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种医妃》 楔子 救人非自愿 雨后的山谷间弥漫着淡淡白雾,伴随着一股清新草味。 山谷下的小径传来阵阵推车的声响,还夹杂着细微的交谈声。 “华姊,昨儿个胡大娘提起的人是住在城里的油行老板,听说人挺憨厚的,做生意也很老实,去年死了老婆想续弦,央胡大娘提了厚礼上门,要是拒绝了,岂不是很可惜?” “去年死了老婆就想续弦的男人,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回应的是一把温醇的嗓音,不特别娇柔尖细,也不过分低沉粗悍。 “可是华姊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了,再蹉跎下去……” “我有家铺子,饿不死。” “华姊有家糕饼铺子是挺好,但要是年岁大了没人能照应,该怎么好?” “那就随便吧。”回答的是一派随性自在的口吻。 “可是再拖下去,要是生不出孩子了该怎么才好?”采织拉着推车,路上泥泞,教她使出力气,说起话来都有些喘了。 “我说采织,胡大娘是给了你多少好处,要你来当说客?” “华姊,胡大娘是想给我好处,但我没收,我只是担心你眼界太高,要是再蹉跎下去,没了好姻缘又生不出孩子该怎么才好,有个伴总好过一个人孤伶伶的。”采织说着,不禁替她担心了起来。 她,是她的恩人连若华,两个月前要不是她把她捡回家,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她甘愿一辈子为奴为婢伺候着华姊。 如此善良的华姊,面貌姣美,尤其是那双媚而不妖的眸,与她对上眼的男人没有一个不回头多看一眼的。 可她总是一副看淡人生,彷佛己身是死是活都无所谓,那般随性态度教她不由怕着。 “采织,你要明白人来到这世上是孤身前来,孤身离开,在世有个伴又如何?走到底,依旧孤独。”她不孤独,甚至享受一个人的生活,而现在她开始后悔两个月前怎会鬼迷心窍把采织捡回家,真是失策。 采织听得一知半解,想再追问又怕问透了也听不懂,于是又绕回原话题。“可是华姊,女大当嫁,嫁人生子是姑娘家都该经历的,就算相公不可靠,但好歹有个孩子,下半辈子有个指望。” “孩子……”连若华不禁沉吟着。 曾经她也想要个孩子,但是老天不给,而如今……老天肯给吗?以往没想过这问题,也许往后可以想想。 “是吧是吧,有个孩子多好。”瞧她似有些心动,采织不禁继续游说着。“我家中弟妹有八个,虽说是吵闹了些,但是等到我被我爹给卖到大户人家当下人后,我才知道吵吵闹闹的才是家。” 瞧她说到最后,神情有些落寞,连若华扬起眉,煞有其事地说:“也是,找个男人生个孩子,听起来这主意还不错。” “是啊,要是华姊有意的话——” “别,我要的是孩子可不是男人。” “什么意思?” “还不懂,找个男人让我生个孩子就成了,我可不想要个男人绑着我。”连若华朝她笑了笑,满意见到她面露惊吓的表情。 很好,应该可以让她稍稍安静一点才是,这聒噪的丫头。 “华姊!”采织好半晌才回神,惊呼着。“这怎么可以,一个姑娘没出阁,要是有了身孕非但惹人争议,这孩子恐怕还不能入籍呢。” “犯法吗?”连若华一脸认真地问。“会被拖去游街还是浸猪笼吗?” 采织獃了下。“是不至于,但是孩子往后是不能经商不能应举不能……” “那就让他当农夫吧。”语气之肯定,彷佛她肚子里已经有个孩子,而她准备存钱买下几亩田了。 “华姊,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看起来像在说笑吗?” 就是不像她才怕!“华姊,你该不会早就有人选了吧?”难怪华姊对胡大娘上门说媒压根不心动。 “人选?” “隔壁医馆的申大夫。”就她所见,申大夫和华姊走得极近,感情甚笃,可是……既然如此,为何不成亲? “他嘛……”她沉吟了下。“不成。” “难道华姊想上小倌馆?”采织小声试探着。 “齐天城有小倌馆?”连若华诧道。“是那种可以玩乐之处吗?” 采织无力地闭上眼,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华姊要是不知道就算了,她干么提这些呢。 “在哪?”瞧采织抿唇不语,连若华就知道这小倌馆肯定是她的备选之处,既是如此,她当然得要探一探,说不准哪日她就会大驾光临。 虽说八字没一撇,但如果她真想要个孩子,当然要自己挑男人,挑个好看顺眼的,要是能银货两讫,更是极致完美。 采织把嘴抿得死紧,死也不肯多说一句,绝不能让华姊去做那般惊世骇俗之事! 连若华睨了她一眼,微微皱起一双秀眉,盯着她左手边好一会,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向走去。 “华姊,咱们不是要回去了嘛,得往这儿走。”采织指着前头,却见她头也不回地朝左边的岔道走,不得已只能拉着小推车跟上。 走了一小段距离,就见连若华停在树丛前头,她不解地探头一看,马上吓得退了几步。“华华华姊,那人……是活着的吗?” 连若华垂眼看着满身脏污和血渍的男人,接着抬眼望向半山腰,最后再把目光定在眼前的男人身上,状似陷入天人交战。 “华姊,咱们走了,大不了替他报官去,找官爷来处理。”采织拉拉她。 连若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还活着,不需急着报官。” “他还活着?”可华姊看他的眼神,那冷锐目光就跟看尸体没两样。“华姊,咱们现在要怎么着?” “我在考虑。”一个采织已让她不得安宁,再添个男人……不知道会变成如何? 第一章 骄子无尊严(1) 一声轰然巨响,火在黑暗中平空出现,像野兽般地在他身上囓咬着,让他无处窜逃。 痛,无止境地蔓延,将他完全包围,他紧咬着牙不让申吟逸出口,却怎么也忍受不了这日日夜夜反覆的烧灼痛楚。 身边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低声交谈。 他恐慌了起来,骇惧自己又回到了事发那一年……他熬过了那些年了,不是吗? 别吓他,他不想再回那座牢笼! 蓦地,一只温柔的手覆在他的额上,带点微凉,彷佛可以祛除他体内的热,教他平静了下来,意识瞬间又被卷入黑暗里。 再清醒时,火热的烧灼感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间简陋的小屋……他疑惑地皱起眉,嗅闻到一股中药香,本想侧眼望去,却惊觉他的头竟被什么架住……不,不只是头,他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顿了下,侧眼望去,看见他的头两侧被架了木板,头转不了,而他的手跟脚……脚没有反应,但手指还稍稍能动。 这是…… “你醒了。” 一道温醇的嗓音伴随着阴影罩下,他微眯起眼,看不清那张逆光的容颜。 “你是……”话一出口,喉头犹如刀割般,就连嗓音都像是粗砺磨过般的粗哑。 “先喝点水再说。”连若华坐在床畔,以木匙喂着他喝水。 连喝了几口,稍缓喉头的刺痛和灼热,他再次转动眼球环顾,发觉这屋子极为简陋,别说是间寝房,恐怕就连柴房都算不上。 他明明记得自己一路驱车赶往齐天城,来到西雾山的山腰间,眼看只要到了山脚就可以进西门,却突地发生轰然巨响,天地一阵摇晃,马儿受到惊吓拉着马车狂奔,最后像是翻下了山谷,然后他便厥了过去。 那……太斗呢? “请问是姑娘救了我吗?”他急问着。 “是。” “不知道有无瞧见我的随从?” “……在捡到你的地方,再往上走一小段山路有另一具尸体,我不知道是不是你所说的随从,你要是想认尸,得上衙门一趟。” 他震愕不已地听着对方的话,胸口狠狠颤了数下,好半晌说不出话。 “怎会如此?”太斗武艺过人,怎会如此轻易死去……“我的随从面貌极为清秀,约莫……” “那具尸体的面容已经看不清,至于身形因为有多处骨折导致变形,所以就目测也不准,问我也是白搭,还是等你伤好了再走一趟衙门确认。”连若华淡然打断他急起的问话。 他直瞅着那张依旧看不清的脸,想看清楚她是怎地淡薄无情。 不过也没错,毕竟素昧平生,能有几分情? “横竖人都是走在同一条路上,早晚有天你们会再碰面的。”连若华起身,又端了一只碗过来。“是人,总得走这一遭,你要替对方开心的是他可能没痛苦太久,这也算是老天的另一种慈悲。” 他听得一头雾水,直觉得她的说法淡漠,但淡漠里头似乎又藏着道理,说到底是想要告诉他……节哀顺变吗? “喝药,你想活就得把药喝下去,但如果你不想活,那就别浪费我的药。”她舀了一匙等着,没有不耐,只是平心静气地等待他的决定。 他眉头忍不住微微皱起,更想要看清楚她的脸……他真想知道她说这番话时,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她的人有一种古怪的淡漠感,彷佛早已看破生死,可用词犀利,惹他不快。 但不满归不满,他人会在这里自然是她救的,不管怎样对她还是抱持着感恩的心。他张大口把她喂的汤药给喝下,让她明白他很想活下去,绝不会浪费她的药。 “好了,药喝了,你就再睡一会吧。”连若华说着,就要起身。 “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待我伤好后定会报答姑娘。” “你不用多礼,我不过是顺手之劳罢了。”连若华把碗搁在一旁的几上,像是想到什么,突问:“对了,你家住何方,我让人到你家说一声。” 他顿了下,再露出苦笑。“我家住京城,到齐天城不过是游玩罢了。” “京城?”连若华重复一次,问:“离齐天城很远吗?” “大概有千里远。”他猜想,她许是不曾离开齐天城。 “是吗?换句话说,我得要照料你直到你复原为止了。” 察觉她话中无奈,他微蹙起眉。“我会尽快复原的。”不管怎样,总不好给人添麻烦,尤其对方是姑娘家,光是男女独处一室就能毁了清白,她有所顾虑也是正常。 “你这伤势没个把月根本好不了。”根据她和申仲隐的判断,个把月已是最乐观的推测了。“况且……我也不确定届时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动。” “……什么意思?”他沉声问。 连若华心想与其瞒他,倒不如先把最坏的可能告诉他。“你身上有多处骨折,最主要的问题是在颈部和锁骨间,虽说我已经先帮你把头部和双腿固定住了,但我无法确定是否伤到筋络。” 毕竟这时代没有x光摄影,她只能依她所学做判断,至于其他的内外伤自然就交给申仲隐那位大夫了。 “你是指我可能会……风瘫?”他难以置信地问。 “对,申仲隐是这么说的,你怎么知道?”这古现词汇不甚相同,但她确实是听申仲隐提起过。 他闭上双眼,一时间无法承受接二连三的打击。 太斗死了已经教他痛彻心肺,如今竟得知自己恐会残废……老天是在整他吗?十二年前躲过死劫,十二年后还要再整他一次! 一场祝融之祸让他花费了五年才有办法行动自如,可这一次……真要他永远瘫在床上不可? “不过,那是最坏的结果,不代表肯定会那样,我已经想办法在第一时间帮你做了处理,只要这几天你的脚有任何反应和感觉都代表是好现象。”瞧他半晌都不吭声,她只好尽可能地安慰着。 他说不出话。此时此刻的他心灰意冷,只能以沉默抗议老天对他的不公。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连若华想了下,开口询问。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什么的,有名有姓才能要官爷去通知他的家人……是说,她让采织去报官,说山上死了一个,她这儿捡了一个,可官爷只说要她看着办,压根没派人来瞧,也许明天他双眼一闭,她也只能在山谷里找个好地点把他给埋了,便算是仁至义尽了。 “……成歆。”哪怕身心俱疲的当头,他犹记得不道出本名。 “诚心?那你可以叫我诚意。”她试着说笑,和缓气氛。 半晌那头没反应,她只能模模鼻子告诉自己尽力了。 连若华看他心如死灰的神情,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想,她应该说得再委婉一点,让他别太沮丧,但毕竟不是她的本行,要她改变作风是为难自己。 在现代,她是个医生,不过她所面对的对象向来是不需要交谈的。 因为,她是法医。 他活着,但他觉得跟死了没两样。 他不想动,甚至不想清醒,可偏偏就是有人不让他自我放逐。 “张嘴,你只伤在手脚躯干,你的听力没问题,少给我装蒜。” 又是那口吻淡漠的姑娘!成歆悻悻然地张眼,木匙已经抵到嘴边,极尽放肆而霸道地喂进他嘴里。 “我不想浪费你的药,你别再喂了。”他想死了行不行! 他已经受够这打击连连的人生,老天真要收他的命,尽避收去就是。 连若华微扬起眉,神色不变地道:“问题是我药已经熬好了,你知不知道这一帖药要多少钱?” “大不了我赔你。” “你身上没有银两,我找过了。”又是那淡淡的四两拨千斤的口吻。 成歆为之气结。“我下辈子再还你!” “不要,下辈子谁都不是谁,谁跟你约下辈子。”她想也没想地道。 “你……”这天底下怎会有这种姑娘家?是他被囚在宫中太久,压根不知道这世道已变化如此之大? “你想死,我管不着,可问题是你不能死在我屋里。”顿了下,她随即低声改口。“认真说来这也不是我的屋子,采织说这应该是猎户上山打猎时暂憩的小屋。” 没听清楚她的低语,他口气不佳的道:“你可以把我丢到屋外!”这样总行了吧! “你当我很闲很有力吗?两天前,光是要把你拖到这里就已经费尽我所有力气,现在要我再搬一次,门儿都没有。”弃尸是有罪的,遗弃伤重者致死更是蓄意杀人,她才不干。 成歆怒不可遏地瞪着她,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把伤养好,想要把旁边的女人看个一清二楚。 救人救得心不甘情不愿,要她舍下又万般推辞,到底是他找碴还是她天生爱计较? “我个人建议,因为你现在无法移动,所以麻烦等到你可以动时,你自己爬到外头去死,好不好?”至少不要让她背罪嘛,她没有办法忍受自己犯法的,体谅她一下。 听着那再诚恳不过的请求,成歆立即决定——不死了!“我要喝药!”等到他能动,他会爬出屋外,但绝对不是等死,纯粹是这屋子太暗,他要到外头才能看清她的面容! “早说嘛,浪费我的时间。” 那轻叹中的无奈教成歆额际青筋暴绽,一口白牙几乎快要咬碎,但他忍着,一口口地喝下腥臭的药。 那幽幽叹息听似有情却是无情,真是佛听佛也抓狂,他发誓,非要一睹她的庐山真面目不可! 就在他喝完药后,她忽然起身离开,一会后又踅回,拿着湿布巾在他脸上轻抹着,他不禁微诧了下。 她的手劲极柔,和她口吻中深藏的淡漠极为不同。 “看不出姑娘竟这般温柔,要是能不开口定是娴雅之人。”他哼笑了声。 “我当然温柔,毕竟我以往擦的都是大体嘛。”当法医的,自是从大体上头寻找证据,动作自然轻柔。 成歆抬眼瞪去,直觉得这个女人是存心来气人的,开口就教人火大。 大体他还活着! 悻悻然地闭嘴,任由她擦脸后又在他脸上上药,这一碰,痛得他龇牙咧嘴,不得已又开口,“要上药可不可以先说一声?” “说一声就不会疼吗?” “你……” “既然你怕痛,干脆别上药好了,反正我瞧你的脸也肿得跟猪头没两样,就算留点疤应该也无所谓,别浪费我的药了。” 成歆用力闭了闭眼。“我不怕痛,麻烦你继续,等到我的脸没再肿得跟猪头一样时,你会瞧见一个绝世美男子,所以那药用得再多也不浪费。”如果他真是注定瘫痪了,那至少要保住他的脸,他日回京时还可以逗逗嫂子。 要是他真是不幸死去,至少留张脸好让大哥和嫂子认尸。 “听到这里,我应该捧场的笑一下吗?”因为她没有幽默感,讲笑话没天分,以至于别人说笑话时她也常抓不到笑点,所以虚心请教他。 成歆沉痛地闭上眼,他要是再跟她对话下去恐怕会气血攻心而死,所以他干脆闭眼装睡,反正他喝了药总是倦得想睡。 见他没搭腔,连若华偏头想了下,随即不在意地继续替他上药,然后掀开他身上的被子,依着顺序从头颈开始往下而去。 他身上有多处擦伤,推断是摔落山谷时造成的,幸运的是他被一列树丛挡下,因而保住一条命,勉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除了颈部和锁骨的骨折之外,最大的撕裂伤就数左大腿内侧了。 第一章 骄子无尊严(2) 一阵凉意伴随着她掀被的动作袭来,他疑惑地皱起眉,压根没感觉她替自己解开衣衫,只知刺痛感一路往下……往下…… “你在做什么?!”他吼了声,企图起身要阻止她,瞬间拉扯伤口,痛得教他倒抽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床。 该死……他是真的残废了,就连要坐起来都不成! “你在干什么?是打算弄断颈骨不成?”她凉声质问,没事人似地继续上药。 “你……我……”他满脸涨红,竟说不出话来。 她刚刚碰到他的……该死,难不成这被子底下,他是不着寸缕?! “又怎么了?”连若华叹口气,开始后悔救他。如果当初她再晚一点发现他就好了,那也不过是替他收尸,而不是麻烦自己照料他。 “你……一个姑娘家竟这样盯着男人的身子……”该死,她的手碰到了……她是死人不成,还是把他当成死人?! “我没有盯,只是碰。”像是想到什么,她又改了口。“好啦,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是盯过你的身体,但我是为了确定你身上的伤势。” 初见到他肩头至背上的狰狞烧伤她一阵惊骇,直觉得他这种伤势可以在这年代活下来,实在是他祖上积德了。 仔细想想,他福分确实相当厚,要不这会历劫怎会遇见她。 “你……”他羞赧欲死地闭紧眼。“你的手规矩一点!” 他是男人,不是死人,这样碰他,直教他…… “好了,上好药了,谁要你有着好几寸长的撕裂伤。”她替他盖妥被子,确定不会让他春光外泄,吓坏了采织那位小姑娘。“是说你那儿有反应,也许是不要紧的。” 她不是骨科也不是外科,但是记得以往曾经看过一份特别的报告,有个男人瘫痪后一样可以行房,那是特例,一般来说有反应,代表血液循环应该是正常的,所以说他的伤势应该比想像中还要乐观。 “你……”突然间他很想死。 他的尊严在方才那一刻被她彻底毁灭,作梦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有今日的遭遇,竟被个姑娘家调戏……尽管她是在帮他上药,但她平静无波的口吻,反教他不知道该把脸搁到哪去。 找个时间,他还是想办法爬出去好了。 “而且,你上半身好像可以动,这是个好消息。” 听她这么一说,成歆顿了下。这才想起他的手打一开始就微微能动,这代表他手的筋络应该没断,而胸口剧痛应该只是一般骨折而已,加上那儿有反应……他应该不会瘫了才是。 他无法替自己诊脉,但照这几点看来,他康复的机会指日可待。 心里正松口气时,却又听她道:“到时候你要爬出去就简单多了呢。” 成歆张眼瞪去。“既然会好,我干么寻死?”就那么巴不得他赶紧爬出去? “喔……也是,好死不如赖活嘛,有意志力是好事。” 成歆眼皮抽搐着。他真的不能再跟她交谈,再说下去他会气死! 就在这当头,外头响起一道细柔的嗓音,“华姊,外头有人呢。” “我去瞧瞧。” 话落,她转身就走,走出通廊就看见门口一名面生的男人,长得高头大马的,身上看得出似乎有伤,脸色有些苍白。 “请问你是……”连若华迟疑地问着。 应该不会是上山打猎的猎户要来休憩吧,这就麻烦了,她没力气把里头那家伙四平八稳地带回城里。 “我在找一位夏侯公子,不知道姑娘可有在这附近遇过?” “没有。” “他的身形与我差不多,面容十分俊美,身穿暗紫色绣袍,要是姑娘遇见这么一个人,劳烦走一趟齐天城的春福客栈,跟掌柜说要找太斗即可,届时必有重赏。” “好。” “多谢。”太斗话落,转身就走。 连若华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垂睫忖着。 身后的采织压低声问:“华姊,这人要找的会不会是里头的公子?” “应该不是,里头的公子姓成不姓夏侯。” “可是当初咱们救那位公子时,他身上穿的很像是暗紫色的绣袍呢。” “你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暗紫色,对不?”毕竟救起他时,他的衣袍上都是泥巴和血渍,哪里还看得出原本的色彩。 最主要的是——她上山查看过了,怀疑他会出事并不单纯,所以只要有人找上门来,她一律小心为上,因为她实在不想再惹麻烦了。 再让他躺几天,之后她非要赶紧将他带回城里不可。 “成公子,要不要喝点茶水?” “劳烦采织姑娘了。” “成公子不用多礼。”采织替他倒了杯茶水,以木匙喂他。 成歆尝着几乎没有茶味的薄茶,喝了几匙之后便道:“已经够了,多谢。”他不是大夫,但他有个义父大夫,多少习得一些简单的药理和切脉,他很清楚重创过的身子不可进食太多,就连茶水也该稍稍限制,直到身子可以正常运行为止。 “成公子真的很客气,在京城时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少爷。”采织没心眼地道。 “算是。”他淡道。 “成公子既是京城人氏,又怎么会跑到齐天城呢?” “外出游玩罢了。”想起他的任务,他不禁头疼了起来。 他思忖着到底该不该托人捎个信息给大哥……大哥公务繁忙,怕也是分身乏术,再派个人来也不知道信不信得过,倒不如先看看自己的伤势能恢复几成再说。 只不过,到时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哥解释太斗的事。 “好好的游玩怎么会连人带马车地摔下山谷?”她没上山查看,但华姊比官爷早一步上山探查,回来时有说。 “好像是山崩了吧,我只记得山里头突然发生巨响,大地为之震动,马儿发狂急奔就冲下了山谷。” “山崩?大雨都停了个把月了,怎么会山崩?”采织不解地喃喃自语着。 “是吗?” “不过也很难说,先前那场大雨实在是下得太久,也许土壤仍然松软。” 听她提起齐天城的大雨,他不着痕迹地打探着。“两个月前听人说齐天城闹了洪灾,这洪灾一事应该已经处置得差不多了吧?” “原来公子是这般以为才会到齐天城游玩的。”采织不禁苦笑。 “可不是——” “洪灾发生时,出阳县令不管,就连齐天城知府也不管,那时听华姊说,从城南到郊外一带简直是尸横遍野,申大夫和华姊就在尸堆里寻找是否还能医治的人,救得活的便带回医馆,救不活的,华姊和官爷们一道清理,真的是……只能用惨绝人寰来形容了。” “可是不是听说有个巡抚到齐天城赈灾了?” “没有赈灾,因为巡抚到了齐天城后,被知府大人安排住宿到山脚下的卫所别馆,当晚山崩,卫所别馆便被土石给埋住了。” “是吗……”他沉吟着。 据回报的消息确实是如此,但不知怎地总让人觉得过分巧合,要不也就不需要他特地跑这一趟了。 “又是洪灾又是山崩的,齐天城外到处是尸体的腐臭味,我能活下来全都多亏了华姊。” “华姊是……” “这几日替公子上药的就是华姊,华姊没跟公子说过吗?”她诧道。 “也不晓得,这几日昏昏沉沉的,脑袋不是很清醒。”也许有也许没有,他记得比较清楚的是上药的部分。 说起上药,那股屈辱感不知怎地又冒了出来。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伤,也知道伤口不上药是不成的,可偏偏伤在…… “华姊人很好的,有时或许待人淡漠些,可是一个真正淡漠的人是不会收留人又照顾人的。” 