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成妃(下)》 第十一章 出其不意的吻(1) 马车停在陵信王府门口,楚音若步下车来,跟随在一旁的崔管事似乎有话要对她讲,却欲言又止。 “管事今晚是住爱里,还是回田庄去?”楚音若笑道:“天晚了,还是暂时在府里歇一晚吧。” “贱内还在田庄等着小的用晚膳呢,小的还是赶回去的好。” “你们伉俪情深,我也不好强留。”楚音若颔首,“如此管事就早些回去吧,趁着天色尚明。” “王妃……”崔管事吞吞吐吐的,“有些话,本该瞒着王妃,但小的实在体恤王爷不易,还是想告诉王妃。” “哦?”楚音若一怔,“到底何事?” “王妃可知今天易老板为何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吗?”崔管事道。 “不就因为讨好了他夫人吗?”楚音若微笑。 “易老板毕竟是个生意人,再疼爱夫人也断不会在生意上的事随便。”崔管事道,“其实……王爷早答应了替他在江北开设米行,他这才同意咱们加入的。” “什么?”楚音若不由错愕,“早答应了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爷早与他谈妥,也入宫请示了皇上的意思,十拿九稳了,才让小的安排他与王妃见面的。”崔管事道。 “怪不得比南王说可以助他开江北米行时,他脸上的神情如此古怪,”楚音若恍然大悟,“我当时还想,这位易老板好痴情,为了博夫人一笑,居然会舍弃端泊鸢这么大的利益,原来……” 呵,商人重利轻情,古今皆然,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是自己的一幅画就打动了对方?她该是有多幼稚才会以为自己本事比天大! “但王妃的画作确实也替易老板找到了借口,回拒比南王。”崔管事道,“王爷做的是底下的功夫,王妃赢的却是面子,二者缺一不可。” 这算安慰她的话吗?原来,她费了半天的功夫,却比不上端泊容的巧心布局来得有效。 但这一次,她却没有怨慰,反而心中充满了对他的欣赏。她没料到他在背后有如此周全的谋虑,她终于看到了他隐藏的才干,这让她终于可以稍稍放心。 “王妃千万不要生气,”崔管事看她半天不语,误解了她的意思,“王爷实在是疼惜王妃,他知道王妃要做这稻米生意也是想贴补王府用度,再怎么样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啊。” “知道了。”楚音若维持表面平静,淡淡笑道:“你快回田庄去吧,多谢告知实情。” “也不知这是否是小的多了嘴,”崔管事有些忐忑,“小的只是希望王妃与王爷能更和睦,所谓家和万事兴,还望王妃明白。” 说起来,她周围的好心人真多,闻遂公主也好,这些下人也罢,每一个人都希望她能与端泊容尽释前嫌。她到底是有多失败,竟把婚姻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人人怜悯。 也该是她反省一下的时候了…… 楚音若打听了端泊容此刻在书斋处理公务,便遣了红珊先回房中,独自往书斋走去。 此刻快到傍晚时分,是早春难得的晴天,斜晖温柔中带着一丝璀璨,连风也不觉得寒凉了。她在他窗下站了一站,欣赏了片刻橙红的天空,这才来到他的门前。 “王妃,王爷听说你回来了,正等着你呢。”书斋门前的侍卫道。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找他?想必,她往这儿来的时候早有小厮通报了。这是他的府邸,他有什么不知道的? 楚音若推开门,缓缓步入书斋,看到端泊容斜倚在软榻上,翻阅着公文。他今日一袭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一个小小的羊脂玉冠束成髻,只觉得通身清爽,看得她眼睛都舒服了。 “站着干么?”他眉也没有抬,却知道她在瞧他,如常道:“这里沏了茶,渴了就喝一盏。” 楚音若找了张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边浅饮着,一边继续端详他。 他腰间吊着常戴的玉佩,用天青色的缨络缠绕着,其中结垂着桃红的流苏,衬得这玉佩越发壁润可人,亦给一身素雅的他点缀了一抹亮丽,真是搭配得宜。 原来,他是如此高洁的美男子,仿佛山中兰草一般风雅月兑俗。 “看来是好消息?”他忽然问道。 “王爷猜呢?”楚音若微微笑。 “王妃看来心情不错,想必是好消息。”他又问:“不过,王妃盯着本王瞧了又瞧,到底是为何?” “妾身只是在看王爷身上的玉佩,”她不由得搪塞道,“这缨络打得不错,花色繁复鲜艳却不显俗气,难得。” “薄姬的手艺。”端泊容道。 “什么?”楚音若一怔。 “缨络是薄姬打的,”他终于抬头看着她,“她平素就喜欢打缨络,房间里有一大匣子,本王也是随便挑了一个,想不到能得王妃称赞。” 一大匣子? 楚音若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把她自己都吓着了。 一个喜欢打缨络的女子,一个疑似比南王府细作的女子……会不会,薄姬就是从前端泊鸢喜欢过的那个青楼女子? 不,不,这薄姬本是县丞之女,怎会是青楼出身?但倘若端泊鸢买通了宗人府,为她伪造了一个身分呢? 可若是能买通宗人府,当初端泊鸢大可将她纳为妾了,又何必牺牲她为细作,委屈她到端泊容身边? “王妃在想什么?”端泊容见她怔怔出神,倒是有些好奇,“一个缨络而已,王妃不会为了这个吃醋吧?” “王爷今晚要在哪里用膳?”楚音若却道。 他眉一凝,有些不解其意,“怎么忽然就说到了用膳的事?” “妾身替王爷说服了易老板,王爷今晚不该陪陪妾身吗?”楚音若噘唇道:“还要去薄妹妹房中用晚膳?” “原是答应了她……”端泊容迟疑道,“还以为王妃不会关心本王在何处用膳呢,今儿这是怎么了?” 倘若,薄色真是端泊鸢的旧情人,那眼前这个男人可就危险了,不仅是细作的问题,还有戴绿帽子的可能…… 天啊,那也太可怜了,说不定薄姬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是他的,端泊容不会真这么倒楣吧? “妾身希望王爷陪妾身用膳。”楚音若当即道,“请派小厮去告诉薄色妹妹,叫她今晚不要等了。” “一顿晚膳而已,王妃也不必如此在意吧?”端泊容略觉得奇怪,“王妃今日好似有些反常。” “王爷——”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奴婢是薄夫人房中的长婷,奉夫人之命前来禀报王爷,晚膳已经备好了。” “知道了,”端泊容起身道,“你且先回去,本王稍后便到。” 长婷想必是被侍卫挡在了门外,见不到端泊容有些着急,但也无可奈何,答应了两声,便悻悻地去了。 楚音若听着她的脚步声远走,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轻松之色。 “王妃今天真有些奇怪呢,”端泊容越发觉得不太对劲,“平素不见得如此在乎本王,更不曾如此小气,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王爷觉得妾身不在乎你吗?”她侧眸,目光流转地瞧着他。 “平素看本王的神情,也不像今天。”端泊容道。 “哪有不同?”她掩饰道。 “王妃从没如此仔细地瞧过本王,”端泊容道,“方才仔细打量了本王良久,甚是用心,连本王玉佩上的缨络也留意到了,这可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王爷这话也太夸张,”楚音若尴尬地笑,“好像妾身从来不在乎王爷似的。” “从前在御学堂,本王可是一直希望王妃能如此仔细地打量本王,”端泊容语气中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还记得有一次,本王穿了一身新袍子,那是母妃为了给本王庆生特意用金丝织的,整个宫里的人都在瞧本王,夸赞那袍子漂亮……唯独王妃你,却连正眼也没看一下。” 原来,从前他是那般苦恋着她、渴望得到她的一个眼神吗?另一个她,可是真是幸福,却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王爷今晚就陪妾身用膳吧,”楚音若轻轻道,“让妾身好好瞧瞧王爷,弥补一二。” “改天吧。”这一次,他却摆起了架子,“本王既然已经答应了薄姬,也不好食言,毕竟她怀着身孕。” “王爷——王爷——”门外,再度传来长婷的声音,“饭菜快凉了,夫人又催奴婢来请王爷。夫人说,王爷若忙于公务耽搁用膳,对身体实在不好,若是奴婢请不动王爷,她就要亲自前来。王爷,夫人身子不便,还望王爷体谅——” 好个薄姬,居然敢来这一套!想必是听说她在这里,怕她争了宠,故意如此吧? “看来,本王只能改天陪王妃用膳了。”端泊容当下对楚音若道。 其实,一顿晚膳而已,她也犯不着跟薄姬计较,但此刻的心中也不知哪里来了一股不甘愿,让她无论如何也不想他离去。 因为害怕薄姬是细作,对他图谋不轨吗?不,她承认,其中大半原因,是出于……嫉妒。 没错,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她自己。今天,莫名就想赖在他身边,跟他多说几句话,多看他几眼。或许因为他今天的打扮格外好看,或许因为,听了崔管事所言,莫名就对他心动。 “或许王妃愿意与本王一道去薄姬房中用膳?”他像是故意的,语调里有一种调侃似的味道。 去看他们秀恩爱吗?呵,她已经领教过了,才没有这么傻,平白给自己找气受。 “妾身有些乏了,想回房中歇息,”楚音若欠身道:“王爷自个儿去吧。” “那好,本王就自个儿去了。”端泊容搁下公文,起身道,“王妃自便。” “王爷——”楚音若却忽然道,“王爷的衣衫坐得皱了,妾身替王爷理理吧。” 他一怔,没料到她竟如此体贴,但总觉得她像要搞什么鬼,目光里满溢警觉。 楚音若上前,轻轻抚平他的衣袖,又替他整了整衣襟。他离她这么近,一呼一吸皆在耳畔,他的体温像雾气一般氤氲缠绕着她,让她微微脸红。 其实他猜得没错,她的确在打鬼主意,否则哪里会这般好心……不过,脑海中的念头纵使放纵,真要化为现实,却让她裹足不前,缺了那关键的勇气。 然而,她知道,只有这一刻,唯有这一刻能为之,机会稍纵即逝。 “怎么了?”他似乎发现她全身在发抖,凝眸问道:“王妃可是不舒服?”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每一次,当她凝视他的双眸,便仿佛有电流划过全身,虽然令她颤栗,也能在失了神志的境况下,平添一股勇气。 此刻,她需要这种勇气。 她猛然踮起脚,凑到他的颊边……吻了一吻。 耶。这就是她想干的——亲他一下。 一直以来,他们之间如隔长河,或似笼轻纱,关键的一步,谁也不肯先踏过界限,所以,才会这样若即若离,相互猜测,举棋不定。 她知道他不是一个主动的人,所以,就让她来吧。反正,一个kiss也不算什么,在她的时代,抱抱亲亲都是家常便饭。 今天她唇上的胭脂颜色艳丽,印在他的颊上,能看到明显的痕迹,呵呵,想必,一会儿薄色要吃醋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第十一章 出其不意的吻(2) 端泊容显然是被她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怔住了,半晌之后,他僵着的身子才微微动弹了一下,哑声问道:“王妃这是做什么?” “这有什么奇怪吗?”楚音若若无其事地道,“妾身以为,夫妻之间,这很寻常……” 话未落音,她忽然被一股蛮力拖入他的怀中,只见他双臂倏忽收紧,牢牢环绕着她,她的脸蛋被迫撞到了他的胸膛。 “夫妻之间,这很寻常?”他反问,带着讽刺的语气,又像是在勉强压抑喜意。 而后,她都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托起下巴,灼热的气息覆盖下来,她的唇舌瞬间被他掠夺,不可抗拒…… 说起来,这还是她的初吻呢。 楚音若本以为自己凭着看过一些电影就能驾轻就熟,没想到,还是输给了他这个有经验的老手。他一下下就反客为主,易守为攻,弄得她措手不及,甘拜下风。 原来,接吻是这个样子的,这般缠绵旖旎……她那番照本宣科,生搬硬套,终究还是少了技巧,失了情趣。 “寻常吗?”他半晌才放开她,在微微的喘息中,轻笑地问道。 “妾身……”楚音若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微弱,“妾身告退。” “告退?”他眉一拧,一把拦住她,“就这样?” 那他还想怎样?初吻都被他掠夺个精光,再干柴烈火下去,那画面不敢想象…… “王爷不是急着要去陪薄姬用晚膳吗?”楚音若道,“都催了好几次了,想必,薄姬等急了。” “其实,”他忽然意味深长地道,眼中似有一片星海,“本王可以不去的。” “王爷……不怕食言?”她却退开一步,避开他的目光。 “就算是食言,有什么所谓?”他反问道。 天啊,她真不该玩火,勾起了男人的,却指望能全身而退?她太高估了自己掌控全局的能力,也高估了他的自制力…… “薄色妹妹还怀着身孕呢,”她胡乱找了块挡箭牌,“妾身不想刺激她,上次已经惹得她小产了,这次再有什么事……妾身可担不起这罪名!” 他沉默,双眸一直紧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看透,让她即使穿了这么多层衣衫,也像是要被他的目光剥光了似的。 “这个借口不错。”他终于道:“今天就暂且由着你,明儿下了早朝,本王再找王妃好好理论理论。” 理论什么?男女之事,有什么好理论的?他这措辞可真是……委婉。 不过,她该感谢他这片刻的松动,让她有机会落荒而逃。 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恶作剧般的小挑逗,在他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中显得这般可笑,不仅下场狼狈,还落得心有余悸。 她不敢了……再也不敢这样了…… 一整个晚上,楚音若都不曾入眠,总是情不自禁在回味那个吻…… 她真的太没出息了,不过一个吻而已,有什么好激动的? 可那是她的初吻啊,就算多想了一想,也是理所当然。 而她的心为什么跳得这样厉害,好像心尖落着一只蜜蜂,不停地掮着翅子,要掀起一场飓风。 他的体温,他的身形,他的胸膛,他亲吻她时的气息……像烟雾一般缠绕着她,结出一个白色的茧子,将她裹成了无法喘息的蛹。她觉得,自己就要沉沦在这个深渊里,这里花草蔓延,水光潋滩,纵使明知是幻境,也难以自拔。 他说,下了早朝,便回来找她“理论”……他是随便说一说的,还是当真的? 虽然她并不知道有什么可跟他理论的,也没指望他说的话能算数,但一早起来,梳妆打扮好,心里便一直在盼望。 “红珊——”过了晌午,端泊容还未见归来,楚音若忍不住道:“你到大门口去候着,王爷若回来了,给我报个信。” “王妃这是怎么了?”红珊不由笑问,“什么时候这般关心王爷了?” “我有事要与他商量,”楚音若道:“昨儿说好的,也不知他是否忘了……你若远远地看到他回来,不要声张,速回来告诉我便是。” “奴婢知道了。”红珊忍不住笑了笑,快步而去。 双宁上前替楚音若沏茶,提议道:“王妃可要多添些胭脂水粉?昨儿晚上王妃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眼下青了一圈呢。” “有吗?”她连忙照了照镜子,平时她也不太讲究,今天倒格外注重自己的容貌,可惜这古代的化妆品种类太少,连睫毛膏也没有,再打扮也是有限。 “奴婢替王妃再添一些吧,”双宁说着,便打开了脂粉盒子,开始往她脸上涂涂抹抹,“其实王妃平素的气色是极好的,那薄姬比王妃略年轻些,看上去,倒像是长了三岁。” “我记得是差一岁?”楚音若随口说。 “说是差一岁,其实也不过差几个月而已,她二十有二。”双宁答道。 这么说,另一个楚音若今年二十三?怎么这么……老了? 不对,另一个楚音若不是去年才出嫁的吗?二十二岁才出阁,这在古代简直不可思议吧? “我也嫁得太晚了!”楚音若忍不住叫道。 “王妃还说呢,之前太师与郡主总劝王妃快些出阁,王妃都推说年纪小,”双宁道,“后来与王爷订了亲,又不情不愿耽误了好一阵子,否则……现在孩子都该会念诗了。” 哦,原来是她自己作孽,那也怪不得别人。 电光石火之间,她忽然忆起,原来她和在萧国的另一个她年纪其实是一样的。果然是平行空间,连年纪都一模一样,是上天注定如此。 所以,她遇见端泊容,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吗?假如她一直待在现代,会不会遇见一个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人?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有钱有权?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暗恋着她? 或许真的遇到了现代的他,情况就截然不同了。或许,会换作是她对他的一场苦恋,来弥补平行空间里,她对他的亏欠。 所以,此刻的她,如此幸运,她得好好珍惜。 “王妃——王妃——”门外传来红珊的声音,没一会儿,那丫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知道了。”楚音若立刻有些紧张,“别大呼小叫的。” “王妃要不要现在去见王爷?”红珊问。 去见他?说好了,是他来见她的。这么忙不迭地跑出去,岂不是太不矜持,伤了面子? “不必了,”楚音若道,“他若记得,自然会来。你们都去忙别的吧,让我一个人静会儿。” 红珊与双宁对视一眼,仿佛明白她害羞的心情,偷偷莞尔,掩门去了。 楚音若坐在镜前,端详了自己半晌,总觉得哪里不太满意。奇怪,她平时对外貌并不会这样在乎,也因为自己还算有几分姿色,颇为自信,但今天总是自惭形秽,恨不得找个地洞藏起来,害怕见人。 “启禀王妃,王爷来了——”门外,又传来红珊的声音。 楚音若心尖一颤,连指尖似乎都有些发抖。 “你们都下去吧,本王自个儿进去找王妃说说话。”确是端泊容的声音。 楚音若站起来,想上前迎他,脚却似动弹不得,僵在原处,而端泊容已经兀自推了门进来。 “王爷。”她只得垂眸地向他施礼道。 “王妃等我等了很久?”端泊容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王爷何出此言?”楚音若装傻。 “方才在大门口,我老远便看见红珊在那儿守着,一见我进了垂花门,便飞快往回跑。”端泊容道,“难道不是你吩咐她去的?” “原来红珊是去等王爷回府了?”楚音若只怕面子上挂不住,抵死也不想承认,“妾身还说呢,这丫头大晌午的到哪儿去了。” “怎么,原来是她自作主张?”他挑挑眉,显然不相信她的话。 “那丫头……一向忠心得很,”楚音若支吾道:“看到王爷最近一回府就往薄色妹妹那儿去,她大概是心里着急。王爷也知道,主子若不得宠,底下的丫头在府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哦,原来如此。”端泊容一步一步向她靠近,“王妃知道我今日来你房中,所为何事?” “何……何事?”他每挪动一步,她就觉得像有巨大的压力向她逼近,逼得她脸红心慌,不能自已。 “王妃不知?”他故意反问。 “妾身……”她抿了抿唇,“还望王爷明示……”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盯着她,昨日那种感觉再度来袭,他的呼吸、体香温度,笼在她四周,云缠雾绕,将她层层包覆,无路可逃。 “今日早朝,”他忽然道,“父皇忽然说起踏春之事,特许宫中嫔妃、皇室女眷于春分随驾前往枫丘观赏京郊美景,命我负责此行之防务。” 枫丘?怎么又是这个名字?楚音若蹙了蹙眉。 那日端泊鸢才约她到枫丘一见,今天萧皇就说要去枫丘踏春,这其中,不会有什么关联吧? “听说,此次踏春是泊鸢向父皇提议的。”端泊容意味深长地道,“看来,泊鸢很怀念那个地方啊。” “枫丘什么模样,妾身都不太记得了。”楚音若连忙掩饰道,“也就在御学堂的时候去过。” “对啊,那次想必令王妃终生难忘吧?”端泊容的目光如箭,仿佛要扎进她的心底。 他在吃醋吗?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亏了他斤斤计较。 “王爷不提,妾身都快记不起来了。”楚音若虚尬地笑道。 “此次去枫丘故地重游,王妃自然什么都能想起来。”端泊容眉宇间有着隐隐的愠色。 “话说枫丘为什么要叫枫丘啊?”楚音若只得岔开话题,以免他纠结于此,“有很多枫树吗?” “枫树不得见多,倒是有许多梨树。”端泊容抬眸瞧着她,“春天,正是梨花缤纷之时,王妃想必很期盼那番美景吧?” 好吧,她想起来了,她跟端泊鸢在什么梨树林里过了夜,第二天被他撞个正着……这样说来,好像被他捉奸在床似的……其实应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依古代人那保守的性格,另一个楚音若又是大家闺秀,能跟端泊鸢牵牵手、亲一亲,就已经不得了了。 “过两日就动身去枫丘了,王妃好好准备准备。”他似乎不愿再谈及过去,冷冷道,“本王先去薄姬房中瞧瞧她。” “薄色妹妹想必是不能同行的,要独自留在府中,难为她冷清。”楚音若嚅唇道。 “所以,本王更该去宽慰她。”端泊容答道,转身要离去。 所以,他就这样走了?她盼了他半日,本来还指望能继续昨日的缠绵旖旎……但他就这样三言两语,把这番对话了结了? 楚音若一颗心顿时冷了下来,昨日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是午后轻洒的一场春雨,太阳一出来,便蒸发殆尽。 “恭送王爷。”她垂眸,屈膝施礼道。 他亦没有再说什么,一阵沉默之后,她听到推门而去的声音。虽然只是门“砰”的一下,但她的心尖却像被什么狠狠撞到了似的,不由得一阵疼痛。 她真不该在这场游戏里付诸什么真情,越是憧憬,越是灰心,只是走到了这一步,她却已泥足深陷,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第十二章 王爷妒火中烧(1) 话说,这里为什么叫做枫丘呢?走了这半日,半株枫树也不曾见。 然而,却像端泊容所说的,这里到处栽满了梨花,在春意盎然中嫣然一片粉色,越发勾起春情萌动。怪不得这么多女子喜欢到这里来踏青。 听闻从前枫丘是历代萧皇围猎之地,然而近年来因为有了新的狩猎之地,这里便渐渐废弃了,反而因为风景秀美,成为了皇亲贵胄的游玩之地。不过,几个营地倒也是现成的,地势安全得很,扎了帐篷便可放心在此小住数日。 楚音若本以为闻遂公主也会一同前来,然而听闻驸马感染风寒,她要留在府中照顾夫君,想必这次是见不着了。而端泊容负责防务,一大早便忙前忙后,连跟她说话的功夫也没有,这让楚音若倍感无聊。 吃了午饭,楚音若打算去林中走走,她嘱咐双宁留下来打扫帐篷,让红珊一人陪着她闲逛。 此时已是春分时节,天气回暖,林中梨花开得正俏,花树一路斜立,缠绕一条明澈小溪,溪水花影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然而,虽说明日高照,但毕竟还是早春时节,一阵风来,楚音若颤了一颤,她今天穿得单薄了些。 “王妃可觉得冷?”红珊在一旁道,“不如奴婢回去取件斗篷来吧?” 其实,楚音若觉得自己身子也没那么弱,支撑一下即可,但难得有逍遥自在的时光,她也不想红珊老是跟着,于是点了点头。 一时间,红珊转身去了,她独自一人站在梨花树下,看着阳光从花隙中落下来,只觉得有片刻的惬意。 