跑了起来,周海追她不上。 她奔回飞骋轩,看到孟太医也到了,但束手无策,这阵子一直跟着孟太医来的得意门生朱演,也一样被皇甫戎的情况惊得目瞪口呆。 看到皇甫戎吐了一床的血,他的身子抽搐得厉害,痛得面容扭曲又一脸黑色,寄芙咬着唇握紧拳头,心也阵阵的抽痛。 都怪她擅离职守,若她不离开飞骋轩就好了,幕后之人忌惮她,可能不会下手,而现在,再多后悔都没有用了,再怎么小心谨慎提防,要害他的人还是找到机会了。 “姑娘,你看现在如何是好?”孟太医忧心忡忡,但他没发话再召些太医过来,他知道来再多太医也没用,他们全不会治绝命鸩。 “没事的,没事的……”寄芙失神的看着皇甫戎,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安慰自己,也像在说给屋里其它人听。 她不能慌,她要镇定下来,若连她也慌了手脚,王爷就无人可救了。 她用衣袖草草擦去了眼泪,大步向前察看皇甫戎的情况,不过才一会儿功夫,他的脸色竟比她进来时更黑了,彷佛能滴出墨来,且双目无神,现了死光,她一模脉象,弱得几不可察……不妙啊! 情急之下,寄芙紧紧握着皇甫戎冰凉的手,在他耳边哽咽但清晰大声地说道:“王爷,您不能死,奴婢不要您死!奴婢来了!奴婢是福星,一定会将您救活的,您一定要挺过去,不然奴婢不会原谅您!”她心痛得眼眶直发热,悔得肠子都青了,不断在心里痛骂自己,她真该死,她不该离开的! 孟太医、朱演还有随后才来的周海见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就算想安慰,却也明白无济于事,只能默默的守在一旁。 饼了一会儿,寄芙振作了起来,她抹去眼泪,有条理又快速的一一吩咐道—— “大总管,请您设法将王爷翻过身去绑起来,切记,千万不能伤到王爷,但又要令王爷不能动弹!” “小允子,点上火烛!” “朱大人,我要粗的针锥和竹筒!” “孟大人,请您来协助奴婢!” 周海立刻动了起来,他迅速唤来四个壮丁,用布绳将皇甫戎五花大绑固定在床上。 小允子和朱演完成自己的任务后,也跟着其它人一起盯着寄芙,大家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饼了一会儿,寄芙深吸了口气后,终于出手了,她看准了皇甫戎腰上的几处穴道,针锥手起针落,猛然刺了下去,黑血瞬间汩汩流出。 “啊!”连见惯大风大浪的孟太医都忍不住惊呼一声,更别说其它人了,心都提到嗓子眼,简直都吓傻了。 能这样折腾的吗?这是杀王爷还是救王爷啊? 寄芙把竹筒在火烛上烧过,迅速压在血涌之处,黑色毒血借着竹筒的热气吸力拔了出来,众人皆看得瞠目结舌。 拔了几次毒血,寄芙眼见光凭竹筒是再也吸不出毒血时,毅然决然的丢了竹筒,俯,用嘴为他吸出毒血。 孟太医大惊失色。“寄姑娘!” 寄芙一股脑的为皇甫戎吸出残留的毒血,孟太医见阻止不了她,忙吩咐小允子,“速回太医院去取最好的解毒丹来!” 皇甫戎紧闭着双眼,脑子跟身子痛得像是要炸开似的,但他似乎听到寄芙的声音,不自觉微微勾起嘴角。 她回来了?常嬷嬷的寿宴这么快就结束了?这回他可让她大大长脸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的痛楚渐渐散去,脑子也不热了,皇甫戎的眼睛勉强能睁开一条缝,就看见寄芙面色焦急的守在床边。 她替他拂开脸上的发丝,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为他掖了掖被角,将一边床幔放了下来,而她也没走远,坐在桌前不知在写什么,忽然之间,她竟直直地倒了下去,手垂落时磕碰到了杯子,杯子落到地上,发出碎裂声响。 原本守在帘外的小允子,一听到声响,火速奔了进来。“寄姑娘!寄姑娘!”他连忙扶起她,同时放声大喊,“师傅!师傅!寄姑娘昏过去了!” 孟太医快步走了进来,两人七手八脚的喂寄芙吃了药,再将她抬到小榻上,孟太医连忙为她把脉。 小允子担心地问:“师傅,寄姑娘没事吧?” 孟太医思忖片刻才道:“她为王爷吸出毒血,不过看来毒素未侵入她体内,方才给她服了太医院的琥珀解毒丹,应该没事。” 小允子喃喃道:“寄姑娘对王爷真是忠心,竟然不要自己的命也要救王爷……” 闻言,在床上仍无力动弹的皇甫戎神色一紧。 孟太医长长地叹了口气。“可不是。” 小允子搔搔头。“不过徒儿瞧寄姑娘紧拉着王爷的手,哭喊着要王爷挺过来,不然不会原谅王爷,那真情流露的模样,可不像单单只有忠心而已,倒像徒儿要离开家乡,青梅竹马的桂儿哭着不让徒儿走时那般,哭得徒儿的心都跟着疼了。” 孟太医斥道:“你在胡说什么!” 小允子小小声的嘟囔道:“徒儿瞧着就是那样。” 孟太医再也忍不住往小允子后脑杓拍了一掌。“闭嘴!”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两人开始商量起守夜之事,随着交谈声渐渐隐去,皇甫戎也慢慢闭上了双眼,在他跌进深沉的睡梦之前,他想着的仍是小允子的话,寄芙真这般在乎他,而且不仅是奴婢对主子的忠心吗? 皇甫戎再度醒来,仍旧像平时一样看到寄芙守在床边,寝房里洒落淡淡晨光,之前的混乱像是从没发生过似的。 “王爷醒了,可有哪里感到不适?”见他睁开双眼,她真有说不出的激动,她多怕他不会醒来,多怕自己那大胆的救治手段要了他的命。 “你呢?”他眸光复杂的瞅着她比平时略显苍白的脸庞。“你无事吗?” 她明知他不是真正的显亲王,却还肯舍命救他,为什么?她不要他死,不舍他死,为什么? “王爷怎么如此问?”寄芙一笑。“奴婢会有什么事,倒是王爷,可觉得背痛?” 皇甫戎依然凝视着她,淡淡的回道:“背脊是有些痛。” “奴婢马上帮王爷换药。” 孟太医和小允子守了他们一夜,她让他们回去休息了,孟太医临走前,虽然交代了朱演和两个小医员留在王府帮忙,不过她想换药这事儿她一个人就可以了,便没有唤上他们。 寄芙取来药箱,小心的将他翻过身,仔细清除积脓和血水,跟着上药、包扎,又在背上几处穴道施了针,这么一弄便过了一个时辰。 “王爷可记得昨日是何时昏过去的?” 皇甫戎摇头。“不记得。” 事实上他记得,约莫晚膳之后,有股淡淡的桂花香飘进寝房,就是在那股子清淡的花香之后,他感到天旋地转,随即胸口拧痛,吐出了黑血。 寄芙自然想找寻线索,找出毒害他之人,但他很明白,即便找到也没有用,只要那人还活着,便有人会继续执行要取皇甫戎性命的死令,只有那人死了,其它人没了主心骨,才会返回大秦向他们的组织复命。 “虽然王爷昨日中的毒非常凶险,但并不妨碍解绝命鸩之毒的治疗,晚一点奴婢仍会替王爷施针放血,汤药也得继续服用。” 皇甫戎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她如此不厌其烦的说明他的情况,对于她舍命为他吸毒一事,却始终只字未提。 第五章 二王相见(1) 子时,寄芙轻声唤醒了皇甫戎,但声音却有些异样,皇甫戎听得分明,心头一凛,心念电转,她的口气急促,像是如临大敌,不会有刺客闯进王府来要行刺他吧? 他倏地睁开眼眸,见房里还没点上烛火,倒是听到了响亮的淅沥雨声,他嗓音平稳地问:“什么事?”同时暗自迅速盘算着情势,他并没有皇甫戎的记忆,不知道究竟有无暗卫在暗处保护他,凭他如今的病体,要带着没有武功的她一起逃,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慢着!莫非,刺客如今已经在寝房里,正拿着剑抵着她? 无论如何,他都会护她周全,若是有人胆敢伤她一根寒毛就试试,他绝对不会放过! 他正想得千里远,又听见寄芙有点笨拙地道—— “王爷,那个……皇上来了。” 皇甫戎眼中暴起精光,心中警戒更慎。 原来是燕帝来了,难怪寄芙的语气如此紧张,一个小小的王府丫鬟见着了天子,总是要畏惧的。 “扶我起来。” 寄芙忙将他扶起,拿了大迎枕让他靠得舒服些,又将被子拉高一些,怕他受凉了。 皇甫戎瞅着她这些细微的小动作,慢腾腾地说:“点上烛火。” 他知道燕帝皇甫仁来过一次,当时他状态不好,心神涣散,根本无法跟皇甫仁说上话,且当时寄芙还奉他不见任何人之命,大着胆子将皇上给挡在了寝房外,皇上的反应是惊讶之余哈哈大笑,这是事后他精神略好时,安公公说与他听的,安公公说皇上没有动怒,反而认为他有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守着很好。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寄芙,她垂着浓长眼睫,正专心地伺候他穿衣。 这个丫头真是大胆,皇上也敢挡,虽然是奉了他的令,但好歹也要看看对象是谁,不是吗? 她就是没见过世面才如此没规没矩,等他好了,定要带她看看这天下之大,可不是只有这燕朝的显亲王府一处而已,大秦朝更有壮丽江山,又岂是燕朝可相比的。 穿好外衣,他让她去请皇上进来,并嘱咐她在帘外守着。 寄芙出去没一会儿,安公公便打了帘子进来。“皇上驾到!” 两名恭敬的小太监一左一右打起帘子,后面是流星大步的皇甫仁。 他是当今天下四大强国——燕、秦、梁、金之一的大燕朝的国君,登基已七年,年号和乐,而燕朝也如年号一般,呈现太平盛世的和乐景象。 燕朝的历任帝王皆勤政爱民,强项是农粮,也是国本,邻近小柄闹饥荒时,总要高价向燕国购买粮食,因此天下流传着一句话——“在燕国没有饿死的人”。 然而有一好,无二好,燕国的弱项是医术,那是因为得心病走火入魔的望祖皇帝,因太医医死了他最心爱的女人而杀尽了天下大夫,虽然这事儿已过去了整整六十年,燕朝的大夫依然青黄不接。 “戎弟!”皇甫仁急切而来。 皇甫戎看着走进来的皇甫仁,一身琥珀色长袍,与他这副身躯的容貌有七成相似,浑身自有一股天子威仪和掩不住的尊贵俊逸。 皇甫戎实在不甘愿向燕帝下跪,可是如今他是人臣身分,还是得维持礼数,于是他极其不情愿地用恭敬语气说道:“臣弟拜见皇上……” 皇甫仁不等他下床下跪,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温言阻止道:“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多礼?何况你有病在身,这等繁文缛节就免了。” 皇甫戎顺水推舟的坐好,嘴上客套道:“君臣之礼不可废。” 皇甫仁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顺势在床边的绣凳落坐。“在这里,咱们是兄弟,不是君臣。” 皇甫戎在心里冷笑几声,面上不动声色。“多谢皇兄。” 这种场面话,前世他也对他的堂兄——镇王耶律火说过,但他心里可不是那么想的,君是君,臣是臣,君臣之礼绝不可废,一旦废了,就会有人活泛起别样心思,会想要也尝尝坐龙椅的滋味。 他抬眸看着眼前这当今世上,据说最是圣明的君主。 他自然不认为皇甫仁配得上这样的称赞,他自诩才是最伟大的君主,为大秦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疆土版图,壮大了国威,征服了邻近十个小柄,如此伟大的君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没错,他不英明,甚至有无知之人说他残酷、独裁集权又好大喜功,在他为了巩固江山,削弱旧势力而诛杀、监禁一干功臣时,一批视死如归的穷酸文人还批判他滥杀无辜。 他们懂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老臣只会阻碍他的开疆辟土之路,要让大秦迈向唯一强国,就必须除掉他们。 再说了,当今世上,如同他这般有魄力的君主又有几人?据他所知,皇甫仁登基来年即发生几个位高权重的前朝老臣想拥立扫北王之事,皇甫仁却因妇人之仁,没有将一干罪臣得而诛之,几个老臣下了天牢,问罪但未斩首,只将为首的扫北王软禁在封地,这是何等愚蠢的行为,以为那些人会泫然欲泣、感激不尽,从此不再有二心吗? 皇甫仁真的太天真了,要知道,已有叛乱之心的人不会再有忠诚,只会暗中等待机会,而他绝不会犯那种错误,动摇他得来不易的江山。 “怎么这样看着朕?”皇甫仁叹了口气。“戎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臣弟应该知道什么吗?”皇甫戎收回太过精锐的目光,淡淡地道:“或许皇兄已查到,是何人对臣弟下的毒手。” 皇甫仁点了点头。“不错,是查到了。” 皇甫戎慢慢地问:“是何人?” 皇甫仁却不直接回答,先道:“你出事之后,朕下令京城府尹、大理寺、刑部以及相关部门全部动员调查,所有可疑及有关的人全都下狱严刑拷打,禁军也在城里城外搜索可疑之人,最后,所有线索都直指一个人——陆侦娘。” 他一点也不意外,她就是被派来要置原主于死地的人,他猜她估计用绝命鸩一次就能取皇甫戎的性命,等皇甫戎一死,她便会回秦国去,因此她也没心思为自己留后路,手法粗糙,自然留下了许多破绽,会查到她身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在皇甫戎的身边待了两年多,取得了皇甫戎的完全信任,认为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唯一没料到的是,皇甫戎并没有当场死去。 皇甫戎没有死,她自然不能走,随后而来的禁卫军立刻将所有人团团围住收押了,她也没机会走了。 他很清楚,以陆侦娘的性格,当时任务未完成,即便有机会,她也不会走,她一定会冒险留下来等待再次下手的机会。 只不过,她一定很震惊吧,皇甫戎身中绝命鸩竟然还能活命?当然,只有他知道,皇甫戎并非命大,他确实死了,当场毒发身亡,死得莫名其妙的反而是他,还重生成为皇甫戎活了下来,还躺了两个月,这多么荒唐! 而今,更令陆侦娘诧异的,恐怕是皇甫戎至今未死吧?大秦最毒的绝命鸩竟然毒不死他,王府里一个冒出来的小埃星竟会解绝命鸩,与此同时,大秦的江山也风云变色,因为他“驾崩”了,而他尚无子嗣,会由谁坐上皇位?他一母同胞的弟弟耶律怀吗? 第五章 二王相见(2) “侦娘在哪里?”皇甫戎面容神色没有多余的波澜。“她可承认她的罪行?” 皇甫仁颇为意外,他以为他会很激动,但他的神色异常平静,像是早知道一般……也是,他落马重伤,当初与他一同狩猎的陆侦娘却一直没有回王府,聪明如他,应该也猜出一二吧。 “陆侦娘此刻在天牢里,她已承认是她下的毒手,设计你落马,同时对你下了名为绝命鸩的剧毒。”皇甫仁神色凝重地道。 皇甫戎慢条斯理地问:“皇兄打算如何发落她?” 这一切原就是他布的局,指使陆侦娘来到大燕,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让皇甫戎英雄救美,让她成为他的红粉知己,客居显亲王府,而皇甫戎也照着他们的计划走,果然对才貌双全的陆侦娘动了心,把她带在身边。 自然了,以皇甫戎堂堂的亲王身分,不可能迎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为妃,但他让陆侦娘留在他身边,也不追究她的来历,这足以说明对她的重视。 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叱咤沙场的燕军名将也不过尔尔,如果皇甫戎多留一份心思,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想到这儿,他的眼底蓦地泛过一丝阴郁之色。 懊死!说别人,他自己不也是如此?未曾疑心皇后甘承容,以致于毫无设防,才会命丧她手。 他为何会怀疑皇后?因为他死前便是喝下皇后斟给他的酒,当下他立即觉得头晕难当,倒下之前他已经喘不过气来,而皇后却只是看着他,也不呼喊宫人,也不召太医,她自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他实在想不透,做为秦国最尊贵的女人,她为何要他死?是受人胁迫吗?谁能胁迫得了皇后?是皇后背后的甘氏家族要反他吗?不可能,他对甘氏家族可说是皇恩浩荡,皇后之父甘允身为太尉,位高权重,连皇后才七岁的庶弟也赐了食邑,更别说皇后的嫡亲兄弟了,全都身居要职,甘氏家族还有什么不满的? 无论如何,他死前最后见的人是皇后,要知道事实的真相,他就必须再见到皇后。 “戎弟,要知道,谋害亲王,该当处死。”皇甫仁看着他,徐徐说道:“自朕登基以来,还未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你竟然在天子脚下被人暗算,成了半瘫之人,想到差一点失去你,朕就无法原谅她。” 皇甫戎无所谓的轻点了点头。“她想置臣弟于死地,自然要处死。” 皇甫仁这才放心了。“你能这么想就好,朕担心你放不下,毕竟,这是你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 皇甫戎淡淡地道:“再怎么上心,她也是要臣弟性命的人,臣弟没那么胡涂。” 就如同,等他确认了谋害他的人是皇后,他一定会亲手取她性命! “你可要去见她最后一面?”皇甫仁看着他那寒光骤扬的眼眸,能够体谅他对于陆侦娘有些情绪是正常的。“陆侦娘始终不肯说出受何人指使,或许见了你,有愧于你,她会说出来。” “不必了。”皇甫戎断然拒绝,“受何人指使已不重要,臣弟不想知道,请皇兄即刻问斩吧。” “好,便依你的意思。” 皇甫仁对于这个结果可是松了口气,他最担心戎弟因一时动了情而饶恕陆侦娘,为她找开月兑的理由,甚至将她接回王府,只是,戎弟能如此轻易的舍去陆侦娘也远远在他意料之外,原本他以为必须花费一番唇舌对他晓以大义才能说服他。 看来,他对这个一同长大的胞弟还是不够了解。 不过,戎弟能在该取舍时果断做出决定,这样很好,往后他要仰赖戎弟的地方还很多,他就像他的左臂右膀,所谓打虎捉贼亲兄弟不就是如此吗? “皇兄,在我卧病的这段期间,可曾听闻秦国的任何风吹草动?”皇甫戎不动声色地问。 他知道国与国之间都会互派探子打听消息,他的探子就潜在这京师之中,而皇甫仁一定也有密探在大秦,甚至还可能混在大秦宫中。 “你知道?”皇甫仁颇为意外。 皇甫戎眸光一闪,不紧不慢地说道:“臣弟在秦国边关有几个江湖上的朋友,飞鸽传书说秦宫里这两个月来极不平静,只是他们打听不到发生了何事,就是有股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皇甫仁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的朋友也算消息灵通了,是件大事。”他顿了一下才道:“秦王,驾崩了。” 皇甫戎做出吃惊之状。“什么?秦王驾崩?!皇兄,此话当真?” 皇甫仁低声道:“咱们在秦宫里的探子月前回报,秦王无故驾崩于甘皇后的凤仪宫中,此事绝不单纯,不知是何人对秦王生了二心,竟有胆识在秦宫里下此毒手。” 皇甫戎沉着脸。“甘皇后呢,她也死了吗?” 如今唯一能证明皇后清白的便是她也死了,同样被胁迫她下毒酒的人杀了灭口,但他心里其实如明镜一般,她绝对没有死,他不过是自欺欺人,多此一问。 “甘皇后伤心过度,一直在病中,秦王驾崩后,她便未曾离开寝宫。”皇甫仁说道。 皇甫戎冷冷一笑,伤心过度?怕是心虚过度吧! 如今他想得越发透澈了,若是皇后遭人胁迫,见他倒下,至少眼神会是痛苦的,但她的表情、眼神无一流露出痛苦之色,反倒透着浓浓的冷漠。 “出手之人,杀了秦王却饶过甘皇后,委实古怪,除非当下同在皇后殿中之时,甘皇后已先让人打昏。”皇甫仁推敲着。 因为她正是下手之人!皇甫戎早已怒气填胸却又不能发作,只能死攥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兄可知将会由谁登基?礼亲王耶律怀吗?” 如果是由耶律怀登基,他会怀疑是耶律怀勾结了皇后和甘氏家族。 他与皇甫仁不同,对自己兄弟……不,是对除了妹妹木窕公主之外的任何人,他从来没有真心相待过。 什么真心,都是多余的,只有手握权力,才能主宰一切,他相信人谋可以夺天算,即便是老天安排让他重新到皇甫戎身上,但为帝者,理应不畏天命,他要回秦国!他一定要回去,也一定会回去! 房里烛火幽暗,皇甫仁没看到皇甫戎瞬息万变的脸色,沉吟道:“似乎将由镇王耶律火登基,因为甘皇后派系的人马,包括她父亲等许多朝中重臣,都支持镇王。” 皇甫戎有些颤抖。“镇王吗?”他强作镇定地道:“实在教人意外,毕竟礼亲王才拥有纯正的耶律皇室血统,而且是秦王一母同胞的兄弟。” “此话差矣。”皇甫仁道:“镇王之父耶律越乃是秦肃帝的兄长,他曾被立为太子,尔后被废,如果他没被废位,身为长子的镇王便是如今的秦王了,他同样是耶律皇室的一员。” 皇甫戎不屑地弯起了嘴角。 是啊,他的伯父耶律越曾为大秦最尊贵的太子,但那又如何?被他父王派在他身边的那群谋士煽动,居然逼宫,才会因此丢了太子之位,简直愚不可及,耶律火失去当皇帝的机会,也是他自己那父亲太愚笨所致。 “朕倒是乐见镇王登基为王,他处事圆融,向来努力想要改善百姓的生活,过去也一直向秦王上奏要减轻百姓的赋税,总想要尽一己的棉薄之力改变什么,奈何残暴的秦王都听不进耳里,一意孤行。” 皇甫戎在心里冷哼一声,他从来不相信耶律火上的那些奏疏,也不相信耶律火那满嘴为百姓着想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鬼话,他还曾单独召见了耶律火,亲自警告他,让他莫要在朝堂上兴风作浪,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相信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耶律火亟欲取他而代之,必定暗中调查了当年废太子的始末,知道自己父亲之所以会发动宫变,是被他父亲设计,因此心有不甘,长久以来的按兵不动与扮演苦谏的忠臣,不过是在等待机会罢了。 但他想不通,即便耶律火有此野心,皇后为何要与他合作?皇后已是六宫之首、母仪天下,耶律火能给她什么? 第六章 情愫渐生(1) 接下来几日,寄芙仍日日夜夜守着皇甫戎,几乎衣不解带,不敢有一丝轻忽,每日早晚皆详细的为他把脉做记录,终于,她发现他的脉象平稳多了,不再盗汗,睡得比从前安稳,半夜里不再醒来好几次。 “看你笑得阖不拢嘴,本王死不了了,是吗?”皇甫戎懒洋洋地侧躺在临窗的楠木炕上,斜睨着她,她就像清晨的第一缕光,明朗得教他移不开眼。 寄芙嘴角眉梢都洋溢着笑意。“奴婢说过,奴婢一定会将王爷救活。” 他微眯起眼。“倘若我不是个王爷,你也会如此尽心尽力的救我吗?” 她知道,找茬是他的专长,但她也不会刻意说好听话,而是老实答道:“奴婢不知道,只知道如果您不是王爷,奴婢根本不会遇见您。” 皇甫戎撇了撇唇。“你不想知道本王是什么人吗?” 寄芙想到他曾月兑口而出的那个朕字,心便有点惊,她宁可不要知道。“奴婢不想知道。” 他扬高一边眉毛。“本王偏要说。” 她顿时觉得无言,真真是除了顺从他,没别的法子可以与他相处了,她叹了口气。“王爷请说吧。”她看似说得无奈,但其实她的心跳蓦然加快了,她即将要知道他是什么人了,他会是哪里的君王呢? 皇甫戎看着她,慢腾腾地说:“本王前世是猎户。” 寄芙猛地瞪大了眼,看来他肯定不知道他在失去神智时曾说过了什么,她要告诉他吗? 不,既然他说是猎户,那她就这样相信好了,也省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眨了眨眼眸,有些惊奇的扬了扬眉,胡乱说道:“猎户吗?那您的箭法肯定很好喽,您可猎过山猪吗?” “去你的山猪。”皇甫戎没好气的回道:“本王只是一个山野猎户,你就不觉得失望吗?” 寄芙愣了一下才道:“奴婢对王爷没有过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 她这话可把他噎得,对他没有期待是吧?这丫头就会惹他恨得牙痒痒,前世他可没碰过这么让人着恼的丫头。 “那么你对谁有过期待?”皇甫戎的语气满是挑衅。“怎么,你喜欢过人吗?” 寄芙笑了,这话题令她感觉比较轻松。“奴婢自然有喜欢的人。” 他嘴角轻挑,一双不善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哦?你有喜欢的人,说来听听。” “常嬷嬷。”她笑盈盈地回望着他。“常嬷嬷是奴婢最喜欢的人,奴婢可说是常嬷嬷养大的,奴婢不记得亲生父母的模样,但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常嬷嬷的养育之恩。” 皇甫戎心里没来由的一松,他清了清喉咙,稍稍放缓了语气,“懂得感恩,自然是好的。” 寄芙好奇地问:“那王爷前世有喜欢的人吗?” 他顿时面容眸光一冷,房里彷佛忽然下起雪来,他冷硬地道:“没有。” 他是想到了甘承容,却还厘不清她到底为何如此对他? “没有?”她有些意外,他不是皇上吗,总应该有皇后和不少嫔妃吧,难道就没有一个他喜欢的? 皇甫戎忽然觉得心烦。“你出去吧。” 寄芙有些错愕,不是聊得好端端的,怎地脾气又来了?不过她还是谨守下人本分,起身曲膝一礼。“奴婢告退。” 不想,他又在她身后僵硬地道:“回来。” 她只得转回身,见到他眉头锁得更紧,她不禁在心中叹想着不知她到底哪里惹他不开心了? 皇甫戎瞪着她。“你不是还没吃饭?”他知道正要晚膳时,常嬷嬷忽然找了来,两人嘀喃咕咕的说了些话,就不知道一同去了哪里,等她回来,晚膳都收了。 寄芙又想叹气了。“奴婢没关系。” 他也不看她,只是对外喊道:“来人!” 守在外头的小丫鬟连忙打了帘子进来,曲膝施礼。“王爷有何吩咐?” “让厨房送夜消过来。” 小丫鬟有些愣住了,不是才吃完晚膳没多久吗?不过主子爷有令,做奴婢的哪里敢有意见,忙乖乖地去办了。 寄芙觉得他应该渴了,便一边叹气一边走到桌前倒了杯茶,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给他。 “其实奴婢可以去厨房拿两个馒头吃就好。” 皇甫戎接过那杯茶,轻啜了一口才道:“想让别人说本王苛待下人吗?你整天在这里伺候本王,就换得一顿冷馒头吃?” 她忙不迭的摇头。“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莫再废话,给你准备的,你就多吃点。”看着她,他心里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还有,本王不是说过了,你无须再为本王试毒,为何讲不听?” 陆侦娘已处死,她的人应该也离开大燕了,而要取皇甫戎性命的主使者,也就是他自己,在大秦的肉身也已经死了,无人下令的情况下,他认为不会再有人要对皇甫戎不利。 他真的不喜欢她试毒,每次看她先尝过他的饮食用水,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要是哪天她吃了一口他的膳食却死在他面前,他绝对不会原谅她! 寄芙见他竟然气得脸色铁青,忙道:“奴婢习惯了,日后不再试毒便是。” 皇甫戎这才满意了些,随口问道:“常嬷嬷过来何事?你们谈了什么?为何出去那么久?” “嬷嬷说账房的吴管事找她说亲,他儿子今年十八了,眼界有点高,故一直没相中合意的姑娘,原来在府里学账房的活儿,因为肯学又有几分聪明,去年被大总管派去南二街管两个铺子,这些年的月银都存了起来,颇有些积蓄,人也老实,长得也好,问问我的意思。” 她咬咬唇,才又道:“嬷嬷说,自从周平的事之后,怕是没人会对我提亲了,如今吴管事不介意,要尽快答应下来才好,免得煮熟的鸭子飞了,嬷嬷就愁我嫁不出去。” 他不悦的瞪着她,这丫头,真会扰乱他的心,自己这是被她拿在了手里,是吗? “煮熟的鸭子要飞就让它飞,可惜吗?”他对上她惊讶的眸光,冷冷地道:“回了,本王的身子还没痊愈,做下人的谈什么亲事,可不可耻?!” 见他说得严重,寄芙心里忐忑,就怕连累常嬷嬷受罚,忙急急解释道:“奴婢也没答应的意思,已经让常嬷嬷回绝了。” 皇甫戎这才稍微满意的扯扯嘴角。“你的亲事,要本王同意才算数,找常嬷嬷说的一律不算。” “啊?找您说?”她有些错愕。 他一记眼刀飞过去。“怎么,本王没资格作主你的亲事吗?” “不是,不是那样的,王爷是主子,自然有资格作主奴婢的亲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霸道依旧,但却是让她心跳加快,她不知怎么搞的,突然脸一红,期期艾艾地道:“只是……只是王爷作主奴婢的亲事也太辱没了王爷的身分,奴婢担不起。” 她还没琢磨清楚心里的感觉,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直觉是他不喜欢她谈亲事,至于为什么不喜欢,她就不明白了。 “担不担得起本王说了算,你只须照办。” 他不知道他犯的这是什么病,竟然为她的亲事发火?这种奇怪的感觉前世未曾有过。 “奴婢明白了,奴婢明日就去跟常嬷嬷说,奴婢的亲事要王爷说了算,旁人说的都不算。”寄芙顺从的回道。 有人打了帘子进来,送夜消的几个丫鬟鱼贯进来了,摆了满满一桌后又很快退下。 转瞬间,皇甫戎的心情又好了,他轻咳了一声。“你快吃,我累了,要小睡片刻。”说完,他闭上了眼。 知道这桌夜消是特地为她准备的,也知道他说要睡是不想看着她吃,让她不自在,她心中也是暖洋洋的。“是,王爷,多谢王爷。”话落,她并未马上坐下来吃,反倒凝视着他如玉般的俊颜,眸底泛出一片温柔的光彩,忍不住轻轻叹息。 待在他身边越久,越有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他总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倒真像个“朕”啊! 半个月后,皇甫戎体内绝命鸩的毒已全数消散,只剩下落马的皮外伤,他的脑子、身子不再产生剧痛和没来由的发热,已可下床行走,脸色也好了,精神一天好过一天。 孟太医仍旧每日到王府来观看寄芙诊治,他直夸她天赋超群,虽然她的手法都不是按规矩的施为,但成效斐然,他实在巴不得能将她带回太医院编撰解毒典籍,也让她看看别的案例、治治别的病人,就是不知道她是否还会解别种毒,还会医治什么病? 唉,说到这儿他就丧气,虽然他很想知道她的能力到哪儿,但他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她可不符合入太医院的资格。 不过,寄芙此次医治显亲王有功,他都如实禀告皇上和太后了,想必等王爷痊愈之后,宫里就会有赏赐下来,而且皇上似乎还挺喜欢她的,月兑了她奴籍都可能哩。 第六章 情愫渐生(2) 丙然,就在皇甫戎身子痊愈进宫晋见时,皇甫仁微笑着主动提道:“那个丫鬟救了你一命,做了这么一件大事,光是赏赐不够,朕与母后的意思均是为她除了奴籍,让她往后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嫁人,不必再为人奴婢。” 嫁人两字听得皇甫戎很刺耳,他生硬地道:“恕臣弟不能答应,请皇兄收回成命。” 月兑了奴籍,那她岂不就要离开他了?何况月兑了奴藉就要离开王府,她是打小被卖进王府的,外面根本没亲人了,要让她上哪去?就算赏了她再多银子,孤伶伶一个人会开心吗? 皇甫仁颇为惊讶。“为何?让你的救命恩人月兑去奴籍,你不开心吗?朕还以为你对那小婢女另眼相看哩。” “正因为另眼相看,所以必须留在臣弟身边,臣弟身上的毒保不定哪一日会复发,若她月兑了奴籍,天涯海角地去,到时臣弟要如何找她?” 皇甫仁想了想后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么依你之言吧,让她还是在你身边伺候,多赏她一些金银财宝便是。” 皇甫戎躬身一拜。“谢皇兄。” 皇甫仁从书案后方走了出来,亲昵又随兴地搭着皇甫戎的肩,关心地问道:“不过,戎弟今日怎么会进宫来?孟太医是回报了你身子已大好,怎么不乘小舆来?这样走动无事吗?” 这里可是御书房啊!皇甫戎眸光一扫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那里有多少军机大事和朝政人事秘密,要是他能窥得…… “怎么了戎弟,为何不说话?”皇甫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问道。 皇甫戎蓦地回过神来,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在瞬间紧紧抓住了他。 若是他能窥得又如何?他如今是皇甫戎,探得燕朝的国政机密后,难不成他能做什么吗?真是可笑至极! 他定了定神,郑重道:“劳皇兄挂心了,臣弟无事,臣弟身子都已康复,今日进宫是想请命出兵攻打大秦的月牙关。” 事实上,他是想去燕秦边境,再由边境潜进大秦,但因燕秦并非邦交国,边防十分严密,他要正正当当的进入大秦是非常困难的事,何况他现在还顶着皇甫戎的面孔,只能先到边关再想法子了。 “你想要攻打月牙关?”皇甫仁扬了扬眉毛,很是惊讶。“为什么?目前边关平静,难道有朕不知道的战事吗?何况那月牙关乃是天下第一关,易守难攻,多少想要攻下大秦的各国名将都死在月牙关下,朕不想你冒险。” 皇甫戎心中自豪,月牙关乃是他一手打造,严实的程度,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破解,何况是那些自喻枭雄的各国名将了,他们死不足惜。 然而想是这样想,但他仍神情镇定地道:“就是因为平静,臣弟才想趁大秦江山易主的紊乱时期拿下月牙关,若是拿下月牙关,将来对我军的帮助不只一星半点,出兵时,士兵皆可得到绝佳掩护。” 皇甫仁点了点头,赞许道:“戎弟,你这想法委实不错。” 就在皇甫戎以为他要答应时,又听到他说—— “不过,那毕竟不是迫在眉睫之事,大秦江山易主也未必就会疏于防范了,眼下朕有件棘手的事,正愁着找不到人选,你身子既已大好,便交由你去办吧。” 闻言,皇甫戎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于是回道:“皇兄请说。” 皇甫仁神情凝重的道:“朕刚刚收到了密报,江北地区爆发了时疫,临南、苏河、邯山等县疫情一发不可收拾,但不知为何,江北巡抚却是知情不报,还想隐匿疫情,如今愈疫已向江东蔓延,与此恐慌之时,还有人乘乱在收购土地,官员们不阻止也不查办,探子回报,似乎与某个朝廷重臣有关。” “竟有此事?”皇甫戎面上惊讶,实则在心中冷笑。 所谓明君治国、所谓太平盛世,也不过尔尔,还不是养出一批上下勾结的贪官污吏来。 “眼看捂不住了,江北巡抚和临南、苏河的知府均已畏罪潜逃了,无奈屋漏偏逢连夜雨,向来干燥的江北地区竟是下起了连日暴雨,若是暴雨不停,后果不堪设想,江南很快也跟着沦陷。”皇甫仁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道:“所以了,如今急需一个赈灾钦差前去放粮,并阻止疫情扩大,最重要的是,要查一查与江北官员勾结的朝中重臣是何人,此事若是派寻常大臣去,恐怕无法镇住那些狗官,保不定还会被拉着同流合污,唯有你,你是朕的亲弟,又位居亲王之位,无人敢拉拢你,你便带上朕的天子剑,代替朕走一趟江北吧。” 皇甫戎目光一闪,大燕朝发生什么祸事,他一点也不在乎,他的目标是回秦国,但转念一想,江北物产丰饶,对燕朝来说很重要,若他前去江北,设法让疫情变得更加严重,甚至是全国扩散,保不定有机会让燕国陷入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的境地,还可能灭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臣弟领命,自当竭尽所能、赴汤蹈火!”皇甫戎躬身应承,至于心中则另有一番盘算,就暂且让耶律火去坐那龙椅,等他将大燕江北搞得赤地千里、哀鸿遍野后,再去收拾他! “有你为朕分忧解劳,朕也可以稍稍放心了。”皇甫仁很是满意地道:“此次疫情不容小觑,朕会让太医院的房太医去与你会合,房太医正好人在江北,又是太医院尤院使的得意弟子,对时疫一直多有研究,想来定能帮到你,另外,五色暗卫也会随你一起去。” “谢皇兄。”皇甫戎在心中嗤之以鼻,暗卫?想来是要监视他的吧,哼,可笑,说兄弟之间有多亲厚都是假面,帝王家,怎可能有真情? 皇甫仁拿起桌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忽然像记起什么似的又道:“对了,如你说的,你的毒可能随时会发作,把那个叫寄芙的婢女也带上吧。” 皇甫戎顿时一愣,竟是无话可以反驳。 带那丫头一起去?他这是被皇甫仁将了一军吗? 皇甫戎此行前去江北,轻车简从,带了皇上指派的五色暗卫——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勾腾,他们是皇甫仁名为“梅花瓣”的暗卫组织的其中一瓣,特色是武功高强且只听令于他一人,而此去江北自然是听令于皇甫戎了。 另外,皇甫戎还带了贴身小厮石砚和石墨,他之前没见过他们俩,据说他们原就是自小服侍他的,但他在身中剧毒时不认得他们,每每见了他们总拿剑要砍,像失心疯似的,有次还削去了石砚一大块头皮,将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因此周海才安排他们暂时避到庄子上去,如今主子全好了,他们自然要随行。 最后便是寄芙了,对于她要跟着一起去江北疫区,飞骋轩中以花飞为首的一干丫鬟们,自是幸灾乐祸,花飞也放下了心中大石。 原先寄芙搬到抱厦时,主子还吩咐让寄芙静养,不得让她做任何事,一日三餐之外还要两次甜点,都让大厨房做,如此看重,她还担心主子是否身子好了真要把寄芙收房了呢,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啊,主子若是真中意寄芙,又怎么舍得让她去疫区呢? 不是只有她乐得作壁上观,王府里有人还落井下石地说,寄芙原想飞上枝头做凤凰,哪知凤凰做不成,要去走鬼门关,更冷嘲热讽地说谁让她深受王爷恩宠,自然要随行了。 知道消息后,常嬷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直说花无百日红,怎么好日子才过几天,就从天上砸了这么大一块石头下来,还直说是自己害了寄芙,当初不该让她去飞骋轩。 寄芙哭笑不得,边为常嬷嬷拭泪边安慰道:“嬷嬷莫哭了,芙儿不是福星吗?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归来,宫里赏的那些金银珠宝你就尽情花用,想买什么便买,想吃什么便吃,等芙儿回来,一定要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嬷嬷。” 常嬷嬷这才破涕为笑。“你这丫头是当在养猪吗?” 临行前,周平也怯生生的来了,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性子似乎真的收敛了,看着寄芙,他满脸愧意。“芙儿,我一定是着魔了才会对你那样,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想你一路顺风,平安回来。” 寄芙坦然的看着他。“我也没想过要原谅你,不过,若真觉得对不住我,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你代替我好好照顾常嬷嬷,一定要看着她吃饭,不要让她太伤心了。” 周平不住点头。“好、好,我一定替你照顾好常嬷嬷,你就尽避放一百二十个心。” 第二日便是启程的日子,天才蒙蒙亮,寄芙便收拾好了东西到大总管交代的西角门等着。 皇甫戎此行也算隐密,周海带了两个府里比较重要的管事和飞骋轩的花飞、柳絮来送行,另外便是专程来送寄芙的常嬷嬷和过去寄芙在南院同房的惠儿、彩霞了,约莫等了半刻钟,周平也喘吁吁地跑来了。 寄芙看着众人,心里想的却是皇甫戎。 算一算,她也有十天半个月未见到他了,他病好了之后,经常去宫里见皇上商讨江北之行,不需要治病,她便没理由再留在他的寝房,搬到了花飞给她安排的小抱厦,再说伺候他的石砚、石墨也回来了,用着不她,而院子里其它事情也都有花飞和柳絮两个大丫鬟出面,虽然她也是大丫鬟,但至今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但是她想,他既没发话让她回南院,她也就死皮赖脸待着,等到哪天他真的打发她回南院再说,她也闹不明白自己的心思,连真正的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却是一心想待在他身边,想跟随他。 且不管他前世是什么人,他如今可是王爷,还是个亲王,是她攀不起的枝头,她不管是有什么不该有的念想,可都要小心藏着掖着,在心中想想就好…… “你记得紧紧跟着咱们王爷就对了。”常嬷嬷千交代万交代,就是叮咛她跟紧皇甫戎,彷佛跟着他就不会染上瘟疫似的。 两辆马车从皇宫的方向而来,缓缓在王府的西角门停了下来,寄芙这才明白皇甫戎一早便先进宫了,才会让她在这里等着。 这时,周平忽然跑到她身边,将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塞给她。“你不是爱吃糖饼吗?早上我特意请大厨房做的,路上吃。” 寄芙接过那包糖饼,仰头看着周平,嫣然一笑。“多谢你了周大哥。” “芙儿!”周平很是激动。“你还肯叫我一声周大哥……” 她望着他,微微加深笑意,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看来他这回是真的洗心革面了,听说大总管也播了重话,若他再不痛改前非就要将他赶出王府,不认他这个孙子。 石砚从前面那辆马车跳了下来,笑嘻嘻地喊道:“寄姑娘请上车吧!” 他与寄芙都是自小在王府长大的,自然知道彼此,不过他在上房,而她在下人房,两人无交集,也不熟,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寄芙会得了王爷的青眼,而今还要跟到江北去。 “好!”寄芙忙与众人挥手辞行。 蓦然,后面那辆马车的帘子被掀了起来,寄芙看到脸罩寒霜的皇甫戎,他看着她,害她的心咚地一跳,但他却冷冷的说:“你上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爷这是让一个丫鬟跟他同车吗?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皇甫戎不耐烦的又道:“还不上来?” 寄芙这才回过神来,背着小包袱,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噔噔噔地上了皇甫戎的马车,她才坐稳,马车便动了,她有点依依不舍的半直起身子又坐了下去。 有皇甫戎在,她自然是不能掀起车帘再跟常嬷嬷他们告别一次了。 皇甫戎皱眉。“还不坐好,想摔得鼻青脸肿不成?” 寄芙这才看着他,有些紧张地问:“王爷可是有哪里不适?” 他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怎么,你这是在祖咒本王吗?” 她摇着双手,急着解释道:“不是不是,若不是身子不适,王爷为何叫奴婢上车?” 皇甫戎额角一抽,看着她不发一语。这丫头,真真有气死人的本事! 第七章 败程江北(1) 马车里寂静无声,只剩车轮转动的声音,寄芙被皇甫戎看得脸烫心跳,她润了润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为何这样看奴婢?” “看看不成吗?”皇甫戎口气很傲。“本王不是有十天半个月未看见你了,为何没来问过本王就随意搬走,你好大的胆子!” 他知道她搬去了抱厦,但他是刻意不作声,想弄明白自己对她是存了什么心,他认为对她的微妙占有欲是他病中太依赖她所致,等他痊愈了,不再需要她,自然不会再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但事实与他的盘算截然不同,自从她搬离了他的寝房,他不能随时随地见到她,他更想念她了,甚至还口不由心的吩咐花飞不得端脸色给她看,什么都不必让她做,根本就是个宠奴的举动,每每想忽视掉心里的她,却只是让自己更加烦躁。 “不是王爷的意思吗?”寄芙被他的指责吓了一跳。“花飞姊姊让奴婢搬走,奴婢以为是王爷的意思,便……便搬了。” 皇甫戎眉头微微一皱。“这次就饶过你,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她为难道:“可、可是奴婢也不能不听花飞姊姊的……” 她虽然也是一等大丫鬟,但她的地位明显低花飞许多,自然是要以花飞马首是瞻。 皇甫戎不高兴的瞪着她,他不是正在给她大声说话的令牌吗,她怎么就不会顺手接了? “你的主子是本王,只有本王说了算,听明白了吗?” 寄芙无奈道:“奴婢听明白了。” 她不能听花飞的,只能听他的,这样大伙是不是要说她恃宠而骄了?舌头杀人不用刀,他是做主子的人,不会明白她们下人的难处和处境。 “你手里那包东西,拿过来。”皇甫戎冷不防地道。 “啊?”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显得有些错愕。“为、为什么?” “刚刚不是才说听明白了?”他剑眉一挑。“你的主子是谁?” 她学乖了,想也不想便回道:“是王爷。” 皇甫戎抛给她一个那不就得了的眼神。“还不拿过来?” 寄芙只好顺从的递过去,心想他可能闻到甜味了,知道是吃食,所以才让她交出去,看来他是天未亮就进宫,还没用早膳,此时定然是饿了。 他粗鲁的打开油纸包。“这是谁给你的?”事实上他都看见了,所以才觉得很碍眼。 “是周平给奴婢的。”她老实答道。 对于她没有隐瞒这点,他很满意,但对于她接受周平的殷勤这点,他很不满意。“你就这么笨,他给的吃食能吃吗?你难道还想吃下肚?” 她是想吃下肚没错。“周大哥也是一片好意——”她还没说完,就见他冷笑着掀起车帘,将那包糖饼往外一扔,她惊愕的“啊”了一声,目瞪口呆。“王爷……” 他到底在做什么?怎么把好好的吃食给扔了,糟蹋粮食可是会遭天谴的。 皇甫戎数落道:“这么快就忘了周平对你做过什么,当初又是谁救了你,要是他存心报复,在这饼里掺了毒药,你怎么办?” 寄芙顿时哑口无言,她当真没想这么多,周平应该不会那么做吧,应该……不会吧? 看着她的表情他就知道她这个天真单纯的家伙,以为大家都同她一样,他慢悠悠地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奴婢知道了。”她虽然不相信周平还会对她使坏,但她选择不与主子争辩,只是可惜了那包糖饼。“可是奴婢真的想吃糖饼……” 皇甫戎忽地扬声,“停!” 车夫忙将马车停了下来,而石砚也很快出现在马车外,恭敬地问道:“爷有何吩咐?” 寄芙以为皇甫戎只是突然想到什么重要的急事要差人去办,没想到却听到他这般吩咐道—— “去买糖饼,速去速回。” “小的遵命。” 石砚手脚麻利,真的速去速回,没一刻就买了包糖饼回来,皇甫戎示意寄芙去接那包糖饼,马车又重新上路了。 她又是迷惘又是疑惑的看了看手中的糖饼,又再看向皇甫戎,心里念头方起,就不由自主的问了出口,“王爷为何要对奴婢这么好?” 皇甫戎脸一热,盯着她看。“你觉得为什么?”她总算开窍了吗? 寄芙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他奉皇命前去江北查疫,此事十万火急,却为了她想吃糖饼而耽搁,他对她的心意都已经昭然若揭了,她还说不知道? 见他脸色微变,她急忙道:“奴婢愚昧。” 与他相处这么久,她悟出一个道理,凡事先承认自己有错,他便不会再穷追猛打,她觉得这是先输先赢,先认输的人反而有赢面,反之,若她振振有词,他一定不饶人,就好像他这个人从来没有落居下风之时似的。 皇甫戎瞪着她良久,最后才冷冷的道:“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本王的性命是你救的。” 寄芙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可是奇怪,知道了答案,她心底怎么顿时有种空空的感觉?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他对她好是因为喜欢她吗?她是怎么了,怎么会有如此不知分寸的想法? 脑子清醒了过来,寄芙面容一整,正色说道:“若说救命之恩,王爷也是奴婢的救命恩人,王爷日后可以不用再对奴婢那么好,就把奴婢当成一般下人对待即可,奴婢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皇甫戎一字一字地咬牙道:“本王要对谁好,你管得着吗?” 她连忙低眉顺眼。“奴婢不敢。” “你不敢?”他怒气冲冲。“本王怎么觉得你什么都敢?” 寄芙的眼眸垂得更低了。“奴婢知错。” 皇甫戎瞪着她那垂着的小脑袋,心里更是堵得难受。“你就会认错来堵本王的嘴,你以为本王不知道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惊愕的抬起头来望着他。原来他发现了? 他的脸上一团黑,在她心里,他是那么糊里胡涂、脑子不好使的人吗? 她这究竟是未开窍,还是对他根本没上心?若是她的心里没有他,又怎么会多次在他假装睡着之后,在床边出神的凝视他良久?