他本要出言讥诮,但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要是真的个性淡漠,压根不会特意把他带来这,况且他确实伤得极重,照料起来分外麻烦,要是无心是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所以说—— “她只是纯粹说不出好话而已?”他只能做此猜测。 “会吗?我倒觉得华姊是个把生死看得很淡薄的人,活着很随性,彷佛不管日子怎么过都无所谓,说难听点,感觉就像是……” 采织嫌晦气,不想把心底感受道出,可偏偏成歆听懂她的话意,接了口,“等死?” “不……可……”采织很想解释,但她没有办法完整地道出内心感受,话到嘴边只能无奈地化为一声叹息。“也许华姊只是太过随遇而安,她没有喜好,对吃穿用度都没太大的关心,有时跟她说起街坊的小道消息,她也是兴致缺缺,彷佛这天地间再没有任何事可以勾起她的情绪,所以我才会觉得……” 成歆微扬起眉,总觉得她形容得太过,毕竟这天下何其大,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再者也许是因为她……“她其貌不扬吧?” 这般推断是合理又正常的,姑娘家要是貌不惊人,许是做不了婚配,寻不着婆家,到最终自然是自暴自弃了,可要说是等死还差了一截路,没那么严重。 “欸,公子,你没瞧过华姊的面貌吗?我不敢说华姊美若天仙,但是绝对是个美人,虽说已是双十年华,但是上门提亲的人多得都快要踩坏门槛了。”胡大娘三天两头就跑一趟,就可看出华姊有多抢手。 “是吗?”成歆十分存疑。“话说回来,这屋里不管我何时醒来总是暗暗的,连灯火都没点上,我哪看得清她的脸。” 别说那女人,就连眼前这聒噪丫头的脸,他一样看不清楚。 “喔,也是啦,华姊说了,打从洪灾之后,许多难民为了求活成了宵小,甚至山里偶尔也有山贼打劫过路商旅,咱们在这山谷底下能不点火就不点火,省得引人注意。”难怪他看不清,毕竟他的角度望来是逆着光的。 “山谷?这里不是齐天城?”他诧问。 “不是,华姊说公子伤得重不能移动,怕影响伤势,所以那日是我和华姊用尽气力,小心翼翼地把公子搬到这山谷里猎户休憩的小屋。”瞧他神情有些傻愣,采织不禁好笑道:“华姊说要等公子身上的骨头都固定了,才能再搬动公子,所以这段时日华姊一直是丢下铺子,留在这儿日夜照顾公子的。” 听到这里,成歆更是惊诧得说不出话。 因为服药导致头脑昏沉,他压根没察觉此处静得很,要是照采织所说,那么待在这里风险极大,但她竟日夜在这里照料他,甚至连自己的铺子都丢下不管……难道,她只是天生嘴长坏了? “采织,喂好了没?”连若华踏进房内,见桌上的粥碗早就空了,无声叹了口气。“喂好了就跟我说一声,药都快凉了。” 虽说她啥都没听见,但她确信这丫头肯定是话匣子又打开了。采织乖巧又听话,做事伶俐也很有一套,可最大的问题就出在她的聒噪,看来得找个机会教她适时的安静是一种慈悲。 “华姊,对不起,我和公子聊开了,所以就……” 连若华不以为意地摆着手。“我知道,待会我要替他上药,你先到外头,要是外头有什么动静,记得喊一声。” “嗯,我知道了。” 待采织离开,把房门关上,她才拿着木匙一口口地喂着他喝药。“抱歉,我家丫头什么都好,就是那张嘴吵了点。”她是个贪静的人,有时会很受不了采织,但忍忍就过了。 “不会,吵了点总比坏了点好。”他由衷地同情起她。 他想,也许她一直没有婚配就是因为她嘴长坏了,吐不出好听的话。 连若华认真地点着头。“那倒是,就像是能跑能跳总比躺着不能动的好。” 成歆眼角抽搐了下。这女人三两句话就得拐到他头上不成?这么点道行,他没看在眼里,等他伤好…… “好了,我帮你上药。” 成歆不自觉地抽口气,双眼直瞪着她开始动作的身影,当她再一次掀开他身上的被子时,像是一并拉掉他的尊严。 他像个初生婴孩般,身上伤口密布,而最该死的是—— “你为什么每次擦药都会……”该死的他说不出口! “是个男人就不要罗唆。”连若华依旧淡定,无视他男人的反应。 成歆满脸通红瞪着她。“我是不是男人,你看不出来吗?”擦药就擦药,还……她其实早已经嫁过人或者在守寡吧,要不她怎能对男人的身体如此无动于衷。 好歹也像个寻常姑娘,惊愕害羞的尖叫两声吧! 第二章 请以身相许(1) 连若华淡淡一瞥,点了点头。“嗯,好现象。” 成歆无言以对地闭上眼。喝完药了,药效赶快发作吧,让他陷入昏睡,遗忘这极尽屈辱的一刻。 这个女人不像女人,所以这个时候,他就假装自己是死人算了。 “华姊,申大夫来了。”采织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成歆心里一紧,万般期待她还拥有一丝的怜悯与恻隐之心,千万别大剌剌地将他抛下,径自开门去。 “我知道了。”连若华应了声,收起药瓶,替他盖好被子,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回头开了门。 成歆松了口气,庆幸她还懂羞耻、拥有几分良善。 “他的状况如何?”带了药箱过来的申仲隐朝房里看了眼。 “还不错,有反应,我想他应该不至于瘫痪才是。” 连若华话一出口,房里两个男人同时沉默。 成歆真的很想死……她真的是个女人吗……该死的拿他讨论什么。 “若华,你一个姑娘家这般贴身地照顾男人,你的清白……”申仲隐几次张口都无法把话说得明白,实在是她既会这么说,那就代表她是真的瞧见了…… “救人的时候还管什么男人女人,男女授受不亲。”连若华不以为然的说。 “危急之时自是无话可说,但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照顾他,不管怎样就是于礼不合,两人同处一室又是这般照应,你的清白该如何是好?” “所以你认为我应该杀人灭口?”连若华反问。 成歆无力地闭上眼,思绪完全跟不上这奇女子的想法。 “你在胡说什么?” “那就对了,谁会为了清白杀人?除非被恶意破坏,但我是在救人,尽我所能地助人罢了,无关清白一事。”她念了七年的医学院,该看能看的早看光了。 成歆听至此,不禁微扬起眉,对她稍稍改观。 看来那聒噪丫头说的没错,她是有自觉的助人,纯粹是嘴长坏了,话呛了点又全然不具有姑娘家的羞涩矜持罢了。 “那至少先把他带回城里照应,有我在,他要上药什么的,我可以代劳。” “不成,至少要再等十天半个月,这时把他运回城里只会前功尽弃。”虽说没有x光片做为判断依据,但她可以从他身体反应和脸色确定他正在逐渐好转,这代表她固定的救治方式是正确的。 申仲隐沉吟了声。“那至少可以等我过来再替他上药,这事姑娘家根本就不该在场,你不也知道要让采织回避?” “我无所谓,又不是没见过……” “够了!你这种说法会教人以为你阅人无数!”申仲隐闻言忍遏不住地开口制止。 成歆完全认同申仲隐的论调,哪怕她看的是大体,但这用词太过暧昧,要是不知情的人听见,不误解才怪。 “唉,真是麻烦。”连若华叉着腰,无奈叹了口气。真是个不自由到连言论都被干涉的年代,要人怎么活。 “好了,我先替他诊脉。” 她摆出请的手势,跟着他走到床边。 “这位公子怎么称呼?”申仲隐按着脉低问着。 “我姓成。” “这几日感觉如何?” “觉得伤口似乎没那么疼了。” 申仲隐点了点头,专心地诊脉,好一会后,面带豫色地问:“身子能动吗?” “被架成这样想动也难。” “若华说这是她懂得的独门做法,如此一来可以借由固定伤处,让原本受创的骨头复位再生,所以你再忍忍,再几天就能确定这做法是否有用。” “倒是挺特别的,我没听说过骨头断了能用这方法复原……她也是大夫?”他望向逆光中的她。 “我不是。”连若华再坦白不过地道。 “但你懂这些旁门左道。” “反正你就试试,最差的结果就是瘫了而已。” 成歆眼角抽搐了下,决定不再跟她搭话,省得在他伤好之前先吐血而亡。 “你的脉虚而沉,这是经络有瘀塞,我再继续用同一帖药给你试试,三天后我再过来一趟。” “多谢大夫。” 申仲隐微颔首起身,回头跟连若华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到桌边把一帖帖的药包给取了出来。 三天后?成歆闭上眼忖度着。也许他可以跟那女人商量商量,那腿边的伤三天后再换药。 如果可以,他再也不想尝到那般屈辱的滋味。 可惜,事与愿违。 “其实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觉得隔个几天再换药应该也无所谓。”成歆脸色沉痛地阻止。 无奈,连若华充耳不闻,依旧掀开他的被子,再一次践踏他的尊严,按着顺序替他上药。 于是,他不再说话,反正多说无益。 就当是被狗咬,忍一下就过了……一个姑娘家都毫不介怀了,他一个大男人要是再扭捏作态,岂不是教人看扁。 可是—— “你为什么就不能稍微……避开?” 连若华上药的手顿了下,抬眼认真地问:“你的意思是要我,用手,把它暂时挪开?” 好让她不会有任何机会碰触到? 在缺乏完善的医疗器材下,就连最基本的手套都没有,她不是很愿意这么做,但如果是出自他的意愿,她只能勉强配合。 成歆简直是羞耻到挤不出话应对。他真的想不通,为什么她可以恁地大胆,压根不觉得羞怯,她到底是……“啊!你!” 不会吧……她对他做了什么? “你不吭声,我当你默认了。”天可怜见,她得要突破内心障碍才有办法替他服务到这种地步。 成歆几次张口,最终只能无奈抿下悲哀。 如今他总算明白,之前曾受过的苦不过是老天轻轻放下,如今这一击才是重手,硬是打掉了他的尊严,尝到满嘴的耻辱。 如果她不是女人,如果她不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姑娘,别用被子一直摩擦我。” 这话是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的。 “既然已经挪过去了,盖上被子对咱们彼此都好。”他不想被看,她也不想看,盖上被子两全其美。 “可问题是你的手在上药,扯动被子一直摩擦我……” 老天到底还要怎生羞辱他?为何总是在这当头掀起滔天巨浪?! 连若华瞥了眼,默默地挪开手,尽可能地别扯到被子,引起他不必要的反应。她大致上是可以体会他的心情,但是医者难为,她已经够克难了,还要她如何呢? “啊……”成歆痛吟了声。 连若华立刻收手,又不解地偏着头。“你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上药应该不会痛才是。” “不是伤口……” “那是哪?”难道他身上有她没查清楚的伤? “不……呃,能不能麻烦你把申大夫找来?”这种关于男人的问题,他认为还是该交给男人比较妥当。 “这里距离城里的医馆有点远,来回步行大概要走上两个时辰,再者我也不确定申仲隐有没有办法立刻过来一趟。”连若华简扼地解释完毕后,沉声道:“虽然我不能算是大夫,但至少一般的医理、简单的配药我都还懂,有事你尽管开口便是。” 成歆面有难色,羞于启齿。 这种事要他怎么说出口,就算硬着头皮说了,她也不见得有办法解决,倒不如稍忍一会,等着她把申大夫找来。 正要将这打算道出口,她已经一把掀开被子,他微抬眼,教他不禁羞恼道:“你一个姑娘家这般大剌剌地看着,你羞也不羞?!” “我大概知道你哪儿不舒服了,你稍微忍忍,马上就好。”连若华说着,隔着被子一握。 成歆当场抽了口气,感觉酥麻中藏了股刀割般的痛,正要大声喝止时又听她道:“来,慢慢地呼吸,我马上把管子抽出来。” “抽出来?”什么东西?! 疑惑之际,只觉得有股异样的椎心之痛从身体深处钻出,彷佛有什么东西正要随着痛楚抽离,他几乎是屏着气,直到某样东西被抽出,刀割般的痛楚才瞬间消失,只余余韵微微荡漾着。 “应该不痛了吧?”连若华问。 “你在我身上弄了什么东西?”他咬着牙诘问。 “我刚救你的时候,因为你腿上有伤,再加上那里有出血,我怕里头有伤更怕你排不出尿,所以费了好大的功夫,试了好几样爬藤类,才找到最适合当尿管的藤类,插入导尿。” 这可是浩大工程,有的藤类大小适中可易折,有的韧性够了偏偏又太粗,她找了整整两天才找到合适的,再者又怕感染,真的是让她一个头两个大,面临最强大的挑战。 不过,不管怎样总算是成功了,只是这管子另一头得装着小壶盛装尿液,就是为了要闪避小壶,她才会老是不经意地摩擦到他,说来她也很无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不知道上哪学这些古怪的旁门左道,邪门得紧。 “反正总归一句话,就是要让你在入睡中也可以解手。”至于幕后辛苦的程度,她想她可以省略不说。 “可……” “我每天都有帮你换,你不用担心。”没有感染的问题,这一点她可以保证。 成歆深吸了口气,问出最羞于启齿的部分。“我想知道你是从哪。”说到底,就是她在他身上某处插了什么东西就是了。 “你尿尿的地方。”够言简意赅了吧。 成歆听完后,沉痛地闭上眼,不愿再与她交谈。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种地方、那种地方…… “总而言之,应该是你刚刚有了反应,所以缩紧的时候才觉得痛,只要……” “够了,闭嘴!”成歆张眼满脸通红地低斥着。 替他保留最后的尊严成不成,不要羞辱到令他放弃活下去。 “请再让我说一句,我想你应该不会希望我再装新的上去,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得要自己解手,我会弄个夜壶搁在这里,需要时再跟我说一声,我可以帮你。”她努力地释出最大的善意。 她知道,有些病人因为涉及己身隐私,有时过度暴露在他人目光中会觉得很不舒服,可问题是遇到了也只能忍了,是吧。 成歆抽紧下颚,如果她可以撤下架在他手两侧的木头,他会马上抓起被子遮羞。 看着他的反应,连若华撇了撇唇,不禁想这真是个麻烦的年代,女人保守就算了,没想到连男人也不遑多让,其实她也只是善尽医师职责,把病人的状态清楚告知,省得日后产生纠纷而已。 就说了,救人很麻烦,他当初干么不早点断气算了。 第二章 请以身相许(2) 又一个三天过去,申仲隐再次来到山谷中的小屋,发觉一个极大的问题。 “你用藤茎所制的那条管子弄掉了?” “因为他不舒服,但这也代表他有很大的进步。”连若华毫不避讳地说,俨然当躺在床上,满脸通红的成歆是死人。“那毕竟只是紧急措施,是怕体内发生一些问题,而他提出要求,就意味着他的身体逐渐在康复中,拿掉也好,要不下次又有反应时,他会很——” “闭嘴!”成歆恨不得撕烂她那张嘴。 为什么她可以若无其事,用闲话家常的口吻和一个男人讨论另一个男人的反应?而该死的他就是另一个男人!为什么他的反应就非得被他们讨论? 连若华耸了耸肩,满脸的宽容。 病人在不清楚己身状态下会有诸多情绪,不知这在某程度上也算是好事,要不真引起尿毒、败血什么的,他就只能被她葬在山谷里了。 申仲隐听至此,浓眉紧紧地攒起。“若华,再这样下去不行,你一个姑娘家别说替他……就连独处一室都不应该。” 成歆颇认同地点头,但又敏锐地察觉他的话意带了点酸。 “申大夫,相同的话我不喜欢一再重复,这个话题可以结束讨论了。”连若华尽管不耐,依旧没彰显在脸上。 “可问题是你对一个男人上下其手,要是这事传出去——” “我不在乎。”连若华正视着他。“我不是为了别人的嘴而活的。” 别人爱怎么说,她管不着也不想管,哪怕亲耳听见她也不痛不痒,而且好笑的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他,难道他会外传吗?太没说服力了。 成歆微扬起眉,对她这句话感到中听。 “可我在乎!” 申仲隐低吼了声,教成歆顿时明白了,原来这都是出自于一个男人的嫉妒。如此看来,原来这两个人是一对呀……真亏申大夫受得了她,佩服。 “你有什么好在乎的?”连若华好笑的反问。 “我……” 成歆无声叹了口气。惨透了,气势微弱到连话都说不出口,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太丢男人的脸了。 “不关你的事,不是吗?”连若华脸上依旧挂着笑,就连嗓音都带笑。 明明是笑着的,但成歆却感觉得到她骨子里的淡漠。 申仲隐瞪着她良久,哑声道:“既然他伤势已经好转,那这几天就该把他送到城里了吧?” “这得要问他。”连若华望向成歆。“成歆,你决定好要爬出去,还是咱们把你搬进城里了吗?” 为什么他不吭声,她依旧要赶尽杀绝?就这么希望他爬出去自生自灭?救人救得这般不情愿的,她也算一绝了。 “麻烦两位了。”最终,他只能如是道。 连若华听完,又叹气了,那叹气声不大不响,但是在场的都听得见,教成歆暗暗决定,只要伤好了,他要立刻远离她! “五天后我雇辆马车过来,直接把他接到我的医馆。” “不用了,把他留在我那儿,我照顾比较方便。” “若华……” “打从洪灾之后,你医馆里天天人满为患,你没有多余的心思照顾他,留在你那里对他来说不会比较好,而我除了做糕饼、顾铺子外闲得很。”连若华说法简略,作风也干脆。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把药帖给我。” 成歆看着申仲隐乖乖就范的背影,忍不住可怜起他了。这个女人看似柔弱,实则独立而果断,决定的事是不会允许别人干涉的。 一会,两个人一道离开,走得有点远,他听不清楚交谈内容,但听得出连若华的态度不变,依旧是带笑的冷漠,而申仲隐最终也不知怎地,一点声音都没了。他没兴趣探人隐私,只是养伤的日子想找点趣味罢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连若华又踏入房门,一股难闻的药味顺着沁凉的风拂入房里。 “今天申仲隐替你换了药,味道像是苦了些,但忍忍就过了。”她坐在床畔,以木匙不断地拨凉汤药。 面对她,成歆实是有些模不着头绪。 她算是半个医者,不喜欢救人,偏救了人;不喜欢照顾人,却又用哄小孩的语气对他……真是个教人读不透的女人。 连若华将汤药拨凉得差不多了,随即如往常般喂进他的嘴里,他尝了一口,微眯起眼,咂了咂舌,“桃红四物……牛膝、狗脊……皆是化瘀通气的药材,看来申大夫认为我较大的问题是在下肢了。” 连若华眨了眨眼盯着他,那目光之古怪,教他不由掀动眼皮。“我懂一点医术,药材懂得也差不多是那几样。” “……你的脸消肿了很多。”她突道。 成歆眼皮抽动了下。“怎么,没瞧过这么俊的男人,瞧得失神了?”以为她盯着自己是意外他懂药材,可谁知道竟只是发觉他脸消肿……都几天了,还不消肿的话,那申大夫也不过是个寻常郎中罢了。 “是没失神,但你确实长得很好看。”她微侧过身让窗口的光映入,好将他的脸看得更仔细。 他的额角颊面唇边的伤已结痂消肿,恢复了他原本的脸形,让那双极为深邃的黑眸看起来分外夺目,再配上这浓眉高鼻,果然是个会教人驻足回首的美男子无误。 “多谢夸赞。”他毫不客气地接受。 连若华闻言,像是想到什么,突道:“成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 “帮你?你认为我这种状态下还能怎么帮你?”不会是要他自个儿爬到外头吧。 “其实也不用你帮,只要你乖乖的不动就好。” “……你到底想做什么?”这话听来有点怪。 “我想要一个孩子。” “喔……”想当娘了,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关我什么事?” “想跟你借个种。”她笑咪咪地道。 她想,和他生个孩子,那孩子应该会长得挺漂亮的。 她要孩子不要爹,既然决意要生了,当然要找个好看又不用花钱,事后也不会有争议的。 夜色里,房间响起衣料窸窣的声响。 “姑娘是开玩笑的吧……”成歆有些口干舌燥地问。 房里不着灯,他的眼力不差,但也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知晓她在床边解衣裤……天啊,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她反问。 就是不像才惊世骇俗……傍晚,她还特地替他擦过身子,心想只是她纯粹好心照料,岂料她真打算一逞兽欲。 “你应该先征得我的同意。”见她爬上床,他莫名想回避,可偏偏他的身子动不了。 “我没有要你同意,我只是告诉你一声。”她说着,毫不客气地掀开被子。 “你不能这么做!”成歆挣扎着要起身,可该死的他连脖子都动不了。 “我救了你,难道你不应该以身相许?”感觉他挣扎着,她不禁想起故事中员外欺负丫鬟的桥段,换句话说,她现在正扮演着员外呢,真是有趣,这个难得的经验,她非要好好体验不可。 “……所以你要我娶你?”这就是她救他的目的? “成歆,我只要孩子,我不需要你娶我。”她说着,手已直朝他探去。 他倒抽了口气,不敢相信她竟大胆如斯。“你……明明就有个申大夫对你有意,你想要孩子,怎么不找他?”他呼吸渐急,不敢相信这个女人真打算侵犯他。 “太熟了,不好。” “郎有情,你要是有意,生个孩子就是一家子,这样有什么不好?” “我只要我的孩子跟我成为一家子就好,多个男人,绑手绑脚的,日子还要不要过?” 她在想,她要不要像员外一样笑个两声,提醒她准备要侵犯他了。 嗯,没干过这种事,有点紧张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应该……”他狠抽口气,只因她竟跨坐在他身上。 “就说我不要男人,不过……不好意思请你多担待了,就当你在报恩好了,我不会要你负责的,别怕。”她咬了咬牙,往那硬挺一坐,以为一切将会顺利无比,但是……天啊,这个身体的原主是处子! 她怎会没想到这个可能? 那撕裂般的痛楚教她暂时没勇气再继续下去。 糟透了……都怪她太冲动,被申仲隐给烦得临时起意,这下子要怎么善后? “你……赶快结束。”成歆咬着牙道。 箍得他几乎快要缴械,可偏偏她动也不动,该不会是这般恶劣的整治人吧? “我也想,可是……”好歹让她先喘口气。 “快!”他粗嗄的低喃。 “好啦……”催什么呢,这种事也能催的吗? 咬了咬牙,长痛不如短痛,她跟他拚了! 然,就在她坐到底的瞬间,听见他的闷哼声,就…… 连若华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你……通常都这样吗?” “你该死的在胡说什么?我是伤员!”成歆满脸通红地吼道。 他不只是伤员,他……不曾经历过人事,天晓得初体验竟会是在这状况底下……简直丢尽了他的脸! “啊……对耶,我都忘了你腿边还有伤呢。”唉,真是的,要不是申仲隐时不时地说要娶她,她也不会这般莽撞行事。“真是抱歉,勉强你了。” 抱歉是抱歉,可她算过这几日刚好是危险期,要是不好好利用,那就可惜了。 成歆气息紊乱,恼声道:“亏你还是救我的人,结果你竟然……”他作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他竟会被霸王硬上弓,在他悲惨的人生再添一笔笑话。 “好啦,对不起,不过可能还需要你再帮个一两次。”因为一举得子的成功机率实在是太渺茫,总得连做个两三天,机率高一点。 “你……” “要是每次都像这样也可以。”她认为可以省点力就得到所需,对她而言是一大利多的消息。 “你这是在羞辱一个男人。” “那我道歉。”她很干脆地道。 她的直率教成歆无言以对,真是模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要说她嘴坏,又觉得她无害得紧,硬要形容的话,只能说她是个没人味的女人,一个教人模不着头绪,却又不是很讨厌的女人。 “我发现……。”她想,他真的只是因为身上有伤力不从心而已,就此论断他,确实不够公道。 成歆直瞪着她,黑暗之中,仅能靠着外头极微弱的月光看出彼此模糊的轮廓,而此时此刻,他好想看清楚她到底是用什么表情说出如此教他面红耳赤的话。 “成歆,也罢……反正都这样了,那就别浪费了。”她是对犯罪有着极度厌恶的人,可偏偏她现在做的事就游走在法律边缘。“你别动,让我来就成了。” 她是侵犯他没错,而且还是挟着恩情要挟他,趁着他不良于行强占他,想来……她真是学坏了,竟做出如此大胆的事。 可她想要个孩子,一个与自己血脉相承的小孩,尽管这不是她连若华的身体,她依旧想要一个孩子成为她活下去的理由,让她不再虚乏度日,所以,真的只能跟他说声抱歉。 哪怕还疼着,但为了速战速决,她开始轻摆着腰肢,期盼他和刚刚一样配合。 成歆粗喘着气,任由她兴风作浪,逼人疯狂地缠吮着他,教他明白男女情事竟是这般销魂,哪怕男无情女无意,依旧销魂。 第三章 生死一瞬间(1) 时序早已入春,但有时天色依旧阴霾,甚少瞧见日光打进小屋,甚至晌午才过,天色已经灰蒙一片,像是冬日。 所以连若华总是趁着天色未暗之前就要采织先回城里,以免她一个清秀小泵娘在路上遇上麻烦,她不在身边会帮不上忙。 用过晚膳后,天色也差不多全黑了,这个时候,成歆会躺在床上闭眼静待,说不出是期待还是什么,但也算是已习惯她的到来。 连着几日狂欢,无法动弹的身体难以尽兴,可除了任她玩乐,他还能如何? “成歆。” 听见她刻意压低的嗓音,他蓦地张眼,却意外没瞧见她提着油灯。通常,她都会提着油灯进房,走到床边把灯火给熄了才褪去衣物。 “发生什么事了?” 她没提灯,意味着今晚她打算放过他,可她又进了房,意味着事有蹊跷。 连若华微诧地看着他,接着微掀唇角。“好像有点事,但我也不怎么确定,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打算先把架在你身上的木板拿掉。” “可以拿掉了?” “应该差不多了。”她只能以常理判断和这几日的观察推算。“如果我拿掉颈边的木板,你的颈子会痛的话,马上跟我说一声。” “嗯。” 连若华动作飞快,先把他胸口和手臂两侧的木板抽掉,再将准备好的长布巾绕过他的颈后,往他的右手臂缠好并固定在胸前,而后再缓缓地抽掉卡在他颈侧的木板。 “痛吗?” “……不痛。” “不痛是好事,你能稍微转动你的颈子吗?” 成歆轻轻地转了下,往左往右,除了后颈处有点酸麻外,没什么大问题,而且双手一获得自由,他便可替自己诊脉,确定自己的经络尚通,只是有瘀积阻塞,其余的就是一些内伤,许是这阵子汤药喝了不少才让他复原如此迅速。 “还好吗?” “应该没什么大碍。” “那好,我在你手臂上缠了布巾,往后你记得大概就是这么扎着,让你的肩头和锁骨可以固定住,免得错位。” 成歆听出端倪,沉声反问:“发生什么事了?” “山谷突然变得很静,我怕有事会发生,所以这根木棒给你。”她塞了根木棒到他手上。 为了在这儿生活,她有空就在山谷间走动、挑些木板,有的可以替他固定骨折,有的则可以削成木刀以供自保。 “山谷不是一直都很静?”山谷处没住人,他没听见任何人声。 “是很静,但不该连虫鸣声都不见,而且是逐渐不见,这跟要山崩前的状况有些不同,所以我怀疑有人靠近。” “盗贼?” 他记得采织曾提起洪灾过后,流离失所的难民成了宵小,时常成群结党的行窃抢劫,吊诡的是地方知府竟未派官兵查处。 “肯定是采织那张大嘴巴说的。”她叹道,心想采织要是能再少话点,肯定更讨喜。 “但也不见得是盗贼,说不准是上山打猎的猎户,毕竟入春了,山里的飞禽走兽不少。” “所以你给我木棒是要我以防万一?”他握了握手中的木棒。 “你的左手应该动得了吧?” “是可以。” “那就好,这只是给你防身用的,不见得派得上用场。”她习惯先做最坏的打算,如此才能因应变化。“假若真的有盗贼,你便尽可能地往角落躲,盗贼见这里头没值钱的东西,只要没瞧见你,应该就会撤了,但要是没撤,你只有木棒能够一搏了。” “你呢?” “当然是落跑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成歆傻眼地瞪着她,好想知道她说这话时到底是什么表情。 有一瞬间,他以为她也许会为了自己去引开盗贼,但仔细想想,两人不过萍水相逢,他还被迫“以身相许”,这样将人利用得彻底的人,遇难时当然是脚底抹油。话再说回来,她不过是个姑娘家,要是再待在此处,最后被逮,恐怕下场难以想象。 握了握手中木棒,心想至少她还给了他防身工具,他该感动了。 听见她的脚步声往门边去,他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问这个做什么?”她回头望去。 “要是我逃出生天,我才能好好地报答你。”报答也有很多种,也许到时候他会特地为她跑一趟山谷,看看她有没有被逮,有没有被弃尸山林,又或者是被卖进花楼去。 “不用报答,我已经从你身上得到等值的东西。” “你有喜了?”这么快? 连若华用万分慈祥的笑脸看着他。“你好歹懂医理,应该知道有喜没这么快知道吧。” 受精卵着床都还要六七天呢,大夫。 “是你的话意太暧昧。”他这才明白她话中的等值东西是什么……真是个惊世骇俗的女人。 “是吗?就当是我说太快,那……”一阵逼近的脚步声教她蓦地噤声。 “赶快走吧。”成歆也听见了,低声催促着。 “记得别发出声音。”话落,她便无声地出了房门。 成歆吸了口气,用左手慢慢地撑着自己坐起身,试着想移动双脚,却不怎么听使唤,不过阵阵的酸麻刺痛在在告诉他,他的双腿是没有问题的,尽避现在动不了,但绝对是可以治愈的。 偏偏这当头也不知道外头来的是不是善类,要他真死在这里绝对会死不瞑目。 他警戒着,受伤的右肩靠在墙面,思忖着要是贼人真冲进房里,他该如何应对—— “抓住她!” 一道粗吼声教成歆心尖一抖。 懊死,难道她被发现了?正忖着,他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踩踏干草的声响,教他胆战心惊。 完了,这脚步声听来至少有四五人,她要是真被逮住了,该如何是好? 彼不得身上只有一条薄被裹身,顾不得双腿还不听使唤,顾不得现在的自己根本护不了人,他撑住身体想要下床,然脚才刚踩地,整个人便朝地面扑了过去,还是他反应灵敏,在落地时避开右侧才没让右肩的伤更加剧。 他以肘撑着,直朝门的方向爬去,动作狼狈却毫无停顿。 不管怎样,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无法见她落难而坐视不管,要是没有她伸出援手,他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哪怕是用爬的,他也得爬出门外与她同生共死。 然,就在这当头,他突地听见外头咻的一声,同时又一阵男人爆粗口,紧接着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瞬间又平静了下来。 成歆愣了下,无法凭声音揣测外头的事,但什么声音都没了,这到底是…… 正忖度着,房门被推开,他戒备地握紧手中的木棒,还没看清楚来者,倒是先闻到她身上的药材味。 “……你是打算爬出去等死?”连若华提着油灯蹲在他面前。“太早了,你还得继续报恩才行。” 成歆嘴角抽了下,后悔自己何必担忧她的处境。 “需要我帮你吗?”她凉声问。 成歆瞧她压根没打算伸出手,干脆自个儿使力撑起上身,突然他听见细微的脚步声,急忙抬眼,果真瞧见有个男人出现在她身后,来不及细想,他丢出手中木棒直击男人额际,男人哀叫一声后便往后倒去。 连若华猛地回头,立刻过去查看,见男人像是暂时昏厥了,立即抽出腰带将男人的手脚绑在一块。 “抱歉,我没想到竟会有漏网之鱼。”回头,她赶紧搀着他回到床上,吹熄了油灯。 “你在这儿待着,我到外头再巡视一次。” “你就待在这里,别再到外头去了。”成歆赶忙将她拉住。 “你会怕吗?” 成歆深吸了一口气道:“对极了,我还真是怕,有人明明说要避难去的,谁知道竟还留在这里,压根没想过后果。” “住在这儿危机四伏,所以我早早就设下了陷阱,外头用了个套网,还挖了一个地洞,刚才我领着那群男人往套网那头去,等着他们脚一踩进去,我就割断绳子,把他们网到树上再狠狠摔落,现在一个个全乖乖地躺在地上,吭都不会吭一声。” “不会是摔死了吧?” “不会,但肯定会昏过去的。”像是想到什么,她的眉头微微攒起。“外头躺着的有五个,加上刚刚那个是六个,要是他们没回贼窝,不知道其余的盗贼会不会找来……” “不管怎样,先待着吧。”成歆终于明白,她嘴上说要逃,实则却是独自面对几个剽悍的男人,真不知道该夸她聪颖不凡,还是说她愚胆过人。 但无论如何,她没丢下他,这教他心头发暖着,所以他更不愿意她为了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连若华看着他依旧紧握自己的手,本想要甩开的,但想了想,干脆由着他握着,她专心地听着外头的动静,突地想起刚刚是这个男人动手抗敌,她才避开危险的。 不良于行的他为了救人还爬下了床……看来,他还挺不错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成歆突地开口,“待会要是再无动静,你就先离开吧。” 连若华点了点头,看向他。“欸,你们这儿弃尸无罪吗?” “什么意思?” “你要我先离开,你要是出事变成了尸体,我这一走不就等于是弃尸不顾,没罪吗?” 这事得要问清楚,她才能心安理得。 “……无罪,因为我现在还活着,就算我死了,你把我随处一丢都不会有罪。”和她交谈,他必须有十足的宽容心。 “早说嘛。” 那扼腕至极的口吻教成歆嘴角颤了下。“真是难为你了。”真不是他的错觉,她是真的救得不甘不愿,既是如此,她刚才就该走,何必还设下陷阱……不对,陷阱不可能是马上设就好,而是她早有准备…… 不想救,可偏偏她一直留在这儿照料他,甚至为防盗贼入侵设了陷阱……她是爱说反话,还是…… “算了,反正咱们现在算是利益交换,你帮了我的忙,我理该保护你。”她无所谓地笑了笑。 保护他?成歆古怪地看她一眼。她的身形极为纤瘦,柔弱无骨得像是风吹就倒,就凭她也想保护他? 可是,她很勇敢,一个人面对几个大汉,依然能不慌不忙地一一处置,就连方才险遭突袭,她一回头就抽腰带把人给捆了,冷静沉着得不像是一般姑娘家。 如果不是她,也许他已经死第二回了。 “你这姑娘真是古怪,不出阁却想要孩子。”确实,打一开始她就不像个寻常姑娘,她有种独特的气质,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 “因为有了男人就不自由,但有了孩子是添了家人,不一样。” “没个男人在身边,你一个人怎么养孩子?” “这就不劳你担心了。” 她口吻带笑,但字句中却清楚地划下界线,像是不允人踏过界线,教成歆突地想通她身上的矛盾之处。 “你是不是不想和人有太多瓜葛?” 他话一出口,教连若华着实愣了下。她直睇着他那双在黑暗中显得熠亮的魅眸,尽避她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是长得极好,尤其是这双勾魂眼,就如采织说的,一和他对上眼总会没来由的面红心跳。 她的症状是没那么严重,但不可否认,她会挑他当孩子的爹,有一部分正是因为他长得好,而另一部分是因为……他对药材的辨识,对人心的细腻分析等等,皆和她死去的男友极相似。 “如此就说得通你为何不挑申大夫当你孩子的爹了。”她不吭声,他当她默认,道出他的推敲。“因为太熟,因为不想有瓜葛,所以才找上我。” 所以她的淡漠打一开始就是划下界线的利器。 第三章 生死一瞬间(2) “不,那是因为你动不了又反抗不了。”她由衷道,坦白最后一部分的原因。“要知道,你好歹是个男人,要真使出蛮力,我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 瞧瞧,她要上哪找个不良于行,被怎么样都反抗不了的男人,正因为这诸多原因连结在一块,加上申仲隐企图逼婚,她才会痛下决定。 反正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与其再三思量,不如先上再说。 “……我开始怀疑我的不良于行,是你造成的。”事实上她根本早就看上他的脸,才会用木板架得他无法动弹好一逞兽欲吧。 “不,应该是说老天特地把你送到我面前,就是为了完成我的梦想。”她忍不住捏捏他的脸。“等过了今天这一关,还请你继续加把劲,啊……不对,不用太有劲,要是能夜夜都像初夜就好。” 反正她要的是孩子,过程能够缩短更是皆大欢喜。 “你怎会知道那是我的初夜?”成歆月兑口道,然一说出口,他就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你……不会吧……”这下子,连若华是结结实实地震愕不已了。 他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里,应该已经儿女成群了吧,说不定家里还有妻妾数房呢,可他却说是初夜……啊,难怪。 成歆张口结舌,只能暗恼自己怎会蠢到这地步,把自个儿的事都给托出,当下也想不到任何说词,干脆闭嘴不语。 “我原以为依你的年纪,你家里应该是有好几房的妻妾。”捡到他时,采织说过他的衣料极为上等,肯定是出身富贵人家。假设真是如此,家里的妻妾肯定不少。 “我要是已经娶妻,又怎么可能允许你这般放肆。” 连若华闻言,不禁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说,你会为妻子守身?”她有没有听错?她记得胡大娘从年前到她家里说媒时,总说那个谁谁谁家财万贯,家里妻妾不少,又说另一个谁谁谁富可敌国,还缺了个小妾。 再加上旁人提起男人三妻四妾时的口吻再寻常不过,完全符合她读过的一些历史,所以她认为这世道的男人以豢养成群妻妾为荣,数目要是太少,可是很掉漆的。 “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你不会想娶我吧?”她面带担忧地问。 听出她话中的担忧,成歆不禁没好气地瞪去一眼。“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的梦想。” 怎么,他真要娶她,会教她这般骇惧? 她想嫁,也得先问他想不想娶。 “成歆,你真是个好家伙,挑中你真是再对不过的事了。”也许老天冥冥之中的安排就是为了让她遇见他,可以让她免费借种。 “承蒙厚爱。”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客气客气,就是缘分嘛。”她笑了笑,像是想到什么,问:“是说你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娶妻?” 采织说了,愈是富贵的人家,娶妻就会更早,有的约莫十五六岁就成亲了,而他看起来应该是二十五六岁有了,至今尚未成亲,倒是兴起她追问的冲动。 “我要不要把我家的祖宗事迹都跟你交代?” “我又不认识你祖宗,跟我说那些做什么?” 成歆眼皮抽动着,不知道她是真听不懂还是假的,唯一能确定的是跟她交谈太多,对身心灵都是极大重创。 “怎么你就不先谈谈自己为何不嫁人却想要孩子?” “我就是想要个孩子。” “为什么?”他对于她的私事一点兴趣都没,只是纯粹学她的调调,让她知道打破沙锅问到底是很失礼的举措。 “因为老天不给我。” “你是寡妇?”他只能这般猜测。 也是,如果是尚未出阁的姑娘,岂可能像她这般惊世骇俗。 连若华笑了笑,当默认了,毕竟当初虽没正式嫁娶,但她和男友两人早已经像夫妻一样同居了。“我是个孤儿,我很想要孩子,可后来却发现生不出孩子。” “既是如此,你怎会还找上我?” 连若华对他先入为主,认定没孩子就是女人有问题的说法很不以为然,但也不想解释,因为解释不清的,毕竟当初确实是她不孕,如今换了个躯体,她当然想要再尝试。 “不找个人试试,天晓得呢?” “喔……这男子也是有不孕的,但你竟因为如此而想找个人试试?”这种话要不是亲耳听见,他真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如此放荡的妇人。 “什么事总得要尝试,要是你也不成的话,我再找下一个。”要是一两个月的实验都无法成功的话,就得再找一个当对照组,要是下一个也是同样的实验结果的话……她会咒骂老天,就这样。 “你、你的亡夫要是地下有知,恐怕要泪洒黄泉了。”成歆捧着额,暗骂自己怎会招惹上如此可怕的女人。 连若华扯唇低笑着。“他要有本事就来找我,哭有什么用呢?”她多想见他,要是能将他气得跑到她面前,那么她就会囚住他,绑住他,哪里都不许他去。 “你……看来你当初嫁人也不过是想要个孩子,对亡夫半点夫妻之情皆无。”听听,这般戏谑的说法,哪来的情爱可言。 “不,我是因为他才想要孩子,因为他也想要孩子……我很爱他,爱到他死了,我也像死了一样。”她说着,嘴角浮现温柔的笑意。 当她成为法医,在法医室里看见他待解剖的尸体时,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跟着他一起走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连替他留下孩子都不能,独留她一人,未来的日子对她而言毫无期待可言,她漫无目的度过每一日,以为在一场爆炸之后,她终于可以去寻找他了,岂料她醒来竟是换了时空,换了躯体。 她,依旧活着。 对她而言,一切都不重要,因为不管她在哪里,她一样找不到他。 不管在哪个世界,一样没有他。 “既然这样,你为何——”问话突地一顿,成歆神色戒备地盯着房里唯一的一扇窗,静心聆听那细微的脚步声。 来者不是高手,听那脚步声没刻意闪过枯叶,是寻常人的走法,且脚步放得极缓,像是在寻找什么…… “有人来了?”她问。 她的耳力没他好,但他突然不说话,握着她的力道又大了几分,她借此推测着。 “大概是来找同党的。”他沉吟着。 “你待在这里,我到外头引开他们。” 成歆毫不犹豫地将她拉回。“你别傻了,你外头弄了什么阵仗,他们没瞧见,难道会蠢得再上一次当?” “但总不能待在这里等死吧?”她依旧笑得一脸无所谓。 成歆脸色冷沉地瞅着她半晌。“给我听着,你厌世我管不着,但别拿保护我这档事来成就你的心愿,别奢望我感激你,也别让我恨你。” 连若华怔愣地注视着那双在黑暗中显得野亮的眸。她有表现得那般明显,明显到这个毫不熟识的人都可以轻易看穿她? “还有,你强要了我,说不准你肚子里已经有我的孩子了,你舍得不将这孩子生下?” 连若华听至此,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是拐着弯要她活下去。 要个孩子,只是要替自己找个活下去的理由,因为她不能擅自结束自己的生命,就怕再也遇不见他,但当老天提供某种契机让她结束这种日子时,她依然随时可以将一切舍下。 当然,因为她现在并没有孩子。 “而且就算你去了另一个世界,你找得到你爱的那个男人吗?”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她的生死对他而言不重要,但他不允许自己的安危成了她寻死的借口。 打破连若华脑袋里的迷障,就是他最后这句话。 是啊……找得到吗?她已经换过一次时空,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乏味无趣的日子只为柴米油盐而活,见过那么多人,每一个都不是他……可是,如今在她面前多了个有趣的男人,这个恐怕会瘸了腿但依旧在地上爬,只为救她的男人…… 既然她能救他一次,肯定能再救他第二次,也许相识得不够深,但他够有趣,让她愿意为他一搏。 “其实,我活着是为了替他报仇的。”她突然道。因为她和朋友们在追查的过程中发生爆炸,所以她才会来到这里。失去了报仇的动力,脑袋跟身体都跟着迟钝,只是纯粹依着本能活着。 “那就继续保持这种想法。”报仇不见得是好事,但当报仇可以成为一个人活下去的动力时,那就暂且如此。 连若华笑了笑,不做解释,她反握住他的手。“眼前最重要的是,咱们一起逃吧。” “我动不了,你走吧。”他并不是矫情地想保住她,而是眼前的状况,她逃得了就要想办法让她逃。 “我背你。”她笑道。 成歆深深地看着她。“姑娘,你背不起……啊!”话未尽,他已经被她强硬地背起,吓得他浑身僵硬。 “我会用跑的,所以你抓紧点。” 跑?!成歆正打算出口讥刺,她已经背着他跑出通廊,直朝山林小屋后方的小门跑去。 山径上只余朦胧的月光照路,她半跑半走,一段路后已经气喘吁吁。 “放下我。”她急促的呼吸声教他开口劝着。 背着他的躯体是恁地纤细,别说背着他跑,光是能背起他就已经够教他意外了,可就算她力气再大,终究是个女人,又能撑上多久,循线找来的盗贼立刻就会追上…… “你知道吗……”连若华喘过气才又继续说:“我现在如果丢下你就等于是害死你……你死是无所谓,但我良心过不去。” 成歆闻言,哭笑不得地摇着头。“要不找个地方藏身也好,先避一下,也许后头根本没人追上。”真是个矛盾的古怪寡妇,但看在她曾有一段伤心的过去,他大人大量不跟她计较。 这山径上有许多半人高的草丛和茂密的树林,是个极适合躲藏之处。 连若华看了看附近,想了下,正打算隐身躲在树丛后时,成歆已经耳尖地听见后方传来的脚步声。 “快,追上来了。”成歆低声说,恨不得自己的双腿能动。 连若华立即背着他闪进树丛后头,蹲下时,双腿酸软无力地往后坐倒,将成歆当成肉垫子。 “抱歉。”她起身要将他拉起时,他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满心不解,只听见他嘘了一声,随即便听到由远而近的奔跑声。 她暗暗调匀气息,就连呼吸都刻意放慢,趴在他的怀里,鼻间嗅闻到的都是属于他的气息。 他身上还算干净,因为她受不了脏污,所以每隔两天都会帮他擦身,尤其需要他“派上用场”时,她会仔细替他擦拭干净,毕竟没人会想跟个脏污的人办事的,对不。 不过,除了他身上的气息外,她还闻见一股铁锈般的气味,教她不禁微皱起眉,本想张口询问,但又怕招来盗贼,只好用手在他身上模索着。 她的触碰教成歆微恼地揪住她的手,带着责怪的目光瞪着她。 连若华无奈地叹口气,想来是她素行不良才会招来他的误解,不过他既然还有精神瞪她,她闻见的血味就有可能是他裂开的旧伤,而不是新添的伤口。 脚步声逐渐接近,像就停在附近,静止了一会,似乎没打算往前追赶,或是干脆撤退,教成歆不禁蹙紧浓眉。 不该是这样的,如果是不得已沦为盗贼的良民,不可能在这当头察觉任何古怪,应该会继续追赶才是。 还是说,对方只是纯粹停下歇口气? 正忖着,不远处响起拍打草丛的声音,彷佛有人踏进半人高的草丛里,手持刀棍类的东西循径而来。 黑暗中,他俩视线交流,在她眼里,他读出她想要豁出去一搏的打算,于是将她抓得更紧;混乱中,他一点头绪皆无,因为他的腿无法行走,他身上没有武器,恐怕只能坐以待毙,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听着,躲在里头的人给我出来,否则——” 突地,有人沉声发话,教成歆心底一抖,直觉得这嗓音熟悉得可怕。 几乎就在同时,他听见另一道声音喊着,“头子,这里有人!” 连若华闻言,抄起身边的树枝准备起身迎战,成歆陡然拔声大吼,“太斗!” 