忽然,她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以为是红珊回来了,但待回眸望去,却见一个令她愕然的身影。 端泊鸢? 他为何在此?而且,只身一人,并无随侍。 “音若,你总算来了。”只听,端泊鸢对她浅笑道。 什么意思?什么叫总算来了? 她蹙了蹙眉,正想问他为何在此,忽然一片花瓣拂过她的面颊,她才忆起,这里是梨林所在,难道……就是当年她与端泊鸢订情的地方? “我看你进了林子,又打发了红珊回去,”端泊鸢继而道,“我想,你是在等我吧?” 这小子也未免太自信了吧?不过,谁让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呢?她恰巧来到这里,恰巧身边也没人,难怪他会误会…… “王爷到底有什么话?一次讲个明白吧,”楚音若真是赖得跟他纠缠,“总是这般,不太好吧?” “音若,你什么时候会画画了?”他冷不防地道,“那日在添福楼,看你画功那般独特,着实令我吃惊。” “我……怎么就不会画画了?”楚音若心中一怔,连忙掩饰道:“好歹是上过御学堂的,公主们的同窗,琴棋书画就一点也不会?王爷也太小瞧我了。” “小时候你最讨厌画画了,每次师傅派下来的功课都是我代劳的,还记得吗?”他的眼神令人琢磨不透。 “小时候不喜欢,不代表现在不喜欢。”楚音若道,“就像小时候不喜欢的人,现在未必不会喜欢一样。” “你是说二哥吗?”端泊鸢似笑非笑,“所以,你现在是真的喜欢上二哥了?” 她觉得,是该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了,以免他再做无谓的幻想,徒增麻烦。 “不错,”楚音若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无比,“我是喜欢上泊容了——这辈子,嫁夫从夫,至死不渝。” 端泊鸢凝视着她,她不知道这眼神中,到底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意味,只觉得像幽潭一般,令她打了个寒颤。 她终于发现,为什么自己不会喜欢上端泊鸢,他虽然有一双爱笑的眼睛,却是一双空洞的眼睛,如宇宙中的黑洞,让她有些害怕。 而端泊容却不同,虽然他并不常笑,表面冷淡似冰,但他的眸子里时常能让她感受到温泉水般的温暖。冷淡只是他身为王爷所必要的伪装,他实在是一个好人…… “我明白了。”端泊鸢突然轻叹一口气,“既然如此,从今往后,我必不会再痴缠于你。音若,你可放心。” 他的语气这般可怜,她若心软一些,大概会被打动。然而,她的心里已经住进了另一个人,任凭眼前这段旧情再缠绵,都与她无关了。 “音若——”端泊鸢倏忽伸出手来,趁她不备,出乎意料地握住了她的皓腕。 她一惊,本能地往后一退,然而他力道虽然不大,却也一时无法挣月兑。 “别动,”他柔声道,“让我握握你的手,就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可好?” 他几乎是哀求的口吻,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 假如,现在她表现得太过无情,他一定会怀疑吧?还是不要露出破绽的好,稳妥起见,就让他放肆一回好了。 不就是握个手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握就握了…… “我送你的羊脂玉镯子呢?”端泊鸢却问道,“是再也不戴了吗?” “啊?”什么羊脂玉镯子?她见都没见过…… “也对,你现在身为陵信王妃,什么镯子没有,”端泊鸢涩笑道,“大概也不稀罕那个了。” “你也知我现在身为陵信王妃,从前的许多东西,都不便再戴了。”楚音若连忙接着他的话由道,“改天寻出来,还给你吧。” “那倒也不必。”端泊鸢道,“一只镯子而已,搁就搁着吧。” 好吧,既然他不再追究,她也不便再多语。不过究竟是什么镯子呢?改天一定要在首饰盒里好好寻一寻,否则终究让她不太踏实…… 楚音若回到帐篷的时候,却见红珊和双宁站在帐篷门口,神情颇有些古怪。 “你这丫头,说好取斗篷的,却去了这半日,”楚音若笑着对红珊道,“本王妃可等不及你了,就自个儿回来了。” “王妃……”红珊支吾道,“王爷……王爷在里边呢。” “王爷?”楚音若不由眉心一蹙,“王爷不是负责防务去了吗?” “说是要等王妃回来,像有什么大事要与王妃商量。”双宁答道。 “知道了,”楚音若心下不由乱跳,“你们忙去吧,我跟王爷单独说说话。” 红珊和双宁颔首,一并去篝火旁烧水,楚音若定了定神,方才步入帐篷里。 四周静悄悄的,虽是白昼,帐篷里却一片昏暗,楚音若过了好半晌,才看清端泊容正半靠在她的卧榻上,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在闭目养神。 她缓步上前,悄悄端详他,每一次看到他这沉睡的模样,都觉得俊美无比,而且显得特别纯净无害,像个乖宝宝,让她实在想偷偷亲他一口。 他和衣而卧,也不知会不会冷,楚音若怕他着凉了,顺手拿了一条球子,轻手轻脚地盖在他的身上,但微微一动,他便醒了,半睁开眸子,眯眼瞧着她。 “王爷——”楚音若微微脸红地唤道。 还好他没有看到她方才花痴的模样,否则多丢脸啊。 “你到哪儿去了?”他问道。 “妾身……到林子里走了走。”楚音若答道。 “看到梨花了?”他抬眉问。 “梨花满林子都是啊。”她笑道。 他这话什么意思?意有所指吗?希望只是她做贼心虚…… “林子里还有谁?”他却道。 原来,不是她想得太多,终究什么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意味荣长的。 “不过……是恰巧遇上了比南王。”她答道。 “恰巧?”他反问:“真是恰巧吗?” 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吗?他能不能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她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为什么总不肯耐心听她解释呢? “王爷在怀疑什么?”楚音若颇有些委屈,“难不成以为我还是跟比南王约好的?” “梨花树下,不就是你们当年的定情之地吗?”他冷笑,“只怕不必约,自然心有灵犀前去一见。” 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所以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认定她出轨了? “王爷既然知道了,又何必来问我?”楚音若赌气道,“不错,就是约好的,若不是为了见他,这枫丘我还不愿意来呢!” “你终于说出真心话了?”端泊容抿了抿唇,“难为王妃憋屈了这么久,为何不早告诉本王?本王一向大方,或许就赠你一纸休书,让你去与心上人团聚了。” 这男人是不是有点傻?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气话,他听不出来吗? “那王爷就休了我好了!”楚音若一急起来,也是个倔脾气,怎么样也不肯认输。 “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你们?”他一把擒住她的腕,几乎要弄疼了她。 “王爷不是说自己一向大方吗?”楚音若越发生气,“怎么,要出尔反尔?” 他眉心抽动了一下,仿佛她这话刺中了他心尖最脆弱的地方,忽然,他一个翻身,将她狠狠地压在榻上,两道凌厉的目光射入她的眼中。 “出尔反尔又如何?”他低声道,“对付红杏出墙的女人,就该如此!” 说话之间,还未待她反应过来,他的吻便覆盖而下,灼热的、激烈如火的怒气,将她整个人包围,让她无处可逃。 楚音若瞪大眼睛,没料到他会如此出其不意,她的双手狠狠地抵住他的肩膀,试图躲闪,不让他为所欲为,然而他的力道如此强大,非她可以抗拒。 冷不防的,像是有一道电流穿过她的全身,让她在颤抖中也无从抵抗,他的进攻越发猛烈,蛮横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一般,只得放弃最后的挣扎。 好吧……不过就是接个吻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她不是也很怀念他的吻吗? “唔——”但他实在弄得她很不舒服,她不由申吟了一下。 他怔住,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度,然而也不甘愿就此放过她,于是收敛了力道,唇舌变得轻柔了许多,平添了一丝缠绵的味道。 楚音若忽然有一丝心酸,她与他之间,原来离得这么近,也这么远。她本爱着他,他亦眷恋着她,但却隔着陌生的时空,隔着这许多人和事……纵使情真意切,到底难以相守。 唯有这片刻,他抱着她,她亦拥有他。 这样想着,她便完全放弃了反抗,唇舌变得绵软,尝试与缓缓他纠缠,周围的一切,仿佛在顷刻间滋生出甜蜜与旖旎,像是夜晚的露水在呢喃。 端泊容微微蹙眉,感受到了她的变化,仿佛有些诧异,但随后便是微微的惊喜,他的吻,由初时的霜道渐渐变为宠溺,带着她一起沉沦…… 第十二章 王爷妒火中烧(2)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楚音若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衣襟已经散乱,露出白晰的胸脯,他的吻依旧延绵不绝,由她的唇上,蔓延到她的颈上,胸上。 “啊——”楚音若低叫了一声,因为她感到他正停留在她胸口最敏感的地方,轻啮吮吸着花蕾微红处,如蜂吮蜜。 不是……就亲了下嘴唇而已吗?他怎么这般放肆? “泊鸢也吻过这里吗?”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流露出嫉妒的神情,又开始拷问她。 “你也吻过薄姬的这里吗?”这一次,楚音若没那么好欺负,反问道。 “那是自然。”他忽然笑了,笑得邪魅惑人。 “那你有什么资格吃醋?”楚音若觉得肺里像有什么要立刻炸开似的,“凭什么管我?” “薄姬是我的侍妾,”他故意逗她一般地道,“我从她身上学会了男女之事,每个皇子都有侍妾,都是如此的,他们的王妃都不曾介意过啊。” “我介意!”楚音若狠狠瞪着他,“我就介意!” “那说明你在乎我,”端泊容一副十分满意的表情,“说明,你比别的王妃更在乎你的夫君。” “在乎个鬼!”楚音若执意不承认,“只说明我在乎公平!” “公平?”他的手越发不老实,深探到她的衣内,“上次你给我用了宕春丸,我还没找你算帐呢,要说公平,我是否也该给你用一次药?” “什么?”她楞住,没想到他竟如此丧心病狂…… “药丸我带来了,”他也不知从哪里模出一只白色小瓷瓶,“要吃一颗吗?” “端泊容,你休想!”楚音若意识到自己应该反抗,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她已被他牢牢控制,避无可避。 “嘘——”他像在安慰她,“吃一颗,吃一颗会舒服一点。” 这个色魔,不会打算现在就把她吃干抹净了吧?说好只是接个吻而已的呢? “天都还没黑呢!”她连忙道。 “那要等到天黑吗?”他笑容越甚,“也好啊,本王有耐心。” 所以,他今天是不打算过放她了吗?她该怎样应付这样的局面?虽说从前也看过几部电影,但毕竟实战经验不足,她只懂得纸上谈兵而已…… “不愿吃吗?”他从瓶中倒出一颗红丸,“我陪你一起吃,如何?” 什么?他在说什么? 楞怔之中,只见他将红丸塞入自己的口中,随后,他的深吻再度封住了她的唇…… “我们两人,一人一半。”只听,他低哑地道。 像是有一团火苗在她嘴里融化开了似的,坠入她的小肮,燃烧了她的全身,让她仅存的理智在瞬息之间崩塌,只觉与他一同跌落万丈深渊亦甘之若饴…… 端泊鸢穿过林间小径,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山路幽僻处。车夫看到他,默默躬身施了礼,他点点头,径直走过去,掀开帘子,跳上了车。 车内,薄色正含着一颗话梅,懒洋洋地斜倚着。她的小肮已经微微隆起,本来清丽的脸庞有些胖了,气色似乎不佳。 端泊鸢浅浅一笑,伸手去模她的小肮,低声道:“孩子这几日可乖巧?” “还说呢,”薄色似乎心中有怒,将端泊鸢的手一把推开,“昨天晚上这孩子折腾了我半宿,今天他父王又把我唤到这崎岖的鬼地方来,马车颠簸了半日,我肚里的酸水全吐出来了。” “没办法啊,想念你们母子了啊,”端泊鸢凑上前去,将她拉入怀中柔声安慰,“若不是这会儿得空,怕是又要十天半个月不能见了。” “就不怕别人看见我?”薄色挑眉睨着他,“这可是枫丘!” “没人会想到,陵信王府的薄夫人会到这儿来,”端泊鸢笑道,“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容易让人忽略。” “别拿话哄我,”薄色冷冷道,“忙不迭地唤我来,肯定有什么事!断不会是想我这么简单!” “最近可曾为孩子去庙里上香祈福?”端泊鸢忽然问道。 “还不曾。”薄色疑惑地问,“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要去祈福的话,不如就去水沁庵吧。”端泊鸢答道。 “水沁庵?”薄色听到这敏感的三个字,越发不解,“那不是楚音若修行过的地方吗?为什么偏要去那儿?” “就是想打听打听,她在庵中那半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端泊鸢沉吟道,“怎么会变得跟从前完全不同了……” “哪里不同?”薄色努嘴,“人家不大理踩你了,就是不同了?” “按说,是端泊容把她打发到庵里去的,冷淡了她那半年,她该恨端泊容才对,”端泊鸢摇摇头,“怎么反倒疏远起我来?” “人家在庵中半年,你有去探望她吗?”薄色讽笑道,“也怪不得她怨你。” “不对,不太对……”端泊鸢狐疑道,“她从前也不喜欢画画,这半年不见,画功大有长进,而且十分奇特……” “在庵中无事,所以练习画作打发时间呗。”薄色道,“就像我喜欢打缨络一样。” “我送她的羊脂玉镯子,今天也发现她褪下来了。”端泊鸢又道。 “旧情郎送的东西,当然要褪下来,否则被夫君发现那还得了?”薄色不以为然。 “你不知道,那镯子是她从小戴着的,人长大了,手腕也变得粗了,镯口卡着,就算想褪下来也没那么容易。”端泊鸢执意道,“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古怪……” “好了,说到底,王爷还是很在意她。”薄色面带醋意,“好吧,妾身得空便去打听,王爷满意了吧?” “难为你怀着身孕,还要替我奔波。”端泊鸢再度搂着她,“等事情了了,他日我登上皇位,便立你为后。” “立我为后?”薄色只当是一个笑话,“王爷又在诓我,连个小小的王府侍妾,王爷都许不了我,还得看闻遂公主的脸色,他日如何立我为后?” “他日我登上帝位,皇姊自然是管不了我的,”端泊鸢道,“不比现在,一切得步步为营。” “算了吧,”薄色叹一口气,“王爷若是早有此心,当年令宗人府私改我官籍的时候,大可偷偷纳我在府里,也不会遣我委身陵信王处。” “当年皇姊已经见过你,断是不能再留你在府里了,”端泊鸢道,“把你送给二哥,你当我舍得?只是,我身边就没一个可信任的人能依赖,除了你……” “好了,当年的事,我也不想再唠叨,总之,是我命不好罢了。”她沉下脸来,显然动了怒。 端泊鸢凝视她良久,冷不防地道:“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二哥了吧?” “什么?”薄色一怔。 “最近看你性子越发急躁,说话之间颇不耐烦,”端泊鸢一张俊颜骤然变得阴沉,“该不会是打定主意从此就做二哥的侧妃,再不回到我身边来了吧?” “王爷说什么呢?”薄色有些恼火,“我月复中的孩子是谁的?这迟早也瞒不住的事……除了为王爷夺下江山,我还能有异心不成?” “或许是我多心了,”端泊鸢道,“只觉得这些日子,我俩疏远了不少。” “陵信王那个人,眼睛里除了楚音若还有谁?”薄色咬唇道,“我伺候他这些年,也不过三、四个月才碰我一次,从前与我一同入府的余姬就更少了,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有毛病。” “好歹也算是有几次,”端泊鸢不由笑了,“否则这孩子也赖不到他头上。” “头一次月信没来,幸亏那时楚音若推延婚期,他心情不佳,我劝了他几杯酒,他意乱情迷了。”薄色语调中平添了一丝苦盈,“第二次是他悄悄去水沁庵探望楚音若,大概见着了人家却又不敢露面,回到府中拿我宣泄罢了。也对,好歹有这两次,否则这孩子,还有上次流掉的那个……就真不好交代了。” “也是难为你了。”端泊鸢伸手轻揉她的长发,“从今往后,我断不会再说刚才那般的话,惹你不快。” “王爷知道妾身委屈便好,”薄色贴近他的胸膛,“妾身也不指望他日能为后为妃,只盼王爷早登帝位,能给我们母子留个立足之地,此生足矣。” “你放心,”端泊鸢道,“宫中至少会有你一席之地。” 薄色沉默片刻,问道:“那楚音若呢?将来新皇的宫中,是否也会有她一席之地?” 端泊鸢亦半晌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方答道:“我与她自幼相识,若她待我之心如初,我也会怜她三分,只怕如今,她已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王爷放心,我自会去水沁庵打听。”薄色仿佛是心软了,终于答应道。 端泊鸢笑了笑,笑中带着黑夜般的阴沉,这抹阴沉掩在日暮下,不为任何人察觉。 第十三章 受命和皇子比试(1)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楚音若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地,如同又掉进了时空的漩涡一般。 然而,她并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冷,身畔有什么牢牢包覆着她,温暖的、坚实的,让她打从心底滋生出一股安全感,像安居在巢中的燕儿。 她抬头,看到一双眸子正凝望着她,哪怕在黑暗中,也如星星般温柔熠亮,像是帐篷里点着一盏暖色调的灯,瞬间从早春来到初夏的感觉。 她这忆起沉睡之前,她和这眸子的主人做了多么羞耻的事……比电影更加,她简直堪比av女优。 她记得,在宕春丸的药力之下,她如何对他百般主动,甚至骑坐在他的腰间,他的手臂摇动着她的纤腰,似乎整个人都探入她身体的最深处,要将她撕裂了一般。 那一刻,她体验到了极致的痛楚与欢乐,像是被抛入云端,又堕下深渊。可是无论到哪里,她都愿意随他,至死不渝…… “醒了?”端泊容对她低声道。 “你是早就醒了,还是一直没睡?”他这般目光熠熠地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我一直浅眠。”他轻轻啄了啄她的额头,哑声笑道:“这一下午,就更睡不着了。” 楚音若也不由得笑了,挪动了一子,让自己靠得他更紧。如果可以,她就想这样一直依偎着他,什么也不做,懒洋洋的,无比舒心。 “一会儿叫她们把热水抬进来,给你好好泡个澡,”他在她的耳边道,“疼不疼?” “还好……”她不由满脸羞红,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埋得低低的。忽然,她想到了什么,一丝酸酸的滋味掠过心头,不由努嘴道,“你跟薄姬……也是如此吗?” “怎么又盘问这个?”端泊容笑意变浓,“还以为你会忘了。” “她都有孕了。”所以,他们俩的房事……更激烈吗? “有孕不过是她运气好,”他双臂收紧,仿佛怕她一气之下要逃跑似的,“照这样下去,很快王妃你也会有孕的。说不定,已经有了。” “呸!”他平素道貌岸然的,想不到在床上还挺懂得甜言蜜语。 “一会儿梳洗好了,得去母妃那儿一趟,”他叹了口气道,“真是麻烦,还想着要这般跟你待上一整晚的。” “怎么,母妃传我们去吗?”楚音若一怔。 “嗯,传了好一阵子了,我说你在午睡,得耽搁片刻。”他答道。 “好一阵子了?”楚音若惊得撑起身子,“母妃会生气吧?” “就让她老人家等一等吧,”他倒是不疾不徐地道,“没什么比得上让我的王妃好好休息更打紧的。” 他不是很怕雅贵妃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了她,对一切都无所谓吗?呵,所谓为了一个女人烽火连天戏诸侯,从此君王不早朝,便是如此吧?那她岂不成红颜祸水了? 原来,当一个红颜祸水的感觉是这样好,就算像杨贵妃被令自缢在马嵬坡,她想自己也会甘愿。 “还是快些吧,”但她始终还是舍不得他为了自己得罪雅贵妃,“我睡得够了,现下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不累吗?”他坏笑,“那晚上还可以让你再累一次?” 楚音若嗔笑打了他一下,当下唤了红珊与双宁进来,为她沐浴包衣,打扮得当后,匆匆与端泊容往雅贵妃的帐篷里去。 雅贵妃正在用晚膳,听声音像是跟谁谈笑着。楚音若迈入帐中,不由一怔——没料到,永明郡主竟然也在席间。 “母亲?”楚音若惊讶地唤道,“你怎么……来了?” “本宫闲得无聊,想着永明郡主也好久不见了,正值枫丘春光正好,特邀郡主前来踏青。”雅贵妃道。 “音若,”永明郡主起身道,“你这孩子,怎么来得这般迟?我才到这儿,娘娘便唤人去传你了,为何现在才来?” “我……”楚音若看了端泊容一眼。 “方才音若在午睡,”端泊容立刻代答道,“小婿怜她近日辛苦,不忍唤醒她,还望岳母大人见谅。” “王爷这么说便是客气了,”永明郡主连忙道,“原来是王爷体恤音若,那真是音若的福气了。” 帐内烛火通明,永明郡主的目光忽然落在楚音若的脖子上,脸色不由微微一凝。很显然的,雅贵妃似乎也发现了什么异样,眸中闪现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 楚音若恍然忆起,自己脖子上斑斑点点,都是端泊容使坏留下的吻痕……糟糕,不会恰巧就这般被两个长辈瞧见了吧? 两个长辈果然只一眼便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当下相视一笑,颇为满意的样子。 “泊容会疼媳妇了,本宫心中甚慰。”雅贵妃笑着颔首道:“来,泊容,快让你媳妇坐下,不是说她近日辛苦吗?也别累着了。” 这话说得楚音若两颊越发滚烫,简直就想找个地洞躲起来。端泊容依旧那般不紧不慢的模样,从从容容拉着她坐到席间,还给她斟了一杯甜酒。 “郡主,你现下可以放心了吗?”雅贵妃对永明郡主道,“他们小两口和睦了,你我心中一块大石,也算落了地。” “真是没想到,”永明郡主高兴得阖不拢嘴,“本来还想着要再劝一劝他们两个,不料自己倒和睦起来了。” “母亲,父亲近日可好?”楚音若连忙岔开话题。 “好,好,”永明郡主连声答道,“话说今日你父亲让我前来也是为着一桩大事。” “大事?”不是说是雅贵妃邀她来踏青的么? 永明郡主与雅贵妃又对视了一眼,待雅贵妃点了点头,永明郡主方道:“前日你父亲与我商量,也是时候该为着立后之事上书皇上了。” “立后?”不只楚音若诧异,端泊容也是一脸意外。 “母妃,”端泊容疑惑地道,“此时提议立后,是否时机不够成熟?” “本宫知道,近日皇上与本宫生隙,特别是盈月璧一案后,大大折损了皇上与本宫的恩情。”雅贵妃轻叹一口气,“但楚太师却以为,此刻却是良机。” “哦?”