白日里,有时还看着他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万万不能接受他心里都已活动得这么热烈了,她却不痛不痒的,他要试一试她,如果她想离开王府,那就是他自作多情了。 “皇上说要让你除了奴籍……”皇甫戎起了个头,却故意话语一顿。 寄芙一听,一颗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她蓦然起身对着他跪了下来。“奴婢不想除奴籍。”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下跪,那张小脸还瞬间煞白了,心猛地一紧。“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她用力摇头。“奴婢不起来,除非王爷答应不除奴婢的奴籍,否则奴婢就要这么一直跪着!” 除了奴籍就得离开王府,再也见不着他了,就算她不能对他有非分之想,但待在王府,至少可以偶尔见到他。 “本王答应你就是了,还不起来?”她的反应让皇甫戎觉得心里舒服了,语气也柔和了许多,“不是说过你不准再对本王下跪,本王的话你都听到哪里去了?” 寄芙吸了吸鼻子。“奴婢不敢忘记王爷的话,奴婢也是一时情急……” 他伸手欲将她拉起来,马车忽然一阵颠簸倾斜,她低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的往他身上栽过去,他实时将她抱住,两人瞬间四目相投,脸几乎都快贴在一块儿了。 皇甫戎已是怦然心动,原来将一个在他心里已久的人儿抱在怀里,是这般美好的滋味,他的心一丝丝的融化了,只盼能永远这般的将她抱在怀里。 寄芙在他怀里,同样是心跳乱了拍,脸蛋儿涨得通红,她不知所措,整个人都懵了,只觉得他的呼吸、他的气息团团围住了她,周平的碰触让她害怕,但他的碰触却让她、让她……想永远留在他怀里。 “王爷!您无事吧?”车夫在外扬声解释,“适才有两个人骑马冲过来。” 皇甫戎懊恼那车夫来煞风景,他不悦地道:“无事,不需停下来,继续赶路!” 他才一说完,寄芙便道:“王爷,奴婢没事了,奴婢可以自己起来了。” 他只好放开她,各自坐回去。 寄芙不敢看他,但马车就这么点大,她也不知道要看哪里,只能看着自己的鞋面小声地说道:“王爷适才是答应奴婢,不除奴婢的奴籍了?” 皇甫戎点点头。“是答应了。” 她这才抬起头来,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冲着他甜甜一笑。“奴婢多谢王爷!” 看着她笑,他心里一热,但很快又板起脸来。“除了奴籍不好吗,你就这么想做丫鬟?” 寄芙笑了笑。“奴婢自幼在王府长大,王府就是奴婢的家,若是除了奴籍便得离开王府,奴婢不知道能去哪里,而且奴婢也不想跟常嬷嬷分开。” 皇甫戎挑眉,心里颇不是滋味。“就这个理由?” “还有……”她有些羞涩,不太自在地说:“就是……奴婢若离了王府便再也不能见到王爷了,奴婢不想再也不能见着王爷,奴婢……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闻言,他顿时心跳如擂鼓,他双眼放光,定定的看着她。“你这是真心话?” 寄芙脸红地点了点头。“奴婢……想守在王爷身边。” 为他解毒时,有次他喊疼,而她那时累得睡着了,小允子一马当先闯进房里,瞧见了她的睡姿,他很不高兴,当日便让人在她的小榻加了床幔,说是不想看到她猪般的不雅睡相,其实她知道,他很照顾她的,很是为她着想,而她能做的,就是当好他的丫鬟。 “想守就守,有人说不让你守了吗?”皇甫戎心里舒坦了,嘴角弯了起来。“你这想法很好,没本王的允许,不许改变。” 第七章 败程江北(2) 出了京城,五色暗卫与皇甫戎会合,一行人为免引人注目,均换了布衣长衫,也改了称呼,不对皇甫戎称王爷,只称爷或主子。 从旱路到江北,这一路,寄芙一直与皇甫戎同马车,在客栈过夜时,他也一定安排她住在隔壁房间,还让石砚、石墨给她轮流守夜,对她格外不同。 五色暗卫是死士,对情情爱爱置之度外,也就没特别感觉,但石砚、石墨可是看在眼里,私下均啧啧称奇。 他们以为,陆侦娘的背叛肯定给主子重重一击,弄不好一蹶不振,此生不会再爱女人了,没想到他却那么快对一个丫鬟动了心,真真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不过,主子能那么快振作起来,他们自然是高兴的,以为遭了陆侦娘毒手的主子必死无疑,如今不但活过来又还能重新爱人,这一切都是寄芙的功劳。 因此,他们对寄芙便格外的殷勤热情,又格外的客气有分寸,再也不将她当成过去那个三等粗使丫鬟看待了,开口闭口都是寄姑娘,弄得寄芙很不好意思,对他们也是一口一个石砚哥和石墨哥。 连赶了半个月的路,终于来到临近江北的石楠县,他们行踪隐密,一路上也不在驿站行辕休憩,相信江北那里还不知道他这个钦差要来。 皇甫戎心中已有定见,这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逃荒的百姓,疫情指不定比皇甫仁以为的还要严重,江北巡抚消失无踪,无人放粮,饥病交迫之下,这才迫使百姓开始离乡背井。 赈灾的队伍已从水路而去,想必已经到了,但若无他这个钦差下令,也无人敢随意放粮,只要他在石楠县耽搁个几天,定会使疫情更加扩大,若是他不巧病了,耽搁个十来天,那疫情还能收拾吗? 到时,即便是五色暗卫也不能对皇甫仁回报什么,因为他早说过他可能毒性复发,他只要适时的毒发不认人就好了。 一行人用完晚膳正要回房,而皇甫戎也正打算在今晚半夜毒发,不想就在院子里听到几个婆子吆喝的声音,还有呜呜咽咽的悲切哭声,哭的还不止一个。 皇甫戎皱眉,看了石砚一眼,石砚意会,马上咚咚咚的跑去打听了。 寄芙这一路下来也知道了,石砚活泼多话,有点小聪明,凡是要跑腿、要与人打交道的活儿,都由石砚去做,至于打理主子吃穿用度等事儿,就由做事稳妥又少言沉稳的石墨负责。 石砚很快回来了。“回爷的话,没什么事,只是一个产妇难产罢了,娃儿个头太大出不来,怕是过不了今晚。” 皇甫戎点点头。“既然无事,大家回房休息,明日就进城。”等他半夜里毒发,明日自然就进不了城了。 寄芙听了两人的对话,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有个人快死了,还叫没什么事?! “主子先回去休息吧,奴婢过去看看!”说完,她不由分说的奔向回廊尽头。 皇甫戎瞪着她奔离的身影,蹙起了眉心。 这丫头现在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吗?好,他的错,都是他惯的。 白虎露出一抹笑容。“寄姑娘倒是古道热肠,听说是她解了爷的绝命鸩,难道寄姑娘连接生都会?” 石砚忙道:“虎爷可千万别胡说啊,寄姑娘还是黄花大闺女,怎么会懂接生那档子事。” 皇甫戎深吸了口气。“过去看看。” 寄芙已经奔到了房门口,听到有个老婆子在嚷嚷着保孩子,有个男人在悲喊保大人,又见到几个孩子抱在一团哭,有送热水进去的,有端血水出来的,一群人乱得如同炸了锅。 寄芙连忙拦住一个婆子,问道:“请问产妇的情况如何?” 那婆子惊讶的打量她。“你是?” 寄芙怕那婆子不肯说,便急中生智道:“我是京城来的铃医,请你把情况告诉我,或许我有法子可以救人。” “京城的铃医吗?”那婆子看她年纪轻轻,又做丫鬟打扮,实在不像铃医,语气便多所怀疑。 寄芙也知道自己无法取信于人,便道:“您不信我也无妨,跟我说说情况也不会有差别,不是吗?” 那婆子叹了口气。“里头是我们同村的翠娘,这是第六胎了,产婆说娃儿头太大,卡着出不来,多半会出血而死,让我们准备办后事。” 一个画面倏然出现在寄芙脑海里,垂死的产妇、大量出血、产道撕裂……她彷佛知道该怎么救,随即她激动的道:“让我进去看看!” 蓦然间,她的手被人拽住了,紧接着一道冷冷的嗓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了下来—— “你别多管闲事。” 来人自然是皇甫戎,今夜很重要,对他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寄芙急道:“奴婢不是多管闲事,这可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您想想,要是丈夫失去了妻子有多难过,孩子们小小年纪就失去娘,谁来照顾他们长大?” 他皱起眉头。“那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握紧了拳,胸脯剧烈起伏。“当然有关系!要是奴婢明明能救而没救,奴婢会内疚一辈子!” 听她这么说,又见她眼中掺杂了一丝难过,皇甫戎的态度不禁有些软化了。“你怎么知道你能救?” 寄芙坚定的迎视他的目光。“奴婢也是看了爷之后便知道怎么救爷了。” 皇甫戎看着她,眉间的折痕又深了几分。 如果硬把她拉走,她会怎么想他这个人,冷血无情?不,她会怎么想他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内疚一辈子,而他不想那种事发生。 想清楚之后,他面容一整。“石砚!” 石砚伶俐的应了一声,马上去跟产妇家人交涉了。 寄芙则不停的朝房里张望,也不知道产妇的情况怎么样了?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背在身上沉重的药箱子,这是孟太医得知她要来江北时送她的,箱子里除了刀具、针具等各种医具和干净的布巾跟火折子之外,还有不同效用的药丸、药粉、药膏,急救丹丸就有十瓶,另外还有醒神、安神等不同的香,都是太医院的好物,像那珍贵的止血粉和止痛丹,等等肯定能派上用场。 人命关天,人家当然不肯让寄芙一个来历不明的小泵娘接生,最后是石砚取出了钦差令牌,表明了主子是时疫钦差的身分,寄芙这才得以进入暂时做为产房的房间,而留在外面的皇甫戎等人也才了解这些人都是从江北临南一带逃难来的,那里的疫情已经很严重了,加上大雨导致泛滥成灾,他们原想往江南去,不想产妇何陈氏却在今日早产又难产。 蓦然一阵凄厉的惨叫从产房里传出来,皇甫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竟然会感到心神不宁。 这丫头到底行不行?究竟在里面对那产妇做什么?她会解毒不代表她会接生,偏要多管闲事,这下可闯祸了吧! “吓死人了!”一个婆子冲了出来,一脸的惊魂未定,手里厚厚的一迭白布尽数被鲜血染透了,教人看了怵目惊心。 何陈氏的丈夫何大山忙冲到那婆子面前,焦急的问道:“怎么了刘婶子,翠娘怎么样了?” 他原是不信一个小泵娘能比产婆稳当,但那个京城来的小爷说,那姑娘是个福星,能起死回生,先前还救了一个亲王的命呢,再加上产婆说他家娘子和月复中孩子都没救了,如今那小泵娘的出现总是一线希望,他这才姑且让她进去试试的,但如今听那凄厉的惨叫声,竟是撕心裂肺一般,他顿时红了眼眶,若是他家娘子有个三长两短,不管这帮人真是京城来的钦差还是皇亲国戚,他都不会放过他们! “大山啊!你、你、你——你快进去叫那姑娘住手!”刘婶子用力的咽了口口水,嗓子拔尖道:“那个姑娘……竟然动了剪子!我看女人生孩子也不下十次了,从来没看过要动剪子的,那血啊,是喷着出来的,那姑娘真够心狠手辣的,面不改色的说要把婴儿拉出来,我看啊,翠娘没准儿会活活疼死!” 何大山一听,眼睛猛地瞪得像铜铃一般大,呼吸浊重,泪水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狂乱得就要冲进产房里,但皇甫戎一个眼色,石砚和石墨已上前拦住了他。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进去救我娘子!”何大山喘着气,颤抖着大吼大叫。 石砚和石墨拚命拦着何大山,何大山悲愤的拳打脚踢,几个婆子听了刘婶子的话,正惊骇的议论纷纷,就在此时,一阵响亮的哭声哇哇响起。 一时间,众人都安静了,仔细听着产房里的动静,先前那凄惨的叫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确实是婴儿哭声。 何大山的脸色蓦然白了,包括皇甫戎、石砚、石墨和五色暗卫等人,也都想到了同一处。 刘婶子滴了独嘴唇,神情哀恸地说:“大山啊,你要振作,孩子还需要你拉拔呢,翠娘若地下有知,一定不希望你这样……” 此时寄芙步履不稳的走了出来,她一手的血,眼神涣散,好像虚弱得快倒下了。 何大山一看见她,目眦欲裂,几近发狂的大喊:“还我娘子的命来!你还我娘子的命来!” 一个少妇随后出来,双眼发亮的朝何大山招手。“哥哥你快进来,孩子好漂亮,是个男孩,嫂嫂要见你!” 何大山太过震惊,呆了。“你嫂嫂她……没有死?” “怎么会死?”少妇盈盈一笑。“姑娘真真是神仙呢,将嫂嫂的伤口都缝好了,又给了药,肯定是仙丹吧,嫂嫂还可以说话呢!” 何大山这才回过神来,石砚、石墨自然也不拦他了,他激动的快步冲进产房里。 一旁的几个婆子大婶忍不住啧啧称奇的交头接耳起来—— “翠娘跟孩子都活着?刚刚娟丫头怎么说的,缝伤口是吧?像咱们缝衣裳那样缝吗?唉哟,那可怪痛的。” “不过这姑娘倒真是厉害啊!” 皇甫戎对周遭的纷乱充耳不闻,眼也不眨的看着寄芙,觉得她神色有异,彷佛快倒下了,他疾步过去,在她果真倒下时接住了她,将她打横抱起。 寄芙努力睁开眼眸。“奴、奴婢没事……产房里要弄醋熏,一定要,不然屋子脏,还要点上几个火盆子给产妇保暖……” 皇甫戎的眉头锁得死紧,一双眸子漆黑阴沉。“闭嘴!” 为了救两条贱民的命,她把自己搞成这副要死不活的德性,他那要让疫情扩大的计划,相形之下是如此卑鄙。 这个丫头,还真有教人汗颜的本事。 第八章 计划生变(1) 当夜皇甫戎非但没有按照计划假装毒性复发,反而还看顾了寄芙一夜,直到她幽幽转醒。 寄芙缓缓睁开眼睛,就见到皇甫戎守在一旁,她很是惊讶。 “爷?”随即她想到自己好像走出产房没多久便晕了过去,忙挣扎着坐起身,急急问道:“何家娘子如何了?孩子如何了?” 他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就你虚弱的躺在这里,人家母子俩好得很,何家娘子已经能进食了,那庄稼汉还抱孩子过来道谢,这下你可满意了?” 她瞬间松了口气,轻笑道:“那便好。” 而后她想到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了,起初一切如常,是在婴儿顺利产出之后,她开始感到不适,当时,她用棉布吸取何家娘子从伤口渗出的鲜血,小心地将止血药粉层层敷上,再仔细检查有无发生血崩的迹象,便是在做这些动作时,一种熟悉的感觉忽然涌起,好像她曾那么做过。 苞着,她在为何家娘子缝合时,脑中不断出现许多凌乱片段,针起针落之际,她觉得自己拿针缝合的动作好熟悉,然后她的头越来越痛、越来越晕,脑中的画面也越来越多,耳边甚至还出现了熟悉的交谈声。 那是谁?是谁在讲话?她想听得更分明一些,却导致更剧烈的头痛。 她强撑着做好缝合时,她的头已经痛得似要炸开,产房里那些染了鲜血的布巾让她恶心目眩,且脑中纷乱的画面依然存在,就好像她曾经为另一个人这么做过似的,当她勉强走出产房时,她已分不清天上地下,眼前景物好似都在旋转,她唯一看清的就是皇甫戎朝她走来,接着人就晕了过去。 她实在不明白,脑中那些记忆究竟从何而来?是梦吗?可哪有清醒时作梦的,何况她还站着呢,这样能作梦吗?若不是梦,那么她又为何会有那些记忆? “人家壮得像牛,倒是你……”皇甫戎恨恨的微眯起眼。“手无缚鸡之力还敢嚷着要救人,要救人之前,先顾好你自己的身子再说吧!” 寄芙忽然道:“可是爷,奴婢抓过鸡。” “什么?”他瞪着她,他是不是听错了?她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儿是从何而来? 她正经八百的看着他道:“爷不是说奴婢手无缚鸡之力吗?奴婢九岁时帮常嬷嬷抓过鸡,而且抓得牢牢的,都没有松开,常嬷嬷还夸奴婢力气不小呢。” 皇甫戎的脸瞬间绿了。“你这是在寻爷开心吗?” 寄芙无比认真的看着他。“爷觉得开心吗?爷若觉得开心,奴婢就开心了,奴婢还要谢谢爷让奴婢去救何家娘子。” 他咳了一声。“莫要说那些好听话,爷不吃那套,这种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你若要再多管闲事,我就将你送回京城去。” 她正色道:“爷,恕奴婢无法答应。” 皇甫戎不满的皱着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寄芙恭恭敬敬地道:“奴婢无法见死不救,所以不能答应。” 他正想教训她一下,让她明白真正的主仆关系应该是什么样子,忽然察觉到房檐上有走动的声音,从声音分析,那绝不是猫儿。 “爷,奴婢想去看看何家娘子——” 皇甫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寄芙立即意会地闭上嘴。 他锐利的眼眸扫向房梁,她没有武功,听不出有什么古怪,只能学着他,睁大眼睛看向他正在看的地方。 没多久,竟真有人破窗而入,是个只看得见眼睛的蒙面黑衣人。 寄芙惊愕的微张着嘴,皇甫戎立即将她拉到身后,他面对着黑衣人,心里有数这是不想他去查疫的人派来的刺客。 他原就计划拖延时间,那帮人实在不必大费周章的派人过来对付他,不过他也想知道是谁在给江北巡抚撑腰,若查出了个位高权重的朝廷重臣,想必对皇甫仁会是重重一击。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扬起嘴角,冷不防隔空对黑衣人一掌击出。 黑衣人受击,闪身后退,皇甫戎立即逼近一步,黑衣人手中的长剑突然扬起,层层推进攻击,皇甫戎也拔出剑来,两人悄无声息的过起招,竟然都没碰着屋里的桌椅等物,皇甫戎甚至未离开床前,将床上的寄芙护得滴水不漏。 皇甫戎暗暗惊心,他不知道真正的皇甫戎内功修为如此之高,他以为原主只会带兵打仗而已,没想到在武功上也下了苦功,他虽然没有原主的记忆,但遇敌之际,他的剑势游走如同灵动蛟龙,招式源源不绝的使了出来,是身体的本能,他连想都不必想。 寄芙胆颤心惊的观战,她什么忙都帮不上,但看皇甫戎那轩昂矫健的身姿,能将她原来的主子显亲王的身躯使得这般好,他也绝非泛泛之辈啊! 若他真是“朕”,那么失去了他这位君主的国家又会如何?他此刻的心情又是如何?该是有千百般的放不下吧? 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已拆了百多招,一开始难分高下,但后来黑衣人的呼吸已有些紊乱,皇甫戎眸光一闪,当下明白黑衣人的体力不济了,肯定那幕后的主使者也跟他一样,没想到皇甫戎的武功会这么高强而派了一个中上的杀手来,此际他已可以将黑衣人拿下了。 没想到他正要拿下那黑衣人之时,黑衣人竟然自己直直倒下了。 “不好!”他连忙扯去黑衣人的蒙面,见到他嘴角渗血,已咬毒自尽。 寄芙也连忙下床奔过去,她火速拽起黑衣人的手探脉,不死心又搭上黑衣人的颈脉,黑衣人确实已经没气了。 皇甫戎神色凝重。“不用看了,已经死了。” 寄芙知道人死了就代表查不到线索,敌人在暗他们在明,太危险了,所以那人可不能死,要死也得供出藏镜人才能死! 她速速拿了药箱子打开,取出一把薄刀,在黑衣人两手掌心各划了一道口子,黑血顿时涌了出来。 皇甫戎心念一动。“难道他没死?” 寄芙头也不抬,忽然将黑衣人的衣服剥开。“是死了,但还可以救。” 皇甫戎两世为人,还没听过人死了还可以救的道理,他看着她拿了针往黑衣人的心房刺去,黑衣人忽然抽搐了几下。 “他现在没死了!”寄芙搭着黑衣人的脉,已有微弱跳动。 皇甫戎大感纳闷。“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要这么做的?” “奴婢不知道。”寄芙依然是那句老话。 她一深一浅的按压黑衣人胸口的几处大穴,半炷香不到,黑衣人便醒了,见自己居然没死,也很惊骇。“我……我为什么还活着?” 不该是这样的,藏在他舌下的剧毒必死无疑,在组织里,任务失败者都要咬毒自尽,他就亲眼看过其它人毒发身亡的惨样,他不可能活着。 “活着还有为什么?”皇甫戎狠戾乍现。“自然是老天暂时留你一条狗命了。” 他知道黑衣人尽避没死成,但才从鬼门关捡回一命,体内还有剧毒存在,此时也绝不可能再起来对付他们了,因此也没钳制住他,就任由他躺在地上。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什么都不会说。”黑衣人刚烈地道。 “是吗?”皇甫戎冷哼一声。“本官知道你是谁,你的女儿在本官手里,要是实话把幕后主使说出来,本官或许饶不了你,但可以饶你的女儿一命。” 原本淡然的黑衣人霎时变得激动。“不……不可能!雁儿怎么会……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寄芙也很惊讶,难道他老早模清这刺客的底细,已派人捉了这刺客的女儿? “这你不必知道。”皇甫戎眉梢一挑。“你现在只须回答本官,你是谁派来的?你不说也可以,你的女儿马上就会少了一双腿,过一刻再不说,本官便挖出她两只眼睛,跟着在她脸上烙铁印子,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说!我说!”黑衣人终是受不了的大喊,“是扫北王!是扫北王勾结江北的卫指挥使司……我只知道这么多,你得说话算话,放了我女儿!” 第八章 计划生变(2) 皇甫戎面容冰寒,那微微勾起嘴角的动作,又让气氛更显冷冽。 竟然是威名远播、战功赫赫,早年为燕朝平定北域,连他这个秦王都知道的扫北王梁越?有趣,真是有趣极了!一代忠贞的武将,终究是敌不了财利的诱惑和被软禁在封地的怨气,做出了败坏法度的勾当,当皇甫仁知道时,不知会做何感想?他还会认为当时前朝老臣 想拥梁越为王,他未立即将梁越问斩是心存一丝善念之事吗?还会认为梁越该当对他感激涕零,从此忠诚吗? 想到这里,他顿时心情大好,面上寒意一敛,难得好心的道:“放心吧,你女儿不在本官手里,本官只是吓唬你罢了,一会儿毒发了,你便可以安心上路了。” 黑衣人霎时变了脸色,若是事后让组织查到是他泄露了机密,那么他的家人一样活不了。 “爷怎么知道这人有个女儿?”寄芙好奇地问。 皇甫戎轻蔑地扫了黑衣人一眼。“看他腰际的荷包绣工拙劣,一看便知是孩子的手法,我才因此推敲他有个刚在学绣活的女儿。” 寄芙正想赞几句爷果真英明睿智让他高兴高兴,不想却见到那黑衣人悄悄地伸出右手,手里似乎握着什么,而他的眼光也有抹视死如归的狠劲,她因为太过焦急,一时忘了要改称呼,放声惊喊,“王爷!”随即奔过去扑在皇甫戎身上,肩上挨了那暗器。 同时,黑衣人也因为用尽全身力气射出暗器,令毒素游走血脉而在瞬间气绝身亡。 “该死!”皇甫戎抱住了身子软如柳絮的寄芙,她的小脸在顷刻间白如纸张,他心中又是不舍又是感动又是焦急,心底柔情一片,却口不对心地骂道:“你疯魔了吗,为什么要奔过来?!傻丫头,你这个傻丫头!” 寄芙虚弱一笑,反过来安慰道:“没事……奴婢没事……只要取出暗器就行了……” 他看着血不断地从她纤细的肩头渗出,他的心紧紧的揪到了胸口,嘴里却是不留情地再骂道:“谁不知道取出暗器便行,难不成你能医自己吗?” 她垂下眼眸,声音几不可闻地道:“医者不自医,奴婢不能医自己,所以王爷得请一个大夫过来,奴婢的医箱里有上好的止疼药和解毒丹,就算暗器上抹了毒也不怕……”说到这里,她已脸色发青,身子僵硬。 皇甫戎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你闭嘴,爷自己会看着办,不许再说话了。” “是的,爷。”寄芙安心地闭上了眼。 她听到皇甫戎吼着石砚、石墨,失去意识之前她还在想,能够这般理直气壮的躺在他怀里,受点伤不算什么,很值得。 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到最后延迟进江北,反而是因为寄芙的伤,皇甫戎坚持等她伤好一半才走,深怕她病弱会遭时疫感染,无论她再三表示没关系,他还是很坚持,不过他的坚持确实只单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因为他真的很担心她,并非还有其它拖延时间扩大疫情的目的掺合在其中。 她不知道暗器取出之后,她发热昏迷了一天一夜,她满口的呓语,喊姊姊又喊磊哥哥,直说要回百草堂,讲的全是他听不懂的话,大夫在她昏迷时又来看了一次,说她一定得静养几日,否则可能丧命,因此他才坚持不动身。 寄芙的伤口在第四日结痂了,皇甫戎这才肯启程,这也多亏了孟太医准备的那些良药,否则那暗器抹了毒,不可能那么快好。 饶是动身了,但身为钦差的皇甫戎本该下令一路飞奔至临南才是,他却让车夫慢悠悠的往目的地前进,着实令众人不解,只得解释为王爷这是怜香惜玉,怕把初愈的寄芙颠散了才如此,也幸好道上人烟越来越少,赶起路来也不辛苦便是。 寄芙原先对时疫还一无所知,但是当他们进入标写着“临南县”的界石之后,终于明白何大山等人为何要逃难了。 临南最繁华的城镇几乎成了空城,也不知道人都到哪里去了,街上所有商家都大门紧闭,无从得知里头究竟是有人还是没人。 皇甫戎做了决定。“先到行辕!” “是啊是啊,大伙赶路也累了,先到行辕吃顿热腾腾的饭菜,睡个好觉再想对策也不迟。”石砚很是赞同,因他快累瘫了。 这一路上奔波得他骨头都快散了,他与石墨虽是身分低微的小厮,但服侍的主子爷是亲王,日子过得比起一般下人算得上是养尊处优,主子爷去打仗时,他们也是在府里候着,从没离开过京城,这回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且不是游山玩水,除了累,还是累,现在他只想躺下。 五色暗卫服从于皇甫戎,自然没有异议。 “奴婢觉得应该先去看看哪儿有病人……”寄芙觉得委实奇怪,就算疫情严重,也不可能连个人都没有,难道……她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皇甫戎当然也想到了,没有人,自然是死光了,他蹙着眉道:“你说不能见死不救,现在连个人都没看见,你也要多管闲事吗?” 他总觉得自己不能堂堂正正的面对她,前几日,她问他是否写信给皇上告知叛臣是扫北王梁越一事,他竟回答不出来,她很讶异的追问为何没说,他最后是有些恼羞成怒的说他自有打算,她只是一个奴婢,不必管。 毕竟她问得越多,便越有可能知道他另有所图,若知道他在设法延迟赈灾,她肯定会非常震惊,她会重新看待他这个人,会对他的前世猎户说法起疑心,她是大燕人,自幼在这块土地长大,又怎么能接受他正在做捣毁大燕之事? 然而他话才出口便懊恼了,他绝没有把她当奴婢看待,他不过是不想她再追问,为了堵她的嘴,他才会那么说。 当时的她是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便默默转身离开了,他想她一定很受伤。 而此刻,她默然不语的神情又让他想起那个时候,自己说的话是不是又在提醒她为人奴婢的身分了? 皇甫戎清了清喉咙,试图解释道:“我是说,与其无头苍蝇似的找,不如先去行辕,行辕里总会有人,在那里打听消息才能事半功倍。” 寄芙忙曲膝行了个歉礼。“爷说的是,是奴婢心急,思虑不周全了。” 他在心里直叹气,她这是在拉开与他的距离是吧?从那天后,她便谨守为人奴婢的本分,这让他郁闷得快疯了。 这个硬心肠的丫头,她当真要这样跟他闹吗?他不过是说错一句话,她便收回所有的关心,还让他无从对她发脾气,无从要求她再好好地关注他。 罢了,谁让提醒她是奴婢的人是他,如今她听话的做回奴婢,不再关心他,不再与他说笑,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一行人先到了府衙,怎料府衙大门紧闭,任石砚拍打了门板老半天也无人相应,于是一行人转而到了距离府衙不远的行辕,石砚与石墨到处察看,这偌大的行辕分为西厅、东厅、上厅、别厅,却是无一厅有人在,像是十天半个月无人居住了。 照理,行辕除了朝廷钦差和地方官员会来留住食宿外,还掌管着政令传达和军队运输,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爷,不对劲。”青龙说道。 皇甫戎知道他若再视若无睹,五色暗卫也会对他起疑,便下令他们分头探查,若得蛛丝马迹,再行回报。 行辕既然无人,石砚、石墨自然是要担起收拾房间让主子休息的活儿,还要设法弄出一顿饭菜来,虽然寄芙才是婢女,但他们心里都明镜似的,寄芙在主子心中可不是婢女,他们哪敢使唤她。 石砚、石墨在收拾房间时,寄芙也说要收拾自己住的房间,便背着她的小包袱和医箱去了旁边的耳房。 皇甫戎看着她的身影,忽然有些烦躁不耐。 失去她的关注原来是如此难受的事,明明他心里就没当她是奴婢,她是真的不知道吗,怎么可以为了一句话就让他堵心至今?该死的,这丫头,是要他先放软求和吗? 就在他纠结之际,又见到寄芙背了医箱出了耳房,她头也不回的往长廊那头疾走,那方向是行辕的大门,让他不由得疑惑,她这是要去哪里? 第九章 她是意外(1) 皇甫戎跟在寄芙身后,他身怀轻功,她自然不会发现被跟踪了。 寄芙越走越远,一个时辰后,她来到离行辕甚远的荒郊野外,这一路上仍是连个人都没有,她看到远方山脚下有座寺庙,而她已饿得没法再走了,决定吃点干粮喝点水,再去那里看看。 她在树荫下席地而坐,拿出筋饼,才啃了一口,竟有个半大孩子不知打哪里冒出来,咻地抢了她手中的筋饼便跑。 寄芙目瞪口呆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再看向跑远的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后方一抹熟悉的身影拔起来去追那个孩童。 皇甫戎几个起落便追到了那个孩子,将人揪回寄芙面前。 寄芙更是吓了一跳,拍拍站起身,不解的问:“爷怎么在这里?难道是跟着奴婢来的?” “不然呢?”他没好气的睨她一眼。“难不成咱们在这里巧遇?” 她望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爷为何要跟着奴婢?” 曾经一度,她觉得自己与他很亲近,亲近到有些尊卑不分了,但那毕竟只是错觉,她是奴婢,他是主子,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而他提醒了她这个事实,若她再不知所进退、有所分寸的话,便是恃宠而骄了。 她告诉自己,可不能因为他对她好,她就忘了自己是个奴婢,所以她努力回到奴婢的位置上,但她却管不动自个儿的心,时常会觉得难受,空落落的,但她会努力不让这些情绪表现出来,绝不做一个让他厌烦的奴婢。 “你又为何擅离行辕?”皇甫戎瞪着她。“且没有告诉任何人你的去处,你这么做对吗?抬起头来,回答我!” 寄芙抬起头来,有点忐忑地看着他,心跳不自觉的加速了。 他那灼灼的生气目光之中,有着隐隐的柔情和担忧……不不,她看错了,怎么可能有柔情,他不是正在恼她吗? “奴婢只是想去找找有没有染上时疫的人……” 皇甫戎厉声打断道:“你要知道,这里可是疫区,要是今天抢你东西的不是孩子,而是几个大汉,你要怎么办?若是今天他们要抢的不是筋饼,而是财物,甚至或者是你,你要怎么办?这不是给我们添乱吗?” 寄芙知道他讲的有道理,于是又垂下了头。“是奴婢思虑不全,请爷恕罪……不过,爷先放了那个孩子吧,那样抓着,会弄疼他的。” 那孩子也趁机求饶,“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皇甫戎丝毫不为所动,教训道:“你多大了?怕也有十岁了吧,什么不好学,学人抢东西,而且还是抢一个姑娘家的吃食,你丢不丢脸?看来要把你送官府严办才行!” 一听,那孩子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我知道错了,大爷,求求您放过我,我下次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寄芙知道皇甫戎只是在吓唬那孩子,但也不忍心见那孩子惊惧的模样,缓颊道:“饶他一次吧爷,我想他是因为饿了才会抢东西吃,若是能吃饱穿暖,又有谁想抢别人的?”她索性把另一块筋饼也塞到那孩子手里。“快吃,你一定饿坏了。” 皇甫戎松了手,那孩子如获至宝的接过寄芙递去的筋饼,虽然他想吃的眼神已流露无遗,但他吞了口口水,问道:“我……我可以拿去给我娘吃吗?我娘……也没东西可吃。” 寄芙见他这么孝顺,实在心疼,模了模他的头,温柔的笑道:“当然可以,你叫什么名字?” “峰儿。” 她又问:“峰儿,你娘在哪里?我们初入城,却不见人,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峰儿老实道:“其它人我不知道,我们村是被村长给关起来的,村长说离开就会染上瘟疫死掉,所以大伙儿都不敢离开,可是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大家都在饿肚子,已经有人饿死了,但村长还是说不能离开,离开的人会被官兵杀掉。” “什么?”寄芙大惊失色,她迅速抬头看着皇甫戎。 皇甫戎再怎么不想问,也只得道:“你们村的人被关在哪里,带我们过去看看。” 峰儿有些犹豫。“可是村长说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哪里,我是从墙边的狗洞偷偷跑出来找吃的,要是让村长知道我带人回去,那我、我……” 寄芙温柔地道:“峰儿,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朝廷派来赈灾的,是来给你们放粮食和治病的,我们得要先知道人在哪里,是不是?你带我们去不是不听村长的话,而是大功一件啊!” 皇甫戎听她这么轻易就把身分报了出来,心头一紧,眉心也跟着用力聚拢。 为何事情到了她这里总会走样?他原计划冷眼旁观时疫的发展,怎么会到这里与她“明察暗访”了起来?如今还貌似一定要去做那解救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赈灾钦差了? 自己究竟是何时被她拿在了手里?竟然会如此在乎她对他的看法,以致于无法果决的照计划进行。 解救百姓之苦,这可不是他爽快答应皇甫仁来江北的原始目的。 一听,峰儿眼睛都亮了。“你们真是朝廷派来的吗?朝廷终于派人过来帮我们了?” “是啊!”寄芙郑重的点了点头,指着皇甫戎道:“这位便是钦差大人,粮米早已进城了,就等百姓去领粮,等领了粮,你娘和你就可以吃一顿热呼呼的饭了。” 峰儿这时已完全放下戒心,朗声道:“好!我带你们去!” 他领着两人走了两刻钟,到了先前寄芙看到的那间寺庙,横匾上头写着“清玄寺”,周围树木繁多,颇为清幽。 寄芙随着峰儿进入大殿,看到殿中满满都是人,仅在地上铺了草席便或坐或躺,十分简陋,不由得大吃一惊,更别说还有人躺着在申吟,有人一直在咳嗽了。 皇甫戎在外头察看了一下环境,随后跟着踏入大殿。 所有人看到峰儿带了两个陌生人来,都是又惊又恐,一来是村长不准大伙出去,峰儿是怎么出去的?二来是村长不让外人进来,峰儿还偏偏一次带了两个外人回来? 没多久,似乎是在里面听到了动静,两名高大魁梧的带刀官兵气势汹汹的过来了,因为寄芙与峰儿站在前头,其中一名官兵劈头就拿刀指着寄芙脖子。 皇甫戎一个暗器飞过去将刀给打偏,冷冷地道:“敢碰到她一根头发试试。” 这样的情势变化,很快令大殿的村民起了骚动,平时看管他们的那群官兵嚣张跋扈,寺里的厢房都被他们占了,仅有的干粮也都在他们手上,他们心情好就发粮,心情不好就不发,村民根本不敢得罪他们,没想到现在居然出现了一个敢与官兵对峙之人,更别说这人的能耐似乎远远高出官兵许多。 “大胆!”那名官兵勃然大怒。“你们是什么人?!” 皇甫戎眸光一凛,瞪着他们。“钦差大人。” 两名官兵俱是一愣。“什么?” 说笑吧,江北爆瘟疫之事又没上报给朝廷,怎么会有钦差大人过来? 皇甫戎拔出腰际那把青黄铜剑,沉声道:“见天子剑还不下跪?” 两名官兵见那剑柄雕塑着龙头,剑套亦雕着全龙缠绕图样,上头还有“如朕亲临”的字样,吓得马上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也连忙纷纷跟着拜倒。“吾皇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殿中均是此起彼落的叩拜声。 皇甫戎许久没看到这般景象,心中着实五味杂陈,他闭了闭略显湿意的眼眸,耳边彷佛回荡着他的臣工们上朝时整齐的叩拜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来帝君,不过黄粱一梦,消逝之快,让他无从抓紧。 虽然这些人是在对他行面圣之礼,但不是对他,是对他手中代表了燕帝的天子剑,而他的江山呢?他驰骋战场打下来的江山如今怎么样了?他有能力拿下天下,却无能力守成,实在太可笑了…… 寄芙看着他,惊觉到了他不寻常的异样。 是在回忆什么吗?他的眉头怎么皱得如此紧,神情怎么如此悲切,眼神如此哀伤?他嘴角的笑……那是在嘲笑自己吗?如此苦涩的笑……不知为何,她的心紧紧一缩。 她想帮他,可他什么都不说,只说自己前世是个猎户,还要她把他当真正的显亲王就好,这样她要如何帮他? 其实,她知道他虽然总是语调不耐烦,总是凶她,但他待她极好,即便当她是奴婢,也是与府里其它奴婢有所差别的,她知道,全知道…… 第九章 她是意外(2) “草民叩见钦差大人。”一个老头突然跪走到皇甫戎面前,冷不防对着皇甫戎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战战兢兢地道:“草民是安埔村的村长吴兴,求大人作主,村民之中,老弱者不在少数,身子骨不禁打熬,再将我们囚在这间庙里,我们都活不下去了。”说着,他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其它人见状,也忍不住的跟着哭了起来。 “先起来,本钦差自有主张。”皇甫戎旋身盯着那两名官兵。“城里的人呢?” “回……回大人的话,在另……另一间寺庙里。” 皇甫戎询问之下,才知原来江北巡抚为了怕走漏时疫风声,便将疫情最严重的临南县的百姓分区囚禁起来,每间寺庙派十名官兵看守,若有不服从者,格杀勿论,因此虽然江北巡抚已经半个月没现身了,这些官兵仍不敢轻易将人放了。 皇甫戎思忖着,若他不下令放人,再继续囚禁下去,不出半个月,江北便会生灵涂炭,达到他的目的,待回京时,他只消对皇甫仁说他到时疫情已严重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他也无力回天即可,皇甫仁向来疼爱他这个胞弟,只是赈灾不利,也不致于降罪。 正想着这万无一失的好法子,他就听到寄芙说—— “爷,奴婢一人无法为所有人一一诊病,不如先将城里的大夫集合起来,再让衙役里正们先查查哪些百姓可能染上时疫,有症状的先隔离起来,尚无症状的就先让他们回家,这样方能事半功倍。” 皇甫戎嘴角抽了抽,适才的感慨霎时去了一半。 是啊,他怎么忘了寄芙这个“意外”,这个总是在扯他计划后腿的意外,这个迫使他不得不当好人的意外,要知道,他从来就不是个好人,好人是当不了皇帝的。 他还没回答,吴兴便兴奋的接着说道:“大人,草民也觉得这位姑娘的意见很好,照草民所见,时疫虽然凶猛,却也不是人人会得到。” 皇甫戎的浓眉微微一挑。 也罢,放人就放人,若是没有治疗时疫的方子,放出去也只是等死而已,跟他原来的目的没有不同。 皇甫戎与寄芙回到行辕时,五色暗卫也已回来了,他们分别查到一些现况,石砚、石墨也准备好简单的饭菜,所有人便在议事厅里边吃边商量,也不分主仆了。 首先,临南县的百姓按乡镇村里之分,都被囚禁在该地的寺庙里,由官兵看守,任何人不得出入,这点和皇甫戎所见不谋而合。 第二,在江北尚未封锁之前,百姓开始逃难之后,有人趁着这股逃难潮,低价收购土地,而逃难的百姓为了盘缠,全一股脑贱价卖了,有些连房舍也一并卖了,而在幕后操弄此事者,可能是朝中某位地位不低的重臣,勾结者除了江北的卫指挥使司,可能还有海匪。 第三,临南最大的药铺春晖堂,宣称研制出治疗瘟疫的方子,然而一副方子却要价十两,上头的数十种药材更是凭空涨了二十倍,分明是借机发灾难财,且城里米价已跃至每石两千钱了,还频频发生抢劫事件。 最后,江北一带的奸商趁机哄抬粮价,又没有官府出来主持大局,如今百姓已是任人宰割了,但也幸好,虽然江北巡抚和临南、苏河的府尹跑了,但官府里大半的官员、官兵、衙役还在,只是一时群龙无首。 听完之后,皇甫戎沉吟不语。 他知道,如今他要做的很简单,当务之急便是将染病之人隔离起来,接着开仓放粮、整顿药铺、严惩奸商来稳定民心,而后再找出治疗时疫的方子,避免疫情无边蔓延,最后酿成民乱。 他是什么人?大秦的溯东一带也曾爆发过时疫,这些浅显的道理他自然知道,要是雷厉风行起来,不消一日便可办好,但问题是,他不想有所作为,只想坐看奸商坑民,如此还怕不能激起民变吗? “王爷,是否要给京里递折子?”青龙问道,如今皇甫戎的身分已曝光,称呼自然又改了回来。 皇甫戎慢腾腾地点了点头。 五色暗卫都是有眼力的,他也不能做得太过,免得被窥破他真正的目的,进而引起怀疑。 “王爷!”寄芙也向前一步,她心里急,草草福了一礼便道:“奴婢瞧着这里的白日挺是暖和,入了夜也凉爽,不如在行辕后林搭建简单茅棚,将需要隔离的百姓安置在此,如此一来,可以避免被隔离者的恐慌,他们的家人也可以远远来看上一眼,要是情况不好的,咱们便提前告诉他们家里人,让他们心头有个准备,王爷觉得可好?” 皇甫戎不说话。 正常来说,若他没存着别的心思,自然是好的,偏偏他又不能将心底所想说出来,现在眼巴巴的焦急模样,他能说不好吗? 唉,这个“意外”啊,为何总是打乱他的计划? 寄芙急切的看着皇甫戎,不敢再出声,但却忍不住偷偷月复诽,他都已经喝了几盏茶了啊,她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一直抿紧了嘴,为何迟迟不下令,是慎重其事吗?可那些等着他们去救的,都是一条条宝贵的性命啊! 皇甫戎心中烦躁,但终于启唇吩咐道:“石墨,取本王令牌,差遣衙役搭建茅棚。” 他这算是首肯了,寄芙委实松了一口气,她连忙一福。“谢王爷!” 他不满的瞪着她。“你谢什么?你是此地的父母官吗?” 两句话说得她不好意思起来,其余人也跟着笑了。 寄芙微赧道:“奴婢一时高兴,是有些造次了,不过奴婢是真心诚意的代百姓谢过王爷。” 皇甫戎哼了一声。“得了,这本是本王该做的,用得到你来谢?” 寄芙反而笑道:“是是是,是奴婢多事了。” 也不知为何,能够救人对她而言是件极为欢喜之事,若是她什么都不懂还能揭过,但救人的法子偏生一一在她脑中浮现,若是能救而不救,老天都不会原谅她啊! “难得,真是难得。”朱雀抱肘环胸,意态潇洒,一双笑眼看着寄芙道:“寄姑娘医术了得,真真是医者仁心,见不得百姓受苦,先前不顾一切救了那名产妇与婴儿,今又勇敢为江北百姓请命,实是百姓之福。” 皇甫戎犀利的眼光转到了朱雀身上。 这家伙平常不多话,一开口倒是挺会讨姑娘家欢心的,怎么着,这家伙是对他的丫鬟有意思吗?这朱雀看上去二十四、五岁,不信他还没娶妻。 “不不,朱大哥别这么说,倒教朱大哥见笑了,寄芙只是尽自己的本分,做应该做的事而已。”寄芙轻笑着回道。 皇甫戎执茶盏的手瞬间顿住了,剑眉扬起。 她竟然叫朱雀为朱大哥?等等,对于他之外的人,她好像都是这么叫的,一口一个大哥显得亲昵无比,是谁说她可以那样叫他们了?! 慢着,他想起来了,她原本是跟石砚、石墨一样称他们爷,她会叫他们大哥是因为他不准她称他们爷,还说爷只有他一个就够了,其它人都不是爷,所以她才会称他们大哥,这么说来,她会亲亲热热的一口一个大哥,根本就是他造成的?敢情他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第十章 默默牵绊(1) 事急从权,既已得到皇甫戎的指令,一切便好办了。 行辕的侍卫全回来了,原来他们也被囚禁在其它寺庙里,而府衙里留下的十来名粗使婆子全来行辕帮忙,石砚神气地当起了小总管,将她们分为清洁洒扫、采买、煮饭、浆洗衣物,先把行辕里外清洁打扫一遍,分出众人住的房间,隔日稍晚,已有模有样的整治出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了。 五色暗卫虽然是来保护皇甫戎的,但此刻人手不足,他们也没闲着,帮着衙役搭茅棚,他们身怀轻功,搭棚子时着实帮助很大。 茅棚要用来安置时疫病人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城里又有几个木工自告奋勇来帮忙,照寄芙的想法,简单用木板隔成一间一间,但不做门,只做半截帘子,通风,也让病人安心,他们不是被囚禁起来,而是来治疗的。 县城里的大夫共有三十来个,虽然良莠不齐,但基础的也都会,每个大夫配四名衙役里正,逐户清查,将出现时疫症状的人带回行辕,安置在茅棚里,每日定下探视时辰,让家人从远处探望,严密防范。 一切渐渐成形,三日后,临时隔离区已经有模有样,而行辕的房间也收拾妥当,大夫们也夜宿在行辕里,方便看照患者,官兵巡夜并保护隔离区的病人,一个时辰轮一班。 皇甫戎终究还是开仓放粮了,若他再不开仓,肯定启人疑窦。 也罢,即便他开了仓也无法抑制救命药方的价格高涨,何况春晖堂宣称有疗效的方子未必有效,他只要放任春晖堂坐地起价,届时百姓一定会因为有人买的起药方子、有人买不起而心生怨恨,加之他这个赈灾钦差袖手旁观,还不引发庞大民怨吗? 愤怒又求助无门的百姓在冲动之下,自然是民乱自保了,若是起了民乱,他手握天子剑,自然可以得而诛之,而他只消杀一个人就足够引发更大的民反,这些反民之中要是出一个为百姓着想,与百姓站在同一边的平民英雄,局势便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就算皇甫仁御驾亲征也无用了。 “王爷!”寄芙兴冲冲地打了帘子进书房来,双眸放光地将一张单子放在皇甫戎面前的书案上。“奴婢已经找出治疗时疫的方子了,请王爷让奴婢放手一试!” 皇甫戎搁下了毛笔,眼眸抬起,定定的望着她。 他早料到她会这么做,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便琢磨出方子来,这样的情况他可不乐见,而且她日日早出晚归,从早到晚都待在隔离棚那里也不知道待什么意思的,他都快忘了他有带这么一个丫鬟来。 他沉声问道:“谁让你琢磨时疫方子了?”他就是故意想吓吓她,看她日后还敢不敢这么先斩后奏,自作主张。 寄芙一愣,但很快回道:“没有人,是奴婢见病人痛苦,想救他们,所以试着捣鼓配方,如今奴婢已经想出来了,请王爷让奴婢一试。” :其资她脑中全无章法,只是觉得她好像会治时疫,但若问她怎么治,她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果然,她在隔离棚里细细看了几日,有个方子便出现在她脑子里,就如同她治绝命鸩一般,都是碰到了便知道如何治了,就像是一种本能。 其实,对于这样的天赋从何而来,她也感到害怕,且自从来到江北之后,她夜里不时会犯头疼,夜梦不断,梦中常会出现一些凌乱的画面,全都是生面孔,醒来明知道是梦,还是有种惊心动魄的心悸感觉。 “你在说笑吗?”皇甫戎板起脸来。“怎么可能让你放手一试,人命关天,若治不好,你担得起责任吗?” 他当然知道那群大夫一定想不出法子,若治疗时疫方子那么容易想出,大家又何须惧怕?如今隔离棚里那些病人全由城里的大夫们不痛不痒的治着,几日便会有一个熬不住死掉,尸首自然是要烧埋的,但烧埋了尸首,那些大夫还是一筹莫展,已经有人吵着要他去买春晖堂的方子救他们的命,甚至还有谣言说他此行备了上千万两的银子,便是要来买药材的。 好现象,他要的就是这个,所以他没有派人去遏止谣言,倒是希望谣言如野火燎原,鼓噪百姓的心。 寄芙坚定的再道:“王爷,奴婢有九成把握,好过让病人等死吧。” 其实这几日她一直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他好像并不乐见疫情得到舒缓,好像……好像在冷眼旁观时疫的发展。 可是每当她有这种荒谬的想法时,她就会赶紧打消心中的念头,因为他这么做实在没道理啊,就算他前世不是大燕朝的人,但也不会如此冷血,坐视百姓病死,硬是要让疫情一再扩大吧,除非、除非…… 她蓦地抬眼看着皇甫戎,瞪大了眼眸。 老天!除非他前世是大秦人,否则没理由这么做!当今天下,燕秦两国一直在争较长短……可是他自称朕,难道秦王驾崩了吗?虽然她一直待在王府里,但好事之人不少,京里的消息多半也会传进府里,但她并未听闻秦国换了皇帝,还是这样的消息被保护得太过严实,根本不是她这种下人能够得知的? “就是说,有一成的赌注。”皇甫戎看也不看那方子,便站起身,从书案后方走了出来,站定在她面前,冠冕堂皇的说道:“我不想你拿百姓的性命下注,还有,记住,你不是来治时疫的,你是来服侍我的,研议时疫疗方之事交给那群大夫,他们会有法子,从此刻起,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行辕里做做绣活,给我做一套衣裳,不许再四处走动。” 