就在盗贼从四面八方来到他俩面前时,一抹影子高跃而起,落在成歆的面前,注视半晌后恼声吼道:“混蛋,还活着是不会说一声是不是!” 第四章 谁是主子?(1) 背着他逃难的人,是他的救命恩人,背着他再度回到山林小屋的,是他以为已经死在山崩中的太斗。 一路上,太斗叨念着。 “亏你习过武,竟然翻下山就把自己摔成半残,你这般丢脸出了这等事,回了京,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爷说了。” “丢下我就跑的人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说的人不难为情,我听了都觉得难堪。”成歆嘴上也不饶人的反击。 “拜托,山崩的时候马儿吓疯了,我不跳上马背安抚,是等着它带着咱们一起去死啊?” “是啊,托你的福,你把马儿安抚得服服贴贴,所以马车才会一路栽进山谷里,让我连跳开的机会都没有,这份恩情假以时日我会加倍奉还。” “你这混蛋还敢酸我,也不想想我也一身伤,没疗伤就城里城外的到处找你,你这人是没心没肺才吐得出这种没人性的话。” “是,我是没心没肺的混蛋,而你是个没血没泪的混帐,找我找个鬼,明明就成了盗贼头子还敢说找我,你敢说我还不敢听。” 太斗几乎要将他甩下,回头斜瞪一眼。“我不是在找你?!要不然三更半夜的,你以为我是在做什么?还跑,腿残了还想跑去哪?” “我去你的是在找我!你领着一票盗贼来,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来抢劫杀人的,我不跑,等死啊!”成歆一张脸也臭得紧,灰败的气色犹见惊魂甫定。 “你现在是要跟我吵是不是?” “你以为我吃饱撑着!”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丢下你!” “我好怕!” “你!” “那个,山林小屋就快到了,再多走个几步如何?”在旁观察两人许久的连若华,在剑拔弩张的当下开口询问。 她意不在缓颊,而是既然屋子都快到了,干么三更半夜站在这里吵架? 总觉得这两个人有着相当深厚却又谈不上融洽的感情。 太斗与成歆对瞪一眼,太斗哼了声,随即背着成歆大步地朝前走去,踏进了山林小屋后,便在连若华的引导下,进了成歆原本养伤的房里,将他安置在床板上,点了灯火,看着万分狼狈的他。 他身上只用被子勉强裹身,在外之处可见有新收口的伤,脸色极为苍白,就连长发都凌乱的没有束好。 狼狈。 狼狈又憔悴,远比当年遭火焚身时还要惨! 但不同的是,这一回在他身边的是个陌生而且看不出是善类的女人。 “这位姑娘,我前几日就来过,可那时你跟我说这儿没有一个姓夏侯的公子。”太斗脸很臭,矛头一转,把怒气转移到她身上。 如果不是她,他犯不着又多费了几天时间寻找,多花了几天时间担忧,当然,这担忧的事,他死都不会告诉那混蛋的。 “这儿确实没有一个姓夏侯的公子,他跟我说他叫成歆。”连若华替成歆审视他身上的伤后,双手一摊,万般无奈得紧。 太斗呆了下,深恶痛绝地攒紧了浓眉,余光瞥见成歆撇唇似笑非笑,像是在告诉他,呆子。 可恶,他怎么会忘了既不在宫中,那混蛋自然不会告知真实姓名……他应该直接问出成饮这个名才是。 不对,这么一来,不就承认一切都是他的错了?! “但既是姑娘所救,必会知道他当初身上穿的是深紫色的锦衣,姑娘——” “我救他时,他的衣袍都是尘土和血渍,早已掩盖过衣料的颜色,再者因为先前洪灾,逼使许多良民沦为盗贼,我并不识得你,也不知道当初成歆为何会摔落山谷,总是得要小心为上。” 一席话说得有条有理,而且处置毫无瑕疵,教太斗听得脸色像被雷打中,黑了一大半。说得很有道理,可是为什么他有种被搧了巴掌的感觉? 正忖着,成歆已经很不客气地放声大笑,他马上明白他的感觉是正确的。“你很得意嘛,笑得很开心嘛。”那娘儿们拐弯说他是盗贼才会有防心……他娘的,他长得像盗贼吗? 不替他说话就算了,还笑! “我可是亲耳听见那些盗贼喊你头子,压根没有冤枉你。”成歆好心提醒他。 太斗翻了翻白眼。“谁是他们头子,我不过是在山里寻你时,被他们给盯上行抢,结果一个个全被我打趴,之后便莫名其妙巴着我喊头子,我心想横竖也缺人帮忙,就暂时把他们收在身边。” “真是忠心耿耿。” “是啊,刚才才把你给背回来,年纪不大,应该还记得吧。” “如果想要表现得更有忠心感,要不要先去替我烧点热水,让我可以稍稍清洗一下?” 他浑身黏腻,沾满尘土和枯叶,想要清洗后再好好地舒坦睡一觉。 太斗发狠地瞪他一眼,跟连若华问了厨房的位置,便径自往外走去。 待太斗一离开,连若华才小声问:“你确定他是你的随从?” “不,他是我大哥的随从。”这说来话长,事关他的身分,他就干脆长话短说了。 他本姓成,名唤歆,可是在十一年前遇到另一个与他面貌一模一样的人,被他带进宫后,他才知道原来他和那个人是双生皇子,因为宫中认定双生子带煞,于是从小他就被父皇送到亲信身边教养。 这一进宫,正巧遇到了摄政王政变,他为护兄长被烧得满身是伤,从此以后,兄长为保护他,两人一同被幽禁在宫中,直到前年两人才合力从摄政王手中取回政权,他从此认祖归宗,受封为乾亲王。 而太斗则是当初随他们一道被幽禁在宫中的校尉,是兄长从小相伴的随从,视兄长为主 子,视他倒像是手足,在皇兄正式掌权后受封为一品带刀侍卫,这一回奉皇兄之命随他前来齐天城,就是为了追查巡抚之死,谁知道城都还没进,两人便差点天人永隔。 “喔。”有差吗?“还是跟你的姓有关?” 好比说,他本姓成,后来被姓夏侯的人家收养,所以可能身分比不上人,自然有些事就会分得清楚些。 “也可以这么说,我从小被人收养后来才认祖归宗,所以还是习惯说自己的原姓,也习惯旁人这般唤我。”这并非撒谎,不过当初会告诉她这个名字,自然是为了防备。 不只是防她,更是要防自己的身分被任何人发现。 “所以你并不习惯差遣你大哥的随从?” “倒也不是,只是后来混熟了,他对我也没大没小边了,就顺其自然了。”他顿了顿又道:“当时你在山上瞧见的另一具尸体应该是车夫而不是太斗,要是我跟你问得更详实些就好了。” 害他白为他悲伤,但这事,他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当他在山径边听见太斗的声音时,原以为是自己听错,可那嗓音他可是听了十年以上,怎么可能认错。 “所以当初决定活下去是正确的,对吧?”她轻扬笑意,想起他当时以为人死去时那万念倶灰的神情,心想这两人应是跨越了主从关系,相处如手足。 “现在的你也会这么想吗?”他可没忘了她有寻死的心,要是没个孩子绑住她,他日再发生什么意外,恐怕她会顺其自然地求死。 连若华微扬起眉,从一旁花架上取来手巾替他拭脸。“活着嘛,总是有希望,我现在只想顺其自然。”其实遇上他也挺有趣的,可惜的是他的随从找来了,他们也差不多该分道扬镳了。 夏侯歆直睇着她,突觉她的面貌在眼前变得清晰而秀美,尤其是那轻噙笑意的唇微勾,垂敛的长睫也遮掩不了那双天生狐媚的水眸。 啊……原来她是长这样子。 说来命运真是奇妙,为防盗贼上门,屋子夜里不着灯,因此他从未看清过她的面貌,如今盗贼上门,反倒是点了满室灯火,仔细瞧来,她确实是长得挺美的,尤其是眉眼间那抹特别的气韵,会教人忍不住流连。 “你在瞧什么?”她对上他的眼,笑意不变地问。 “你真的是个美人。”采织说的是真的。 “谢谢,你也确实是个美男子。”属于花美男的那一款,虽然不是她的菜,但算是相当赏心悦目,很养眼。 罢好进门的太斗听见这两句对话,眼角抽了下。“二爷,热水来了。”真不知道这一男一女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怎么连这种鬼话也可以说得面不改色,教他赞叹不已。 “不过如果真要说的话,我倒觉得你这名随从长得也不错。”连若华指了指正端着水盆走来的太斗。 夏侯歆闻言,不禁微扬起眉,仔细地看着太斗。“这家伙哪里不错?不就是一双眼、一个鼻子一张嘴?”太斗的眉浓,压着那双眼更显冷厉,鼻子是不错,但嘴巴就厚了点,凭什么跟他比? “二爷,你倒是说说哪个人没有一双眼、一个鼻子一张嘴!”说那什么鬼话,难得有人夸他,拨什么冷水。 “可有的人这五官凑起来就是好。”夏侯歆再次强调。 太斗还没反唇相稽,便听连若华道:“嗯,他的五官也凑得不错,很有男人味,更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由上往下缓缓地看过一遍,后头的话没说,但光见她轻点着头力表欣赏的表情,夏侯歆马上就意会。 “都是男人,没差那么多。”夏侯歆沉着声道。 不知怎地,虽然她没说出口,但他就是知道她意有所指,指的是太斗的身段……他无意和太斗相比,毕竟太斗是武人之姿,虽说当年他随皇兄进宫前便有学武底子,但后来所学,都还是太斗在他当年伤愈后亲自教导,要论武,他是无可相比。 “是吗?”她沉吟着,像是想到什么,往他身下一瞧,立即动手扯他裹身的被子。 “你干么?”夏侯歆动作飞快地拉住一角。 “你腿边的伤口肯定裂了。”位在他身下的被子已经染了一片血,肯定是那大口子捱不住他三两次跌在地上又裂开来了。 夏侯歆闻言,更是打死不让。“我让太斗替我上药,不劳烦你了。”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这当头还扭捏作态什么,我又不是没瞧过!”连若华见扯不掉,干脆从底下往上掀。 只听闻一旁的太斗倒抽了口气,夏侯歆则是沉痛地闭上眼…… 这娘儿们到底是不是个女人?!以往替他上药时,大多是天色将暗之时,那当头光线已近昏暗,他心底难堪但至少还忍受得了,可如今灯火通明,太斗还在身旁……她自己倦生,倒也很懂得怎么逼旁人跟着求死。 “果然是这里。”连若华暗咒了声,随即动作飞快地拧了湿手巾,轻柔地拭去他腿边的血渍,接着皱眉看着血从那已裂开的结痂处淌出,她只好取来金创药,先往裂开处撒下。 照道理说,这金创药撒在伤口处,必定是教人痛得哀吟连连,然此刻夏侯歆只是面无表情的闭着眼。 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他觉得。 她毫不知羞,不知要避,就这样掀开他遮身的被子,俨然是将他的尊严一并掀掉,更可怕的是她竟还往他那儿擦拭……他只觉得她撒下的药是撒在他心口上,痛得他很想装死。 “疼吗?”连若华收着药,抬眼问。 “……还好。”他认为这世间最难捱的痛,是心痛,其它的已经都不重要了。 “忍忍吧,这伤口要是不弄好,往后……”连若华话到一半突地顿住,双眼直瞪着他红烫烫的耳垂。 她后知后觉地愣了下,在意会的瞬间,目光往下一瞥,随即羞涩地别开眼。 懊死……好亮啊!她本着医者救人的心,一心只想确认他的伤势,倒忘了这伤口是在很让人害羞的地方,以往上药净挑天色昏暗时,因为眼不见为净,尽避她认为瞧见了也没什么,毕竟以往实习时也确实是瞧过不少,而这会……不知怎地,发觉他的羞赧,害她也跟着难为情了。 发现她停顿不语,教夏侯歆不解地睁眼,就着灯火瞧见她微微绯红的颊,他眨了眨眼,惊觉她竟也有几分姑娘家的认知,懂得何谓羞怯了。 “这位随从,你家二爷身上的口子不少,特别是腿边这口子最深也最大,往后你记得一天替他上个三次药,暂时先别移动他,省得这口子老是裂开。”她轻咳了声,对着太斗交代。 瞠目结舌的太斗这下才回神,随口应了声。 “等天亮后,再决定你要把他带到何处吧。”话落,她把药交给太斗便快步离开。 第四章 谁是主子?(2) 房里突地静默下来。 “你是不会帮我把被子拉下吗?”夏侯歆咬牙道。 那娘儿们要走,就不会先帮他把被子拉好吗? 太斗动作僵硬地替他将被子拉下,坐在床畔,像是在想什么,突地抬手掩着脸。 要是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在哭,可夏侯歆识得他已经十余年,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要不是脚正不方便,他保证会一脚将他踹飞。 “想笑就别忍着,不用客气。”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尽避来吧。 “……我在难过。” “你难过个鬼。”要是第一天认识,他就信他,可他认识他已经四千多天了,压根信不了。 “我在难过往后我得要一天看三次那脏东西……”他忍不住要啜泣了。 早知如此,他就别这么快找到他,至少也要等到他伤好!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绝对不会要那帮盗贼帮他连夜寻人。 瞪着他抖动的肩,夏侯歆沉声骂道:“去死!你这混蛋,要不是你,我今天伤势不会加重,你竟然还说风凉话!” “可别这么说,分明是二爷学艺不精才会把自个儿摔得这般严重。”太斗义正词严地说道。“二爷这般不济,把自个儿给摔残了,回京后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皇上说呢。” “你放心,我会跟大哥说,你在大难来时把我抛下,害我摔瘸了腿,你的大恩大德,我会铭记在心。” “我要是不带你回京,看你要怎么办。” “是吗?”跟他杠上就是了? 太斗瞅他一眼,确定他除了脸色差了些之外,说话和瞪人的力道都还不错。“二爷的腿,真的瘸了吗?”他们的相处向来甚少说正经话,一旦正经起来,通常代表有着切身的危急。 “托你的福,应该还有救。”夏侯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再问:“你这些日子在外头,除了找我和成为盗贼头子之外,可还有打探到什么?” 太斗嘴角抽动两下,看在他有伤在身的分上不跟他计较。“我一直急着找你,结果却遇上那票盗贼,算他们运气不好,我正急着,手下就没留情,反倒是他们发觉打不过我,所以才倒到我这头。后来我要他们帮着找你,才听他们说这西雾山上的盗贼还分门分号,各据山头为王,我怕你落到其它盗贼手中,所以才会连夜搜寻,天晓得咱们是阴错阳差才会搞成这样。” “不能怪若华,她也是在防贼。” “我知道,在将那群盗贼收服后,才知晓原来知府从未花心思赈灾,甚至巡抚刚到卫所别馆当晚就发生了山崩,那些赈灾的粮和钱听说都埋在底下,但吊诡的是知府压根没派人去挖掘。” 夏侯歆把从采织那里得到的消息和太斗所言连结。“如果说是知府胆大包天设下这个局,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我倒觉得肯定是如此,那些沦为盗贼的难民都提及,知府压根没打算赈灾就罢,甚至无视死于洪灾的百姓尸体,任其发臭腐败,而且还以皇上旨意,要求城里的商贾捐赈。” “太斗,明日到最近的卫所调一班卫士过来。”夏侯歆面带倦意地睨着他。“大哥给的令牌和银两,你应该有妥善带着吧?” “带着,要不是怕你的行踪被发现,我早就去调卫士了,哪还会和那些盗贼混在一块,遭人误解。”太斗没好气地说,瞧他倦得紧,本不想提,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了,“那明日我顺便到城里雇辆马车,先把你带到城里养伤吧。” “不了,低调行事较稳妥,明儿个我再跟若华说,到她家中暂住养伤。” 太斗扬起刀削似的飞扬浓眉,打趣道:“二爷该不会是看上那大胆姑娘了?” 原本眼皮沉得都快要闭上,听他这么一提,夏侯歆又奋力掀开。“胡扯什么?” “不是吗?我倒觉得那姑娘像是来克你的,你这般被欺负还不敢张扬,就像是遇见煞星了。” “煞星?”他笑了笑,挡不住的倦意逼得他再度闭上了眼。“听起来挺像的……” 入睡前,他想起宫中双生子犯煞一说,大哥也说自己是煞星,克死了身边的人,而那时大哥遇上的那位姑娘则说自个儿也是煞星,要真硬碰硬,谁要克谁还不知道……他好羡慕,不知道属于自己的那颗煞星到底在哪。 如果是她…… 当夏侯歆清醒时,天色早已经大亮,外头传来太斗和连若华压低嗓音的交谈声。 他动了动,突地听见太斗的笑声,不禁一愣。 太斗笑了?这可奇了。太斗是个爱笑之人,但他认识太斗这么久,只听他笑出声一次,那是因为皇兄得偿所愿地迎娶了心爱的女人。 而这”次……他微皱起眉,瞧见门开了条缝,他下意识地坐起身想要瞧瞧两人到底是在谈笑什么,刚好瞥见连若华不知道听见什么,笑眯了那双水眸,小手甚至往太斗的肩上一搭。 在搞什么……他无声斥责着,立刻翻身下床,一起身就准备要唤太斗的当下,突地一愣,垂眼看着自己的双脚。 欸……他疑惑又意外,试着走一步,尽避双腿感觉僵硬难行,可他不但站了起来,甚至还能踏出一步!他是很清楚自己的双腿还有救,可他没想到竟会如此的快,难不成是和昨儿个连摔两回有关? 这真是太好了!他终于不用再被困在这里,可以赶紧将大哥交托的事办妥,到时候他就能够—— “就是!” 太斗说着,又放声大笑,连若华也跟着爆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到底在笑什么?他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压根没听过她的笑声,为何太斗一来就能将她逗得这般开心? 他又往前了一步,但双腿突地无力的一软,他用双手撑住地面才没让自己摔个狗吃屎,然巨大的声响已引来两人注意,纷纷快步踏进屋里。 “二爷,犯不着对我行这么大的礼,你要我怎么担待得起。” 听那戏谑嗓音,夏侯歆不需抬眼就知道太斗笑得有多愉悦。“我怕我要是不待你好些,你就抛下我走了。”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二爷尽避放心,哪怕二爷要将我踢到天涯海角去,我都会从天涯海角回到二爷身边。”说着,有力的臂膀轻而易举的将他打横抱起。 夏侯歆抽了口气瞪大眼。“你就不能用扛的吗?”混蛋东西,就非得用这种抱法来羞辱他吗? “二爷身上有伤,不能扛。”太斗笑得无奈,甚至有些坏心眼,将他搁在床上后,不忘替他把被子拉妥盖好。“尤其是二爷不着寸缕,总不好让后头的连姑娘瞧见,是吧。” 夏侯歆愣了下,想起刚刚只想知道他们聊什么,忘了自个儿身上只有一件被他掀到角落的被子。 可恶,这羞辱人的日子他真的要继续过下去?不,他确定他的双腿已经可以动,接下来只要进城养好伤,其它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二爷,饿了吧,早膳已经备好,连姑娘也替二爷把药给熬好了。”太斗说着,回头望去,展露笑颜道:“连姑娘,没事了,你可以进来了,绝不会让你瞧见什么不该瞧的。” 夏侯歆翻了翻白眼。什么鬼话,什么瞧见不该瞧的,事实上她根本全都瞧过了,甚至是在他昏迷时还在他那儿插了什么,这些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说那什么话,我又不是没瞧过。”连若华干笑着端着粥和药进屋。 夏侯歆闭上眼,强迫自己听而不闻。 “连姑娘为了救人,将男女之别暂抛一边,实是令我佩服。”太斗将托盘接过手,往床畔一坐,拨了拨粥便开始喂食。 “你就不能把我扶起来吗?”夏侯歆没好气地问。 “啊,说的也是,我都忘了你这伤是可以坐起的,太久没见你躺得这么残废,让我不禁想起你烧伤的那段时日。”太斗单臂将他扶起,让他可以贴靠着墙坐着。 “你提那么久以前的事做什么?”那段日子真是不堪回首,他压根不想想起。 “跟连姑娘说呀,就说你这个人肯定是命中犯煞,要不然怎会老是碰上大劫,可偏偏又能大难不死。”太斗快手喂着粥,稳稳的一口一口喂。 “我不死你很失望是不是?” “不是,我刚刚跟连姑娘提及你每次遇大劫,全都是身上无法穿衣服,你那身子我从以往就看到不想看了,想想你真不是普通的倒霉。”说着,径自哈哈大笑起来。 夏侯歆冷冷睨他一眼,余光瞥见连若华摇头苦笑,这下子总算明白他们刚刚到底在笑什么了……好他个太斗,拿他的苦难当玩笑说,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兄弟? “你要照顾一个烧伤的人,也是不简单的事。”连若华语带佩服。 他身上留下的狰狞伤痕,是大面积的三度灼伤,极难照料,尤其是在这年代还能救得活,她只能说他真的是鸿福齐天。 而救得活之外,接下来的复建才是可怕的一环。她可以想见他忍受多大的痛苦,才能恢复到行走自如的状态,岂料又遇上这灾事,让他给掉下山谷,莫怪那时的他万念倶灰。 “那当然,当时——” “太斗,你是不是忘了我昨天要你去做什么?”夏侯歆不耐的打断他。 混帐东西,拿他痛苦的过往当话题和连若华攀谈,还有说有笑的,是存心在他伤口上再撒一次盐是吧。 “就算要去,也得要先让你把药喝下。”太斗快速地把一碗粥喂完,顺便把药碗给递了过去。 夏侯歆一口把药喝下后,又道:“顺便替我买几套替换的衣袍。”他已经受够不穿衣服的日子了。 “要不要顺便备马车?” 夏侯歆思索了下。“暂时先不用,我的伤还痛着,怕要是移动又闹得更疼,那就不妥了。” “好,我知道了。”端着两只碗起身,太斗笑看着连若华。“连姑娘,我去去就回,劳烦你看顾我家二爷。” “不用客气。”连若华朝他微颔首。 待太斗一走,他随即便问:“太斗跟你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只提到你以前遭火烧伤,静养多年,结果现在又遇到这事。” “就这样?”纯粹拿他的悲惨当玩笑说笑? “他还说你很硬气,烧伤后极力振作,哪怕走动时身体会遭受裂开般的痛,你还是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练走,试着伸展双臂,甚至还随他习武,他说你很了不起。”连若华照实道。 “真的?”太斗那张狗嘴吐得出象牙?他真是怀疑。 “我也很佩服你,因为我知道复建是很漫长的路,有时候内心的痛苦会比外在的伤势还要折磨人。” 夏侯歆这会是真的愣住了,不禁望向窗外,天色阴霾得像是随时要下雨般。天无异象,为何这两个人会同时道出这般肉麻的话? “不过人总是这样的,只要能够撑过关卡,总会否极泰来。” “关卡?” “你不觉得人生就像是经历一道道的关卡,就像是老天见不得人好似的,但其实这都是试炼,等着你一道地道通过,尝过人生中所有的酸甜苦辣之后——”她像是卖关子般的顿了下。 “一切否极泰来?”他问。 他对她的论调颇有兴趣,没想到她这般年轻的姑娘,竟会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不……应该会慢慢地习惯人生的苦难。” 夏侯歆眼角抽动,直想要撤回方才的想法。 就说了,这个女人和太斗是一挂的,吐不出好话。 思忖着便听见她银铃般的笑声,他抬眼望去,果真瞧她笑眯了眼。 她是个很美的姑娘,有双极狐媚的水眸,但当她笑眯眼时压根不见半点媚态,反倒有抹清朗英气,像是煦暖的风吹拂进人心,像是温柔的光驱散黑暗,教他望着望着,不知怎地,就忘了移开眼。 第五章 争抢囊中物(1) 晌午过后,阴霾的天像是蘸污的笔洗,从角落开始污黑,蔓延到天际,然后开始落下豆大的雨水,打得山林小屋震天价响。 “哇,好大的雨!”刚好归来的太斗几个箭步便冲进山林小屋。 “不打紧吧?”连若华刚好从房里推门走来。 “不打紧、不打紧,已经到半路了,雨才开始下。”太斗身上被雨水打得半湿,但护在怀里的包袱压根没被雨水给打湿。 连若华见他束起的发都已经滴着水了,回房拿了条大布巾给他。 “多谢。” “不客气。” 