楚音若不解,“为何呢?” “一来,皇上因为盈月璧之事,对贵妃娘娘怀有愧疚之意,”永明郡主代为答道:“二来,陵信王府妾室有孕,虽不是正妃所出,但好歹皇裔有后,皇上心中想必正是高兴。” “泊容,你与泊鸢同受皇上器重,都是太子的备选之一,”雅贵妃解释,“从前,碍着先皇后的缘故,泊鸢比你有胜算,但现在先皇后去世多年,娘家势力在朝中已经瓦解,而且泊鸢一直未娶正妃,两个妾室月复中亦无动静——皇上常说,要先齐家再治国,泊鸢在皇上眼中,显然不够稳重。” “若是贵妃娘娘能够封后,陵信王爷登上太子之位,也是迟早的事。”永明郡主接口,“不过,此事还需有助力,音若,这倒要指望你了。” “我?”楚音若在一旁听着,半懂不懂,这瞬间更是懵了。 “皇上听说音若想做生意,不由对此事颇感兴趣,”雅贵妃道,“皇上一直认为,女子的相夫之术,不仅在闺中小事上,更要实实在在能够有助夫君的前途,才是真正的贤德。皇上一直那般怀念先皇后,也是因为先皇后助他良多。所以,皇上听闻了音若你的打算,便甚是欣赏。” “女儿,你可得争气,把这生意做好,”永明郡主道:“如此皇上会觉得陵信王府一派详和美满,贵妃娘娘封后之事,便更有把握了。” “本宫若能凤仪天下,泊容的太子之位,也是囊中之物了。”雅贵妃微微而笑。 等等,等等,楚音若整个人都呆了——这番话说得她云里雾里的,她只是想赚点银子而已,怎么就关系到什么封后,什么立太子……她可没想担这么大的责任! “明日皇上要单独召见音若呢,”雅贵妃又道,“音若,到时候好好说话,皇上心中欢喜了,一切就都顺遂了。” 单独……召见她?楚音若不由瞪大眼睛。虽然吧,她自认为还算比较会讨长辈欢心,但萧皇那个心思诡谲的老头子,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万一她行错一步,说错半个字,岂不会连累了端泊容? “音若打小就很得父皇喜欢,”端泊容似乎看到她隐隐发白的脸色,上前暗暗拉了拉她的手道,“母妃放心,音若一定会不负众望的。” 他真对她有信心吗?可惜,她现在心中如有鼓在敲打个不停……生平第一次,她如此害怕,就算是她踏错了时空,变换了身分,也不曾像此刻这般,充满了恐惧。 她越是爱他,想为他做得更多,就越是忐忑不安。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便是如此吧? 第十三章 受命和皇子比试(2) 萧皇上了年纪以后就不太狩猎了,但总会在晴天的下午,到靶场射箭。 射箭时,他不喜嫔妃在旁,只会让羽林军统领陪他练练手。今日又是一个晴天,楚音若知道,萧皇一定会在靶场召见自己。 靶场是枫丘营地里临时搭建的,穿过羽林军的帐篷,便能听见萧皇的笑声。想来,今日萧皇又是靶心全中,龙颜甚悦。 楚音若捧着雅贵妃亲手泡的茶,茶里加了雪梨汁,正适合萧皇饮用。 “给父皇请安——”楚音若向萧皇施礼道:“母妃让儿臣端些茶水来,也不知儿臣是否扰了父皇雅兴?” “你来得正好,朕正巧渴了,”萧皇笑道,“这会儿,也正念着你母妃煮的茶呢。” “听母妃说,父皇有事要问儿臣?”楚音若待萧皇饮下雪梨茶,顺了气,方才道。 “听说你要做生意?”萧皇抬眸望她,“女子做生意,在萧国素无先例。何况你还是堂堂陵信王妃。” “没有先例,但也不是禁忌吧?”楚音若答道,“万事总有开头人,儿臣只是想替陵信王府做点事。” “怎么会想到做生意呢?”萧皇笑道。 “因为……”楚音若低声道,“穷。” “穷?”萧皇大为意外,随后哈哈大笑,“儿媳,你这么说,朕的面子可挂不住,是嫌朕给泊容的封赏太少了?” “儿臣不敢,但儿臣说的都是实话,”楚音若鼓起勇气道,“比南王府,儿臣是去过的,闻遂公主府,儿臣也去过——单就这两处来说,陵信王府就远远比不上。” 萧皇敛了敛眉,片刻之后,点头道:“这确是实话,泊鸢跟他姊姊有先皇后留下的体己钱,自然是比你们都富足些。” “儿臣当家的这些日子,深感府中入不敷出,”楚音若道,“若再不想些法子,长此以往怕是要坐吃山空了。何况薄姬妹妹要生孩子了,将来的用度会更大,儿臣不得不为此发愁。” “果然是楚太师家中教导出来的好女儿,”萧皇的眼神中一片赞赏,“确是比别人强些。” “多谢父皇夸奖,儿臣愧不敢当。”楚音若低下头去。 “朕倒是想知道,这稻米生意,你打算如何做?”萧皇不由细问道。 “父皇不是特许在江北开设米行了吗?”楚音若答道,“江北既有米行,不必去江南,做这生意就更方便了。” “这个朕知道,”萧皇道,“倒不是米行的问题,朕是想问,米价一天一个样,你如何猜度?” “疾如风,徐如林,掠如火,不动如山。”楚音若道。 “什么?”萧皇没听清。 “米价虽然一天一个样,但只要把握四个要领,倒不必怯怕。所谓疾如风,是指行情要反转或破位不对头时赶快处置。徐如林,是指盘整时步调放缓,高出低进。掠如火,是指单边的连续走势,一路追杀绝不犹豫手软,并抱牢赚钱的部位,只追加不平仓。不动如山,是指很多时候走势不明,勉强进场不但难以图利,还必须承受极大的风险,不如退场臂望。” 楚音若答道。 “不错,”萧皇初时有些迷惑,随后不断颔首,“不错啊,虽然朕不太听得明白,但颇觉有理。儿媳,这些都是谁教你的?难道楚太师还会做生意不成?” “并非父亲所教,是儿臣看些闲杂书籍所学。”楚音若道。 这其实是本间宗久的《酒田战法》里的四条原则,关于股市的各种理论,楚音若觉得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就捡个最简单现成的酒田战法敷衍萧皇二一。 “看来儿媳你说要做生意,不只是口头说说,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萧皇道,“如此,朕就放心了。” 楚音若不由暗自欢喜,但表面上却不敢表露得太多情绪,只是浅浅甜笑。 “父皇——”忽然,身后有人扬声道,“儿臣来迟,还望父皇恕罪。” 端泊鸢? 楚音若眼中不禁闪过一丝错愕的神情。这个时候,端泊鸢怎么也来了? “你来得正好,”萧皇对端泊鸢道:“朕和你皇嫂方才说起做稻米生意的事,朕知道你也感兴趣,不如一块儿来听听。” 所以,是萧皇召他来的?萧皇把她和端泊鸢一并叫来,也不知有什么意图……楚音若只觉得心里立刻忐忑起来。 “皇嫂有何高见,让泊鸢也听听。”端泊鸢笑道。 “王爷面前,音若不敢造次。”楚音若施礼道,“不过一些浅见罢了,想必王爷也是知道的。” “依朕看,这小子他未必知道。”萧皇从旁道,“儿媳啊,泊鸢他也想学着做稻米生意,你觉得如何?” 呵,果然还是没能躲开这冤家对头。端泊鸢已经够有钱了,还嫌钱不够,人心不足蛇吞象。 “江北米行一开,京中达官显贵均可做这稻米生意,”楚音若克制地答道,“王爷要如何,旁人哪能干涉?” “泊鸢还想向皇嫂多请教呢,”端泊鸢却靠近一步道,“听闻皇嫂对这稻米生意,颇有一套自己的见解,泊鸢十分好奇。” 她怎么会告诉他呢?她会这么傻,把生意经告诉敌人?抑或他认为,她如今还会像从前那样傻? “泊鸢,别这么没出息,”萧皇忽然道,“朕还想看你们两人比试比试呢。” “比试?”楚音若与端泊鸢均是一怔。 “这稻米生意,在京中也是新鲜事,想必不少朝臣也会参与,”萧皇道,“你们二人先去试试也是好的。赚了钱,朕的脸上也有光彩。不过,任何事,若少了对手,便缺了兴致。朕倒想让你们俩比一比,一个月之后,看谁赚的钱多一些。赢者,朕重重有赏!” 这个萧皇有病吧?怎么什么事都要让人来比一比?这一回,倒比到她头上来了!所以,今日萧皇特意召他俩来,就是为了这个? 楚音若只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大楣了,怎么就撞上这么一只心理变态的老狐狸,把她当困兽玩耍吗? 她悄悄看一眼端泊鸢,对方的神情倒没有什么变化,想必是老狐狸这一套他就早习惯了,所以不足为奇。 好,他镇定,她也不能输了阵势。比就比,她一个深谙金融知识的高材生也不是好惹的! “儿臣遵命。”她听见自己缓缓答道。 玄华只是笑,笑了半晌,看得楚音若有些火大。 “有话说话!只是笑,算什么?”楚音若道。 “这么说,你是怕了?”玄华反问。 “我本来就是想赚点钱而已,”楚音若叹了一口气,“赚钱的把握我还是有的。可是,比谁赚得多,这哪里说得准?” “嗯,这端泊鸢这么阔绰,想来,也不单是啃老族而已。”玄华点头道。 “先皇后能给他留下多少遗产?”楚音若蹙眉道,“想来,这些年他靠着自己的本事,也赚过不少吧……” “你觉得自己会输?”玄华道,“再怎么样,他一个古人,也不懂股市啊。” “反正觉得这个人有些鬼灵精,”楚音若满月复担忧,“说不定,哪天会着了他的道。” “说正经的,”玄华口吻忽然严肃起来,“彗星,大概下个月就要来了。” “是吗?”楚音若不由精神一振,“什么时候?” “大概初十左右。”玄华道。 初十?这算来,大概一个多月…… “水沁庵附近的林子,估计可以找到回去的路,”玄华道,“到时候,我就在那里等你。” 不知为何,楚音若心中一阵迟疑,并没有马上回答。 “怎么?”玄华打量着她,“你该不会在这里活得太高兴,不想回去了吧?” “哪有……”楚音若连忙掩饰,“我只是在想……临走前,怎么也得赢了端泊鸢才好。” “反正都要走了,赢不赢都无所谓了。”玄华故意道。 “不行,事关……义气。”楚音若道,“对,义气!” “没了你,端泊容未必就要穷死了,”玄华道,“也未必当不上太子,你也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她也明白……她只是端泊容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而已,没了她,他立刻可以找到别的女人代替。 只是,她头一次谈恋爱,迷恋这种甜蜜的感觉,这个梦,想作得更长些…… “你有没有想过,”玄华忽然道,“为什么我回到现代以后,却没有碰上现在的你?假如,我们真的是一起回到同一个时间点,我们应该是最好的朋友,会经常联系才是。” 她一怔,心中忽然猛颤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既令她恐惧,又令她兴奋…… “对啊,为什么呢?”她装傻地问。 “也许你根本就没有回去。”玄华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她知道,他说对了。不错,这大概就是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答案。 难道,她终究还是留在了萧国?终究,她还是舍不得端泊容…… 她从来不相信自己是为了爱情能付出所有的女子,罗曼史所写的一切,从来都让她嗤之以鼻。 她会这么笨吗?明知他有妾室,明知将来也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助他登上皇位后,还有三宫六院,说不定她连皇后也未必做得成……可她却甘愿为他赴汤蹈火,连家也不回了? “不要乱讲,”楚音若连忙否认,“萧国有什么好的?没电视没电影没网路,不能穿短袖和牛仔裤,吃不到巧克力和霜淇淋,整天无聊得要命,谁愿意一辈子待在这儿啊?” 玄华又笑了,这次笑得停不下来,仿佛听了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全身都在颤抖。 “我哪里说错了?”楚音若瞪着他。 “骗人可以,”玄华道,“别骗自己。” 她怔住,他一指戳中了她的要害,让她全身都僵了。 所以,她真的可以为了端泊容,赌上自己一的辈子?她真的可以那般崇高而忠贞,比小说里的女主角更像女主角?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只是迷恋于端泊容的俊美,沉沦于他的温存罢了,或许,还有一点小小的虚荣心,觉得让这样的男子爱上自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她还想再春风得意一阵子。 但她会为此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吗? 第十四章 身边出叛徒(1) 薄色站在庭院里赏花。 梅花已落,梨花初绽,还有桃花招蜂引蝶,然而她却没有赏花的好心情。 正抬头盯着一片绿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再熟悉不过的脚步。 “薄夫人。”那人笑盈盈地唤道,并屈膝施了个礼。 “好巧。”薄色回过眸来,正对上红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奴婢来扫花叶上的晨露。”红珊道,“长婷姊姊怎么不陪着夫人?” “我打发她回去取东西,怎么就你一个人来扫晨露?双宁那丫头呢?” “她陪王妃出门去了。”红珊道。 “我还以为你才是你们王妃身边最可心的人呢,平素出门不总是你陪着吗?”薄色讽笑道。 “双宁女红好,王妃大概是要买什么针线,自然得带着她。”红珊答道。 “行了,”薄色忽然压低声音,“这里也没别人,别跟我绕圈子。最近你们王妃可是有什么古怪?” 红珊也敛去笑意,立直身子,似换了个人一般,清咳了两声,而后才道:“确实有些古怪,只是,我还不太确定。” “不是说好了,任何小事,都得告诉我的吗?”薄色蹙眉道,“一切让比南王去确定。” “也没什么,”红珊道,“不过最近王妃只要去一个地方都不会带上我,只带双宁。” “哪儿?”薄色追问。 “品古轩。”红珊答道。 “那是什么地方?”薄色不解拧眉。 “一个卖古玩奇珍的地方,”红珊道,“其实什么地方不打紧,打紧的是,这品古轩原是比南王名下的产业。” “什么?”薄色怔住。 “不久前,比南王将这品古轩送给了他府中的一个谋士,名唤玄华。”红珊道,“王妃似乎与这玄华相识,而且颇为熟悉,常去品古轩与他相见。” “难道……这玄华竟是她派到比南王府的细作?”薄色思忖道。 “不太像。”红珊摇头,“王妃娇贵着呢,从不参与这些朝堂之事。要说太师府有派细作,我信,她有派细作,却绝无可能。但若是太师府的细作,自然有上面的人打理,断不会和王妃私下联系。” “这事着实古怪。”薄色越发迷惑,“那她为何只带双宁去,而不带你?” “双宁比我笨拙些,有些东西双宁看不出来,但未必能瞒得过我。总觉得王妃从水沁庵回来以后,不像从前那般信任我了。” “她可是怀疑你了?”薄色警惕道。 “那倒也不至于,我行事向来小心,她应该没发现什么……只不过,我也说不清……就觉得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心里揣着什么秘密。” “哦?”薄色沉吟了会,“那你就继续仔细打探,不论什么细微之事,都速来告诉我。” “知道了。”红珊瞧了她的肚子一眼,“你最近如何?月复中胎儿可好?” “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薄色像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熬油似的过日子呗。” “你没把我的底细告诉比南王吧?”红珊似有些提防地道。 “自然没有,”薄色道,“只说收卖了府中一个丫鬟,替他办事而已。” “那就好,”红珊道,“记住,我的底细,只你一人知晓,若你告诉了别人,从此以后,我便不再听你差遣。” “放心,”薄色努努嘴道,“我知晓你要的是什么,怎么敢妄动?” “我不比你,有比南王撑腰,”红珊道,“我这后半生,还得自己去盘算。” “撑什么腰啊,”薄色涩涩一笑,“咱们姊妹,彼此彼此罢了,男人大抵都是靠不住的。” “怎么,比南王惹你不痛快了?”红珊问。 “倒也没有,”薄色淡淡摇摇头,“只是,我这身分着实尴尬得紧,将来真回到比南王身边,大概也不能名正言顺。我是不信他能让我为嫔为妃的话,知道那都是哄我的。” “桑月——”红珊突然唤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从此就留在陵信王府,省去许多麻烦?” 或许是这话太冷不防,或许是“桑月”这个名字吓了薄色一跳,她脸色一变,许久方道:“以后别这样叫我了,让旁人听了去,可要起疑的。” “你也知道,我但凡这样叫你的时候,说的都是真心话。”红珊叹道,“其实陵信王爷为人不差,你现在这个孩子,说来也算他的长子,连皇上和雅贵妃都很看重,将来倒是可以倚着这个孩子为嫔为妃,何必要去为比南王卖命?” “我明白,你在为我着想,”薄色咬咬唇道,“只不过纸包不住火,比南王又是那样一个爱报复的人,岂能放过我?” 红珊不由感慨道:“也对,是我想得简单了,反正你不论站在哪一边,我都跟着你的。” “这天底下,我也只得你一个贴心人了,”薄色亦唤道,“桑红。” 仿佛很久没有这样唤过对方了,连咬字也生疏了,但听在红珊耳里,却没来由的亲昵,花影掩映中,她不为人知地隐隐一笑。 每一次,端泊容下了早朝之后,会在宫中多留一段时间,与朝臣们再议议事,或者去御书房陪陪萧皇。但最近,他却一反常态总是急着回府。 只有他自己知道,府中有什么令他牵挂的事。应该说,是一个令他牵挂的人。 与她早上才分别,到了晌午,却像过了一季那么久。就算故意不去想念她,她却像是在脑海中盘旋,老是扰得他分神。 他最喜欢回到府中的那一刻,她听了下人的报信,从屋里奔出来,然而仿佛又有些害羞,退回到门槛处,笑盈盈地看着他。 有时候,她刚刚沐浴完毕,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全身散发出蔷薇一般甜美的气息,整个人倚在门旁,如一幅画一般,让他百看不厌。 然而,今天,屋子里却格外安静,这让他有些诧异。 “没通报王妃,本王已经回府了?”端泊容忍不住问随身侍卫。 “回王爷,”侍卫答道,“王妃好像不在府里。” 她出门去了吗?似乎昨天听她说过,要去街上买什么。但一般他早朝回来,只是晌午,她不会出去得这么早。 她通常会陪着他用了午膳,再陪他小憩一会儿,待到下午他到书房忙公务,或者出门会见官员,她才带着红珊和双宁上街。 今天这是怎么了? 端泊容只觉得没来由的异样,倏地像被什么挠了心,然而,他只笑自己大惊小敝。 也是太在乎她,才会整天忐忑不安。也该改一改了,否则他身为一个男人,还是堂堂王爷,似乎也太没出息。 “王爷可要先去书房?”侍卫问道,“午膳摆在薄夫人房中吗?” 自从枫丘回来以后,端泊容便命薄姬搬回了原来的住处,但还是每日照例去看望她。府里的下人都知道,王爷不过是体恤薄姬身怀有孕而已,对薄姬的宠爱却已经不似从前了。 “不了,”端泊容思忖片刻,答道,“本王先去王妃房里坐一会儿,不定她就回来了。” 他想了她一个上午,见不着人,到她的地方坐一坐也是好的,至少,厢房里有她熏过的香。 “你叫他们把饭菜端到王妃房里来吧。”这样,她若回来,便可像往日那般,与他说说笑笑,一道用膳。 侍卫点头去了,端泊容推开厢房的门,见日光隔着窗纱透进屋里,柔和而明亮。 他特别喜欢她挑的窗纱颜色,淡淡的绿与窗外的春色相融,每次看到,整个心都舒畅了。 端泊容在卧榻边坐下,见她常用的白瓷茶杯就搁在一旁,想来是早晨刚用过,她唇上的胭脂在杯口留了一抹红,勾起他微微心动。 他拿起杯子,端详着,正发着怔,忽然有人唤道:“王爷——” 端泊容抬头之间,看到红珊不知何时站在门槛处,低眉向他施了礼。 “王妃回来了?”端泊容不由一阵惊喜。 “回王爷,王妃出门的时候,没带奴婢。”红珊答道。 “怎么?”端泊容不由有些诧异,“不是一向由你伺候的吗?” “最近王妃喜欢带双宁出门,”红珊道,“奴婢一般在府里当值。” “哦。”端泊容本来也没觉得不妥,但红珊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让他心间一紧,于是便道:“你进来吧,把这杯子收拾一下。” “是。”红珊进了屋,开始拾摄桌上的白瓷杯。 “还以为王妃跟你亲厚些,”端泊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道,“怎么倒不带你出去?” 红珊没有回答。 “怎么不回话?”端泊容越发觉得不对劲。 “王妃最近多疼了双宁一些,”红珊道,“想来,是双宁比较听话吧。” “你不听话吗?”端泊容微笑,“你这丫头不是她身边第一得意人吗?” “双宁病了这半年,得王妃收留,心中对王妃自然是感激不尽,唯命是从。”红珊道,“我可不同了。” “哦?哪里不同?”端泊容觉得这丫头今天话中有话。 “当初采菊跑了,蓝绣嫁人了,双宁称病一直躲着,唯有奴婢,在这王府独撑下来,终于盼得王妃归来。王爷以为,奴婢是为了什么?” “你这丫头,倒是颇有些义气的。”端泊容颔首,“这个本王是知道的。” “不错,奴婢正是为了一个义字。”红珊道,“奴婢自十三岁起便跟着王妃,自然是希望她此生得意圆满,所以,不会弃信背主。” “这一点,本王颇为赞许。”端泊容道。 “只是,奴婢最近颇为迷惑,这个义字,是单对王妃就好了,还是应该对天下所有人都如此?”红珊愁眉深锁,“奴婢真的好困惑……” “义是一种品性,自然不能单对一个人而已,”端泊容道,“否则,就不是品性了。” “王爷说得是。”红珊咬了咬唇。 “怎么,你还想对何人讲义气?”端泊容好奇道。 红珊仿佛犹豫半晌,好不容易才抬眸道:“对王爷你。” “什么?”端泊容一怔,似没听清。 “王妃不在府中的这半年,王爷一直对奴婢甚是宽容,”红珊道,“奴婢心中,对王爷也甚是感激。” 第十四章 身边出叛徒(2) “哦?要对本王讲义气吗?”端泊容再度笑起来,“说说,你打算怎么讲?” “若是……若是……”红珊难以启齿的模样,“王妃若做了对不起王爷的事,奴婢是否应该告诉王爷?” 她此言一出,就见他的脸颊如她所料地顿时白了。 “王妃会做出什么事?”端泊容道,“你倒是说来听听。” “王妃最近常去一间名叫品古轩的古玩铺,”红珊道,“王爷可知那是谁的产业?” “谁?”他语气依旧淡淡的,仿佛在闲话家常,然而他知道自己的身子已经僵了。 “比南王。”红珊答。 早猜到了答案,可这瞬间,他的脑中仍似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身体深处猛然一阵剧痛。 “奴婢劝过王妃几次,从此王妃出门就只带着双宁了。”红珊十分伤感地道。 “或许是你想多了……”端泊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或许那品古轩的东西不错,王妃喜欢,比南王向来品味不俗。” “那品古轩比南王已把它赠给了一个叫做玄华的门客,”红珊又道,“那也早已不是比南王的品味,王妃怎么也不至于会喜欢一个门客搜罗的东西吧?” “玄华这个人本王知道,”端泊容只觉得思绪乱得很,“也是个世外高人。这便更说得通了,王妃只是去买东西而已,难道她会跟玄华扯上什么关系不成?” “奴婢不知道,只是觉得古怪,”红珊道,“奴婢只怕玄华是个幌子,品古轩也是个幌子……王妃只是去见他们的主人罢了。” 他觉得这完全没有道理,若是她真跟端泊鸢私下余情未了,这些日子何必在他面前这般浓情密意?她大可像从前那般,对他爱理不睬的,反正他也从来没强迫过她,也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但他却是莫名心慌。 “王爷想去品古轩看看吗?”红珊忽然问道。 不知为何,他心中涌起莫名的恐惧,有些秘密,他宁可封存在匣中,也不愿意打开,因为,他害怕会带来无法承受的痛楚。 他宁可就像现在这般,每天当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沉迷于她的柔情似水便好…… 他是不是很没出息?此刻已经完全不像从前的自己了。他终于理解,那些史书上的昏君是怎么样了,大概,就是像他一样吧? 楚音若与玄华曾说好,若他有急事想见她,可叫品古轩伙计到王府后门找张管事,就说到了新货。但玄华一般不会来找她,都是她自己隔三差五主动去品古轩。 然而昨天,品古轩的伙计却来了,当张管事禀报她的时候,楚音若吓了一跳。 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状况吧?