他知道她之所以想出方子还不行动,而先来征求他的同意,是因为她身上没有银两可以买那些昂贵的药材,虽然她治好他有功,宫里赏了很多,但她都留给常嬷嬷了,此刻身上恐怕只有一两银子,连一片药草都买不起。 “王爷……”寄芙望着他,顿感五味杂陈,但她仍打起精神道:“那一成是任何事都有意外,并非奴婢没把握,若是王爷让奴婢给时疫病人治病,奴婢保证可以救活他们。” 她终究没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她害怕知道答案,若他前世真是大秦之人,如今他身为大燕的赈灾钦差,手中还握着天子剑,皇上赋予他如此大的权力,他想做什么?那些念头在脑海中激荡,她越想越是心惊。 “不要说了,总之不行,你出去吧。”他冷冷的说完,转身走回书案后方。 只要他不给予金援,她就不得不听他的,不得不乖乖待在行辕里,哪里都别想去。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寄芙不是个会跟人置气的人,山不转路转,更何况她心中已对他的身分有所怀疑,所以隔日天才蒙亮,她便背了竹篓子,自己上山去采药了。 她在山上忙了一日,当她背着满满一大篓子的草药兴高采烈的回到行辕时,发现气氛很不对劲。 石砚见到她踏进行辕,如蒙大赦。“哎哟我的好姑娘!你这是去哪里了?王爷找了你一日,派出大半侍卫去找你,连五位爷都出去找你了,你再不回来,屋顶都要掀了!” “王爷找我?找我做什么?”寄芙心中一跳,紧张的问道:“难道是王爷身上的毒真的复发了吗?” 她知道自己这次会被皇上指派随行,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怕皇甫戎体内的毒会复发,但她确实已经治好了绝命鸩,不可能复发,便没将心思摆在其上,可如今若毒真的复发了,那么她难辞其咎,是她太轻忽了,以为一定不会复发,素日连跟他探探脉也不曾,她真是太大意了。 “没事,王爷的身子没事。”石砚看她急,忙道:“就是担心你,不知你去了哪里,初时我们以为你肯定在隔离棚那里,等发现你不在那里,又行辕里四处找不到你的时候……你不知道王爷脸色有多难看,还迁怒守门侍卫没将你拦住哩,侍卫全被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一番,可这行辕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在王爷心中的地位,谁敢拦你啊?” 一句话说得寄芙脸都红了。“石砚哥,劳烦你跟王爷说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日后我出去一定会交代去处。” 石砚哪里肯接这个任务,这不是找死吗?“我觉得你还是自己去见王爷比较好,王爷为了你,连午膳都没吃呢,你总得给个说法是不?” 她立刻明白过来,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他松了口气。“王爷在书房,我这就命人送饭菜过去书房,你就伺候王爷吃些,再说些好听话,王爷便会气消了。” 第十章 默默牵绊(2) 寄芙也没回房,就背着竹篓子去书房见皇甫戎。 守门的石墨见了她也是松了口气,扬声道:“王爷,寄姑娘回来了。” 里头的皇甫戎并没直接回答,而是停顿了片刻才沉声道:“让她进来。” 寄芙对石墨苦笑一记,才打了帘子进去,也不走近书案,就站在门边遥遥一福,恭恭敬敬地道:“奴婢回来了,听说王爷在找奴婢。” 皇甫戎只是定定的看着她。“我的衣裳做好了?” 她自知理亏,头垂得更低了。“回王爷,还没做好。” “那么你这一整日上哪去了?为何无视我的话,不是让你做绣活?”他自然看到她背上的竹篓子了,总不会没事到去摘菜,哼,敢情是去采药了。 寄芙顺着他的眼光也知道他看到竹篓子了,索性清了清喉咙,大声说道:“奴婢知道身为一个奴婢,应当服从王爷的话,王爷让奴婢待在房里做绣活,奴婢就应当做绣活,可是奴婢实在不忍心染了疫病的病人痛苦,又没有银两可以买需要的药材,所以自己上山去采药了,希望救一命是一命,而王爷的衣裳奴婢保证会做好,夜里赶工做,求王爷让奴婢给时疫病人治病。” 皇甫戎不理会她的请求,问道:“所以,你明天还是要继续上山去采药,要继续无视我的话?” 看看她,衣衫有些地方被勾破了,身上都是泥土,也晒黑了,根本就是在自讨苦吃。 她抬起眼看着他,急切地说道:“奴婢不是无视王爷的话,奴婢只是不明白,王爷是不是不想这疫情得到控制,反倒想着情况再严重一些?” 他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喝斥一声,“大胆!”她竟然看出来了?所以她今日才会不听话的跑去采药吗? 寄芙眼也不眨,仍旧紧瞅着他,鼓起勇气说道:“奴婢想来想去,莫非王爷前世是大秦人,所以不乐见大燕好,才会对这疫情相关之事一直不痛不痒,甚至根本是冷眼旁观?” 皇甫戎心下惊愕,她还真是聪慧,居然能推敲出这么多,但面上却波澜不兴,模棱两可的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有些话她藏在心中已久,如今有机会,她再也忍不住的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奴婢希望王爷知道,王爷如今是大燕人,是当朝天子的胞弟,是显亲王爷,不管前世是什么人,都不可能再回去了,若您执着于前世,伤害了大燕子民,于您如今的处境半分帮助也没有,反而会引来诸多猜疑,反倒让您置身于危险之中,而奴婢也不会原谅您弃这么多在受苦的百姓于不顾,奴婢甚至……甚至后悔救了王爷,让王爷如今来对付这些手无寸铁、在病中苦苦挣扎的百姓,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坚定的又道:“所以今后奴婢不会再听从王爷的话了,由明日开始,奴婢要救人,救一个是一个,如果王爷不高兴,大可以把奴婢绑起来就是。” 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当然知道他做什么都不可能有改变,就算他真的利用时疫让大燕灭亡了,他也回不了大秦,回不了他的位置,但若是不这么自欺欺人,他如何挺得过来?如何接受他失去了江山成了燕朝亲王? 任何人到了他的处境上都会仓皇失措,而这个志气比天高的丫头,她到底把他想得多不堪,居然认为他是一个只知道欺负善良老百姓的家伙?她又何尝明白他心中有多难熬,他有多想弄清楚他怎么会落得被毒死的下场,但身在大燕的他是不可能查明一切的,他必须回大秦去,然而顶着皇甫戎的容貌和身分,又是重重难关,他已经够憋屈了,唯一知道他不是皇甫戎的人,还对他不谅解,甚至还发他脾气、威胁他,想到他就来气。 好啊,他倒真想把她绑起来,看她还敢不敢自己胡乱跑让他白担心! 寄芙见他沉默那么久,心里也有些忐忑,她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她润了润嘴唇,真诚地问道:“王爷,难道您就不能在大燕落地生根,好好地当显亲王爷,不要想得那么复杂吗?” 看着她那双清透明亮的眸子,皇甫戎心里一震。 他能吗?若他认了命,服了命,在大燕安身立命,做一个位高权重、尽享荣华的亲王,大秦的一切与他都无关了,他如何过得了自己的那一关? 不,此刻他还无法只做燕朝的亲王,等他手刃了害死他的人之后……想到这儿,他不禁苦涩的笑了,手刃了仇人又能如何?他还是只能做皇甫戎,但也或许他会与那人同归于尽,那么一切就结束了,而现在定论还太早…… 他蹙起眉头,冷哼一声。“看看你的鬼样子,明天不许再冒险上山采药,需要什么药材告诉石墨,其它事便差府丞刘俊义去办。” 他真是越来越弄不懂自己了,为何独独对她,明明怒气冲天,最后却一一让步,他可没有这么容忍过任何人。 寄芙愣住了。“王爷……”她以为自己说服不了他,她以为他存心要百姓们染上时疫而死,可如今看来,是她误会他了。 皇甫戎假装没看见她眼里的激动和感动,撇了撇唇道:“出去,去把你自己洗干净,好好吃顿饭再睡,要是敢直接躺下睡你试试。” “谢王爷!”她大喜过望,背着竹篓子便要下跪向他磕头,却笨拙的跌倒了。 见状,他疾步走了出来,亲自将她拉了起来。“你瞧瞧你,笨手笨脚的,不是说过你不许再向本王下跪,你是听到哪里去了,都当耳边风吗?” 寄芙揉了揉膝盖,只是一笑。“奴婢无事,也不痛。”想到明日就能给时疫病人治病了,她就打从心里高兴。 “王爷,奴婢给您送饭来了。”外头响起厨娘的声音。 那厨娘很是恭敬,眼也不敢抬,把饭菜送进来便马上退下了。 热腾腾的饭菜香引得寄芙口水直流,她这会儿才感觉饿了,早上她只吃了个馒头垫肚子便上山,现在出奇的饿,她本来瞪着饭菜,蓦然间想起石砚的吩咐,忙卸下竹篓子道:“奴婢伺候王爷用膳。” 皇甫戎又岂会看不出她饿极了,肯定是到了山上什么都没吃,只顾着找草药,为的还不是自己亲人,都是些非亲非故的贱民,他实在想不通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前世,那些个在深宫里的女人,每天都在勾心斗角,全都自私到一个地步,怎么会有像她这么傻的姑娘,为了没有任何利益的事这般拚命? 要命,不能再想了,越了解她,他越是喜欢她,可他还有许多大事要做,心中牵挂着一个人可不行。 他径自坐下道:“不用伺候了,你也坐下来吃。” 寄芙当然不能真的坐下,推辞道:“奴婢伺候王爷……” 皇甫戎烦躁的瞪着她。“啰唆,让你坐你就坐。” 她心中一暖。“那奴婢就坐了。” 他面无表情的把一只鸡腿夹到她的碗里。“以后敢再让自己饿肚子试试,就不让你替那些人治病了。” 寄芙朝他灿烂一笑,由衷的道:“王爷真是面恶心善。” 皇甫戎顿时脸色一沉,从来没有人说他面恶心善,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心善,心善怎能成为帝王,怎么成就大业? 他皱眉道:“吃鸡腿吧你,多话。” “王爷也吃。”寄芙嫣然一笑,很自然的夹了块排骨到他碗里。 她知道夹菜给主子是造次了,但她没来由的想这么做。 皇甫戎微怔。两世为人,为他布菜的下人都是夹到他前面的小盘里,这是第一次有人夹菜进他碗里,这大不敬的事,怎么感觉却这么好? “寄芙……” 听见他的叫唤,吃得正欢的寄芙忙抬起头来。“王爷有何吩咐?” 皇甫戎直勾勾的望着她,表情不若平时严肃,声音也轻轻的,“好好待在我身边。” 在他的认真的注视下,加上轻轻柔柔的这句话,她顿时心跳如擂鼓,他这么说……究竟是何意? 等了一会儿却等不到她的响应,他皱紧眉头,语气有着不耐,“怎么,不愿意吗?” 寄芙急忙点头。“奴婢愿意!奴婢一定好好在王爷身边待着!” 她心中还有话没讲出来,那便是,王爷要留在大燕做真正的大燕人,那么奴婢才能在王爷身边待着啊,所以王爷,由此刻起,您就身在大燕,心也在大燕,打从心里做大燕人,那么奴婢一定守在您的身边,哪儿都不去。 第十一章 太医争宠(1) 第二日,寄芙找来了府丞刘俊义,他官虽小,却是府衙里唯一没跑的官员,在得知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是显亲王之后,他立即来到行辕见皇甫戎,将他自疫情爆发以来的所听所闻详细以告,并自认克尽己职,洋洋洒洒地给了许多建言。 “所以寄姑娘的意思是,要在各处巷弄遍洒浓烈烧酒,家家户户均自行在家中将食醋煮沸驱疫?”刘俊义深怕自己记错,又再问了一遍。 “是的。”寄芙曲膝施礼。“有劳大人了。” 见她恬静的仪态,可人的面容,还有那双干净灵动的眸子,他有些慌乱的深深一揖到底。“姑娘多礼了,刘某这就去办。”嘴上这样说,可是他却迟迟不走,双脚一副移不开的模样。 见状,她不免奇怪的问道:“刘大人是否还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刘俊义脸一热,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就是……呃,就是……想问问寄姑娘定了人家没有?” 他知道她是皇甫戎的家婢,但他并不介意,虽然以他这小小爱丞的身分,娶个清白人家的闺女为妻还是绰绰有余,但他就是对她动了心,她是丫鬟不打紧,等过了他刘家门,她就是夫人了,他会待她好的,何况她还身怀医术,在此地救人不遗余力,如此难得的姑娘,人美心更美,更教他倾心了。 “啊?”寄芙一愣。自己在跟他说防疫之事,他怎么问起她的终身来,她的终身跟防疫有什么相关吗? 皇甫戎早已到了厅外,因为不想跟老是建言一大堆的刘俊义碰面,所以在厅外稍候,想等刘俊义走了才进去,不想却听到刘俊义在打寄芙的主意,顿时脸一黑。 这个刘俊义,平时就令他很不快了,如今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让他听了就窝火,不给他点颜色瞧怎么行?于是他神情冷峻的进了正厅,眉头微挑的看着刘俊义。“本王的家婢订亲没有,跟刘大人有何关系?” 乍见皇甫戎,刘俊义吓了一大跳,没来由的一发慌,低了头,慌慌张张的拱手施礼道:“下官见过王爷。” 寄芙知道皇甫戎自来便很不喜欢刘俊义,讨厌他多事,建言太多,又听到刘俊义问她亲事肯定更不高兴了,千万莫要说什么难听的话才好,眼下疫情还未控制,正是用人之际,而刘俊义也是能做事又肯做事的人,不能把人家吓跑啊。 “回答本王的话,你问本王家婢的亲事做什么?此时江北百姓正在受苦受难,莫非你还有心情为本王的家婢作媒?”皇甫戎不罢休的继续追问。 刘俊义悔得肠子都青了,如今一顶枉顾百姓的大帽子扣下来,他也不能说他是为自己问的,他难掩尴尬,期期艾艾地道:“下官就是、就是问问……没、没有别的意思……” 皇甫戎垂眸睨了他一眼,看似平淡的目光里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刘大人,做好你分内之事,以后不许你跟本王的家婢多说一句与疫情无关的话,否则本王会怎么处置你,本王也不知道,你好自为之。” 刘俊义吓得魂飞魄散,马上道:“下官明白、明白!下官这就去办寄姑娘交代的事,下官告退!” 见他落荒而逃的狼狈样,寄芙好气又好笑。“王爷为什么吓唬刘大人?” “为什么?”皇甫戎走到她面前,曲指在她额心轻敲了一记。“你以为他问你订亲与否想做什么?” 他的举动令她心神荡漾了一瞬,心也跳得厉害。“奴婢还没细想,王爷就进来了。” “那你现在想想。”盯着她明亮的双眼和微微泛红的脸蛋,他竟突然有种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奴婢脑子差,不想了,还是王爷告诉奴婢吧。”他就在她眼前,靠得如此近,令她脑袋晕乎乎的,什么也想不清。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厅里静得落针可闻,好像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就在这暧昧之际,石砚心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十分没眼力地喊道:“王爷!抓到江北巡抚了!此刻押在府衙里,等着王爷去审人哩!” 寄芙松了口气,幸亏石砚进来了,不然再继续跟皇甫戎对看下去,她真怕自己会没气儿。 “走吧。”皇甫戎一抬下颚,这话是对石砚说的,但跨出脚步时,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道:“记住我说过的话,你的亲事由我作主,你休想自己乱允!”丢下话,他便挺起胸膛,充满傲气的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寄芙忽然觉得丧气,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一声,眼里竟是莫名其妙地微微带着湿意。 他总霸气的说她的亲事由他作主,将来他是要把她嫁给什么人啊? 不过现在可不是担心这种事的时候,她很快的打起精神来,开了药材单子,找到石墨交给他,请他帮忙采买。 不过半天时间,石墨已经采买来了单子上的所有药材,并指挥杂役把一车车的药材运进行辕院落。 寄芙如获至宝的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药材,这才觉得自己傻,要救这许多人当然得要主子出面,凭她一己之力上山采药,哪里可能够用?怕她把药找齐了,病人也都死了。 她请石墨将药材先放进库房里,只留下一部分,然后她便关在房里做药粉,虽然她脑中已浮现了过程,让她知道应该要怎么做,但做出药粉需要时间,提炼药材也不是容易之事,她必须投注全部的心力。 皇甫戎从府衙回来之后,知道她正埋首制作药粉,便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她,只吩咐石砚按时给她送吃食。 好不容易,三天后终于大功告成,寄芙顺利做出了药粉,先让一名吐泻症状最为严重的病人服用。 那个病人几乎从早到晚的吐泻,众人看他一定不行了,家人也准备办后事了。 两天后,那人止住了吐泻,甚至还能喝点水,令寄芙与其它病人都士气大振。 在皇甫戎的首肯下,她把行辕最大一间厢房改成制药室,和其它大夫一起提炼她需要的白叶根,一有药粉做好,她便先让症状最为严重的病人服用,她也会留在隔离棚里细心看照病人服药后的反应,当真是忙得热火朝天。 这一日,寄芙先到制药室看大夫们制药的进度,旋即到隔离棚看病人,一进隔离棚便有留守的小医徒对她使眼色,他们都是城里大夫们的徒儿,留在隔离棚给她当帮手的,平日已混得烂熟。 顺着几个小医徒的视线,她看到一名白衣胜雪的美貌女子,神情凝重地在隔离棚里察看,身后还跟着两个梳着双髻的丫鬟。 蓦地,那姑娘忽然在床边的矮凳坐了下来,翻看起李家大婶的眼皮,命随行的丫鬟打开医箱,取出银针便要给李大婶用针,她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情急的摁住了白衣姑娘的皓腕。 “不行不行,李大婶先前服了药,此刻不能用针……” 白衣姑娘抬眸瞪着她。“给我放手。” 寄芙忙松开手,歉然道:“对不住,我一时情急才会这样……” “你说她服了药?”白衣姑娘打断寄芙的话,怀疑地打量着她。“服了什么药?又为何不能用针?” 寄芙详细地解释道:“李大婶服了治疗时疫的药方,此时药方正在体内清毒,若用针会引发病毒乱窜。” 白衣姑娘眯起了眼睛。“你是什么人?” 寄芙一愣,这好像是她要问的问题才对,可是人家先问了,她总要回答,便老实地道:“我是钦差大人的家婢。” 白衣姑娘哼的一声。“原来只是个奴婢。” 寄芙也不恼,反正她本来就是奴婢,她就事论事的问道:“姑娘是什么人?可知这里是疫病棒离棚,进来这儿不太妥当。”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隔离棚。”白衣姑娘起身,神情不屑地说:“你不必知道我是什么人,还有,你以后不要随便碰我,我不是你能随便碰的人。” 寄芙仍在错愕之际,白衣姑娘便领着丫鬟走了。 寄芙询问医徒,那些医徒均不知道那姑娘是打哪儿来的,说她一来就盛气凌人,所以他们也不敢阻止她。 寄芙很快将此事抛诸脑后,忙着察看病人症状,诊脉之后记录下来。 第十一章 太医争宠(2) 饼了一个时辰,当她回到行辕,欲去制药室调整药方时,讶异的看到那名白衣姑娘和她的丫鬟正在行辕正厅,白衣姑娘喝着茶,石砚陪着,态度很是客气。 寄芙满月复疑窦,有些担心那白衣姑娘会不会再去隔离棚对病人施针,正想拉过石砚私下问那白衣姑娘是谁,外头顿时一阵骚动,皇甫戎和青龙、白虎、朱雀走了进来。 “王爷回来了。”石砚中气十足地喊道。 寄芙更奇怪了,平常主子回来,石砚也没这么讲究,今天是怎么了? 听到石砚的话,白衣姑娘马上搁下茶盏,站起身来。 任谁都能轻易看出走在前面那身着暗紫长袍的伟岸男子是这些人的主子,也就是显亲王皇甫戎,果真是丰神如玉,不愧为当朝第一美男子! 她向前两步,拱手施礼,英气十足地道:“下官太医院房俊丽参见王爷。” 皇甫戎一愣,其余人也一样,所有人都蔫了,除了已经知道的石砚之外,其它人对于皇上派来的竟是女医都很错愕。 寄芙心里咯噔一跳,这才明白房俊丽为何会在隔离棚里,又为何会动手要施针,原来对方是当朝独一无二的女太医啊!想到自己还跟她说明为何不能施针,真真是班门弄斧了,心中不由得感到忐忑不安,不知对方是否会怪罪她的唐突,甚至恼了她? 虽是意外,皇甫戎眨眼间便恢复了淡定,他举步从容地往上位一坐,说道:“房大人一路过来辛苦了,请坐。” “谢王爷。”房俊丽落了坐,双眸不由自主的被眼前举手投足都异常尊贵的男子给吸引了。 在宫里,她拔尖的模样连很多嫔妃都比不上,有时她去某些王公大臣家中为其夫人千金诊脉,出众的外貌向来都会引起惊赞连连,可显亲王怎么见了她,眼里只有惊讶却不见惊艳?莫非他眼睛有什么问题,看不到她的美貌和卓绝的气度吗? “房大人。” 闻声,房俊丽猛然回过神来。“王爷请说。”她忽然感到害羞极了,向来只有别人仰慕她的分儿,京城里再卓尔不群的男子,她也不看在眼里,觉得当今世上,唯大秦神医顾月磊配得上她,为何今日却独独对显亲王有了异样的感觉? 皇甫戎看出她神情有些游移,但他懒得理会,径自将目前江北疫情概略陈述,也不管她听进去没有便起身了。“关于疫病就偏劳房大人了,有什么需要可告诉司库官,其它所需自有此处总管打理,房大人只须专心研制对抗疫病的药方即可。” 房俊丽跟着起身,拱手道:“下官定会尽速找出时疫方子,不负王爷所托。” “如此甚好。”皇甫戎朝她点点头,便走向了呆站在一旁椅子后头的寄芙,看了她一眼便责备道:“怎么眼里都是红丝?熬得太狠,半夜里又偷偷溜去制药室没睡了?自己也该知道用凉水敷眼睛,待会儿让石砚给你热碗牛女乃……” 寄芙不等他说完,忙摇手。“不用了,王爷,那个……奴婢不喜欢牛女乃……” “不许不要。”他专制地道:“这里的女乃牛是北边草原买来的上好女乃牛,没有女乃的膻味儿,有股香甜,你若不喝,就不许再去制药室。” 她无奈的蠕了蠕嘴。“好、好吧,那奴婢喝一碗,就一碗哦!” 两人边说边往侧门而去,青龙等人也跟了上去。 房俊丽听得好生奇怪,堂堂显亲王如此关心一个下人,他也未免太亲切了? “房大人,房间已经备妥了,可以去休息了。”石砚这小总管做得上瘾,人家行辕真正的大总管都回来了,他还不放手,硬要当二总管。 “好好准备我的接风洗尘宴,务必要请王爷赴宴。”房俊丽真把石砚当行辕总管了,用命令的语气吩咐道。 石砚不以为然,但他是个人精,嘴上自是唯唯诺诺。“是是,小的一定好好将办大人的接风洗尘宴。” 房俊丽的丫鬟扔了一两银子给他。“赏你的,若是席面整治得好,我们大人另外有赏。” 石砚好气又好笑,送走了房俊丽主仆三人,他马上前去向皇甫戎禀告。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为她花心思整治洗尘宴?没有分寸嘛这是,依奴才看,这个房大人太不靠谱了,王爷若不想去,奴才便帮王爷推了。”石砚自顾自的说道。 朱雀似笑非笑。“房大人是皇上派来的,人家都开口了,王爷肯定是要卖个面子的是不?” 皇甫戎另有盘算,他不需要卖任何人面子,但他希望由房俊丽全权接手时疫之事,寄芙不要再插手,他不要她冒可能染了时疫的险,也见不得她再这么不眠不休,还做那些亲自搬运药材的粗活,为了那些贱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就照她的意思,将洗尘宴办得风风光光,本王会过去。” 由于皇甫戎的吩咐,接风洗尘宴办得甚是体面。 皇甫戎是主人,房俊丽是主客,她身后有两名随身丫鬟伺候着,皇甫戎身后则是寄芙在伺候,其它客人还有刘俊义、司库官跟几位制药的大夫。 几个平日里跟着寄芙一起制药的大夫,见寄芙不与他们同坐,反而在伺候钦差大人用膳,都感到很不自在,虽然他们知道寄芙本来就是钦差大人的家婢,可她平时是他们的主心骨,他们都听从她的吩咐,如今在席面上却是尊卑有别,教他们实在坐立不安哪! “听闻房大人治好了太后娘娘的宿疾,深受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信任。”章大夫说道。 吴大夫马上接口道:“何止,房大人乃是太医院尤院使的得意弟子,更是我朝史无前例的女太医,万分难得。” 方大夫道:“房大人家学渊源,祖上五代均是太医,还有一位曾为太医院院使,最拿手的便是疫症,所谓将门无犬子,正是这个理。” 也怪不得众人要对房俊丽拍马屁了,太医院乃是当今杏林顶峰,掌管着天下所有的大夫和医馆药铺,随便和地方官府打个招呼,他们就吃不完兜着走,关乎生计,不能轻易得罪。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吹捧,听得房俊丽很是满意,她一向恃才傲物,原是懒得搭理俗物,想不到这些民间大夫也知道她的名声,也算难得了,因此她也破例与他们应酬几句,不过,她的重心还是摆在皇甫戎身上。 他已沐浴包衣,暗紫缎面织锦五彩蟒袍,纹样细密,极尽精工,皇亲贵胄的身分便显出来了。 房俊丽虽然才喝了几杯薄酒,但也有微醺之意,她有意无意的瞅着皇甫戎,有些陶然地想着他为何至今尚未娶妃,是在等那有缘之人吗? 众人继续歌颂,刘俊义突然很没眼力的问道:“如今房大人到了,寄姑娘还要继续制药和看照病人吗?” 房俊丽皱眉。“这是什么意思,谁是寄姑娘?” “房大人不知道寄姑娘吗?”刘俊义有些惊讶,随即引荐道:“王爷身后的便是寄姑娘,房大人有所不知,寄姑娘医术精湛,且已研制出时疫药方,日前已有病人服下,如今已能下床。” “是吗,原来已经有人研制出了时疫药方。”房俊丽一听便很不舒服,她直勾勾的看着寄芙问道:“请问姑娘师承何人?诊治时疫病人可有什么医书脉案的根据?” 寄芙一愣,老实答道:“我没有师傅,诊治的法子都是自己想的。” “哦?”房俊丽挑了挑眉。“也就是说,无师自通吗?” 寄芙不知如何解释,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嗯,可以那么说。” 皇甫戎径自喝酒吃菜,也不帮她解围,他就是要她知难而退,不再插手时疫之事。 房俊丽不屑的冷哼一声。“说得好听是无师自通,弄不好就是江湖骗子了。” 她这话说得很重,也很伤人,但皇甫戎仍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这令房俊丽更加断定寄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罢了。 倒是刘俊义忍不住跳出来了。“房大人此言差矣,寄姑娘绝非江湖术士,她做的事大家有目共睹,她为了病人竭尽心力,毫无半分私心。” 房俊丽才不理刘俊义那豆点小辟,她对皇甫戎拱了拱手道:“王爷,请恕下官直言,时疫非同小可,该严密防范细细梳理才是,怎可放任一个没学过医理的人胡乱诊治?用药之事,关乎人命,研制新药又岂是闲杂人等可以动念的?一个奴婢制药更是异想天开,如今竟还把胡乱做出来的药随随便便让病人服了,那毕竟是没经过验证的,如此托大,若是吃死了人,能负责吗?” 其它大夫虽觉得房俊丽这话说得太过,但都不敢出言替寄芙辩驳,只有刘俊义本想再回话,却被皇甫戎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皇甫戎不用想也知道寄芙的心情一定变得低落,但他并未同她说些什么,而是朝房俊丽缓缓点了个头,微沉着嗓道:“房大人说的很对,本王的家婢只是一个奴婢,确实不宜再碰时疫之事,先前是因为房大人还未到,如今房大人到了,自然要交给房大人全权负责。” 见皇甫戎站在自己这边,房俊丽眼中暗藏得意之色,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 看来显亲王虽然面上冷漠,实则已然被她的英姿飒爽给深深吸引了,听说他不但尚未娶妃,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以他如此显贵的身分,实属少见又难得。 如此男子,配得过她。 第十二章 记忆成谜(1) 棒日,房俊丽便以滥制新药的罪名,下令寄芙和那些大夫们停止制药,她开了药单,要司库官购入她需要的药材,隔离棚里的病人也全照她的意思诊治,原本在制药的大夫们也全成了她的手下,任她差遣。 如此过了几日,病人不见起色,还有几个吐泻得更严重了,嘴唇发青,水也喝不下,抓着小医徒的手要他们找寄芙来,他们想见寄芙,小医徒们于心不忍,偷偷将此事告诉寄芙,她听得心焦,在几个小医徒的掩护下,半夜里趁着天未亮偷溜进隔离棚,逐一帮病人把脉,望闻问切十分仔细周到。 其中,年纪最小、只有七岁的恬儿,已经不时陷入昏迷了,寄芙看她瘦得只剩一双大眼,身子骨瘦如柴,握着她小小的手,不由得落下泪来。, “寄姊姊……是寄姊姊吗?你来看恬儿了吗?给恬儿药好不好?恬儿好难受……”恬儿不知怎么着,在寄芙为她把脉时醒了过来,见到是她,虚弱的挤出笑容。“姊姊……恬儿还不想死,娘亲跟爹爹、弟弟还在等恬儿回去呢……恬儿不要死……” 寄芙不住的点头,泪珠一直掉。“谁说恬儿会死了?姊姊给你药,姊姊一定设法给你服药。” 她旋即加紧脚步为剩下的人诊脉,不想,她太专心把脉了,不知早过了鸡啼,也没想到房俊丽会一大早便来巡视隔离棚,当她看到房俊丽领着两个丫鬟和六名大夫浩浩荡荡来时,登时吓得不知所措,立刻站了起来。 棒离棚里的情况立即惹恼了房俊丽,她冷冷的瞪着寄芙,目光十分阴沉地嘲讽道:“你为什么又来?不会仗着小聪明,医好了几个人就真以为自己是神医了吧?” 她自然不是天天如此早来,是她早在隔离棚里埋了眼线,收买了一名小医徒石育,昨儿夜半有几个小医徒帮着寄芙溜进隔离棚,石育早向她通风报信了,她才特意起了个大早,召集大夫们过来,要寄芙给个说法。 “寄芙不敢托大,绝不敢自称神医,实在是焦急病人的情况……”寄芙急着解释。 原本病人均有起色,但现在一一诊脉之后,她发现所有人的病症都更严重了,她跟这些人朝夕看照下已经有了感情,他们的眼神那么绝望,一直求她救他们,一直说他们不想死,她真的丢不开他们啊! 房俊丽轻蔑的瞥了她一眼,咄咄逼人地问道:“你凭什么焦急病人如何?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几日她的丫鬟桑叶、薄荷在行辕里打探,得知显亲王对待寄芙这丫鬟很不一般,再深入细查,才知寄芙竟是解了绝命鸩、救了显亲王一命之人。 半年前,一位深居在江北灵隐寺的老太妃得了恶疾,皇太后特命她走一趟江北医治老太妃,一治便是四个月,治好了老太妃之后,她便一路游历要回京城,才刚出了江北,便接到了圣旨,要她再往江北来助钦差一臂之力,研制时疫药方。 因此,她长达半年之久未在京城,虽然知道显亲王摔马后卧床不起,病得甚重,皇上和太后都很忧心,但不知他是中了大秦才有的极恶之毒绝命鸠,也不知解了毒的人是王府丫鬟,更不知就是眼前这个寄芙。 在她看来,寄芙能解绝命鸩不过误打误撞,纯粹运气好罢了,不过是显亲王府的一个小小丫鬟,居然对她指手划脚,教她堂堂的奉旨太医怎么做,真真是食无三日青菜,就要上西天,今日不敲打敲打她,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主了。 “房大人,”寄芙低声下气地道:“寄芙知道身分低微,不配插手时疫之事,只是看在这些病人痛苦难当的分上,可否让病人们先服我制的药,他们都命在旦夕,此刻再不服药,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房俊丽越听越窝火。“你这是在寒碜谁?你的意思是,你做出来的药能救他们,我的不能吗?” 寄芙吓了一跳,立即低声道歉,“不是的,寄芙绝不敢这么说大人,大人的医术自然是无庸置疑,是因为大人的方子还未研制出来,所以我才想……才想让病人先服我制的药,多少有些帮助。” 房俊丽极为不满的哼道:“你就这么想抢这份功劳?” 寄芙一愣,她从来就没有想过什么功劳,她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够活下来,和家人好好生活在一起。 蓦然间,房俊丽一把拽住了她。“好!既然你认为这里还是你作主,那么走!咱们见王爷去,让王爷评评理!” 房俊丽在众大夫的簇拥下,拽着寄芙来到行辕正厅。 石砚见寄芙状甚狼狈地被房俊丽拖着来,已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了,房俊丽又口口声声要王爷主持公道,他吓得连忙去请主子,心里嘀咕着,不知寄芙是怎么得罪这位女太医了? 万一手臂被拽断了可怎么是好,主子该有多心疼啊! 他实在觉得那个女太医很没眼力,怎么就没看出寄芙是主子心尖上的人儿,不长眼的处处为难寄芙呢? 不消片刻,皇甫戎闲庭信步般的踱进了正厅,他的视线首先落在房俊丽拽着寄芙的那只手上,接着目光慢慢地转开,脸色十分难看的落了坐。 房俊丽终于松开了寄芙的手,她对皇甫戎两手一拱道:“启禀王爷,今早下官照例到隔离棚巡视时,发现此婢已在隔离棚里诊治病人,此婢还大言不惭她研制的时疫方子有用,下官研制的无用,命令下官让病人服用她研制的方子,下官请问王爷,时疫药方究竟由谁作主?隔离棚中有数百名染了时疫的病人,难道可以放任任何人自由出入吗?下官乃为奉旨太医,此婢扰乱下官的治疗程序又该当何罪?” 寄芙把头垂得低低的,她不敢看皇甫戎此刻是什么表情,虽然房俊丽是夸大了,但她人在隔离棚里为病人诊治毕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也无话可说,况且他早说过时疫之事由房俊丽全权安排,她知道自己不占理,是她逾矩了,在这里被训一点也不委屈。 皇甫戎看着寄芙那伏低做小的模样,不知被那房俊丽欺负得有多惨,他冷冷地道:“本王早已说过,时疫相关之事全由房大人作主,今日之事是本王的家婢不知分寸,本王一定严加惩治,请房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此揭过。” 昨日寄芙求过他,让病人继续服她制的药,但他没同意,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太医,没那么快找出药方子,既可以拖延时疫,又可以让寄芙罢手,一箭双雕,他又岂会让她再插手时疫之事? 房俊丽瞧着皇甫戎黑沉的脸色,自以为是的想着他肯定是气极了寄芙那个丫鬟,脸上瞬间多了几分满意之色,语气也和缓了一些,“既然王爷这么说,下官看在她也是一心为民的分上,不再予以追究罪名,只是下官希望不要再发生相同之事,否则下官不好办事。” “自然该如此。”皇甫戎起身,他根本不想再与房俊丽多说半句,时疫要如何处理,他没兴趣知道。 石墨适时道:“王爷,该去粮仓了。” 皇甫戎点点头,走过寄芙身边时,顺手拽上了她。“你这个不省心的,随本王一起去,莫要留在这里给房大人添堵。” 看着皇甫戎带走寄芙,房俊丽有片刻的怔然。 怎么就带走那丫鬟了?她还想让那丫鬟给她收拾房间哩。 “大人。”吴大夫代表其它大夫,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现在要做什么?” “做什么?”房俊丽没好气地道:“还能做什么?王爷等着药方子,当然是制药去!” 她向来自恃甚高,这次却是她首次感到不确定。 来到疫地之后,她才发现这次的疫情十分棘手,虽然过去她也有医治瘟疫的经验,但比起这次,过去那些都不算什么。 她心中有数,这场疫病一旦扩散出去,将会是一场难以收拾的大灾难,正因为如此,她更急着要做出药方,只是这疫病一时半会儿难以找出有效的方子,偏偏那个寄芙又做出来了,怎不让她心焦? 尤其是,寄芙做出的药让病人服了之后甚有起色,若不是她下令不许再用寄芙的药,隔离棚里那些病人可能真的会好起来。 没理由寄芙做得出对抗时疫的药方而她做不出来,如果说寄芙先前解了绝命鸩是赶巧儿,那么做出时疫药方又怎么说?难不成她真是天赋异禀的圣手? 皇甫戎摆开钦差仪仗到县衙门口开仓赈粮,长长的队伍几乎看不到尽头,其中有些百姓是贫病交加、饥饿难耐,等得不耐烦便起了躁动,而维持秩序的衙役也口气差。 寄芙是唯一没事做的人,见状便去安抚那些百姓,这当中,她看到有些幼童愁眉苦脸的排在队伍里,顿觉奇怪,跑过去矮子与他们说话,过会儿又奔到皇甫戎棚下这头。 皇甫戎借口把她带出来,就是要让她休息的,见她一刻不得闲已经很不高兴了,没想到又听到她说—— “王爷,奴婢觉得要另设粥棚,那些孩子……”寄芙遥遥一指。“您看到了没有?原来他们爹娘都在隔离棚那里,拿了米粮回去,他们也不会升火煮饭,只能拜托邻人煮,若是左右邻舍不帮忙,孩子们就要饿肚子了。” 皇甫戎瞪着她。“你少多事。” “不可能设粥棚吗?”寄芙陪笑道:“那么奴婢等等随他们返家,替他们做好饭再回来。” 在一旁计算米粮的粮库官忍不住赞道:“姑娘心肠真好,孩子们的处境确实可怜,要说设个粥棚也不是难事……” 皇甫戎看了满眼期盼的她一眼,淡淡对粮库官吩咐道:“让人设粥棚。” 寄芙方露出今日的第一个笑容。“谢王爷!” 那笑容真诚无比,令皇甫戎移不开视线,他清咳了一声。“过来休息,不许再冲来冲去,有人让你安抚那些百姓吗?你怎么就净会添乱!” 寄芙垂下了眼眸,涩声道:“奴婢找点事做,心中方才能觉得好过一点。” 已经惹得房大人不高兴,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插手时疫之事了,可是那一张张求救无助的脸在眼前不断翻腾着,她心里堵得慌啊,只好找事来做分散注意力。 想到这里,她不禁双手合十,喃喃自语地向天祈求道:“但愿房大人快点研制出药方子来,让所有百姓都能活命。” 第十二章 记忆成谜(2) 皇甫戎静默不语的盯着她。 傻瓜,她是单纯想要救人,但别人却不那么想,治好时疫,这是大功一件,房俊丽是奉旨太医,会将这留名青史的机会拱手让人吗?不过不打紧,她就尽避这么善良单纯下去,天塌了有他撑着,绝不让人伤她一分一毫。 “王爷,奴婢是不是让您为难了?”寄芙见他沉默的盯着自己直看,心里有些内疚。 他身为钦差,自然要维护奉旨太医,而她却三番两次的令房大人不高兴,他的立场肯定是为难的。 皇甫戎扣指弹她额心。“知道就好。” 寄芙揉揉额头,虽然他下手很重,但她心里却很高兴他这么对她,起码他就不会这么对房大人,如果他也这么对房大人,她会很难过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王爷,您觉得房大人漂亮吗?” 他古怪的瞪着她。“问这个做什么?” 要是她敢说他与那房俊丽很般配,他绝对会在这里掐死她。 寄芙一愣,有些手足无措地说:“没做什么,就是……觉得房大人是个美人,想问问别人的看法。” 皇甫戎眼也不眨的看着她,心中那句我觉得你是世间最美的姑娘还没出口,队伍里便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受伤了!” 寄芙本能的奔过去,皇甫戎知道阻止不了她,又怕人群推挤会伤到她,也跟着快步跟上。 走近了,看到两个人抬着一个汉子正经过县衙前,那汉子身子僵硬,一张脸涨得通红,人群也自动让开来让他们过。 “爹!”一个小男孩哭得满脸是泪,扑到那汉子身上。“都是承儿不好,若不是承儿说想吃肉,爹爹也不会上山打猎受伤……” “是打铁的吴扬啊!”有人喊道。 “快!谁快去请大夫?” 众人登时七嘴八舌。 “大夫都在钦差大人的行辕里研制治时疫的药了,哪里还有大夫可请?不如把他抬到行辕去吧!” 寄芙观其唇色,知道此时万万不可以再动他了,正想开口,有一个人先她一步道:“在下是铃医,伤者此时不宜再动,请两位慢慢地把他放下来。” 寄芙抬眸,看到一名穿青白色儒袍的年轻男子,腰间束着织锦腰带,挂着翠玉佩,他身姿挺拔,生得面若冠玉、眉眼俊秀,顾盼神飞,是个俊俏郎君。 她担心众人不相信,便大声说道:“他说的对!这人不可以再动了。” “是寄姑娘!”有人高喊。 围观的人群这才发现她在这里,他们之中有人的家人在隔离棚里,因此认得她,旋即又见到钦差大人也到了,于是两个抬人的人便将受伤的吴扬缓缓落了地。 寄芙马上蹲下来察看,就见吴扬脸色发红,额上筋脉凸显,身子不断抽搐挣扎,小手臂和脖子都泛起点点黑斑,她月兑口喊道:“绿蜂毒!” 同时间,有人跟她异口同声,也说出了同样的答案。 寄芙看着说话的那人,正是自称铃医的男子。 皇甫戎眉头微挑看着他们,对于突然出现的这名男子,不自觉多了几分警戒。 那男子对寄芙说道:“不只中了毒,他还受了伤。” “没错!”寄芙也是相同看法。 “小五儿!” 随着那男子的喊叫,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钻到了男子跟前,不等吩咐便利索地取下背在身上的医箱放到地上打开来。 寄芙也手脚麻利的打开了她的医箱。 半夜里,她原就背着医箱到隔离棚,被房俊丽拽到行辕正厅时也背着,她一路被皇甫戎带出来,医箱便一直不离身,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姑娘先施针护住动脉行走之处,莫让蜂毒侵入心,在下设法止住肺部伤口的血,让此人不再失血,并为他止痛。” 寄芙点头。“如此甚为妥当。”他说的,与她脑中出现的救治画面一样。 她随即取出针囊,抽出十根银针,当针落的刹那,皇甫戎看到那男子眼里出现讶异之色。 “姑娘施针的手法好生眼熟,敢问姑娘师承何处?”其实不只眼熟而已,而是与他师出同门,他怕唐突了才没直言。 寄芙有些不自在。“我……我没有师傅。”她实在不喜欢说自己没有师傅、本来就会等等,显得夜郎自大,容易被讨厌。 与当初的孟太医一样,男子果然甚是惊讶。“没有师傅?那么……姑娘是无师自通吗?” 寄芙说出一贯的回答,“可以那么说。” 男子纵有满月复疑惑,也知无法在此刻问清楚,便先专心和她合力将吴扬的毒和血都给止住。 饼了好一会儿,寄芙抬眸对皇甫戎道:“王爷,这个人可以动了。” 听到王爷两字,男子多看了皇甫戎几眼。 来到临南后,他听说朝廷派了钦美人显亲王过来治疫赈灾,就是眼前这个人吧? 皇甫戎对那男子一番打量的眸光视而不见,寄芙说完后他便意会,唤来两名杂役将吴扬暂时先行抬到衙门的厢房里,吴扬的儿子也哭哭啼啼的跟着。 男子很是理所当然的随着寄芙一起进入县衙,名叫小五儿的小厮也忙提了药箱子跟上。 进了厢房,杂役轻手轻脚地将吴扬安置在床上,寄芙忙过去把窗子都打开通风。 男子先举起吴扬的手模脉,寄芙凑过去一同看,看到吴扬掌心处泛着乌黑,黑脉一直延到小手臂,她心里一惊,想再看清楚些,她与那男子的头就彷佛靠在一块儿了。 皇甫戎见状,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真恨不得当场把她给拉到自个儿身边,可如今周遭这么多人,他实在不好有所行动,再加上他也知道一旦这么做,她反而会更担心病人的伤势,只能默默气在心里。 寄芙不自觉的伸手给吴扬点了几处穴道,看得那男子很是惊讶。 寄芙发现他在看她,有些忐忑地问:“我做错了吗?” 男子摇摇头。“不,做得很好,如此能行气和血,又不至让毒性游走。” 男子旋即命小五儿打开药箱,亲自拣了几种草药,还未开口吩咐小五儿,寄芙便看着那几种草药喃喃地道:“穿心莲、龙草、扛板归、鸭胆子、水丁香,七分水,大火熬半刻钟,先舀五汤匙药汤过来,其余加入尖尾凤小火慢熬。” 男子诧异的看着她。“姑娘说得一字不差。” 寄芙身子一晃,她又头疼了,脑中也开始出现一些凌乱的片段,彷似她曾解过这种毒,但在哪里解的?为何人解的? 这不可能啊,她打小就进了王府,也只跟着常嬷嬷出府几次罢了,她很确定自己未曾为人解过绿蜂毒,既然如此,她脑中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 “这是怎么了?”皇甫戎一个箭步过去扶住了她,语气虽是责备,但眼中尽是关切。 寄芙强忍着痛,定了定心神道:“没事,就是有些头疼。” 皇甫戎不悦的皱起眉头,她头疼眩晕之症越来越常发生,正所谓医者不自医,她无法为自己医治,看来回去之后得让那个房太医为她诊诊脉了,既然是太医,这等小病小痛定然是能治好的,否则便枉费她太医美名。 “姑娘身子不适,休息便是,在下可以自己来。”那男子说道。 “不,我可以。”寄芙很坚持,她想弄清楚脑中的记忆从何而来,因此她不能逃避,保不定在诊治的过程里,她就想起来了。 一个时辰之后,吴扬的面容已恢复了血色,身上的黑斑也已褪尽,他服了汤药,睡得沉,他的妻子也赶来照料他了,对那男子和寄芙是千谢万谢。 一行人移到了花厅,这时寄芙的头已经不疼了,但她没有找到云里雾里的记忆,只确定自己除了绝命鸩外,还会解绿蜂毒。 “在下贺踏雪。”男子气定神闲地对皇甫戎一拱手道:“一番折腾,在下有些口渴了,可否向王爷叨扰一杯茶?”说完,他微微一笑,也不着急,处之泰然的等待皇甫戎回答,从容的风姿,就如同是这里的常客。 第十三章 一个巴掌(1) 皇甫戎自然知道茶不是重点,他淡淡地道:“来人,上茶。” “多谢王爷。”贺踏雪不请自坐,一派从容,模样与贵公子无异。“在下是大越人,家中做药材盐铁等小生意,长辈皆叫我医痴,八岁那年拜在大秦医仙风不残门下学医,到如今也算是将医理模个透澈了,近年带着家仆游历天下行医,四处增广见闻,首次踏上大燕土地,见江北爆发了时疫,也想尽点棉薄之力。” 茶送上来了,皇甫戎不动声色,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贺公子有心了。” 大越有四大皇商,其中之一便是贺氏家族,贺家商团是出了名的浩大,这人极可能便是贺家子弟。 “太好了!”寄芙顿时觉得压在心头的石块轻了些,她急切地说道:“如今染上时疫的病人极多,大夫却只有数字,公子医术不凡,若是能帮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是打从心里高兴,因为她出身卑贱又无师门,房大人不肯用她制的药也是理所当然,但眼前这位就不同了,他说拜在那啥医仙的门下,光听医仙两字便知那肯定是极厉害的,想必房大人也能认同。 “姑娘这一番话,让在下深感留下来是对的。”贺踏雪微微颔首而笑,和善地看着她。 “冒昧请问姑娘闺名?” 皇甫戎嘴角微翘。 来了!这家伙果真不怀好意,还如此急切,哼,怕人家不知道他心怀不轨吗? “我叫寄芙。”寄芙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王爷的家婢,公子不必那么客气。” 贺踏雪并不意外,因为到了花厅之后,她一直谨慎的站在显亲王身后,就是一个家婢的姿态。 “寄芙……”贺踏雪沉思着,同门师兄妹之中没有一个叫寄芙的,但她施针的手法分明就该是他的同门……他不死心,专注地看着她又问道:“姑娘好好看看在下,可觉得在下似曾相识?” 寄芙毫不考虑便摇头了。“我没见过公子。” 他还是不信。“姑娘说是无师自通,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有没有可能其实姑娘曾经拜师学医?” 师傅是性情中人,这些年行走天下,若是来到燕朝,又机缘巧遇了寄芙,见她有天分,隐瞒真实身分收了她为关门弟子也有可能。 她想了想,坦诚道:“贺公子,事实上我自小在京城的显亲王府长大,这是头一回出远门,所以不可能见过公子,而我六岁便被卖入王府为婢了,也不可能拜师学医。” 贺踏雪听她回得斩钉截铁,还是无法相信,又再问道:“姑娘可知道大秦万岳城里的清风堂?” 皇甫戎挑高了眉,万岳城是大秦医术荟萃之地,虽然名闻天下,但寄芙一直待在王府里,不可能知道。 丙然,寄芙摇了摇头。“从未听过。” 贺踏雪还是不相信。“那么姑娘可听过顾月磊这个名字?”他认为人的眼睛不会说谎,若是她瞒骗他,他一定看得出来,所以他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 她还是摇摇头,而且眼眸澄澈,没有半点儿波动慌乱。 他再问:“可听过凤霄?” 寄芙摇头。 贺踏雪再问:“陶玫?” 她仍是摇头。 皇甫戎有些不高兴了,寄芙都已说谁都不识了,这人犯得着这么死缠烂打吗? 贺踏雪假装没见到皇甫戎眼中的不悦之色,犹不死心的再问:“那姑娘可听过风不残的名讳?” 寄芙终于点头。 见她点了头,这下不只贺踏雪精神为之一振,连皇甫戎也转头看着她,用眼神问道:你当真知道风不残? 贺踏雪兴奋不已的问道:“姑娘在哪里听过风不残的名讳,可知他是什么人?” 她很是寻常地道:“刚才一开始时听公子说的,是尊师,公子八岁拜在他门下。” 皇甫戎一口茶险险没喷出来,这丫头…… 贺踏雪也是哭笑不得。“姑娘真会说笑。” 见他失望之情全写在脸上,寄芙很是过意不去。“公子就莫要再问了,寄芙除了王府里的人,什么人都不识得。” 贺踏雪这才说道:“实不相瞒,姑娘用针的手法像极我师门,尤其像透了我师兄顾月磊,就彷佛是我师兄手把手教姑娘似的。” 皇甫戎眼眸一眯。顾月磊乃是大秦的神医,名满天下,说寄芙的手法像顾月磊也太过了,根本是无稽之谈。 寄芙却是好奇不已。“我的手法当真那么像公子的师兄?” 贺踏雪喝了口茶,笑道:“若是姑娘能亲眼所见,便会知道我说的一切皆属实,师兄若是见了姑娘用针,肯定也要惊讶的。” 她被勾动了念想。“公子的师兄此刻在哪里?或许等疫情控制下来之后,我能去见见他。” 贺踏雪叹了口气,扼腕道:“我师兄是大秦人士,姑娘要见他恐怕今生都不可能了,实在可惜。” 寄芙明白燕秦是两强相争的关系,也明白自己是不可能见到那位高人了。 见她失望,瞬间,皇甫戎倒是起了别的心思。 他说什么都要设法回大秦一趟,若是到时带上寄芙,待他将恩怨了结,再陪她去寻那顾月磊,让她一偿宿愿…… 不,不可,他此去凶险,若是他命丧大秦,她要如何回来?