两人相视而笑,一同朝房里走去,这一幕看在床榻上的夏侯歆眼里,是说不出的……冲击,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苦涩。 “你这衣袍都湿了,先月兑下吧,否则这天候冷风一吹还是容易受寒的。”连若华见太斗的衣服已经半湿,赶忙催促着。 “也是。”太斗动手月兑着上衣。 “太斗,姑娘家在场,你这是在做什么?”夏侯歆冷声启口。 太斗顿了下,原本他也觉得不妥,可问题是这姑娘和寻常姑娘是不一样的,她连见了夏侯歆也依旧面不改色,他不过月兑了上衣,应该不成问题。 “无妨,反正也挺赏心悦目的。”连若华压根不介意。 赏心悦目?太斗微扬起浓眉,想了下,看了眼夏侯歆,不知怎地,开始同情起他。 不知道他被全身看光光时,这姑娘是否抱持着同样赏心悦目的心情…… 他边想边月兑着上衣,突觉有一道炽热的视线缠在自己身上,不禁侧眼望去,对上连若华的眼。 还真的盯着他…… 夏侯歆眉眼一沉,不知怎地厌恶起太斗。太斗是个武人,但他壮而不硕,身上无一丝余赘,身形结实刚强……她就这样盯着男人,简直是……! “太斗,你身上有伤。”连若华微皴起眉道。 太斗愣了下,这才明白她原来是盯着他的伤。“不碍事,那日为了驯马被马给抛了,着地时撞上崖边的树,大概被什么给刮伤了。” “那……腰间那个伤呢?”她微眯起眼。 腰间的是刀疤,瞧那伤口老长,简直是要人命似的。他们这对主从是不是天生都犯煞,要不身上怎么都会有可能致命的伤? 还能活着,已经不是一句鸿福齐天可以轻易带过的了。 “一点小伤罢了。”太斗笑了笑。 连若华闻言,不禁轻漾笑意。 真是个硬底子的男人,这么重的伤也能说得云淡风轻。 被晾在一旁的夏侯歆闷声说:“太斗,还不赶紧穿上衣服?可别说这包袱里只放着我的衣服。” 太斗随即打开包袱,从里头掏出自个儿的上衣套上,便道:“二爷,替你备上几套,待会替你把身上都擦洗干净就能穿上了。” “不成,他现在暂时别穿上裤子。”连若华忙道。 “可是——” “他腿边的伤得等到完全结痂再着裤,要不然到时候因为摩擦什么的,结痂又破了,那就麻烦了。” 太斗闻言觉得有理,不由看了眼夏侯歆,等候他的决定。 “……那点小事不须在意,重要的是待会记得先替我洗发。”夏侯歆闷声说着。 “那倒是,二爷那头乱发我已经看不下去了。”瞧,那发虽是还束着,但上头有尘土泥沙甚至还有枯叶,要说里头有虫,他也不会太意外。 “再等一会吧,采织刚刚已经在烧热水了。”她说着,看向外头的雨势,眉头不禁微皱,随即环顾房里的屋顶。 “若华姑娘,这屋子会漏水吗?”太斗跟着望去。 “我也不知道,希望不会。”每个角落都看过后,她收回目光望向门外。“这雨势很凶猛,不知道会不会又跟上回一样。” 太斗微扬起眉,睨了夏侯歆一眼。 夏侯歆收敛不快的心神,不着痕迹地打探,“什么上一回?” “难道你没听采织说过数个月前的洪灾?” “喔,听说是连下了个把月。” “别傻了,哪里需要个把月,光是狂下七天就将城西给淹了。”连若华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前。 “这里是西雾山的东麓,是齐天城的西方,当初淹水就是因为山谷那条拾河暴涨,再加上西雾山顶的融雪,才会一口气把水给淹进城西,连西雾山西麓那头的出阳县灾情也颇严重,还有出阳县南边的昆阳县也没逃过,横竖只要是拾河经过的县多少都受到波及,所以邻近几个县的县令听说都往知府那儿跑,可惜没个下文,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嗯,我倒是听采织说过,有个巡抚前来赈灾,住在山脚下的卫所别馆,结果当晚就遭遇山崩了,看来所有赈灾的钱粮大概都埋在底下了,怎么不见知府派人开挖?”都过了这么久了,土石该是不再松软,想挖掘应该不是难事。 连若华笑了笑。“天晓得呢?”她是心知肚明,横竖不管是哪个年代,总会有不把人命当回事的贪官污吏,反正天高皇帝远,地方官要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又有谁管得着。 “你这笑容看起来大有文章哪。”他没放过她满是鄙夷的笑,哪怕是一闪而逝。 “总而言之,这王朝就是腐败,这么简单。” “……此话怎说?” “旁人的事,我没兴趣谈论,一言以蔽之,皇上无为,官吏无良,百姓无辜。” 夏侯歆浓眉一攒。“连姑娘,难道你不知道从前是摄政王专权把政,直到两年前皇上才夺回政权,这藏污纳垢之处总得费上一点时间才能清除。” “你说的我没听说过,但是都已经两年了依旧无所作为,甚至在巡抚出事之后也没再派人过来,这算是什么皇上?”在这个君权年代里,她这么说话大概已经算惊世骇俗,但她还是客气了。 太斗黑眸微眯,像是不能忍受皇上遭诬蔑。 夏侯歆抬起手示意他冷静,随即又道:“所以如果皇上有另派他人过来,皇上就是有作为?” “那当然,这是基本的嘛。” 太斗听至此,才稍稍敛了怒气。 “不过,要是够聪明的,那就千万别明着来,否则天晓得来的人会不会落得跟巡抚一样的下场。” “你的意思是——” “华姊,热水已经烧开了。”采织从外头探头喊着,硬是打断夏侯歆未竟的话。 “知道了。”连若华毫不留恋地结束了话题,起身道:“热水已经好了,你们慢慢来。” 太斗跟着她踏出房门外,一会便提着两桶热水走回。 木桶摆定,还没转身,臀部立刻被人踹上一脚,要不是他下盘太稳,此时恐怕要栽进水桶里了。他回头望着那唯一的凶手,看着他离床板的距离,估算用手是肯定打不着,而且他刚刚感觉到……他是被人用脚端的。“二爷,你的腿真的有问题吗?”他很客气地问。 “问题不大。” “也许我可以让它问题再大一点。”装瘸踹他?想死了他! “我无所谓,你要是真的下得了手的话。”有本事就让他真瘸了。 太斗微眯起眼,鄙夷地睨着他,一会才过去动手解开他的发,以指代梳,先梳开他打结的地方。“二爷果真是城府深沉,为了得到若华姑娘,昨儿个还让若华姑娘背着你跑……如此下流行径,真是教我佩服佩服。” 要是存心欺负姑娘家,就太令人不齿了。 夏侯歆瞪他一眼。“我是早上起身时才稍稍能动,走了两步就跪在地上,你又不是没瞧见。” “既然二爷恢复神速,那咱们应该赶紧离开这里,着手处理知府的事才是。”虽说暂无证据,但已有太多说词证实知府罔顾人命,遇灾不赈。“还是说二爷舍不得太早离开若华姑娘?” “你在说什么鬼话?”夏侯歆不耐的瞪去。 什么舍不得……什么时候,这种混话也说得出口。 “我这么说又是哪错了?若华姑娘可是个美人,教人见着了就觉得愉快。” “她是寡妇。”不知怎地,这话就冲了出口。 “是喔……”太斗有些意外,想了下问:“那二爷怎会喊她连姑娘?” 夏侯歆怔了下。“就……后来才知道就改不了口。” “那就将错就错,反正喊她若华也没什么不妥。” “姑娘家闺名岂是你能随意喊的?” “问题是她不是闺女了,再者我瞧她大剌剌得很,压根不在意这些小事。”太斗挪了挪他的身子,就着热水冲洗他的发,继续说:“说来若华姑娘也真是个奇女子,她设的陷阱只要一踩上就没人能逃过,就算过了第一关还有第二关,这进门前的几段路可都给设上了机关,教人防不胜防。” “怎么,你方才不是还因为她说了大哥的不是而动杀机了?”他没好气地道。 要说太斗哪一点好,莫过于他坚不可摧的忠心,但那只给大哥,不见得会分一些给他。 “那是她有所误解,她以为皇上没在巡抚出事后再派人来,要照她的说法,皇上自然是有所作为,只是咱们还没进城就先出事。”太斗将他的发冲干净,拿起布巾包起擦拭。“她要是知道咱们的身分,不知道会是怎生的表情。” “别节外生枝。” “二爷交代,我记上了。” “还说呢,我瞧你和她聊得倒是挺愉快的,说不准哪日说得欢快,什么事全都扯了出来。”他哼了声。 太斗闻言,不禁笑得一脸坏心。“二爷在意吗?” “笑话,我在意什么?” “在意什么呢?”太斗笑得连眼都弯了。“如果二爷不在意,那么我就要行动了。” “你……”行动什么? “我说了,若华姑娘是个美人,我不介意她是个寡妇。”太斗将他的发擦了半干,又换了条布巾裹起。“况且,我认为若华姑娘应该也看得上我才是。” “你不成,她——” “她如何?” 夏侯歆咬了咬牙,怎么也说不出她借种的事……“随便你!”他抓了件袍子套上,转身就往床板一躺。 她看不看得上太斗,关他什么事?两人要真在一块,她最好瞒得住他们曾有过的那几夜! 太斗直睇着他的背影,笑得贼贼的,提着两桶脏水离开,打算再找连若华聊聊,看看到底要聊到什么时候,这个家伙才会动怒。 一想到可以激怒夏侯歆,不知怎地,他就是一整个心花怒放。 第五章 争抢囊中物(2) 雨下得极大,但雨势再大也掩不过房外的阵阵笑声。 笑声愈大,夏侯歆的脸色就愈沉,等到两人有说有笑地端着膳食进房时,他的脸色大概已经跟外头的天色一样黑了。 “二爷,用膳了。”太斗眉开眼笑,像是止不住喜悦般地走向他。 夏侯歆神色阴冷,浓眉攒起。曾几何时见过太斗笑得这般开心来着,那眉开眼笑可不是虚假,是打从内心的喜悦。 “怎么了,坐不起来?我帮你。”太斗将晚膳往桌面一搁,坐到床畔要将他扶起。 “我残啦?”他没好气地道。 “你现在跟残了有什么两样?”太斗笑眯眼地将他扶起。 “我残了你很开心是不是?” “说那什么傻话,你要是残了,我得要伺候个残废,怎会开心?” 夏侯歆眼角抽了下,突地听见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抬眼望去,就见采织像瞧见什么,吓得赶紧关上门,而已踏进房内的连若华则是不住地笑着,端着药碗搁到桌面,眼角眉梢还是止不住的笑意。 “听你们两个说话还真是逗。”她说着,却突地愣住。 原因无他,只见他的外袍敞开,露出刀凿似的胸膛……这样半掩的春色更加教人莫名羞怯,难怪采织一溜烟地跑了。 他是个好看的男人,就像是电视上看过的偶像,但他没有半点弱不禁风的纤痩,他的肩极宽,胸膛极厚,看得出是锻炼过的身体,饶是他现在长发披肩也不见半点阴柔美,反而意外的……性感。 “哪里逗了?”夏侯歆啐了声,朝她望去——“怎么了?” 她像是被什么给吓住,那神情五官还凝着笑,但一双眼偏是瞪直了,而且目光就盯着他。 “嗯,没事。”连若华猛地回神,小脸有点发烫,转移注意力地道:“该用膳了。” “是啊是啊,二爷用膳了,虽说小姑娘的手艺是比不上你,但凑合凑合也成。”太斗长臂一探,端来晚膳。 “喔,你会下厨?”连若华诧异不已。 她意外不是没原因,因为他身边有随从,代表他肯定是出身富贵人家,他居然还会下厨,这男人也未免太特别了。 “雕虫小技罢了。”他咂着嘴,恼太斗多嘴。 “岂止是雕虫小技,我家二爷在京城经营了一家餐馆——易水楼,里头的菜单全都是我家二爷的拿手菜,美味可口又养生,是佐以药膳的极品,若华姑娘要是尝过了肯定赞不绝口。”太斗舀着粥,见夏侯歆要开口,二话不说地塞了一口到他嘴里。 夏侯歆冷冷横睨他一眼,就听连若华问:“药膳?真是特别,要是有机会的话非得要尝尝。” 见他又要开口,太斗马上补进第二口。“不过我二爷现在双腿不方便,想尝啊……有点难。” “他的腿要进城之后,再让申仲隐好生医治。” “申仲隐?”太斗喂食的动作越发的快。 “他是城里的大夫,是我的朋友也是邻居,当初你家二爷受伤时,也是我托采织请他过来这儿医治的,但城里病患多,所以他只能几天才过来一趟。” “喔。”太斗轻扬眉,像是暗地思索什么,手上的动作喂得太快,教夏侯歆忍不住一把扣住他的手。 “你是嫌照顾残废麻烦,打算干脆噎死我不成?”夏侯歆沉着脸质问。 “唉,聊得太开心,喂快了。”太斗呵呵笑着,放慢了速度喂食。“二爷,你想咱们何时要进城呢,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让若华姑娘照料,毕竟人家可是把铺子丢下在这儿照顾你呢。” “铺子?”啊,采织似乎有说过。 “一家饼铺子而已。” “听采织说,若华姑娘也有好手艺,做的饼独树一帜,别处是买不到的,进城后非得好好尝尝不可。” 夏侯歆静静地听着,有种厌烦感油然而生。明明是他先识得连若华,可如今看来,怎么太斗比他还了解她,这点教他不快极了。 “好啊,进城后等候两位大驾。” “那么,二爷,咱们何时进城?” “想进城也得等这雨停了再说,要不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上哪雇车?再者我身上的伤也碰不得水,等雨停再说。”不及细想,就把自己的盘算说出口。 “可这雨要是一直不停,说不准水又会淹上来。”连若华顿了顿,“我倒觉得还是尽快进城较妥。” 虽说没了盗贼侵扰这层顾虑,但洪灾再犯,那也不是闹着玩的。 夏侯歆静默不语,太斗也没催他,将早已见底的碗搁到桌上,正打算取来药碗时,连若华顺手递上,但不知怎地脚下像是被什么拐了,她整个人往前倾倒,夏侯歆见状欲起身,却见太斗已动作飞快地将她搂进怀里。 “不要紧吧,若华姑娘。”太斗噙笑问。 “我不要紧,药没洒出来吧?” “放心,有我在。”太斗将药碗抓得死紧,一滴汤药都没洒出。 “那就好。”连若华随即从他身上退开。 太斗回头,将药碗递给夏侯歆。“二爷,喝药了。” 夏侯歆没接过药碗,阴鸷黑眸直瞪着他,无声道:下流。 他都瞧见了,分明是太斗故意拐她的脚,拐得她投怀送抱,简直是无耻到极点。 “先下手为强嘛。”太斗毫无愧意地道。“二爷不喝药,敢情是要我喂?” 夏侯歆不吭一声地将药碗接过,一饮而尽。“我有话跟连姑娘商量,你先到外头。”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定,闷声道。 “商量什么?” “关你什么事?” 太斗模模鼻子,不在这当头跟他斗,收拾了桌面便赶紧离开。 “你要跟我商量什么?”她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夏侯歆张口欲言,却发现这话还真不是普通难说出口。 该死的太斗!他会落入这窘况,还不都是他害的。 “怎么不说话,是个男人就别扭扭捏捏的。” 他扭扭捏捏?“我只是……希望你能再照顾我几天。”他豁出去了! 全都是因为太斗的下流伎俩……太斗不是个会使出下流手段的人,可他连贱招都使出了,代表他誓在必得,问题是自己和连若华已有过肌肤之亲,他怎能容忍他俩在一块。 尤其是方才瞧他俩抱在一块……虽说偶尔觉得太斗挺碍眼的,但从没像这一次一样,希望他立刻消失。 “你既有正事要办,自然要离开,还有总不能你明明身旁有人能照料,还要我特别照顾你吧。”连若华哪里晓得他心思九弯十八拐,没好气地道。 夏侯歆阴恻恻地撇着嘴。就让她照顾着也不成吗?“可你有恩于我,我还没报足。” 言下之意指的就是借种一事,他这么说,连若华自然明白,不甚在意地道:“那件事无所谓,反正就随缘,没了这村还有那店,我不急。”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找下一个男人?”他沉声问。 “也许吧。”她想这么冲动的事,她应该暂时不会进行了,但这是她的事,她不需要跟他多说。 丙然如他所料……她会找上他,光这事就已经够惊世骇俗,她却压根不在意,就算再找下一个男人也是意料之中,但这要他怎能忍受?“何必那么麻烦?” “嗯?” “我不就是现成最好的选择?走也走不动,可以任你为所欲为。” “你说那什么话,把我当成采草大盗了?”好像她用婬威强逼他似的,不过,似乎相去不远。 她想忏悔,但又觉得做都做了,受害者好像也不讨厌,甚至还鼓吹她继续迫害……她连忏悔的劲都没了。 “你不是说过像我这种行动不便的最合你意?”夏侯歆继续自荐。 连若华微扬起眉,确实是如此没错,毕竟他不良于行,一切可以照她的想法按部就班,而且不需坦承相对,更不会被任何人碰触自己的身体,这就是当初她看上他的主因。 “我会这么提议,是因为申大夫是你的邻居,我在你那儿住下也方便他照应看诊,直到伤愈为止,咱们各取所需也是种做法,而我叨扰的这段时日,定会奉上重金答谢。”就怕她不点头,他试着把这事当做一场交易,协商着。 连若华还是没吭声,直觉得好像自己占尽了便宜。 也许可以一举得子,接着连育儿津贴都有了,听起来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开心不起来。 因为,他说得太过市侩。 可是,她和他之间本来就是一桩交易,而且还是她打着报恩的旗帜强迫他的,她现在又有什么好不快的? “若华?”他偷偷唤着她的闺名。 “那就这么着吧。”她神色淡漠地道,像是想到什么又加上一句,“但如果雨势不减,咱们随时准备进城。” “由你决定。”他暗吁了口气。 终于把这事给挡了下来……不管怎样,就是不能把她让给太斗,因为不管如何,她都算是他的女人! 庆幸的是,大雨下了两天后就转晴了。 太斗雇了马车到小屋前,载着一行人沿着山道进城。 就在马车拐过山坳时,连若华赶忙喊着,“等等、等等,先停一下。” “怎么了?”负责驾马车的太斗拉紧了缰绳,让马儿停下后才回头问。 “我要采野莓。”连若华拉着采织下了马车。 “野莓?”太斗瞧她俩跑到山坡树丛边,果真瞧见一丛丛红色带青的野莓。 “太斗。”坐在车厢里的夏侯歆低喊着。 他绕到车厢旁,肘抵着车窗。“二爷不会是要我去帮忙吧?” 夏侯歆扬开迷人笑意。“那种只有蠢脑袋才想得出来的蠢事就不需要跟我提了,我是瞧见那山坡有味药材对筋络极好,你去帮我采来。” “哪一种?”太斗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再望向山坡边。就他所见就是一片绿,里头夹杂着或紫或红的小花,没一种他识得的。 “就——若华,你左手边的是乌头,别摘!”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对着车窗外头吼道。 几步外的连若华愣了下,回头望向他,神色有些复杂。 “我不是在凶你,是怕你真摘了毒花。”以为她心有不快,他又赶忙解释。 “我没要摘花。”她只是觉得这紫色的花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瞧过,所以想靠近一点瞧而已,岂料他却说出和“他”一样的话…… 到底是怎么搞的,为何总会将他俩给重迭在一块,明明他们压根不像,不管是外貌还是性情,无一相似,可偏偏对中药材的研究又相似得教她错愕。 大千世界里有无数个平行时空,难道这里会是“他”的前世所在,而她来到此处与“他”重逢?思忖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太不科学,太无根据,她想象力太丰富了。 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在意起他。 “二爷,好温柔。”太斗倚着窗朝他眨眼。 夏侯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去摘药材,我只要茎就好。” “哪一种?”说半天还是没说嘛,总不能要他胡乱摘。 “在天为风,在地为木,在体为筋,在脏为肝,在色为苍……算了,跟你说再多也是白搭,采织旁边,开着小白花的接骨木就是。”他摇了摇头,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嫌弃神情。 太斗撇了撇嘴,悻悻然地去摘药材。 夏侯歆摇了摇头,余光瞥见连若华停下手边的动作,若有所思地直睇着自己,教他不解地微扬起眉。 然,她什么也没说,径自思忖着,须臾转过身去继续采野莓。 他不以为忤,盯着太斗取药材,确定无误后,目光转往山头望去,就见一片浓绿山壁像是被削了一大片,光秃秃的引起他的注意。 好一会,三人终于采收完毕,欲上马车时,连若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道:“那片山壁下头就是当初你们掉落的垭口。” “那里?” “这个垭口是西雾山南北脉的交接处,也是拾河的分水岭,一边向东往齐天城,一边向西往出阳县,而娅口这一段山道极缓,所以也是邻近府县来往的必经之道,可之前洪灾的时候,通往齐天城的路塌了,为了提醒商旅,有村民在路口扎了芦杆堆挡路,我实在搞不懂,你们怎会走这一条路。” 太斗闻言,不禁和夏侯欢对视一眼。 “可我不记得有摆什么芦杆堆,许是下过雨被水给冲了。”当时他和车夫坐在一块,前头若有什么东西,他不可能瞧不见。 “之前那场大雨连下七八天闹了洪灾后,就算下雨也只是小雨,不可能冲得掉。” “没再下雨怎会山崩?” “我也想知道。”连若华边说边上马车。“要是没有山崩的话,你们再往前一些也会发现路塌,顶多是回头也不至于会掉落山谷。” 夏侯歆听至此,敛睫忖度。 如果是人为……知道他前来齐天城的人,只有皇兄和户部侍郎姬荣显,这意味着姬荣显和齐天城知府有挂勾? 这事看来是拖不得了,得赶紧着手处理才成。 第六章 装残为温存(1) 夏侯歆神色冷沉,就因为他再一次被太斗打横抱进饼铺的后院里,虽说太斗抱着他进屋时,大街的人潮不多,而他也不在乎街上的人如何看待他,问题只出在,他瞧见连若华笑了。 “二爷,我打扫好了,现在要到床上歇着吗?”太斗将后院客房稍作整理后,回头问着。 “现在没人,我就不能坐着?”夏侯歆懒懒地倚在窗边的罗汉床上。 “欸,二爷摔进粪池了,要不这脸色怎会如此臭?”太斗嬉皮笑脸地走到他面前。 夏侯歆笑眯眼,突地腿一扫,却被太斗轻易避开,夏侯歆不禁暗咂着嘴,气恼自己的腿伤未愈,要不这一脚肯定扫得他当场狈吃屎。 “就这么点劲?好像比你当年还糟。”太斗不禁怜悯起他。 “你等着。” “这有什么问题,我多的是时候等,是说你到底在不爽什么,倒是说清楚,要不我怎会知道。” “下次不准再用那种方式抱我!”他咬牙道。 他知道,太斗是故意用那种抱法羞辱他。 “你总得给我点练习机会,下次我要是抱若华姑娘时就会顺手些。” “我要你办的正事赶紧去办,别满脑袋想着下流事。” “放心,二爷交托的事我待会就去办,但我的正事也不能丢在一旁不管。” “你那是什么正事?” “二爷说话要凭良心,我的年岁可是比二爷还大,这年岁还没娶妻,二爷不觉得我孤家寡人很可怜?” “关我什么事,是我害的吗?” “当然不是二爷害的,只是现在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心仪的姑娘,不管怎样总是想要试着接近,一如当初二爷看上少敏时。” “你凭什么直呼皇后闺名?” “少敏说可以,你知道她是个不拘小节的姑娘。” 夏侯歆啐了声。“你把心思搁在要查办的事上就好,若华……”话刚要出口,他又艰涩地打住。 这事难以解释,但不管怎样,他都该让太斗别再把心思搁在连若华身上。 太斗正等着下文,却从他身后的窗瞧见有人走来,不禁微眯起眼,道:“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若华姑娘说的申大夫。” 夏侯歆闻言,头也没回地走到床上躺下。 太斗见他走起路来不算太稳,但至少是可以走动的,不禁问:“我实在是模不透二爷为什么非得装残不可。” 二爷是主子,有何决定他向来不过问,但这事真是古怪得紧,明明就有正事待办,二爷却故意装残不走,这用意实在是太深奥了,他想不透。 “往后你就知道了。”夏侯歆闷声道。 太斗很想追问,但听见接近的脚步声,便走到床边等候来者进门。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连若华的声响。“成歆。” “请进。” 连若华走进屋里,后头跟着脸色冷沉的申仲隐。 申仲隐一见屋里有两个男人,眉头不禁皱得更深。 “申大夫,这位是我的随从太斗。”夏侯歆疏离又客套地介绍着。 “既然成公子的随从已经寻来,又何必待在若华这儿?