否则玄华断不会如此。 楚音若也等不了端泊容下早朝,起床后简单梳洗一番后,连早膳也没吃,便往品古轩赶。为掩人耳目,她带上了双宁,但照旧叫双宁到品古轩的街尾去买丝线,半个时辰后再与车夫来接她。 一到品古轩门口,楚音若便觉得不太对劲,这店里的伙计仿佛换了新人,且看她的目光颇为不同。 “给陵信王妃请安,”那伙计对她施礼道,“我家主人在里边等着王妃呢。” 楚音若也没有多言,只径直朝最里边的屋子走去,一般而言,玄华早泡好了茶在等她。 但这一次,她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整个人都楞住了。 端泊鸢? 没错,假如不是她的幻觉,坐在桌边饮茶的正是端泊鸢。 楚音若脑中轰的一声,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已经走到了这里,退无可退。 “王爷缘何在此?”她强装镇定,微微而笑。 “这品古轩原是我的产业,我在此喝喝茶有何奇怪?”端泊鸢却道,“倒是皇嫂你,何时与我家玄华先生这般熟悉了?” “还记得正月里到王爷府上做客,曾与玄华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楚音若此刻思绪一片混乱,竭力掩饰道,“玄华先生还替我算过一卦呢。” “哦,对,有这事儿。”端泊鸢点点头。 “那日偶然路过这里,竟发现玄华先生是此间主人,且眼光不俗,店中货物均得我心,”楚音若道,“从此便时常来光顾,一边与玄华先生品鉴古玩,一边谈论些命理之事,觉得十分有趣。” “原来如此,”端泊鸢似笑非笑,“其实皇嫂喜欢什么,尽避告诉我便好,何必破费?” “不过是买一些画卷瓷器之类,倒也不值几个钱,哪里好意思麻烦王爷?”楚音若道,“再说人家玄华先生打开门做生意,也要赚钱过日子的。” “哦,画卷瓷器,是吧?”端泊鸢忽然自手边翻开一本册子,“最近店里的进出,都记在这本账簿上,方才我看了又看,却没有找着皇嫂买的东西。” 什么?这小子,居然还有这一招! 楚音若身子有些发僵。 “所以皇嫂是没有买东西吗?”端泊鸢挑挑眉,“只是来与玄华先生讨论命理之事么?” 好吧,她装不下去了,这小子狡猾得很,她的谎全白编了! “他是我的细作。”楚音若索性道。 “什么?”端泊鸢故意道,“皇嫂说什么?我没听清。” “玄华是我派到你府上的细作,”楚音若重复道,“这个答案,王爷满意了吧?” “这倒更奇怪了,”端泊鸢道,“说起细作,太师府派的不少,我皇兄派的也挺多——皇嫂何必多此一举?” 楚音若没有马上回答,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一坐,多磨蹭一些时间。 “给我一杯茶。”她对端泊鸢道。 端泊鸢依旧那般浅笑,从紫砂壶中给她倒了一杯。不得不说,这茶水的香味真是醇厚,也是玄华与她平日喝惯了的滋味,稍稍饮了一口,仿佛整个人立刻心平气顺了,脑子也清醒起来。 “玄华现在哪里?”她问。 “在我府上,”端泊鸢道,“没打听清楚他是什么人之前,不敢放他出来。” “把他放了吧,”楚音若道,“人家不是替我办事而已,挺无辜的。” “再怎么样也是细作,哪有说放就放的道理?” “他又不曾打听出什么,”楚音若摇摇头,“若就此连累了他,很不值。” “皇嫂到底叫他在我府上打听什么?”端泊鸢侧眸睨着她,“朝中之事,有太师府的细作,宫中之事,有皇兄的细作。皇嫂所为何事?” “风月之事。”楚音若决定跟这小子斗一番智。 “什么?”他果然神色微变。 “我就想知道,王爷身边有什么可心的女子,如此而已。”楚音若答道。 “皇嫂拿话哄我吧?”端泊鸢脸上浮起一抹涩笑,“要打听,皇嫂早派人来打听了。可我遇见这玄华,不过是这半年间的事,当时皇嫂在水沁庵清修,哪里顾得上关心我?” “正是因为我嫁了人,不比从前了,”楚音若语调中似有幽怨,“我不知道,王爷是否还像从前那般牵挂我,心中总是忐忑……” 她不知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否演得到位,电视剧里的情景大概跟此刻差不多吧,她必须伤感却又努力克制,方能引得男人垂怜。 “音若——”仿佛是被她感动了,端泊鸢唤了她一声。 “玄华是我擅自派的细作,父亲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楚音若继续道,“他也只听命于我,所以,求你放了他。” “音若,这是何必呢?”端泊鸢终究还是上了当,“我从不知道,你竟如此关心我……” 呵,他聪明至此,原来还是难过美人关。其实,这与聪不聪明没有关系,与爱不爱她也没有关系,男人一般都是如此自信,都以为交往过的女子会对他们死心塌地。 “是啊,我终究还是放不下你的,”楚音若抬头,凝望他的眼睛,“就算我强迫自己忘了枫丘,忘了梨花树下的许诺,还是情不自禁,想打听你的消息……” 好歹,她看过几本罗曼史,懂得些甜言蜜语,还学电视说得哀婉而无奈,任何人听了都会动心。 端泊鸢静默着,半晌后,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还好,只是握着手,她真怕他一感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她可真是引火烧身。真该感谢古人的含蓄。 “音若,我也很牵挂你……曾经一度,我以为你不再理睬我了。” “我也想不再理睬你,”楚音若幽幽道,“泊鸢,若是我们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倒是最好不过了。” “没了你,我怎能欢喜?”端泊鸢叹息道,“这半年,我总想着要去水沁庵看你,可是,我又怕打扰你,又怕二哥知道以后,会对你更加不好……” 倘若不是知道了薄色的身分,或许她就被这番话骗得热泪盈眶了,然而,早已看透了他的为人,便没了天真的幻想。 “音若,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针锋相对呢?”端泊鸢忽然道,“若有刀子,也不该伤了彼此才是。” “针锋相对?”她一时不知他所指为何。 “虽然皇命难违,但我们大可瞒着父皇,保全彼此啊!”端泊鸢又道。 呵,说了半天,他是在说萧皇强迫他俩比试的事? “但皇命确实难违……”楚音若道。 “不如,咱们找个法子,一个万全之策,不分输赢,如何?”他道出了重点,“到时候,向父皇交了差,我也把玄华放了,如何?” 端泊鸢果然仍是端泊鸢,她就知道几句深情之语打动不了他,即使被打动,也抛不去他自私的本性。 他这番话,看起来是为了彼此都好、是在与她商量,其实是在威胁她。他知道,她一则想向萧皇交差,二则想保全玄华。 她还是道行太浅,比不得他宫斗多年,满月复诡计,铁石心肠。 “好,我想想。”楚音若答道。 现下,她得使缓兵之策,让自己有应对的余地。这一刻,她感到孤独无比,平时还有玄华可与她商量,现在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第十五章 巧设赚钱圈套(1) 楚音若回到陵信王府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这个时候,端泊容早下了朝,发现她不在家了吧?她心里不断打着鼓,虽然昨天晚上已经跟他提过要出门逛逛,但那毕竟是个谎言,她实在做贼心虚。 屋里燃着熏香,是她平素喜欢的水仙味道,红珊那丫头也不在,大概到小厨房忙去了。 楚音若定了定神,打发双宁去找红珊,独自端起茶水,倒了一杯,却感觉今天府里出奇地安静。 大概平素也是这般安静,但因为心里忐忑,就觉得这份寂静像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她本想叫双宁先去打听端泊容是否已经回府了,是否在书斋处理公务,还是出门会见官员了,可向下人问起了她……可是,心里没来由的仓皇,倒是不敢去打听了。 茶水饮了一杯,心里仍旧不安定,她忍不住站起来,打算亲自去书斋看看。若他不在家,就当散步舒缓一下情绪好了。 然而,一打开门,她便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走廊处,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双眼正凝望着她。仿佛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他并没有换上平素回府后的家常便服,却也没有穿着朝服,实在弄不清他去了哪里。 “泊容——”她低唤他的名字,微微而笑。 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话语就卡在了喉间,因为,她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掩饰的谎言。 她实在不忍心对他说谎。 他也沉默,忽然就走上前来,紧紧地抱住她。她能明显地感到,他身上似乎汗涔涔的,现在虽然天气已经和暖,倒也不至会热到这种地步。他刚才,到底去了哪儿? “怎么了?”楚音若忍不住问,“泊容……” 她话还没落音,他忽然就低下头来深吻封住了她的唇,这让她身子不由一僵,毕竟这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游廊之上。 他平素温文守礼,断不会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做如此出格的事,虽然在卧房之中,他还满放得开的…… 他此刻的吻,不同于平素的深情温柔,带着一丝霸道,仿佛有什么怨气想宣泄,他的身子亦在不断颤抖。 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随后决定不再动弹。随他高兴就好,毕竟她确实做了亏心事,这当下,应该乖乖的。 他吻了她良久良久,幸好没有下人经过,她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了,主动伸出双手环抱着他的腰。 终于,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窒息之前终于放过了她,面颊贴着她的耳际,微微地喘息。 “泊容,到底怎么了?”楚音若与他耳鬓厮磨了一会儿,轻声问道。 “没什么……”他终于回答,“只是想了你这半日,你却不在家。” “我……逛街去了,”楚音若结巴道,“昨儿晚上,不是告诉过你吗?” “知道,”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只是回来看不见你,无端便觉得紧张了,好像你会走丢似的。” 紧张什么?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楚音若不敢看他的表情,只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埋得很深很深。 “傻瓜,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她故意笑道,“有双宁他们跟着呢,哪里就能走丢呢?” “你在水沁庵那半年,我时常觉得你走丢了。”端泊容低声道,“想去看你,却没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去看你……” 他是她的夫君,怎么会没资格?看来,他爱她爱得太深沉,把自己变得如此卑微。那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爱情,就是卑微到泥土里,而后开出的一朵小小的花。 “就算走丢了,我也会找到回来的路,”楚音若一语双关的回答,“泊容,你该相信我。” 她想,她应该给他一颗定心丸,不要让他胡思乱想。虽然,她确实瞒着他许多事,但那是为了一个欢喜的结果,只是这其中过程不能被他知晓。 “你有时候不够机灵,”他轻抚她的发丝,亦意味深长地答,“我怕你迷路。” 其实,他方才去了品古轩。 他对自己说,应该相信她,不要单听红珊的无端猜测就胡乱怀疑,但他还是忍不住独自骑马去了品古轩。 他勒马立在巷口,旧墙遮掩处,等了许久,才见到她从品古轩里走出来。她的神色有些仓皇,亦有些凝重,她失神地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双宁唤她,她才上了马车。 她显然不是来逛街买东西的。因为,女人买东西的时候都是兴高采烈的。 他又等了很久,她的马车远去了,便看到了端泊鸢从品古轩里踱出来。与她的神情相反,端泊鸢的脸上难掩一抹得意之色。 他当时觉得全身的气血几乎要逆流了,脑子像被炸开了一般。然而,他一向是那样冷静的人,那一刻,他提醒自己,不要冲动。 他俩是在背着他幽会吗?好像是的……但又好像不是…… 假如他们是在幽会,她为何那般忧伤?她应该像买东西一样兴高采烈才对,但她双颊全无血色,倒像是刚刚与敌人在谈判,落了下风的感觉。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他俩的确在偷情,可是她心怀愧疚,事后后悔不已,所以才会那般失魂落魄。 无论哪种可能,反正她不快乐,这让他心里有了一丝欣慰。 呵,他真的爱她爱得深入骨髓,居然如此卑微,只要她对他有一丝丝愧意,他便可原谅她…… “放心,我没有那么傻。” 只听,她在他耳畔轻语道。 他确实担心,他对她,其实也不够信任。然而因为爱得深沉,他觉得自己可以原谅一切,可以一点一滴,改变她的心意。 就像在雨夜,点着琉璃灯笼前行,他其实看不到太远的路,但如果他能把脚下的路走稳,便可以走得很远很远。 所以,有些话,他本可以质问她的,这一刻,他觉得没必要问了。 楚音若觉得,她该先去见见玄华。虽然端泊鸢向她保证玄华现下十分安好,她还是要亲自看一眼才能放心。 她不得已,通过母亲动用了太师府的细作,打听出玄华现就关在原来住的屋子里,守备算不得太森严,一日三餐也有。看来,端泊鸢并没有把他看作是什么要紧的人物,只是想拿玄华吓吓她罢了。 但她却不能去比南王府,别说端泊鸢,就算被端泊容的细作发现了,也是糟糕。 她想,现在唯一能帮她的,大概只有闻遂公主。或许在闻遂公主那里,她可以找到一个什么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比南王府,与玄华见一面。 每月的这一天,端泊容都会按例进宫陪雅贵妃用晚膳,整个下午都不在府里,听闻端泊鸢也被萧皇召进了宫里,大概是想与他们兄弟二人议事,楚音若觉得是个好机会。 她早捎了书信去给闻遂公主,闻遂公主也约好她今天晌午先在公主府见上一见。 “你跟泊鸢什么时候又开始来往了?”见了面,闻遂公主特意把仆婢都遣开,低声问她道。 “公主,并非你想的那般,”楚音若力辩道,“只是我有一个朋友在他府里,我得前去见一面。” “为何不把那位朋友约出来一见?”闻遂公主听得迷惑。 “说来复杂,”楚音若道,“总之我这位朋友不能离开比南王的府邸。” “为何?”闻遂公主蹙眉。 “公主,恕我暂时不能解释太多,只请先不要问缘由,帮帮我。”楚音若恳切道。 她知道,闻遂公主是善良之人,况且与她自幼有情谊,应该会帮助她。 丙然,闻遂公主没有再追问,只道:“今天泊鸢不在,潜入他府中倒也不难。我这个婢女锦心,平素常去比南王府送东西,一会儿你就跟着她。只是要委屈你扮作丫鬟,你可介意?” “这个法子巧,”楚音若立刻用力点头,“我哪里会介意?” “锦心——”闻遂公主速唤来她的婢女,把事情与那婢女大致吩咐了。 楚音若瞧着这婢女,觉得她很面善,忽然想起上次便是这婢女送她出府的,她还因为此女染上了远荷香的味道。 电光石火间楚音若脑中闪过一个想法——难道,这婢女是端泊鸢的细作?闻遂公主说,她常去比南王府送东西,所以与端泊鸢相熟并不奇怪。 她就说嘛,上次她怎么会无缘无故染上远荷香,想来是这个丫头故意在她袖子上沾了一些。 可端泊鸢为何要指使这丫头那么做?难道……是为了引起她和泊容之间的争执吗? 呵,端泊鸢果然心思阴沉诡谲。 楚音若决定暂时不揭穿这丫头,且看她行事如何。倘若此趟潜入比南王府之事,很快被端泊鸢知晓了,便证明她就是细作。倘若不是,也别因为自己的胡猜就冤枉了好人。 她换了奴婢的衣裳,由锦心引着,一路顺利入了比南王府。 玄华所居的小院,她早就打听好了路径,也知道那些守卫不过府中仆役而已,做事向来懈怠,此刻正值下午时分,午膳也都偷喝了些酒,倦得很,倚在院墙处打着盹。 “王妃,奴婢替你守在这里吧。”锦心低声道。 “他们若醒了,你待如何?”楚音若故意问道。 “就扯些闲话绊住他们呗,”锦心微笑道:“王妃放心,奴婢还算机灵。” “自然是放心的。”楚音若亦笑。 说实话,她也不怕被端泊鸢知道她来见玄华,毕竟她得证明玄华一切安好。就算是现代的绑匪,也要打电话给家属听听人质的声音呢,反正她一个女子也没能耐救人,引不起他什么戒心。 第十五章 巧设赚钱圈套(2) 当下,楚音若轻轻迈进院中,只见玄华的厢房虽然反锁着,窗户却开着。她移步上前,摇了摇窗棂,玄华抬头一望,便看见了她。 “以为风动,却是影动。”玄华不由笑道。 “这窗子也不算高啊,爬你也该爬得出来吧?”她皱眉怨道。 “可是院墙很高啊,”玄华摇摇手解释,“能出得了这窗,越得了这墙吗?况且,我出去了,又能去哪里呢?距离彗星来临的日子还有好些天呢。” “我会在彗星来临之前,想办法让你出去的。”楚音若道。 “怎么,跟端泊鸢谈好条件了?”玄华看了看她的身后,“他允许你来看我的?” “我偷偷溜进来的,”楚音若道,“不过,就算被他知道了,也不用怕。” “怪不得你今天穿得这么朴素,有失王妃的体统,”玄华又笑,“所以是在乔装打扮吗?” “看看,我为你牺牲的真不少。”楚音若道。 “是为了我吗?”玄华却道:“是为了端泊容吧?” “这跟端泊容有什么关系?”楚音若一怔,“我是为了来看你,为了商量办法救你。” “你刚才也说了,根本不怕端泊鸢知道你来看我,其实你大可明着跟他说要跟我见一面,想必他也不会不答应。”玄华道,“可是你却用了这么麻烦的方法,能溜进来,肯定费了不少周折吧?说不定,还去求了闻遂公主?” 这小子……真是鬼灵精,居然被他猜对了。 “你是怕端泊容知道你来了比南王府。”玄华笑着继续说:“端泊容要知道你又跟端泊鸢私下见面,醋坛子打翻,看你怎么收场!” 好吧,她承认,这才是她真正的心思。她觉得自己已经对不起泊容了,至少,不能再惹他不高兴了。 “说吧,你打算怎么救我出去?”玄华又问。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来找你商量。”楚音若叹一口气。 “所以,是叫我自己救自己?”玄华仍然一副玩笑的口吻,“端泊鸢到底开出了什么条件?” “他要我不要赢。”楚音若道。 “萧皇要你们比试的事?”玄华立刻明白了。 “若是不赢,泊容怎么办?雅贵妃封后的事情怎么办?”若是这些目的都没法达成,她等于是输了,楚音若蹙着眉,“我也不能为了救你,就不顾大局啊。” “什么叫做不顾大局?”玄华翻翻白眼,“说到底,我就是不重要呗!” “你当然重要,否则我这么苦恼干么?”楚音若连忙道,“明辉,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对我来说,是唯一能回家的路。” “这么说还差不多。”玄华稍微满意。 “你能想出什么法子,既能骗过端泊鸢,让他先放了你,又能让我最终赢得赌局,助雅贵妃登上后位,让泊容能当上太子?”楚音若真诚地瞪大眼睛。 “一箭双雕就不错了,你这是要一箭射几只雕?”玄华摇头感慨,“贪心啊。” “等彗星来了,我们就要回家了……”楚音若忽然有些伤感,“我只是想,在回家前,为他……为他们母子,做一点事。” 玄华沉默着,用一种她不曾见过的目光凝望着她,炯亮又深邃。 “好,我知道了,”他终于道,“忘了告诉你,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我在华尔街做过事。” “你?华尔街?”楚音若一怔,“美国的华尔街?” “不然你以为呢?”玄华无奈地叹息,“我可是金融天才!” “那你为什么不干了?”楚音若好奇,“因为亏了大本?” “是赚够了,”玄华道,“见好就收,我又不贪心。” “所以,你想到让我战胜端泊鸢的方法了?”楚音若大为惊喜。 他略微点了点头。楚音若一向认为他玩世不恭,但这一刻,他的表情却无比正经,让她的心稍微定了定。 锦心果然是细作。 楚音若回到公主府的时候,看到端泊鸢居然也在。想必,就是锦心通的风吧。 这丫头手脚还真快,这几时报的信,倒是无从察觉。 “音若,不是我叫泊鸢来的……”闻遂公主显然怕她误会,连忙解释道。 “知道。”楚音若微微笑道,“公主,比南王爷既然来此,想必也是有话要对我讲,公主可否借个地方,让我俩好好聊一聊?” “你们聊吧。”当下,闻遂公主挪出了花厅,将这一方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端泊鸢不疾不徐饮着茶,就像上次在品古轩一般,他这笑盈盈却暗藏心机的模样,实在让她觉得恐怖。 “听说王爷今天进宫去了?”楚音若道,“怎么又折来公主府了?” “自然是为了见你。”端泊鸢道。 “王爷知道我在公主府?”楚音若挑挑眉。 “我还知道,你不只来了公主府。”端泊鸢难得说话这般爽快,似乎也不想跟她绕圈子。 “没错,我刚才还去了王爷府上。”楚音若也答得从容。 “想来就打个招呼,尽避来便是,”端泊鸢瞧着她,“我好在府里等着你。” “我是想去见玄华先生,”楚音若亦坦然相告,“倒不是找你有什么事。” “为何非要见他呢?”他不由一笑,她这大方的态度多少有些令他意外。 “看他是否安好。”楚音若道,“好歹他也是我的手下,若是为我丧了命,倒成了我的不是,怕遭报应。” “我不是说过吗,不会伤了他的性命,”端泊鸢叹一口气,“音若,你现在对我是越来越不信任了。” “我也只是去看了看他,人又没跑,还关着呢,王爷紧张什么?一切不都是在你掌控中吗?有什么逃得过你的眼睛?” 她这话堵得他没有还嘴的余地,他又叹息了一声,不过,这一次倒似紧绷的弦松了不少。想来,他这个人极其自信,也不惧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上次咱们说的事,可有法子了吗?”他忽然道。 “上次?”她故意装傻道。 “父皇强迫我们办的事。”端泊鸢蹙着眉,“这几日我还没去米行呢,想着先与你商量,该怎样不赔不赚才好?” 他这个人,说话可真是够委婉的,分明是想让她故意输了,却说成是要打平手。都这个时候了,还这般虚伪。 “不赔不赚,倒比赔了赚了还要难。”楚音若道,“不如,咱们就分个高下好了。” “如何分呢?”他仿佛在等着她说这一句话。 “为着玄华先生,自然是不能让比南王府输的。”楚音若道。 “可是为了二哥,你也不能就这样让我白白赢了啊。”端泊鸢道。 “为什么不能?”楚音若道,“若是迟早要分出一番高下,我宁可是你赢。” 他凝眸,企图分辨她这番话的真假。 “我早想明白了,”楚音若继续道,“反正我已经辜负泊容诸多,也不怕再辜负一次。反正他输了,宫里还有雅贵妃替他撑着。可是你……泊鸢,你却什么都没有了。” 她提醒自己说话时,语调要尽量低沉,略带沙哑,如此才显得诚恳动情。她猜自己方才的演技还不错。 端泊鸢怔了一怔,还真似被她这番说辞打动了,忍不住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柔荑,软声道:“音若,原来你这般为我着想……” “我想到个法子,”楚音若与他双目对视,强迫自己含情脉脉,“一时也解释不清楚,就打个比方说与你听,你若不懂,只管问我。” “你说。”他立刻点点头。 “比如,你从别人那儿借了一块玉璧,此璧值黄金一万两,”楚音若缓缓道,“你先把此璧给卖了,过几天以后,再用五千两将它买回来,然后还给人家。