但若是没带上她,自己岂不是动身的那一刻与她便是永别? 敝了,他不是以狠戾无情着称的秦王耶律权吗,居然会把与她永别跟他心中的仇恨放在同一个秤子上衡量,他能为了她,放弃寻仇吗?他能为了她,做一个彻彻底底的燕国人吗? 寄芙压根不知一盏茶的时间,皇甫戎的心思已千回百转,她犹自在好奇那顾月磊是什么样的人,自己的手法为何会与他如出一辙? 但是诚如贺踏雪所说,她今生是不可能见到顾月磊的,看来她心中的疑惑是没有解开的一天了。 没多久,贺踏雪又带着小五儿来到行辕,求见房俊丽。 得知他是江湖医仙风不残的弟子,房俊丽以上宾之礼相待,并让人收拾了房间,请贺踏雪主仆住进行辕,如此才方便商量时疫方子。 她会如此礼遇贺踏雪,除了他师出名门,还有一个不能启齿的原因,那就是她对时疫疗方一筹莫展,根本做不出新药来,才短短一天,隔离棚里就殡命了七个病人,直把她惊得满头冷汗。 她一心想在皇甫戎面前求表现,偏偏事与愿违,她深怕再这么下去,死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皇甫戎肯定会认为她浪得虚名,还有更令她无法忍受的,便是皇甫戎认为寄芙那贱婢比她行,不,她不能让皇甫戎看轻她,决计不行! 纸终究包不住火,寄芙知道殒命了七个人,小医徒说,那七人还没断气便被抬了出去,房俊丽下令用绳带将其它吐泻、发热、颈肿情况较为严重者绑起来,手脚另外用绳索扎紧,予以针刺来增大出血量,其它人则不给水喝。 当下,她便红了眼圈儿,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难过到吃不下,夜里辗转反侧,不断责怪自己。 她恨自己没能力救他们,若她也是师承名门该有多好,或她真是那神医顾月磊的弟子该多好,那么她就有资格出手救他们了。 一想到他们死前该有多难过,连家人也不能见上一面,连个说说临终话的人都没有,还因为是染上疫病而死不能入土为安,必须焚烧遗体,一想到这些,她就揪心不已,他们原可以不要死的,原可以的…… 第十三章 一个巴掌(2) 如此伤心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才哭累了睡着,起床便感到恹恹,像是受了风寒,偏偏早膳后她在回廊上巧遇房俊丽和她的两个丫鬟,向来谨守下人本分的她,难得面无表情,也没停下来向房俊丽施礼便擦身而过。 她的态度激怒了房俊丽。“站住!” 寄芙是站住了,这是她身为下人的本能,却没有转过身看向房俊丽。 “给我过来!”房俊丽在她身后命令道。 寄芙倔强的直挺挺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问房俊丽为何那样对待染疫病人。 见她摆明不将她放在眼里,房俊丽沉不住气,风一般的冲到寄芙面前去。 寄芙表情难看的看着她,似在忍耐着什么。 房俊丽岂可容忍一个下人用如此责难的眼神看她,她想到了昨日殒命的那七个人……寄芙分明是在指责她、在轻视她!她咬牙切齿的瞪着寄芙,胸口起伏不定,一口气堵在那儿,怎么样都咽不下去。 寄芙只是个下人,仗着有点医术就敢对她无礼?以为先一步做出对抗时疫的药就目中无人,她肯定对显亲王说了许多她的不是,说她琢磨不出药方来,所以显亲王才会对她一点关注都没有,否则以她的才学,他又怎么会至今毫无举动? 此外,她也很介怀每日都有人送新鲜的牛女乃到钦差行辕来,他却不曾派人送一碗给她,桑叶都去对石砚暗示又暗示了,牛女乃仍是没她的分儿,但她却听说寄芙这个丫头天天都有牛女乃可喝,实在是孰不可忍! 寄芙先前的冲动已过,想到人死不能复生,眼前要紧的是其它病人,在这里浪费时间一点用处都没有,她不想再跟房俊丽对峙下去了,她深吸了口气,尽可能平静的道:“我还有要事,请大人让让——” 不等她说完,已将她恨到极点的房俊丽扬手便给了她一耳光。“贱婢!没看见本官吗?!见了本官为何如此无礼,这是王府教出来的规矩吗?!” 寄芙压根没想到她会动手,虽然她是王府的下人,但王府没有当家主母,勾心斗角事少,她从来没被打过,顶多办事迷糊时,几个嬷嬷会说她几句罢了,因此被打的当下,她也愣住了。 “你瞪着本官做什么?”房俊丽犹不罢休,脸上多了几分狠戾。“信不信本官一句话就可以发卖了你?” 寄芙仍是动也不动。 其实她并没有瞪她,她只是不可置信的看着而已,她没想到出身医学世族的堂堂太医会如此野蛮,此刻她也终于了解她为何会如此对染疫病人了,她没有同理心,也没有仁心,她根本不配做医者,只因为她是太医,更是奉旨而来,就可以草菅人命,随意定夺他人生死。 她紧紧攥紧了拳头,内心排山倒海,许多想法一一掠过,如果她也能成为被人们所认同尊敬的大夫就好了,那么她就可以救许多人了。 “房大人好大的官威。”朱雀从梁上一跃而下,他故意用了千里传音,要把事情闹大。 他在宫里走动,对房俊丽多少有些听闻,她自视甚高,要求完美,时常因为医仆犯的小错动辄打骂,眼里容不下一点错误,因此虽已是大龄,却没人上门求亲,但她自己可不那么想,她认为是她在挑人,没人配得上她这个太医院才女。 “你这是做什么?”房俊丽被凭空出现的朱雀吓了一大跳,他的表情语气又多所嘲讽,弹指间便惹恼了她。“本官乃是堂堂五品太医,有官威又怎么了?你这小小的侍卫管得着吗?” 她并不知道青龙等五人是皇上派给皇甫戎的暗卫,乃是编制于大内的御营军之内,只当他们是王府的随从护院,根本没将他们看在眼里。 “我这个小小的侍卫有做什么吗,还劳烦大人抬出官阶来。”朱雀玩世不恭的笑了笑。 “不过我这个小小的侍卫倒是想问问房大人在做什么,在这里欺负一个弱女子。” 他的语气诸多嘲讽,惹得房俊丽的表情顿时多了几分尖锐,她冷冷地道:“别说我没有欺负任何人,就算有,也不关你的事,给我走开,跟你这样的人说话已是脏了我的嘴。” 朱雀噙着笑,吊儿郎当、一下一下的鼓起掌来。“房大人可真是高尚得教人赞叹啊!” 他才说完,廊檐下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什么事?”皇甫戎由抄手游廊西侧过来了,他沉着面孔,眼若寒霜,身后跟着石砚、石墨。 朱雀早知道他的千里传音会把皇甫戎引来,如今便等着看好戏,挫挫房俊丽的气焰。 见到皇甫戎出现,房俊丽顿时露出浮躁之色,桑叶、薄荷均神色紧张,她们早打听过,寄芙这丫鬟是显亲王心尖上的人儿,这事她们也跟主子说过,偏偏主子不信,如今还出手打人,可怎么收拾? “并无大事。”房俊丽不想被寄芙恶人先告状,她抢白道:“王爷的婢女冲撞了下官,下官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罢了,还望王爷恕罪。” 皇甫戎的视线落到了寄芙脸上,她半边脸颊都肿了,眼眶里漫着水气,显然是被打了,他眉头紧拢,沉着声,一字一句地问道:“房大人,本王的丫鬟又干涉了时疫之事吗?” 昨日他得知隔离棚死了七个人后,便知道寄芙一定会很难受,但料不到她会来找房俊丽生事,他三番两次的警告她不准再插手时疫之事,她还是当成马耳东风,这不是恃宠而骄,什么是恃宠而骄?仗着他的维护和一再让步,她连奉旨太医都不看在眼里了,他很失望。 房俊丽的思绪飞快地转了起来,方才的事,只有她、寄芙、桑叶和薄荷以及那个破侍卫看到,只要她说的,桑叶和薄荷都称是便可,她是堂堂太医,她说的话,自然比一个婢女或一个破侍卫来得有分量。 主意既定,她底气也足了,便假装无奈的看着皇甫戎,神色黯然,叹了口气道:“王爷,我一心做事,实在不愿多生事端,奈何寄姑娘多次为难,将昨日须命的病人怪罪到我头上,还咄咄逼人,要我给个说法,还让我若没本事就回去京城,莫要在这儿丢人现眼,辱了太医院名声,言语之间诸多挑衅,我也是气极之下才会动手打了寄姑娘,若是王爷要怪罪,俊丽承受便是,绝无怨言。” 桑叶、薄荷越听越是心惊,两人都敛声屏气,把头垂得老低,她们怕极了显亲王要她们对质,要是她们吞吞吐吐的,回去肯定有顿排头吃,她们家小姐可是下手从不手软的,自小在她身边服侍,她们都吃足了苦头。 朱雀眉头一挑,嘲讽的微微扬起嘴角,看来这个房俊丽还真有把黑说成白的本事,不过既然王爷人都在这儿了,他也不好多言,先静观局势变化。 皇甫戎心里一沉。 丙然如此,她终究还是逾矩了。 为何她就是不愿将他的话听进心里,今日竟还公然要赶奉旨太医走,若是房俊丽回京禀了皇上,她有几颗脑袋可以掉?这些她想过没有? 皇甫戎沉默的盯着寄芙半晌,心中仍抱着一丝希望,她会解释,但她只是紧抿着唇,什么也没说,神色是少有的倔强。 皇甫戎的面色瞬间变得沉凝,他目如寒星的瞪着寄芙,疾言厉色地道:“你这刁奴,还不快向房大人认错!” 寄芙的心紧紧一缩,心里涌出的酸楚让她蓦然想哭。 还有什么好说的?什么都不必说了,在他眼中,她是个仗主子护着便狐假虎威的刁奴,若是知她、解她,又怎会误会于她?若是相信她,不管房俊丽说什么,他都会信她才对。 房俊丽无中生有的诬蔑她,她没关系,可是他信了房俊丽,才是最让她难过的。 皇甫戎用极端凌厉的眼神扫了她一眼。“怎么,还不认错吗?” 听到他冷冽的嗓音,寄芙胸口又被撞击了一下,她脸色有些发白,稳住了情绪,垂下眼帘,对房俊丽深深曲膝一福,颤声道:“都是寄芙的错,还望房大人恕罪。” 房俊丽神色淡淡,但语气傲然地说道:“寄姑娘言重了,有道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况且不看佛面也要看僧面,你既是王爷的家婢,我也不忍对你太过苛责,只盼你日后谨守下人的本分,莫要再越俎代庖了。” 皇甫戎的眼眸狠狠的扫过房俊丽,迸射出寒人背脊的冷光。 她自大、撒野他管不着,但她不能踩到他的底线,他的底线便是容不下他心尖上的人伤了半根头发,若是可以,他真的很想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一顿。 第十四章 情难自禁(1) 用过早膳后,贺踏雪带着小五儿来到隔离棚,他仔细察看病人的症状,心里已有了底。 回到行辕,见到寄芙在他房门口等他,她靠在廊外的柱子上,望着一碧如洗的天际,神游天外。 贺踏雪见到她很高兴,他会来到钦差行辕向房太医毛遂自荐要帮忙,一半是对时疫之症感兴趣,想好好研究,一半也是为了她。 他始终对她存有疑惑,认为她一定对他有所隐瞒,可能是有苦衷才无法吐实,他想查个清楚。 “寄姑娘!”他在她身后站了许久,她都没发现,他这才咳了一声,出声唤她,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 寄芙回过神来,贺踏雪已走到她面前了。 他浅笑道:“在这里等我一定有事,可是等了许久?” 小五儿已打开房门,两人进了屋,小五儿伶俐的端了温水来给主子洗手洗脸,递上干净布巾,跟着上茶。 “公子可是去隔离棚了?”寄芙也没动茶就急着问。 贺踏雪又岂会没看见她双眸红肿得像桃子,分明是哭过了,不由得心下诧异。 依他的观察,那显亲王待她是极好的,既然如此,行辕里又怎么可能有人敢给她气受? 可是哭到眼睛都肿了,可见事态并不一般。 他只当没看见,回答道:“我确实是去了隔离棚,不过,能否做出新药来,也没十足把握,每个人的病症虽然大同小异,但还是有所不同。” “公子看看这副方子如何?”寄芙拿出一张药方来。 贺踏雪仔细看了后很是惊讶。“在我看来,这方子完全没问题,极可能就是这次时疫最好的良方。” “这是我想出来的方子,可是因为我身分低微,房大人不肯用。”她神情急迫,恳切地道:“不如说是公子想出来的,如何?如果这样,房大人肯定会采用。”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你可知道,若说是我想的方子,他日疫情控制住了,便是我的功劳,到时再说是你想的方子便是欺瞒之罪,你也要不回这份大功劳了。” 寄芙怕他不肯答应,急道:“我并不在意功劳,只希望能多救一些人的命,我知道凭公子的能力一定能制出新药,只是那得耗费一段时日,在这段时间里,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还望公子答应!” 听她说得哽咽,贺踏雪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微微凝了眸。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医家十要,首要便是存仁心,她正是最好的例子,她可比那个骄傲的房俊丽好了不止一星半点,难怪那个看起来风吹不入、雨打不湿,如铜墙铁壁般的显亲王会独钟于她了。 “若是你考虑清楚了,我自然义不容辞。”他说得大义凛然。 寄芙大喜过望。“多谢公子成全!” 贺踏雪却忽然诡谲一笑。“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她不疑有他。“公子请讲,只要不是太难的,我什么都会答应。” “一点也不难。”他的笑意更深了。“第一,你亲手做一桌菜,晚上咱们把酒问月,好好聊聊医理。” 寄芙也笑了。“这有什么难的?寄芙给公子做便是了。” 贺踏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第二,你不许再叫我公子了,从现在开始,叫我贺大哥。” 她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自在地道:“那个……尊卑有别,这不大妥当吧,我只是个奴婢,要是教人听见了,恐怕会连累公子受人嘲笑。” 贺踏雪笑道:“你无须想得太复杂,我虚长你几岁,当得起你一声大哥。” 寄芙一想,对她提出的无礼请托,他都没斥责她逾矩了,她称他一声大哥又有何关系? 而且他对她的态度友善,从不把她当成下人看待,他这般看得起她,她着实欣喜。 想通了,她起身朝他一福,漾开一抹笑。“贺大哥,我这就去做菜,请贺大哥备好水酒,咱们晚上把酒问月。” 这一晚,寄芙与贺踏雪把酒言欢了近两个时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话,你一句我一句的,他一直追问她是否曾摔到过脑子,失了记忆,所以才忘了曾向谁学过医术。 他想套她的话,委实令她失笑不已,因为她根本无话可套,她确实自小在王府长大,人证太多了,她还笑说,若他还是不信,日后可随她回王府,她让他见见常嬷嬷便会明白,她当真没有拜师学医。 夜深时分,寄芙回到房里,突然觉得从心底漫上无法平复的难过,还有重重的失落。 怎么会这样?她以为醉了会倒头就睡,不会再想那些心痛的事了,可她躺在床上许久,还是了无睡意。 她从小就是个婢女,她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从不感到自卑,就是房大人说她只是是奴婢,所以不能用她制的药,她也没这么难过,可今日却被皇甫戎口中那刁奴两字深深刺伤了。 是啊,她不过就是个奴才罢了,既不能救人,任何人要污辱她、要轻视她都可以。 可是,周平也说过她不过是个婢女罢了,但那时她也没这么伤心,今天她却难过得好像天要塌了。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她偷偷喜欢着皇甫戎,因为喜欢他,心里才会这般苦涩,才会因他的话而伤心。 伤心的泪水不自觉的又涌出了眼眶,蓦然间,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原来把酒言欢只是在强颜欢笑,今日一整天她都在强撑着,不让她的心溃决,撑到了此刻,再也撑不住了,泪水滚滚而下,索性就哭个彻底,反正也没有别人…… “寄芙,开门。” 那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她耳里,她吓得一震,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 没等她回神,外头那声音又很不耐烦地催道:“没听到吗?快开门!” 她很快的坐了起来,胡乱抹去泪水,只觉得心儿卜通卜通狂跳起来。 “寄芙!”这次加上了重叩门板的响声。 寄芙瞪着门板,紧张得手心发冷出汗,但她脸很烫,心跳很快,一声大过一声。 她不是在作梦吧?都这么晚了,他怎么会来? 她的心怦怦乱跳,可是一想到白天发生的事,她的心绪又忍不住翻腾,他这是要来追加责罚吗?还是房俊丽又对他捏造了什么,他要来兴师问罪了? 想到这样的可能,小鹿乱撞的欣喜感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借酒壮胆,她也来气了。 她迅速套了鞋去开门,也没抬头看一眼,就胡乱一福,语气生硬地道:“奴婢见过王爷,王爷有何吩咐?” 皇甫戎脸罩寒霜地进了屋,看到她脸上微醺的红晕,想到那陶然醉意是与贺踏雪欢饮而来的,他目光一沉,薄唇紧抿,但下一刻看到泪珠还挂在她睫毛上,她眼眶还是红的,便知道她刚才在哭,他的心又软了。 之前朱雀把看到的事实告诉他之后,当下他瞬间变了脸色,他感觉到手心不自觉的收拢,一颗心迅速沉到了最底。 他原是要立即来找她,告诉她他错怪她了,偏偏刘俊义派人来报,江北巡抚在牢里畏罪自缢了,留下的血书直指数十位江北官员与其勾结,并为自己和家人喊冤,血泪控诉他受到某位朝中重臣的胁迫才会同流合污,他虽死,却死不瞑目,此事重大,他身为奉旨钦差,没有不到之理。 转念一想,寄芙一直心系时疫病人,对这件事拗得很,或许此事她受了委屈之后,会明白世事不能尽如人意,疫情不是她能插手,会就此搁下。 如今疫情已经如他所愿的扩大了,房俊丽根本拿不出对策来,而他也不会向京里递折子请求另派太医过来,就随那房俊丽去折腾,若是最终疫情无法收拾,要怪就怪那所谓睿智的明君皇甫仁,谁让他不长眼,派了一个不着调又唯我独尊的女医来。 只是,一想到寄芙被房俊丽打了,还被他斥责是刁奴,他就如鲠在喉,她会如何伤心,他难以想象,更不敢想象。 于是他让石砚看着寄芙,不许她离开行辕半步,否则唯他是问。 下意识里,他怕她会走,怕她会去他找不到的地方。 好不容易处理好江北巡抚之事,他立即回到行辕,召来石砚问话,石砚却说她好端端的,整日都待在行辕没出去,还下厨为贺踏雪做了一桌子菜,两人在贺踏雪的屋子里待了一晚上,石砚向小五儿打听的结果,说他们两人天南地北的聊,她还改口叫贺踏雪大哥,而贺踏雪邀她同游江湖,游历天下,说他会为她赎身…… 听到这话的瞬间,他眯起阴鸷的眼。 这么说,是他被自己给愚弄了? 以为她的心肯定被他伤得很重,哪里知道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该死!她真的对他毫无半丝的在意? 思及此,皇甫戎眼里寒意乍现,他的唇据成了一直线,半晌才冷冷地道:“没有吩咐就不能进来吗?”, 寄芙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股气打心底涌上,竟对他使起性子来,她不顾尊卑的把他往外推。“这是奴婢的房间,既然王爷没有事情要吩咐,就请王爷不要来打扰奴婢,夜色已晚,奴婢累了,要睡了。” 他冷峻的脸一沉,两眉拢起。 他来找她就是打扰,她去找贺踏雪便行?他才来她就喊累,却陪了贺踏雪一晚上? “我偏要进!”他霸道的说完,轻易扣住了她的双手,将她往房内推,同时一脚后抬踹上房门。 寄芙被他粗暴的举动吓着了,一时之间不敢动,只能愣愣的看着他。 皇甫戎的眉头挑得老高,迎上她的目光,不悦的问道:“听说贺踏雪要为你赎身?” 她的心一窒,他怎么知道? 她润了润嘴唇,看着他皱紧的眉毛和抿着的嘴,战战兢兢的道:“贺公子是有这么说,如果王爷同意的话……” 不等她说完,他喉头一紧,低吼道:“我不同意!” 第十四章 情难自禁(2) 寄芙的心剧烈狂跳着,她想抽回手,但她双手被他紧紧扣在他的胸膛上,她的背抵着墙,根本动弹不得,而他的神情又是暴躁得吓人,好像要吃了她似的,这使她倏地倒抽了一口气。 他这是在发哪门子的火,而她又为何心虚?既然他视她为刁奴,她跟贺踏雪走了,他便能眼不见为净了,不是吗? 她心中憋屈,不自觉鼻子又酸了,忘了自己奴婢的身分,有些赌气地说:“王爷为何不同意?奴婢只是个刁奴,留下来只会碍了王爷的眼,让王爷堵心,不如走了好,若是担心绝命鸩再复发,王爷大可以放心,解毒之法奴婢已写给孟大人了……” 皇甫戎紧咬牙,竟然如此误解他,这丫头当真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他深若墨玉的黑瞳一眯,倏地将寄芙强拥入怀!他双手捧住了她的头,不由分说的堵住了她的唇,他这才知道,他老早想要这么做了。 瞬间,寄芙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同样的事情,由喜欢的人做起来截然不同,周平压住她的那一夜,她内心恐惧,抵死抗拒,还存了咬舌自尽的心,但此刻被困在皇甫戎怀里,她却是一点也不想离开,心里满涨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情思如水荡漾,愿自己能拥有他,哪怕只有一刻也好。 她闭起眼眸,攀附在他的怀里,任由他炽热的唇瓣和滚烫的舌尖在她唇齿之间撞击、占有,他身上满是侵略性的阳刚气息,她根本无力招架,只有被吻得昏天暗地的分儿。 到最后,她只觉得浑身燥热,四肢酥软无力,就记得他身上有着淡淡的沉香气息,她想她一生都不会忘记。 两人唇齿缠绵许久,皇甫戎才终于放开了她,他的呼吸为之粗重,寄芙也一样,适才她几乎是瘫在他怀里,因此她现在根本不敢抬眼看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 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欣赏着她双颊酡红、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个丫头就这么入了他的心,误打误撞救了她的那一夜,是他重生到皇甫戎身上后最难熬的时期,清醒时都在暴跳如雷,情绪无处发泄,病痛毒症缠身,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谁,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是她治好了他的病,解了他的毒,也进了他的心,人人都当他是皇甫戎,只有她知道他不是,而她还将他的秘密守得严实,未曾对他人透露半句口风,这让他感到踏实,不再有天地苍茫的惶惑,至少,他在大燕朝里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他没有细想过她对他有多重要,如今想来,他根本已是少不了她,当他违背自己来江北的不良意图,一再对她让步时,就已说明了一切。 “王爷,您不要再这样看着奴婢了……”寄芙觉得双颊热得似要烧起来了,心依旧跳得极快,方才的事就像梦一样不真实,他怎么会……怎么会对她那样呢?她脑子发晕,怎么也无法将眼前的他,与白日对她残酷无情的他连结在一起,他无法捉模的态度真的让她胡涂了。 皇甫戎凝视着她半晌,对她的不解风情感到无可奈何,终是轻叹了口气。“傻瓜,还不明白吗?我不想你再插手时疫之事,是因为担心你也跟着染病,也不想你一心想要救人而触怒了房俊丽,要是她回京参你一本,你要如何?” 寄芙傻乎乎的看着他,嗓子眼突然堵得厉害。他这么说,是表示他喜欢她、在乎她吗? 见她不说话,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有些沉不住气了。“我以为这般疼宠你、纵容你,对你一再让步,你都能感受到,没想到你这么不开窍,若是我再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怕就要跟别人走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彷如叹息,却无比温柔。 她的心怦怦乱跳。“没、没那回事,奴婢……奴婢从没想过要走。”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性子怎么有些吃软不吃硬,他不过说了几句好听话,她就不伤心,也不觉得委屈了。 “当真?”皇甫戎再次确认的问道。 寄芙的心怦怦乱跳,对于自己太快服软悔得不行,但是心里那团郁结消散的感觉又是如此的好,她真是弄不懂自己了,也不敢看着他的眼,胡乱点了点头。 皇甫戎魅惑的低嗓再次在她耳畔响起,“假使没有这张卖身契,你也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她看到他从衣袖里取出一张纸来,她瞪大了眼,那是她的卖身契吗?她从没见过她的卖身契,她只知道她当初签的是死契,永远都是王府的奴婢。 以前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一辈子在王府过日子对她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离了王府,她也不知道能去哪里,能如何维生,但如今她很明白自己是因为他而不愿离开王府,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她咬着唇,低声说道:“奴婢说过不想除了奴籍,就算没有这卖身契,奴婢也不会走。” 他一听完,便拽着她的手走到烛台前,将那张卖身契给烧了。 皇甫戎行事向来缜密,离开京城之前,他便向周海要来她的卖身契,便是想着若有朝一日他有机会回大秦,在走之前要把她的卖身契给她,让她可以选择她往后要过的日子,只是没料到如今她已在他心里占了一个极重要的位置,若时机真的到来,反倒换他不晓得能不能义无反顾的离开了。 “王爷这是做什么?”寄芙急着要救她的卖身契,但他拿得老高,也烧得很快,那张卖身契很快便化为灰烬。 皇甫戎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向自己,凝视着她,深情的道:“听着,没有了卖身契,你不再是王府的奴婢,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再把奴字加诸在你身上,就是我也不能。” 她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想明白了,他终于知道他的话狠狠伤了她,也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冒犯顶撞房大人,她顿时感到如释重负。 她明明就非常介意被他误解,偏偏又倔得不肯解释,她真是……真是无药可救!是不是心里头在意着一个人,就会变得这么傻?她在王府时明明不是这样的,若是有人误解她,她一定会直白的说出来,而今天她却是能解释而不解释,在他误解她之后,对她口出恶言之后,她又为他的全盘相信房大人而心绞成了一团,最终竟是令他烧掉了她的卖身契。 寄芙深吸了一口气,蓦然抬眼瞅着他。“不管有无卖身契,寄芙永远是王爷的奴婢,也只有当王爷的奴婢能一辈子待在王爷身边,所以寄芙想一生一世都当王爷的奴婢,请王爷成全,再写一份奴婢的卖身契。” 不管他原来究竟是什么人,他此刻的身分摆在那里就是个亲王,她又怎么配得上他?能有片刻的情生意动她该满足了,往后她只要守在他身边为奴,就能一辈子看见他,这就足够了。 皇甫戎知道她是何意,她身分低微,连做通房小妾的资格都没有,只有做奴婢能永远在他身边,他动容的看着她,眼里带了几分思量。“芙儿……”过了一会儿,他才又道:“大燕朝没有亲王娶婢为妃的先例,我便做那第一人。” 他的语气里有股不得违逆的霸气,寄芙还没反应过来,蓦然之间就被他打横抱起,她低呼了一声,有些错愕,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看到他的眸色变深了。 当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想要拥有全部是很自然的事,不过皇甫戎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懵懂不解,不由得在心中叹气,想来没有人教过她男女之事,她根本不明白他此刻想要拥有她的感觉有多强烈。 为了不再让两人之间有所误会,他决定直截了当的告诉她,“芙儿,今夜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寄芙猛地一震,心如鹿撞,当他将她放在床上,吹灭了烛火,挥落了床帐,欺身压上她之后,她越发紧张不安,可身上那沉甸甸的重量却又有一份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可是沐浴饼了?身上有着干爽醇厚的男性气味,还有淡淡的沉香。 见她已是意乱情迷,皇甫戎伸出大手抚着她的脸颊。“搂着我试试。” 她脸上泛着红晕,软软地嗯了声,便羞涩不安的试着伸手环抱住他结实的腰杆,他的唇马上压了下来,含住她娇女敕的唇,她嘤咛一声,他滚烫的舌尖随即窜进她的唇齿间,勾住了她湿濡的丁香小舌,两人的身躯贴得密合,隔着衣衫她仍可以感受到他胸膛很烫,起伏剧烈。 皇甫戎绵绵密密的吸吮着她的唇,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拔去她头上钗环,让她秀发散落,跟着一双大手在她身上轻抚游移,他的吻也霸道的落在她身上,他探手抽落她的衣带,如同穿花拂柳似的,她的衣衫一件一件被解开了。 未着寸缕,寄芙害羞极了,也不知所措,只能像个布女圭女圭似的被他摆弄,心想着他肯定知道要怎么做,她只要乖乖的躺着便行了。 寄芙胡思乱想、心神飘荡之际,不想他的手竟抚向了她,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紧接着呼息变得紊乱,两只细白的腿儿不由自主的收紧。 皇甫戎好笑地凑到她耳边道:“你夹着我的手做什么?” 闻言,她连忙松开了双腿,但实在太过羞赧,她觉得整个身子变得好烫。 可是这么一松开,他又像存心逗她似的抚弄了许久,她闭着眼睛不敢看他,却也在他的抚弄下被勾起了阵阵情潮,再睁开眼时,向来澄澈干净的眸子已染了妩媚之色。 见她已逐渐适应了他的抚弄,他便收了手,一个挺身,又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丝毫不漏的遮个严实。 寄芙迷迷蒙蒙的看着悬在上方的他,当他高猛的身躯覆下来时,她眼眸不禁泛起了自己也不知晓的水波。 他是何时褪去衣衫的?看着他坚实的胸膛和宽厚的肩膀,她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同时也听到他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声,再往上看,他火热的眸子正盯着她。 皇甫戎喉头动了动,粗哑地说:“扶住我肩头,你没有过,禁不住我的。” 寄芙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无法多想,听话的将双手搭上他的肩,才扶好,她身子一紧,一股强而有力的力道便充满了她,那撕裂般的疼痛令她不禁低呼一声,娇俏的小脸一阵扭曲,额际也冒出涔涔冷汗,然而此刻的他已经停不下来了,他不顾一切的放开力道驰骋,她就只能像抓住啊木似的紧紧攀着他的肩,她听到自己发出陌生的吟喘,身子也跟着一阵一阵酥麻兴奋,她不自觉微睁开眼睛,天摇地动中,她只看得到他胸膛起伏得越发剧烈…… 第十五章 王无戏言(1) 天刚透着青色,寄芙就醒了,她发现自己枕在皇甫戎的肩膀上,虽然那宽阔的肩胛处十分舒适,但再枕下去可不行,会压麻他的。 她悄悄地动了动,慢慢掀开被子一角,轻手轻脚的想下床为他做早饭,谁知道她身子才挪了下,便被只手摁住,她不得不重新躺下,同时身边的皇甫戎已搂住了她,将她勾进怀里。 寄芙抬眸看着他,有些讶异。“王爷没睡吗?” 皇甫戎微挑高眉,故意调笑道:“被你吵醒的,没见过哪个姑娘打呼跟打雷似的,吵得我一夜未眠。” 她愕然的眨了眨眼,张大了嘴。“打、打呼?呃,原来奴婢会打呼啊,都没听常嬷嬷说过。” 看着她那错愕瞠大的水眸,他忍不住笑了,长指徐徐滑过她的雪女敕皓颈。“诓你的,是我自己不想睡,怕醒来只是一场梦,怕我昨夜根本没来,只是在梦里来找你,在梦里与你云雨。” 听到云雨两字,寄芙的双颊瞬间酡红若霞,她低浅地道:“奴婢刚才也是这么想的,王爷竟然就在奴婢身边,真真好似作梦一般。” 她那飘忽的语气令皇甫戎的心微微一悸,他认真的说道:“以后你不许再自称奴婢。” 她很是为难。“可是不自称奴婢,要称什么?” 他哼道:“你自己好好想想称什么恰当,还有,你也不许称贺踏雪为大哥,我听了很不舒服。” 寄芙更困扰了。“可是奴……我已经答应要称他为大哥了。” 皇甫戎环住她纤腰的大掌,重重的收拢了下。“总之就是不许。”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贺踏雪答应了她的请托,她可不能出尔反尔,只能日后小心留神,莫要让这个霸道主子听见便是。“我知道了,以后我会称他贺公子。” “这才乖。”他很是满意,他捉住她温润小手,凑上唇,轻轻吻着她肩窝处的胎记,嘴角逸出一丝笑意。“你这弯月胎记真美。” 她的肩窝处有个女子拇指大小、石榴红的弯月胎记,更显得她肤如凝脂,极有贵气。 寄芙星眸湛然,抿抿嘴笑。“小时候常嬷嬷帮我洗澡时,常看着我的胎记叹息,说有这样的胎记,哪里是寻常人,直说我不像给人当奴才的命,偏偏我就是。” 老实说,她喜欢在王府为婢,她一点也不向往当那些官家小姐或富贵人家的千金,她在王府里自由自在的,大总管是个公私分明的好人,只要把分内的活做完了,不但三顿饭有着落,还有四季衣裳可换,月银可以领,更能让她孝敬常嬷嬷,她已满足了。 不过,她也听常嬷嬷和其它嬷嬷闲聊,她们说王府之所以能这么平静,都是因为王爷还未娶妃,若是娶了正妃、侧妃等等,再纳几个姨娘小妾,大伙全开枝散叶,到时恐怕就是一番各凭手段和心机的腥风血雨了。 想到他不可能永远不娶妃,也不可能只有一个正妃,她涌起满腔的惆怅,心情不免变得低落。 皇甫戎轻易察觉到她的异状,他假意不悦的道:“怎么了,瞧你失神的,在我怀里也能神游太虚吗?” 寄芙抬起素手,轻轻滑过他英挺的脸庞,澄澈的眼眸认真的看着他。“你说你是猎户,那么你可有妻女?” 他十分讶异,没想到她会在此时问这个。 见他不语,她顿时觉得懊恼不已,他说是猎户便是猎户,自有他的道理,她何必为难他,于是她连忙澄清道:“不用说了,我、我只是想到你日后会娶妃生子,所以随意问问罢了……” 皇甫戎长指抵住了她的唇。“不,我要告诉你。” 寄芙愣住了,顿时口干舌燥、心跳突突,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她曾经想过几百次他是什么人,也想过他是否为秦国人,才会不乐见疫情好转,如今就要揭晓了吗? “你说对了,我是秦国人。”他直勾勾的瞅着她。“我是秦王。” 她虽然心里有数,但听他亲口证实,她还是不禁感到震惊,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皇甫戎沉声道:“我死了,魂魄重生到皇甫戎身上,但我怀疑我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蓄意的谋害。” 寄芙立时感到心惊,毕竟千百年来,要弑君的理由只有一个,她战战兢兢地问:“这是……是为了要夺取皇位?” 他面色沉凝的点了点头。“如今秦国的新帝尚未登基,而我的尸首恐怕已葬入皇陵之中,是什么人要我的命,我一定要回去查个清楚。” 寄芙难掩惊恐。“你要回去?” 以他如今的身分,要回去大秦恐怕是难上加难,就算是大燕的寻常百姓,要去大秦都不可能了,何况他现在可是显亲王。 见她面露惊惧,皇甫戎安抚道:“你不必想太多,那只是个想法,我也知道我如今的身分要回大秦困难重重,自然不会拿性命开玩笑,行那冒险之事。” 寄芙这才放下心来,既然他明白情势轻重,她相信他定会小心斟酌,不会一意孤行。 “换你了。” “啊?”她不解的看着他。 “你当真没有兄姊吗?”皇甫戎忽然一脸严肃的问道。 她还以为他要问她什么天大的事呢,她放松了心情,轻笑道:“当真没有,王爷怎么也跟贺公子一样,追问起我的身世来?我自小在王府长大,这可是再真没有的事儿了,我与南院的惠儿、彩霞几个自小便同房,她们可以作证。” 闻言,他的神情并未放松,继续问道:“那么进王府之前呢?” 寄芙一愣,想了想才道:“我只记得大约是在我五岁左右,发生了一场洪水,水势又猛又急,我差点死了,救活后过了半年吧,爹娘就因为实在过不下去了,将我卖给人牙子,从此我没再见过他们。” 虽然被爹娘卖掉,她也没怨过,她知道家里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了,洪水冲走了他们赖以为生的农田,他们日日都在坐困愁城,一筹莫展的相看两无言,只有把她卖掉,少一张嘴吃饭,还可以让爹娘再撑一阵子。 而且,她进王府后日子反而好过,虽然她那时还小,但她会看脸色,知道自己爹不疼娘不爱的,时常被打骂,倒是常嬷嬷常夸她百伶百俐,会自己认字,还会给人看病,只除了她不记得洪水之前的事,其它都很好。 “你没被卖掉之前,家中还有些什么人?”皇甫戎继续问。 “家中就我爹娘跟一个大我几岁的哥哥,可是我对他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因为我不记得发洪水之前的事,而哥哥又死在那场洪水里,听邻居大娘说,我可能是被洪水吓傻了,才会一股脑失了洪水之前的记忆,不过那也不打紧,只是个才五岁的小不点儿,之前不过是吃喝拉撒玩罢了,失了记忆也不受影响。” “这么说,你唯一的哥哥就死在那场洪水中?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不会名字里刚巧有个磊字吧?若是有个磊字,那么她梦中呓语喊磊哥哥便不足为奇了。 “哥哥名叫寄福,好像是哥哥自小身子不好,爹娘希望他平安长大,所以给取了福字,没想到还是……”寄芙笑了笑。“我还记得爹娘常唉声叹气的说怎么死的不是我,如果死的是我不是哥哥,该有多好。” 皇甫戎瞪着她,这种事她怎么还可以笑笑的讲?“他们真是你的亲爹娘吗?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孩子说这种话?” 她不以为意,一笑置之。“我不怪他们,哥哥是咱们寄家的独苗,爹娘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而我一个姑娘家,本来就没什么用处,他们会有那样的反应也不出奇。” 皇甫戎不舍的将她抱紧。“好吧,既然你想得开就罢,就当成他们狠心卖掉你,我之后才能在王府见着你。” 第十五章 王无戏言(2) 寄芙眨了眨眼。“可是王爷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他亲亲她的眉心,淡淡地说:“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你的事而已。” 事实上,昨夜她在梦里又喊了姊姊和磊哥哥,这已是他第二次听她在梦里喊这两个人了,而且都喊得同样焦急迫切。 先前那一次他没放在心上,但自从贺踏雪出现,偏偏提到了顾月磊,而她喊的名字里又恰巧有个磊字,让他不由得多了一份心思,如今虽然证实她那声磊哥哥喊的不是她的亲哥哥,却让他心中的疑窦更深了。 两次在梦里喊着相同的人,这只是巧合吗?她的梦境没有任何意义吗? 听她的说法,她没有姊姊,就算她找回洪水之前的记忆,也没可能识得顾月磊,燕秦边境严实,两国人民素无往来,何况她当时只是个五岁孩童,又哪里可能到大秦去,而且还见着了在万岳城里的顾月磊。 梦境不能代表事实,作相同的梦也不是没可能的,他只能这般告诉自己,将心中的疑惑暂且搁下,他轻轻抚着她柔软的身子,柔声问道:“还疼吗?” “竟然取笑我?”皇甫戎轻捏了下她的脸。“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你现在可是我的女人了,我的女人竟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成何体统?” 她一时间还是不习惯这样的新身分,小脸又红了。“奴婢知道王爷的心意便行了,奴婢不需要伺候的人,能在王爷身边伺候就满足了。” 皇甫戎自顾自的道:“这样吧,你明天就搬到我的院子去,以后不需要石砚、石墨了,由你伺候我,夜里,你就同我睡在一处。” 寄芙有些不安。“可是让石砚哥、石墨哥和其它人知道了,奴婢会觉得很难为情,毕竟他们是朝夕都要见的,又相处那么久了……” 以前在飞骋轩就有关于她的流言传出去,说她爬上了王爷的床,她真的不想一路相处下来的石砚、石墨和青龙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不想他们当她是为了攀附富贵而不知廉耻的女人。 闻言,皇甫戎也觉得她说的有理,他如今还没办法给她名分,她肯定要被别人当成通房丫鬟,那是他不乐见的,他说了要娶她为妃,他会做到,就等到那一天再同房也不迟,反正她会一直在他身边,那才是最重要的。 他月兑下腕上的云纹蜜蜡手炼套在她腕上,她一阵吃惊,慌乱的推拒道:“不可以……” 他不知道,但她和府里其它人都知道,这蜜蜡手炼不是寻常之物,是他行弱冠礼时,皇太后给他戴上的,是宫里的东西,自然贵重。 “我说可以便可以。”皇甫戎皱起眉头,大手握着她小手,不许她月兑下来。 寄芙赶忙解释,“这是太后娘娘给你戴上的,要是被人发现不在你腕上而在我腕上……” “啰唆。”他大手模上了寄芙的后脑,将她的脸贴到自己胸口。“时候还早,再睡一会儿。” 她知道他性子里的霸道成分占了极重,他说让她戴,她不戴肯定会惹恼他,只能听话的闭上眼眸。 待寄芙再次醒来,才惊觉日头都透过窗子照进房里,肯定时候不早了,而身边的位置也空空如也,皇甫戎定是去府衙了,听说今日要审那些被江北巡抚点名勾结的官员。 她忙起身梳洗穿衣,她还要去找贺踏雪呢,要把之前制成的药都送到他住的跨院去,这需要帮手,但又不能让其它人知道,看来只好找小五儿帮忙了。 哪想得到她才出房门,回身关好房门,便见到房俊丽从长廊那头气急败坏的疾走到她面前。 寄芙想到被她打的那一巴掌,不着痕迹的退了一小步,警戒地问道:“房大人有什么事吗?” 房俊丽怒视着她。“你给我老实说,你是王爷的通房丫鬟吗?王爷为何一大早从你房里出去?” 今日她起得早,便在这院子里散步,没想到却撞见皇甫戎从寄芙的房里走出去,当下她又惊又疑,又不能上前去质问他,可她实在太想知道原因了,便一直等在廊外,等着寄芙出来要质问她,却没想到这个贱婢竟然睡到日上三竿,让她等得又累又渴,如今是一肚子火没地方发。 “啊?”寄芙先是有些不安,但随即又想着她为何要不安,她的卖身契已经烧掉了,王爷说的,她如今不是奴婢了,实在不必对房俊丽低声下气,而且她实在不喜欢对房俊丽低声下气的自己,她无法像尊敬孟太医那样尊敬房俊丽,想清楚之后,她不卑不亢地问道:“请问房大人,王爷是否从我房里出去,跟时疫有关吗?” 这下换房俊丽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你这贱婢!”她怒火攻心,扬起手又想教训寄芙。 寄芙在房俊丽手扬起时身一侧,避了开来,房俊丽高了她半个头,她也不想不自量力去挡她的手,以免自个儿吃亏。 房俊丽对于自己没打到寄芙更加恼火,怒喝道“你竟然敢躲?!” 寄芙深深觉得她动不动就要打人的习惯很要不得,也不知她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对她这样,不管如何,她都不会再傻傻的挨打了。 她冷淡的道:“房大人的手劲可不一般,倒像练过的,寄芙自然要躲。” “你说什么?!”房俊丽一时又气又羞,她打人打惯了,从没想过什么手劲的问题,如今被她一说,倒像她不是堂堂太医,而是什么孔武有力的农家村妇似的。 寄芙直视着她,语气平淡却有力的道:“寄芙自认没有得罪房大人,若是寄芙哪里做错了,房大人可以用讲的,犯不着连原因都没说便要动手。” 房俊丽傲然的瞪着她。“贱婢就是贱婢,连规矩都不懂,奴才还敢大声说话,主子要打你便是打,还需要理由吗?” 在她看来,眼前这丫鬟可笑至极,她回到府里时,满府的丫鬟哪个不是任她打骂,谁敢还嘴?即便在太医院也一样,她想打骂哪个医仆不行,谁敢多嘴? “房大人,王爷已经烧了寄芙的卖身契,所以寄芙现在不是奴婢了,再者,就算寄芙是奴婢,也不是房大人的奴婢,没理由受房大人的打骂。”寄芙淡淡的接了话。 房俊丽震惊不已。“你说……王爷烧了你的卖身契?” 她瞪着眼前的寄芙,虽然不施脂粉、素面朝天,但那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红,眉淡如烟,眸澈如水,秀美的凝脂玉鼻,还有微微上扬的樱桃红唇,竟是隐然有股贵气,怎么看都不像个丫鬟,在在都让她不得不承认,寄芙的模样比她生得美,让她越看越是妒嫉。 寄芙这才明白,原来房俊丽对皇甫戎有意,就是这样才老是找她麻烦吧,她还一直以为自己得罪她是因为时疫之事。 她叹了口气。“不会这也要得到房大人同意吧?” 房俊丽被她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一时间忘了身分,尖声质问:“你给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勾引王爷的?” 寄芙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反正她说什么也没用,房俊丽也不会信的,她望着天,想着该怎么月兑身才好,恰好这时石砚从垂花门那头过来了,她顿时松了口气,忙叫石砚哥。 房俊丽一听,登时收敛了张牙舞爪的模样。 她先前以为石砚只是屁点大的行辕总管,便对他爱理不理的,但自从知道他是皇甫戎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之后,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房大人也在啊!”石砚笑嘻嘻的过来了,他对房俊丽草草施礼后,便对寄芙恭恭敬敬地道:“王爷让小的来问问姑娘有何吩咐,姑娘中午想吃什么,小的让厨房做。” 寄芙看到背对着房俊丽的石砚对她眨了眨左眼,又眨了眨右眼,还对天翻了个白眼,最后又吐长舌头扮鬼脸,模样滑稽,她忍着笑意说道:“劳烦石砚哥了,我是有个想吃的,不过说不清楚,不如咱们一道去跟厨娘说吧。” 房俊丽看着他们无视于她,直接走掉了,顿时气得柳眉倒竖,眼睛彷佛快要喷出火来,双手攥得死紧。 她这辈子还没有受过这般羞辱,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走着瞧,她一定要当上显亲王妃,再把这两个贱奴发卖出去,让他们后悔得罪过她! 第十六章 皇上驾到(1) 房俊丽几次研制的药方都对疫情无所帮助,染病的人越来越多,且好多就剩一口气了,隔离棚也越盖越辽阔,百姓们都伸长了脖子在等她这奉旨太医的药方,昨日甚至有大量百姓涌到钦差行辕前来抗议,她正急得打算下猛药时,贺踏雪的药方就像场及时雨,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双眼发亮的看着贺踏雪取出的方子和一瓶瓶制好的药。“没想到贺公子如此快就制出药了,果然是风老前辈的弟子,真真令我佩服不已。” 因为景仰风不残,她对他一向待之以礼,刁蛮本性一次也没在他面前显露过,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啥都不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同样住在钦差行辕里,她怎么对寄芙撒泼的,他可是清清楚楚。 若他是寄芙,才不会把辛辛苦苦制的药拿出来,既然人家不希罕,就拿到城里去卖,这救命药方一副卖二十两,估计染病的百姓便是倾家荡产也会来买,如此不但大赚一笔,又可以给房俊丽难堪,真是一举两得,偏偏寄芙抛开了功与名,一心只想救人,她既不想赚一笔,也不想对付房俊丽,药是她制的,他也只能依照她的决定去做。 他从容的笑了笑。“不过在下这时疫方子还未经检验,不能乱用。” 房俊丽急切的道:“事急从权,既是贺公子的方子,也不需要检验了,我信得过贺公子。” 贺踏雪直觉得好笑,这不正是狗眼看人低吗?若她知道这是寄芙制的药,不知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他还真想看一看。 房俊丽取走了药方和制好的药,先让一些病情较严重的病人服用,如此过了十来日,病人的情况好了许多,她连忙命司库官将药方子上的药材都一车一车的运进行辕里,让那些大夫们日夜不停的赶工。 只是当那些大夫们开始制药之后,都感到疑惑,想着这不是跟寄姑娘的药方子一样吗? 但他们都很识相,在房俊丽面前绝口不提。 疫情逐渐得到控制,各疫区也都快马加鞭派人送药过去,房俊丽脸上有光,走路也有风了,此刻众人将她当成了活菩萨,她不想说这是贺踏雪一个人的功劳,这样她多没面子啊。 于是她备了一份厚礼,找上贺踏雪,委婉道明来意,贺踏雪也从善如流的收下礼物,答应她的请求。 