两个大男人住进姑娘家的院落里,岂不坏人名声?”申仲隐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替他诊脉,同时毫不客气地直指不妥之处。“还有在姑娘家面前,散发未束,成何体统?” 连若华不以为意地扬起眉,站在申仲隐身后朝着夏侯歆耸了耸肩,彷佛对申仲隐没辙,接着眼皮翻了翻,像是做了个鬼脸。 登时,夏侯歆忍俊不住笑出声,就连太斗都忍不住眨眼,直觉得这姑娘真是与众不同得教人欣赏。 申仲隐不禁回头望去,连若华早已低垂着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夏侯歆忍着笑,低声道:“申大夫,我是贪图若华和申大夫是邻居,心想待在她这儿就医较方便,待我伤好自会离开。” “要是伤不好呢?”若华?他何时可以这般自若地喊着若华闺名? “有申大夫在,伤愈自是指日可待。” 申仲隐微扬眉直视他,直觉他是拐别损自己。“依我看,你身上的伤该是已不打紧才是,这腿……该是有所知觉。” 夏侯歆老神在在,佯愁道:“可事实上这腿依旧毫无知觉。”余光瞥见太斗已经忍不住别过身偷笑,他暗咂了声。 “依我看,不如你到我医馆住下,我那儿还有空房。” “可是我听若华说申大夫的医术了得,医馆里总是人满为患,申大夫恐怕是分身乏术,无暇照料我。” “你有个随从在,不必我随侍在侧。” “这就对了,我既有随从在,在这儿自有他照料我,不会叨扰若华,不过是跟她分租间房罢了。”夏侯歆四两拨千斤,不管申仲隐怎么说,他就是对答如流。 申仲隐放开诊脉的手,深邃的眸微眯起。“成公子这般做会毁了若华名声。” 夏侯歆笑了笑。“我和若华是朋友,分租房间不至于毁她名声。”住在这儿就算毁她名声,那她半夜爬上他的床,不知道毁的是谁的名声。 “但是——” “好了,我都答应了,这事就这么着。”连若华终于忍不住开口调停。 她要是不开口,这话题再说下去也只是没完没了。 “若华。”申仲隐伸手握住她的。 连若华没拨开他的手,只往他的手轻拍着。“没事,不过就是送佛送上天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该要开个方子了,他的药昨儿个就没了。” 申仲隐本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我待会回医馆,让伙计把药包给送过来。” “那就麻烦你了,届时算算医药费用多少,再跟他一并清算。” 听她这么一说,感觉两人似无私情,申仲隐稍稍宽心。“放心,我会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复原。”话落便径自离去。 待申仲隐一走,太斗便忍不住问:“若华姑娘和申大夫到底是什么关系?”方才两人的互动他看在眼里,虽觉得连若华对申仲隐像是哄小孩一般,但申仲隐那神情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朋友。”连若华再直白不过地道。 “朋友?”他想,申仲隐听到这说法肯定伤心。 “一个可以让我信任的朋友。” 夏侯歆微扬眉,月兑口问:“那么我呢?” 连若华微眯起眼,认真思索后道:“大有用处的朋友。” “大有用处?”太斗疑惑的看向夏侯歆,尽避他神色未变,可从他烧红的耳朵能看出异状。 什么样的用处会教他羞赧来着?太深奥了。 “太斗,我要你去办的事还不赶紧去办。”夏侯歆抬眼瞪去,恼他盯着自己揣度自己的心思。 太斗挑了挑眉。“马上去。”正事要紧,要逗他还多的是机会。 待太斗一走,屋里随即静了下来。 “那你就好生休息吧,我去忙铺子里的事了。”不知怎地,当屋里只剩两人时,连若华有些不自在,找了说词就想先走一步。 “若华。”他轻声唤着。 连若华顿了下,轻抚着胸口一下才缓缓回头。“有事?”回头就见他一头黑缎般的长发披在肩上,衬得那张玉白俊脸益发魔魅诱人,教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些。 虽说他不是她的菜,但随着他的伤势渐愈,她愈是认同他是个美男子,会教任何女人都莫名心跳加快的美男。 “叨扰你了。”他轻漾笑意道。 连若华直睇着他的笑脸,有一种错觉,他彷佛刻意展现他最美好的一面诱引自己……应该是她多想,他没必要这么做,是吧。 “不用客气,反正就如你说的,你待在这儿也比较方便。”连若华稳了稳心神,淡漾笑意。“我去忙了,晚一点请你吃饼。” “好,我很期待。” 见她转身离去,夏侯歆才敛去笑意,状似垂眸深思,蓦地一抹阴影出现在面前,他抬眼,怒声骂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太斗双手环胸,满脸不敢苟同,在连啧了几声后忍不住唾弃,“你心机真的好重。”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掩饰赧色地别开眼。 “我从没见过你像刚才那样笑过,简直就跟少女怀春没两样。”太斗忍不住学他的表情,凝着眸,故意笑得很猥琐。 “混帐!”夏侯歆羞恼的扫腿过去,太斗轻轻松松跃起避开。 “难怪,我要帮你束发,你就说不用,原来是以色诱人这招对若华姑娘很受用,你也太心细如发,连这么点小事都看得这般仔细。”太斗见他起身,干脆陪他过个几招,当是帮他舒展筋骨。 “你话太多了!”连着几招讨不到好处,夏侯歆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光是站着就令他双腿发颤。 太斗撇了撇唇。“你也未免太虚了。”看来他的伤势虽有好转,但也只是一点点,并没有复原回出事之前的状态。 “要你办的事还不赶紧去!” “知道了,我耳力好得很,不用吼那么大声。”太斗掏掏耳朵,一把将他推回床上。“歇着,你要真是出事,我没法子跟皇上交代。” 夏侯歆瞪他一眼,直到他离去,才抓起被子蒙头盖上。 谁怀春?他只是逼于无奈,以身相许而已! 等到太斗回来时,天色已经微暗,然而后院里还没点起灯火。 “二爷。” “处理得如何?”夏侯歆疲惫地张眼。 太斗点起灯火,瞧他气色委靡,关心的往床畔一坐。“不过才过个几招而已,不至于让你累成这般吧。” 夏侯歆疲累的连要坐起身就耗了老大力气。“不关你的事。” 太斗见状,借他一把力,让他可以倚着床柱坐着。“要是没恢复那么多就跟我说上一声嘛,你知道我向来不会留情。”这人老是跟他耍嘴皮子,再加上他的腿能动了,所以他就认为他的伤该是没什么大不了。 夏侯歆懒懒睨他一眼啐了声,“我还要你留情?”接着嗓音沙哑地问:“事情办得如何?” “已经差了驿丞派人将加急的信送往宫中。” “信不信得过?”在齐天城里,一个知府就可以只手遮天、为所欲为,天晓得驿站里的小辟们会不会早已成了他的爪牙。 “信不过也会让他们选边站,一个个都是耳聪目明的,还不至于瞎眼押错边,就像北腾卫的千户长一样,眼睛雪亮得很。” 夏侯歆扯唇笑了笑。“就可惜了西雾山南麓的南腾卫竟在一夜之间被埋这事,从北腾卫那也问不出所以然。” 巡抚奉圣命巡视各地,大抵会在当地卫所别馆歇下,可吊诡的是当初巡抚歇脚的竟是南腾卫所别馆。王朝的军制里,七县一卫所,要是繁荣大城则设有两个卫所,一南一北,一大一小,照道理说巡抚该是在驿站边的北腾卫别馆歇脚才是,可偏偏最终是住进南麓的南腾卫所别馆。 如今想来,肯定是知府的精心安排,演出一场暗夜屠杀。 “就算问不出个所以然,到时如果要办齐天知府,北腾卫的千户长肯定可以出点力。” 当然,他指的是查不出证据时,即便来个嫁祸栽赃也非要让齐天知府认罪。 “也是。” 太斗见他就连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眉头不禁微皱。“你到底要不要紧,为何我觉得我不过出了一趟门,你反而比待在小屋时还要糟?还是采织那丫鬟忘了给你送药?” 夏侯歆如星芒的眸转了下。“就是喝了药才糟的。” 太斗闻言,神色一凛。“那个姓申的大夫有问题?” 夏侯歆撇唇冷笑。“不是,他只是在我的药里下了许多安神的药罢了。” 第六章 装残为温存(2) “安神?”这听来也没什么不对,身受重创的人本就该多休息,而且入睡后比较不觉得身体痛楚,只是——“他会不会弄错药量了?” “不,他弄的药量,差不多就是让我可以安分守己地在床上躺着。”说到底申仲隐的医德有待商榷,他分明从脉息里确定他的身体恢复神速,怕他有余力对连若华出手,才对他下了重药。 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难怪连若华看不上。 太斗听出了端倪,像是想到什么,突道:“对了,二爷,你可知道我方才回来时在铺前瞧见什么。” “什么?” “有媒人上门说媒呢。” “喔。”他不意外,一来是因为采织提过,二来是因为就连若华的容貌姿色,引人青睐差媒人说媒很是正常。 “二爷是胜券在握了?”这般气定神闲,教人讨厌。 夏侯歆闭了闭眼。“我跟她之间不是你想象的那般。”无关情爱,纯粹是因为他碰过了她的身子,他不能也不该放任太斗追求她。 “那么我可以试着追求她?” “你可以再无聊一点。” “喜欢就喜欢,你别像当时一样,喜欢少敏不说,到最后少敏就成了皇后了。” “你不揭我疮疤,日子过不下去是不是?”当年他说与不说有何差别?少敏心里没有他,他说再多也是白搭。 “只是提醒你要把握,要真不喜欢就说一声,反正我是看上眼了。” 瞪着太斗一副嬉皮笑脸,一时间他竟分辨不出真假,正要启口时,外头传来脚步声,一阵药味从窗口飘进,教他不禁嫌恶地臭着脸。 待会非想个法子把药给倒掉不成,要不他一日三帖喝下去,真要日夜在床上躺成废人了。 太斗起身开了门,接过采织手上的晚膳和药,随即踅回房里,嘴上漫不经心地问:“采织,那媒人还在跟你主子说媒?” “嗯,我还特地到铺子里暗示着要用膳了,可胡大娘没说到华姊点头,似乎没打算要走。”采织叹了口气走进房里。“华姊许久没回城里,谁知道一回来胡大娘就上门了,就怕华姊被缠得烦,会撂丑话赶人。” “看不出若华也会生恼。”夏侯歆笑说着。 连若华的性子清淡,像是世间所有的事对她而言皆索然无味,没什么能教她搁在心上,自然七情六欲就淡了。 “会呀,华姊生气时就不说话,冷冷地看着胡大娘,她受不了便模模鼻子走了。” 夏侯歆正要应声时,连若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走来。“看来这一回她应该又是摆了臭脸把人吓走了。” “什么摆臭脸?”连若华走进房里时,手里提了只小藤篮。“你们在说什么?” “不是有人上门说媒,你打发走了?” “是啊,我跟她说我有男人了。”连若华大方说着,将小藤篮递给夏侯歆。 此话一出,太斗微怔地看着她,但想了想直觉得这连若华真是个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到教他自叹不如的地步。 至于采织已经受她“感化”,尽避惊诧也慢慢学会见怪不怪,反正华姊本来就不把自身清白当一回事。 反倒是夏侯歆不住地看着她,不着痕迹地问:“对方这么听说就死心了?” “要不她还能如何?”连若华不以为意地笑着,看了采织一眼。“采织,干脆把咱们的晚膳一道取来,大伙一道用膳较热闹。” “好。”尽避很想跟华姊说这样是不成的,不成体统,但她知道华姊不会听的,所以她也不想说了,乖乖听话就是。 太斗见状,跟着采织到后头去帮忙。 待屋里只剩两人,连若华有些不自在,不由催促着他吃饼。“尝尝看合不合嘴。” 夏侯歆看了眼小藤篮里的饼,不禁微皱起眉拾起一片。“这是什么饼?难不成是齐天城独有的饼?” 这饼是硬的,比饽饽还硬,咬了一口却发觉是脆的,再嚼两口,惊觉饼里竟是添了馅的,甜中带酸,配着酥脆的饼片,教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不,是我的独门绝活。”她的厨艺普通,但偏好烘焙,各式蛋糕和手工饼全都难不倒她,也庆幸这里还有足够的材料,可以让她弄了座砖窑烤饼干,充做一技之长混口饭吃。 “真是特别,我那馋鬼嫂子要是吃到这饼干,肯定会开心得又跳又叫。”尝完,他忍不住又拿了一片。 “改日你要回京的时候,我可以帮你准备一些,放上几天应该是不打紧的。” “回京千里远,这饼恐怕是没那般耐放。” “那要是有机会的话,就带你家人过来尝尝,也算是探望我这个老朋友。” “恐怕有点难。”他大哥顶多只能到城里走走,要他到齐天城,压根不可能,况且…… “为什么?” “我嫂子正在安胎。” “是吗。”安胎啊……“几个月啦?” 夏侯歆算了算。“该有七个多月了。” “真好。”她不禁有些羡慕。 夏侯歆瞅着她半晌,把饼往嘴里一塞,随即拉过她的手。她愣了下,想抽回,却见他正在替自己把脉。 “你也会把脉?” “略懂一二。”他说着,眉头不禁微攒,抬眼看她的气色,眉攒得更紧。“你……” “我没有喜。”她的月信两天前来了,提早了数日。 “不是,而是你……中过毒?” “这也诊得出来?” “虽是已经祛除大半,但是……”吊诡的是,她中的是鸩毒,这毒是奇毒,几乎是入口一刻钟内就能要人命,她是怎么被救回来的? “怎么了?我身上的毒应该已经无碍,申仲隐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为什么会中毒?”她只是一般寻常百姓,为何会身中鸩毒? 连若华微扬起眉,想了下。“说来话长,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何会中毒,只知道我中毒醒来时是申仲隐救了我,后来他说他要来齐天城,所以我就跟他一道来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而我也只有这两年来的记忆。” 她解释得简略,不把她真实身分道破,因为她不想被当成疯子看待。 “你没了以往的记忆,又怎会知晓自己唤做什么名字?” “我就没忘了自个儿的名字和最爱的男人。”这么说总混得过去吧。 听她说起最爱的男人,他不由觉得有些刺耳,漫不经心地诊着脉,问:“所以你和申大夫是因此相识,怎么你却没对他以身相许?” “因为他没逼我。” 他眼皮跳了下。“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他逼你,你会就范?” “也许。” 夏侯歆蓦地握紧她的手,狭长美目直睇着她。“哪怕你与我有染?” “那得要问他介不介意,如果他介意,那就当没这回事。” 夏侯歆扬高浓眉,心想,换句话说如果申仲隐不介意,她是会委身于他的……这怎么可以?! “怎么了?” “若华,你说我是大有用处的朋友,那你还想要这用处吗?”如果让她怀了他的孩子,他就不信申仲隐毫不介怀。 连若华愣了下,意会过来,心底复杂得教自己也理不清,最终只能哼笑了声。“我怀疑我这身体根本无法怀上孩子。” 她想要个孩子,当初是她强求,可现在她却厌恶他用买卖般的口吻与她交易,这事明明是她挑起的,如今不满的又是自己,真搞不懂自己何时变得这般反复。 “可以。”他笃定道。 “你确定?” “确定,因为你身上的毒已经祛除大半,再者你的脉稳,气色温润,只要算准时日,必能一举得子。” “算准时日?” “就……姑娘家的月信后几日,大抵就是最佳时机了。”说着,他有些赧然,更有种难言的自我厌恶。 他这是在做什么?因为他沾染过她,不管爱与不爱,都非得要将她占为己有,甚至还以怀子诱引她……他真是愈来愈搞不懂自己在这事上执着个什么了。 连若华轻点着头,直觉得当初自己怎么不念中医系……光是把个脉就可以知道这么多事,在这古老年代就懂得算危险期,真是教她开了眼界。 “待你月信过后几日,你来找我。”他低哑呢喃着,不知为何说着说着竟莫名有了期待。 连若华眼皮微掀,对上他魔魅的黑眸,心像是被什么给牵引、紧密扣住,像是快着魔了,直到听见门开的声响才猛地回神。 “华姊,太斗哥帮咱们把晚膳带过来了。”采织笑喊着。 “嗯,我知道了。”她起身抹了抹有些发烫的脸,暗吁口气。 还好他们回来了,要不……她真觉得自己快着魔了,总觉得他像个魔物般诱引着自己,哪怕是现在,她的心还是跳得急切。 在接连喝了三帖药后,夏侯歆决定自力救济,要太斗到其它药材行抓药,自个儿熬药喝,再将采织特地熬好的药全都倒进窗外的花树土壤里。 他把全副精神摆在正事上,透过太斗连系北腾卫千户长柳珣,暗中追查诸多事证,好比南腾卫所别馆是否有生存者,又好比近来京城是否传回了消息。 他等候着消息,同时分神想着为何连若华没再踏进他的房,难道她不想要孩子了?还是她把心思转移到其它男人身上了? 都已经十几天了……她的月信应该来过了才是。 正忖着,不远处传来太斗的唤声。 夏侯歆眼皮微掀,就见太斗几个箭步跑到自个儿身边。“二爷,你还真的一直待在小院里晒太阳?” “你不在,难不成要我爬进屋里?”甫入夏的日头还算和煦,但是晒久了,哪怕还有些许树荫,依旧教人倍感暑热。 是太斗将他给抱到小院晒太阳的,他当然得要等他回来,要是他躲进屋里被采织还是若华撞见,难不成真要他说自己是爬进屋的? “有什么法子,二爷说我进出得要经过铺子,如此一来才不会露馅。”实在是不能怪他的,对不?连若华说二爷得适时晒点阳光,这对骨头生长好,二爷不吭声,他当然就照办了。 可问题是,他近来有要务在身,有时一外出就是一两个时辰,这日头晒这么久,真不知道会不会晒出问题。 “这话是在怪我?” “怎么是,应该是说二爷莫名其妙装残才教人模不着头绪。”太斗实在太想知道他为何要装残,但夏侯歆不肯说,任凭他想破头也想不出所以然。 “少耍嘴皮子,消息如何?” “柳珣说昨儿个驿站那头收到京城派下的公文,已经交给知府大人,今儿个知府大人就差人连系了几名县令,说是要在城里一家花楼一聚。”太斗不啰唆,把第一手消息道出。 “喔?”夏侯歆微眯起眼。 “二爷要去一趟花楼吗?” “也好,说不准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十几天前他要太斗捎了封信回京,告知大哥知府罪行,但尚无证据定罪,所以要大哥发派公文通知齐天知府将另派巡抚前来。当然,不会真的有巡抚到来,这么做不过是要将那几个泯灭人性的贪官污吏凑在一块,商议如何对应,再瞧瞧是否会有意外收获罢了。 “既然如此,二爷是要我背你去?”抱的话,他肯定不愿意,但背的话好像也没好看到哪去,真是麻烦。 “你当我真的残了?” “那——” “等晚上避开她们不就得了。”蠢蛋! 第七章 惊险花楼行(1) 群花楼位在齐天城城西的销金窟里,楼高五层,一到掌灯时分,门庭若市,花娘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好俊的爷儿。”老鸨迎上前来,一见夏侯歆,双眼不禁发亮,不住地打量着他。“没见过爷儿,肯定是外地人,是不?” 夏侯歆微漾笑意,正要开口时,身旁的太斗向前一步,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二爷,申大夫和若华姑娘正踏进厅里,你别回头。”话落,太斗随即混入人群里,省得待在他身边,反教连若华认出。 夏侯歆闻言,没回头,微移了身形,压低声道:“嬷嬷,备间上房。” “这有什么问题,就不知道爷儿要几位花娘作陪?” “随便挑两个便成。”他随口道。 “那就交给我替爷儿处理了。”老鸨回头喊了声,差人领着他上楼。 夏侯歆跟着走,余光瞥见连若华跟着背着药箱的申仲隐,朝另一头的楼梯往上而去。 一进位在五楼的上房,伙计说花娘一会便来,先行退下。 夏侯歆等了一会,见太斗进房,便问:“可有瞧见若华往哪去?” 太斗眼角抽了下,压低声嗓道:“二爷,你记不记得咱们今儿个上花楼要做什么的?” 应该是问他知府一行人在哪一字号房吧。 “有你在,会出差错吗?”上花楼的用意,本是随意点几位花娘进房伺候,再伺机溜出房窃听,可谁知道一来到就发现连若华和申仲隐上花楼……简直是荒唐,申仲隐竟带着她上花楼! 太斗微眯起眼,想了下,笑得一脸坏的道:“二爷,你这话意是说,你要我自个儿去找他们,而你要去找若华姑娘?” “她一个姑娘家待在花楼里象话吗?”尤其她面貌姣好,要是教上门的寻芳客误认为是花娘,对她上下其手,凭她逃得了吗? “她是跟着申大夫来的,你清醒一点。” “这更是申仲隐罪不可赦之处。”他恼道。 太斗不禁抽动眼皮。“二爷是待在宫里,养在深闺,不解世事就是了?一个大夫上花楼能做什么?不就是行医吗?会带着若华姑娘,意味着诊治对象必定是姑娘家,这点道理你都想不透?你是鬼遮眼了不成!”说到后头,太斗都不禁火大起来,气恼他正事没搁在心上,简直都不像他了。 夏侯歆闻言,不禁愣了下。 太斗所言是再合理不过,但他竟忘了,他……这是怎么了? 太斗直睇着他冷沉的眉眼,叹口气道:“好,一句话,如果你是将若华姑娘搁在心上的,我没话说,你尽避找去,知府这头交给我就成了。” 夏侯歆抽紧下颚,蓦地起身。“谁将她搁在心上,正事要紧,赶紧走。” 太斗狐疑地扬起眉,见他真开门出去,只能没辙地跟着他走。 花楼通廊两侧皆有厢房,他们走得极慢,听着里头的交谈,判断是否为知府大人一行人,这时,远远地瞧见底间厢房外站着两名官差,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夏侯歆想了下,猜想大概只能上屋顶了,甫睨了太斗一眼,却瞥见太斗右手边的房门一下打开,他下意识回避的转过身。 太斗见状,也只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便听见申仲隐的低声交代,“你待在房里就好,别到外头走动。” “不了,房里头的味道难闻,我要透口气才成。” “那你别走远,待在门外就好,有什么事喊一声我就听见了。” “知道了。”连若华挥了挥手,把门关上,吁了口气。 真不是她要嫌弃,实在是房里那种熏香味简直像是打破了劣质香水,味道又浓又呛,闻得她头都痛了。 本来说是有花娘生病,要申仲隐过来一趟,申仲隐怕花娘有其它妇科问题,所以拉她一道,可谁知道房里是一男一女,两人都病着……要她猜,八成是玩乐过度,哪是生什么病。 站在门外像站卫兵,她瞪着地板一会,旋即又皱起眉。 要她在房门外等,可这儿又没窗子,那味道浓得连外头都闻得到,再待下去她真怕自己会吐。 想了下,她往旁望去,见梯台边上有面窗子,便朝那头走去。 一直站在她斜角上的夏侯歆听见她的脚步声,这才敢微微偷觑她一眼,见她停在窗口,猜想八成是这儿浓腻的香味教她受不住。 他想,他该要先上屋顶一趟才是,但是她一个姑娘站在那儿……这楼梯处人来人往…… 才想着,另一头正巧有几个男人走来,经过她时不住地望着她,而后停下脚步。 夏侯歆眉眼不动地看着,就见一男人扣住她的手,她神色不快地挣扎着,但其余几个男人将她团团围住,或言语或动作地调戏着,教他心头莫名生出一把火。 混帐东西,凭什么碰她?! 他欲向前却猛然顿住,怕她会认出自己,察觉自己双腿能行,又担心骚动过大引来底间那些人的注意,如此今晚的探查不就功亏一篑?只是,再多的犹豫在见到她快被拉进一间房时,全都抛到脑后。 他吸了一大口气,吹熄通廊两侧数盏的油灯,四周瞬地暗了一大片,几个男人回头,趁这当头,他身形飞快地朝前奔去,眨眼间,利落的以手刀砍向他们的颈项,就见一个个应声倒下。 偏偏有两个来不及处置,发出呼救声,惊动了两旁厢房里的人,位于底间的厢房有人开门查看,就连申仲隐也探出房门来看。 夏侯歆一把将连若华扯进怀里,借力使力地将她推往申仲隐的方向,随即头也不回地往前隐入黑暗中。 