如此,你就净挣了五千两。” “可它既然价值一万两,我又怎么能够以五千两买回来呢?”端泊鸢迷惑。 “对,玉璧的价钱不会这般变化多端,但是米价就不同了,”她解释道:“前日还是两钱十斤,今日便成为了一钱十斤。比如你问别人借了十斤米,前日以两钱卖出,今日再以一钱买进还给别人,你便净挣了一钱。” “我好像有些懂了!”端泊鸢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惊喜。 “据我观测,最近的米价会一直下跌,”楚音若道,“你只需与米行的易老板商量好,先借他手里的大米,以高价卖出,等过几天,米价跌得更厉害的时候,你再买回同样分量还给他,如此你是必赚不赔的。” “而米价因为不断下跌,你替二哥原先高价买入的大米,却不断地眨值,”端泊鸢越听越发明了,“所以,他必是输的。” “不错。”楚音若颔首。 “可是,若米价这几天却涨上去了呢?”端泊鸢反问。 “你大可一见涨就立刻抛出,也不至于会损失多少。”楚音若道,“之后若继续见涨,你就买入便是,反正一路涨上去,都能赚钱的。怕什么?” “可是二哥就不同了,他只有一条路,就是必涨才能赚。”端泊鸢恍然大悟,“所以,他失了一半胜利的机会。” “所以,你会赢。”楚音若答。 “音若,这法子真是妙极,你怎么想出来的?”端泊鸢果然谨慎,追根究柢地问道。 “小时候我借闻遂公主的珠钗来戴,不慎弄丢了,本来打算用百两在市上买一支一模一样还她,结果发现,此钗居然只要五十两,比她当初买时足足便宜了一半。”楚音若道,“我便是从那件事,想到了这个法子。” 呵,其实都是扯谎,这个在现代股市里,叫做“做空”。空头手里并没有股票,而是从证券公司开空单借的股票,先以高价卖出,再用低价买入,还给证券公司。常人盼着股市涨,只有空头盼着股价跌。 其实这一招很阴损,也极危险。虽然能日赚斗金,但也有可能因为股价上涨平不了仓,而将身家全数赔进去。 然而,端泊鸢并不知晓这其中的厉害,他终于笑了。 从前他所有的笑容都是那么虚伪,唯有此刻,笑得惬意。看来,他是真的……上了当。 楚音若心里暗暗叫好。 没错,这是玄华教她的法子。这个法子,能把端泊鸢骗得团团转,最终让他输得一根骨头也不剩。 但这个法子却有一个不易之处,她得有很多很多本金才能玩这个游戏,可她手头上并没有这么多钱。 她必须去跟端泊容商量,让她再从府里挪一点儿钱,只是,她害怕泊容不相信她…… 无端端的,她心中十分忐忑,仿佛她今日与端泊鸢的会面,要被泊容知晓了似的。 她有点儿胆战心惊。 第十六章 向王爷借钱(1) 楚音若沐浴完毕,走进房中,就见端泊容已经睡着了。 他最近似乎十分疲倦,每晚一靠着枕头,便闭上眼睛,话也说得比平时少了。有时候,她疑心他是否发现了什么,但他对她的态度依旧那般和煦,只是……不像两人刚在一起时的那几日,时刻都要与她耳鬓厮磨。 若他真的察觉到什么,大可斥责她,冷落她,搬到薄色院中去,但他还是每日赖在她这里,大概是她多疑了吧? 书上说,男人疲倦的时候,会“能力”不足,呵呵,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楚音若挨着床坐下,借着烛光端详他的睡容。他真是长了一张清俊的脸庞,温润得像是一块无瑕的洁白羊脂玉。 他正穿着她给他做的白色寝衣,袖子上有她用银色丝线绣的梅花。这是她花了三天功夫跟双宁学的,其实绣得不好,针脚太粗,但他却喜欢得紧,经常穿着。 应该没什么事,他还是那般迷恋她,他只是太累了。 她心尖骤然微微发疼,忍不住凑上前去,红唇啄了啄的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如此光洁,触感像婴儿的。 倏忽间,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睁开双眸,一个翻身将她压倒在床上,炽吻便覆盖而下,吻得她措手不及…… “光亲亲脸颊怎么够?”他似乎在偷笑,咬着她的耳垂道。 这男人刚才在装睡吗?好吧,算她着了他的道。 “怕打扰了你。”楚音若努努嘴道。 这几日,他对她不太亲近,说实话,确让她有几分怅然,但她又不好意思承认,毕竟她觉得自己不是那么“”的女人…… 哎哟,好害羞。 “其实,也没那么打扰。”他话中有话地回答,语气极其暧昧,手脚也极不老实,开始去拉扯她的衣带。 “还以为你累了。”她抬眸与他双目凝视,却见他像是瞬间养足了精神,眼睛里星光熠熠的。 “那就试试看,到底累不累。”他一笑,用力一撕,将她的寝衣全数褪了去。 她本来还想反抗一下,然而,他一路攻城掠地,让她全身顿时酥软,没了半点力气。 好半晌,似雨音渐歇,她在他的占有下,申吟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却似仍不满足,指尖仍旧搓揉着她的敏感之处,让她颤抖不已。 “不要了……”楚音若禁不住求饶,“泊容……我有话要对你说……” “明儿再说。”他却沉沦在方才的兴奋里,根本不肯放过她。 “不……我现在就要说……” 想来,是她的语气里有无限娇嗔,他终于叹一口气,道:“好,说来听听。” 其实她不是故意的,并非想用这种手段来诱惑他答应自己的条件,但只怪她此刻发丝散乱,通体微红的模样,任哪个男人都会心软。 “泊容,我想要一笔钱。”她缓了缓神志,说道。 “钱?”他一怔,指缘刮了刮她的脸蛋,哑笑道:“这个时候,谈钱?” “可我真的需要钱。”她无奈地道。 “好吧,那就说说,要钱做什么?”他问。 “还是为了做大米生意。” “上次拨给你的钱难道不够?”端泊容显然很不解。 “我还要一倍那么多。”楚音若索性道。 他沉默,忽然侧身躺了下来,虽然仍揽她在怀中,但方才的激情好像已然消散了。 这个男人不会这么小气吧?稍微谈了谈钱,就立刻变脸? “为什么要这么多钱?”终于,他问道。 “泊容,你答应过,相信我,不过问的。”楚音若却只这么说,“一时半刻,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一定要相信,我会把这些钱赚回来的。” 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她该如何向他解释?事关江明辉,事关端泊鸢,还有很多很多,她不能启齿的缘由。 “好,”他思忖半晌,答道,“明日陪我去田庄一趟,到时再把钱给你。” “为什么要去田庄?”楚音若不解。 “就当陪我去踏春吧,”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音若,你还从来没有单独陪过我一次呢——” 是吗?她仔细回忆一二,仿佛的确不曾专门陪他出去玩过。热恋中的情侣是该好好约会,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做些甜蜜又肉麻的事…… 她不由得笑了。 “笑什么呢?”端泊容察觉了她细微的表情,好似她的一切,都瞒不过他似的。 “我想起,前两天晚上,我曾经梦见,跟你一起出去……”楚音若依偎在他胸膛处,轻声道。 “哦?去了哪儿?”他追问。毕竟她梦见了他,这让他有几分兴奋。 “嗯,一个好玩的地方……”她其实想说是游乐园,但该如何向他说明?“那里有许多……马。” “是围场?我们去狩猎?”端泊容一怔。 “不,是木马。木头做的马。”楚音若道。 “木马?”端泊容大为困惑,“什么地方会有许多木马?我带你去那个地方做什么?” “就是骑马啊,”楚音若恶作剧般地笑开,“因为我不敢骑真的马,所以你带我去骑木马。” “呃,”他清咳两声,“不会骑马,我教你就好了。木马怎么骑?” “那叫旋转木马,”她道,“它们自个儿会跑的。” “木马怎么会跑?”端泊容越听越觉奇怪。 “作梦嘛,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楚音若努努嘴。 “好吧,”他无奈,“后来呢?” “你给我买一大团棉花糖。”楚音若强忍住笑。 “棉花糖是什么?”他闻所未闻。 “就是长得像棉花一样的糖,入口即化。”楚音若答道。 “你这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呢,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东西?”他终于忍俊不禁,觉得她像个调皮的小孩。 “反正梦里面有。”楚音若道。 其实她还想说,后来他带她去看了电影,但她实在没办法向他形容什么是电影,难道说是皮影戏? 所以算了,就说到这里吧,以免吓着他,以为她精神不正常就糟糕了。 她忽然觉得耳边痒痒的,回过神来,发现他又开始不老实了,薄唇不知何时开始咬她的耳朵,弄得她脸颊再度泛红。 “你有没有梦到——”他低声问道,“我这样?” “什么?”她害羞地装傻。 “就是现在这样。”他的吻轻轻缓缓,沿着耳际滑到脖间,而后,蔓延而下。 她本来想否认,但老实说,她的确作过几个春梦,只不过,她作的春梦远没有现实中的他这么……。 男人都是色魔吗?不论表面上看来多么温文尔雅,到了床笫之间,简直判若两人。这真让她措手不及,应付不暇。 但她现在只能认命,谁让她落入他的手中,整个人,整颗心,再也逃月兑不了…… 薄色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沉重了,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每天吃大量的话梅,也不见舒坦。 从前,见到端泊鸢的时候,她会觉得舒畅一些,但现在他似乎也不再是良药,反而每次见面,会让她更加郁结。 “孩子可好?”端泊鸢依旧那般嘘寒问暖,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刚从水沁庵回来,”薄色懒懒道,“山路曲折,颠簸不小,你说这孩子会不会好?” “太医说了,有孕之人,应该多出去走动。”端泊鸢仍笑道:“老是困在屋子里,倒容易发闷,生产的时候也不会太顺。” “是是是,”她不耐烦地道,“太医说得都对。” “此行可有发现吗?”端泊鸢继续问道。 “就不能再跟我多聊聊孩子的事?”薄色大为不快,“老惦记着水沁庵——该不会是真喜欢上那个楚音若了吧?哦,不对,你们是青梅竹马,应该是旧情难忘才对。” 面对她的冷嘲热讽,端泊鸢仍一脸淡然微笑,他越是这样,越让她恼火。 “喏,”她递出一只羊脂玉手镯,“你看看这东西!” “这……”端泊鸢不由脸色一变,“这是……哪里来的?” “是这镯子吗?”薄色问,“你送给楚音若的那只?” “不错——”他拿在手中,端详良久,“就是这只。” “我从一个小尼姑那儿买的。那小尼姑常偷些庵里的东西来卖,都是豪门大户的女眷平素捐供的首饰之类,她趁着住持师太不备,从库房里拿的。反正庵里每年的捐供这么多,少了几件,也没人会在意。” “这么说……她是把这镯子给捐了?”端泊鸢语气中似有埋怨。 “大概是吧,”薄色道,“事到如今,你该明白,她对你的感情也不过如此。从小的定情信物,也是随手一捐。” “可她是怎么把这镯子褪下来的?”端泊鸢依旧难以置信,“这腕口这么小,若真硬褪下来,定会伤筋动骨……” “管她怎么褪下来的,总之,她若狠心要摘掉,总有办法。”薄色不耐烦地道。 “那小尼姑叫什么名字?”端泊鸢问。 “怎么,你还想去找那姑子当面问个清楚?”薄色瞪着他,“难道还怀疑我谌你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端泊鸢缓缓道,“就是想当面再细问问。” “说到底,你就是放不下楚音若!”薄色不由怒道,“既然如此,当初你就该娶了她,不该把她拱手让给别人!包不该许我承诺,令我空欢喜!” “你看看,你又误会了,”端泊鸢伸手轻抚她的背,“别动气,伤了孩子。” “你还知道关心这孩子?”薄色冷冷道,“我还以为,你不想要他了。” 第十六章 向王爷借钱(2) “说到孩子,确有一件事想告诉你,”端泊鸢忽然道,“可又怕你听了伤心,总是难以开口。” “什么啊?”薄色不由凝眉,“别装神弄鬼的,有话直说!” “前几天,我见过替你把脉的何太医,”端泊鸢道,“我特意问了这孩子的境况,何太医觉得不大好。” “不大好?”薄色一怔,“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大好?他在我那儿可不是这样说的,每次都说平安!” “他说已经向二哥禀报过了,二哥的意思是,以安抚你为主。”端泊鸢道,“你小产过一次,身体损坏不小,此次怀孕,是比常人保胎要艰难些。” “不可能……”薄色忍不住嚷道,“若果真如此,宫里也该早有风声,可我听说贵妃娘娘欢喜得很,要预备给我位分呢!” “只说艰难些,又没说一定有事,”端泊鸢哄道,“你只要谨慎些,孩子或许也能平安生下来。这哪里说得准?全看你自己。” “既然如此,你还差遣我做这做那,跑这跑那?”薄色越发愠怒,“你这存心不让我保胎,是不是?” “怎么你如今把我想得这般坏了?”端泊鸢叹一口气,“我是身边没信得过的人可差遣了,又时刻想见你,才把你叫出来的。不过是遣你去一次水沁庵,也是希望你能去散心祈福,怎么就成了歹意了?” “他们说,陵信王府因为有了我这一胎,让端泊容在皇上面前得了脸,太子之位也有一半胜算了,”薄色盯着端泊鸢道,“你该不会也这样觉得吧?巴不得我这胎又滑掉?” “这话荒唐!”端泊鸢笑了起来,“这孩子本就是我的,迟早也要回到我身边来,我怎么会巴不得他滑掉?虎毒还不食子呢。” “你真不会因为太子之位……起别的念头?”薄色依旧狐疑。 “你真是孕中多思。”端泊鸢道,“二哥要当太子,首先雅贵妃得扶上后位,否则依他的出身,断没有与我争的道理,要知道他的生母梅昭容原是一个低贱的宫人。而现在我与楚音若这一赌局,我又肯定不会输。所以,我用得着牺牲我的孩子?” 他这番话仿佛字字在理,驳得她无言可辩,但薄色仍是觉得心中难安。或许,因为她太了解端泊鸢,深知他的冷血。 她隐隐地,打了个寒颤。 田庄如今已经一片青绿了,另有粉的杏,红的桃,在田边争相斗艳,远远的,传来鸟的声音,真是说不尽的明媚热闹。 楚音若下了马车,看见几个孩童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轻轻盈盈,直入云霄,引得她连日沉重的心情也跟着惬意起来。 “在想什么呢?”端泊容问道。 “好久没放风筝了,”其实,她从来也没放过风筝,“倒是忆起从前在宫里,跟闻遂公主一起做风筝的情景。” 她看了宫廷志,知道每逢三月,公主贵女们都会自己做一个风筝,放到空中,剪了筝线祈福,看谁的风筝飞得最高,谁便能心想事成。 “你从前可是不喜欢放风筝的,”端泊容有些惊诧,“总说放风筝祈福迷信得很,闻遂找你一块儿做风筝的时候,你总是胡乱在风筝上画一个鬼脸,怎么如今却怀念起这个来了?” 是吗?糟糕,她胡诌却给自己惹出麻烦来了。 “呃……”她不由干咳两声,“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想来,做风筝是挺好玩的。” 端泊容忽然凝视着她,半晌没有言语。 “怎么了?”她不由有些心慌。 “音若,你有没有发现,自打水沁庵回来,你变了许多。”端泊容道。 “当然啦……”楚音若连忙掩饰,“被你赶到那个清冷孤寂的地方困了半年,不变才怪呢。” “所以是怨我吗?”他不由微微笑。 “不怨你怨谁?”她挑挑眉。 “怨就怨吧,”端泊容语气中似有叹息,“我却庆幸,把你送到那个清冷孤寂的地方,也不知是什么改变了你的魂,让你回来以后,居然会喜欢上我。我曾以为,你这一世都不喜欢我的……” 这话说得很轻,有如这三月的轻风钻入她的耳际,让她的心尖顿时产生一股醉稣软软的感觉。 “泊容,”她拉住他的衣袖,欲言又止,“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她脸上的神情让他不解,似有七分喜悦,又含着三分痛楚。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是真的被换了魂。”她一直想对他说实话,却总是无从说起,既然今天他开了一个头,或许这是一个坦白的好机会。 “换了魂?”他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哦,是九尾狐钻进了你的身子,噬了你的魂吗?” “差不多。”他把她想象成苏妲己了? “难怪从前那么呆板的一个小丫头,忽然变得千娇百媚了,”他却调情似地道,“不过,我喜欢。” “你不怕我真是一只九尾狐,有朝一日会吸了你的血,噬了你的魂吗?”她白了他一眼。 “反正我的魂已经被你噬了一半,”他在她耳边低声道,“若能永世在一起,又有何妨?” 这小子,还真挺会说话的嘛,这般的甜言蜜语,让她如何忍心把残酷的真相告诉他?她只觉得这一刻,空气中都充满了暧昧的香气,如花果一样清甜,让她只想沉浸于此,不想打破这春意融融的氛围。 “王爷——王妃——”崔管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俩的身后,“酒菜已经备好了,这里风大,王爷王妃屋里请吧。” 端泊容回头看了崔管事一眼,无奈地笑道:“老崔,你可真扫兴。” “怎么?”崔管事一怔,“王爷不是吩咐了要煮栗子鸡吗?鸡刚炖好,热腾腾正在桌上,凉了就不好吃了。” “回回都是栗子鸡,都吃腻了。”端泊容不由有气。 “王爷吃腻了,王妃可没吃过几回。”崔管事道,“王爷不是说,特意为王妃准备的吗?” “你……”端泊容被这个不解风情的管事堵得说不出话来。 “正好我也饿了,”楚音若不得不出面打圆场,她推推端泊容道:“崔管事说得对,菜要趁热吃。” “我就想站在这儿多跟你说一会儿话,”端泊容抿唇,“这个老崔!” 此刻的他,真像个孩子,居然还会闹脾气。呵呵,这跟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好像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如此。这让她心中窃喜。 他牵过她的手,带她步入农舍,果然一阵饭菜的热香迎面袭来,引得人饥肠辘辘。 “对了,老崔,”端泊容忽然又道:“叫你预备的另一件东西,也可以搬出来了。” “现在?”崔管事又是一怔,“不等先用了膳吗?” “就是现在,”端泊容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啰嗦?” “是,是。”崔管事这才低头去了。 楚音若不由有些好奇,也不知端泊容还预备了什么玩意儿,看样子,也是为了讨她欢心而备的,这让她心底暖流潺潺,倏忽生出许多幸福感来。 没一会儿,崔管事便郑重地捧了一只箱子过来。箱子不大,然而看上去却沉甸甸的,崔管事看起来有些吃力。 “打开吧。”端泊容道。 崔管事放下箱子,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又特意去把门关好,这才将箱子开启。 楚音若眼前晃了一下,有如午后的阳光折射映入了她的眸中,待定睛细看,不由得有些瞠目结舌。 这箱中……竟装满了金灿灿的元宝!难怪这般沉甸甸的,这般的耀眼,这般神秘而郑重。 “喏,你要的东西。”端泊容对她道。 “呃?”楚音若还在楞怔中没有回过神来,一时不解其意。 “你昨晚不是问我要钱吗?”端泊容微微一笑,“我说过,今天来田庄便给你的。” “我……”楚音若恍然大悟,像被电击了一般,呆呆地道:“我是问你要钱……可没要这么多钱啊……” “王妃,这可是王爷全部的家底了。”崔管事在一旁有些不舍得,提醒道:“早上王爷派人送信来,叫我把这箱子准备好,我还想定是府中发生了大事,原来,是王妃要用钱啊。” “全部的家底?”楚音若瞪着端泊容,“全部的?” “你也知道,本王一向很穷,”端泊容自嘲地道,“比不得泊鸢有先皇后的体己钱。” “我不要这么多,真的,我只要一些银钱来周转大米生意便好,真不必这么多……”楚音若有些手足无措,他忽然倾其所有的来待她,倒是把她吓着了。 “既然是周转生意,钱自然是越多越好,”端泊容依旧那般从容淡然,“你也说过,不会让我亏本的,我相信你。” 她一直希望他能相信她,可是他忽然给了他全部的信任,反让她心生愧疚。 她欺瞒他诸多,怎么有资格让他如此待她? “昨晚没把钱给你,是因为钱不在府里,”端泊容道,“这些年,我一直把钱存在田庄,一来因为老崔信得过,二来府里人多眼杂。以后你赚了钱,也依旧把它存到这里来,叫老崔保管。” 她昨晚还以为他不信她迟疑了,本来还怨他小气……想不到,只是钱不在身边罢了。 她真的很惭愧,一直以来,总是恶意地猜忌他,然而他竟爱她至此,无怨无悔,无所保留。 相比之下,她那点所谓的爱情,如此渺小,不过萤火微光而已。 “怎么了?”端泊容看她发了半天的楞,不由笑道:“好歹也是太师府的千金,像没见过钱似的,一箱子金元宝就把你吓傻了?” “是没见过世面……”楚音若顿了一顿,方道,“从小到大,还没人给过我这么多钱呢,就算是亲生父母,也不曾有过。” 她不是市侩的人,从不觉得金钱可以衡量感情,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份愿为她倾尽所有的心意,确实非常能打动她。 “看来以后本王要多给你钱,”端泊容一脸宠溺的表情,“早知道钱这么有用,从前就不必那般自苦了,给你钱就行了。” 她被他逗笑了,然而,笑容中却掺杂着苦涩。越是与他相知相守,就越是不舍,可她迟早要离开的,难道她要为了他放弃回家的机会? 她自认不是爱情至上的人,通常处事理智又现实,但这一次,她真的很迷茫。 假如……假如留下,她真有那样的勇气吗?真的相信她与他的感情能天长地久?真的能容忍他未来的三宫六院吗? 这些问题,她无法回答,所以她总是逃避他的目光,低下头去,像是梨花在逃避一场春风,以免最后一片犹豫的花瓣,也被他的情真意切吹落。 第十七章 薄姬小产(1) 端泊容步入御书房的时候,看到端泊鸢早已在那里。 这些日子,他如此恋家,下了早朝便早早回去,难得到御书房来与父皇议政,但他听闻,泊鸢是每曰都来的。 泊鸢从小就比他懂得讨父皇欢心,他早就习惯了。 “泊容,你来得正好,”萧皇今天看来心情不错,笑容满面,“朕与泊鸢正在谈论米价的事,你也过来听一听。” “哦?”端泊容道,“出了什么事?儿臣听着便是。” “你啊,还不如你那媳妇,”萧皇道,“她还懂得做大米生意,你倒是一点儿也不关心这个。” “儿臣以为米行有户部在管理,便也没怎么操心。”端泊容道,“况且泊鸢也督察户部,就更不必儿臣多加牵挂了。” “最近米价下跌得厉害,”萧皇道,“泊鸢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米价下跌,老百姓买米便宜了,也是利民的。”端泊容道,“儿臣倒是瞧不出什么不好。” “怎么,你那媳妇不是在做大米生意吗?”萧皇侧睨他,“老这样下去,不怕她亏了本?” “个人得失,总比不上百姓饥饱。”端泊容答。 “虽说如此,但米价若一直下跌,米商无利可图,农人自然收益就更低了,”一旁的端泊鸢开口道,“长此以往,农人闲懒,庄稼无收,举国无颗粮,百姓更无饥饱可言。” “泊鸢这话才是对的,”萧皇道,“终归要让农人有钱赚,仓廪实,而天下足。” “话虽如此,但这米价的涨跌也不是人为能决定的,”端泊容道,“每日的产量,供需不同,再加中间又有米商哄抬或者拉低价钱,从而导致行情不定。我等在朝堂上欷吁,又有何用?” “这是说到点子上了,”萧皇道,“朝堂之上,虽不能强制米价涨跌,但方才泊鸢提到了一个法子,倒是能缓解一二。” “哦?”端泊容凝眸,“什么法子?” “闸断。”端泊鸢道。 “什么?”端泊容不解。 “方才我向父皇提议,若米价涨得太厉害,或者跌得太离谱的时候,就要启动“闸断”机制。比如当天若跌过一半的价钱,就不许再交易买卖了,仿佛江洪将至,关闸堵水一般。如此可以缓解一些紧要的行情,让买卖者都冷静一下,隔天再做交易,情况或许就会不同了。”