反正他心中自有盘算,这礼不收白不收,他打算把这份千两厚礼转送给寄芙,估计寄芙会变卖了拿去帮助受时疫所苦的老百姓,他也算得上为此地百姓尽了一点棉薄之力。 半个月后,疫情已经完全控制住,地方事务渐渐复苏,哄抬药价的不肖商人都得到了严惩,情节严重者甚至被勒令停业,皇甫戎率领卫所指挥部,将与江北巡抚勾结的官员一网打尽,整个临南都稳定了下来,他唯一还没做的,便是将扫北王梁越指使江北巡抚和各府尹隐匿疫情不报、趁机哄抬药价、收购疫民土地之事上报京里。 当初他来江北查疫的主要目的,是要使疫情扩大,却因为寄芙执意救人而一再让步,以至于事情的发展完全与他所想背道而驰,他可不想再把梁越是主谋之事上奏皇甫仁,因为他还查到了梁越与大金国勾结,皇甫仁若是不知此事,就不会有所防范,他对梁越那样的老臣可说是全然的信任,将梁越留在身边不啻是养虎为患,有朝一日,梁越必定会与金人联合起来咬皇甫仁一口,到时得利的便是他大秦了…… “王爷!” 夜深人静,书房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和石砚的叫唤声,正自己一人在思索计划的皇甫戎不禁皱起眉头。“何事?不甚重要的事明日再报。” “甚为重要。”石砚压低声音道:“启禀王爷,皇上来了。” 皇甫戎眉倏地一跳,霍然起身,连忙将适才在写的东西迅速收到袖中,这才疾步走去开门。 门外的高大男子穿着玄色金边锦袍,披着斗篷,他见了皇甫戎,便把头上的斗篷拉下来,露出英挺俊逸的面孔,对着愕然的皇甫戎微微一笑。 “朕想给你个惊喜,是不是吓着你了?” 皇甫戎见到眼前之人真是皇甫仁,确实不敢置信。 他竟然来江北?是何时到的?有何目的?为了什么人来的?还是听闻了什么来的?抑或是,有人向他奏报了什么? 顷刻间,他脑中已转了数个问题,若是他,身为国主,万万不会来到疫区,让自己身陷险境,因此他更猜不着皇甫仁的动机了。 “臣弟叩见皇上。”他一撩袍角就要跪下。 皇甫仁虚扶了他一把,笑道:“快起来,又不是在宫里,你我兄弟不必如此见外。” “皇兄请进。” 皇甫仁踏进屋内,后面跟着安公公和六名身着蟒衣、腰佩长剑的影卫,他一挥手示意他们全留在门外,只有安公公一人随侍在侧,而安公公在进屋后便默默退至一旁垂手侍立,脸上写着他什么都听不到。 皇甫戎蓦然想到自己前世的大太监苏永禄,他遇害那一日,苏永禄身子不适,由他的徒儿小别子当差,他在皇后寝宫饮下酒后,眩晕踉跄间碰倒了烛台和花瓶,若是苏永禄在门外,一定会进来察看,可他发出声响后,当差的小别子却是不见踪影,可见那帮人也收买了小别子。 “难为你了,戎弟。”皇甫仁左右环顾。“这么晚了还要在此处理事务,如今疫情稳定下来,回京之后,朕必定重重有赏。” 皇甫戎忙躬身说道:“除奸佞、救百姓,是臣弟的本分,臣弟没想过要赏赐。” 皇甫仁轻笑道:“朕自然知道你向来不爱居功,只是这大功一件,定要好好褒扬一番,才能让朝臣们知道朕有个这么出色的弟弟。” 皇甫戎不由得猜疑起来,皇甫仁说的究竟是真心话还是反话? 若是他,就绝不会让朝臣知道他的胞弟有多优秀,以免有人动了可以拥立其它人为王的歪念。 他怎么想都觉得皇甫仁此趟前来目的必不单纯,或许是暗卫之中有人向他禀报了什么,他是来试探他的,肯定是这样。 他心一横,说道:“事实上,臣弟适才正在拟给皇兄的密报。” 皇甫仁有些讶异。“时疫之事,不是都上折子给朕了,还有事未奏吗?” 皇甫戎在心中沉吟,皇甫仁面上的讶异不像是假,但就如同前世的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露真实情绪一般,皇甫仁也可能是在跟他演戏,只是演技好罢了,一个天子怎么可能与手足有真正的亲情,什么信任、什么看重不过是尔虞我诈罢了,他不能冒险引起皇甫仁的怀疑,若是皇甫仁对他起了疑心,为了稳固皇位,立即斩了他为自己除后患都可能。 “是关于扫北王梁越之事。”皇甫戎说道:“梁越是三代老臣,臣弟不敢轻忽,得到消息之后还多方查证,如今有了眉目才想向皇兄禀报,不想皇兄就微服出巡来了。” 皇甫仁气定神闲的一笑。“可是查到梁越便是隐匿疫情的背后主使者,还与金人勾结?” 皇甫戎大感意外,也证明他猜对了,皇甫仁是得到消息才过来的,不过他不动声色。 “皇兄早已知情?” 皇甫仁点了点头。“朕担心梁越势力庞大,又有金人助阵,你无法应付,另一方面也担心你的身子不久前才痊愈,因此暗中命都指挥使方达带着兵符跟着你们,而你未报梁越之事,方达认为恐怕是在江北一带的金人太多,所以你不敢轻举妄动,朕才会亲率五千精兵同来。” 皇甫戎猛地一惊,他竟然带了五千精兵来,而且不是疑心于他行事鬼祟,而是担心他? “戎弟,京城那里,大理寺已将梁越捉拿入狱,你不必挂心,朕明日要亲自去看看疫民,这次百姓们受苦了,朝廷能做的,都要为他们做,务必让江北早日恢复昔日荣景,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皇甫戎原是不信皇甫仁会亲自去探视疫民,认为他只是嘴上说说好听话罢了,没想到次日一早,皇甫仁竟真的要他陪同去视察疫情。 知道皇上来了,全城欢声雷动,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居然能见到天子! 皇甫戎冷眼旁观,天下人都说大燕天子极是勤政惜民,处事明察秋毫,绝不会埋没良臣,也不会纵容奸臣,他原是不信,如今看来,还真像那么回事,不过他也绝不会承认自己不如皇甫仁就是。 当夜,皇甫仁在行辕内设了庆功宴,慰劳有功之人,皇甫戎、房俊丽、贺踏雪、刘俊义和几位大夫都列席,寄芙表面上是无功之人,仍以奴婢身分在皇甫戎身后伺候,就在她为皇 唉戎布菜时,皇甫仁瞥见她腕上的蜜蜡手炼,但他只是看了一眼,神色未有任何改变。 席间,他逐一褒奖了有功之人,并详加询问制药有功的贺踏雪,得知他是大越人,正在游历天下,便让安公公取来纸笔。 安公公意会,呈上随身携带的诏书,皇甫仁就地写了,盖上随身玉玺,交给贺踏雪。 “凭这纸诏书,你可自由在我大燕境内游走,所有行辕皆可入住,在我大燕境内,若有人敢为难于你,拿着诏书到任何一地府衙便是,自有府尹为你主持公道。” 贺踏雪连忙谢恩。 皇甫戎没想到皇甫仁会这么做,如此亲民又率直的作风,不得不令他另眼相看。 第十六章 皇上驾到(2) “草民也有书信要面呈皇上。”贺踏雪突然取出了一封信。 皇甫仁轻轻点头,命安公公收下,并未马上展阅,其它人虽然好奇贺踏雪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也不敢多问。 没多久,这事儿便被众人给抛诸脑后了,谈笑声此起彼落,气氛欢快的宴席,直到亥时才结束。 棒日贺踏雪便向众人告辞了,他说在城里遇到了贺家商团,得知远在大越的老祖宗身子不适,他亟欲赶回去看看,众人也不留他。 房俊丽暗自窃喜,她一直担心贺踏雪会不顾与她的约定,独揽制药的功劳,如今他离开了倒好,她可以高枕无忧了,等回了京,又是一番人人争着向她道贺的荣景,到时她要极力讨好太后,反正太后原就信任她,等到她成为显亲王妃的那一日,她第一个要发卖的便是寄芙那贱婢,她才不信显亲王烧了那贱婢的卖身契,肯定是那贱婢胡诌的…… 就在她满心遐思之际,桑叶慌慌张张的叫唤声拉回了她的心神—— “小姐!小姐!安公公让您快去皇上那儿,好像是皇上身子不适……” 房俊丽眼里迸射出精光,太好了,这么快就迎来表现的机会了。“快!把药箱子带上!” 主仆两人直奔皇上住的品竹轩,却在进跨院前遇到了寄芙,与她同样行色匆匆,也背着药箱子,她防备顿起。“你来做什么?” 寄芙不予理会,径自往院子里去。 房俊丽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气急败坏的问:“没规矩的东西!没听到我在问你话吗?” 寄芙想甩开她的手,却甩不掉。 这时传来一把尖细的嗓音说道:“两位都到啦,快进去吧!” 原来是安公公的徒儿小宁子,房俊丽怕被看见,这才不得不迅速松手,寄芙连忙闪进院子里,房俊丽怕自己吃亏,也快步跟上。 寝房里,皇甫仁躺在床上,他的身子颤抖着,脸上都没血色了,显然十分痛苦,但他却是紧抿了唇,半声也不吭,房里除了安公公之外,皇甫戎也在。 安公公见两人进来,急切地道:“陛下疼痛难当,请房太医速为皇上诊治。” 房俊丽很是得意的走上前,坐到床边为皇上诊脉。 皇甫戎则挑眉看着寄芙,眼里明显写着不认同,好似在问:你怎么也来了? 寄芙走到他身边,知道他又怪她多管闲事了,不想他误会,便几不可闻地轻声说道:“是安公公派人让我过来的。” 皇甫戎皱眉,不解的想着,安公公请房俊丽来合情合理,为何要寄芙也过来? “月复痛、恶心呕吐和轻微发烧……”房俊丽诊脉后又细细问过安公公关于皇上身子不适的始末之后,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皇上怕是染上了时疫。” 安公公急道:“该如何是好?” 房俊丽自信满满的道:“公公请放心,行辕里有现成的药,待会儿先让皇上服一帖,至多三日,症状便会舒缓许多,不用十日即可痊愈。” 安公公顿时安心了,“咱家一时情急,都忘了房大人是医治时疫的圣手了,有房大人在,咱们可以放心了。” 房俊丽脸上得意,立即吩咐桑叶速去取药,这一次不但在皇上面前表现了,皇甫戎也在,老天也在助她坐上显亲王妃的位置。 “等等!”寄芙有些迟疑的说道:“可能不是时疫。” 房俊丽没想到会杀出个程咬金,她暗暗咬牙切齿,极想甩寄芙两耳光叫她滚,但众人眼睛看着,她不能失了身分,便冷冷地道:“寄姑娘倒是说说。” 寄芙不想与她争辩,只对安公公一福。“公公,可否让寄芙为皇上诊脉?” 安公公在显亲王府早与寄芙熟络,她如何为皇甫戎解毒,他都看在眼里,何况把寄芙也找来可不是他擅自作主,而是皇上的旨意,他哪有不让寄芙诊脉之理,连忙道:“寄姑娘请。” 房俊丽万没想到安公公会同意让一个贱婢为皇上诊脉,只得恨恨的让了位。 寄芙将三根手指搭在皇上的腕上,片刻过去,她的眉头紧紧蹙起。 皇甫戎走到她身后,低声问:“怎么了,皇兄有何异常吗?” 房俊丽更恨了,适才她诊脉时,皇甫戎怎么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是肠瘫。”寄芙面色凝重的答道。 肠瘫亦称天钓症,意即上天要钓走一个人性命的疾病,由此可知此症之凶险,得了此症,便要准备办后事了,连神仙也难救,且肠瘫之痛,非比寻常,一般人早就哀号不已,皇上还能一声不吭,着实不易。 “你在胡说什么?”房俊丽火气腾地又上来了。 “皇上手腕发烫,已是严重的急月复症。”知道肠瘫的严重性,寄芙心里实在急啊。“此刻若服下时疫方子,只会加重疼痛,万不可以。” 房俊丽嗤之以鼻。“笑话,我的时疫方子你又不知道,凭什么说皇上不能服?” 寄芙暗暗焦急,时疫方子是她的,她自然知道,只是现在并不是争执的时候,她只能急道:“皇上眼下要即刻剖肚,将化脓的部位割下来,没有其它法子了。” 她听脉象,皇上这肠瘫不是蛰伏许久,而是急性肠瘫,这种状况最为凶险,若不剖肚会要人命。 “剖肚?”房俊丽惊跳起来,颤声道:“你你你这奴婢竟敢口出狂言?你知道如何剖肚吗?那可是要割开肚皮,天底下能在人身上开膛破肚还能让人不死的,只有大秦的医仙风不残老前辈,和他的得意门生、人称神医的顾月磊,凭你一个小奴婢?哼!” 她左一句奴婢、右一句奴婢的叫着寄芙,听得皇甫戎刺耳极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冰里捞出来般酷寒,“一个小小的奴婢都会剖肚医治了,房大人身为太医,难道连剖肚也不会吗?” 房俊丽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道:“并、并不是只有下官不会剖肚,下官的师傅,太医院尤院使也不会行这剖肚之术,王爷莫要被那奴婢糊弄了,以为剖肚割肠是简单之事,攸关圣上性命安危,王爷定要慎重。” “安守贵……”皇甫仁动了动唇,安公公立即附耳过去,没人听见皇上讲了什么,只见安公公不住点头。 等皇上说完,众人皆望着安公公,听他扯着公鸭嗓子道:“皇上的旨意,让寄姑娘为皇上剖肚割肠。” 房俊丽急着阻止,“安公公,她是胡诌的,万万不可让她为皇上剖肚割肠!” 安公公只垂眸扫了她一眼,冷淡的说:“房大人若是没能力,便请出去吧,不要耽搁了寄姑娘的诊治。” 房俊丽大伤自尊,脸上满是不敢发作的怒意,忿忿地出去了。 寄芙需要帮手,还需要大量的物品,安公公立即着人去置办,并派人去找她指定的吴、刘两位大夫来。 之前一起制药时,寄芙大约知道城里几位大夫的水平,吴、刘两位大夫都是沉稳的性子,想来能帮到她。 两位大夫赶到之后,知道他们即将要做的事,都吓了一大跳,剖肚在大燕朝已是前所未闻的医术了,何况对象还是皇上,顿时两人脸色都煞白了,脑子也不灵光了,心跳得像快从嘴巴掉出去似的。 寄芙先是唤来皇上的侍卫,将床搬到了房间正中央,接着镇定地对吴、刘两人道:“劳烦两位用醋把这屋子熏蒸一遍,换上药熏的袍子。”接着她看向其它人,又道:“其它人都请出去。” 皇上已服下迷神散,很快便会失去神智,至少要三个时辰才会清醒,足够她剖肚再缝合了。 两层帏幔将床围着,十来支儿臂粗的牛油巨烛摆放在床的四周,干净的白布在几上整齐放了一大迭,止血散也很充足。 寄芙打开药箱子,抽出刀具匣,挑好刀子。 她眼神明亮,对这些事情并不陌生,她知道要怎么剖肚,知道剖肚后会看到什么内腑,她剖肚过,也缝合过,但她是在哪里剖肚的,为谁剖肚的,同样一点头绪都没有。 一切就绪之后,寄芙神态镇定,执起锋利薄刀,吴、刘两位大夫都倒抽了一口气,心绪都有些凌乱,而她像本能似的毫不迟疑,落刀剖开了皇上的肚皮。 第十七章 意料之外(1) 很快的,半个月过去了,皇甫仁的身子已经恢复了九成,余下的一成是大笑时会牵动伤口肚子疼,其它皆不受影响。 皇甫仁亲自封了寄芙为正八品的太医院太医,说她救了天子之命,自然是太医了,回京之后可到太医院行走,若她不愿意到太医院做事,也不会勉强她,同样会给她太医的月俸。 房俊丽对此事甚有异议,几次求见皇上,再三表达她的不认同。 “此事不合体制,且随便一个奴婢都可以进太医院,会让天下人笑话的,请皇上收回成命。”她说什么都不要寄芙也成为太医院的一员! 皇甫仁啜饮着寄芙为他调配的养伤茶,挑眉道:“房大人,朕对你很是失望,将他人心血占为己有不说,你先是对朕误诊,又对朕的肠瘫之症毫无对策,还三番两次阻止朕封寄芙为太医,你是何居心?” 房俊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诚惶诚恐的跪了下去。“下官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皇甫仁对安公公递了个眼色。“贺踏雪的信,你看完便明白了,若朕是你早没有脸面再待下去。” 她颤抖着打开安公公递来的信,看完短短的几行字,她已冷汗涔涔,贺踏雪竟然把时疫药方不是两人共同研制之事告诉皇上,更令她呕血的是,他竟说那药方子是寄芙给他的。 她紧握着信纸,气恨在心,可望着皇上的眸光却带着浓浓的不安,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皇甫仁知道他要下令责罚也是可以,不过又念在她毕竟也算是个人才,这次的事情已经狠狠给了她教训,若她有自知之明,自是不会再这么嚣张,于是他摆摆手,让她退了下去。 棒日,行辕里已不见房俊丽的踪影,她似是带着两个丫鬟连夜离开了临南,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也没人在乎。 一时间,阴霾消失了,行辕内换了种欢乐的氛围,连厨娘都松了口气,房俊丽对吃食挑剔得很,要做她的饭菜都要特别紧张,只因她的丫鬟说,不合她的胃口,她可是会摔盘子的。 安公公也开始打点圣驾回京之事。 这日皇甫戎带着寄芙上街,直接走进信誉最好的一间匠器铺子。 寄芙压根不知道到匠器铺做什么,正在东张西望,就听到他让师傅替她打造一套刀器针具,还订制一个药箱子,她难掩惊讶。“我已经有孟太医送我的药箱子了,实在不必多花银子。” 皇甫戎立刻挑眉道:“孟太医送你的药箱子是男子用的药箱子,你背着极为笨拙,他送的刀器合他用,也不见得合你用,何况你如今已是有品阶的太医了,没有自己的药箱子成何体统?” 寄芙说不过他,只得让师傅量了手长手宽和身长,想到即将有一个专属她的药箱子,还是兴奋的。 她抬头灿烂一笑,露出浅浅陷进去的酒窝。“王爷,谢谢你。” 皇甫戎绝不会承认自己在宠她,只不过除了送她东西,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也会毫不避嫌的紧紧拽着她的手走而已。 回想前世,他何曾在乎过任何女人,他也不曾付出,认为女人应当在他身边候着,皇后也是一样,她因出身大秦第一世族而得以成为他的太子妃,她一直想做大秦最尊贵的女人,他实现了她的愿望,在登基后封她为后,也不曾过于宠爱哪个嫔妃令她难堪,即便她一直未曾生育,他也不曾说过半句责难之语,也未让其它嫔妃怀上孩子,他还是将诞下皇长子的机会留给了她,对她已是仁至义尽,而他素日国务繁忙,大丈夫心系国家也是理所当然,冷落她更是寻常之事。如果那杯酒真有问题,他实在无法思透她要害他的理由,把他害死了,于她又有何好处? “在想什么?”其实寄芙已可轻易透过他的表情判断他所想,因为他的神情会不同,连皱眉的方式也与平时皱眉时不同,就像此时,他显然在想前世令他烦心之事。 话说,怎么每每他想到前世之事都是锁着眉心,难道他前世就没有令他开心欢喜之事吗? 若是她,想到这一世,一定是嘴角笑咧到耳后去,光是想着一直护着她的常嬷嬷便够感恩的了,何况打从进了王府,她没饿过一顿呢。 想来他这皇帝委实不好当啊,大秦又是当前强国,他肩上担子肯定是极重的。 “没什么。”他涩声道,有些事得要回去了才能厘清,现在多想无益。 寄芙已经习惯了他用没什么揭过,她并不介意他不说,想着肯定又是她无法理解的事,所以他才不说,因为她也帮不上忙。 她真的很想帮忙,却不知该怎么做,她知道他想回大秦,但她不想他回去,她这样会不会很自私?常嬷嬷说过,让一个人欢喜的法子,便是尽量顺着那人的意,那她是不是也要顺着他,跟他说若有天他要回大秦,她不会难过? 可是只要一想到他要回大秦,在大燕的土地上没有他了,她的心就会狠狠一揪,实在开不了口说她不会难过,因为她明明就会不舍。 “倒是你……”皇甫戎的视线蓦然移到了她肚子上,之前没想过的,今日倒是因为想起了皇后而想到了,他正色道:“芙儿,你若是有了孩子,一定要告诉我。” 寄芙沉在自个儿的感伤中,一时间还没意会他在说什么,待想明白了,俏脸腾地红了。 什么孩子啊,而且他们人还在外头,他居然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真是羞死人了! 她脸红的模样相当逗人,他眼睛明亮,嘴角含笑地抚着她的头发。“不是姑娘了,有孩子是极平常之事,有何好臊的?” 她脸蛋火红,央求道:“王爷,您不要再说了。” 虽然求他不要再说,但他主动提起孩子,她心里却是极舒坦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倒真的希望已经怀有他们的孩子,或许他会为了孩子留下来,而她自知身分低微,也不求做个小妾姨娘,只要能像现在这般守在他身边就满足了。 几日后,那套刀器针具和药箱子便送到了行辕,寄芙轻抚着崭新的药箱子,发现居然还刻着她的名字,当下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皇甫戎虽然不温柔,但对她是极好的,心里是有她的。 她背着药箱子在行辕里走来走去,每个看到的人都笑了,几个还在行辕里帮忙配药的小学徒看到她,还会拱手笑称她一声寄太医呢。 虽然她从没真正当自己是太医,但量身打造的就是不同,箱子极为轻巧,也不会磕碰到她的身子,极为利落…… 她突然停了下来,笑意一敛,奇怪,好像她曾有这么一个专属于她的药箱子,那药箱子上面也有刻字,刻的是…… “寄姑娘!”石砚边喊边跑了过来。“安公公问,要给皇上路上服的药配好了吗?” 寄芙的思绪被打断,顿时感觉头疼不已,她勉强撑住。“已经配好了,我这就送过去。” 皇甫仁明日启程回京,他让皇甫戎多留一个月,待确定江北的疫情再无复发的可能再回京。 但就在行前一晚,京里来了八百里加急密函,皇甫仁展信看了之后,面色变幻不定,召了皇甫戎到书房,夜色下,两人关上了房门,谁也不知道他们在里头说些什么。 皇甫仁负手在房里走了几步这才坐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皇甫戎看着他,深深觉得这位天下人口中的仁君,其实心思深沉,否则也不会顺利坐上龙椅。 “难道是什么严重之事,让皇兄面色如此凝重?”皇甫戎开门见山地问,前世他不可能知道大燕探子给大燕皇帝的密函写了什么,如今可以光明正大的一探究竟,他当然想知道。 “确实是棘手之事。”皇甫仁沉声道:“辽人又来犯了。” 第十七章 意料之外(2) 辽人几乎每三年便会侵犯大燕一次,虽然每次燕军都能有惊无险的将之击退,但耗损的兵力、武器和粮草,对国力仍是一大伤害,偏偏最熟辽军的吴大将军去年得了眼疾,至今未愈,着实令他苦恼。 皇甫戎心念电转,若是他能先到燕辽边境,再设法进入辽国,辽国与秦国素有商团往来,边境通婚的百姓也多,要到大秦较为容易,虽仍是有其风险,但要是他不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一个月后他势必得回京复命,到时要正大光明的离开也不可能了。 主意既定,他略一曲膝,立即请命,“臣弟愿领兵出征,剿灭辽军!” “好!丙然是我大燕的好儿郎,朕就知道你有此等气魄!”皇甫仁很是欣慰,亲自将他扶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他。“朕任命你为剿辽大元帅,掌兵符,令燕军由赤雁谷前去与你会合,并留下十六名金卫队护送你前去边关。” “臣弟领命!” 皇甫戎心中暗暗谋划,这一次不但可以借大辽之道回去大秦,还可得知燕军军机,对大秦可是大大有益。 “此行寄太医将与你随行,照顾你的身子,如此朕才能放心。”说完,皇甫仁的语气转为低沉,“戎弟,你该当明白,不管你有多喜欢寄太医,你也不能娶她为妃。” 皇甫戎没说话,只是微微挑眉。 君威如天,自古以来,皇帝都听不得有人忤逆他的意思,他就是故意要对着干,看看这位讲究手足之情的明君会怎么样。 两兄弟对望着,最后皇甫仁让步了,他收回目光,长叹一声。“这件事暂且不谈,等你大捷归来再说。” 皇甫戎对于他的反应感到很意外,他竟然连一丝不悦都没有。 “两国交战期间,公孙策身为军机大臣,照例会将对战的重要军机飞鸽传书予你。”皇甫仁自顾自的说起了另一件事。 皇甫戎心中甚为得意,公孙策乃是他的人,他让公孙策假意向大燕投诚,果然,有大秦第一谋士之称的公孙策甚得燕帝重用,如今官拜军机大臣,一有机会便会向他传递燕军的军机以及朝堂上的决议。 “公孙策的情报,你同样看过便烧了,不必理会。” 皇甫戎心下甚惊,皇甫仁何出此言?然而他不敢贸然询问,只是看着皇甫仁,静待下文。 皇甫仁惋惜道:“说来那公孙策也是可怜人,足智多谋,堪称当世第一人,却遇上了一个不会爱才的主子。” 皇甫戎有些不满的皱眉。说他不会爱才?笑话,他广纳天下才士,哪里不会爱才了? 正在心中反驳,便听皇甫仁又道—— “公孙策原是国之栋梁、将相人才,是一个真正有谋略有城府的将帅之才,秦王却派他来向我朝投诚,做内奸探子,这不是将一个臣子要效忠主子的心都灭了吗?世上君主无不求贤若渴,用人所长,唯有那秦王反其道而行,独断专行,让小人得幸,贤能远遁,是他的损失啊!” 皇甫戎心中一跳,这件事只有他与公孙策两人知道,皇甫仁绝不可能知道,既然他已知晓,又为何没杀了公孙策,还让他进入朝堂之中,身处要职? “秦王软禁了公孙策的家人来钳制他,朕不忍他受煎熬,也欣赏他的才智,便时不时给他一些假军机,好让他可以向秦王交差,而他奉秦王之命要来搅乱我朝军政,必定要利用职务之便传给前哨假军机,好让我军溃败,所以他的飞鸽传书直接烧掉即可,也不必揭开让他难做。”皇甫仁一笑。“所谓日久见人心,如今他也被朕的诚意感动了,将大秦的军事布置与朝中要务都透露给朕知道,若不是他的家人还在大秦,他也不必扮这两面探子。” 皇甫戎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大桶冷水,面色变了又变。 怎么会这样?以为是他的人,没想到却已被皇甫仁收买,以为收到了大燕机密,原来都是废纸?! 炳,可笑,太可笑了,他终于知道他有多自以为是了! 总是目空一切的他,以为自己是天帝,天下尽要归他操控,殊不知他连一个公孙策都操控不好,实在太可笑了,最令他难受的是,皇甫仁竟然能做到明知公孙策是奸细,却可以因为爱惜公孙策的才智而让他进入大燕的军机处,他扪心自问,若是他,他做得到吗?他有这份胸襟,有这份爱才惜才之心吗? “戎弟,如今秦王驾崩,已由镇王耶律火登基,虽然过去燕秦两国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但新帝登基,他会如何做尚不得知,咱们要密切注意秦朝的动作。” 皇甫戎一震,魂魄彷如飘浮在半空之中。“镇王……镇王登基了吗?” 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在江北忙时疫之事,竟忘了大秦将由谁登基的这件大事,难道他真把自己当做大燕人了吗? 他心绪复杂,却又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与皇甫仁商议如何布军,着实难受。 两人在书房里商议了一夜,直到天色渐白,雄鸡报晓,皇甫戎才回到院子。 寄芙焦急的等在那里,一见到他立即迎上去。“发生什么事了吗,王爷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难道你整晚没睡,就在这里等?”他不免来了气,猛地牵住她的手,发现她手都冻僵了,肯定在这里吹了一夜冷风。 她忙讨好的笑道:“王爷别恼我,我是睡不着才来等的。” 皇甫戎推开房门,将她带进房里,仍是脸罩寒霜。“没说你不能等,但为何不在房里等?” 寄芙继续陪笑。“我怕自己等得睡着了,王爷回来也不知,所以才在外头等。” “你是傻瓜吗?”他不悦的皱眉。“天底下还能找到比你更傻的丫头吗?” 她拉着他的手,撒娇道:“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皇甫戎将出征剿辽之事告诉她,当她听到他自请出征,就像有个滚雷在她头顶上炸响似的,一时间柔肠百转,满是忧思。 他要出征,那就代表他们要分开了,沙场上刀剑无眼,他们能再见吗? 她好不容易才定了神,却眨巴不掉眼里迅速涌出的泪,那是她的不安。 寄芙小脸雪白,颤声问道:“什么时候启程?” “皇上先行回京,咱们点齐了军粮,三日后便出发。” “咱们……咱们吗?”寄芙先是一愣,随即惊喜的问道:“我也能一同去?” “皇上的旨意,要寄太医与大军同行。” 闻言,她开心的笑咧了嘴,原本皱起来的细眉也跟着舒展开来。 皇甫戎将她揽进怀里,哼道:“这么高兴?你就不怕沙场凶险吗?” 寄芙轻摇螓首,抬眸看着他。“我不怕,我只怕与王爷分开。” 他想起了皇甫仁说他不能娶她为妃,顿时就有些闷。 大燕自诩礼仪之邦,凡事讲究古礼,他大秦没有这些繁文缛节,那些个亲王、王爷和世子们,要娶什么人为妃,都随他们的意,他才不会干涉那等小事。 “王爷……”她有些担心的看着他。“那个……你该不会在打着要战败的心思,所以才自请出征吧?” 他没好气的瞪着她。“你把我想成那等小人了?” “没有就好,我就是担心……”想了想,寄芙又鼓起勇气,正色道:“王爷,或许你没把大燕当成自己的家,但这里是我的家,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生活在这里,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因战乱而颠沛流离——” “啰唆,净说些不中听的,估计是要我惩罚你,是吧?” 寄芙忽然觉得身子腾空而起,皇甫戎抱起了她,几个大步走到了床边,将她放在床上,将床帐挥落,欺身压上,堵住了她的唇。 第十八章 相似面孔(1) 皇甫仁启程回京的三日后,皇甫戎带着寄芙与五色暗卫、十六名金卫队赶往燕辽边境,至于石砚和石墨,他让两人随皇上回京了。 第六日,一行人到了番阳县,一路上所见的村舍大多破旧不堪,因为气候的缘故,这里什么都种不出来,百姓自然不肯住了,三、四十年来渺无人烟,导致到处都是连片的荒村,井口也都坍塌荒废成一堆堆的乱石,景象凄然。 时近正午,日头照顶,前方黄沙滚滚,看不到尽头,纵使有树,也只有光秃秃的枝桠,除了一个飘扬着旗子的凉茶栈,再无其它人家。 他们已连续赶了两百里路,就是神驹宝马也挺不住,该让马儿休息休息了,于是便在凉茶栈停了下来。 皇甫戎将寄芙抱下马。 为了出外方便,寄芙做男装打扮,假装是皇甫戎的小厮,再加上听说辽人凶悍,战事告急,她不想因为她一人而有所耽误,让边关的百姓受苦,所以她舍弃了马车,与皇甫戎共骑,不谙马性的她颠得难受,但仍紧咬着牙没说,一路上自己暗暗服了药,压抑住那股反胃的恶心感。 一行人将马儿拴在槐树上,自有几个金卫队去取水喂马,其它人则鱼贯进了茶棚。 凉茶栈很是简陋,就一间茅草棚下二十来张桌椅,卖的吃食也简单,只有干烙大饼和凉茶,寄芙他们到时,已有几辆马车停在那儿,就见有个不醒人事的老妇人躺在地上,旁边有几个丫鬟、婆子围着,个个面露急色,马车周围有车夫、小厮和家丁模样的数十人守着,由马车颇为华丽这点来看,像是富贵人家。 一名戴面纱的女子正一脸焦急的向茶栈老板打听,嗓音极是婉约轻柔。“掌柜的,您说这方圆百里都没有医馆吗?” “是啊,您还是快点把人抬上车,赶路进城去吧,城里便有医馆了。” 听到医馆两字,寄芙不由得往地上那名老妇人看去,随即心中一紧,便心急火燎的冲过去。“不能动她!” 皇甫戎暗自摇头,又来了,她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戴面纱的女子听见大喝声,转头看向来人,又见对方身上背着药箱,急急走过来。“这位小扮,敢问为何不能动?”她虽一眼就看出对方女扮男装,但心想着她这么做必定有所用意,所以仍以小扮相称。, “这位妇人口鼻歪斜,是中风之症,不可颠簸。”寄芙急道。 “中风之症?!”旁边的丫鬟婆子捂着嘴惊呼,她们知道此症甚是危急,极难救治,亲朋里得了中风之症而死的可多了。 女子见寄芙并没把脉问诊便说了病症,好生奇怪。“冒昧请问,这位小扮,你可是大夫吗?” 皇甫戎知道寄芙绝不敢也不会说自己是大夫,虽然她得到了御赐太医品阶,但还是自卑于奴婢的出身,于是他走了过去,替她回道:“她确实是大夫,姓寄,名夫,先前在临南还治好时疫,医术卓绝。” 女子看向他,见他姿仪不凡,风采傲人,尤其腰间佩的那把青黄铜长剑,不只有龙形雕塑图样,还有“如朕亲临”四个字跃然其中,她心中不禁一动。 “寄大夫医术确实高明。”朱雀也缓步走了过来。“若是不信的话,你们去打听打听便知道了,不要看她年纪小就不给她医,那可是你们的损失。” 女子一听,忙对寄芙说道:“恳请寄大夫救救古嬷嬷,古嬷嬷是我的女乃娘,是我至亲之人,我万不能失去她!” “你放心吧,我一定救她!” 寄芙蹲下,先翻看古嬷嬷的眼睛,又把了把脉,接着火速打开药箱子抽出针屉,下手如飞,在古嬷嬷头面、耳朵与颈部绵绵密密的扎了二十多根细针。 一干丫鬟婆子看得是啧啧称奇,戴面纱的女子也是目不转睛,暗忖这个小泵娘真不简单,确实有真功夫。 扎针之后,寄芙又为古嬷嬷按摩两手。 没多久,古嬷嬷眼皮子动了动,忽然睁开了眼睛,她茫然的看着周遭的所有人,目光最后定在寄芙脸上。 “公……夫、夫人,老奴这是……怎、怎么了?”她记得自己下了马车,正揭开车帘要扶主子,脑子却一阵剧疼,接着倒了下去,后头的事便不记得了。 “我在这儿呢,嬷嬷。”戴面纱的女子忙蹲去,伸出手紧紧握住迸嬷嬷的手。“嬷嬷可还有哪里不适?” 迸嬷嬷一愣。“啊?” 她认错人了吗?也是,主子早过了标梅之年,哪里还会是十四、五岁的姑娘家模样,她真真是胡涂了。 “嬷嬷!”一个男孩从马车下来,也直扑古嬷嬷。“嬷嬷无事吧?” 戴面纱的女子看着寄芙,甚为亲厚的说道:“我夫家姓卫,本家姓梁,这是犬子卫行,他自幼便是古嬷嬷照料的,比他自个儿的女乃娘还亲呢。” 寄芙微笑着点了点头,彷佛看到幼时的自己和常嬷嬷,感觉分外亲切,她眼光再往那男孩身上看去,虽然还小,但眉目之间隐约可见日后长大必定是个俏郎君。 她对眼前这些陌生人有种莫名的好感,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看着他们,就是舒坦。 她小心的将古嬷嬷身上的银针拿了下来,收妥后,对卫夫人说道:“现在可以将嬷嬷扶到马车上歇息了,切记,往后几日莫要让急风侵体,嬷嬷有年纪了,可受不住折腾,这罐药丸子每日服一次,一次一颗,半碗温水化开,一口气速速服下,我再开张方子,进城后赶紧找间药铺子抓药,每日早中晚煎服,连服一个月当可痊愈。” 卫行和个丫鬟陪古嬷嬷上车,卫夫人命一个丫鬟将药罐子和方子小心收妥,另一个丫鬟则是恭敬的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向寄芙。 卫夫人动手解下面纱,她看着寄芙的眼神满是感激,轻启朱唇说道:“素昧平生还得寄大夫出手相救,实在感激不尽,微薄诊金,不成敬意,还望寄大夫莫要嫌弃才好。” 寄芙望着卫夫人,她梳着低低的髻,肌肤莹白,虽是淡扫娥眉,但相貌秀丽、神色端庄,身着印花挑织锦袍,有种华贵气息。 她看得愣了神,天下竟然有如此美的女子,就像天上皎洁的明月似的,周身发出光华,让人屏息,也让人不敢逼视。 见自家主子解下了面纱,以真面目与寄芙相见,她身边的丫鬟显得有些焦急,想阻止又不敢造次。 看着两人的面孔,皇甫戎也有些讶异,虽说天下人相似的众多,但她们的模样也未免太相像了。 才在思忖,朱雀已心直口快的道:“两位长得可真是相像哪!” “大胆!”卫夫人的一名丫鬟娇斥一声。 “不碍事。”卫夫人用眼神示意丫鬟退下。 那名丫鬟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后了一步。 寄芙这才回过神来,不禁哂笑,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看个女子看得如此走神。 朱雀笑嘻嘻的一把从那丫鬟掌中取走了荷包,吊儿郎当的说道:“既是夫人的一片心意,在下就代寄大夫收下了,咱们寄大夫医者仁心,这些银子她定当会用在需要帮助的人身上。” 卫夫人随和一笑。“如此甚好。”她看寄芙的目光极其温柔,骞然月兑下皓腕上的玉镯,拉着寄芙的手套上去。 寄芙惊呼一声,“万万不可!”可是任凭她怎么使力,也无法将镯子月兑下。 卫夫人绽开笑容。“这是永慈大师开过光的,给姑娘保平安,姑娘就莫再推辞了。” 寄芙知道自己这蹩脚的男装装扮根本骗不过稍有眼力的人,也没分辩,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谢谢卫夫人。” “娘,是这个人救了古嬷嬷吗?”卫行原是小心翼翼的陪着古嬷嬷进去马车里歇息,但毕竟是个孩子,一会儿便待不住的又跑出来了。 卫夫人慈爱地模了模儿子的头。“是啊,行儿,是这位姊姊救了古嬷嬷,若没有姊姊相救,你就再也见不着古嬷嬷了,还不快谢过姊姊。” 卫行似模似样的朝寄芙拱手施礼。“多谢姊姊救了古嬷嬷。” 寄芙满眼是笑的看着卫行,真是个有礼的好孩子,比房俊丽好上十倍、百倍……噗,她怎么会在这时想起房俊丽,又怎么会拿个孩子与房俊丽相比?可见她是打从心里觉得房俊丽很无礼啊! 皇甫戎一行人稍作休息后还要赶往边关,而卫夫人等人也要在天黑前进城,两方就此别过。 皇甫戎带着寄芙等人星夜兼程的赶路,终于在十日后抵达燕辽边境的燕霞关,而从赤雁谷前来会合的五万燕军也到了。 皇甫戎见了燕军,终于找着自己比皇甫仁强的所在了。 皇甫仁或许会治国,或许会用人惜才,但他显然不会训练军队。 他目光犀利的盯着所有出来相迎的将领,竟是见不着半点豪气干云、视死如归的气魄,这样的军队要如何作战? 他脸色一沉。“副帅何在?” 一名身着盔甲的高挺男人向前一步。“末将章齐在!” 皇甫戎目光沉凝,面色严峻的盯着他。“挑出一千人,本帅亲任先锋,入夜后探辽营虚实。” 辽军虽然声称出动了二十万大军,但他太了解辽军了,他们根本没有二十万大军的实力,这一定是虚张声势。 章齐一愣。“元帅要亲任先锋?未免太过冒险。” 皇甫戎嗤之以鼻。“不行险棋,难道敌营的虚实会凭空掉下来吗?” 前世他以狠辣闻名沙场,只要他的军队杀过,该地必无完卵,也因此辽国从不敢侵犯大秦,自他登基之后,辽国更是年年乖乖地进贡金银千两、骏马千骑、绢帛万匹,未曾间断,亦不敢有一时半刻的耽搁,因此两国向来相安无事,和睦共处。 而大燕国势强大,素来恃强凌弱的辽国理应不敢来犯,还不是皇甫仁妇人之仁,怜悯之心泛滥,从不杀战俘,有悔过之心的甚至会放回辽国,导致辽国每隔几年便会试图侵犯大燕一次,甚至越加肆无忌惮。 “怎么,还不领命?”皇甫戎有些不耐烦了,他向来耐性不多。 章齐又是一愣,只好道:“末将遵命!” 第十八章 相似面孔(2) 当夜,皇甫戎带着一千人前去打探辽营虚实,直去了两个时辰,差点令寄芙担心死。 她依然女扮男装,以军医之名留在元帅帐中。因为皇甫戎不放心她一个人一个营帐,主帅的大营帐有重重森严的守卫,就算他不在,她也很安全,而她对边关沙场委实陌生,也不敢自己一个人一个营帐,便留在他的元帅营帐之中了。 主帅的大营帐不同于其它人,分为内外营帐,外营帐是运筹帷幄、指挥调度的地方,也会有其它部将前来,内营帐是主帅休息的地方,自然是任何人不得擅入。 五更时分,皇甫戎回来后,立即转入内营帐,就见寄芙缩在被窝里,抱着肚子申吟,他焦急的问:“怎么了?” 她声音颤抖的道:“没、没事……” “胡说!”他斥责道:“怎么会没事,吃坏肚子了吗?”他硬是拉开棉被,就见她额上一层汗水,连嘴唇也没血色,心里一惊。“我让军医过来!” 寄芙急忙拉住他。“别……别叫军医……是、是小日子来了……” 皇甫戎这才知她是癸水来了,他月兑了盔甲衣袍上了床,将她一把搂进怀里,大掌贴上她的小肮,开始运气。 靶觉到源源不绝的暖流汇入体内,片刻之后,她觉得好多了,身子也不再冰冷得吓人。 他让她蜷在怀里,不舍的道:“以后小日子来不舒服就跟我说,再自己忍着,看我饶不饶你。” “知道了。”寄芙虚弱一笑,随即问道:“你……你那边怎么样了?辽……辽军防备可严实?” 皇甫戎轻咬了下她的耳垂,粗声粗气的道:“打仗是男人家的事,你问什么?快给我睡,再敢张口,打你小。” 她知道他是为她好,而她也实在累了,之前痛得没法睡,如今身子终于舒服了,一阖眼便沉沉睡去。 皇甫戎足足为她运功暖月复了两个时辰,这才跟着睡去。 几日后,燕辽此次的第一场战事开打了。 那一夜,皇甫戎探得了辽军只有八万人,得此消息,燕军顿时士气倍增。 他用了三日的时间整顿燕军,心中对原主的带兵的方式不屑了又不屑。 丙然血浓于水,原主与皇甫仁不愧是同胞兄弟,皇甫仁视民如子,重视休养生息,以俭治国,两个人都满口的仁爱,对兵卒最严格的惩罚,竟然不过是禁足而已,因此他完全不解原主如此带兵,为何可以屡屡建功? 在不满之下,他把原主那套“带兵带心”抛到脑后,他只信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下令两军正式交锋时,杀一个敌军重赏十两黄金,若是能擒到辽军副将以上的将领,黄金一百两,生擒或取得辽军元帅首级的,黄金两百两,还可加官晋爵;相反的,若是裹足不前、贪生怕死,连一个敌军都拿不下的,军棍一百伺候,绝不宽待! 另外,他还实行了连坐处分,将大军以百人分队,同一队中,若有丢盔弃甲、落荒而逃者,其它队员一起军棍伺候。 此举一出,章齐和其它几个将军都哗然了,别说一百军棍了,就是五十军棍也足够皮开肉绽、死去活来了,这惩罚委实太重。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随显亲王出战,但这可不是显亲王的作风,他从来就不会诱之以利和胁之以力,都是说之以理、动之以情,如今这是怎么了,着实令他们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听说显亲王在京里摔马,日日在府里都发疯似的没半刻消停,躺了许久才好起来,莫非是摔坏了脑子,否则怎么能想出这等惨无人道的军法? 虽然心存疑惑,但皇甫戎下的命令仍要一一达成,他处置办事不力的人半点都不手软,看得他们胆颤心惊,再也不敢有异议。 寄芙在营帐里听到军笳齐鸣,战鼓动地,便知晓这是正式开战了,她跪地向老天求了好久,希望所有人都要平安,一定都要平安…… 严厉的军纪#效,燕军势如破竹,于燕霞关外大破辽军,全胜而归! 皇甫戎向来习惯擒贼先擒王,这次也不例外,他素闻辽军爱向大燕挑衅,以为辽军元帅有何过人之处,还可惜秦辽两国向来和睦,无法滋生战事,不能一较高下,如今他藉皇甫戎的身子重生,以燕元帅的身分领兵攻打辽军,也算一偿宿愿了,谁知,辽军并无任何出奇之处。 他活捉了辽帅,将他活活挂在城门上,最后被秃鹰啄去了双眼,死状凄惨,作风不只令辽军胆寒,也让燕军议论纷纷,他们家元帅到底怎么了,净做些过去不会做之事? 皇甫戎知道军营里对他的议论很多,但他丝毫不在乎,他相信经此一役,辽军绝对不敢再来侵犯大燕,也算做到了他答应寄芙的事,没有故意战败,没有做出伤害燕军之事。 是他可以离开的时候了。 寄芙并不知道皇甫戎已在做离开的准备,她只隐隐觉得不安,因为他派章齐率领其它有功将领带战俘回京面圣,又安排五色暗卫、十六金卫队和她跟大军一起离开,还把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交给青龙,让他归还皇上,却没提他要去哪里,只是经常望着燕霞关的美丽落日沉思,似乎有无数的念头在他心里浮沉。 寄芙没有问,觉得问了他也不会说,或者说了也是搪塞之词,但她总在他看着落日走神之际,默默陪在他身边。 而且不管白天黑夜她都不敢睡,就怕一旦闭上眼,他人就不见了,她还刻意配了醒神的药,一日两服,强撑着精神盯着皇甫戎,他人在哪儿,她视线就在哪儿。 终于,就在大军回京的前一晚,子夜过后,她身畔的皇甫戎突然悄无声息的起身了。 寄芙屏着呼吸继续装睡,感觉到他似乎看了她良久,最后为她掖好被角,又轻轻的吻了她发际,这才下床。 她听见他在穿衣佩剑的声音,心里一痛,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他真的要丢下她走了?甚至连一句话也没留下…… 幸好她早已收拾好了行囊,也随时可以走,他可别想要留下她独自一人。 一等他步出营帐,寄芙便立刻起身穿衣套鞋,没伤心的时间,迅速拉出床下她收拾好的小包袱,再背上医箱,披上斗篷。 守元帅营帐的八名侍卫接连见到元帅和军医在半夜出来,虽然心下都好生奇怪,但皇甫戎如今治军严酷,没人敢多问半句。 一离开侍卫的视线,寄芙便朝马棚狂奔。 月光如水,几千座的行军帐篷紧捱在一起,而马棚还远得很。 他若是要离开,一定会去马棚,就算她没赶上他,看马蹄往哪儿跑,她便往哪里追总成吧? 她不知道自己已急得泪眼婆娑,只顾往马棚狂奔。 幸好,她赶到的时候,他还在喂马吃草,想来是要马儿吃饱一点,好一口气跑得远一些。 “王爷……”寄芙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步履已有些蹒跚。 皇甫戎见到这不该杀出来的程咬金,面色一变,丢下手中的草,便大步流星的朝她走过去,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是有些被他的脸色吓着,但她不退缩,也不能退缩,她鼓起勇气与他对峙,理直气壮的说道:“没做什么,王爷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要丢下我。” 他盯着她苍白的小脸,眼中泛出一抹凌厉之色。“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你没睡?” 他早就觉得她不对劲,只要他起床,她永远都已经起床,而且这几天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他问过她,她只推说是水土不服,已在服药,不日便会改善,要他莫要担心。 般了半天,原来是她根本没睡,她肯定是配药来强迫自己不睡,一直盯着他。 “我觉得王爷要走,所以不敢睡……”寄芙可怜兮兮的说,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皇甫戎一下子心软了,把她拥进怀里,不舍的道:“我哪里是丢下你,此去凶险,我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怎可以带着你?” 她缩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我不怕凶险……” “你不怕,我怕!”他沉声道:“我怕我会令你遇上凶险,我怕凭我区区的亲王身分不能保护你,我要你待在最安全的地方等我,那就是燕京的显亲王府。” 寄芙的身子猛地一颤,哭喊道:“不要!我不要跟你分开!”她有预感,此次一别,他们不会再见。 “听话,芙儿。”皇甫戎叹了口气,抚着她的发,想不到他也有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一日。“你先回京,我已交代了周海和石砚、石墨照顾你,皇上那里,我也留了信让章齐转呈,他只会当我真去游历大辽了,不会怪罪于王府,你在王府好好过日子,我若是没死,一定回来,到时我做真正的大燕人,一生一世陪着你。” 她柔肠百结,惶惶然的抬眸看着他。“要是你死了怎么办,我不是再也见不着你了?要是连你葬在哪儿都不知道,又该怎么办……” 她知道劝不了他,所以只求与他天涯同行,可是他连她这一点点的要求也不允,他就不能想想,离了他,她一个人在京城要怎么过?度日如年,有多烧心啊! “那你就当成我会回来,如此日子会好过一些。”皇甫戎知道这样的安慰只是空泛之言,但他不能带她走,如果他还是秦国的天子,他想如何便会如何,可恨如今他只是一个大燕亲王。 “我不要听理由,我要随你一起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寄芙眨了眨泪眼,坚定的说。 他心中涌起了一股温暖,两世为人,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不离不弃,但就是因为这份爱,他更不能带她去涉险。 他轻捧着她的脸,定定的凝视着她,柔声道:“芙儿,我要回大秦找出取我性命之人,我要为我自己报仇,前路将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寄芙目光缠绵的看着他,不等他说完便道:“我知道,不过我不怕,若是让我独自回京,我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下去,我会想你,会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什么事都没法儿做,就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皇甫戎还是摇头。“纵使这样,还是不成。” 要命,他实在太过坚决了,她一咬牙,只好使出撒手锏,她幽幽的说:“若我回去发现怀了孩子呢?你要我如何在府里活下去?一个还没嫁人的姑娘大了肚子,周大总管也保不了我,肯定会被沉湖。”前阵子战事大捷后,他们有过几次云雨,怀了孩子也不是不可能。 皇甫戎瞪着她好半晌,最终叹了口气。“你这丫头……”他不甘心的抚乱她的发。“好吧,你赢了。” 第十九章 巧救贵人(1) 皇甫戎与寄芙扮成夫妻,从燕辽边境进入辽国,他听说过辽境的守兵纪律松散,能用银子收买,他也不啰唆,直接用一锭金元宝,辽守兵就睁只眼闭只眼的放行了。 行前,他贴了假胡子和假眉毛,还在脸上弄了一条疤来做乔装,因为他才刚刚大败了辽军,那张脸定是被牢牢记住了,而寄芙无人认得,只梳了个低低的妇人髻,做了寻常妇人家的布衣装扮。 进了辽国,两人在离边境最近的长治县桃城落脚,桃城因为地处边境,加上辽国边境防守不严,只要领了通行证或塞银子便能入关,此地有各国人民穿梭其中,也是西域胡人与商贾萃聚之地,大街东侧的东市是城里最繁华的地方,商号店铺林立,地摊小贩、百戏杂耍一应俱全。 要打听消息没有比酒楼饭馆更好的地方,两人先在大街上找了间价格最为普通的客栈投宿,每日随意点几个菜,就在客栈里观察来往人潮,寻找进入大秦的机会,只是这都已经第十日了,还是苦寻不着任何机会,倒是那卖唱的歌妓会唱哪几首曲儿,寄芙都已经会哼了。 这一日客栈里依然座无虚席,喧哗热闹,但神奇的是,只要有客人走进来,店小二就是有办法变出位子。 “难道不能也给秦边境的守门一锭金元宝吗?”寄芙忍不住问道,看来要入秦关比登天还难啊,这是她头一回离开王府这么久,许多事也是碰上了才知晓。 皇甫戎苦笑。“不可能。” 他这算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若他当初不把进关的条件定得如此严苛,如今他也不必在这里烦恼了。