端泊鸢道。 “朕觉得这个提议非常的好,”萧皇道,“既没有强制米价的涨跌,又能起到一定的遏制作用。泊容,你觉得呢?” “似乎……”端泊容思忖片刻,方才道,“似乎是个好法子。” “朕就说泊鸢最近十分用功,督察户部的事宜都做得很好,”萧皇龙心大悦,“泊容啊,你也该多跟弟弟学习一二,银钱也是国之根本,你们要多花心思,充实国库,将来才能抵御内忧外患啊。” “父皇过奖了,”端泊鸢满脸得意之色,“这不过是儿臣忽然想到一个巧法子罢了,二哥在朝中多年,该是我向他学习才是。” “泊鸢谦虚了。”端泊容答道,“这法子实在是巧,为兄是想不出来的,不得不佩服。” 他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没来由地一阵忐忑。他很了解泊鸢,这个弟弟虽然聪明,但只是一些狡猾的小聪明,用在勾心斗角上尚可,绝对想不出什么利国利民的谋略。今日这个“闸断”的巧案,到底是谁教他的? 不曾听闻他最近府中添了什么谋士啊…… 端泊容凝眉,当下心不在焉,与萧皇又论了几桩政事,又依例去给雅贵妃请了安,便出宫。 然而,他没有回府去,马车绕了一个弯儿,在一条僻巷里停住。 一名身着灰布衣衫的寻常男子早已等在那里,悄悄打量四周无人,便来到端泊容的车前。 “给王爷请安——”那男子见端泊容打起车帘,连忙施礼道。 “上来吧。”端泊容道。 那男子迅速钻进马车,又再度向端泊容问了安,“王爷最近可好?王妃可也还好?” “都好,”端泊容颔首,“你呢?最近跟蓝绣的日子过得如何?听说她快要临盆了?” “托王爷的福,昨日已经诞下一名男丁。”对方微笑地答。 “哟,那可真是恭喜,”端泊容道,“看来本王得给你备一份贺礼了。” “小的不敢当,”男子满脸感激地道:“若非王爷当初肯把蓝绣嫁给小的,小的哪里能有这样的福气?王爷是我们两口子的恩人,此生都无以为报。” 这男子便是楚音若陪嫁丫鬟蓝绣的丈夫,也是端泊鸢府中的管事,姓钟。没人知道,其实,他是端泊容的细作。 “最近泊鸢府中可添了什么谋士?”端泊容问道。 “并不曾有啊,”钟管事不解道:“王爷为何这样问?” “泊鸢今天给父皇想了个法子,父皇很是高兴,但本王总觉得那法子不是他能想出来的。”端泊容道。 “哦?”钟管事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关于米行的?” “不错,是关于米价的。”端泊容点头。 “是什么“闸断”?”钟管事问。 “你怎么知晓?”端泊容一怔,“正是这个“闸断”。” “上回小的跟王爷提过,王妃她……最近跟比南王仿佛又有些联系了。”钟管事说话的声音不由得低下去。 “嗯,”端泊容面不改色,“如何呢?” “……这“闸断”的法子,似乎便是王妃向比南王提议的。”钟管事嗫嚅道。 心尖像被什么猛地刺了一下,然而,端泊容笑容依旧,“是吗?本王倒是不知她原来有这么些本事。” “王妃对做大米生意好似很懂行呢,给比南王出了不少主意。”钟管事道,“小的只怕长此下去,真会生出事端。” “知道了,”端泊容沉声答道,“本王会看着的。” “还有一桩小事,本该早告诉王爷,只是小的也是这两天才听蓝绣说起……”钟管事迟疑道,“也许……王妃知道薄夫人的身分了。” “什么?”这大为出乎端泊容意料,“她怎么会知晓?” “蓝绣看到小的给薄夫人的婢女送钱,便觉得不太寻常,一时嘴快,告诉了王妃。”钟管事道,“但王妃应该也不能确定,毕竟比南王做事向来干净俐落,宗人府那边已经无法可查。” “确实已无法可查……”端泊容思忖,“她就算有所怀疑,也应是怀疑一阵子,便过去了。” “王妃若知晓了薄夫人的身分,却一直不动声色,王爷觉得她是在做何打算呢?”钟管事担心地道。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按理说,她曾吃过薄色的亏,现下逮着薄色的小辫子,应该有一番吵闹才对,然而,她却隐忍了下来。 若她真的爱他,察觉到薄色可能是细作,应该及早告诉他才对。难道,她不怕他有危险吗? 或者,她误以为他深爱薄色,怕他怪她胡乱猜疑吃醋,所以对这一切佯装不知,在背地另有打算? 又或者,如今她与端泊鸢真的旧情复燃,所以乐于陵信王府中有薄色这么一个细作,分走他的注意? 端泊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千种猜测,一向精明冷静的他,这一刻却思绪混乱,冷静不下来。 最后,他告诉自己,眼下就算有万种变故,他只会做一种选择,那便是相信她。 尽人事,听天命。若人的缘分都是一种修行,那么缘分未满,便是修行未够。他会好好修与她的缘,相信总有一天,能达到圆满,终将与她白头偕老。 他相信她,也信他自己。 第十七章 薄姬小产(2) 楚音若在看书。最近特别喜欢看萧国的一些典籍,不仅可以了解这里的风俗人情,也像是能弥补来这里一趟,却没踏遍大好山河的遗憾。 但越看越对这里依依不舍,原来,这里有这里的好处,比如天清水绿,比如瓜果鲜美,比如衣绢天然……这里,还有让她眷恋的他。 所以,有时候她心里会莫名涌起一股伤感,特别是在书籍的字里行间,看到栗子鸡、梅花冻,还有许多许多细微处的时候。 这让她不由得阖上书,饮一杯茶,缓一缓。 “王妃,听说最近米价又跌了不少呢。”一旁的红珊忽然道,“都说王妃在做大米生意,可有碍?” “你这丫头,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来了?”楚音若微笑道。 “奴婢……就是爱多管闲事呗。”红珊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涨有涨的收益,跌有跌的好处。”楚音若淡定地道,“都说富贵在天,不是吗?” “是,是。”红珊尴尬地笑笑,不敢再继续问下去。 楚音若抬眸看了看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起初,刚回到王府,她还算信任红珊,但不知为何,越相处越觉这丫头机灵过了头,让她心生提防。 或许因为她不是从前的楚音若了,所以,对这些打小就伺候她的人,也没什么感情,这是自然的。 拾起书来,又看了一段,忽然双宁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王妃,王妃……”双宁气喘吁吁地道:“可了不得了!薄夫人她……她小产了!” “什么?”楚音若不由错愕,“怎么回事?” “也不知怎么的,薄夫人午后忽然见了红,长婷连忙去请了太医,可是太医刚来,薄夫人便血崩似的,怎么也止不住了……听说,胎儿已经掉下来了,是个成形的男婴。”双宁满脸惊恐地道。 “怎么会?”楚音若觉得不可思议,“这些日子,她不是一直好好养着吗?可是吃错了什么?” “不知晓,”双宁道,“反正跟咱们没有关系,咱们平素都不到她那院里去,躲得远远的。这次她可不能再赖咱们了。” 说虽如此,但听了方才描述的情形,楚音若毕竟不忍心,忙起身道:“走,去薄姬院里看看。” “夫人,这个时候,不去为好吧?”双宁道。 “好歹她也是王爷的侧室,出了这等事,我躲起来算什么?”楚音若道,“王爷入宫还未回府,我若不露面,那边院里岂不更乱了?” “是。”双宁道,“奴婢与红珊随你一块儿去……咦,红珊姊,你怎么了?” 楚音若这才注意到,红珊不知为何脸色异常苍白,身子不断发抖,像什么病症突然发作了。 “红珊,你怎么了?”楚音若凝眉道。 “奴婢……”红珊眼圈都红了,似乎眸中有泪,“奴婢怕血……听了双宁的话,怕得紧……” “红珊姊,那你就留下来看屋子,我陪王妃去就行。”双宁道。 “不……”红珊却坚持道,“王妃说得对,这个时候……是该去的。” “你若无碍,那我们便去。”楚音若只感诧异,平素红珊这丫头胆子大得很,说怕见血,可厨房里宰鸡宰鸭也多,都不曾见她如此。 当下也顾不得多想,她领着双宁红珊二人匆匆往薄色院中而去。 那平素清静的院中,此刻果然哀声一片,兵荒马乱,楚音若刚走到门口,便见长婷迎面跑出来,险些一头撞上她。 “王妃……”这还是头一次长婷见到楚音若竟如此恭敬,“我们夫人快不行了……王妃,可要救救我家夫人!” “派人去宫里请王爷了没有?”楚音若问。 “请了……”长婷道,“可派去的人说,王爷早出了宫,却也没回府,也不知去了哪里!” “太医怎么说?”楚音若道。 “太医也是无计可施……方才……方才叫我们预备后事……”长婷忍不住大哭起来。 “别慌,别慌,”楚音若道:“总有办法的,待我进去瞧瞧。” 她知道古代医术不够昌明,若是现代可以有办法止住小产大出血。但这一时间,又去哪里找止血的药呢? 她心下一阵茫然,但因为人人唯她马首是瞻,不敢露怯,依旧沉着地来到薄色房中。 薄色大概是快要不行了,脸色灰败,整个人像一片单薄的枯叶,随时要随风而去一般,但她神志还算清醒,两只眼睛瞪着,好似自知生命将尽却心有不甘。 楚音若轻轻坐到床边,瞧着她。 “你来了……”薄色虚弱地对她道,“是来看笑话的吧……” “吓都被吓死了,哪里能笑得出来?”楚音若道。 “王爷什么时候回来?”薄色问。 “派人去请了,”楚音若道:“应该很快。” “死到临头,我发现自己最惦记的,竟是王爷……”薄色目光幽远,喃喃道:“你说怪不怪?” “你这话才奇怪呢,”楚音若不解,“夫妻情分,自然是重。” “呵……”薄色忽然笑了,“你不明白,有很多事,你其实都不明白……不过这样挺好的,一辈子活得糊里糊涂,倒也平安喜乐得紧。” 她不明白什么?哦,对了,薄色是端泊鸢的细作,弥留之际,理应想念的是端泊鸢才对,然而,她却在惦记端泊容。 只能说,泊容应该是太好了,所以会让女人惦记。或许这一刻,薄色才发现,自己对泊容已经日久生情,颇有眷恋。 “你现在应该很得意吧?”薄色看着她,“我就要死了,这偌大的王府,就剩下你一个人能陪在他身边……什么都是你的,什么恨都解了吧?” “我并不曾恨过你。”楚音若回答。 “呵,”薄色淡笑,“我曾令你蒙冤,你会没有恨意?” 楚音若一楞才恍悟她指的是哪件事……但那时受害的,并非现在的她,所以,能有多恨呢? “大概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吧……”薄色却道:“那次,我故意不要那孩子,所以,这次也不会再把孩子给我……” 她承认了?她终于承认是故意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楚音若,我真的,很羡慕你,”薄色又道,“你爱的男人,爱着你。你不爱的男人,也爱着你……而我,什么也没有,唯有用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命来搏……可惜,却终究丧了性命。” 像是忽然动了恻隐之心,楚音若望着这个垂死的女子,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迸人相信人各有命,现代人则相信性格决定命运,薄色走到这一步,到底是原本的命数,还是因为她的性格? 无论她做过什么,这一刻,也是值得同情的。 “我倦了……”薄色声音低了下去,“你走吧。等王爷回来,你告诉他,我是等不到他了……” “王爷很快就回来了,”楚音若不由安慰道:“已经派人去了。” “其实,他也没那么想见我吧?”薄色涩笑着摇头,“我伺候他这些年,其实,他也没碰过我几次……” 怎么会?楚音若一怔,双目微凝。 “我只是他的一个侍妾,与别的女人没有区别,没了我,也能找到代替的。”薄色道,“可是,楚音若,你却不同。他为了娶你,等了那么久……我很嫉妒,真的很嫉妒……” 生平第一次,从情敌嘴里听到端泊容对她的眷恋,她也不知是喜悦,还是心酸。 原来,人人都知道端泊容爱她,他对她的爱,早已昭告天下,非她不可。 他给了她如此坦白又浩荡的宠爱,她真的很幸福。 “你走吧,我倦了……”薄色说着,微微闭上了眼睛。 端泊容回不回来,对她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的心不在她这里,她也强求不得,就算临终不能相见,不过难过而已,算不得什么遗憾。 长风钻进窗子,划过纱帘,帘子如浪花一般的无声飘动,这一刻,静谧又安详。 第十八章 辉煌胜利(1) 薄色葬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粉色的桃花落在墓碑旁,美丽又哀婉,所谓的红颜薄命,便是如此吧? 端泊容在她的坟前守了一晚。作为一个侧室,能得王爷如此厚待,已算难得了。 “泊容,”楚音若特意从府中煮了斋饭来,盛上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一夜未睡,先吃点东西吧。” 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总会有些难过吧? 看着他为别的女人难过,楚音若心里却没有半丝嫉妒,大概因为她得到了太多的爱,所以也不吝惜分给别人一些。 “这些年,我算是对不住薄姬,”端泊容忽然道,“若是早点为她做一点事情,她也不至于此……” 为她做一点事?他指的是什么?楚音若凝眸,有些不解。 “薄姬怎么就忽然滑了胎呢?”她不由问道:“可是吃坏了什么?” “她的饮食起居都由长婷照顾,”端泊容道,“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不,就是出了差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楚音若与端泊容诧异地回过头去,却见红珊满脸是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红珊扑通一声,猛地跪倒在地,哀恸道:“还请王爷和王妃替薄夫人做主!她是被人暗害的!” “红珊,你这是怎么了?”楚音若大为错愕——她的丫头,她这个一向忠心耿耿的丫头,忽然为她的情敌说起话来了,仿佛对方才是主子一般。 “王妃,”红珊像鼓足了勇气,方道:“奴婢原名叫桑红,而薄姬……原名桑月。” “什么?”楚音若僵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们……是姊妹?” “算不得亲姊妹吧?”一旁的端泊容却冷不防地道,“一并在青楼长大的女子,取了有如姊妹的名字罢了。” 楚音若看向端泊容,他仿佛早就对一切了如指掌,此刻的神情如常,不见任何波澜。而红珊与她一样震惊,难以置信地瞪着端泊容。 “王爷……你……你早就知道了?”红珊颤声道。 “桑月的身世,早就知道了,”端泊容道,“而关于你桑红的,还是上次一番长谈之后,本王才派人去查的。” 长谈?楚音若更为困惑。还有什么,是她不曾知晓的吗? “是……”红珊幽幽地道,“上次是奴婢太心急了,才会引起王爷的怀疑吧?奴婢与薄姬……与桑月,确实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金兰姊妹。” “所以,你是她派到我身边的细作?”楚音若忍不住问。 “奴婢并非谁的细作,”红珊道,“也是半年前,跟随王妃嫁到这府里来,才发现薄姬就是当年的桑月。” “原来,她真是青楼出身……”楚音若沉吟思忖。 “所以你就决定替薄姬办事?”端泊容问红珊,“因为出于往日的姊妹之情吗?” “奴婢无心替她办事,是她威胁奴婢,说要把奴婢的出身抖出去,”红珊咬唇道,“奴婢在太师府这些年,勤勤恳恳,战战兢兢,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换得个清白身分,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吗?就像蓝绣那样……” “她到底叫你帮她办了什么事?”楚音若问。 “无非就是……监视王妃,把王妃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她,除了上次去找王爷,真的再没别的了。” 所以……上次她与端泊容到底说了些什么?楚音若心下一紧。 “王爷,”红珊继续道,“桑月临终前,奴婢悄悄去瞧了她,她说,晌午的时候,公主府派人送了些点心来,她也没疑心,便吃了几块,之后就月复痛如绞。” “公主府?”端泊容蹙眉。 “闻遂公主?”楚音若瞠目,“不可能!闻遂公主断不是这样的人!她害薄姬月复中的孩子做什么?好歹,她也是姑姑啊!” “闻遂公主是比南王的亲姊姊!”红珊道,“比南王一直没娶正妃,府里的侍妾也无人有孕,如今我们府里传出这等喜事,得圣上青睐,那边定是嫉妒得不得了。他们生怕咱们王爷得了太子之位,入主东宫!” 一时间,四下一阵沉默。 楚音若不得不承认,红珊说的有几分道理。依端泊鸢的为人,的确干得出这等阴毒之事。 “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断不要下定论,”端泊容却道,“若真是闻遂与泊鸢串通所为,拿着糕点去验一验,岂不马上就露馅?” “比南王这个人心机深不可测,或许他故意让公主替他背这个黑锅,公主其实也不知情呢?”红珊又做假设道。 “是啊,若是闻遂也蒙在鼓里,糊里糊涂被当了枪使,到时候查起来,最多查到她头上,”楚音若急道,“还是逮不住主谋啊!” “所以本王说,稍安勿躁。”端泊容道,“等到一切查明,再做定论不迟。” 楚音若凝视着端泊容,她发现,原来她是小看了这个男人,他其实什么都明了于心,什么都把握于掌,只是,不显山不显露水罢了。 她还曾经嫌弃他穷,怕他在朝中在宫中不得宠,难道是她多虑了?他能在一夜之间给她筹备一大箱金子,在宫中在朝中,肯定也有着筹谋吧? 她发现,自己在这一刻,稍稍地放了心。虽不算如释重负,但若一个男人强大而坚韧,站在他的身畔,便似得伞翳日,整个人顿时舒慰轻松起来。 水沁庵旁的这片小树林,入夜后格外寂静,月光从林叶间淡淡地透下来,像童话里女巫的森林。 这是楚音若第一天来到萧国时看到的景象,如今故地重游,心境自然是不同了。 这些日子,或许因为经历了太多的事,她心中的恐惧变成了淡然,早已没了初到此地时的仓皇与忐忑。 风划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音,玄华便在林中幽僻处等着她。 他看到她,微微一笑——今天,是他们约好一起回家的日子。 端泊鸢还算守信用,在她为他出谋献策之后,终于把玄华放了出来,他们这才终于赶上了彗星来临的一夜。 “你来了。”玄华道,“手里拿着什么?” “哦,一些首饰,”楚音若将一只小小的锦盒打开,“我做陵信王妃的这些日子,也攒了一些体己,颇值几个钱。若是到了现代,这些便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了。” “不错,很会打算。”玄华笑容更甚,“等回了家,你这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可是,为什么在现代,你没有遇到现在的我?”楚音若仍是那个问题。 “你躲起来了?怕我勾起你这一段恐怖的回忆,故意躲着我?”玄华猜测道,“反正知道你吃穿不愁,我就放心了,咱们就算这辈子再不见面,也是无所谓的。” 她发现,玄华真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言谈洒月兑,且不啰嗦。 “也许真像你上次说的,”楚音若忽然道,“或许……我没有回去。” 玄华一怔,素来镇定的脸上第一次变了颜色。 “你,不打算回去了?”他问。 “这些首饰送给你,”楚音若将锦盒递到他手中,“你要记得,用这些钱来开一间温泉山庄,几年以后,你会遇到我。” 他定定看着她,将锦盒默默捧着。“我们是怎么见面的?” “看电影的时候,那部电影叫做《彗星来的那一夜》,”楚音若道:“之后你开始追求我,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追求。你跟我所在的拍卖行合作,常常把我叫到温泉山庄去。那天晚上,我在山庄附近迷了路,来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他抿唇,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一切就像一个轮回,”楚音若笑道,“是鸡生了蛋,还是蛋生了鸡,这好像是一个千古的谜团。” “你为了端泊容,真不打算回去了?”他道出了问题的关键。 是为了端泊容吗?的确如此,这个地方,最让她留恋的,就是她心尖上的人。 呵,多好的形容,从前她都没发现。“心尖上的人”,在心里最最重要、最最柔软的地方,随时能让你哭,让你笑的人。 “我离不开。”她答道。 “你真能应付将来的一切?”玄华又道。 “我不知道,”她摇头,“月光稀薄,我只能看到此刻脚下的路。但我想,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不摔倒,总能走出这片树林的。” 忘了哪本书里说,生活如同夜间行车,车灯只能照亮前方的五十公尺,但只要把车一直开下去,就能一直开到纽约。 “好,”玄华终于点头道,“我会在温泉山庄等你。” 她浅笑,仿佛这一刻,安排好了自己的前生与来世,可以没有顾虑的,为这当下,放手一搏。 “那个闸断的法子,你教给端泊鸢了?”玄华最后问道。 “端泊鸢以为得到了一个好法子,能在萧皇面前争宠,”楚音若点头,“他却万万没料到,这是一个圈套。” “洪水来时,闸口若被堵住,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决堤。”玄华微笑。 “就像风闻银行要破产时,会发生挤兑一样。”楚音若接着说。 “而米价若是闸断,只会瞬间跌到谷底。” “到时候,市面将陷入大恐慌,萧皇会勃然大怒,痛斥端泊鸢。” “虽然我教端泊鸢做空,让他在米价下跌的时候赚了不少钱,但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让他在朝堂之上一败涂地。他赚了点钱,就赚吧。” 楚音若与玄华相视一笑。 玄华说他是华尔街的金融天才,楚音若起初还以为他在吹牛,然而他替她想出这个办法,诱敌深入,一举反击,这让她信服了。 她想,是上天让她遇见玄华的吧。人这辈子总会遇见这么几个人,给你帮助,却并不入侵你的生活。你与他交集过后,或许以后再也不曾见面,如同天上星光的刹那交会。这便是所谓的,命中的贵人。 她在这里,要与她的贵人道别。此去经年,只愿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第十八章 辉煌胜利(2) 不出玄华所料,在一个春雨蒙蒙的日子,米价在一天之内迅速下跌,终于触发了“闸断”的警戒线,然而闸断非但没有阻止惨剧的发生,反而加剧了,在之后的五天里,几乎是一开市就逼近闸断,所有的米商都在抛售手中囤积的大米,整个萧国的米市几乎要陷入崩溃一般的恐慌。 第五天,端泊容深夜进宫向萧皇献策,建议取消闸断。 萧皇无奈听从了这一提议,本来并不相信事情会就此解决,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想不到,第二天米市似乎略微平静了些,虽然米价还是有所下跌,却远没跌得那么厉害。 这是自然的,因为交易既然没了闸断的限制,便不再有紧迫感,人们反倒可以更加从容地面对一天的起伏。 第八天,米价开始渐渐回升,米市一改人心惶惶的局面,米商们开始议论是否应该回购大米。 第九天,也不知是哪个米商在暗中扫货,米价一下飙升了起来。 第十天,大部分米商也跟风回购,米市彻底恢复了正常。 第十一天,楚音若奉诏入宫。今日,她与端泊鸢赌约期满,萧皇如期传她入宫。 楚音若入得御书房内,看到端泊鸢俯首跪在那里,想必,刚刚才受了萧皇的一顿痛斥。 当初因为盈月璧一事,泊容与雅贵妃也曾受萧皇训斥,如今,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端泊鸢了。 楚音若藏起幸灾乐祸的笑意,一副温婉的模样,给萧皇请了安。 “音若来得正好,”萧皇见了她,神色终于有了舒缓,“听闻今日米价涨得还不错?” “比起前些日子,算是大涨了。”楚音若道。 “那夜泊容入宫,劝朕中止闸断一制的时候,朕开始还颇有些疑虑,”萧皇道,“看来还真被泊容说对了。” “儿臣也不太懂这些,”楚音若道,“不过夫君说,抽刀断水水更流,儿臣想,这闸断大概就是差不多的意思。” “对对对,这话不错,”萧皇赞道,“泊容还说,譬如治水,只可疏导,不可强阻。” “儿臣对夫君的高论,也是钦佩不已。”楚音若答道。 端泊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必回眸,她便知道,那眼神中肯定积满了愤恨与恶毒。 他现在终于明白,他被她暗中摆了一道。 “父皇——”端泊鸢忽然道,“父皇不会忘了,儿臣与皇嫂的赌约吧?” “你以为朕把你叫来,就是为了训斥你的?”萧皇挑了挑眉,“朕自然是没有忘。” “儿臣愚钝,给父皇出了那个闸断的主意,如今儿臣已知错了,但儿臣这些日子也没有忘记在米市中历练,侥幸赚了一点钱。” “米价跌得这么厉害,你居然还能赚到钱?”萧皇不由有些意外。 “儿臣在最低价的时候买了些,”端泊鸢道,“当时是想为国为民做些贡献,就算是亏了本,只要能挽回了一些市价,也是好的。虽然儿臣投入的那点钱如杯水车薪,无法力挽狂澜。” “想不到,你居然有这个心意,”萧皇不由点了点头,“朕平日倒是小看你了,总以为你是个自私的孩子。” “大概是上苍体恤儿臣这点好心,非但没让儿臣血本无归,最终却是让儿臣赚了一点钱。”端泊鸢转头问道,“不知皇嫂那边如何?是赚了,还是亏了?” “对了,音若,你这边如何?”萧皇亦问道。 “儿臣……”楚音若终于淡淡而笑,“也侥幸赚了一点钱。” 她话一出口,端泊鸢脸上的神情不由一僵。 “哦,也赚了?”萧皇不由大悦,“不知赚了多少呢?” “不知比南王爷赚了多少呢?”楚音若反问。 “侥幸,五万两黄金。”端泊鸢答道。 “五万两?”萧皇大为意外,“泊鸢,你竟能赚得这么多?” “儿臣在米价最低时买入的,”端泊鸢颇有些自得地道,“近两日米价飙涨时卖出,儿臣方才入宫前算了算,五万两有余。” “不错,很是不错!”萧皇夸赞道。 “儿臣听闻,皇嫂很早就买入了不少大米,本以为皇嫂会蚀了本,”端泊鸢语带讽意,“没料想竟还是赚了,可见皇嫂聪颖过人。” “音若,到底赚了多少?”萧皇缓和了语气道,“此次因为闸断一制,米市如此动荡,就算亏了本也是情有可愿。放心,朕不会再追究什么赌约,就当是朕当初开的一个玩笑好了。” 所谓君无戏言,萧皇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此刻心中甚是愉悦,而且泊容给他出的主意平息了动荡,让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微微倾斜。 “儿臣本来可以赚更多,”楚音若答道,“只是之前入市太早,亏掉了一些钱,所以,只得黄金八万两。” “什么?”萧皇瞠目。 “什么?!”端泊鸢难以置信。 “八万两,黄金。”楚音若重复道。 “不可能!”端泊鸢不由叫起来,“皇嫂既然说入市入得早,怎么可能赚得这么多?” “入市的时候,米价虽然颇高,但之后每跌一分,我便补货一次。如此一来,价钱也被拉低了。前几天闸断的时候,米价瞬间跌到谷底,无人再敢入市,我便倾陵信王府囊中之资,购入了市上所有可买的大米。当时也没想到会赚钱,只是为国为民尽一分力罢了。”楚音若学着端泊鸢虚伪地道。 其实,她在幕后的操纵还不止如此,当她发现可能触发闸断的时候,第一时间抛售了之前囤积的大米,挣到了第一笔钱。换句话说,米价会骤然下跌,她也推波助澜了一把。 她知道这样做有些阴毒,但为了打败端泊鸢,她只能如此。 “倾囊之资?”萧皇道,“想不到,泊容与你居然有如此爱国之志,为朝廷为百姓,敢冒如此风险。” “儿臣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楚音若道。 是因为出于愧疚吧?毕竟,她为了对付端泊鸢使出了这样的手段,所以,她也有责任,力挽狂澜,让市井恢复平静。 其实,有这场比试中,真正损失的,是那些投机的米商,真正的百姓倒没有受太多牵连,大米最最便宜的那几天,不少百姓还囤了不少在家,以备年需。当然,这决定于米市崩盘的时间,若是时间过长,大概就真的会祸国殃民了。 而这短短几日,足以让她打败端泊鸢。 “撒谎!你撒谎!”端泊鸢终于忍不住,在一败涂地之际,失去了最后的理智,暴跳如雷,与平素笑盈盈的模样判若两人,“分明是你教我做空,是你设了这个局,诱我入瓮!” “设了什么局?”萧皇眉一蹙,“泊鸢,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做空”?” “做空就是手中本没有大米,先问别人借了大米,高价卖出,等到米价下跌,再以低价买入,还给人家。”楚音若却坦然答道,“那时候与比南王爷闲话,聊起了这个法子,我当时说过,这个法子极其阴损,想不到比南王爷却听者有心,真把这个法子拿去用了?” “泊鸢!”萧皇不由怒道,“你真的这么做了?” “儿臣……”端泊鸢一时语塞,“儿臣只是……想试一试……” 这一回,他吃了哑巴亏,不敢为自己辩解。因为,他不敢对萧皇道出,他对楚音若的引诱,否则,罪加一等。 “朕真是对你失望透顶!”萧皇暍道,“这么说,你倒是希望米价跌的?” 虽然萧皇一时还没完全明白如何做空,但毕竟也听懂了七八分,当即恍然大悟。 “儿臣没有……”端泊鸢百口莫辩。 “还说没有?”萧皇道,“朕都怀疑,此次米价跌得这般厉害,就是你在背后捣鬼!你巴不得米价跌到谷底,你跟别人借的,都可以便宜还了,是不是?若是米市就此垮了,你都可以不还了吧?!” “儿臣冤枉,请父皇明察——”端泊鸢一张脸涨得发紫,当即俯身叩首,几欲泪流。 萧皇微微闭上眼睛,静默良久,方对楚音若道:“去给你母妃请安吧,告诉她,封后大典,朕会尽快帮她筹备的。” 封后?楚音若一怔。 对了,封后。这就是当初萧皇说的,要给的奖赏。她赢了,萧皇便没了最后的顾虑,可以放心把江山交给泊容,而雅贵妃为后,是为泊容入主东宫获封太子铺的路。 她很欣慰,自己可以在这么重要的一役中,起了这么关键的作用,为她心爱的人,谋得了辉煌的未来。 看着端泊鸢那冷冷射向她如利箭般的目光,她并无恐惧,只觉得,其实他也挺可怜的。 他说得对,她设了这个圈套,诱他入局,不过,却是愿者上钩而已。 第十九章 小尼姑告状(1) 楚音若回到府中,整个人忽然觉得精疲力竭。在最最艰难的日子,她也不曾倦怠,但一朝如愿以偿,就像绷住的弦忽然断了一般,全身不由得发软,再也支撑不住了似的。 她怔怔地坐在卧榻边,完全懒得动弹。脑子也像是停止了转动,瞬间空了。 “王妃……”有人怯怯地唤她,“可要更衣吗?” 楚音若回过神来,看到红珊捧着她的家常衣服站在门帘处,小心翼翼的模样。 自从这丫头坦白了自己与薄色的关系,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应该是整天提心吊胆,很害怕自己会被赶出府去,毕竟她实在无处可去。 “先替我把这罩衫给月兑了吧,”楚音若答道,“再把头上过重的簪子给拔了,其他的,容后再说,我也懒得动。” 她穿着入宫的大礼服,确实很不方便,想稍微躺一会儿也不行。 红珊点头称是,上前替她褪了罩衫,只剩一袭纯白的里衣,又除了繁复的发饰,一把青丝如瀑般垂坠下来。 随后,红珊取了梳子,替她轻轻理顺发丝。不过红珊的双手一直在发抖,看来,是心里忐忑得厉害。 “红珊,你怎么了?”楚音若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奴婢……”红珊唇间亦微颤,“奴婢自觉对不起王妃,所以一直很惶恐。” “是怕我打发你出府去吗?”楚音若道,“放心,我不会,王爷也不会。” “可是,奴婢做了那样的事,实在心中有愧……”红珊低下头去。 “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事,”楚音若道,“不过是把我的一言一行告诉薄姬罢了,倒也没什么。” “不……不止这些……”红珊忍不住道:“奴婢……还对王爷说了……” “什么?”楚音若一时间没明白过来,“跟王爷说了什么?” “王妃常去品古轩的事,奴婢告诉王爷了。” “什么?!”楚音若不由楞住,“你,告诉他了?” “奴婢当时猜度,王妃是去与比南王幽会的,便这般对王爷说了。” 幽会?呵,她只觉得好笑,她真正去见的人,是玄华,但是泊容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王爷相信了?”楚音若意识到,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奴婢那天看见,王爷悄悄骑了马出门,大概是去了品古轩。”红珊答道。 “哪天?”楚音若不由有些瞠目。 “上个月的初八。”红珊答道。 初八……初八……对了,那天玄华已经被囚禁起来,她在品古轩见到的是端泊鸢! 天啊,原来真的被泊容撞了个正着,当时,他一定是骑马立在巷口,等着“捉奸”吧。 然而,他却不动声色,完全没质问她,甚至,他更是信任她,不仅把所有的家当都交给她,还听了她的计策,到宫里建议萧皇取消“闸断”。他难道不怕她与端泊鸢真的有奸情,一起设计陷害他吗? 楚音若整个身子都僵了,脑中如迷雾缠绕,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向她兴师问罪?他怎会如此……隐而不发? “王妃!王妃!”思绪正一片混乱,双宁兴匆匆地跑进来,满脸兴奋,“快去院中瞧瞧吧,王爷给你备了份礼呢!” 礼?什么礼? 楚音若正呆怔着,却已经被双宁强拉着,来到了院中。待到看清那所谓的礼物,她简直惊讶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木马? 一只半个人高,摇摇晃晃的,木马?! 这到底是给孩童的玩具,还是给她的礼物? “喜欢吗?”端泊容笑得极其自信,仿佛在向她邀功般问。 “这……”楚音若真不知该如何回答,“王爷,妾身此刻并无身孕啊……” “身孕?”端泊容被她给说懵了,“什么身孕?” “这小木马难道不是给咱们将来的孩子备的?”楚音若觉得自己的理解应该没有错。 “小木马?”端泊容蹙眉,“你还嫌小?已经半个人高了,再高,你就骑不上去了。” “我骑?”楚音若大骇,“我……又不是孩童。” “上次你不是作过一个梦吗?”端泊容道,“梦见我带你去了一个有很多木马的地方,我还给你买了块棉花似的糖。” “梦?”她恍然大悟,“哦,你说的是那个梦?” 天啊,她自己都快忘了,亏了他记忆犹新。拜托,她说的是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好吗?他送给她的这个是什么鬼玩意? “虽然这木马不会跑,不过坐上去也满好玩的,”端泊容笑道,“还请王妃先将就一下,待本王再替你去寻那棉花似的糖。” “这木马可是王爷亲手制的呢,”双宁在一旁好心地补充,“田庄的崔管事说,王爷瞒着你忙了很久,才制好的。” 天啊,他还懂得做木匠的活? “王爷千金之躯,怎能如此操劳?”楚音若错愕道。 “别听双宁夸张,”端泊容道,“有田庄的佃户帮忙呢,哪里就用得着我亲自动手?” 那想必也是费了一番神吧?他堂堂一个王爷,为了逗她开心,劳心劳力,着实让她…… 楚音若忽然哽咽了一下,心中像是有什么酸酸的东西涌了上来,双眸顿时沾雨般欲湿。 “怎么了?”端泊容看到她神情有异,关切地问:“可是刚从宫里回来,有些累了?” “对了,我忘了说了,”楚音若忙眨去泪水,笑道,“皇上说,不日会下旨,封母妃为后。” “我已经知道了。”端泊容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是了,他宫中眼线也是极多的,大概早就给他通风报信了吧。 “泊容……”她不由问,“那天晚上,你就那么相信我吗?” “哪天?”他凝眸道。 “我建议你入宫向父皇谏言,取消闸断的那天。”楚音若道。 “哦,那一天啊,”他神色泰然,“怎么了?你说得很对啊,抽刀断水水更流,我为什么不信?” “若我出错了主意,或者……”她顿了一顿,才道,“或者别有用心呢?” “能有什么用心?”他仍是笑,“与泊鸢旧情难忘,联手来害我吗?” 呵,他果然聪明,猜到了她难以启齿的下半句。 “你真的不担心吗?”她抿了抿唇。 “说实话,也曾担心过。”端泊容坦言道,“只是,我最后,选择相信。” “为什么?”楚音若与他目光相触,只觉得他的眼中,有一种如深水般的情感,绵绵不绝的、坚毅的,漾进她的心底。 “选择相信,我们或许还有未来,”他轻声道,“若是不信,便什么希望也没了。所以,我宁可信,至少,还能给自己一丝希望。” 呵,大白天的,当着丫鬟们的面,他说着这样的情话,真的妥当吗? 可这也不怪他,是她引诱他说的,要不好意思,也该是她自己不好意思才对……反正,她的脸是倏忽红了,四周一片鸦雀无声,丫鬟们都微微脸红地瞧着他们俩。 “要不要骑木马?”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又道。 “不要……”楚音若撇撇嘴,“小孩子家家才玩的……” “你就是小孩子家家啊。”他莞尔道。 “谁是小孩子家家?”她恼道。 “来,我抱你!”他越说越不象话。 “端泊容,你敢!”她不由得叫起来。 丫鬟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楚音若只想找个地洞往里钻。他现在越来越放肆,该不会从今往后,都这般不收敛了吧?她一个现代人,倒是无所谓,只怕他身为王爷,有失体统而已。 不过,他这个木马做得倒是不错,就算她不骑,将来也可以给他们的儿子骑……他们的儿子……想到这里,她双颊的红霞更鲜艳了。 仿佛,可以预见那一天,在庭院中,绿荫下,孩童骑着木马唱着歌谣的情景。那一天,十分绮丽美好,如漫天璀璨的晚霞。 第十九章 小尼姑告状(2) 雅贵妃在镜前试穿着册封大典上要穿的大礼服。金线绣的百鸟朝凤,繁锦织的春日牡丹,再上各色宝石点缀,整件礼服闪亮如一条银河,晃得楚音若的眼睛有些花。 “这礼服是新做的,按仪制,本是可以穿先皇后当年那套,可本宫偏不愿意。”雅贵妃颇有些得意地道:“皇上近来万事顺着本宫,竟然答应了。” “父皇疼惜母妃……哦,不,是疼惜母后,”楚音若讨好地先改口称母后,“况且,不穿先皇后的礼服,也是对故人的尊重。”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会说话了,简直成了马屁精。没办法,在这后宫中想要生存,真得机灵点。 “本宫这套礼服用了加倍的金丝和宝石,比起从前那套也华美了一倍,”雅贵妃道,“音若,将来本宫是要留给你的。” “多谢母后,儿臣不敢当。”楚音若连忙道。 “本宫此言非虚,”雅贵妃却忽然换了正经神色,“待本宫百年之后,自然是什么都要留给你的。其实,没有你,我们母子也没有今天,本宫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记着呢。” 她没想到了,雅贵妃竟对自己如此推心置月复。就算当初是出于利益的虚情假意,过了这么久,还是慢慢生出一些真感情来。楚音若心中不由得有些暖和。 “多谢母后。”她也不便多说,依旧如此道。 “你可想过,今后该怎么办?”雅贵妃忽然问道。 “什么?”楚音若一时不解其意。 “泊容马上就要当太子了,将来便是萧国的皇帝,”雅贵妃道:“就算他暂不纳太子侧妃,将来做了皇帝,难道也不设三宫六院?到时候,你可受得了?” 三宫六院?呵,是啊……她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然而,每次都不敢往深处想,仿佛只要逃避,就可以永远不去面对。 但现在,却是必须面对的时候了。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划出一道口子,不知不觉滴下痛楚。 “要做帝王家的女人,首先得大方,”雅贵妃继续道,“本宫年少时,也曾想过独得恩宠,那时候,皇上一到别的宫里去,本宫就跟他闹脾气。现在回忆起来,皇上待本宫也是极好了,这么多年,也算处处让着本宫。可就算如此,本宫有时候心里也像猫抓似的。” “母后是如何忍过来的呢?”楚音若不禁问道。 “终归不过是把一切往肚子里咽罢了,”雅贵妃道,“日子久了,虽然不算想得开,倒也习惯了。不必日日侍奉皇上,有时候倒也觉得自在。” 会吗?她对泊容的爱,也会随着天长日久而变得无所谓吗?离开了他,她真会觉得自在吗? 曾经以为,助他登上太子之位以后,便一切顺遂了,没想到了,脚下的路仍旧是这般磕磕绊绊。也许人生就是如此,只要活着,永远也没有终点,一个结束连接着另一个开始,烦恼没完没了。'' “音若,你能受得住吗?”雅贵妃又问,“本宫只希望,真到了那一天,你与泊容依旧会像现在这般和睦,本宫也就放心了。”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真到了那一天,她对一切释然了;也许,真会郁结一生。然而,此刻,未来就像未知的怪兽,她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皇上驾到——”正楞怔着,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楚音若回过神来,与雅贵妃一同去接驾。 “礼服做好了?”萧皇看着打扮得华美绮丽的雅贵妃,流露满意的神情,“不错,很有凤仪之姿。” “臣妾得皇上宠爱,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雅贵妃笑盈盈地答道,稍顿片刻,她又道,“也不知比南王最近如何?好些天没见他进宫来了。” “朕命他在家闭门思过呢,”萧皇轻哼道,“暂时也别进宫了,朕也懒得见他。” 雅贵妃脸上滑过一丝狡黠的神情,然而语气依旧温婉地道:“比南王年纪还轻,做错事总是难免,还请皇上不要太过怪罪。” 提到端泊鸢,楚音若心里不由一紧。也不知此人最近是否真的安分了?正所谓本性难移,她不太相信端泊鸢会就此变得老实。闭门思过?不会是又在筹谋什么,伺机报复吧? “启禀皇上,启禀娘娘,”思忖的当儿,又有宫女来报,“水沁庵的静宜师太带着她的弟子入宫来了,奉旨为娘娘念平安经。” 静宜师太?楚音若不由心生欢喜。说起来,她已经好久没见过静宜师太了,师太是她的救命恩人,至今,她都感激不已…… “按仪制,封后之前,要请高僧慧尼入宫,为本宫念平安经,”雅贵妃对楚音若道,“本宫想着,你在水沁庵这么久,得静宜师太照顾,必是也想见她一面的,于是将她请来了。” 雅贵妃果然是心细如发,难怪能坐稳多年宠妃宝座,楚音若当下又是欢喜,又是叹服。 “将那静宜师太请进来吧,朕也想见见。”一旁萧皇亦笑道。 爆女立刻下去,没一会儿,便领着静宜师太与她的弟子一并入内。 “阿弥陀佛,贫尼参见皇上,参见娘娘——”静宜师太双手合十,施礼道。她在抬眸之间,往楚音若的方向略略看了一眼,嘴角似含笑意。 她不必说话,楚音若也知道,那是在暗中向她问安。 “师太免礼,”萧皇道,“听闻陵信王妃在水沁庵时,得师太照拂,朕也一直想见见师太。” “贫尼惶恐,”静宜师太道,“王妃到庵中清修,贫尼身为住持,本就该安置得宜才对,分内之事。” “师太此次还带了一名弟子入宫?”雅贵妃看了看静宜师太的身侧,微笑道,“既然如此,便多在宫中留些日子,替本宫将平安经仔仔细细诵念完整,亦为我朝国运祈福。” “这是贫尼的徒弟,名唤忆空,”静宜师太道:“忆空,快上前参见皇上与娘娘。” 楚音若打量了一下那瑟缩在静宜身后的小尼姑,确是在水沁庵时常打照面的,静宜师太常派她为各禅房送东西。 只见,那忆空怯怯上前,忽然扑通一下,跪倒在萧皇与雅贵妃面前。 “这孩子,莫非吓着了?”雅贵妃笑道。 “孩子年纪太轻,初次入宫,难免胆子小,”萧皇觉得有趣,吩咐宫人,“快将她搀起来。” “贫尼……”忆空却仍旧扑在地上不肯起身,“贫尼有要事想呈禀皇上与娘娘,还请皇上与娘娘恕罪。” “哦?你有何要事?”萧皇更觉有意思,“说来听听。” “贫尼……其实是来宫中自首的。”忆空道。 “自首?”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就连静宜师太也不明所以。 “忆空,你说什么呢?”静宜师太不由道,“圣上面前,不得胡言。” “皇上,贫尼确是来自首的,”忆空道,“若是贫尼不道出真相,佛祖难容!” “到底什么事?”萧皇道,“你只管说吧。” “贫尼本是贪心之人,”忆空静默片刻,方道,“平素住持师太命贫尼往各禅房送东西,贫尼便顺手牵羊几件,卖到庵外换些钱。” “你这孩子,原来说的是这个啊,”雅贵妃忍不住笑道,“小孩子家家,贪心难免,方才看你那模样,倒像是犯了什么杀人的死罪一般。” “的确是杀人的死罪!”忆空却答道,“不过,杀人的,却非贫尼,而是住持师太和眼前这位陵信王妃!” “什么?”萧皇一怔。 “什么?!”雅贵妃亦是一楞。 楚音若与静宜师太心中亦是一惊。 “你把话说清楚!”萧皇肃然道,“谁杀人了?杀的什么人?” “半年前,一天晚上,贫尼吃得多了,想到庵中后院走走,消消食……”忆空哆嗦地道,“不料,却看到住持与陵信王妃,古古怪怪,不知在后院掩埋着什么。等她们走后,贫尼扒开泥土一看,吓了一跳。” “埋了什么?”雅贵妃凝眉。 “是……是另一个陵信王妃。”忆空咬唇答道。 “什么?!”萧皇与雅贵妃满脸骇然,“你再说一遍,是什么?” “是另一个陵信王妃,”忆空重复道,“她长着一张跟眼前这位陵信王妃一模一样的脸,脖子上有勒痕,想来是被勒毙的。” “这不可能!”雅贵妃叫道,“你胡说!胡说!” “贫尼有证物,”忆空从袖中掏出一只镯子,“这是从那女尸腕上摘下来的,这镯子圈口极小,想必是从小便戴着的,若非尸体腐烂了,贫尼绝对摘不下来。娘娘明鉴,这是否是陵信王妃的东西?” 爆人捧过来,将镯子递到雅贵妃手中,雅贵妃端详半晌,越看越是全身发抖。 “这可是音若的东西?”萧皇问道。 “臣妾不知……”雅贵妃颤声道,“音若从小是戴着一只类似的羊脂玉镯,臣妾也不敢确定。” “所以,你那番话的意思,是静宜师太与眼前这位陵信王妃合谋,杀害了真正的陵信王妃,李代桃僵?”萧皇对忆空喝问道。 “贫尼……贫尼不敢推测,只是把自己当晚所见,告诉皇上与娘娘。”忆空吓得浑身发抖,“请皇上圣断!” 萧皇沉默许久,方才问楚音若,“对于此事,你可有说法?” 楚音若与静宜师太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没了惊慌。她们两人也设想过这一日,正所谓凡事有因必有果,所以能镇定以对。 她轻声道:“儿臣还请父皇不要光听一面之辞。” “所以朕才会问你的说法。”萧皇道。 “儿臣……没有证据替自己辩解,”她答道:“所以,暂时也无话可说。” 不知为何,她的心忽然轻盈起来,仿佛在酷暑中忽然听到空中一声雷动,欣然竟有雨落。伪装了太久,都有些窒息了,是否会暴露身分,她都无所谓了。 第二十章 他的选择(1) 萧皇让楚音若在宫里暂住几天。其实,相当于把她囚禁了。听说,静宜师太和忆空也被软禁在宫中,只待事情查清。 楚音若一直希望端泊容能出面,然而一直没有见到他的面。他仿佛完全不知晓此事,没有派任何人传话给她,又或者,他是故意假装不知。 他该不会永远不想见她了吧?毕竟,她不是真的楚音若……他知晓了真相,从此,便不再爱她了吗? 可是,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难道他真的没有爱上她吗?难道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虚幻的倩影,他爱的永远是年少时的梦境吗? 