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咱们都到这里了,一定有机会进大秦的……” 她还没说完,周围尖叫声突起—— “有毒蛇!” “有人被蛇咬了!” 闻言,皇甫戎的眉头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直觉有人要坐不住了。 “啊!蛇溜过来了!” 尖叫声不断堆栈,许多人跌跌撞撞的奔逃,甚至翻倒了桌椅,匆匆逃出客栈,直出了客栈才好不容易立定脚跟。 寄芙看到倒下的那个人,是个穿着很是考究的大爷,她看到他的嘴唇已经发黑了,焦急之情顿时全写在脸上,她真的很想马上去看看他的状况,但又担心皇甫戎会恼她,因他已一再叮嘱了,离了大燕,没有了庇护,他们只是寻常百姓,要她少管闲事,莫要沾惹麻烦上身,只要想如何进入大秦即可,其它的都不要想。 “有些蛇毒甚毒,顷刻间便会要人性命,要是不及时施针护住心脉……”她焦虑的喃喃自语,眼睛直盯着倒下的那人不放。 这哪是在喃喃自语,这根本是在讲给他听的嘛,皇甫戎叹了口气。“不让你去救人好似是在凌迟你……去吧。” 寄芙立刻神色激动的看着他。“当真的吗王……相公?”自两人扮成夫妻后,他称她娘子,她便要称他相公,她至今还是不习惯。 他挑高眉。“相公还会骗你不成?” “那我马上去!” 她感激的又看了他一眼,立即拔脚奔过去。 皇甫戎也随即起身,缓缓跟上。他的女人自然由他来保护,像她这般莽莽撞撞的,不管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就只想着救,总有一天要闯下大祸的,没有他在身边看着点怎么行? 寄芙已经在替那位大爷探脉了,他生得肩宽体壮、膀大腰圆,早昏厥了过去。 旁边有个少年公子焦急的问:“敢问夫人,您是大夫吗?”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皇甫戎知道自己又派上用场了,他不疾不徐的道:“她是大夫,还是个深藏不露,医术高明拔尖,名动京师的大夫。” 寄芙一心两用,全听进耳里了,不免感到好笑,是谁说要低调的? 少年公子明显松了口气,朝寄芙深深一揖。“有请夫人为家父诊治。” “她已经在治了。”皇甫戎语气平淡的提醒道。 少年公子挥袖抹去额头上不自觉渗出的薄汗,有些尴尬的道:“是、是,有劳夫人了。”说完,就见她打开了药箱子,那一应俱全的药箱子,令他完全折服了。 寄芙先取一颗化毒丹塞进那位大爷口中,跟着在伤口周围飞快施针,避免毒血游走,最后取出一把尖利的匕首往伤口中间划了一道,黑血一下子喷流出来。 少年公子有些腿软,吓得倒退了三步。“血……黑血……” “这是毒血,不用怕,等流完就没事了。”寄芙用干净的白布拭去黑血,又在伤口撒上一层厚厚药粉,再把伤口包扎起来。 少年公子以为这样便可以了,没想到又见她在他爹脑门上施针,还施了二十多针,看得他一口口水卡在嗓子眼下不去。 饼了一刻,见大爷嘴唇已渐渐有了血色,寄芙这才将针一一取下,再度探了探脉后对那少年公子说道:“令尊躺在这里委实不好,让店家不好做生意,不如公子跟小二哥要个房间,抬到房里休息可好?” 少年公子忙道:“我们就住在这里!”他急急忙忙的去后边客房叫了两名壮丁来抬人,接着看她,有些难以启齿,“夫人是不是……” 寄芙收起了药箱子,轻笑道:“我自然得跟你们去,等令尊醒来,还要为他把脉施针开药方呢。” 一行人到了后院客房,跟寄芙他们住的房间也相隔不远,少年公子自我介绍名叫侯知秋,他爹叫侯昆生,他们是大越来的商团,他爹是商团首领,他们已在大辽做足了生意,正要往大秦去。 听到最关键的那个地名,寄芙与皇甫戎下意识交换了眼神,皇甫戎的视线更是不着痕迹的落在侯知秋的身上,心思飞转。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侯昆生便苏醒了。 侯知秋忙靠过去。“爹,您觉得如何?” 侯昆生知道自己昏厥前遭蛇咬了,醒来在房里见着两个陌生人,有些错愕。 “爹,这位……”侯知秋这才暗叫了声糟糕,适才只顾着自我介绍,却没问恩人姓名。 寄芙忙道:“我姓寄。” “原来是寄娘子。”侯知秋又赶紧道:“爹,是这位寄娘子妙手回春救了您,若不是寄娘子恰巧在客栈里,可就要出大事了。” 第十九章 巧救贵人(2) 接下来的几日,寄芙早晚为侯昆生诊脉、清毒,而皇甫戎也由着她去,他自称姓黄,名戎,和侯知秋称兄道弟,时不时和他一块儿去视察商团进货的情况,一边模清了侯家商团的规模,知道了侯家经营丝绢买卖,他们会由生丝和织品产量多的国家大量收购,然后到不产生丝、织品的国家高价倒卖,赚的是暴利,也因此规模颇大,各国边关都会卖侯昆生这位首领几分面子。 侯知秋看皇甫戎一张不苟言笑的冷脸,原是有些惧怕的,见他亲近自己,不由得暗自高兴,不但到商团里转时,乐于带着他,只要皇甫戎提问,他都口沬横飞的详加说明,就连商团主要的买卖和交易的地点,他都一股脑的告诉皇甫戎了。 皇甫戎怎么看侯知秋都是个愣头青,分明该去考科举,半点不是经商的材料,也不知道精明如狐的侯昆生怎么会带着这个不谙世事的儿子出来行商? 半个月后,侯昆生已无大碍,他在客栈的雅间摆了筵席向寄芙道谢,酒过三巡,闲话家常。 “两位也像出来闯荡江湖的,不知接下来打算往哪里去?” 皇甫戎就在等他问,当下马上回道:“内子酷爱医术,据说大秦的医术天下闻名,我们想往大秦取经,可惜没有身分,不得其门而入,只好在秦辽边境徘徊。” “原来如此。”侯昆生抚着胡子。“大秦医术确实天下第一,许多爱好医术者皆慕名而去,尤其是风氏医门清风堂,更是令许多学医之人神往。” 皇甫戎有模有样的赞道:“侯大爷见多识广,学医之人得风不残指点即死而无憾,内子便是极想见一见她心中的医仙风老前辈。” 寄芙也不知皇甫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敢随意开口,以免坏了他的打算。 不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倒是有感觉这位侯大爷对马屁甚为受用,但也极精明便是,绝不是被灌碗迷汤便会失了主见之人。 侯昆生沉吟了片刻道:“侯某蒙黄夫人救命,别的不敢托大,这件事,侯某倒是能效力的。” “爹,您当真能帮黄大哥和他夫人吗?”侯知秋喜出望外,他是侯家独苗,没有兄弟,加以皇甫戎的刻意亲近,他真心把皇甫戎当大哥看待了,也不想如此快与他们分开。 侯昆生毫不避讳的说:“趁着如今新秦王刚刚即位,朝堂有些动荡不安、人事更迭之际,正是混进关里的好机会。” 新秦王即位了?寄芙的心一突,她下意识看了皇甫戎一眼,就见他眼里波澜不兴,径自抿了口酒,可见早已知情。 唉,他死了,他的皇上宝座有人坐了,他的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她忽然明白他为何执意回大秦,也认同了他的做法,若是不回去一趟,他终生都会有个死结打不开,如今回去,结能不能打开是一回事,至少再踏上他的江山,回到大燕之后,他也不会再有遗憾了。 侯昆生走遍天下做生意,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他知道皇甫戎和寄芙要去大秦的理由肯定不是仰慕医术那么简单,也明白皇甫戎显然乔装过,不是以真面目示人,但他什么也没问,便立即着手操办了。 他安排皇甫戎扮成他的护卫,因为皇甫戎手上的厚茧一看便知是惯用兵器之人,而寄芙就让她扮成商团的商医,一个妇道人家随着商团出来委实说不过去,便让她的身分仍旧是皇甫戎的妻子,取一个夫唱妇随的理。 要让两个陌生人成为商团的一分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须得商团所有人都认得他们,叫得出他们名字才行,而整个商团有百来人,这又得要一番功夫。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侯氏商团便停留在桃城,为了不让人起疑,侯昆生又去采购了一些新货,而皇甫戎也真成了侯昆生的护卫,一直傍身跟着他,寄芙则帮商团的人看病,商团里多的是夫妇同行,有人在漫长走商路途里生了孩子,她素日不看病时便与那些孩子玩,建立感情,这也是皇甫戎一再强调的。 他说,若是秦关防守让她亲近商团的孩子,而那孩子却哇哇大哭,那么她的身分一定会被怀疑,进不了关,还可能立即被收押盘查身分与入秦的目的。 所以她努力和孩子们玩耍,做风筝给他们放,跟他们一起捏泥女圭女圭,越是相处越觉得孩子可爱。想到这里,她不禁搁下了绣活,低头看向自己肚皮。 这都多久了,怎么毫无动静? 虽然她知道现在还不宜怀孩子,也知道显亲王的长子该由王妃来生才是道理,可是若有了,她也会欣然接受,她相信皇甫戎会疼爱他们的孩子,将来娶妃了,还可能让孩子寄养在王妃名下,那么孩子就能成嫡子了,好过养在她这个没名分的婢女名下,让人瞧不起…… “在想什么,怎么看着自己肚子发呆?”皇甫戎推门进来,就见她绣活不做了,愣愣的看着自己肚子。 “没、没什么。”寄芙可不敢讲她刚刚在想什么,他肯定会不高兴。 他说过好几次要娶她为妃,且不会有侧妃和姨娘,但她怎么能当真?他可是亲王,即便她不是奴婢,也只是个小小的太医,又怎么高攀得了他? “是吗?”他眉一挑,走到她身后,大掌冷不防贴上她的肚子。 寄芙吓了一跳,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他似真似假的沉吟了一下,说道:“嗯,是吃胖了没错,不须再看了。” 寄芙由他闹去,问道:“实打实的说,我若怀了孩子,你当真会高兴吗?” 皇甫戎拉起了她,将她拥进怀里。“什么真的假的,我要你怀我的孩子,就这么简单。”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深吸了口气,他身上沉香的气息,始终没变。 靶受到她的柔情万千,他把她抱上了床,褪下两人的衣物,他躺到她身边,双手捧着她酡红粉颊,低柔道:“芙儿,你今夜就怀我的孩子吧!” 他的话令她全身发烫,他的目光也缠绵的勾着她,她还来不及细想,他已经霸道的堵住了她的唇,展开磨人的逗弄。 纱帐垂落,他的唇顺沿而下,吻过锁骨,来到白玉峰峦,他的目光满是燎原的焰,呼吸也为之粗重。 忽然间,皇甫戎的眼神定住了,落在她的弯月胎记上,他轻轻吻着那个胎记,就像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 寄芙这才发现她那胎记之处特别敏感,他一吸吮啃啮,她的脚趾便会情不自禁缩起来,甚至会弯起了腿儿。 他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觉得有趣,故意吻她另一边没胎记的肩窝,她却任何反应都没有,这令他更着迷了,专注于逗弄她的胎记上。 终于,寄芙再也受不住了,微带着哽咽道:“王爷,别弄了,好痒啊……” 两人在被窝里翻滚嬉闹,她的手却不小心碰到了他那处火热,他身子一绷,眸光骤然变得极为深沉了。 寄芙也知道自己碰着了什么,她身子瞬间瘫软,羞得要缩手。 …… 第二十章 顺利入秦(1) 大秦分为东西两道,巍峨耸立的月牙关是进入西大秦的唯一关隘,关门厚重,重达千斤,设有机关,若非二十人同时使用,无法启动机关,关墙不仅绵延数百里,且高而厚,关墙之上日夜有兵士配备了长弓强弩把守,并有前后之分,前排兵士俯瞰关外,后排兵士俯瞰关内,不但易守难攻,还驻守了一支万人军队,守关大将金崇是大秦知名的虎将,只效忠秦王一人,这是一支直接听令秦王的驻军,没有秦王的旨意,任何人都无法调动。 正门只用来运送物资和出兵,平时不会开启,正门左右相隔数里处各开有一道副门,一为入关,一为出关,副门皆为纯铜所制,门洞之下,连续设了六道关卡,重兵检查,要想占领大秦,要先攻破这天下第一关,不然就只能长出翅膀用飞的才能突围了。 斜阳夕照,天地万物皆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下,寄芙学商团其它妇人的装扮,全身包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有些不安的望着眼前那厚重高大的城墙,莫名感到一股不舒服的压迫感。 初次来到月牙关,她已感受到那肃杀沉重的氛围和重重搜查的严实,不但要一一搜身,所有货物箱笼都要打开检查,即便领有入关函或通行证也要逐一核查,没有半点马虎,身旁则有数百名身着甲胄的守关将士手执长枪向前,走来走去的盯着他们,而那些将士身后还有百来名弓箭手,弯弓搭箭,对准了入关的排队队伍,气氛十分紧张。 寄芙以为如此已经够严格了,没想到侯知秋悄声说道:“寄娘子有所不知,这不是最严格的,要出关时才真是严格,根本是只许入关不许出关啊!” 寄芙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不由得看向皇甫戎,心里月复诽着,这是什么规定?这不是严谨吧,这是霸道、跋扈、蛮不讲理! 皇甫戎咳了一声便别开视线,看向前方长长的队伍。 天色暗下来之前,侯氏商团已一个都不落下的全数入关了,这都要归功于侯昆生心思缜密,万事都安排得极为妥当,加上规矩是皇甫戎订的,他知道如何避开可能会被卫兵怀疑的状况,一行人才得以顺利入秦。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侯知秋实在舍不得跟他们分开,但也没理由要他们继续同行。 两方便在入关后的第一大城——金州城告别。 “黄大哥、嫂子,保重!”侯知秋的眼眶已有些泛红。 他根本不知道皇甫戎在利用他,还交付了一颗真心,对于皇甫戎来说,过程不重要,用什么手段都无妨,能达到目的才重要。 “别难过了侯公子。”寄芙微微一笑。“有缘终会再见,说不定哪天咱们会在大越见面呢,我有个义兄是大越人,家里也是经营商团生意,若是我去大越找他,一定顺道拜访侯大爷和侯公子。” 当时因为皇甫戎闹腾,不许她称贺踏雪大哥,所以她只好认贺踏雪为义兄,名正言顺的称他大哥,知道他们认为义兄妹之后,皇甫戎倒是没说什么,但没再对她称贺踏雪为大哥有意见。 侯昆生也来兴趣了。“是哪个商团?大越的商团,侯某也算半数都有交情。” 寄芙笑咪咪的道:“是贺家商团。” 侯昆生一震,忙敛起笑,有些急促的求证道:“夫人是说贺家商团吗?” 她对于他的反应倒有些意外。“侯大爷知晓贺家商团吗?” “何止知道!贺家乃是大越的四大皇商之一,贺家商团是我大越最大的商团哪!”侯昆生激动了。 寄芙点点头,这才恍然大悟的道:“原来如此,那么侯大爷肯定和贺家商团有交情了。” 侯昆生有些尴尬的搓着手。“那可是皇商哪……说实话,侯某还称不上和贺家商团有交情,倒是不知夫人的义兄是哪位,若是他能为侯某引荐贺老爷子,那么侯某可要有接不完的生意了。” 她不知道贺踏雪的家族名声如此浩大。“我也不知他的辈分,只知他姓贺,名为踏雪,踏雪寻梅的踏雪。” 侯昆生瞬时瞪大了眼,还吞了口口水。“贺、贺踏雪吗?” 寄芙点了点头。“侯大爷,有何不对吗?”她不免有些紧张,心想大哥不会是诓她的吧,贺家根本没他这个人…… 向来稳重的侯昆生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双手也跟着挥动。“没有什么不对,是、是、是太对了啊!”话说出来后,他终于能好好呼吸了,接着忙不迭的说道:“贺踏雪公子乃是贺家大房贺大爷的嫡长子,是贺老爷子最疼爱的孙儿,只可惜他无心经营商团,一直在大秦学习医术。” “是如此没错。”她一笑,又郑重的道:“来日见到义兄时,我一定会向他提起侯大爷此番情义相助的大恩情。” 她这也是知恩图报,虽然她救侯昆生在先,可是即使没有她,其它大夫一样能救,而入秦关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若非侯昆生讲义气,他们还不知道要在桃城等多久。 听见寄芙这么说,侯昆生喜不自胜啊,暗自佩服自己的睿智决定,帮人帮对了,若不是他二话不说决定帮他们入关,又怎么会迎来能够与贺家商团沾上边的好机会呢? 双方又再聊了几句,这才就此别过。 皇甫戎自有定见,他要往秦京去。 寄芙明明是首次踏入大秦国境,但奇怪的是,她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她是属于这里的,一直在这里长大的…… 经过入关的折腾,她露出了疲态,皇甫戎就近找了间茶馆让她休息,点了几道点心和一壶茶,外边便是金州城最繁华的街市,适巧有庙会,十分热闹,有许多新奇玩意儿的买卖,糖人儿、瓷器、绣品、书籍字画,各种小吃、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突然,远处锣鼓喧天,不一会儿便见一队送嫁队伍从街市浩浩荡荡的经过,喜娘们沿路抛撒朱红色的碎屑,此时日头刚刚落下,月牙才探出头来。 寄芙看着那漫天飘飞的红色碎屑,心头突然一震。 看着送嫁队伍,皇甫戎转着手中的空茶杯,闲适一笑道:“我朝并没有迎亲这回事,新嫁娘要自己走到夫家,而且……” “而且要在落日后才能走到夫家去行跪拜仪式,表示对天一样的夫君完全服从。” 话一出口,不只她自己震惊,皇甫戎也极为讶异。“你怎么知道?向商团的那些妇人打听的吗?” 寄芙愣住了,她没问过任何人,就像她会医术一样,这番话自然而然便说出口了,就好像她本来就知道似的。 “芙儿?”他紧瞅着她,觉得她似乎不太对劲。 她为什么知道?她努力的想要想出来,可是力不从心,一颗心狠狠的揪疼,跟着她脑中像有千军万马踏过,眼前掠过一个又一个的陌生面孔,那些人是谁?为何又出现在她脑中? 先前她极力要想时,头痛便会像潮汐般不停打着她的头,如今她虽然已经不会头痛欲裂,可是对于那些记忆从何而来,她依然模不着头绪。 第二十章 顺利入秦(2) “可怜啊,先帝一死,竟然要被送到金国和亲,可怜那如花似玉的木窕公主,禁得起那残暴金王的蹂躏吗?怕没有一天就死在金宫中了吧。”隔壁桌面对面坐了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惋惜说道。 另一人接口道:“就是说啊,我朝娇滴滴的嫡公主,竟然去给金王为妃,这不是国耻吗?要迠先帝地下有知,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寄芙还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皇甫戎已脸色铁青腾地起身,他大步的走到隔壁桌旁边,一手便揪起了其中一人的衣襟,怒声质问:“什么意思?” 那人被吓了好大一跳,他不断挣扎着想扳开皇甫戎的手。“啊啊……痛啊!好痛……这……这位大爷,有话好说,何必动手?” 皇甫戎目眦欲裂,哪里听得进其它?他用力摇晃着那个人,粗暴吼道:“我问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寄芙听到他那足以让人聋掉的音量也吓了一大跳,忙过去要他先把人放下,心里也不解是什么事,他怎地如此激动?先前还叮嘱她回到大秦要尽量低调,如今他这般无礼,这不是招人去报官吗? “快说!”皇甫戎赤红着眼睛怒瞪那人,依然揪着他的衣襟不放。 那人的友人忙道:“这位大爷,如果您问的是木窕公主之事,就是新帝将木窕公主送到金国和亲,嫁给金王忽尤为妃,和亲队伍也恰好今日吉时由秦京启程,其它的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就不知道了,请大爷行行好,放了我朋友吧。” 皇甫戎总算松了手,寄芙连忙代替他向两人道歉,又担心人家事后去报官,她忙从荷包里取出两片金叶子分别塞到两人手里,还不断赔罪,这才了事。 回到原本的桌前,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宜再留在这儿,忙推着脸色黑如锅底的皇甫戎离开,又觉得事态严重,不能随便在大街上谈,而且也晚了,硬是拉着他到附近的客栈投宿,直到进了房关了门,他一拳重重落在几上,震动了茶杯茶壶,她这才知道他的怒火比她想象的还要猛烈。 皇甫戎深吸一口气,这才沉声道:“元香……他们口中的木窕公主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 寄芙也猜到了。 “和亲……”他气得气血上涌,咬牙切齿。“竟然将她送去和亲?!” 如果这世上有他真心疼宠的人,那便是妹妹元香了,他竭尽所能的宠爱她,她也全心全意的信赖他,他娇养着她、惯着她,她是如此尊贵,她一定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沦为和亲的棋子。 她小心翼翼的问道:“那金王……是怎么样的人?” 提到他,皇甫戎更是火冒三丈。“是一个以大臣们送礼多少来决定升迁的昏君,倒行逆施,专杀直言相谏的臣子,都已年近五旬了,依然,后宫里有无数嫔妃,还要大臣们到处为他搜寻美女,如今竟然觊觎我朝的嫡公主,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来太岁头上动土!” 寄芙知道他郁结难当,可以他们如今的身分,又能做什么?总不能劫了和亲的公主吧? “我不能坐视不管!”他实在无法忍住这股勃发的怒气。 她心惊胆跳,润了润嘴唇,难涩的问道:“你想怎么做?” 皇甫戎咬牙道:“我要阻止这件事!” 寄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劝道:“但护驾的侍卫肯定不少……” 虽然他武功高强,可双拳难四手,他一个人又怎能打得过皇家侍卫? “再多也要阻止,我绝不能坐视妹妹沦为忽尤的玩物!” 他早帮妹妹挑了一门万中选一的亲事,是宁国公的嫡长孙欧阳钰,亦是文状元,人品相貌皆是上上之选,就等她及笄便要议亲,耶律火明知道,偏生要将妹妹送去和亲,这是故意要让他死了在皇陵里也不能阖眼,该死的家伙,他不会饶他,绝对不会! 寄芙知道阻止不了,便也任他安排了。 当晚,皇甫戎一夜未眠,一直在房里来回踱步,寄芙则是数着他步子睡着的。 皇甫戎虽然气愤,但并未失了理智,隔日他在天桥下找了几名乞丐,花了些银子让他们打听消息,没半天便将木窕公主和亲之事打听得清清楚楚,确定如今和亲队伍正往金国边境而去。 接着他买了一匹驰骋如风、日行千里的骏马,和寄芙晓行夜宿,好不容易到了秦金边境的北原城,找了间客栈投宿,她已瘦了一圈,看得他直皱眉,她虽然是婢女,但自幼在王府长大,哪里吃过这种赶路的苦。 想到前景不明,他又动了把她送回大燕的心思,连元香都被送去和亲,秦宫不知被耶律火弄成什么样子了,他回去肯定是凶险万分,他真不想她跟去涉险。 “王爷别想了。”寄芙哪里会看不出他的心思。“我是决计不会回去的,王爷莫再动脑筋想把我送走,不管王爷要做什么,我都要在你身边。” 皇甫戎将她拥进怀中,心疼低喊,“傻瓜。” 秦金边境实在寒冷,客栈里炭盆又不够,寄芙感觉冷,乐得缩在皇甫戎怀里。 她真的非常庆幸在他离开的那一夜成功追上了他,否则现在她应该是一个人在燕京牵挂着他,该有多揪心? “不如王爷给我说说木窕公主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模样如何?”她对他前世的生活很是好奇,只是怕勾起他的心伤恼恨,所以都没问。 皇甫戎微微一笑。“人人都说元香是刁蛮公主,但我不这么想,姑娘家就是要宠着养,我是将她养得有些无法无天,不过那又怎么了?” 寄芙噗哧一笑。“看来王爷真是很疼爱妹妹,竟然说无法无天没什么。” 他眉一挑。“你知道宫里那些嫔妃为了讨我欢心,都怎么说吗?” 听到嫔妃两字,她的心狠狠抽了一下,却装着没事,凑趣问道:“怎么说?” 皇甫戎没察觉到什么,兴致颇高昂的说:“都夸元香不矫情,不造作,说话坦荡,如孩子般没心眼,将来定能得夫家宠爱,一世富贵。” 她实在很想问问宫里的嫔妃他最宠爱哪一个,但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只静静的听他说话。 他轻轻抚着她的头,续道:“元香的模样儿自然是好的,她懒得学绣活,喜欢骑马,喜欢在我狩猎时跟着我,在我射中猎物时欢天喜地的为我鼓掌欢呼,天家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置我看多了,庆幸的是,她完全没沾染那令人生厌的气息,我答应过她定会活得比她久,如此才能一生一世保护她,是我没守住承诺,才会让她被人摆布……”说到这里,他语气已有些颤抖。“她才十三岁,现在该多有害怕……” 寄芙也不由得在心中叹气了,她轻声安慰道:“我们会找到她的。” 那种害怕的心清,她想她是懂的。 她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被人牙子带上马车的恐惧,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又会被卖到那里,那种极度不安的情绪,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皇甫戎搂着她的手不自觉紧了紧,轻声道:“你知道吗,虽然一方面想将你送回燕京,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你在我身边实在踏实,我这么做是不是很自私?” 这话寄芙喜欢听,她把脸颊往他胸膛蹭了蹭,觉得暖暖的,她带着笑意问道:“王爷这是爱我吧?” 他宠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子。“这还用说吗?” 她抬眸看着他,对他深情一笑。“我也爱王爷,比起一个人留在安全的燕京,我更喜欢这样天涯海角的跟随王爷的脚步,哪怕是吃苦也甘之如饴。” 皇甫戎在她的颊上落下轻柔的吻,满足的叹道:“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知晓什么叫做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等着,他一定要让大燕的显亲王做一件出格的事,娶她为妃! 第二十一章 木窕公主(1) 皇甫戎熟悉地形,从北原城离开后便一路疾行,距离金国还剩两日路程,他相信他们一定赶得及阻止和亲队伍进入金国,甚至还可能比和亲队伍早到金国边境。 是夜,他们投宿于小镇上的百兴客栈,五更过后,寄芙听见皇甫戎呓语的声音,她惊醒过来,本能往他额际一模,烫得吓人- 她掀起被子,小心翼翼的越过他,下床套鞋迅速点了烛火,再回来为他诊脉,就见他蹙着眉,十分难受的样子。 也难怪他会生病,如此日夜赶路,又如此记挂着木窕公主,郁闷堵心,几乎没什么胃口,水也喝得少,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起这样折腾。 诊好脉,再为他掖好被角,他这体内烧,要设法给他出汗才行,之后再服下汤药,会事半功倍。 寄芙披上外衣,打算下楼去向店小二讨热水,再请他多弄两个炭盆到房里,早饭也要送到房里。 出了王府,她才知道什么都要花银子,以前在王府里根本用不着银子,而皇甫戎像是早知道银钱很重要似的,他身上带了许多银票,需要使银子打通关的时候,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让他们除了路途奔波辛苦之外,其它要用银子的都好办。 天色蒙灰,寄芙出了房门,立刻感觉到一阵寒意扑来,她打了个哆嗦,将外衣拉紧了些,匆匆忙忙的下楼了。 不想她才下楼,还没找到店小二,便听到后头大厨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捉贼啊——有贼!” 寄芙就站在廊道口,这时,一个衣衫破旧、瘦瘦小小的乞丐从厨房的方向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撞到了她,她没倒,但那小乞丐哎哟一声摔倒了,怀里捧着的十几个馒头全掉在地上,厨娘婆子随后也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大杓,气急败坏的瞪着那小乞儿。 “怎么回事啊,扰人清梦啊这是。” 因为厨娘婆子刚刚那石破天惊的大喊,有几扇客房的窗子开了,更有几个房客走出来看是怎么回事,毕竟有贼之事可大可小,在这边境地带,往来商贩较为复杂,遇上凶狠山贼都有可能。 可是,他们一见贼子是个脏兮兮的小不点,此刻还因为形迹败露而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就纷纷打着哈欠回房了。 只有一个书僮模样的小厮没回房,他惊喜的唤道:“寄姑娘!” 寄芙看着那名小乞丐,同情心泛滥,听见有人唤她,吓了一跳,一转眸,她惊讶道:“小五儿!” 他眉开眼笑。“寄姑娘怎么在此地?” 她又惊又喜,也跟着问:“你呢,怎么也在此地?贺大哥难道也来了?” 小五儿笑着点点头。“小的自然是跟着公子来的,公子此刻在房里呢,若是见到了姑娘,肯定高兴极了,喏,我们就住那间房。”他指了房间位置,又笑嘻嘻地道:“我们从江北离开之后,没多久遇上了本家的另一支商团,那支商团的首领娘子是我们公子的婶娘,自小可疼我们公子了,她跟公子说,老爷子根本没病,放出病重的消息是要诱他回去成亲,公子一听,自然不回去了,于是我们又继续四方游历,公子打算回万岳城探望他师傅。” “原来如此。”寄芙也笑。“若是没遇上那支商团,你们公子现在怕是已被押着拜堂了是吧?” “可恶!你这小王八羔子!”厨娘婆子也不管还有住客在一旁,拿着杓子就往那小乞丐身上一下一下的打,怒骂了起来,“看你小小年纪,什么不好学,学人家作贼,好手好脚的不会去找活儿做,要吃饭就得干活,妄想着不劳而获,你羞不羞人?老娘我今天非报官不可,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厨娘婆子下手很重,小乞儿一边抖一边缩着身子躲避不断落下的杓子,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竟是咚的一声倒了下去,吓得厨娘婆子傻了,手也停在半空中,不敢再打了,极怕人被她给打死了。 寄芙跟小五儿也不叙旧了,两人忙过去蹲下,小五儿帮着把小乞儿扶起来,寄芙立刻替对方把脉,一搭上脉,她才发现小乞儿是个姑娘家,不由得惊讶的多看了她两眼,细细诊脉之下,她皱起了眉头。“腑内积火,气息微弱,脉象极乱……” 身后蓦然传来一道男子温润尔雅的声音,“如何乱法?” 这熟悉的声音……寄芙转眸,果然是贺踏雪,由于情况紧急,这时也没空说其它了,她忙道:“贺大哥,这小泵娘很危险,你来诊治她可好?我们爷正烧着,我要先设法给他退烧。” 贺踏雪点点头。“交给我,你别担心。”接着吩咐小五儿道:“去跟掌柜再要一个房间,最好离咱们房间近些。” 那厨娘婆子见有人接手这烫手山芋,便快步回厨房去了,也不敢追究那小乞儿偷馒头的事了。 贺踏雪不嫌脏,亲自抱起了那衣衫褴褛的小泵娘。 寄芙匆匆道:“贺大哥,有劳你了,等我们爷退了烧,我再来看她。” 他点点头,示意她快去忙。 她这才去前头找到店小二,要了热水跟炭盆,心急火燎的踅回房间。 房里,皇甫戎已醒了,他靠坐在床头蹙着眉心,脸色像是紫茄子皮似的难看,一手捂着耳际,带着莫名的起床气,不悦地道:“这么早去哪里了?” 寄芙连忙走上前,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依旧热烫。“是不是很难受?” 皇甫戎皱了皱眉,这才感觉到身子不舒服。“是不太舒服。” “你在发热呢。”她把他摁躺回床上。 叩叩门响,小二送来了热水、炭盆,寄芙让他也送一样的热水和炭盆去楼下贺公子新要的房间,并拿出钱银打赏,小二拿了赏钱,应声去了。 皇甫戎警戒的问:“什么贺公子?” 听完寄芙说的前因后果,他很不高兴。“天下这么大,怎么就在这里又遇上他了?”想想还是不满,他又道:“莫不是他说要回大越是假的,一路跟着你过来是真的吧?” 她好气又好笑。“他干么跟着我?王爷也太会想了。” 皇甫戎瞪着她,不语。 寄芙也不理,径自拧了热布巾让他擦身,又拿湿布巾搁在他额上降温,水也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弄了一个时辰,他的高热才退。 而后她又让小二送了热粥来,一口一口喂他吃了小半碗,跟着让他服下祛风化寒的汤药,如此忙完,已过了两个时辰。 见他的情况好多了,寄芙才道:“你睡一会儿,我去看看那个小泵娘。” 皇甫戎马上坐了起来。“一同去。” 她知道他就是莫名的介意贺踏雪,为了让他放心,她点点头应了。 她取出狐裘给他穿上,又给他暖手炉,把他梧得严严实实的,自己也穿上了厚披风,又带了一套干净衣物要给那衣裳破破烂烂的小泵娘换,两人这才出了房门。 “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咱们明日一早定要动身,不会因为谁在这里而多留两日。”一边下楼,皇甫戎一边说道。、 打从知道贺踏雪也在这间客栈之后,他就是来气,就是想找麻烦。 寄芙好笑的道:“我的爷,若咱们耽搁了,不会是因为谁在这里,而是因为你还病着,病着赶路,真找到了木窕公主也没体力救她,不是吗?何况你没好,我也绝不允你赶着上路。” 寄芙先前已问了小二贺踏雪要的另一间房在哪里,小二说在原来那间房的隔壁,两人便直接过去了。 皇甫戎突地在她要举手叩门时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不明所以的抬眸看着他。“爷这是做什么?” 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你答应我,不会单独见贺踏雪。” 寄芙忍不住噗啡一笑,他怎么像个孩子似的要人哄啊,不过这吃醋的反应倒让她觉得心里甜甜的。“答应你便是。” 皇甫戎没好气的哼道:“食言就试试。”他这才松了手,但仍紧蹙着眉心。 她又是噗哧一笑,接着才轻叩门板。 小五儿很快来应门,贺踏雪正持着毛笔,低首专心一意的在写方子,模样清俊温润。 小泵娘躺在床上,已经转醒了,脸上已有了血色,睁着一双大眼,看着进门的他们。 贺踏雪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随即露出笑容。“别来无恙,三爷?” 他虽然不知道皇甫戎和寄芙为什么到大秦来,又是怎么入秦关的,但他知道燕秦素无邦交,皇甫戎又是大燕亲王,他们来大秦是十分冒险的事,况且房里又有陌生人在,就也十分警惕的不点明皇甫戎的身分,因他在皇室里排行第三,便称他一声三爷。 皇甫戎用硬邦邦冷板板的表情对着他。“想不到我们还会在这里见面。” 对于皇甫戎的冷淡,贺踏雪不以为意。“以后定然还有更多机会见面,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寄芙也不管他们之间那古怪的气氛,径自走到床边,对那小泵娘展颜一笑,柔声道:“你别怕,我是那位贺公子的义妹,我姓寄,你叫我姊姊就好了,你身上的衣裳脏,姊姊帮你换下来可好?” 小泵娘一脸防备的往贺踏雪那里看,似乎是短短时间内已培养出了信任,只听他的话。 贺踏雪起身,走了过来,眉眼之间笑意盈盈。“香儿不用怕,这姊姊确实是我的义妹,她向来古道热肠,你便是她托我照顾的,自然不会害你。” 香儿这才卸下了心防,有点冷傲的说:“好吧,那你给我换了衣裳吧。” 贺踏雪和寄芙下意识对看了一眼,这语气,还真像主子在命令下人。 第二十一章 木窕公主(2) 皇甫戎一进来便把注意力全放在贺踏雪身上,压根没去看寄芙口中的小泵娘,在他看来,那种人根本无须理会,就是个偷东西吃的小叫化子罢了,可是当她一开口说话,他整个人如遭雷击似的,身子狠狠一震。 他转眸看去,心神一颤,月兑口喊道:“元香!” 她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一副落魄憔悴的模样?瞧瞧她的脸和油腻腻的发,她这是多久没洗沐了?还有,她身上的衣衫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穿得这样破烂?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寄芙掩不住惊诧。“爷,你说什么?她是……她就是元香吗?” 贺踏雪意外的看着他们三人,只微微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元香!”皇甫戎大步走到床边,心急担忧全真切的写在脸上。 耶律元香看着一个留着两绺短须,眸子精光四射的男人朝自己走过来,心里有了几分害怕,她缩了缩身子,往床角移去。“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你是谁派来的?” 皇甫戎这才想到自己的假眉毛和假胡子,他还在脸上弄了疤,肯定是吓人的,但就算他未乔装,也不是原来面貌,对元香来说,他只是陌生人,这让他沮丧极了。 寄芙也想到这一点了,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对他摇摇头,阻止他再往前,免得吓着元香。 皇甫戎在离床一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得先让元香信任他,才能问清楚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心念翻飞,最后说道:“我叫黄戎,是你皇兄微服出巡时,在民间结交的朋友,我曾秘密进宫见过你皇兄,在远处看过你一次,他曾说过,若他有什么不测,让我好生照顾你。” 耶律元香看着他,眼里的防备未退,反而更加警戒了,她摇着头道:“不可能,你骗我!” 皇甫戎与寄芙都以为是他露出了什么破绽,心里一跳,寄芙更是不由得紧张起来。 “为何如此说?”皇甫戎试探的问道。 耶律元香哼道:“皇兄素来不相信任何人,他不可能有朋友,不可能托旁人照顾我!” 皇甫戎心中五味杂陈,寄芙则是哭笑不得,这话也太实在了点,让她有想笑的冲动。 “那么你要如何才能信我?”皇甫戎问。 耶律元香又是哼道:“不知道,我不信你,你不用说了。” 皇甫戎撇了撇唇,他还治不了她吗?她的孩子心性他比谁都了解,于是他道:“有一样东西,你曾要让你皇兄给你摘下,若是我说对了,你便要信我,而且要全心全意的信我,不可有半分怀疑。” 耶律元香认为他绝不可能知道,她自信满满的一扬下巴。“好!你说。” 皇甫戎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她,一字一字说道:“你说了要月亮当及笄礼,要你皇兄给你摘下。” 她惊呆了,那时她与皇兄在太湖赏月,他们在皇舫二楼,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兄妹俩说着体己话,她一时兴起,指着天上圆又亮的月儿,说要皇兄给她摘了当及笄礼,皇兄一口答应。 “我说的可有错?”他自信满满的问。 耶律元香声音都发颤了。“你真是……真是皇兄派来照顾我的?”她至今仍无法相信皇兄真的死了,所以用了派这个字眼。 皇甫戎点了点头,叹道:“自然是了。” 她的警戒防备瞬间瓦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皇兄……呜呜……皇兄,您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要死?可知道香儿怕极了……我不要嫁给金王,我不要……” 皇甫戎心痛的看着她,他多想将她拥入怀里安慰,但此刻他的身分不能这么做。 寄芙急忙抱住耶律元香,轻声安慰她,而她像在宣泄这段时间的害怕委屈似的,哭了许久才渐渐停止。 贺踏雪倒了杯茶送到耶律元香面前。“喝口茶润润嗓子。” 耶律元香接过茶盏,羞答答的柔声道:“多谢踏雪哥哥。” 皇甫戎极为不满的瞪着他们,踏雪哥哥?不是说今日才认识的,怎么就叫得这般亲密了?这个贺踏雪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到女人就胡乱勾引,而且都选对他至关重要的女人当目标,真是气死他了! 寄芙请小五儿打了温水来,而后请三个男人都先出去,她帮耶律元香换了衣裳,给她梳了头,净了面,镜里出现一个如花般娇俏可爱的小泵娘,可惜太瘦了点,若是长点肉就更好看了。 耶律元香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也不满意,她忽然问道:“寄姊姊,你可有胭脂?” 寄芙愣了一下才道:“我没有胭脂。”这一路上风尘仆仆,东奔西跑的,她从没想过要带上胭脂。 见耶律元香有些失望,为了安慰她,寄芙柔笑道:“明日我便上街去买些胭脂水粉给你。”低头见到她的绣花鞋又破又脏,又道:“还要买双鞋。” 耶律元香高兴的点了点头,过一会儿又问道:“寄姊姊,我当真可以信那个黄戎吗?” 寄芙是贺踏雪的义妹,又是第一个对她伸出援手的人,所以她马上就对寄芙生了亲近之意。 “你当然可以相信他。”寄芙忙不迭的为皇甫戎说话,“他……他就像你的亲兄长一样,决计不会害你。” 梳洗妥当之后,寄芙唤了皇甫戎进来。 看见耶律元香干干净净的模样,他激动难抑,他最疼宠的妹妹竟沦落到这般地步,他说有多不舍就有多不舍。 皇甫戎拉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先是和她闲聊几句,让她放松下来,才开始细细询问她的遭遇,而她也一一道来。 原来镇王耶律火即位之后,封镇王妃为皇后,尊先帝的皇后甘皇后为永平皇后,而让她嫁给金王和亲便是永平皇后的意思,她自然是抵死不从,他们却用药迷昏了她,硬是将她送上和亲马车,等她醒来,手脚都被束缚住了,还有两名宫女看着她,除了她的贴身侍女梅儿之外,其它人根本没当她是公主,只想把她丢到金国了事,因此他们日夜赶路,不曾多歇息,把她折腾得不成人形,待来到秦金边境,她真的病了,不过她故意装得更严重些,下不了床也吃不下饭,他们这才停止赶路。 三日前,她让梅儿扮成她睡在床上,她自己则扮成了梅儿逃出来,怕形迹暴露,她白天不敢走动,都躲在破庙里,可身上半分银两都没有,才会沦落到去偷东西吃…… “岂有此理!”皇甫戎气得脸色铁青。 竟然是甘承容主张让元香和亲,原来她这么讨厌元香,她当真是一直掩饰得很好啊,其他嫔妃对元香的夸赞言不由衷,他知道,但他以为甘承容是真心喜欢元香,没想到她其实恨元香入骨,才会使出和亲金国这狠毒手段。 看到皇甫戎真心为她抱屈,耶律元香也渐渐相信了他。 房里寂静片刻,皇甫戎才问道:“元香,你可知道镇王为何能够继位?” 她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眼眶蓦地一红,吸了吸鼻子。“那一日早晨,我尚在睡梦中,梅儿把我摇醒,说皇兄驾崩了,我不信,奔去金玉殿,可皇嫂却不肯让我见皇兄一面,我就在那里哭闹,皇嫂派人将我架回寝宫,又派羽林军看着我,形同软禁,等羽林军撤走时,镇王已经即位了。” 他越听越是惊怒,他竭力压抑内心的怒火问道:“镇王即位,礼亲王没任何作为吗?照理,他才是最有资格继位的人。” “二哥哥吗?”耶律元香嘴一嘟。“二哥哥性子温厚,向来沉醉书中,淡泊名利,哪里会跟人争什么?他怕是在我出了秦京才知道我被送来和亲了,不然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眼看她又要落下泪来,皇甫戎心疼极了,不愿她再多想那些可怕的事,便道:“你皇兄说你总嚷着要他替你猎几只狐狸制斗篷,明日我就去买件狐皮斗篷,你穿着一定很好看。” 耶律元香瞪大了眼。“皇兄连这种事也跟你说了?” 他难得温柔的说:“关于你的事,你皇兄什么都跟我说过,你最喜欢吃玫瑰酥,最喜欢的花是牡丹……” 寄芙让他们兄妹聊去,她悄悄带上房门,嘴角上扬着浅浅笑意,不料,她才关好门一抬眸,贺踏雪竟在门外等她。 他没开口,但她知道自己得给他一个解释。 他是闻一知十的聪明人,大抵也猜到元香是大秦的公主了,他一定会觉得古怪。身为燕国亲王的皇甫戎,是大秦先帝耶律权的民间朋友,曾进到秦宫,还受耶律权所托照顾公主?怎么想都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寄芙叹了口气。“贺大哥请跟我来,这件事,说来话长。” 她知道这事疑点重重,绝不可能糊弄过去,只能说出实情,她信得过贺踏雪的为人,他绝不是嘴碎之人,也不是大惊小敝之人。 丙然,贺踏雪听毕之后,若有所思。 他游历天下,见闻丰富,借尸还魂之事也听说过,只是没亲眼见过,而今这事不但发生了,那人还是狠戾的秦王……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常言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句话今日当真是验证了。” 第二十二章 想起前世(1) 数日后,皇甫戎与耶律元香的身子均已复元,小五儿每日外出打听消息,知道大秦护送公主和亲的羽林军已找到小镇外围,找来镇上只是早晚的事,照他们铺天盖地的搜法,要在客栈里搜出耶律元香并不是难事,若是他们避往邻城,羽林军一样会追过去,各地府衙也会给予支持,公主没送到金国,他们全部都要掉脑袋,因此人是非找到不可! “我不回去……我绝不回去……”耶律元香一得知羽林军已经找来,登时吓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我保证绝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皇甫戎对她再三承诺,才稍稍安抚了她的心情。 当夜,皇甫戎找贺踏雪饮酒,不要寄芙作陪,也不要小五儿伺候,就他们俩。 贺踏雪心里已有几分明白,猜到了定然有事,否则他哪里会主动找他饮酒?这是太阳打西方出来的事。 两人在贺踏雪的房中饮酒,皇甫戎自顾自喝了几杯酒后,终于缓声道:“我对贺公子有个不情之请。” 贺踏雪看着他,觉得今夜的他格外不同,不像在江北那时看着他时,总是嘴角含讥,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知道要让皇甫戎放段来找他,是极不容易的事,便不若平时那般爱用言语挑衅了,面上露出一贯淡然的笑容。“王爷请说。” 皇甫戎抬眸看着他,毅然决然的道:“请贺公子把元香送到秦京的礼亲王府,交给礼亲王。” 贺踏雪心想寄芙必然已经告诉皇甫戎,他已知晓了他的来历,也深知这个请托代表了他对自个儿的信赖,不过他还是有些意外。“王爷不亲自送公主过去吗?” 在他看来,皇甫戎对耶律元香这个妹妹是恨不得藏在怀里掖着护着,揉进眼里也不觉得疼,怎么会肯将人交给他? “能护她周全才是最重要的,不是我亲自护送并无妨。”接着,皇甫戎娓娓道出他的计划。 他打算兵分两路,由他引开羽林军,贺踏雪带着元香和在客栈投宿的小商团一同离开,他已打听好了,那小商团要去南方,这等于是绕了一大圈远路,先去南方,再从南方走水路回到北方的秦京,小商团的首领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只要给他足够的银子,让几个人跟着他的商团一起走不是难事。 贺踏雪听完,也不得不佩服皇甫戎缜密的心思,颇为赞同的道:“这法子虽然会辛苦许多,但也相对安全许多,那些羽林军绝对想不到我们会用如此麻烦的方式回秦京。” “正是如此。”皇甫戎又道:“那小商团三日后启程前往南方,用过早膳便会走,你们便在那时一起走,定然不会引起注意,当日夜半,我再从客栈离开,到时会安排两辆马车,避走官道,专挑山路,如此形迹鬼祟,羽林军一定会跟上去,等他们发现元香不在任何一辆马车里,你们与商团早已走远,他们也想不到你们在商团里,大秦地广人稀,要追查也无从查起了。” “确实是好计谋。”贺踏雪敬了皇甫戎一杯,忽然云淡风轻地问道:“那么寄姑娘呢,王爷打算如何?” 皇甫戎的脸色瞬间僵凝,过了一会儿才道:“自然是跟着你们走,若是我能活着离开,会去秦京找她。” 贺踏雪执着酒杯不语了。若是他不能活着离开,那寄芙又该如何? 皇甫戎迎视着他的目光,缓缓道:“所以,还要请贺公子在秦京停留两个月,若是两个月之内我都没有回到秦京,表示我死了,请贺公子把寄芙带回大燕,让她回显亲王府,那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没有我,她也可以活下去。” 贺踏雪不置可否地道:“我相信寄姑娘一定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 皇甫戎的心被刺了一下,语气转冷,“希望贺公子不要将此计划告诉寄芙,就让她以为我会尽快与你们会合。” 他当然知道寄芙的性子,若是知道他要独自涉险,一定不肯跟着贺踏雪走,肯定会巴着他不放。 “王爷为什么认为我会帮你的忙?”贺踏雪脸上漾着促狭的笑意。“毕竟我与王爷不是那么熟,咱们俩似乎也没这么好的交情,你让我冒这么大的险——” 皇甫戎从容的打断道:“你会帮的,不是吗?” 贺踏雪朗朗一笑。“我在大秦住了好些年,从没想到有一天,能与秦王这样坐下来把酒言欢,若是王爷不嫌弃,在下有一件礼物相送。”说完,他起身到一旁的柜中,取出了一件金丝软甲。 皇甫戎有些讶异。“金丝甲?” 贺踏雪一笑。“在下希望王爷平安回秦京,不然那两个女子的眼泪,我怎么止得住?” 