楚音若只觉得每日里这样的猜测,像洪水一般汹涌,在这四方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澎湃,比欺君之罪让她寝食难安。 第三天的晚上,有人买通了守卫,入得偏殿,前来看她。 那人一袭黑色斗篷,沾着深夜的露水而来,有一刹那,她惊喜地以为那是端泊容,然而,当对方褪下斗篷,她才看清,是端泊鸢。 她看清端泊鸢的这一刻,有很多事情,也瞬间想明白了。 “皇嫂在此可好?”端泊鸢微微笑道,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神态。 “王爷不是在家闭门思过吗?”楚音若淡淡道:“怎么,倒比平日还忙碌了?” “听闻皇嫂惹上了麻烦,特来探望皇嫂。”端泊鸢道,“自那日御前一别,好久没见过皇嫂了。有很多事情,早该找皇嫂问个明白的。”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楚音若道,“忆空是你找来的吧?” 她就说呢,怎么静宜师太的弟子平白无故会跳出来指证她,果然是有幕后主使的。 “我只是在一次偶尔的机遇下,得到了那只羊脂玉镯,听闻是水沁庵的小尼姑偷出来卖的。我一眼便认出,那是我年少时送皇嫂的东西,便找到这小尼姑盘问,谁知她的回答竟如此骇人。” “所以,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楚音若道,“忆空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纵然如此,我还是不敢相信,”端泊鸢凝望着她,“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她们,又怎会恰巧碰到一起?” 呵,他是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平行空间”这样的事,跟他解释,他也听不懂吧? “所以,庵中那具女尸是挖出来了吗?”楚音若问。 “水沁庵后院埋着一具女尸,已经辨不清面目了,”端泊鸢道,“所以,也无从对证。” “静宜师太是怎么说的呢?”楚音若又道。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日打坐,念平安经。”端泊鸢道,“果然是修为高深的人。” “那么,你又指望我说什么呢?”楚音若微笑道,“光凭一只镯子,就要我承认杀了人?冒名顶替?” “你给我句实话——”端泊鸢兀地激动起来,一把拽住她的腕,“你把音若弄到哪里去了?那具尸骨,真的是她?” 他甚少这般情绪失控,记忆中,也唯有在御前输给她的那次,脸上流露出狰狞。看来他对从前的楚音若也是有感情的,无论感情的多寡,至少,曾经有过…… “你在乎吗?”她反问,“真的在乎吗?” 或许因为她语气中有一丝打抱不平的微讽,又让端泊鸢迷惑起来。假如,她真是凶手,断不会在乎他的态度。 “我早该知道,你不是她,”端泊鸢沉声道,“她断不会对我这般绝情,断不会来欺骗我,更不会……爱上二哥。” 他说得对,另一个楚音若对他死心塌地,甚至不惜性命,但可惜令他失去另一个楚音若的是他自己。她想着,依然不发一语。 “你到底是不是她?”仿佛还是不死心,他最后重复问了一遍。 倏忽间,楚音若发现端泊鸢其实也是挺可怜的,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了,她永远也不打算告诉他。就让他这样永远猜测下去吧,带着疑问每天烦忧困扰,大概,就是对他此生最大的惩罚。 楚音若扭过头去,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今夜来此,他注定是要失望了,反正他也不敢逗留太久,也不敢真对她怎么样,所以,她不需要给他回应…… 事情一直没有查清楚,其实,永远也不可能查得清,只看萧皇如何裁度罢了。 大概七日之后,萧皇终于召见了楚音若。对于这一日,楚音若早有心理准备,所有的一问一答,她都设想过千百次,所以,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惶恐。 她长跪在御前,过了很久,萧皇却没有说话,仿佛也拿不定主意,该对她说些什么。生平第一次,雷厉风行的萧皇如此犹豫,大概此事在萧皇眼中也是非同小可,前所未见的。 “水沁庵的后院里挖出了一具女尸,”萧皇扬声道,“仵作已经验过,死者应是上吊自尽而亡。” “父皇既然已经验明,可否还儿臣一个清白了?”楚音若答道。 “可那具女尸体为何会埋在水沁庵的后院之中,死者又是何人,静宜师太始终缄默不语,”萧皇道,“佛门清净之地,发生此等大事,终究不能就此作罢。” “庵中修行者众多,每日香客无数,更有客居庵中的官宦女眷,”楚音若道,“静宜师太身为住持,一时管理不得宜,也是情有可原。” “据仵作所说,女尸在那后院大概已埋有大半年之久,”萧皇道,“朕记得,大半年前,正是儿媳你去水沁庵清修的日子。” “所以此事就一定与儿臣有关吗?”楚音若道。 “那个镯子,已经找你母亲看过了,”萧皇道,“虽然她说不太确定,但……” “但父皇以为家母在包庇儿臣?”楚音若道,“那镯子是比南王爷所赠,父皇想必也问过王爷了,王爷是如何回答的呢?” 萧皇不语。 “比南王爷一定说,那就是他从前赠给儿臣的那只吧?”楚音若继续道,“儿臣曾与比南王爷在御前打赌,侥幸赢了一局。父皇以为比南王爷此话十分可信吗?” “那你倒是误会泊鸢了,他也没有说十分确定,只说有九分像。”萧皇道。 哦,她倒忘了,端泊鸢是何等人物,做事一向狡猾得很,大概生怕萧皇看出他的用心,所以故意说些和缓的话吧。 “事已至此,想必父皇心中早有裁度,”楚音若反问道:“不知父皇圣断如何?真的相信那忆空小尼所说的荒唐之语?” “就因为太过荒唐,朕觉得她一个小尼姑,不敢在御前造次,”萧皇道,“所以反倒有几分可信。” “好,就算她说的是真的,父皇真的相信,这世上有两个如此相似之人?怎么一个就凑巧来到了水沁庵,正巧碰上另一个上吊自缢,侥幸取而代之?” “这也正是朕想不通的地方,”萧皇紧盯着她,“若说是凑巧,也太过凑巧了。就算人为的预谋,也不太可能精密谋划到这种地步。” “况且,那庵中的女尸为何要自缢?假如她真是从前的陵信王妃,不过是暂时到庵内清修而已,当时她与王爷刚刚大婚,感情尚浅,不至于因此就伤心自缢吧?”楚音若道,“若是她还挂念着旧情,也该去找旧日情郎解困才是,自缢就更说不通了。” 这其中的千回百转,这世间,除了她自己,大概是无人能知晓了。所以,她才可以在此振振有词,无所畏惧。 “你说的不错,”萧皇微微颔首,“所以,朕至今也没有裁断。不过,事情总有万一,万一此事是真的呢?” “所以,父皇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人吗?”楚音若从容道。 “朕是一国之君,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萧皇终于道出了他真正想说的话,“朕更看重的,是一国之安稳。” “那么,父皇觉得,儿臣的存在,是对国有利还是有害?”楚音若问道。 “若你是冒名顶替之人,来路不明,那自是存有隐患。”萧皇答道,“不过,自你从水沁庵清修回来之后,处事是比从前沉稳大气了许多,与泊容感情和美,对他助益也良多,这一切,朕也看在眼里。” “儿臣年少之时,的确任性顽皮,”楚音若语气沉稳,“当初嫁给王爷,说实话也不太情愿,所幸经过这段日子,儿臣已经笃定了心意,誓与王爷俱荣俱损,此心可鉴,磊落如明月。” 她脸上的神情那般毅然,语气那般坚定,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敢。她说话的一刹那间,萧皇仿佛也被她震慑住了。 “所以父皇对儿臣还有什么疑虑呢?”楚音若道。 萧皇思忖着,仿佛是很想给她一个最后的答案,然而,依旧举棋不定。 “并非朕有什么疑虑,”萧皇终于道,“只是……朕不知道,泊容他是怎么想的。” 泊容?楚音若心头一怔。 “泊容这几日没有进宫,事情他已经知道了,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既没有出面维护你,也没有催促追查此案,他这般安静,真叫朕不知该如何决断。” 楚音若胸中像是骤然压了一块大石,不由得有些气闷。 她一直奢望,他是爱她的,不论发生什么事,唯有爱她的心不动摇,他们两人才能长相厮守。可如今,只怕他是有了犹豫,而只要稍一犹豫,所有的海誓山盟,都会灰飞烟灭…… 楚音若楞怔之中,忽然听到太监来报——“启禀皇上——贵妃娘娘与永明郡主在殿外求见。” 母亲?怎么这个时候,母亲与雅贵妃一同来了? “传她们二人进来。”萧皇道。 太监应声去了,没一会儿,便见雅贵妃携着永明郡主碎步进殿。 “参见皇上——”雅贵妃道,“臣妾听闻今日皇上单独召见陵信王妃,想必是要决断水沁庵一案,永明郡主入宫来见臣妾,说是想到了一个能验明陵信王妃正身的证据。” 证据?楚音若不由看向永明郡主。说起来,那是她的母亲,也不是她的母亲。她不知道,此刻的永明郡主心中如何打算的,是欲救她于危难,还是要究明真相。 “堂妹,到底是什么证据?”萧皇对永明郡主道。 “臣妇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太好了,”永明郡主道,“昨日才忆起,音若小时候,胸前有一块小指般大的胎记……只是这胎记生在私密处,唯有伺候音若洗浴的贴身婆子丫鬟才见过,就连臣妇也是多年未见。一个人,再怎么变化,胎记也是不会变的。臣妇恳请皇上找宫中嬷嬷替陵信王妃验一验,一验便知。” “皇上,这是唯一的办法。”雅贵妃道。 萧皇蹙眉,却不知在思忖着什么,半晌无言。 “皇上,”雅贵妃催促道,“还请皇上圣断啊!” “朕只是在想,这胎记若是生在私密处,被外人看去了总是不太好。”萧皇道。 “宫中的嬷嬷伺候过的贵人也是无数,”雅贵妃道,“倒也不必避忌吧?” “朕想,若是找泊容来问一问,一问便知,何必要验呢?”萧皇却道。 “哦,对啊,对,”雅贵妃恍然,“只需叫泊容来,一切便可明了了。” “他们是夫妻,有什么不知道的。”萧皇道,“把这一切,交给泊容吧。” “皇上圣明。”一旁的永明郡主亦颔首,大为赞同。 楚音若低着头,顿时明白了萧皇的意思。把一切交给泊容,等于就是让泊容来决断此事。这个妻子,无论是真是假,都由他说了算,单看他的意愿而已。 假如他爱她,舍不得她,没有胎记也是无所谓的。假如,他就此对她绝情,纵然她是真正的楚音若,也无济于事。 萧皇让儿子自己去选择,不强迫,亦不命令,在这一刻倒是展示出了一个帝王该有的胸襟。虽然只给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权利,倒也显现了他对端泊容作为未来太子的信任。 她曾经以为,萧皇是不顾亲情的冷血帝王,但在关键的时刻,竟还是会流露一抹温情,毕竟,人非草木,就算再苛毒,也抹灭不了人性。 楚音若发现,这一刻,她是欣慰的。这些日子,她所做的一切并没有白费,至少,帮她所爱的人,铺稳了一条通往帝王宝座的路,这仿佛是她来到萧国以后,最大的成就。 至于胎记嘛…… 她微微笑了。 第二十章 他的选择(2) 楚音若坐在宸星殿的偏殿之中,等待最后的裁决。 晚春的风从长窗吹进来,萦绕着壶中绿茶的香气,游走至她的指间。这一刻,倒显得如此悠然惬意。 她从晌午,一直坐到下午,只感到日光渐渐由浓变淡,然而就算到了日暮,这日光仍旧是和暖的金色,不再似冬天那般素白。 偏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有人缓步走了进来。 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刚沏了茶。”楚音若道,“从前,我一直不太会沏茶,这些日子倒是学会了。” 她在现代,只爱喝咖啡,觉得茶清淡无味,经过了这些日子,渐渐品出了茶的好处来。 可是今日之后,她还能如此悠闲地坐着饮茶吗?她在等他给一个答案。 “静宜师太已经回水沁庵去了,”端泊容答道,“她替母妃诵念平安经七日已毕,庵中还有诸多事务要待她回去做主,所以走得匆忙,没来跟你告别。不过日后你去庵中,自然多的是机会与她相见。” 所以,此案终于了结,一切不再追究了? “陵信王妃,”端泊容坐到她的面前,凝眸看着她,“在宫里待了这么些日子,也该随本王回府了吧?” 这就是他的答案。她就知道,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她的…… 楚音若想对她微笑,然而兀地悲从中来,眼睛开始微酸。 她想起这一路磕磕绊绊,如今终于走到了这里,回首之际,忽然感到漫长而艰辛,若是踏错一步便会掉进万丈深渊,着实凶险,不由后怕地吐出一口气。 “王爷还盼着我回去吗?”楚音若低低道,“我在宫里这些天,还以为王爷是把我给忘了。” “现在是怪我了?”他笑了,伸出手来搁在她的颊边,轻抚了片刻。 他手指纤长,刚中带柔,这片刻的抚慰让她十分舒坦,有如溪水潺流过谷底,心境也变得通透明亮起来。 “王爷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她犹豫片刻,方道:“或许我寄居在水沁庵的这段日子,被九尾狐钻进了身子,噬了魂。” 他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忽然说这番话,沉默良久才道:“那倒是得感谢这只九尾狐,若非她,我的妻子还在爱着别人,永远也不可能像现在这般与我恩爱和美。” “所以,你真的不介意我是谁吗?”楚音若不由有些哽咽,“哪怕我是魑魅魍魉……” “你是我的王妃,”他轻握住她的手,“未来的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后,若世上的魑魅魍魉都像你这般,我宁可人人都是魑魅魍魉。” 呵,他可真是会甜言蜜语啊,这话说得她的心尖都快渗出蜜来了。曾经她还以为,他是个木讷呆板的人,可说起情话就是信手拈来。 “那么……为什么我在这宫里这些天,你没有来看我?”楚音若忍不住问。 “我在忙。”端泊容笑道。 “忙?”她眉一沉,“忙什么啊?” “忙着打算啊,”端泊容道,“我想着,万一父皇要治我妻子的罪,我得怎样把她从宫里救出来,怎样带着她逃出京城,我们的下半辈子该怎么办,该去哪里,钱够不够花,我要如何保护她……这一切,都需要仔细安排,七天哪里够?所以,我真的很忙。” 楚音若本来眉心若蹙,越来越忍俊不禁,似笑非笑地侧睨着他,“哎哟哟,我发现,王爷真是越来越能言善道了。” “我这个人一向口拙,不过,真情流露之时,话就变得多起来,”他一本正经地道,“唯心而已。” “那你可是白忙了,”楚音若道,“父皇也没有为难我。” “倒是没料到,父皇对你还颇为倚重。”端泊容道。 “对我倚重?”楚音若一怔,“难道不是因为倚重你?” “方才在御前,你猜父皇对我说了什么?”端泊容道,“他说,天下能做陵信王妃的女子很多,但能帮陵信王府赚钱的女子却并不多。” “所以,是因为我会赚钱?”楚音若瞪着眼睛。 “如今国库空虚,未来的太子妃若能助储君一臂之力,岂非我朝之幸?”端泊容莞尔道。 “所以,留我性命,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而是因为我会赚钱?”楚音若不由有气。 “也是因为我喜欢你。”他的手又搁在她的颊边,不过,这一次却是挑逗一般,捏了捏她发红的脸蛋。 “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我赚的钱多一点?”楚音若不依不饶,打破砂锅问到底。“都喜欢。”他就是不给她想听的答案,仿佛她越是生气,他越觉得有趣。 “那……”她冷不防地道,“喜欢我胸前的胎记吗?” “呃?”他一楞,没料到她突出奇招。 想逗她?省省吧,看看谁来挑逗谁! “我胸前有没有胎记啊?”她嫣然笑道:“好像有一个淡红色的,小指般大的胎记,好像……又没有。我都忘了,谁来告诉我?” “我好像也忘了,”端泊容的指尖从她的脸旁滑落到锁骨处,“要不然,现在看一看?” “这么私密的地方,岂能说看就看?”她故意避开他的触碰,明眸却如水般亮晶晶盯着他。 “迫不得已啊,不验明正身,这如花似玉的人儿被砍了脑袋怎么办?”他强揽住她的腰,“本王可不想这么年轻就丧偶。” “要是没有胎记该怎么办?”楚音若咬唇笑,“还是会被砍脑袋吗?” “先验验再说吧!”他兀地一把将她抱起来,深吻倏忽烙在她的脖间,激起她一阵微颤,玩笑再也开不下去了…… 她的胎记,在胸前左侧,另一个楚音若胎记却在右侧。仿佛是镜子的两面,她们虽然长得一模一样,然而终究还是有所不同。 幸好,不是打小伺候楚音若的丫鬟婆子来验身,否则她就真的露馅了。她真该感谢,这一切的决定权都掌握在端泊容的手中。 假如,他知道,她并非从前的楚音若,他会如何决断呢?其实,刚才他已经给过答案了,他不是说很忙吗?忙着替他们两人的未来打算,亦表示,这一世,他都会对她不离不弃。 她搂着他的脖子,枕在他的怀中,这一世,她仿佛有了依靠,哪怕是误入了这个错误的时空,亦不再觉得惶恐,唯愿与他相守,别无所求…… 春天过去了,便是夏天。雅贵妃已被封为皇后,端泊容得封太子、入主东宫之日,定在一年之中最最明媚光辉的季节。 端泊容还是像往常一样,上朝议政,下朝回府,但楚音若却无比地忙碌起来,不仅要熟悉入主东宫后的各种仪制,还要为端泊容订制礼服,接待各处前来祝贺的官宦女眷,清点贺礼,还有各式琐碎之事。常常清晨起身,深更才能睡下,眼窝都青了一圈。 “正值夏季,礼服也不能太过厚重,我想着用轻绸最好……”书斋里,端泊容在看着公文,楚音若一边摊开礼服的图样,一边絮絮叨叨,“可若是衣摆缀上繁饰,轻绸怕是会皱的,就算是刺绣,也不太烫得平整。” “好了,一切全凭王妃做主吧,”端泊容搁下手中卷册,笑道:“我是无所谓,也不必打扮得太俊俏。” “你现在是嫌我唠叨了?”她努努嘴。 敝不得女人结婚后就是欧巴桑了,从前她还不太理解为何万般花样的女子都会殊途同归,现在才明白,为人妻者,真有好多繁琐之事得做。 “我是怕你累着。”端泊容道,“来,说些有趣的新鲜事给你解闷。” “什么事?”楚音若素来有一颗八卦的心。 “今日泊鸢自动向父皇请命,外调到江南任职,”端泊容道,“父皇也将江南的一块封地正式划给了他,以后他大概是不常回京了。” “哦,那是自然,”楚音若道,“你当了太子,他在京中哪里还会自在?” “今日散朝以后,泊鸢特意与我说了一句话,”端泊容忽然意味深长地道,“叫我转告给你。” “转告我?”楚音若诧异,“事到如今,我跟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说,我若是不敢转告,便是没有胆量,”端泊容凝眸瞧着她,“为了证明本王不是胆小之人,现在也只有转告你了。” “说呗,我听听。”楚音若凑上前去,竖起耳朵。 “他说,他至今没娶正妃,是因为你。”端泊容终于一字一句地道,语气中颇有些醋意。 “为了我?”楚音若蹙眉,“荒唐!” “他说,他总想着,有朝一日当了太子,得了天下,把你从我手里抢过去呢。”端泊容讽笑道,“如何?听着感动否?” 的确,听着有点感人,可端泊鸢说的话怎么能信呢,心机深沉之徒,就算再爱一个人,也比不上他的前途。这样的话,听一听就好,只当是离间计。 “嗯,”楚音若道,“若换了从前的我,说不定就被打动了。可现在听来,全无感觉。” “真的?”端泊容抑住不住心中欢喜,眼角流露愉悦。 “你真得感谢九狐尾噬了我的魂,”楚音若道,“让我变了心,死心塌地爱上了你。前尘往事,恍如烟尘,我真是半点也想不起来了。” “方才泊鸢对我说那番话的时候,你猜我心里在想什么,”端泊容道,“我在想,假如你真是冒充的就好了,那泊鸢对于你,就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会不为所动……” 呵,恭喜他,愿望实现了,她的确是冒充的。 这个秘密,或许她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他,或许哪一天,等到他登上帝位,江山永固时,她再对他细细述说这个离奇的故事。 而此刻,她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任何打算,都不奢求长远。 “泊鸢离京了,闻遂一定会很难过,”楚音若叹道,“毕竟手足分离。” “所幸闻遂有一个很好的驸马,而她自己也是心性坚韧之人。”端泊容道。 两人沉默了一阵,似乎彼此心中都有些难言的感慨。 “对了,我也有一件趣事,要说给你听。”楚音若忽然对端泊容道。 “说呗。”他学着她的口吻。 “昨日进宫,母后对我说起,为你挑选侧妃之事,”楚音若道,“至少要两个良娣,三个良媛。” “哦,”他故意道,“还有这等好事?怎么现在才说?” “母后说,我若不同意,便是小气,”楚音若道,“将来也不能母仪天下,做不了中宫皇后。” “哦,那你就大方点呗。”端泊容简直要笑出声来。 “你看看你那幸灾乐祸的样子!”楚音若瞅着他,“好吧,那我就再帮你加五个孺子,五个才人。” “别啊,你夫君我的身体可吃不消。”端泊容道,“光伺候太子妃一个人就吃不消了,这下来了一大群女子,若不能雨露均沾,又徒招人怨,想来想去,还是不妥。” “这话我可不能去对母后讲,”楚音若道,“否则她真会觉得我小气。” “那怎么办呢?”他简直是在等看她的笑话。 “夫君真打算袖手旁观?”楚音若瞪大眼,“夫君不打算救我?” “救了你,有什么报答?”他反问。 楚音若一张小脸儿贴到他颊边,飞快地亲了他一下。“这个是先给你的甜头,还有重谢在晚上。”她暧昧地道。 “哦,那我想想吧。”他故作镇定地道。 “赶快想啊。”她催促。 “一时没想到,总会想到的。”他反手抱住她,“再给些甜头吧!” 唉,本想跟他正正经经议个事,到头来,又变成了缠绵悱恻,她就知道,不能玩火…… 有什么办法呢?反正她是没办法了。 好吧,那就让他慢慢去想,反正这一辈子会遇到的麻烦事还多着呢,且行且思,就像在旅途上遇到万般风景,有风和日丽,亦有冰天雪地,遇雨撑伞,遇水行船,人生大致如此而已。 她只愿沉溺于眼前的片刻甜美,暂忘烦忧。如此,便好。 后记 走稳脚下的路 第一次在蓝海系列出小说,也是第一次写穿越小说,总是想写出一些新意。 所以,这本小说并没有用简单的“魂穿”,而是用了所谓的“平行空间”。 常常在网路上看到一句话“你付出的每一颗糖都会去该去的地方,平行空间的你,会代你得到幸福”,然而,我始终也没明白什么是平行空间,直到看了一部电影。 电影里,女主角闯入了平行空间,她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只好把平行空间的自己给杀死,取而代之。 这部电影给了我启发,但我并不想写得这么残忍,我喜欢甜美快乐的故事,所以我的女主角,她不必面对这么残忍的事。 她只是来到了另一个平行空间,代替另一个自己活了下来,遇到了许多从前自己不曾遇到的问题。 我以为,以现代人的智慧去解决古代人的问题,或者用现代人的眼光和角度去看古代,这似乎是穿越小说最有趣的部分。 在写这一部分的时候,女主角是愉快的,她的才能令人惊艳。然而无论是现代和古代,无论在哪一个空间,我想,她遇到的爱情难题应该都是一样的,而且,无法轻松解决。 爱情里很困难的部分,也是罗曼史里最好看的地方。 所以,这应该是一本既有些愉快,又有些无奈与艰难的小说吧? 至于最后女主角是否有解决爱情的难题,我想,用书中的一个比喻会很恰当——就像在雨夜,点着琉璃灯笼前行,其实看不到太远的路,但如果能把脚下的路走稳,便可以走得很远很远。 不仅爱情如此,生活中的许多问题,其实也应该是如此。 希望你们能喜欢这本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