皇甫戎也跟着一笑,欣然接受。 他何尝不想平安回秦京,除了他满心牵挂的寄芙和元香之外,他还有血仇要报,所以他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棒日,皇甫戎让小五儿到牙行买了两个身形与寄芙和耶律元香相差无几的丫鬟,让她们分别和寄芙、耶律元香做一模一样的打扮,四个人出入时,有时戴头纱,有时没戴,又多要了两间房,一时间,外人也弄不清楚他们谁与谁住在哪间房间,分不清她们四个小泵娘的面貌。 他又在集市买了两辆马车,雇了一名车夫,将身上的银票多数交给寄芙。 寄芙什么也没说,只按照他的意思收妥了。 第三日上午,小商团从客栈启程了,皇甫戎早收买了商团的首领,如他所料,首领觉得只是让几个人跟商团走就有白花花的银子可以拿,何乐而不为呢? 贺踏雪带着寄芙、耶律元香和小五儿混在商团队伍之中上了马车,往南方而去。 夜半,皇甫戎把那两个买来的丫鬟分别安置在两辆马车里,自己与车夫各驾着一辆马车疾驰而去,离了小镇,他驾着马车往山里走,车夫驾的马车则往官道走,大批羽林军果然追着他而来,少部分去追往官道的马车,等羽林军发现那马车里只是个陌生丫鬟,想来也不会为难车夫和丫鬟。 皇甫戎辨明方位,直奔山林而去,山林里,夜风阴冷,草比人高,星月黯淡无光,天色暗黑得像可以把人给吞噬,他半刻也没迟疑,快速驾着马车前行。 他驾的是千里马,神骏异常,自然比羽林军快了许多,感觉与羽林军已拉开一大截距离之后,他才停下来,把马车卸下。 他想着让那个小丫鬟在马车里待到天亮再自己逃命去,若是她不敢逃,到时也会有猎户上来打猎,她再求救即可,马车里已给她备了干粮、水壶、皮裘和炭盆,冷不死人也饿不死人,可是他打开马车门要告诉她时,他整个人愣住了,只因马车里的不是那个小丫鬟,而是寄芙! 皇甫戎气得肺疼,咬牙道:“怎么回事?” 她明明应该已经跟着商团走了才对,是他亲眼所见,半夜里也是他看着丫鬟上马车,她什么时候与丫鬟掉了包? 她们四个今日都戴着头纱,只有头上珠花不同,那珠花是让他辨识用的,难道她一开始便与那丫鬟交换了珠花? 寄芙脸色苍白,她颠得极不舒服。在马车里看不到外面情况,他又驾得极快,她被吓得半死,幸好她事先已料到会这样,自己配药服了,不然可撑不到现在,只不过她还是晕得厉害,尤其是来到山谷之后,她便遍体生寒,眼前一切像在迷雾之中般看不真切,可又莫名的熟悉,脑海里似有千军万马踏过,隆隆作响,她觉得害怕,不知所措。 “不说话就没事了吗?如今你不是让你自己身陷险境,是让我们俩一起身陷险境,我纵有心活命,带着你这什么都不会的绊脚石,我们要怎么逃?”皇甫戎气得口不择言。 寄芙知道他说的不是真心话,讨好道:“王爷别气了,贺大哥说……”蓦然接触到外头的冷风,她冷到牙齿打颤。“他说……让你活着的方法就是、就是我跟着你,只要我跟着你……你就不会让自己死。” 他虽然早已料到是贺踏雪泄露了他的计划,但听到她这么说,仍是咬牙切齿。 懊死的贺踏雪!他竟然信了他,还把元香交给他? 他把寄芙抱下马车,拧着眉心,紧紧的拥着她。“你这傻瓜!” 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傻,能在他怀里、能知道他在哪里,比她待在安全的地方好上千百万倍。 寄芙回抱住他的腰,往他怀里钻,嗅闻他身上的沉香气息,温声道:“我说过,我要跟着王爷,王爷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丢下我。” 皇甫戎低声叹道:“现在也丢不下了。” 他噙住她的唇吻了下,很快把她抱上马,自己旋即翻身上马,紧紧揽住身前的她,后头传来阵阵马蹄和呼喝之声,显然是羽林军追来了。 他猛地一扯缰绳,马儿两只前脚腾空,一声长嘶,奔驰而去。 寄芙迎着冷凛夜风,觉得整个人都快冻僵了。 “前方的人停下!”后方追兵的领头将领放声大喝。 皇甫戎自然是不理,继续策马狂奔。 寄芙直觉不对劲,山风呼呼的声音越来越大,像在空谷之中…… “放箭!” 她听得心惊不已,要是对方真放了箭,那箭首先会射向皇甫戎的后心。 第二十二章 想起前世(2) 咻咻咻—— 羽林军真放了箭。 寄芙听到身后的皇甫戎闷哼一声,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忙喊道:“你中箭了!快停下来!不能再跑了……”她怕箭上喂了毒。 皇甫戎没有停,大声对她喊道:“不能停!我现在是皇甫戎,若是被大秦的羽林军捉到,咱们没有活路!” 她急得都哭了。“可是你中箭了……” 蓦地,马儿腾空而起,竟是羽林军见射人没有用,便射了马,下一瞬,皇甫戎落马,寄芙也一起摔落。 夜黑风高,他们落下时,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知道前方就是山谷,两人双双滚向悬崖边,寄芙还未及反应,人已朝着崖下落了下去。 山壁在她眼前翻转,她什么都不能想,直到她停了下来,才发现有棵树的枝桠阻了她的下坠之势,否则这样滚下去,也不知道山谷有多深,她必死无疑,她怕枝桠撑不住她的重量,赶紧抓住旁边一根结实的藤条。 她放声大喊,“王爷!王爷你在哪里?” 空谷里只有她的回音,却没有属于他的回应。 “不会的……不会的……” 她不愿去想皇甫戎或许已经落崖了,四下张望,当她适应了山谷里的黑,这才看到皇甫戎在她不远处,他拉着山壁上的藤蔓,人在半空中摇晃,背上还插着三枝箭,情势凶险非常。 寄芙心焦不已,他一定听见了她的呼喊,他没回应,是不是因为疼得说不出话来? 蓦然间,皇甫戎抬头了,他看到她了,看她身下有枝桠阻着,他似松了一口气。 见他可以抬头,她稍微放下心来,现在只要设法不往下滚即可,或许他们还能往上爬。 她才刚往好的地方想,就听到啪的一声,皇甫戎抓着的那根藤蔓断了,她失声大喊,“不——” 但任凭她怎么喊叫也没有用,皇甫戎已经坠落谷底,寄芙的心瞬间泛着令人生疼的寒意,脑中一片空白。 这样掉下去还能活命吗?如果他死了,她独活有什么意思? 不管他是生是死,她都要下去看看,于是,她松开了手,放任身子直直往谷底坠去。 寄芙缓缓睁开眼眸,觉得脑子里像有锥子不停在钻着似的,这感觉好熟悉好熟悉,熟悉得令她害怕…… 她怎么会在这里?是有人救了她吗?王爷呢?王爷如今又在哪里? 她心急的想起身,却发现不管她怎么使劲儿都动不了,这才发现她被牢牢的固定在床上,吓得正想出声大喊,便听到吱呀一声,似是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脚步声缓缓靠近。 “姑娘,你醒啦?” 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靠近她,倍大的脸就在她面前。 寄芙看到那女子,吓了一大跳,月兑口唤道:“叮当!” 叮当也很意外,她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姑娘认得我?” “嗯……”寄芙觉得心莫名发疼,鼻子酸楚,她想去拉叮当的手,可是力不从心,只能急切的问道:“叮当,你过得好不好?” 叮当一笑。“我过得是挺好,不过我不认得姑娘,姑娘可是在百草堂看过病,在那里见过我?” 寄芙喃喃的道:“百草堂……”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视线。 老天,百草堂、百草堂……这三个字让她几乎不能喘气。 她知道自己是谁了…… 百草堂是她自小长大的医馆,她是百草堂的二小姐,她爹是堂主陶韦天,她叫做陶瑰,姊姊叫陶玫,叮当是服侍她的丫鬟。 寄芙满眼是泪,激动不已的看着叮当,记忆蓦然排山倒海涌现,泪水也在瞬间溃堤了。 怎么会这样?原来是这样,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撞见关百阳在偷风祖师爷的制毒秘笈,她想去告诉顾月磊,却被关百阳发现了,她拚命的跑,他追着她不放,她跑进了山里迷了路,最后跑上了半山腰。 必百阳追到了她,步步逼近,而她一步步的退,最后没退路了,她只好跳下去。 她死了,穿越到年幼的寄芙身上,而真正的寄芙与她哥哥寄福一样,都在那场大洪水之中淹死了。 或许是因为前世她是跳崖而亡,撞到了脑子,穿越后她才失了前世所有记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陶瑰,用寄芙的身分长大,再活了一次,而原就与顾月磊学了满手医术的她,虽然失了记忆,但那些医术却成了本能,一开始是在府里给人医点小病小痛,直到看了皇甫戎身上绝命鸩的症状才勾动了她更多的记忆,之后她的本能一一展现,只是她自己仍然不明就里罢了,她会解绝命鸩、绿蜂毒,会治时疫,会剖肚缝合,都是得自顾月磊的真传,而她的第一只药箱子,便是顾月磊为她做的,上头仔细刻了她的名字。 她想到了她与皇甫戎在黑夜中到了那山谷崖边时,难怪她的脑子会紊乱异常,她的身子会发寒,会浑身不舒服,原来那里便是她前世落崖的地方,而那山谷就是她的葬身之地! 老天……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浑浑噩噩的以寄芙的身分过了十年,忘了她的家、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在大燕无忧无虑的长大,她父母的血海深仇报了没有?她姊姊如今在哪里?这些她全都不知道……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 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下,她哭得不能自已。 叮当见她突然哭得肝肠寸断,也慌了手脚。“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个不停?”她好言劝道:“姑娘可不能再哭了,你坠崖时伤了脏腑,哭得太狠会牵动伤口,对身子不好啊!” 寄芙也知道这个道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把身子养好,这样她才能起来,才能知道她想知道的事,于是她慢慢止住了泪水。 叮当也松了口气。“这才对嘛,我去跟堂主说你醒了,看要否给你施针。” “等等,叮当……”寄芙看着她。“我是怎么来这里的?这里是——是清风堂,对吗?” 叮当点了点头。“这里是清风堂没错,我们的医徒在采药时发现了你,你那时奄奄一息的躺在山谷边的草丛中。” 寄芙心一紧,结结巴巴的又问:“那、那么……除了我,还有没有另一个同样落崖的男子,他背上还插了三枝箭?” 叮当脸色奇怪。“他啊……” 见她吞吞吐吐,寄芙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她闭了闭眼,感觉整个人好似被掏空了,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她宁可不要找回记忆,只求换得他活着。 “他无法行动了……” 听见叮嘻的话,寄芙一下子回了魂,急切问道:“你是说他没死?” 叮当见她并没受太大打击,才又续道:“他没死,但伤得很重,幸好他穿了金丝甲,否则背上的三枝箭要是穿心了,可就没救了,不过你不必太挂心,我们堂主在给他医治尼,要不了多久,一定能转危为安。” 寄芙喃喃的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相信只要人还活着,不管伤到什么程度,磊哥哥都能救,他不是神医吗,哪里有神医不能医的病? 第二十三章 前世如梦(1) 叮当去唤人了,寄芙静静的躺着,她回想着那一夜,自己就好像又被摧残了一遍,想到爹娘是如何死的,她顿时心如刀割。 那一夜,百草堂腥风血雨,她爹为人豪爽,喜爱结交江湖人士,替友人保管了江湖上人人欲争夺的玉海剑和剑谱,因为如此,有人血洗了百草堂,她爹娘死了,医徒们和丫鬟、婆子、仆役全都死了,只有机伶的叮当装死躲过一劫,姊姊捂着她的嘴,两人藏身在佛桌下的密洞里,直到那些人找到玉海剑和剑谱扬长而去,姊姊才带着她和叮当,雇了马车,三个人连夜奔到万岳城,姊姊让她和叮当拿着一封信进清风堂找顾月磊,从此她没再见过姊姊。 那之后,她便和叮当在清风堂生活了。 万岳城位在山谷之中,地灵人杰,里头的医馆有上百家,是整个大秦医术的发源地与蕴育地,每日都有病患川流不息的由全国各地来求医,而清风堂是江湖医仙风不残一手创办的医馆,享有盛名,更是人人争破了头要求救治。 风不残与她爹是忘年至交,他到百草堂做客时,发现姊姊极有天赋,便收她为徒,后来几年姊姊都住在清风堂里学习医术也学武功,所以遭逢巨变时,姊姊才会把她托给清风堂。 她在清风堂住下之后,并未见过风老前辈,馆里的人说他云游四海去了,但暂管清风堂的堂主凤霄很是照顾她,他是风不残的大徒弟,而风不残的三徒弟顾月磊也对她很好,至于那个杀她灭口的关百阳则是二徒弟,虽然他排老二,但受制于天分,他的医术远远落在顾月 磊之后,顾月磊年纪轻轻便得了神医封号,他却什么封号也没有,江湖上知道他的也少之又少,或许是因为如此,他才动了歪脑筋,去偷那制毒秘笈。 除了关百阳外,馆里的人知道她是陶玫的妹妹之后也都对她很好,不断安慰她,要她安心住下,什么都不用担心。 凤霄和顾月磊一直在找她姊姊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讯,她在信上说她要去找血洗百草堂的人报仇,没有报灭门之仇前,不会回来,就因为这样,他们才更担心她,虽然她有武功,但她一个人又怎么对付得了那些心狠手辣之人?更何况她又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夺取玉海剑和剑谱的又何止数十组人马,她这样的行为根本形同在茫茫大海中捞针。 那时,顾月磊曾离开万岳城去寻找她姊姊,两个月后,他十分憔悴的回来了,他四处波走,能做的都做了,却还是没有找到人。 而她,因为担心姊姊,又想念死去的爹娘,整天以泪洗面,一天连饭也不吃一口,也不说话,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活泼,顾月磊为了让她有个生活重心,便开始教导她医术。 她家学渊源,耳濡目染下,原就对药草有兴趣,自小苞在她爹身边学,对药草的药性了若指掌,她爹给人诊病抓药时,她也会在一旁看着,后来姊姊拜风不残为师,回家时也会指点她一番,她原先就有基础,顾月磊又教得好,她学起来就更快了。 开始和顾月磊学医之后,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她唤他磊哥哥,而他向来冷冰冰,对谁都不屑一顾,只有对她从不曾大声,还毫不避讳的袒护她,她知道有几个女医员很妒嫉她,除了妒嫉顾月磊对她好,也妒嫉她并没有正式拜师,但顾月磊却手把手的教她。 渐渐的,她把清风堂当家了,流泪的次数少了,想爹娘和姊姊的时间也不再那么多了,最重要的是,她喜欢上顾月磊了。 罢开始,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见到了他总会脸烫心跳,夜里也总会想着他,当她明白这是喜欢时,她不敢表现出来,怕他会说不喜欢她,怕这样一来自己就不能再住在清风堂,不能再见到他了。 于是,她把对他的感情藏着掖着,努力和他学习医术,想让他对她刮目相看,想让他欢喜,想着有一天她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他是除了爹娘姊姊之外对她最重要的人,可是,那天没来到,她便死了,她的心意再也无法说出口,他永远不会知道…… 她闭了闭眼,叹口气,幽幽的想,幸好她做为寄芙再次醒来时,什么也不记得了,不然活着却无法相见,活着却成了孩童,就算想方设法的见着了他,她对他而言只是个陌路人罢了,可不就只能挖心挠肝地想他了?那么她要怎么过下去? 所以,失了记忆,或许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门吱呀一声再度被推开了,寄芙收回了思绪,看着进门的凤霄和叮当,在心里无声的喊了一声凤大哥,他现在看起来益发沉稳内敛了。 前世凤大哥一直待她很好,她曾听清风堂的人说过,凤大哥很喜欢她姊姊,只是她不明白,怎么姊姊去找仇家之后,出去找姊姊的不是凤大哥而是磊哥哥,现在想来是因为凤大哥要照料整个清风堂,走不开吧。 “叮嘻说姑娘认得她。”凤霄走近她问道:“敢问姑娘贵姓?过去可是在百草堂里治过病?” 寄芙已想好了说词,便道:“我姓寄,名叫寄芙,多谢堂主救命之恩,我幼时随爹娘到百草堂抓药,见过这位……这位姑娘,当时听另一个姑娘喊这位姑娘叮当叮当的,像在喊风铃似的,甚是有趣,便一直记到了现在,姑娘的容貌也没有变,我一眼便认出来了。” 他轻轻一笑。“姑娘那时还只是个孩子吧,记性可真好。” 叮当笑得眼不见缝。“什么没有变啊,都两个孩子的娘了。” 寄芙这才发现叮当做妇人打扮,她一时震惊不已,想想前世叮当大她两岁,现在早过了花信之年,也合该当娘了,想到这儿,她的心突然怦怦地跳。 叮当都当娘了,那么磊哥哥呢?他也当爹了吗?娶了什么人为妻? “姑娘昏迷了五日,受了严重内伤,能这么快醒来已是奇迹,未来十日得在床上静养,千万不可挣动,以免加重了伤势。” 寄芙知道自己这是重摔了骨头,凤霄肯定为她做了全身接骨,才会将她四肢绑上,以免影响治疗,她郑重回道:“寄芙谨遵堂主的吩咐,一定不会挣动。” 凤霄一笑。“一个合作的病人可以令我们事半功倍。” 她润了润嘴唇,又道:“请问……” 他不等她说完,了然地道:“你是要问与你同时落崖的那个男人吧?” 寄芙眼巴巴的看着他,急迫的道:“他叫黄戎,是我的夫君,他如何了?伤得重吗?” “他的伤势比你严重许多,所以我将他安置在冰室里,日夜不间断的做药熏,他全身骨裂,已为他接了骨,每日两次密密抹上合骨膏,但少说也要一个月才能动,幸而他是有武功底子的人,一定能熬过去。” 寄芙知道冰室是风不残祖师爷打造的,只有最严重的伤病患者会安置在那里,可以避免伤口恶化,若是在那里,必定是由凤霄亲自医治,如今她担心只有他的神智了,前世她在清风堂看见过被马重摔者由家人送来求诊,后来骨头是治好了,但一直都没有醒过来,那时连尽得风祖师爷真传的顾月磊也没有法子。 想到这里,寄芙已惊出一身冷汗,若是他不能醒来,没死也跟死了一样。 她顿时觉得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语不成句的问道:“堂主,我夫君……他的神智……他的神智……他——可曾醒来?” 凤霄道:“他的意志过人,第三日就醒了,不过相当短暂,又因碎骨脏裂的疼痛而昏了过去,后来也断续又醒了几次,神智看来是无大碍的,你无须担心。” 寄芙这才松了口气。 “你莫要心急,如今就算你能去看他,他也不能让你看着,你先将自身的伤养好,以后才能帮着照料他。” “寄芙知道,有劳堂主费心了。”总之,眼下她要好起来才能去看皇甫戎,这是半点也急不来的事。 叮当打趣道:“看来你们这对小夫妻真是鹣鲽情深啊,醒来都记挂着对方,你夫君醒来时也在喊你的名字……不过,你们身上怎么会带着那么多银票?你们被抬来时,衣裳都磨得破烂,帮你们换衣裳的丫鬟发现你们身上的银票简直吓傻了,她这辈子还未见过那么多银票哩,那些银票不足够你们付诊金,还能帮其它人付呢。” 寄芙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叮当见她没有回应,也不打算追问,又朝她笑了笑后,便打开了药箱子。 凤霄熏药净手,开始为寄芙施针。 寄芙对他的为人和医术自是一点怀疑都没有的,放松的闭上了眼,纵使银针扎入她的耳穴,也不太觉得疼,想来这十年间,凤大哥的医术又精进了}大步。 她不由得又想到了顾月磊,他的医术可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了? 第二十三章 前世如梦(2)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已经拔针了,寄芙听到叮当说道—— “汤药已经煎好了,一会儿我会喂这小泵娘喝下,你快去歇会儿吧,不到五更就起来忙到了现在,你这个堂主啊,怎么比小医徒还苦命呢?” “都是我分内之事,何苦之有?倒是你,哪个窒主夫人蘧像你道般事事亲力亲为的,如今又有了身孕,不要太操劳了,事情就交代下人去做。” 寄芙听得心里疑惑,睁开了眼眸,见到凤霄已推门出去了,叮当在整理适才用过的银针等物。 “叮当……呃,叮当娘子。”寄芙不自在的改变称呼,却还是觉得别扭,如今她该如何称呼叮当才好? 叮当一笑。“你就唤我姊姊吧。” 寄芙忙道:“哦,好、好的,姊姊,你——你难道是凤堂主的夫人吗?” 凤霄身为清风堂堂主,在大秦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她会知道他姓凤也不奇怪,她若刻意问,反而启人疑窦。 “我是啊。”叮当不以为意的一笑。“我很不像个堂主夫人,是吧?” 寄芙吃惊之余又有一丝慌乱。“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叮当嘴角扬着笑意,毫不在意的说:“告诉你也无妨,我们家堂主啊,是我先喜欢他的,原先他眼里根本没有我,我只是个小丫鬟,怎么刻意在他眼前求表现,他都看不到,他喜欢的是我家大小姐,大小姐那是什么人物,仙子似的,我既平凡又什么都不会,又怎么争得过大小姐?幸好,大小姐回来之后,摆明了喜欢的是另一个人,堂主才死了心,那时开始,我就拚命找机会安慰他,做好吃的给他吃,他喝酒,我陪他喝,他想走走散心,我也陪他,就这样他才渐渐看到了我,最最关键的事情是,有个人来寻衅,说他爹被堂主医死了,他拔剑刺向堂主,我不顾一切的去挡了那一剑,那一剑刚巧刺中了心,我以为我死定了,在我闭上眼睛前,我豁出去了,跟堂主说我爱他,想做他的妻子,他要我答应别死,他一定娶我为妻。” 虽然叮当就在眼前,证明了她当时没死,但寄芙仍是听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另一方面,听到她姊姊后来回来了,她内心狂喜至极。 叮当盈盈一笑。“合该我福大命大,当时风祖师爷刚好云游四海回来,他替我开膛缝心,亲自救回我的命,待我一好,堂主就说要娶我,我有跟他说那时的承诺不必当真,我不会放在心上,可是他说他放在心上了,坚持要娶我,我自然就顺着他了。”说完,她便自己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寄芙看着这样乐观开朗的她,也不禁跟着笑了。 叮当就跟以前一样爱笑,让人看了就舒心,她爹娘骤死,姊姊又不知去向时,都是叮当在安慰她的,不过她一直都不知道叮当喜欢凤霄,她算什么主子啊,只顾着苦恼自己对磊哥哥的感情…… “那么,凤堂主以前喜欢的那个大小姐,她如今在哪里?”寄芙心跳如擂鼓,叮当口中的大小姐,一定就是她的姊姊陶玫,决计不会错的。 “大小姐呀,她也住在这里啊。”叮当笑嘻嘻的说:“不过我不担心啦,大小姐身边有个极爱她的人守着她呢。” “是什么人?”寄芙心里更是喜悦无比,原来姊姊也找到归宿了,真的太好了。 叮当扬唇一笑。“哎呀,说了你也不认识,你这小泵娘好奇心很重哦,这么喜欢听故事,改天我再跟你说,我们清风堂的故事可多了,现在你得先喝汤药才行,然后再好好睡上一觉,等你能下床了,我再扶你去看你的男人。” 再追问下去,怕是连单纯的叮当都要起疑了,寄芙只好作罢。 接下来的日子,凤霄交代的事,寄芙都相当配合,该吃药就吃药,该换药就换药,该施针就施针,让她睡她就睡。 她的坚定让叮当也赞服。“看不出你这姑娘年纪虽小,毅力却这般惊人,居然从没喊过一声痛,一定是想快点好去见你夫君吧!” 没错,她只想快点好起来,她要亲眼看到皇甫戎,才能相信他真的无恙,她实在害怕他其实已经死了,而他们为了让她能安心养伤,所以才会编个好听话暂时安抚她。 十日后,寄芙终于能下床了,叮当和另一个叫落枫的丫鬟扶着她到冰室见皇甫戎,虽然不能进去,只能在窗边看着,但看见他安详的睡在冰床上,她安心了,想到两人从那么高的悬崖坠落,居然都没有死,她由衷的感谢上苍的厚爱。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相信一切都会否极泰来,相信就算他坚持回秦宫找仇人,也必定能顺利。 “妹妹,你夫君明明就是个俏郎君,为何要在脸上做那些丑陋的乔装?”叮当好奇的问。 寄芙心一惊,这才想到可能有人帮皇甫戎净过面了,自然会发现他的眉毛、短须和刀疤都是假的,她只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是我让他那么做的,他生得太俊了,不想他被别的女人注意。” 叮当忍不住笑了。“哈哈,妹妹说话真是爽快。” 又过了半个月,寄芙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便能自行行走了,她每日都去冰室看皇甫戎,知道他已经清醒,也能说话了,只是没有凤霄的允许,她不能进去冰室,不过,他们能远远的相望着,知道对方都安然无恙,这样就够了。 这期间,她在清风堂里四处走动,想找寻她姊姊和磊哥哥,可奇怪的是,她一直没见着他们两人,她问过堂里上上下下的人,也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让她隐隐觉得不对劲,落枫甚至说,她知道清风堂的三爷叫顾月磊,但从未见过他本人,而陶玫这名字她更是从未听过,这令她更加不安了。 磊哥哥是清风堂医术最好的人,如今清风堂声名远播,每日上门求诊的人络绎不绝,其中更有多难治的怪症,他身为神医,竟然不在清风堂里给人治病,这委实不寻常,而她姊姊也是,既已回来,又有何不能行医之理? 虽然其它人不知道,但她相信凤霄和叮当一定知道,贺踏雪也曾问过她是否知道顾月磊和陶玫,可见贺踏雪在此地学医时,一定见过他们两人,但到底是什么理由令他们两人不在清风堂里行医?叮当也说过她姊姊住在这里,既是如此,为何无人识得? 除了找不到姊姊和顾月磊,她在清风堂里也没看到害死她的关百阳,原先她想,若是她见到了关百阳,就算露出破绽也好,她一定要设法让凤霄知道关百阳品性不佳,且是害死她的凶手。 可是,连关百阳也不见踪影,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日,叮当主动和她提起祖师爷风不残将云游归来的事。“若是到时妹妹的夫君还没好转,可请祖师爷看一看。” 寄芙认为机不可失,似不经意的淡淡提起,“姊姊,听闻风老师辈有四大弟子,大弟子是凤堂主,三弟子是人称神医的顾月磊,四弟子是百草堂的陶大姑娘,那么二弟子呢?他又是何人,也在这清风堂里吗?” “他呀……”叮当瞬间敛起笑意,缓缓说道:“他犯了一个大错,已被祖师爷清理门户了。” 寄芙惊异。“姊姊是说他死了吗?” 叮当点点头,眼眸乍现感伤。“他害死了一个人,一个对我们很重要的人……他死有余辜!” 寄芙松了口气,恶人终有恶报,真是太好了,这样他就不能再危害清风堂的人了,接着她看见叮当拿帕子拭泪,心里感动,忍不住探问道:“是什么人,怎么令姊姊如此难过?” 叮当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其实,是我的主子,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她待我很好,是一个有侠气的姑娘家,她古道热肠,喜欢助人,和冷傲的大小姐截然不同,我们庄子里上上下下都很喜欢她,只是没想到她红颜薄命,竟然走得那么早……我真的好想她,好想好想……呜呜呜……小姐……小姐……” 一时间,寄芙也红了眼眶,没想到她都死了十年,叮当提起她还是那么伤心难过。 她轻声安慰道:“别哭了姊姊,你家小姐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我相信她一定会知道你的心意的。” 第二十四章 心意已定(1) 一个月后,皇甫戎不需要再躺在冰室里了,他与寄芙终于得以相见。 他虽然不必再躺冰床,但他仍不能乱动,虽然很想将她紧紧拥入怀里,却只能看着她。 虽然只是看着,但寄芙仍可以看出他波动的情感。 “你这傻瓜,为什么随我落崖?要是我没死,你却死了,你要如何还我一个你?” 他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但她却觉得胸口涨得满满的,她轻轻的将脸颊贴上他的脸,粲笑道:“我们都没死,不是吗?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皇甫戎哼道:“记住今日的话,若再离了我,定不饶你。” 皇甫戎移出冰宫后,寄芙接手照顾他的工作,除了施针之外,其余她都不假他人之手,为他擦身梳头,喂他喝药,帮他换药,为他按摩穴道,疏通经络,以助气血运行。 她自然也有能力为他施针,但她一出手,凤霄必定认得她的手法与顾月磊如出一辙,连贺踏雪都看得出来,更不可能瞒过凤霄。 没多久,皇甫戎已能由寄芙扶着出去晒太阳了,虽然祖师爷已经回来,但他已复元了七成,不需要惊动祖师爷他老人家了。 清风堂位在落霞谷的山月复位置,气候凉爽,寄芙扶着皇甫戎在亭子坐下休息,她依偎在他身边,他看着远方山岚,虽然他没说,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元香现在一定已经回到秦京了,你不要挂心。” 皇甫戎并没有松开眉峰。“依你看,我还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复?” “至少还要半个月。” 寄芙知道他心急的不只是元香能在礼亲王府藏匿多久,还在担心耶律火夺了大秦的江山,甚至让嫡公主和亲,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要是我的药箱子在,或许夜里可偷偷为你施针。”她不免有些懊恼,但想想又道:“可是若那样,我又怕凤堂主会看出端倪,他一诊脉就知道另有人为你施针。” 他不解的挑眉。“你就明着为我施针,为何不能让凤堂主知道你会医术?” 寄芙看着他,知道是该说的时候了,这天大的秘密,她也不想一生一世瞒着他,就如同他也将自己的来历说与她知道一样,她慢慢地将自己前世之事告诉了他。 皇甫戎先是震惊,接着皱眉,最后眼眨也不眨的盯着她,慢悠悠又杀气重重的问:“你是不是还有事没说?” 他可是秦王,再小的细微末节也休想瞒得过他,何况她提到磊哥哥时肯定有很大的不自在。她叹了口气,“就是——” 皇甫戎面无表情的打断了她,“那个顾月磊除了是教你医术的人之外,跟你还有什么关系?” 寄芙心里咯噔一声,他也太精明了,连这都猜着了。 她有些难为情。“也没有什么关系,就是……” 他的脸色难看得很。“不会是你喜欢他吧?” 寄芙心里又咯噔一声,登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好。 “你当真喜欢他?!”皇甫戎本已不悦的眼神更加深沉了,他冷冰冰的看着她,最后很是轻蔑的哼了一声。“有多喜欢?喜欢到什么程度?是你自己一个人喜欢他,还是他也喜欢你?” 彼月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不知道?都说他面若冠玉,俊美至极,身姿挺拔,加之医术卓越,虽然性情冷淡,为人高傲,但倾心于他的女子仍不知凡几。 他眼前就有一个。 “王爷不要再这样瞪着我看了。”她连忙告饶。“我是曾偷偷喜欢着磊哥哥,可那时并不识得王爷啊……” 他一听,眼睛锐利的眯了起来。“磊哥哥?” 她唤贺踏雪大哥已令他极不悦了,如今竟然唤顾月磊为磊哥哥?!她对他从来都是王爷主子的,这不是亲疏有别,什么才是亲疏有别? “王爷别恼,那时我还小……”寄芙实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啊,他这喝醋的模样还真是怪吓人的。 皇甫戎脸色黑沉沉的。“明日咱们就走。” 他也知道不许她找顾月磊是无理的要求,就算千难万难,他都想回秦宫一趟,又怎么能要求她不见故人?但是他不想冒险,怕她见了故人,动了心思,他可能会失去她。 他可以失去前世的一切,甚至包括江山、龙椅,但他不能失去她。若是有人能让他回到前世,回到重生之前,江山还是他的,龙椅还是他的,但他的秦宫中将没有寄芙这个人,她会成为别人的女人,那么他宁可放弃这样的机会。 “明日?”寄芙吓了一跳。“那怎么成,你的伤还没痊愈!” “你不是还没见着那个顾月磊吗?绝不能让你见着他,咱们明日五更启程!”皇甫戎微挑起眉道,话如冰刀冷硬。 明知道这不能怪她,他仍是觉得心里不舒坦。 她着急的道:“唉唉,你能不能讲讲道理?瞧,我都没过问过你后宫里的嫔妃——” 他截了她的话,光火道:“我半个不爱!你却是真心倾慕于那个顾月磊!” 寄芙知道他说要走是认真的,可是他的伤势未愈,绝不能现在走,她只好放软姿态,哀求道:“再待半个月就好,到时咱们就走,我担保这半个月之内,不会再去找姊姊和磊哥哥的下落了,行吗?!” “你最好说到做到。”皇甫戎冷冷的警告道:“若我发现你在找他们,到时你也不用跟着我了,我自己走,你留下来慢慢找你的磊哥哥再续前缘。” 之后寄芙真的不敢再去打听姊姊和顾月磊的下落了,她怕皇甫戎一气之下,真会丢下她自己走掉。 不过,他自从能走之后便复元神速,如今已不需要人搀扶了,想来再过不久,他们便真的要离开了。 若说她心中没有遗憾,那是自欺欺人,这一走,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万岳城,她真的想再见姊姊和磊哥哥一面啊! 但顾虑到皇甫戎的心情,她还是选择了他,易地而处,若秦宫里有他深爱过的女人在那里,她也会不乐意他回去。 半个月后,皇甫戎已完全好了,寄芙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跟清风堂告别。 来时身无一物,走时却多了许多东西,幸好银票都在他们身上,他们才能需要什么便买什么。 她也付了一大笔诊金,叮当很是咋舌,不肯全部收下。 “妹妹,这可是一万两的银票,就算你们两人在清风堂住十年也用不着这么多,我们清风堂可不是黑店来着。” “姊姊说笑了,谁说清风堂是黑店了。”寄芙真心诚意的道:“姊姊,请你收下,未来若有穷病之人上门求治,就当是替他们预付的诊金吧!” 叮当猛地一怔,这才收下了那张万两银票,神情变得有些感伤。“妹妹,你跟我从前的主子真是像,她也是把自个儿的月例银子交给我们百草堂的掌柜,说要是穷人来便让他们看病抓药,诊金就由她攒的银子付。” 寄芙想起来了,是啊,她是那样没错,拿了月例银子,不会想买好吃的或女孩子家都爱的胭脂水粉和小玩意儿,就想要让生病的人都能看病。 难怪在她还没想起前世之前,她会那么爱管闲事了,总见不得有人病着,让她见死不救当真是太难了,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预计要离开清风堂的前一天,一早醒来,见皇甫戎还在睡,寄芙便拿出两只她前几日做的风筝,这是她要送给叮当的孩子的。 若是她还活着,那两个孩子便要喊她一声姨母,她会看着他们出生,看着他们长大,她的孩子会跟他们玩在一块儿,就像她跟叮当一起长大一样,延续她们的情谊……她曾想,若是她没有死,会不会也已为人妻为人母,她又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她会有勇气向磊哥哥说出情意吗?而他会接受她的感情吗? 她看着风筝,失笑的摇头。 哪来的那么多假如,前世已是过去,她就是想想罢了,会想想很正常吧,可是啊……她看了熟睡中的皇甫戎一眼,要是让他知道她想这些,他又要不高兴了,真不懂他哪来的那么多醋可喝,她不是就在他身边吗? 想到他那些霸道不讲理的威胁,她忍不住轻声说道:“王爷,寄芙早决定要一生一世守着王爷了,打雷刮风下雨都赶我不走,此心天地可鉴,此情日月可昭,除非哪天你不要寄芙了,寄芙才会离开你,这样可听明白了?” 皇甫戎自然是不会回答她的,现在还早,他还睡得沉呢,不过就是她说好玩罢了。 她兴冲冲的拿着风筝出去,要去找叮当,问问她安哥儿、宁姐儿睡醒没,让他们出来看风筝。 才进了堂屋偏厅,却见清风堂四处搁着一只只五彩山水纹的花觚,每只花觚里都插着一朵白色芙蓉花。 她忽然一震,想起了前世她最喜欢的花便是芙蓉花,因为她喜欢芙蓉花,她爹还在她的院子里四周遍植芙蓉让她赏玩作画。 她情不自禁就伸出手想去拿花瓶里的芙蓉,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喝止—— “妹妹别碰!” 第二十四章 心意已定(2) 寄芙蓦地住了手,转身看到叮当黛眉紧锁,一脸的紧张,彷佛她碰了花就会折断似的。 见她表情困惑错愕,叮当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小题大作了,她不好意思的道:“对不起,我似乎吓到你了。” 寄芙不以为意的摇摇头。“没的事。”但她仍感好奇,问道:“姊姊,怎么今日堂里摆了这么多芙蓉花?” 叮当幽幽叹道:“今日是我主子的生辰,主子生前最爱白芙蓉了,所以每年的这一日,我都会在堂里各处插上芙蓉花。” 寄芙心中怦的一跳,嗓子眼竟哽住了。 没错,九月初九正是她的生辰,她娘曾说,或许因为她正好出生在芙蓉花季,才会这般的喜爱芙蓉花。 寄芙看着叮当,神情复杂的道:“姊姊有心了……”她都已经过世这么久了,叮当还年年记着她的生辰,她眼眶都热腾腾的。 “这是如今我唯一能为主子做的了。”叮当感伤的说完,见到寄芙手里拿着两只大风筝,遂奇怪的问道:“这么早要去放风筝吗?” 寄芙打起精神来,甜笑道:“要送给安哥儿和宁姐儿的,他们起来了吗?” “妹妹待孩子们真是好,怪不得孩子们昨天得了桂花糖也说要拿给你吃呢。”叮当笑道:“他们都起来了,在食堂里吃早饭,你就过去跟他们一道吃吧,他们看了风筝肯定会乐坏了,我还要去主子坟前给主子上香,就不跟你去了。” 寄芙一愣,那是她的坟,她长眠之地,她也想看看她的墓在哪里……可是,她答应了王爷不追寻前世的,这样算是违背他的意思吗? 看叮当离开,她正在天人交战,蓦然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走吧,我陪你去。” 寄芙转过身,讶异的瞪大了眼。“爷……” 皇甫戎二话不说拽着她的手,快步跟上叮当。 叮当行色匆匆,先到小厨房里去提了一篮东西,这才往后山而去。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她,就见她在落枫小径转了个弯。 寄芙前世虽然也在清风堂生活了几年,但她完全不知道落枫小径之后还别有洞天。 苞着叮当穿花拂柳而入,寄芙先是嗅闻到了种种花香,跟着见到一栋傍湖而筑的风雅小楼,木匾刻着“月玫小楼”四个字,小楼四周遍植白芙蓉,远远看着真真是一处世外桃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叮当才离开,寄芙和皇甫戎走近,蓦然传来一阵悠然琴声,寄芙浑身一颤。 “怎么了?”皇甫戎感觉到她的异样,担心的问。 “是我……我最喜欢的曲子。” 他从她的反应知道没有这么单纯,她总是喜怒形于色,不会掩饰心意,他有些不悦的挑眉。“还有呢?” 寄芙神情犹豫,润了润唇道:“那是磊哥哥弹琴的手法。” 皇甫戎面色微微沉了沉。“就是说,这是顾月磊在弹琴?” 她有些不安的点了点头。“嗯,极可能是……” 他说了不要她见磊哥哥,如果磊哥哥可能在里面,她是不是不能进去了? “老天要让你们相见,我又怎么能阻止?”皇甫戎淡淡的道:“进去吧。” 寄芙从他的语气知道他并没有恼她,便放下心来往前走。 与湖畔相隔一射之地有一座小亭,亭内竖石碑一面,那小亭在几株繁茂的枫树下,枫叶都转红了,有些枯叶落在亭上和周围,使那座墓像这风景的一部分。 寄芙看到了石碑上只有简单的“陶瑰之墓”四字,小亭前的矮桌上摆放着几样小菜与一壶酒,空篮便在一旁草地上,肯定就是叮当带来的。 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与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背对着他们,那男人膝上搁着一把琴,他正在弹琴。 寄芙大吃一惊。坐轮椅的男子应该是磊哥哥了,可他为什么坐着轮椅?他的腿怎么了? 苞着,她发现那女子的左臂有古怪,风一吹,衣袖飘起,显然是断了左臂。 寄芙心中惊异不已,疑问不断,她不敢再靠近,皇甫戎却是若无其事的拽着她又走近了几步。 她被皇甫戎拉着往前,却感到不安极了,心怦怦怦的跳得又用力又快。 皇甫戎发现她在冒冷汗,不禁好笑,弯指轻叩她脑门,低声道:“胆子这么小,还敢说要找人。” 寄芙心乱如麻,紧张到全身僵硬,动也不敢动,这时琴声也缓缓停止了。 白衣女子弯身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男子,他们没有交谈,只是很有默契的对坟举杯,喝了一半,半杯洒在坟前。 女子叹了口气,明明几不可闻,却撞进寄芙耳中。 “瑰儿也离开十年了。” 听到女子的话声,寄芙的身子大大摇晃了下,觉得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皇甫戎眼捷手快的扶住了看似就要昏倒的她,他神色微微一动,把声音压得极低,问道:“怎么了,识得那女子吗?” “是姊姊……是我姊姊……”她紧紧的攥起了拳头,死命的忍着,就怕自己昏过去或哭出声。 泪水一下涌出了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姊姊怎么断臂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都怪我,是我没有守护好她,才会让她命丧关百阳之手,有负你的托付。” 听到轮椅上的男子开口,寄芙难过的闭了闭眼。 那是磊哥哥的声音没错,他是多高傲的一个人啊,怎么会……怎么会让自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终于明白他们都不在清风堂行医的理由了,两个人性格同样高傲冷淡,又怎可能以如此模样示人? 证实不远处的两个人是陶玫和顾月磊,寄芙的心重重一沉,眼眸里写满了痛苦,前世她至爱的两个人,怎么会一个断了手臂,一个要坐轮椅? 见寄芙几乎站不住,皇甫戎张臂搂住了她,发现她在颤抖,可见受到极大冲击,虽然他未曾见过顾月磊,但也未曾听闻神医顾月磊不良于行。 “月磊,我常想,是不是我一直不出现,瑰儿才会死?若不是听闻瑰儿的死讯,为了报仇断了一臂的我又怎么会回来,又怎么肯以这副狼狈的模样出现在你面前?” 彼月磊伸手握住了陶玫的右手。“傻玫儿,你应当知道,在我眼里,你断了一臂或是少了什么,根本轻若鸿毛,我爱的是你,只要你平安回到我身边就足够了。” 陶玫转眸看着他,眼里有泪光,她的面容沐浴在晨曦下,显得莹亮剔透。“月磊,莫说我傻,你才是世间第一傻,竟然为了留下我而自断脚筋,师傅明明可以将你医好,你却不愿意。” 他抬头看着她,柔情一笑。“我就是要有这般无法见人的残疾,你才会一生一世安心的留在我身边,过往那丰神俊秀的顾月磊有何好希罕,不过是云烟,你在我身边,我才能踏实。” 她揪着心道:“可如今,你为此不再行医,与我避居在这小楼里,实在不是我所愿。” 彼月磊深情的说道:“你如今依然能行医,若你肯走出去,我一定陪你。” 听着两人的对话,寄芙泪流满面,她抬眸看了一眼“月玫小楼”四字,原来……原来如此,她姊姊与磊哥哥是对有情人,只是前世她年纪尚小,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她一颗沉甸甸的心蓦然轻松了许多,她的死,虽然对他们两人都很遗憾,但却有其价。 若是她没死,姊姊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回到清风堂,那么磊哥哥便要孤寂一生一世了。 她轻轻在皇甫戎的衣袖上拽了一下,抬眸对他一笑,眼里有未干的泪,但笑容却是动人的。 “走吧,我陪你回秦宫。” 皇甫戎黑眸熠熠凝视着她。“当真?”他在她眼里没看到半分对清风堂的不舍。 寄芙定定的瞅着他,认真的提出要求,“王爷,寄芙陪你走过秦宫,了却你的心事后,换王爷随寄芙回大燕,一生一世做真正的大燕人,从此把大秦这里咱们爱的人也好,恨的人也罢,全搁在心底,不再提起。” 皇甫戎深深的看着她,她已将他此刻心中所想都说出来了,他低首吮吻她的唇,微勾起”嘴角道:“答应你。” 她仰着螓首望着他。“还有一事。”也不知为何,今日她就是想要向他撒娇。 他云淡风轻的道:“说。” 寄芙缓缓的笑道:“我还想要一个和以前那个一模一样的药箱子,写着寄芙两字的药箱子。” 皇甫戎笑意加深。“回京的路上,找间最好的铺子给你做。” 第二十五章 进入秦宫(1) 秦京在天子脚下,本该是大秦朝最为繁华富庶之地,如今却是民不聊生、苦不堪言,而皇甫戎与寄芙从万岳城到京城,一路的所见所闻也令他的眉心一直没舒展过。 他在位时,大秦百姓过的是何种日子,而如今大秦百姓又是过着何种日子? 他是苛刑治世,他是专制,他是重功业胜于子民,但是他自问没饿着他的子民,可如今呢?在大秦的国土上处处可见吃不饱的百姓,欺负老百姓的不是强盗,而是官兵,只要缴不出税的就会被拉进大牢,家里的财物还会被官兵堂而皇之的搜走,这不是要逼民反吗? 皇甫戎与寄芙披星戴月的回到秦京,立即上礼亲王府要求见礼亲王,但他们既没有拜帖又是“闲杂人等”,别说要见礼亲王一面了,就连门口都不能久留,守门的侍卫一直赶他们走,还说再不走,便要乱棒打出去。 两人正一筹莫展时,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车夫旁边坐的正是小五儿。 寄芙欣喜的喊道:“小五儿!” “寄姑娘!”小五儿忙叫车夫停下来,他跳了下来,大声喊道:“公子!鲍子快看啊!” 车帘子打了起来,一张温润的面孔出现在他们眼前。 寄芙惊喜不已。“贺大哥!” “寄妹妹!”贺踏雪瞥见一旁的皇甫戎,看到两人在一起,他心中着实松了口气,连忙下了马车,朝两人走过去。 寄芙也迎了上去。“贺大哥,你们怎么还没离开秦京?” 小五儿压低声音道:“还不是被公主缠得没法离开,就一直留到了现在,不然我们早回万岳城了,听说清风堂的祖师爷云游回来了,我们公子一直想回去看看他老人家呢。” 她双眉一舒,笑道:“原来如此。” 幸好贺踏雪被元香缠住了,否则他回万岳城,肯定和他们遇上,他一定会要她展现医术给凤霄看,到时她可就说不清自己的医术怎么会和顾月磊如出一辙了。 “没规矩。”贺踏雪板着面孔,用折扇敲了小五儿脑门一记。“公主如何,是你一个下人该说的吗?” 小五儿揉着头,依旧不怕死的说道:“寄姑娘瞧见没?我们公子现在可宝贝公主了,小的连说一句都不成。” 寄芙脸上笑意更深,看来无意间倒是促成了一桩良缘。 贺踏雪不理会小五儿了,径自说道:“你们一直没来会合,我以为你们遭遇了不测,曾写信托那小镇上的朋友帮我打听消息,可未曾听说羽林军有捉到什么人,想着你们若平安无事,一定会到秦京来,便一直留下来了。” 小五儿插嘴道:“礼亲王好客热情,留我们主仆住在府里,公子平日没事便上街给人义诊,刚也是去义诊回来。” 皇甫戎可没空来寒暄那一套,他双眉紧锁的道:“贺公子,我现在必须见见礼亲王。” 那语气令小五儿心里打了个突,不敢再多话了。 贺踏雪点点头。“王爷此刻应该还在府里,你们先在这里等等,我进去跟他说说,一定会让他见你们。” 寄芙这下放心了。“谢谢你了贺大哥。” 皇甫戎看着贺踏雪,眼里有深意,贺踏雪意会一笑。“黄兄别担心,我知道怎么说。” 两人在门外等了片刻,很快有个小厮来请他们进去。 皇甫戎走得几乎比那小厮还快,他曾来过礼亲王府数次,这府邸还是他赐给礼亲王的,自然是熟悉得紧。 他们被请到偏厅,丫鬟进来奉了茶便退下,不一会儿,礼亲王耶律怀进来了,两人起身见礼。 “两位免礼。”耶律怀面带笑容地说道:“本王已听贺兄说了,黄兄与黄夫人是搭救元香之人,且是兄长民间的友人,不知有何事要见本王?若是有本王能帮忙之处,两位尽避开口,不用客气,本王一定尽力。” 寄芙见耶律怀长相斯文,毫无王爷的架子,又十分平易近人,实在不像会做大事的人,便暗暗为皇甫戎的计划担心,耶律怀以为他们只是来讨谢礼,若是知道皇甫戎在谋划之事,不知会有多吃惊。 “王爷,黄某有要事相告。” 耶律怀意会,屏退了左右,寄芙不放心,又亲自关上了门。 寻常人若是如此,耶律怀一定起疑,但元香早与他细细说过这个叫黄戎的男子与他们兄长极为熟悉,而这叫寄芙的女子又是贺踏雪的义妹,在秦金边境时待她极好,都是他可以信任的人,因此他便没有对他们的举动生疑了。 他神色从容的问道:“黄兄要说的是?”他抿着茶,同时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皇甫戎,见他虽然满身风霜,但目光炯炯有神,很是威严,定然不是等闲之辈,他也很好奇皇兄怎么会有个民间至交,皇兄向来多疑,多疑之人,如何与人交心? “明人说不暗话,黄某就不拐弯抹角了。”皇甫戎脸色凝重。“黄某请王爷如实告知,为何秦京变得如此?黄某这一路从南到北,竟见到许多饿死的百姓,心中实在惊异。” 耶律怀颇为意外,看来是他想多了,原来只是要问这个。 他搁下了茶盏,缓缓道:“新帝执意施行重税,不论众大臣怎么规劝,他都不听,再有人想进言,他便囚禁异己,还设了个太极营,宠信宦官刘昶等人,让他们身居要职,擅权跋扈,排斥正直大臣孟光、韩瑞等人,没多久又派遣以刘昶之弟刘扬为首的大批宦官充任矿监税使,到全国各地开矿征商,简直是疯狂掠夺,刘扬等拿着鸡毛当令箭,以勘矿、开矿为名,广搜民财,百姓怨声载道。 “且这还不够,新帝又嫌弃皇宫不够华丽,要在秦京造一座倾宫,耗费人力财力,又为了建皇庄掠夺百姓土地,只要有臣子谏阻,他便施以廷杖,时至今日,他还派兵到处搜寻元香的下落,还存着把元香送去金国和亲的念头,我只好把元香藏在府里的密室,连府里的下人都不知道,这几日,他甚至在早朝时不可一世的说要开发运河、修筑长城,下令造战船,要征天下,要进攻邻国……”说到这里,耶律怀沉重的摇了摇头,语气低沉道:“百姓饿死只是个开头,我大秦未来的命运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皇甫戎努力压住怒火,他锐利的目光落在耶律怀脸上,冷冷的道:“王爷,实不相瞒,先帝的遗诏在黄某之手。” “什么?!”耶律怀当即大惊,瞪大了眼睛急急问道:“先帝的遗诏为何会在黄兄手中?” 皇甫戎傲然道:“先帝英明神武,洞察机先,或许是预知了自己将遭遇不测,秦宫将动荡不安,大秦将水深火热,便将遗诏交由黄某保管,黄某千里而来,便是为了将遗诏给王爷。”说完,他将诏书从怀中拿出来递给他。 空白诏书和玉玺是他在燕京时就找人订制的,来到秦京之后便事先写好。 耶律怀接过遗诏,仔细阅读后,颤声道:“真是皇兄的笔迹……皇兄竟然传位于我?” 皇甫戎神色郑重的道:“先帝说,王爷宅心仁厚,必能爱民如子,他相信王爷定能做得很好,必能当一个明君。” 他知道耶律怀很难相信,因为前世他从没夸赞过耶律怀一句,只训斥过他心慈手软,处事太过妇人之仁,难成大器。 谁料,如今他竟只能将所有希冀都放在他身上,现在只求他能争气,不要再说什么不争皇位的丧气话。 能得敬重的皇兄夸奖,耶律怀忽然兴起了万丈雄心,有些急切的道:“可如今镇王已登基,他有永平皇后证词,说先帝的遗言是传位给他,还有甘氏家族的支持,我虽有遗诏,却是双拳难敌四手,无法敌过他们。” 皇甫戎心中震怒,但面上波澜不兴,只有眸光微微闪动着。 岂有此理!笆承容竟然说他的遗言是传位给镇王?至此他已完全确定是甘承容勾结了耶律火弑君夺位! “王爷莫要忘了,你还有可靠的后盾,礼亲王妃的娘家,想必宁国公定能助王爷一臂之力。” 耶律怀一愣,思索半晌后直言道:“黄兄说的不错,永平皇后宣布先帝的遗言后,宁国公确实找过我,他说事有蹊跷,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先帝会传位给镇王。” 皇甫戎慢悠悠的看着耶律怀,忽地沉声问道:“宁国公可提过宫变?” 耶律怀缓缓点了点头。“我没同意,一来是因为我们兵力太少,不足以与甘家军对峙,二来是当时有人软禁了太后,现在想来可能是永平皇后所为,当时我深怕新帝对太后不利,不敢轻举妄动,三来,新帝向来圆融,行事处处以和为贵,多次上奏建言都是为了百姓着想,我认为他当皇帝肯定比我好,定能仁善爱民,便没有相争的念头,哪知道他竟如此残暴!”说到这儿,他已是气愤难当。“他竟还强纳先帝的妃子萧妃为贵妃,于礼不合,有失伦常,枉为帝君,而萧妃为了荣华富贵竟也趋炎附势,接受了封号,寻常知廉耻的女子早该自我了断才是。” 皇甫戎神色一凛,眼眸锐利的眯起。 强纳萧妃为妃是吗?这倒有趣了,难道他谋划篡位,就是为了萧妃? 他不动声色的道:“王爷应当知道,再这样下去,百姓必反,内乱一起,辽、金等国虎视眈眈,必定来犯,尤其是金国,如今有木窕公主的出逃当借口,必定会大举侵秦,大秦已是岌岌可危。” 耶律怀惊得冷汗涔涔。“如今新帝已经尝到了权力的滋味,要他退位已是不可能的事。” 皇甫戎脸容冷峻,淡淡的道:“人若死了,要不退位也难了,不是吗?” 耶律怀一听,神色瞬间变得复杂。 皇甫戎定定的与他对视。“王爷必须亲自去一趟月牙关见金崇大将军,只要万人大军归王爷所用,夺得皇位便如囊中取物,甘家军也不算什么了。” 耶律怀苦笑。“不可能,金大将军只听令于先帝,如今新帝虽已登基,他也不听镇王的,又怎会为我所用?” 皇甫戎看似平淡的目光里带了一丝威严。“你只须对金崇大将军说,“身无斩龙刀,也敢下东海”,金崇必定任你差遣,这是金崇与你皇兄的暗号,这世间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耶律怀震惊不已。“黄兄,你到底是何人,为何先帝如此信任你?连如此重要的暗号也同你说?!” 皇甫戎忽地拔去乔装的假眉毛和短须,神色从容的道:“事已至此,遮掩无益,我乃大燕显亲王皇甫戎!” 耶律怀震惊无比,声音在嗓子眼转了几转,才说得出话来,“难道先帝生前多次微服出巡,便是与黄……与王爷在民间相会?” 皇甫戎点头道:“本王与令兄英雄惜英雄,互为对方的知音,在得知令兄驾崩后才会千里迢迢、排除万难来到秦京,就是为了助王爷你一臂之力。” 耶律怀动容,忙拱手施礼。“耶律怀在此谢过王爷了。” 他已与耶律元香一样,全然信任了皇甫戎,且他此刻心中也已有了全新的想法,过去他是淡泊名利,无意相争帝位,但如今,皮之不存,毛将安傅?要是大秦灭了,岂还有他与族人的容身之处?就算不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自己与其它族人,他如今也要争上一争了。 “但是……”皇甫戎面色一凝。“王爷必须承诺本王,登基后爱民如子,并与大燕交好,永不宣战。” 耶律怀脸容肃穆,以茶代酒,朝皇甫戎举杯。“本王一定信守盟约,燕秦两国永世安好。” 皇甫戎与耶律怀长谈了三个时辰,达成了各种共识。 耶律怀明日会先去见岳父宁国公,请宁国公运作在朝里支持他登基的派系,随后再启程前往月牙关见金崇,而皇甫戎必须在耶律怀带兵回来京城前,让耶律火驾崩,让耶律怀顺势上位。 临走前,他和寄芙去密室探望了元香,她虽然只能待在密室里,但密室颇为宽敞,还有密道通到府外的林子里,贺踏雪天天都来陪她,夜里也会陪她由密道出府去透透气,她的日子也算惬意了。 出了礼亲王府,皇甫戎又迅速乔装回长眉短须的模样,掩人耳目。 匆匆三日过去,两人仍愁着要怎么进入秦宫。 皇甫戎常看着皇城的方向沉思,寄芙则搜肠刮肚的想,但任凭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可以堂而皇之走进秦宫的好方法。 这一日,在大街上看到张贴的皇榜,皇榜上写着要找医术高明能医好萧妃之疾者,重赏黄金万两。 两人对看一眼,都认为机不可失,这是进宫的绝佳机会,但也不能这么贸然便揭皇榜,两人先在城里打听萧妃患疾之事,得知京城所有大夫都进宫诊治过,但他们与太医院的众太医一样,全都束手无策,萧妃几乎只剩一口气了。 商定好说词,隔日,寄芙上前揭了皇榜,一时间围观的众人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驻守的官差立即问明他们的姓氏与来历,寄芙自称来自清风堂,皇甫戎是她的仆人,那官差随即将他们带走,让他们坐上马车,直接驶入大秦宫。 寻常百姓要进宫原不是这么容易,但萧妃病危,事急从权,耶律火下旨,一有人揭了皇榜便立即将人带进宫。 坐在马车里,皇甫戎面无表情,内心实则波涛汹涌。 ^寄芙知道他在克制自己见到仇人时要波澜不兴,便不打扰他,径自掀起车帘子一角,见到了绵延无尽的宫墙,周围静谧,前方隐约可见两扇巍峨的宫门,那是天家的富贵所在,而此刻坐在她身边的皇甫戎便是在此地长大成人,尔后成为这座宫殿的主人。 连她进来宫里心绪都如此波动了,何况是他?他对这大秦宫的回廊墙壁、一草一木定然是都了然于心的,自然不必像她这般偷看了。 她不由得伸手握住了皇甫戎的手,他睁开了假寐的眼,眸色深沉。“不用担心,我没事。” 寄芙自然是担心的,她低声道:“一会儿要向那个人行跪拜礼……” 他知道她的意思,扬起了唇角,不屑的道:“就当在拜一个死人。” 又过了一刻,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两人下了马车,已有内监和年长的宫女候着,显然是早得了通知在等。 搜身后,两人分别上了两顶轿子,几个小太监立刻抬着他们跑。 他们实在跑得太快,寄芙在小轿里被颠得厉害,她掀开轿帘一角透气,没多久,抬头看到“玉贤宫”三个字,她心想这应该是萧妃的寝宫了。 到了玉贤宫门口,她背着药箱子,低眉顺眼的跟在一名内监身后,而皇甫戎就走在她后头,她也不知他此刻什么表情,只晓得他心情肯定是复杂的。 玉贤宫内金碧辉煌、富丽华美,有数不清的宫女候着,果然如耶律怀所言,耶律火对萧妃极为宠爱。 内监引着他们叩见皇上。“启禀皇上,此女乃揭了皇榜的寄姑娘,乃是万岳城清风堂医仙风不残的弟子,身后乃此女之医仆。” 耶律火大喜。“当真?” 萧妃得了怪疾之后,太医院那些废物一个个都说无药可医,他早下令要请清风堂的风不残进宫,但万岳城府尹回报,风不残云游四海,不知所踪,他又下令要人称神医的顾月磊入宫为萧妃诊治,那府尹又回报,顾月磊已隐居多年,且因故残疾,无法再行医,气得他连杀了几名太医泄愤。 寄芙下跪,行叩拜之礼,朗声道:“民女寄芙叩见皇上,民女的医仆患有腿疾,无法下跪,还请皇上恕罪!” 皇甫戎本已咬牙要向耶律火下跪叩首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这是他们事先未曾商量的,她这是为了他才大着胆子请命。 适才走进这曾属于他的大秦宫时,他心中没有半点留恋,这段时日以来,他的想法改变了,天家的富贵不过如此,比不过他身边有个与他生死与共、倾心相爱的人,如今她的举动,更让他感动不已。 “免礼、免礼!”耶律火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不用行这些虚礼了,快过来看看朕的爱妃!” “是!”寄芙应了声,连忙上前。 第二十五章 进入秦宫(2) 两名宫女打起珠帘,另有六名宫女在一旁守着,华美的床榻上躺着一名女子,黛眉秀丽,鼻形挺俏,樱桃小口,虽然未施脂粉,巴掌大的小脸泛着青白,但仍教人心生怜惜。 寄芙细细诊脉,发现萧妃已心衰到昏迷,这样扔着不管,不出三日,一定香消玉殒。 耶律火急问:“如何?看得出端倪吗?” 她蹙眉道:“回皇上的话,娘娘这是心衰竭,是饮下一种名为锁心红的毒药才会出现的症状。” “毒药?”耶律火顿时震怒。“竟有此事?!” 后宫嫔妃勾心斗角,他向来不放在心上,但若有人把脑筋动到萧妃身上,还用了足以夺命的毒药,他绝不轻饶! “你可能治?”耶律火目光凌厉的看着寄芙。 为了显示不敢与君王逼视,寄芙垂下了头,敛低了眉眼道:“民女能治,不过需要耗时三日,且寝殿中只能有民女与民女的医仆,闲杂人等都必须留守殿外,方能根治。” 耶律火目光充满质疑。“朕如何能信你?” “民女可证明给皇上看。”寄芙打开药箱子,取出数十根粗细不一的针,先施了针,不到半个时辰,昏迷已半个月的萧妃竟然睁开了眼睛。 耶律火大喜过望,忙想过去。“爱妃!” 寄芙随即阻止道:“万万不可,皇上,娘娘此时不能挣动。” 耶律火只好作罢,他对贴身大太监吩咐道:“传朕的旨意,只要是寄姑娘需要的,全都备齐来!” 寄芙眼见事情成功了一半,又道:“皇上,还有一事。” 她与皇甫戎打着祖师爷风不残弟子名号来,便是打定主意要一次成功,若失去这次机会,怕也没有别的机会了。 “说!”此时耶律火已对她的医术完全信赖了。 寄芙恭恭敬敬的道:“这三日里,请皇上莫要来玉贤宫,治毒期间最怕心绪波动,民女担心娘娘见了皇上太过激动会有碍诊治。” 他们已得到能在这宫中留宿三日的时间了,如今便是要让耶律火远离玉贤宫,皇甫戎才能对他下手。 耶律火点点头。“你说的有理,一切以萧妃的身子为重,朕暂时不来便是。” 这时,有个老太监躬着身子进来了,他战战兢兢的道:“启禀陛下,永平皇后听闻有妙手医女进宫为萧妃娘娘诊治,娘娘这几日身子也有些不适,想请医女到永平宫走一趟。” 皇甫戎抬眸扫了那老太监一眼,吴得福,他是甘承容跟前的总管大太监,向来很得甘承容的信任。 “净会来添乱。”耶律火有些厌烦的道:“去吧!诊好了,立即将人送回来,若是耽误了萧妃的病,唯你是问!” “谢陛下!”吴得福感激涕零的谢恩。“老奴省得,不会耽搁太久,一盏茶的功夫一定送医女回来。” 寄芙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她有些不安的看向皇甫戎,见他用眼神示意她不必太担心,她连忙定了定心神,先是朝耶律火行礼后,这才跟着吴得福离开。 吴得福领路,他步子小,但走得极快,寄芙、皇甫戎跟着,两人又再度上了小轿,这次没多久便到了永平宫。 寄芙只看一眼便有所感,与萧妃的玉贤宫相比,永平宫有种说不出的萧瑟,根本就是个冷宫。 皇甫戎冷冷的看着刚刚开启的宫门,想来那凤仪宫已成如今皇后的居所,甘承容虽被耶律火封为永平皇后,却没有得到前朝皇后应有的礼遇,永平宫原叫做翠玉宫,是处闲置已久的废宫,过去是一位太妃的居所,还曾有闹鬼传言,如今看起来不过是稍稍整修罢了,她竟被安置到这里来了? 那个女人,谋害了亲夫,如今得到她想要的了吗? “是寄姑娘吧?”有个大龄宫女迎了出来。 皇甫戎看了一眼,那是甘承容的心月复宫女觅云。 寄芙一福,恭敬道:“是的,姑姑,民女寄氏。” 觅云低声道:“寄姑娘,娘娘神智有些紊乱,她若说什么,你听听就好,开一副清肺宁神的药方子便是,出来之后,便有重赏,只是要记得,娘娘说的话,出来就必须忘了,不能再与他人说起。” 寄芙神情郑重的点点头。“民女明白。” 她知道此刻他们要去见的即是秦王的元配妻子,他的皇后,心中异常忐忑,比适才去见耶律火时更甚十倍。 他的皇后是个怎么样的人?模样美吗?也不知他此刻是什么心情?虽然他进秦宫除了耶律火之外,另外一个要见的人便是甘皇后,但他也没想到竟会这么快就会见到她吧…… “两位随我来。”觅云领着他们进入寝宫。 整个永平宫清冷寂静,偌大的宫殿死气沉沉,窗前,一名纤瘦的女子披着素白外袍,长发披散在肩头,连个髻也没有绾,她的脸色苍白樵悴,消瘦的身姿显得极是伶仃。 觅云稍微提高音量道:“娘娘,医女来了。” 闻声,甘承容回过头来。 见她似乎苍老了好几岁,皇甫戎极是震惊,过去那个总是雍容雅致、光彩照人的甘承容哪里去了? 寄芙也很意外,这便是甘皇后吗?脸色隐隐透着青气,身上没有半点生机与活力。 见皇后有些出神,觅云再度说道:“娘娘,医女来了。” 笆承容努力振作起来,忽地笑了。“本宫就说皇上还是重视本宫的吧?瞧,这不就让神医先来给本宫诊治,不理萧妃那贱人的死活了吗?” 这话让皇甫戎挑眉,也让觅云神色有些尴尬。 寄芙猜想甘皇后这是疯了,但她仍施礼恭敬的道:“不知娘娘哪里不适?” 笆承容忽然上前捉住寄芙的手。“你去告诉皇上,本宫有身孕了,本宫怀了龙嗣,叫皇上快点册封本宫为皇后,本宫不要当什么永平皇后,本宫要当皇后!” “娘娘!”觅云忙去拉开主子的手。 笆承容又忽然向一旁的皇甫戎扑过去。“陛下!陛下您终于来找臣妾索命了!” 寄芙心里大惊,这是怎么回事?甘皇后怎么会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皇甫戎任由她揪着他衣襟不放,神情一片木然与淡漠。 她已经疯了,她不是认出了他,她只是在倾吐心中的怨气。 笆承容自顾自说道:“陛下,您从没有爱过臣妾,我以为他是爱我的,我真信了他,帮他毒死了陛下,他答应让我做皇后的,可是……可是他却立了镇王妃当皇后,他说我是陛下的皇后,不可以当他的皇后,可是他却纳了萧妃为妃……他这是在玩弄我的心,他竟然玩弄我甘承容……” 皇甫戎心中了然,她口中的他,正是耶律火,脸上神情更是冷漠。 笆承容忽然松开了手,步履不稳的又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喃喃自语,“本宫不后悔,是陛下对不住本宫,他从来不关心本宫在想什么……本宫知道他也不爱萧妃,不爱这大秦后宫的每一个女人,我们对他而言都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罢了,陛下只真心宠爱那个刁蛮无礼的耶律元香,只宠她是吧?本宫就偏要让她变成金王的玩物,让陛下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哈哈哈哈哈……” 觅云向前去搀扶她。“娘娘,别这样,您该歇息了。” “放开我!”甘承容用力一甩衣袖,瘦弱的身子也跟着颤抖。“都出去!都给本宫出去!” 觅云惶恐道:“娘娘息怒,奴婢这就出去。” 她对寄芙一使眼色,寄芙与皇甫戎便跟着她离开了。 笆承容没有再回眸看他们三人一眼,而是一直望着窗外的苍穹。 临跨出宫门的那一瞬间,寄芙下意识回过头,原来令人钦羡的天家,也有无法与人道的心酸,看来甘皇后已经得到了她应有的教训。 是夜,皇甫戎身着夜行衣,由密道悄悄潜进御书房,密道口在丹阳门西侧角落的一口废弃古井里,他相信这密道连耶律火都不知道,因为这密道是他父王初登基时命人建造的,而当初建造的那批人早被他父王灭口了。 他启动机关,墙面缓缓移动,果不其然,坐在书案后看奏折的耶律火,和在一旁垂手服侍的大太监都震惊不已的抬起头来看着他。 耶律火眉心一蹙,瞪视着他。“你是何人?” 皇甫戎冷笑。“取你性命之人。” 闻言,大太监立即扯着公鸭嗓惊喊,“来人啊!救……” 驾字还没出口,一个暗器飞过去,正中大太监的眉心,他砰的一声往后直直倒去,再也开不了口。 耶律火蹭地起身,一拍御案,眉宇间浮起怒色。“大胆!你是如何进来的?知道这御书房外头有多少羽林军吗?” 皇甫戎缓步逼近。“大胆的是你吧?坐在朕的位子上,拿着朕的御笔,这是在做什么?” 耶律火愀然色变。“你究竟在说什么?!” 皇甫戎的眸色忽地一沉。“朕明明白白跟你说过吧,朕不信你的那些鬼话,不信你一心为百姓着想,要你适可而止,不要再于朝堂上兴风作浪,朕还要你自珍自爱,若再惹朕不快,朕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还记得吗?” 他蒙着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目光如刀似剑的盯着耶律火。 耶律火心里一惊,这是耶律权看了他为百姓请命的奏折后,单独传他到宣政殿对他说的话,当时耶律权话里有讽有劝,更是在警告,听得他冷汗直流,确实安分了好一阵子。 “你为何知道?”他的面孔一阵青一阵白。“说!你为何知道?!” “话是朕说的,朕自然知道。”皇甫戎背起双手,逼视着耶律火,眼眸漆黑如墨。“而如今,你引诱皇后让朕喝下毒酒,你以为朕会坐视不管吗?” 耶律火踉跄了几步,心里阵阵发寒。“不,不会的,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 不可能有错,耶律权咽气后,他再三确认过,且是他亲眼看着耶律权入殓,一个死人又怎么会活过来? “朕是死了。”皇甫戎放声冷笑。“你也快了,大秦皇陵里,很快就会有你的位置,能与朕长眠在同一处陵墓,是你的造化。” “一派胡言!”耶律火怒不可遏。“你究竟是谁?”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甘承容派来扰乱他心神的,因为他没有照他的承诺封她为后,她心有不甘,才会出此下策,想来萧妃的毒一定也是她派人下的,她一直妒嫉他宠爱萧妃。 “想知道吗?”皇甫戎爽快的笑起来。“把桌上的砚台移到右边就会看到答案了。” 耶律火看着那砚台,毫无出奇之处,自他即位后,天天都在案桌上批奏折,从没有什么事,他就不信了,砚台下真会藏着什么秘密。 他动手移动砚台,但同一瞬间,竟有箭矢从四方射向他,他彷佛是笼中鸟,就是插翅也难飞。 “啊——”中箭的耶律火只觉眼前发黑,身子瞬间发冷,心窝像有万蚁攒动似的难受。 “很难受是不是?”皇甫戎靠近他,冷冷一笑。“箭上抹了致命毒药,你会七孔流血而死。” 耶律火感觉喉咙整个缩了起来,他目眢尽裂的瞪着皇甫戎。“呃……你……你到底……到底是谁?!” “知道这砚台下暗藏着机关的人还会有谁?”皇甫戎笑得既欢快又满足。“朕说过吧,朕要杀你,易如反掌,如今明白这话的意思了吧?” 耶律火胸口插满了箭,一口猩红鲜血吐了出来,他微张了两下嘴,直到咽气,都没阖上眼。 蓦然,外头一阵此起彼落的呼喝—— “有叛军!” “快点捉拿叛军!” 皇甫戎闪身回到墙后,落下机关缓缓关起墙门。 他离开时,外面已是一片紊乱,想来是宁国公调派的人马已将秦宫包围了,这表示耶律怀已得到金崇的信任,万人大军即将返回京师,发动宫变。 第二十六章 真正身世(1) 皇甫戎与寄芙启程回燕京,沿途他们一直留意大秦的动静,在他们离开秦京半个月后,听到了耶律怀登基的消息。 当他们回到燕京时,已是春暖花开时节。 皇甫戎自然是第一时间进宫去见皇甫仁了,常嬷嬷则拉着寄芙东看西看,确定她无恙后才放下心来。 寄芙笑道:“说了是跟王爷去游山玩水,嬷嬷怎么就不信?” 常嬷嬷撇撇唇。“王爷打了胜仗却没回来,这事儿不寻常啊,再说石砚、石墨都回来了,就你没回来,我自然放心不下,我还以为你这丫头命薄,在江北染上时疫死了,以为石砚、石墨说你被王爷带走,是在安慰我这老婆子的,伤心的哭了好几日呢。” 寄芙噗哧一笑。“那现在亲眼瞧见了,嬷嬷可以放心了。” “放心是放心了,不过有件事要跟你说。”常嬷嬷叹了口气。“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娘托人牙子来找过你。” “我娘?”寄芙很意外。 想起自己是陶瑰之后,她心目中的爹娘很自然的就是她前世的爹娘,而寄氏夫妇的女儿寄芙,早在她重生时就死了。 “是啊,你娘可终于要找你了。”常嬷嬷有些不满的又道:“不过她不是想知道你过得如何,而是你爹病死了,她没银子可以帮你爹下葬,才想问问你有没有攒钱,能不能让她给你爹办后事。” “我爹死了?”寄芙又是一阵意外。 常嬷嬷眉头轻皴。“是啊,如今她孤伶伶的一个人,我听着也于心不忍,你不是留了好些银子和珠宝给我吗,我就拿了一百两银子给她,叫她好好办后事,其余的若是省着点用,够她下半辈子花用了。” 寄芙听了频频点头。“谢谢嬷嬷,不管怎么说,人总要入土为安。” “你这孩子就是心善。”常嬷嬷欣慰的拍了拍她的手。“或许是良心过意不去,临走前,你娘跟我说,你不是她亲生的,是她和你爹在篱江下游的河畔边捡到的,当时你不到一岁,他们看着可怜,又想到你可以给他们儿子当童养媳妇儿,就把你带回去养了。” “什、什么?”寄芙脸上闪过一抹惊讶。“我不是我爹娘亲生的?” “你娘说,因为她儿子死了,你不能给她儿子当媳妇儿,觉得你有些不祥,加上日子又难过,才干脆把你卖了,不然你跟着他们也是吃苦。”常嬷嬷忽然一脸暧昧的看着她。“我说丫头啊,你跟着王爷出去了那么久,有没有……有没有那个……夜里有没有伺候王爷?” 寄芙知道常嬷嬷在问什么,双颊倏地绯红。 常嬷嬷看她娇羞的样子,立刻笑得眼眯成了弯月。“哎哟,太好了!你现在可是王爷的人了。” 寄芙羞窘极了,但又急忙道:“嬷嬷可别跟人说。” “我知道,这事儿能乱说吗?嬷嬷我可还没老糊涂。”常嬷嬷白她一眼。“不过,王爷是不是该正式将你收房啦?不然花飞那几个丫鬟又要欺负你了。” 寄芙叹了口气。这也正是她烦恼的,因为皇甫戎不是说要将她收房,而是说要娶她,要明媒正娶,要她做他的王妃,还让她到飞骋轩他的寝房里住下,不许她离开。 她做王妃?这可能吗?她很怕他偏要硬着来啊…… “对了,丫头,石砚说你给皇上治那肚子里的啥病的有功,皇上封了你做太医院八品太医,如今你有品阶了,给王爷做妃不成吗?” 若是以前的寄芙,听见这种话非吓得魂飞魄散不可,可在知道自己前世的事之后便有些不同了,她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儿,是百草堂的二小姐,是她爹娘捧在手掌心长大的,半点不输人,但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嬷嬷,虽然我有了品阶,可要做王妃身分还是不够格的,须得公侯权贵之家的嫡女才能与王爷匹配。” “那么丫头,以后呢?你可是要住到太医院里去?”常嬷嬷新的烦恼又来了,若是她去了太医院,跟王爷岂不是要分隔两地了? 寄芙轻笑道:“嬷嬷不用担心,不是每个太医都要住到太医院,也可以每日进宫当差。” 事实上,她一回来,周大总管就已经跟她恭喜兼传话了,说是孟太医知道她回来了,已派人来过了,让她得空去一趟太医院,她在太医院里要做些什么,万事有他安排,她不必担心。 掌灯时分,皇甫戎总算回来了,他足足进宫了一天,寄芙都担心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皇上心情极好。”皇甫戎笑着将她拉进怀里。 “真的吗?”她以为皇上会动怒,毕竟打了胜仗不带兵回京面圣复命,他可是古今第一人。 他笑道:“原来耶律怀早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结盟的书信,说他初登帝位,还有许多不明白之事,想向皇上讨教治国心得,并请皇上答应让燕秦两国成为兄弟之邦,大秦将永远对大燕称弟,你说,接到如此密函,皇上能不龙心大悦吗?” “原来如此。”寄芙也将自己并非寄氏夫妻亲生女儿一事告诉他。 “那你究竟是哪家的女儿?”皇甫戎模了模她的脸,突然把她抱上床。“我可要来好好看个仔细了。” 她愣愣的看着在自己上方的他,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已经堵住了她的唇,他滑润的舌头探进她口中,尽情的掠夺她的甜蜜。 寄芙被他勾得身子发热,情不自禁的搂住他的颈项。 帷帐落下,房里的烛火忽明忽灭,她迷醉间,就听得皇甫戎在她耳畔轻声说道—— “芙儿,今夜定要让你怀上我的孩子。” 冬来,寄芙时时困倦,又想吃酸的东西,这些异常是皇甫戎先注意的。 医者不能自医,她不能为自己诊脉,他便请来孟太医为她诊脉。 一诊之下,她果然是有孕了,不过喜脉还很轻,要多加注意,因此孟太医让她暂时不必再去太医院当差了,先养好胎再说。 寄芙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怀上他的孩子了,忧的是如今还没有王妃,她却先怀上了皇甫戎的孩子,这于礼不合啊,若是他现在纳她为妾,给了她和孩子名分,将来王妃入门了也会心里不舒坦。 其实,如今的她已和过去不同了,过去她只是单纯在王府长大的奴婢,自然认为王府里将来有王妃、侧妃和姨娘等等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她找回了记忆,就不再是寄芙而是陶瑰,她向往着姊姊和顾月磊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情,又怎能接受他身边有别女子? 她没有把这些心事告诉皇甫戎,因为她变了,但他还是他,不管他的身分是显亲王还是秦王,他身边理所当然是妻妾成群,她又怎能让他难为。 有好几次,她都想跟他说,他们回万岳城去,她可以在清风堂行医,在那里避世而居,做一对神仙眷侣,再也没有身分地位的问题,可是她不能。 当初是她要他做真正的大燕人,如今他做到了,一心辅佐皇上,也时常以邦交国亲王的身分往返燕秦,进秦宫见耶律怀,教他治国和抗衡金、辽之术,也能常见到元香,如今他已放下前世的一切,过得如鱼得水,她又怎能要他做出改变? “芙儿,既然你已怀有身孕,皇上也该让步了,我明日便进宫去见皇上和太后,你提前做好准备吧。” 事实上,自从回燕京之后,他便多次对皇上提起他要娶寄芙为妃,但皇上都轻轻带过,避而不谈。 饼去他可以作罢,但如今不成,寄芙与孩子,他都要给他们名分。 “什么准备?王爷要见皇上和太后娘娘做什么?”寄芙原是躺在榻上,闻言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急道:“有话好说,王爷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皇甫戎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她。“芙儿,你可知道这几日梁国的弯月公主来燕京了?” 寄芙点了点头。“在太医院里听医员们提过,王爷怎么忽然提起弯月公主来了?” 燕梁是邦交之国,百年友好,两国的皇亲权贵在过去数十年来也屡屡通婚,她知道弯月公主是当今梁帝的长姊,也是大梁国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嫁给了梁国第一名将卫玄大将军,生了四个儿子,卫言、卫出、卫必、卫行,合起来便是“言出必行”四字,这回她来燕京做客,便是带上了小鲍子卫行,听说她和皇后的姊姊——安定伯府夫人私交甚笃,因此伯夫人也入宫来做陪了。 “弯月公主此番来燕京,名为做客,实则是来为她的八妹落月公主说亲。” 寄芙这下明白了,心里不免发酸,唇边的笑意不自觉多了一丝牵强。“这是……是要给你说亲吧?” 皇甫戎对着她扬了扬嘴角。“现在你还认为我不可以冲动行事吗?” 她无奈的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如今因为他的命令,王府上上下下都把她当主母看待了,她就住在飞骋轩里,夜夜与他同榻而眠,与寻常夫妻无异,她无法想象,落月公主嫁进来会变得如何,一个堂堂的大梁公主,会容许她的存在吗? 就在两人相视无语时,守门的锦怜在门外禀道:“王爷,大总管来了,说宫里的安公公亲自来府里,要请姑娘进宫给大梁国的卫小鲍子治病。” 两人一听,都觉得奇怪,皇甫戎马上道:“进来!” 锦怜这才推开了房门,她打起了帘子,周海大步而入,神色紧张。 “王爷,安公公说,卫小鲍子肚子犯疼,疼得满地打滚,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是皇上说芙儿会治,让芙儿速速进宫。” 他以前叫寄芙芙儿,如今府里都称寄芙姑娘,就只有他跟常嬷嬷没改,是寄芙不让他们改的,见主子爷也没说什么,他便一直这么叫了。 寄芙一听到有人要她医治便坐不住了,皇甫戎虽然不悦的嘀咕两句,但也知道拦不住她。 “我陪你一道去。”如今她有身孕,他不放心她一个人进宫,见她要背药箱子,他一把夺过。“以后不许再背药箱子,去太医院时就让锦玉跟着你吧,让她背。” 夜已深,外面还落着雪,宫里的马车已在候着,安公公是急得不得了,见寄芙和皇甫戎出来才松口气。 寄芙忙问道:“安公公,是怎么回事?” 安公公一脸凝重。“咱家也不甚清楚,是皇上说寄太医会治,要剖开肚子来治……” 寄芙当下便明白了,可能是肠瘫。 众人一路无言,匆匆到了皇宫,弯月公主客居在翠微宫,他们到时,整个宫殿灯火通明,仆从如云,连太后和皇后都在寝殿里,还有太医院尤院使和孟太医等等太医都在一旁。 寄芙要给太后、皇上、皇后行礼,皇甫仁一挥手。“不必行礼了,快去看看小鲍子,看他的疼法,跟当日朕肚子疼是一模一样。” 皇上对她讲话一向温和,寄芙知道皇上并非讨厌她才反对婚事,是单纯的遵循大燕的皇族之礼,亲王不能与民间女子结亲,更别说她出身奴婢了。 “下官遵旨。”寄芙不敢轻慢,立即往床榻而去,没注意到一个嬷嬷震惊的看着她。 皇后亲自走过来为她引荐。“这位是大梁国的弯月公主,身子不适的是卫小鲍子……” 皇后还没说完,寄芙与弯月公主四目相交,两人皆“啊”了一声。 “卫夫人!” “寄姑娘!” 原来是当日在茶棚萍水相逢的那位美妇人,她腕上还戴着那夫人相赠的贵重玉镯,这么说,疼的便是那叫行儿的孩子? “行儿是何时开始疼的?疼多久了?”她忙细细询问症状。 迸嬷嬷怔怔地看着寄芙,喃喃自语道:“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弯月公主的贴身宫女绿影说道:“那位就是当日救了嬷嬷中风之症的姑娘。” 皇甫仁见寄芙与弯月公主相识,正在问皇甫戎他们是如何相识的,又听见古嬷嬷的喃喃自语,他与太后、皇后便都一起朝寄芙和弯月公主看了过去。 她们两人正一个问一个答,靠得很近。 皇甫仁也忍不住啧啧称奇,“确实很像。” 弯月公主年年来大燕找寻失散的嫡长女,有时行经燕京便会到宫里做客,所以他不是第一次见她了,寄芙自然也不是第一次见,但他从未把她们两人放在一块儿想,便也就没发现两人容貌的相似之处,如今一看,当真有八分像哪! 第二十六章 真正身世(2) 那边寄芙已经问过病症、把过脉了,确实是肠瘫,她需要立即为卫行剖肚割肠,需要两名助手。 孟太医早从安公公那里听过寄芙在江北给皇上剖肚割肠的事迹了,他早想观摩,便自告奋勇要做她的助手。 另一个毛遂自荐要当助手的是尤院使。 寄芙委实意外,房俊丽是尤院使的得意弟子,她以为尤院使也像房俊丽一样高傲,没想到他竟如此虚心求教,半点杏林国手的架子都没有。 “等等。”皇甫戎突然出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弯月公主急道:“王爷有何事?” 皇甫戎不看她,只对着太后、皇上说道:“母后、皇兄,芙儿已怀有身孕,若是不允我娶芙儿为妃,那么她便不给卫小鲍子治病。” 太后好气又好笑,斥道:“你这孩子,轻重不分,成何体统?你给哀家出去,不许你待在这里。” 寄芙每半个月都会到慈宁宫为她诊平安脉,她很喜欢寄芙,也明白儿子喜欢寄芙的心意,她给儿子戴上的蜜蜡手炼此刻就戴在寄芙皓腕上,这还能不知道他的心意吗?可是堂堂一个亲王娶八品太医为妃是会受天下人耻笑的,她又怎能让他胡来? “请王爷不要再说了。”寄芙一脸严肃,秀气的眉头也紧蹙在一起。“人命关天,不能儿戏,要是耽误了救治小鲍子,寄芙以后便再也不理王爷了。” 太后暗暗点头,她就知道寄芙是个懂事的,若是她能出身权贵之家、簪缨世族,那该多好…… “烦请公主为小鲍子月兑下上衣,小鲍子此刻五脏闷烧,需先药熏之后才剖肚割肠。” 弯月公主不假他人之手,和绿影一块儿褪去了卫行的衣物。 寄芙已和尤院使、孟太医在商量需要之物了。 皇甫戎眼尖,见到褪下衣物之后,卫行的肩窝处竟有个和寄芙极为相似的石榴红弯月胎记,同样是女子拇指大小,他轻挑剑眉,凝声唤道:“芙儿……” 所有人都以为他又要阻扰寄芙为卫行诊治了,寄芙也无奈的看着他。“王爷别闹了。” 皇甫戎微翘起嘴角。“你看那孩子的肩窝,有个与你相仿的弯月胎记。” “什么?”寄芙讶异的过去看,没注意到弯月公主闻言颤抖不已。 “你……你也有弯月胎记吗?”弯月公主忽然激动的一把握住寄芙的手,用着哭音急促的道:“可以给我看看吗?” 寄芙沉静道:“可以,但这事不急,先让我替小鲍子医治,等得空了,再给公主看可好?” 弯月公主如梦初醒。“哦,对、对!” 医员将所需之物备来了,除了尤院使和孟太医,其余人都被请出了寝殿,太后、皇上、皇后都不肯去歇息,便一起移驾寝殿旁的玉雪阁,皇后身边的得力宫女已命人送上热茶和点心。 弯月公主哪有心思吃东西,她急切的问皇甫戎,“王爷可是亲眼见过寄姑娘身上的弯月胎记?当真与行儿一样?” 皇甫戎点了点头。“一模一样,且都是石榴红。” 弯月公主又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迸嬷嬷连忙安慰她,自己却也忍不住喜极而泣。“老奴看八成是了,模样跟主子生得一样啊,若是再有和主子、小主子们一样的弯月胎记,肯定没错了。” 皇甫仁推敲之下,也得出了结论,便把弯月公主一直在找嫡长女之事说给皇甫戎听,而这事太后和皇后原就知道了。 弯月公主素来喜爱大燕风光,她新婚时和夫婿到大燕游玩时有了身孕,两人继续游山玩水,直到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女儿——将军府的嫡长千金卫诺。 没想到他们搭船要由百阳州往泉州时,船却在篱江翻覆了,全部的人都获救,唯独几个月大的卫诺遍寻不着,夫妻两人都相当自责难过。 自此,弯月公主年年都到大燕四处寻访,就为了找寻可能早已死掉的女儿,而她陆续生下的儿子取名“言出必行”,正是“诺”意,她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可怜的女儿,一方面还是抱着她没死的希望。 皇甫戎听完,直接对弯月公主道:“公主殿下,我家芙儿才几个月大时在篱江下游的河畔被寄氏夫妇捡到,六岁被卖入王府为婢至今。” 真正的卫诺五岁时在洪水中淹死了,这事自是略过不说,虽说寄芙打从找回前世记忆之后便当她自己是陶瑰了,想来找到这一世的亲生爹娘对她而言并无太大意义,她还是会当自己是陶瑰,但对他而言就不同了,因为如此一来,皇上、太后反对他娶寄芙为妃的理由便迎刃而解了,真真是老天相助。 “你说什么?”弯月公主的身子猛地一震,呼吸变得急促。“篱、篱江河畔吗?” 皇甫戎点了点头,视线顺着太后、皇上,最后又回到弯月公主脸上,沉稳的道:“且芙儿如今已怀了我的孩子,但碍于身分低微,一直有人在阻碍她成为我的王妃。” 太后好气又好笑,好啊,她的亲生儿子竟然将她一军来了。 弯月公主一时也没想到皇甫戎暗指的人是谁,她只想到自己亲骨肉因为身分低微被人看低便心痛如绞,眼泪忍不住扑簌蔌的直落。 “莫哭了,孩子。”太后轻拍弯月公主的手,亲自拿了帕子给她拭泪。“一切有哀家作主。” 皇甫戎扬起了眉,看了太后一眼,用眼神告诉她,是您自个儿说的,您要作主,您老可要说到做到。 太后也回了他一眼,儿子你本来就如此会趁火打劫吗? 皇后忽然笑盈盈的说:“寄太医秀外慧中,医术卓绝,皇上和本宫早就有意让戎弟娶寄太医为妃,只是一时没找着好时机,本宫前些日子身体又微恙,如今这时机正好,寄太医有了身孕,这是双喜临门哪,是值得开心的事,公主莫要再哭了。”说得好像她都没反对过似的。 皇后也是个墙头草,原本她属意落月公主成为她的弟媳,但落月公主不过是大梁皇室众多公主之一,生母是众多太妃之一,也不是嫡出,跟嫡长公主嫡出的千金在地位上是万万不能相比的,再说,公主的夫婿卫玄是梁朝的大将,手握兵符,卫家是世族,怎么看都是十全十美的亲事。 弯月公主急切的对皇甫戎道:“王爷,你再说说,芙儿在王府都是怎么过的?她怎么会被卖入王府,又怎么会医术……” 终于,寄芙给卫行做好了缝合,剩下的就等观察了。 剖肚缝合足足费了一个时辰的功夫,寄芙与尤院使、孟太医走出来时,脸色都十分苍白,但尤院使的精神却亢奋不已。 “太教人钦佩了,老夫今日着实开了眼界,当真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弯月公主见三人出来,冲上去一把握住了寄芙的手,急切万分的说:“孩子,快快,快给我看看你的胎记!” 寄芙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公主那双秋水般盈盈的含泪眸子,教她不忍拒绝,她随公主去了内室,古嬷嬷自然也同去。 皇后兴冲冲起身道:“本宫也去看看。” 太后也坐不住了,把手伸向身边伺候的大宫女。“那么哀家也同去好了。” 皇甫仁也想看那弯月胎记到底生得如何,但碍于他是男子,自然是不能去了,只好拿起茶盏喝了口茶,静待消息。 皇甫戎挑眉询问,或者说挑衅比较恰当。“皇兄如今不会再反对芙儿待在弟弟身边了吧?” 皇甫仁声音含笑,四两拨千斤的说道:“戎弟此言差矣,朕从来没有反对过寄太医……对了,不说那个了,你知道贺公子与木窕公主要成亲了吗?说起来,虽然与秦王一直书信往返,但朕还未去过大秦,这一次,咱们一同去道贺如何?” 皇甫戎见好就收,淡淡的问:“皇兄准备备什么礼?” 贺踏雪早就派人捎来这个好消息,老实说他至今还是觉得他最亲爱的妹妹配这么个男人实在可惜了,但他也不否认贺踏雪确实有能耐能照顾好元香,只要元香开心幸福,他就放心了,如果贺踏雪真的敢负了元香,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付出代价。 皇甫仁理所当然的道:“依我朝所制,盟国公主婚嫁,一律皆是金银珠宝、珍珠玛瑙、珊瑚翡翠、古董珍玩字画各十抬。” “不成。”皇甫戎立即反对,那可是他最疼爱的胞妹,自然当得一切最好的。 皇甫仁一愣。“戎弟认为太贵重吗?” “什么贵重?”皇甫戎嗤之以鼻。“简直寒酸,有失大燕朝的皇家体面。” 皇甫仁这下懵了。“寒酸?”接着他蹙起眉头,问道:“那么依戎弟所见,要备什么礼才不失咱们的大燕朝的皇家体面?” 皇甫戎脸色严肃的道:“木窕公主姿色秀丽,花容月貌,聪慧美丽,娇女敕玲珑,知音善感,诗书俱全,自幼受皇族熏陶,气质高贵,知书达礼……” 皇甫仁很是纳闷的看着他,有人问这些吗? “总之,木窕公主十全十美!”皇甫戎终于下了个结论,并接着道:“依臣弟之见,少说要彩绣之衣三千套、御马三千匹,紫檩木黑檀木做的家具百件,金银珠宝、珍珠玛瑙、珊瑚翡翠、古董珍玩字画、各种金玉饰物各百抬,木窕公主喜欢玉,因此!玉床、玉枕、玉垫、玉杯、玉碗、玉碟等用具不可少,还有玉镯、玉簪首饰要另外备两百抬,护驾大将十人、军队百人,各类谷物种子以及精通碾磨、纺织、陶器、造纸、酿酒等工艺的人才等等,方为基本贺仪。” 皇甫仁瞪着他,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不由得怀疑他这个弟弟,脑袋昨天是被门夹到了吗? 这是婚嫁贺礼吗?这搬国库吧!还有那各类谷物种子是怎么回事?他知道大秦的农业素来不发达,是要帮助大秦农业? “这自然只是基本贺仪。”皇甫戎还没说完。“等公主归宁时,须得备下归宁礼……” 皇甫仁搁下茶盏起身,木窕公主归宁关他什么事!“安守贵!” “奴才在。” “摆驾回宫!” 安守贵唱道:“皇——上——回——宫!” 皇甫戎一阵错愕,瞪着皇甫仁离去的身影,受不了的摇了摇头。堂堂大燕朝的皇帝竟然如此小气?不可取,不可取。 尾声 情深未央 “禀王妃……”周海拿着礼单念道:“适才福宁王妃派人送来给小世子的贺礼如下,黄金八百两,宝莱轩的玉戒一对、福宁王妃亲自给小世子做的衣裳两套,丝绸、纱罗各百匹,兜罗绵六十匹……” “周伯,等等。”寄芙脸上写满疲惫。“周伯就看着办吧,我头有点儿疼,要进去躺躺。” “头疼?”他大惊。“可要找孟太医来给您看一看?” 王妃头疼可不得了,王爷宝贝王妃是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不管王妃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不可以等闲待之,这是主子爷的命令。 “不用了。”她抚着额际。“我躺躺就好。” 周海立刻对一旁伺候的锦怜斥道:“杵着做什么?还不快扶王妃进去歇息。” 锦怜赶忙上前搀扶。“奴婢扶王妃回房。” 寄芙成了王妃后,身边自然不能没有服侍的丫鬟,但她懒得挑,便升了原本飞骋轩的二等丫鬟锦怜、锦香、锦惜、锦玉做她房里的一等大丫鬟,院子里其它丫鬟要用谁,要买还是用家生子,便全权交由常嬷嬷去打理了。 皇甫戎既已成亲,飞骋轩的管事婆子吴嬷嬷便功成身退回宫里伺候太后去了,寄芙让常嬷嬷接手飞骋轩管事婆子的位置,把她乐得阖不拢嘴。 至于花飞、柳絮,虽然一开始她们给过她下马威,但也没怎么使坏,况且她们伺候皇甫戎都那么久了,她便让她们留任皇甫戎身边一等大丫鬟的位子,她们以为她一定会报复,她没有,她们便对她心存感激了,把飞哥儿照顾得妥妥当当,她看了也放心,才有功夫写她的解毒秘笈。 不过她今天真是累,还累得不想动,不过是个小小的周岁宴,却惊动了那么多人,而且她这个王妃不能甩手不管,明日还要接待她这一世的爹娘,弯月公主和卫玄将军,以及她那四个弟弟,后日更累了,贺踏雪和元香特意从大秦过来道贺,某个爱妹心切的人不知道又要如何发作了。 元香第一回来显亲王府做客要回去大秦时,某人是恨不得把满燕京好吃的好玩的东西都买下来给她带回去,看得她直摇头,这不是露出还魂重生的破绽吗? 其实皇上与皇后已经起疑了,三番两次问她王爷为何待元香那么好,尤其是皇后,时常以“咱们同样是女人”为开头,暗示她王爷对元香肯定不一般,让她找几个美貌丫鬟开了脸给王爷做通房,以免王爷和元香做出什么苟且之事,让她真是有苦难言啊。 不过他们来倒也不是没好处,因为贺踏雪总会捎来她想知道的消息,姊姊和磊哥哥如何了,凤大哥、叮当和清风堂又如何了,她虽然无法和她真正思念的家人见面,但知道他们一切安好,她就放心了。 有时想想,她真想回到在南院当三等粗使丫鬟的日子,那时多快活、多无忧无虑啊,这天家富贵真不是人人消受得起的呀! 才想着,她竟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锦怜吓得大声叫人,“来人啊!王妃昏倒了!王妃昏倒了!”但她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冲进来的竟是主子爷。 皇甫戎一把抱起了寄芙,焦急命令道:“快叫太医!” 锦怜领命后连忙奔了出去。 皇甫戎将寄芙轻柔的放到床上,没一会儿,她便幽幽转醒了。 “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身子?再这样下去,你不许再去太医院了。”皇甫戎拧着眉开始数落,偏生眼里全是关切。 寄芙无奈的叹了口气。“确实是有好一段时日不能去了。” 他脸色一缓,心情反而好了。“哦?今日怎么这么听话?” 他不喜欢她去太医院,不喜欢那些年轻太医个个缠着她请教医理。 她嗔了他一眼。“还不是要给你养孩子。” 皇甫戎片刻之后才意会,粲然一笑,两眼望着她的肚子,又伸手轻轻模了模。“一定要是女儿,跟你一样有弯月胎记的女儿。” ——全书完 后记 二十年的习惯简璎 多年来……好啦,是二十年来,今年咱们新月家族都二十岁了,一系列精采无比的纪念活动根本让人无法忽视啊!作为创社元老的璎当然也只能承认这习惯已经有二十年了。 璎写作的习惯是一定要先写大纲,若是没有大纲,就算瞪着计算机屏幕三天三夜也写不出半个字来。 还记得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跟寄小秋见面,聊到写稿,我说我一定要写大纲,寄小秋很惊讶问:为什么要写大纲?我也很惊讶反问:没有大纲要怎么写? 炳哈,我是真的很惊讶没有大纲也可以写这回事,以为人人都跟我一样要写大纲哩! 打从写第一个故事开始,所有情节就已经在我脑海中很久了,一气呵成,写来毫无阻碍,就是一种信手拈来、水到渠成的感觉,后来便养成了这个习惯,我要写什么故事虽然还没下笔,但故事怎么开始、怎么走、怎么结局,我全部都要知道,如果我脑中只有一个开始,或是只有进行到一半的情节,那我是绝对不会开始写的。 因此啦,要对这个故事有感觉才会有大纲,大纲也不是随随便便十天半个月就生的出来,我要先“想”。 “想”这个步骤很重要,想主角的性格、配角有哪些,要写怎么样的故事,要怎么发展,结局是什么? 我会花很长时间来“想大纲”,至少想一个月,没有想法之前,我不会开始写大纲。 所以啦,如果我跟美女萱、简小熏一起写套书,她们开始写之后,我一定还没开始写,我都会叫她们不用管我,我还在想大纲,久了,她们也习惯我想大纲这件事了,她们写了十天半个月之后会问我:大纲到底想好了没有啦?我一样叫她们赶快写,不用等我,我大纲想好了,后面就快了。 可是,虽然我已经写了完整大纲,但故事开始之后,总不会百分之百照着我的大纲来,写着写着,主角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因为主角的思想冒了出来,剧情就会变成一部分被主角的思想拉走,这时我一定会做一件事——修正大纲。 修正大纲这件事,从开稿到完稿的过程中,并不是只有一次而已,而是非常多次,因为一个章节的大纲,有时候因为主角自有思想的关系,我会写到了原定字数的三倍以上,那后面的剧情势必要修正,也有设定好要写的剧情,进入那个章节之后,因为前面剧情已经改变的关系,发现不适合,那也要修正。 总之,因为我的大纲并非一次完成,会因为主角而一而再、再而三的修改,所以美女萱跟简小熏都会骂我:浪费! 浪费什么呢? 就是浪费字啦xd,美女萱跟简小薰觉得我花很长的时间去写那些会一再修正的大纲很浪费字,那些字都不会变成书。 像这本《福星医婢》,大纲就写了两万五千字,花园系列的大纲我会写一万字,蓝海字数是花园的一倍以上,大纲自然要多一倍,这不是很合理吗? 结果简小熏一句话打的我倒不起,她说:你那不是大纲,是浓缩小说! 虾毁?说我的大纲是浓缩小说? 美女萱还马上附和:对!你那根本就不是大纲,哪有人大纲写那么长那么久的…… 吼~她们显然都很看不起我写大纲的能力厚! 看到这里,大家跟我一样会很想问:那她们两个的大纲咧? 我去美女萱家的时候,美女萱把她的大纲给我看:喏,这我的大纲。 我一看。 一张a4纸,上面充满了鬼画符,被偷走也没人看得懂。 美女萱说:这就是大纲啊,人物、剧情都在上面了。 我:@@这什么大纲啊?乱七八糟。 好吧,这就算了,至少纸上充满了字。 我回去妈妈家的时候,简小薰把我叫上楼,叫去她的书房,我以为要干么,她一样拿出一张a4纸给我。 简小熏:你看一下,我的大纲就这样。 我一看。 这什么?就这样? 很干净的一张纸,上面画了很简单的人物关系表,每个章节的大纲顶多六个字,例如,第一章分为三个小节,她就写:第一章,一、相识,二、相爱,三、误会。 这、就、是、大、纲?! 所以大家知道她们为什么会说我的大纲很浪费了吧? 虽然经过她们纸上大纲的震撼教育跟苦口婆心劝我不要写大纲了,但我还是没法改,一个长达二十年的习惯要怎么改啦?改了,我可能就写不出来了。 所以,我想我还是会继续写大纲,写很长的大纲,希望大家会喜欢这本书,下本见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