连若华踉跄了数步才稳住,但她的眼一直追随着离去的身影,只因方才在那人怀里时,她嗅闻到一股药味,这是近来常在夏侯歆房里闻过的,再者那人身形像极了夏侯歆,但这又怎么可能? 现在的他根本连门都踏不出…… “若华,发生什么事了?”申仲隐瞧见她,直朝她跑来。 “没事,只是有人找我麻烦,可又有人帮了我。” “你……你还是赶紧跟我进房。”申仲隐闻言,余光瞥见通廊上的男人一个个全盯着她瞧,决意这一回不管她怎么说,绝不再让她踏出房门一步。 连若华无奈地抿了抿嘴,只能由他,因为她也不想惹上麻烦。 一趟花楼行,一无所获。 回到后院客房里,太斗的脸色一直是冷着的。 夏侯歆不睬他,径自解开朿发,褪去外袍躺上了床。 然而他才刚一沾枕,太斗随即走到床边,沉声道:“二爷不用对我稍加解释吗?” “解释什么?” “解释二爷为何引发骚动,把那些官员都给吓跑了。”太斗沉着声道。“难道二爷会不知道这票官员作贼心虚又疑神疑鬼,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教他们以为隔墙有耳的快快散去?” 夏侯歆哼了声。“散去又如何?在巡抚到来之前他们总是得谈,要是他们不谈,我也有法子去应证一些事。” “好比说?” “放出消息巡抚约莫三日后到,届时由你假扮巡抚坐在马车里,走西雾山进齐天城,路上要是出了事,就可以应证当初咱们摔马是他们所为,就连别馆山崩亦是。” 太斗吸了口气,笑得有些狰狞。“听起来好像是个好计谋,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叫我去送死?”有对策他是可以不计较今晚被坏了好事,但这计谋听起来就觉得有几分险。 “当然你不能死,因为我还需要你假扮巡抚好生处置他们,太斗,你好歹是一品带刀侍卫,几次护着大哥死里逃生,我认为你想死也很难。” “承蒙二爷看得起,我会努力地活,但你要不要稍稍跟我提点一下后头该怎么做,要不我只会觉得你是临时起意,随口胡诌耍我的,只为掩饰你现下的心境。”太斗口条清晰,一字一句直戳进他心底。 “我又掩饰什么了?” “你要装傻,我是不在意,但你要是真傻,我也没辙。” 夏侯歆不耐地瞪着他。“说明白。” “一句话,你把若华姑娘摆在哪个位置上,说明确点,我才知道该怎么做。” 夏侯歆一阵沉默不语。 太斗说得一点都没错,他是有几分自欺欺人,说什么装残为方便行事,说什么只是在意她是他沾染过的女人,说穿了都是私心,只是要尽其所能地诱她把心思全都搁在他身上。 直到她遭人骚扰的那瞬间,他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无法容忍自己以外的男人碰触她!否则,他不会明知会坏了今晚的事,却依旧出手救她。 “她是我要得到的女人。”他沉声道。 太斗双手一摊。“早说嘛。”他的眼睛雪亮得很,这点小事可没逃过他的眼。“既然这样,往后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夏侯歆没吭声,径自垂睫沉思。 “喏,别说兄弟不罩你,毕竟若华姑娘和寻常姑娘不大相同,想得她青睐,你往后干脆都果着上身,还是我想个法子在夜里把她拐进你房里,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办。”太斗满脸凛然正气,说的却是下流伎俩。 “谁跟你兄弟,无耻。” “嫌我无耻,你要是不加把劲……”太斗蓦地顿住,只因他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不禁压低声嗓问:“大半夜的,若华姑娘怎会往你这儿来了?” 虽说连若华也住在后院,但她和采织是住在东厢那头,和西厢这头还隔了座厅和小院哪。 “许是方才出手救她时,被她认出。”他随口说着。 “那要不要跟她说你已经歇下?” “就这样做。” 太斗随即吹熄了灯,朝外走去,遇到正踏上廊阶的连若华,笑问道:“若华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会过来这儿?” “你家主子睡了吗?” “已经睡了。” “是吗。” 而后,夏侯歆没再听见交谈声,他想连若华应该是回房了,而此举不知是否可以让她释疑……才想着,便听见房门咿呀一声被推开。 他微眯起黑眸,瞧见连若华轻手阖上门,随即轻步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自己。 她的眼力不及他的好,瞧不见他正看着她,但他看得见她正端详着自己,不知道在沉思什么,他只能猜想也许她真是对自己起疑,如今不过是一探究竟,确定虚实罢了。 然,才想着,她的手已经抚上他的脚,教他浑身一阵紧绷。 她的手沿着脚踝往上,动作极轻,唯有停留在膝头时揉捏轻敲了下,随即又逐渐往上。 他屏住呼吸。原以为她是想确定他的腿是否能行,但如今瞧来她似乎别有所图。 是如此吗? 她的手依旧未停,沿着腿上几个穴轻掐,直到来到腿边有意无意地撩拨,教他逐渐有了反应,然她却在点了火后,决定离去。 眼见她转过身,他随即一把扣住她的手。 连若华吓了一跳,像是没想到会将他扰醒。“抱歉,把你吵醒了。”她硬着头皮面向他。 真是的,申仲隐骗她,说什么在他的药里下了些安神的东西,可以让他睡得沉、伤势好得快,但要真安神的话,他怎会轻易醒来。 “你怎会来了?”他哑声问,徐徐坐起。 “呃……”黑暗中,她模索着在床边坐下。“刚才我和申仲隐去了群花楼,遇到了一点事。” “喔,这跟你这时分过来有何关系?” “就……群花楼是花楼,因为里头有花娘病了,申仲隐怕是些妇科病症便要我随行,但因为房内的香味太浓,所以我就到外头,可谁知道竟被误以为是花娘,差点被拉进房时,有个男人救了我。”说着,她不禁望向他。 屋里没点灯,只凭廊檐下微弱的垂灯,她压根瞧不清他的表情。 第七章 惊险花楼行(2) “真是胡闹,尽管如此也不该带着你上花楼。”哪怕知道其用意,他依旧不满,但也因而确定,她今晚前来只是想确定他到底是不是那个男人,而非有所图,莫名的,他失望了。 “帮个忙而已,也没什么。”她应着,蓦地在他身上闻到那股药味,低头凑近他。 “没什么?要是没人救你,你现在……你做什么?”他低头瞧她不住地凑到自己胸前,秀丽的眉眼,微噘起的唇,勾得他心猿意马。 “那个救我的人身上也有这种药味。”她没闻错,确实是他喝了好几天的药,这药味她没记错。 他心头一顿,随即道:“申大夫开的药方很寻常,用来安神化瘀,会在他处闻到并不意外。” “是吗?可是申仲隐说他用的药材都是挺珍贵的,外头应该没有相仿的。” “你以为现在的我有法子跑吗?”夏侯歆撇了撇唇。哪里珍贵来着,不就是一些要逼他昏睡,无法使坏的药罢了。 她听出他的自嘲,不禁安慰他。“你就尽避静养,明天我再帮你测测你的腿,确定是否是筋络方面的问题,总会有办法的。” 她太依赖科学仪器,如今身边没有,根本无法判断他伤到的神经到底能不能修复,以及他是否会有伤愈的一天。不过,虽说没有仪器,但有些简单的测试方法还是可以试试。 “我原以为你今儿个来,是因为你想要孩子。”他转移话题,不希望她真有法子测出他的双腿已复原。 连若华呆了下,小脸微微发烫着。 对喔,半夜避开太斗溜进他房里,这行径实在是……可她之前霸王硬上弓更加大胆,怎么那时压根不紧张,现在反而觉得难为情了? 她沉默不语,教他以为她真是打算另谋出路,不禁又道:“这几日该是绝佳时机,你……不要吗?”他就怕申仲隐太过忌惮他的存在,端出恩情逼迫她就范,届时她要是傻傻答允了,这……他岂能忍受。 他卑微口气里的央求,教她心头微微颤着。她是想要孩子,但也没有非要不可,当初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二来又可以避去他日申仲隐逼婚。 可惜的是,申仲隐没再逼迫,而她也突然厌恶起夏侯歆用买卖的态度跟她交易……她还没想透自己的心思转变理由,也许……她根本不打算深究。 可是今晚那人突地出现救了自己,那怀抱和那一夜她背着他跌进树丛后的拥抱极相似,还有那药味…… “若华,今儿个没有被吓着吧?” 她缓缓抬眼。“有那么一点。”谁不会被那阵仗给吓着,一群男人目光猥琐的想拖着她进房,她当场都呆住了。“后来听花楼里的人说,那几个想拉我进房的男人,其中一人就是现在的知府大人,听说他正找着那个救我的男人呢。” 就因为担心是他,她才会明知他睡了还是进房查探,但现在她确定他的腿是确实动不了。 “是吗?”夏侯歆不着痕迹地轻吁口气,无比庆幸今晚他也去了群花楼,否则后果根本不敢想象。 但因此引发知府追查,不知会不会连累到她? “没事,反正我没事。”她无所谓地笑了笑。 “往后要更小心。”他叹了声,轻柔地将她拉进怀里。 连若华张大眼,像是被他突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竟也忘了挣开,这拥抱确实是像极了救她的人……到底是真的相似,还是纯粹是她记挂着他的拥抱?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颈项,微微的热气激起她阵阵鸡皮疙瘩,当他的大手抚上她的后脑杓时,更是教她屏住气息不敢动弹。 这是极其亲密的举动,她应该将他推开,但是…… “你真不要个孩子吗?”那低柔的嗓音在夜色里呢喃着,犹如恶魔的诱惑,教她不禁抬眼对上他的。 黑暗中,他的眼熠亮如星,闪烁着莫名教人沉沦的火花。 她知道他是好看的,只要他有心勾诱任何一个女人,少有女人能够抗拒。她可以抗拒,更可以抽身置之度外,但她想要个孩子……一个像他那么好看的孩子,因为他终究得要离开的,有个孩子伴着她,往后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捱。 夜色里,月兑衣解带的窸窣声低调地泛开,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申吟。 当他进入时,她莫名羞涩,因为这一回她是坐在他怀里,不像以往可以任她摆布,他的眼正微眯的看着她,像是正忍受什么痛苦又像是沉溺一股喜悦,那般煽情又诱惑人,教她的心随着他烙铁般的温度而发烫着。 他的手悄悄地扶着她的腰,他记得她要的是可以任她摆布,而不是对她上下其手的男人,所以他配合着。 “啊……”她轻吟出口,抬眼瞪他,像是恼他动手。 “我动不了,你要是再不动,难捱的是我……”他粗哑催促着。 这是装残最糟的状况,他能动却不能动,倍感煎熬。 “我……”她没有丰富的经验可以支配他,再加上这是一副没有经验的躯体,要她主导,简直是强人所难。 “要不,你抱着我。”他粗嗄呢喃着,拉过她垂放两侧的手环过自己的颈项。 “然后呢?”她微眯起眼,脸贴着他的肩头。 “动。” “嗄?” “你会比较好动。”终究,装残的他只能等着她强硬占有。“就像你之前那般待我。” 连若华小脸羞得涨红,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可是,她也真的一直主导这事儿,然而如今他不再像初次那般轻易缴械,还要她次次主动,羞人地在他面前摆动…… “你不会希望咱们就这样坐到天亮,对不?”他费尽心神才能教自己稳下,不被她给收服。“我动不了,你得要自个儿来。” 连若华瞪着他,牙一咬,腾出一只手遮着他的眼,才开始摆动着腰肢。 夏侯歆眯紧眼,由着她的摆动催出炽热,从指缝里瞧见她泛满又羞怯的神情,教他不禁心弦扣动,凑向前吻住那轻启的唇,钻进她的口腔里,挑逗诱惑勾缠着,不容她试图退缩。 她微愕地瞪着他,感觉他的双手微扶住她的腰,牵引她一再吞噬着他,晕眩了她的脑袋。 她要的是个可以乖乖任她摆布的男人! 可是这家伙……啊,她无法思考了…… 夏侯歆望穿秋水,倚坐在床柱旁,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绿林。 太过火了吗? 思及昨晚,他的唇角不自觉微扬,但看时候都快晌午了依旧没瞧见她的人,不免怀疑是昨晚惹火了她。 不该吻她吗?她像是有些恼,完事后未置一词地离去。 正忖着,不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步拖过一步,像是极不情愿。 他望向从不掩上的窗口,就见连若华垂着脸,手上提了个小藤篮,走没几步便停住。她垂着脸,从他的角度瞧不见她的神情,只能静心等着她到来。 等到她拖着牛步踏进房里时,他的手心已经汗湿一片。 “若华。”他神色自若,噙笑喊着。 连若华眉眼未抬,目光落在他盖着被的双脚,抬起脸时,眸中闪过一丝恼意又像是羞意。 夏侯歆神色不变,一双春泓澄澈莹亮,黑缎般的发披垂在肩,衬着玉白面容,说有多风情就有多风情,尤其唇上轻漾的笑意如清风朗月,有种教人迷醉的诱人丰采。 她注目不语,不知为何,她真的觉得这个男人在诱惑她,善用他全身的优势,毫不保留地招惹她。 “若华。” 他再喊一声,她瞪得就更用力。 她没听过一个男人叫她可以叫到她浑身爆开鸡皮疙瘩,就连头皮都发麻了。 “怎么了?”他问。 她撇了撇唇,收回视线,闷声道:“我要看你的双脚。”测试一下反射神经,看看他的腿部有无伤愈的可能。 “你又不是大夫,看了有用?”他笑意不减,暗地里思忖到底是昨儿个花楼的骚动引起她怀疑,还是有人在她耳边嚼舌根。 “我有独门方式可以测试你的双脚是否有复原的机会。”用最基本的腱反射亢进和膝部反射就可以做出推测,如果真的是神经元的问题,那她是真的无用武之地了。 “那你得要先帮我穿上裤子。”他面带赧然地道。 “嗄?” “昨晚……”他轻咳两声带过。“你总是完事后就离开,未曾替我打理,然如此简单的事,对我而言却足艰难万分。” 连若华呆愣地看着他,旋即背对着他抹抹脸。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婬乱员外,欺凌了府中的丫鬟,而且完事后一走了之…… “既然太斗不在,那只能劳烦你了。” 余光瞥见床上的被子动了下,她二话不说地按住他的脚。“太斗怎么不在?” “他哪里闲得住,原本这趟到齐天城就是打算在城里四处玩乐、尝遍美食的,我不能去,他只好代我去。”他硬是将身负重任的太斗说成无良随从。“所以只好请你帮这个忙了,反正……又不是没看过。”话到最后,竟有些淡淡的哀怨了。 连若华闻言,小脸羞得更红了。 是啊,他里里外外,有哪处是她没瞧过的?可问题是她是医师啊!考上法医之前,她是领有医师执照的医师,所以为了救他,把他全身看光有什么不对? 再者,男人她是真的见多了,尤其是在法医实习的那段日子里……但尽管内心再怎么安抚自己,现在的她仍是无法正视这副躯体的。 “那个……其实也不急,等太斗回来再帮你处理,测试的事一点都不急。”她说着,没勇气回头。 “那就这么着吧。”他就赌,赌她不敢光天化日下替他穿裤子。“只是你怎么突然想帮我测试双脚?” “因为申仲隐说你的双腿应该逐渐恢复中才是,但你却到现在还动不了。”平缓了心跳,她才转过身来。“所以我才想确定一下。” 昨晚她模过他的脚,他双腿肌肉并没有出现反射颤动,不过光凭这一点不准,毕竟瘫痪的原因太多,总得要找出问题才能对症下药。 “原来如此。”说到底是那个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终于看不过去,打算采取行动就是了。“让你费心了。” “不……”一对上他如沐春风的笑,她又僵硬地垂下眼。 她的左脸有点麻麻的,有种被电流窜过的感觉,更扯的是那股酥麻电流竟一路窜进心底,犹如昨晚…… “若华。”他轻握住她的手。 她像是被烫到般,吓得立刻抽手。 “你……”这反应是—— “我……” “华姊,不好了,有好多官爷跑到隔壁医馆!”外头小径上传来采织的呼叫。 连若华像松了口气,立刻起身。“你歇着,我去瞧瞧。” 说着,她一溜烟地跑了。 夏侯歆扬眉望着她溜走的身影,不禁叹了口气。她一直是个随性散漫的人,除了那回要躲盗贼而跑快外,就今日跑得最快。 是他方法弄错了吗?但是除了邀约夜度春宵,让她怀有身孕外,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逼她点头跟在他身边。 不过眼前还是先去探探申仲隐出了什么事吧。 他掀开被子,衣裤早已穿戴整齐,再抓了件外袍搭上便走出房外,一眨眼跃上了屋顶,沿着屋顶直朝隔壁而去。 第八章 解密关键女(1) “申大夫,你这药材不给,是打算要抗令了?”话落的瞬间,医馆里爆开重物砸落的声响,几个上门看诊的病患吓得跑出医馆,哪管还病着疼着。 申仲隐长睫垂敛,掩饰深不见底的冷眸,再抬眼时脸上端满笑意,身段柔软地说:“官爷有话好说,不是小的不给,实是官爷要的药材缺得紧,要是全都给了官爷,小的就没有药材可用,不如官爷多等两日,等小的调足了,这样也让官爷好交代。” “所以两日后你必定能上交药材?”问的是带着衙役上门的班头。 “正是,还请官爷们回去告诉大人一声,两日后小的必定会将知府要的药材全数奉上。”申仲隐走近班头,在他手里偷偷塞了几两银子。“还望官爷回去替小的美言几句,感恩不尽。” 班头掂了掂手中的银两,朝同僚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正要踏出医馆时,适巧连若华挤过了围观的人潮,和官爷打了个照面。 申仲隐见状,不由分说的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粗声粗气地骂道:“方才不是要你到后头帮忙的吗,到底是野到哪去了?” 连若华被骂得一头雾水,想要挣开,却发觉申仲隐竟有一身蛮力,硬是箝制得她无法动弹。 眼前演的是哪一出? “这位是——”方才收了银两的班头回头望来出声问。 “是贱内,是个乡野村姑,不懂礼教,要是对几位官爷不敬,小的在这儿跟诸位官爷陪不是。” “是吗?”班头笑了笑,月兑口道:“虽是乡野村姑,倒是长得挺俊的。” “当初不就是看上她这张脸吗?”申仲隐轻笑着,目送几个衙役离开,但见后头有两名一阵交头接耳,又跟带头的班头咬了耳朵,那班头随即回头瞥了眼,他依旧漾着笑,躬着身,在这入夏的时节里,他却渗出一身冷汗。 “没事、没事,看诊的病患请进。”待衙役走远了,申仲隐才扬开笑意招呼着,回头将连若华拉进内院,低声吩咐:“若华,这段时日你连铺子也别待,尽量待在后院里知道不?” “发生什么事了?”她不解的问。 “没什么事,也许不会有事,但任何时候都必须防患未然。” 看着他再严肃不过的神情,连若华抿了抿嘴,点了点头,但还是开口追问:“刚才那些官爷是来干么的?” “要几副药材的。” “是治什么的药材?” “全都是一些祛邪解热的药材。” “治风寒的?近来得风寒的人好像不少。”入夏了,天气变化并不大,这种天候感冒也挺奇怪的。“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并没有这么多人染上风寒。” 申仲隐沉默不语,最终只能暗叹了声。“待会你从咱们两家后院连结的那扇墙门走,记住这几日别到外头走动,就算我这里出了任何事,你也别过来。” “……好吧。”虽说模不着头绪,但他这般严肃,意味着有事对她不利,既是如此,她就从善如流地避风头了。 走向两院相通的墙门,推开便是她铺子的后院,绕过墙边小院即是她的房间,再过去就是夏侯歆的。 想了想,她往自个儿的房里走去。 现在和他相处总教她觉得不对劲,还是暂时拉开一点距离好了。 连若华进房了,压根没察觉有双炽热的眼盯着她进房门才移开视线。 夏侯歆纵身几个跃步在树梢上轻点着,随即回到西厢房,他月兑去外袍,躺回床上装残人。 他垂眼不语,脑海中净是连若华被申仲隐紧拥入怀的那一幕,申仲隐对着衙役说她是贱内,她并未解释……到底是当时的状况教她无法解释,还是真是如此? 不,她说过,她和申仲隐只是朋友,一个对她有恩的朋友,否则她不会找上他,但他就是无法不在意。 此刻他该想的是太斗即将假扮巡抚前往西雾山,他更该想接下来如何将那票贪官污吏绳之以法,但是那一幕就是在他脑袋里不断地膨胀,冲击着他。 掌灯时分,连若华如往常带着采织到夏侯歆房里用膳,虽惊诧太斗依旧未归,但却没有多追问,直到用完膳将离开时,他轻握住她的手。 她没回头,只因他的碰触让她察觉他的意图。 “若华,可以留下来陪我一会吗?”他央求着。 她皱起眉,觉得不该理甚至该强硬拒绝,但是回头一看,他的神情太落寞、太哀伤,教她莫名被牵引,终究在他床畔坐下。 在她低头瞬间,夏侯歆嘴角轻漾笑意。 只要让她留下,他就有把握将她拐上床,用让她着迷的丰采诱惑她。他不管她到底是属于谁的,既然他要,谁都不能将她夺走。 也许她对自己尚无情感,但只要她怀孕了,他便可以端出身分,强迫她跟着他一道回京,假以时日的相处,不信她还不动情。 于是,这一夜她又再度落在他的怀里。 再一夜,他依旧将她给诱上了床,但每每完事之后她总是急着离去,像是不愿与他有太多牵扯,教他微恼着,硬是想与她牢牢牵绊住。 “在这儿睡不好吗?我会很安分的。” 连若华背对着他,无力地托着额。她到底是着了什么道,为什么会乖乖地任他予取予求?为什么只要一坐到床畔,最后就会坐到他身上去?她是被鬼牵引了不成? “若华。”他哑声唤着,沙哑的嗓音带着纵情过后的粗嗄。 她浑身爆开阵阵鸡皮疙瘩,立刻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要赶紧回去。”话落,她逃也似地跑了,动作快得教他来不及阻止。 一会,关上的房门被打开,夏侯歆眉眼未抬地问:“结果如何?” “我说二爷,刚刚离开的不会是若华姑娘吧?”太斗惊讶又不算太惊讶地问。 “我在问话。” “怎么,是遭人拒绝,恼羞成怒找我出气?”太斗依旧嬉皮笑脸地往床畔一坐,蓦地发觉……“不会吧,你真的把人给拐上床了?到底是谁说我无耻的?” 这床畔还温热得很,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同睡一张床,要说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的头就剁下来给他当球踢。 “太斗!”夏侯歆沉声警告。 太斗耸了耸肩,不再追问他私事,将这两日的事说过一遍。“两天前我和柳珣底下的屯卫从西雾山北边的宽阳县出发,绕过驿站在三个时辰前进入西雾山,接着故意往南腾卫所别馆的方向而去,结果又发生咱们上回遇到的事,山崩。” 夏侯歆闻言,不禁哼笑了声。“这座山也未免太会山崩了。” “可不是,不过这回咱们早有防备,所以全数逃过,只故意让马车顺势被埋,而后就瞧见几个身穿夜行衣的男人往崩落的方向而去,我让柳珣派人去跟了,明儿个就有答案。” “很好。” “接下来呢?” “当然是要你扮巡抚去整治知府。” “你还要继续装残?”是不是装上瘾了? “我还未达到我要的目的,等明儿个柳珣回报之后,我再决定何时让你粉墨登场。” 太斗眯眼瞪着他。“我说二爷,你这一回也未免太轻松了,光出一张嘴,却让我东奔西跑,你也未免太爽了些。” “别浪费你一身好武艺,反正我现在残了哪里都去不了,你就多担待了。” “我再请教你,你到底何时才要康复?” “等……”他皮笑肉不笑地望向他。“有一身武艺是好,但偶尔脑袋也要端出来用,否则空有武力没智力,太可惜了。” “等办完这件事,我会真的让你变成残废。”反正都装上瘾了,他就助他一把,让他彻底当个残废! “听起来挺不错的。”要是一辈子残了,不知道能勾动她多少恻隐之心。 “……嗄?”不会吧,真的装上瘾了……这什么病啊?! 一早,天色尚未大明,柳珣如入无人之境的到来,禀报着昨晚之事。 “所以说,那都是知府的人?”夏侯歆压低声嗓问。 “正是,卑职亲眼瞧见那几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进入了知府里。”柳珣单膝跪在床前禀报。 夏侯歆轻点着头,对这结果压根不意外。“他们身上可有任何可以视做证据的伤或特征?”半晌,他才低声问。 柳珣想了下。“其中有两名不慎摔进谷里,身上有多处擦伤。” 夏侯歆微敛长睫,思忖着擦伤似乎不足以咬住齐天知府高升平。“他们下山谷只为了确定伤亡,没有尸体只会让他们更加防备,咱们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可惜卑职差人寻找,依旧寻不着那晚曾经进出南腾卫所别馆的人。” 夏侯歆打一开始就不抱希望,毕竟都埋在下头了,能有几个人逃出生天。 “之前王爷要你等潜进知府里亦无所获?”太斗沉声问。 “知府里戒备森严,先前收到京城公文时,高升平看完便烧了,所以卑职认为以高升平行事如此小心之人,断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太斗听完,瞟了夏侯歆一眼。“王爷,接下来该如何进行?” “本王不认为有那么多巧合,宁可相信山崩是火药炸出来的,出阳县出产磷矿,想办法找出磷矿的账本,本王要核对数量,也趁机拉拢出阳县令。” 柳珣应了声后,房里三人皆听见外头响起的脚步声,夏侯歆一个眼色,柳珣随即如影般窜出窗口,眨眼跃出小院。 一会,采织端了洗脸水进来。“夏侯公子,晚一点华姊要开窑,所以待会我就会把早膳送来。” “多谢。”他知道所谓的开窑指的是连若华准备烤饼,她总是几天开一次窑,全看饼卖的状况。 “近来城里不安宁,华姊说太斗要是回来了,能少出去就尽量少出去。”采织说着,朝太斗微笑。 “不安宁?” “其实要说不安宁是一直都不安宁的。”采织向来是有问必答,有时就算人家不问,她也会自动告知。“因为洪灾的关系,知府大人老是要齐天城的商贾捐粮捐钱,前几日还找申大夫要药材呢,这两天申大夫拚命地调足药材,现在官爷就在隔壁等着取。” “这知府大人在齐天城里犹如是地方恶霸了。”夏侯歆哼笑了声。 辟爷到医馆讨药的事,他是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为哪桩。 他犀利的言词令采织吓了一跳,但想想他们就在屋里头,说说应该是不打紧,不怕有人偷听去。“听说西雾山昨儿个又山崩了,有人报了官,结果官爷不上山,反倒是在医馆外头候着,就像夏侯公子那时一般,华姊要我去报官,官爷不甘不愿地上山收了尸却压根不管夏侯公子,只因为华姊要我说夏侯公子是在山脚下捡着的,和半山腰上的那具尸体无关,官爷就不管了。” 夏侯歆微扬起眉,心忖着,难道她早察觉不对劲,所以才设下那般多的防备,不但要防盗贼,就连官爷也……可他压根不知她的苦心。 他没搭腔,采织也径自说着,一面拧了湿手巾递给他。“齐天城的官爷是不管事的,听说这一次山崩是在南腾卫所别馆上头,冲刷而下的山石意外砸开被掩埋住的别馆一角,有人瞧见白骨露出。” “是吗?”夏侯歆接过手巾抹了两下,睨了太斗一眼,心想柳珣方才也未提到这些,代表他和底下人只专心跟着那几个夜行衣男子,倒忘了勘察山崩处。 “城里的人绘声绘影地说是亡魂在作祟,不想被埋在黑暗之中,所以才发生这次的山崩。” “采织简直就像是个包打听,举凡街上的消息都晓得。”夏侯歆噙笑道。 采织有些赧然地垂下眼。“我不过听人说就跟人聊,华姊嫌我太长舌,也不爱我老是在外头听些是非。” “你既是在外头听了这么多,可有听说过别馆山崩那日有人出入来着?”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问。 “不管有无人出入,全都被埋在地下了。” “你何以这般确定,山崩时,只要有人察觉不对劲,也许是可以早一步逃出的。”所以他一直认为该是有活口的。 采织望了他一眼,想了下才嗫嚅道:“人都死了,怎么逃……”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采织有些为难,因为华姊警告她,这些事绝对别外传,否则必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除了华姊之外,她谁也没说过。 “采织,你之前是不是待在别馆当差的?”她的欲言又止教他大胆猜测着。 “我……” “你别怕,不过是聊聊而已,这般紧张做什么。”夏侯歆噙着笑,试图让她松懈心防。 采织叹口气。“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但华姊不要我把这事再传出去,她怕我招惹麻烦。” “咱们在你眼里算是外人吗?”夏侯歆苦笑道。 “不是不是,夏侯公子和太斗哥人都很好,我……” 想了想,她像做贼般地朝窗外看了眼压低声音说:“之前我确实是在卫所别馆当差,而巡抚大人到的那一日,我因为犯了错被关在柴房里,后来等到夜都深了,我奇怪为何没人将我放出来,所以才偷偷开了柴房,却发现别馆里一片死寂,回到厨房时就见原本的大厨和厨婢们都躺在地上,口鼻上都是血,我吓得赶紧逃走,才踏出别馆大门就突然爆开连声巨响,我被震得掉进十几丈外的山沟里,待我醒时,别馆已经被土石给掩埋,我沿路往山里走,直到再也走不动时,是华姊救了我。” 第八章 解密关键女(2) 夏侯歆和太斗交换了个眼神,不敢相信真正的内幕竟是如此,想再追问时—— “采织!” 外头传来连若华的急唤声,采织愣了下,先朝夏侯歆欠了欠身,赶忙往外跑去。 “华姊,发生什么事了?” 太斗走到窗边,看着连若华不知道对采织说了什么,两人随即往铺子前的方向跑去。 “太斗。”夏侯歆低声唤着。 “知道了。”太斗随即开了门,没往铺子的方向去,反而直接跃上屋顶沿着屋脊朝隔壁走。 不一会儿,太斗先她们一步回来,低声道:“申仲隐被押走了,听说他医死了人。” “嗄?”那他的运气是不是算很好? 不一会,连若华硬是被采织给拖回后院,一路拉进他的房里。 “若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夏侯歆佯装不知地问着。 连若华看了他一眼,颓然拉了张椅子坐下。“官爷说申仲隐医死了人,说什么他的药材里有毒,可申仲隐也说了,是药三分毒,要是熬煮的过程出了问题,药也会变成毒的。” “……难道那药材是乌头?” “好像是。” 他看着她为其它男人担忧的神情,心底隐隐恼着,随口道:“药材里如果加入乌头,最怕的是在熬煮过程中又添水,如此乌头里的毒素会跑进药汤里,申大夫不知有无跟病患提过这事。” 然,说到最后他又觉得不对劲,只要是行医之人,这等细节必定会讲解清楚,他不认为申仲隐会犯这种错误,所以说……是嫁祸?因为他给不出药材,所以嫁祸他?可是采织说药材早已备妥,既是如此,何必嫁祸? 除非,另有所图。 连若华听到最后,不禁愣愣地看着他。“你……” 夏侯歆懒懒抬眼,瞧她的脸色愀变。“我说错了?”他读不出她的思绪,有时他会出现一种错觉,总觉得她用一种似曾相识的神情看着自己,彷佛把谁的影子投注在他身上似的。 “你……”本想说什么,但想想还是先按下,转而问:“既然你谙药性,那你能不能上府衙帮申仲隐?” 夏侯歆微扬浓眉。“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你倒是挺关心他的。”他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连若华没心眼地道:“我当然关心他,他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恩人,我还没报恩呢。” “他没要你报恩?”他诧问。 其实他想问的是——申仲隐没有挟恩逼她以身相许? “没。” 这么说来,申仲隐倒也算是个磊落君子,看在这一点的分上,帮他也不是不行。 “好吧,我待会走一趟府衙探探好了。” “我和你一道去。” “华姊,你不行去,申大夫说过,绝对不能让官爷们瞧见你,你不能去。”采织挡在门口,就怕她动作太快,她来不及挡。 夏侯歆闻言,不禁想起官爷上门那天,申仲隐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直到官爷离开似乎都没让他们瞧见她的脸……他微眯起眼,不禁忖度申仲隐被嫁祸也许和她月兑不了关系。 “往这儿走,动作快一点,别给我添麻烦。” 狱卒开了地牢的门,朝里头一指。 “多谢这位大哥。”夏侯歆伏在太斗背上,笑睇着狱卒,随即要太斗赶紧拾阶而下。 随着太斗的步伐,阵阵阴冷气息伴随着湿腐的气味袭来,和外头初夏的灿灿光芒截然不同。 “二爷,申大夫在这里。”太斗停在一间牢房前。 夏侯歆垂眼望去,正好与牢房里的申仲隐对上眼,他随即温和一笑。“申大夫,若华托我来探探你。” “若华没来吧?”申仲隐紧张地握着铁栏往外望,没瞧见她的身影,教他松了口气。 “没。”夏侯歆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低声问:“申大夫,难不成你今儿个的事与若华有关?” 申仲隐欲言又止,垂睫寻思半刻,随即道:“不管怎样,别让官爷瞧见她,也别让任何人知晓若华在哪。” “谁要对若华不利?”事关连若华,夏侯歆开门见山地问。 “知府。”纵有犹豫申仲隐还是说了,因为自己现在在牢房里,若华要是有了危险,他根本使不上力,倒不如让他知情,就算他护不了若华,至少还有个随从可以帮忙。 “若华怎会和知府扯上关系?” 申仲隐面露恼意,“几日前群花楼有花娘身体微恙,我本不想去,可又想近来城里有太多人染上古怪的风寒,所以才想去瞧瞧,然而毕竟对方是姑娘家,我单身前往总是不妥,便拉了若华相伴,岂料若华受不了房里的熏香味,走出门外却被楼里的客人误认为是花娘,拉扯之间,有人相助,总算让若华逃过一劫,可问题是那欲招惹若华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知府大人。” “你的意思是说知府看上若华,所以找你麻烦?” “不只是如此,知府日前便差官爷到我医馆里要我捐药材,功用全都是解热祛暑的,这正是近来城里百姓所需的药材,我找了其它医馆一问才知道,知府是派人搜刮所有医馆里同样的几味药材。” “……瘟疫吗?”夏侯歆思绪极快,推论出最大可能性。 申仲隐闻言,眸中有赞赏,随即又愤然地道:“我也是如此猜想,齐天知府当初不管洪灾,不管尸横遍野,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搜刮所有药材后,一旦瘟疫大肆爆发,他还可以再狠捞一票。” 太斗浑身血脉贲张着,一股怒意沿着背脊窜上脑门,不敢相信一个知府竟无法无天如斯! 夏侯歆愣愣的说不出话。作梦也想不到一个地方官竟可以只手遮天到这种地步,俨然无视百姓死活……简直是混帐! “那日官爷上门,若华似是被里头的官爷认出,他们认定若华是我的妻子,硬是要我将她交出,尽避我不说,也藏不了她太久,你是外地人,想个法子带她走吧。” “你呢?” “我只要她好。” “哪怕你会死在这儿?” “我是个大夫,早已看惯了生死。” “我算是半个大夫,也看惯生死,但看惯生死不代表对生死已看破,能救的就不能放过。”夏侯歆注视他良久,叹了声。“放心吧,申大夫,我会带她走,但也不会丢下你不管,等着吧,我会把你带出地牢。” “你……你以为你是谁?知府大人俨如地方皇帝一般,你有本事可以对付他?” “放心,我有个大哥当靠山,知府算什么。” “大哥?” “是啊,我有个很有用处的大哥。”不多做解释,他轻拍着太斗,太斗便意会的背他离开地牢。 地牢外,流丽日光教夏侯歆不禁微眯起眼。 “二爷,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太斗沉声问。 “太斗生气了?” 太斗闷不吭声。 夏侯歆扯了扯唇。“我一直以为皇宫才是牢笼,牢笼里为存活斗得你死我活,没想到皇宫之外竟是一整片圈子,百姓为兽,任其贪官恶吏围猎屠杀,荒唐!简直教人不敢相信!” 辟员结党营私,从中央到地方,或求明哲保身,或求名利富贵,为虎作偎,鱼肉百姓,无视百姓生死…… “太斗。” “在。” “咱们先走一趟南腾卫所别馆,瞧瞧这一回山崩可真有亡魂作祟。”南腾卫所别馆上下共三百二十余条性命,王朝里一个个铁铮铮的汉子,岂能因为高升平一己之私折损?!“本王要替亡魂请命。” “好!” 连若华望穿秋水,一起身,采织随即挡了过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 “夏侯公子说你不能到外头。”采织张开双臂,不容她踏出后院一步。 “他哪位,凭什么约束我?”连若华没好气地道。 “华姊,夏侯公子很认真地嘱咐我,而且之前申大夫也这么吩咐我,这就代表华姊真的不能到外头,你要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采织可怜兮兮地说着,泪水已经在眸底打转。 “我不要再剩自己一个人了。” “……你应该去当戏子了。”三秒落泪根本是采织的拿手戏呀。 “华姊!” “知道了,我坐这儿总可以吧。”她没好气地坐在凉亭。 这座亭子位在前铺后院中间,她今儿个早早就收了铺子,紧闭大门,坐在这里等成歆和太斗一回来,她就可以马上见到。 可眼看着都已经是掌灯时分,他们未免也去太久了吧,要是连他们都出事……思忖着她更加不安,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他去府衙一趟,她明明很清楚齐天知府是个恶官,岂会听信他的片面一词。 再者,如果这是场嫁祸,她让成歆出面岂不是害了他? 想着也许往后再也瞧不见他,她就怎么也坐不住,但一起身,采织又跳到她面前。 “你……”正开口,大门传来拍门声,连若华不禁喜形于色地道:“肯定是他们回来了。” 说着,她赶紧冲去开了大门,采织跟在一旁正要喊人,却见来者是一个个身穿官服的官爷,不禁愣住。 “班头,就是她没错。”后头一名官爷说着。 “把她押回去!”班头一声下令,两名官爷立刻上前押制连若华。 连若华没有反抗,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反抗也没用,反倒是采织冲上前去拉扯着。 “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将华姊押走?” “滚开!”班头毫不客气地朝采织月复部踹去。 “采织!”连若华见状挣扎着想护她,却被箝制得更紧,朝外拖去。 “华姊……华姊……”采织忍着痛爬出门外,见门外有邻居围观,忙道:“大娘,帮帮忙,我家华姊被带走了……” 被点名的大娘闻言立刻快步离开,其余的不等采织开口,瞬间做鸟兽散。 采织愣了下,豆大泪水滑落,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抹影子疾速逼近,弯身叫喊她。 采织眨了眨眼,嚎啕大哭着。“夏侯公子,华姊被官爷押走了!” 第九章 知府强盗爱(1) 连若华被推进一扇门里,跌扑在地的她抬眼环顾四周。 她视而不见这房里摆设极尽奢华贵气,目光仅定在锦榻上的男人,起身后,不着痕迹地寻找可充当武器的物品。 “真是个美人胚子。”男人一身官服托腮望向她。 连若华直睇着他,尽避不知他的身分,但光看他那一身官服也知道是个当官的,而这齐天城权势一把抓的,除了知府大人还有谁? 要说惊讶的话,这知府大人竟是如此俊俏的男人。 一般来说,不都应该长得脑满肠肥的吗? 男人起身徐徐朝她走来,她随即神色戒备地往后退,余光不住地扫过墙边搁放了什么,就在她退到门边的瞬间,她快手开了门,但外头几名衙役立即拔剑逼得她退回房内。 背后,男人的气息逼近,她随即往右边一闪,抓起摆饰的花瓶毫不客气地往柜上一敲——这不敲没事,一敲她的手都麻了,花瓶还安然无恙…… 到底是电视剧演的都是骗人的,还是这花瓶质地太坚硬? 但不管怎样,这只花瓶重得她单手拿不起,完全当不了防身工具,利眼一瞟,瞧见柜上还放了一支银簪,她二话不说抓起,随即转身面向男人。 斑升平像是逗着她玩般由着她跑,直到她拿银簪当护身武器时,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拿银簪想杀我吗?” “如果你再靠过来的话。”这簪尾是尖的,但还没尖到可以当刀子使用,如果要防身,捅下去的力道要是不够大,说不准簪尾还会先歪了。 “明知逃不了,又何必多此一举?乖乖在本官身边当个小妾有什么不好。”高升平也不急着接近她,就站在几步外,负手笑着。 “是没什么不好,可惜我跟大人不熟,难以屈就。”她从来就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想要她委屈,下辈子看有没有机会。 “就是这股呛辣劲儿,教本官在群花楼一见你就心喜,要不是有人破坏,你早已经是本官的人了。”瞧她面色云淡风轻,但勾人的水眸却显露绝不妥协的强焊,教他心痒难耐得很。 连若华愣了下,总算明白为何申仲隐会埋住她的脸,为何一再强调别让官爷见到她,只因为骚扰她的男人是当官的! “所以大人是故意栽赃申仲隐?”她沉声质问。 斑升平没正面回答,但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只要你乖乖的,我就放他回去。” 连若华闻言不禁哼笑出声。这种话拿去骗小孩吧!他是个可以无视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横尸路头的恶官,百姓的生死之于他而言犹如蝼蚁存亡,哪里会在乎一条人命。 就算她听话,申仲隐也得不到自由,说到底全都是她害了他……她恩情都还没报呢,结果现在又害了他,想着她不禁更火。 就在瞬间,高升平突地逼近她,她连忙退上两步,直到腰抵在斗柜边,她随即反握银簪,以簪尾抵住自己的喉头。 “啊,原来银簪还有如此作用。”高升平佯讶道。“但那又如何,你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尸体。” 见他依旧不停步地逼近,她不禁暗骂变态,将银簪簪尾转而抵住自己的脸颊。“横竖都不会放过我,那我就毁了这张脸。”至少别让人知道她遇到什么惨无人道的事,至少让他少几分兴趣。 斑升平见状,动作飞快地抓住她的手,她愤然往自己的颊上一刺,可惜才刺入皮表便被高升平一把抽掉,接着毫不怜香惜玉地朝她的月复间一踹,她整个人往后倒在柜子上。 她张着嘴,发不出痛呼声,旋即吐出一口腥腻。 靶觉肚子爆开难言的痛楚,痛楚未退,她的双腿已经被架离地,她忍着痛要踹,他以手刀往胫骨一砍,她咬着牙不让痛呼逸出口,而下一刻,她听见衣袍被撕裂的声响,温热带着黏腻的手在她身上游移着。 她皱起眉想挣扎,但她清楚两人间的力量悬殊。 算了,不过是当被狗咬……当男人的气息覆上,那气味和身躯都令她厌恶着,教她不禁想起成歆的拥抱,他身上有股药味,除此之外再无其它气味,而且他身上从不黏腻,哪怕是耳鬓厮磨时,淋漓汗水也未曾教她心生厌恶。 原来真的不是每个男人都可以,她并没有自暴自弃到那种地步,至少她挑的是个赏心悦目又不会上下其手的男人。 她想,她应该是有些喜欢他了,也许是因为他有些地方像极了死去的男友,又也许纯粹是因为他的性子,哪怕在危难时,基于道义他依旧不会将她抛下,会反身护着她,又也许是因为他懂她的倦生。 在男友死后,她一直是倦生的,因为再没有任何人事物能够触动她的心,她只是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结束生命罢了。 所以,不挣扎了,就这样结束了也好,横竖是老天安排的,她试着逃却逃不了,也许这一次换个时空她就可以找到最爱的男人……出现在她脑海的竟是夏侯歆的身影,想起他初知双腿无法动弹的了无生趣,想起他得知随从生还的放声大笑,想起他温柔的眉眼,用酥人肺腑的嗓音唤着她…… “成歆……”她低低切切地喊着。 “嗯?你在叫谁?” “成歆!”她用尽力气喊道。 她想要再见他一面,至少再让她见他一面,否则她不会甘心,永远不会甘心! 他的腿还没治好,她想要伴着他,就两人守着一家铺子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只要她一回头,他就在那里…… “是你的男人吗?也无妨,本官会让你知道,本官比你的男人还要强,定会教你销魂不已。” 靶觉到自己即将被侵犯,羞辱和不甘的泪水滑落,她不是不挣扎,是她没有办法,她好痛…… “若华!” 蓦地,夏侯歆粗嗄的叫唤声在门外响起,她猛地张大眼,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人踹开—— 她看见身上染着鲜血的夏侯歆,而夏侯歆亦瞧见衣衫不整即将被侵犯的她。 他怒吼了声,提剑向前毫不犹豫地朝高升平斩去,高升平狼狈闪开却仍被斩断一只手,他压根不打算放过他,长剑横劈过去,却被人突地架住。 “二爷,你冷静一点,高升平得要留下才成!”太斗吼道。 夏侯歆目眦欲裂,瞪着扶着断臂跌扑在地的高升平,握着长剑的手青筋密布,怒气像是在他体内暴走,教他怎么也冷静不了。 “你先去看若华姑娘,这里交给我。”太斗哑声说着。 夏侯歆顿了下,长剑一丢,回头便月兑下外袍将连若华裹个紧实,将她紧拥入怀。“若华,对不起……我来晚了。” “成歆……”她探出手,紧紧地环抱住他,泪水抹湿他的颈项。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咱们回家。”他哑声安慰,不断地抚着她的背安抚她。 “嗯。” 夏侯歆随即将她打横抱起,踏出门时,沉声道:“太斗,其余的都交给你了。” “我知道。” 她浑身痛着,身上莫名地忽冷忽热,教她就连入睡也不安稳。 她的体质好底子佳,从小到大没生过什么病,也许是如此,才会这般捱不住痛,总觉得肚子里有什么在翻搅着,企图将什么给剥落,痛得她冷汗涔涔。 但有股温柔的力道轻握住她的手,轻抚着她的肚子,让那恼人的痛楚减轻了些,好让她可以沉进梦里避开痛楚。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直到她清醒—— “所以出阳县令已经认罪了?” “是,他已道出一切皆是高升平利用职权威逼,让他不敢不从。” 而后,她听见夏侯歆冷哼了声,那嗓音极冷,是打从心底不信那说法。 “南腾卫所别馆呢?” “已经开挖大半,里头埋有不少白骨,白骨里全都是黑的。” “巡抚带来赈灾用的粮与钱呢?” “已在高升平府邸的后院挖出,里头甚至还藏有不少白银古董……” 后头到底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楚,连若华环顾四周,这儿是她的房间,房间旁有偏室,想必那几个男人就是在那里谈事的吧,只是这谈话内容…… “王爷,城南的瘟疫已经爆发,申大夫说药材不足,这事——” “持本王令牌向邻近的县城调,有多少调多少,还有太斗,给皇上复命,说明原由再请皇上指派新任知府,让新任知府将药材带来。” “卑职遵命。” “全都退下,要有什么事再议。” 连若华盯着与偏室相隔的纱帘,而后一抹高大的身影撩起纱帘,与她四目对视,随即扬开笑意朝她走来。 “若华,你醒了。” 她直睇着他,看着他行走自如,不禁直盯着他的腿。 “若华,我的腿好了。”他轻柔地在床畔坐下。 “看得出来。”她平淡无波地道,双眼依旧盯着他的腿。 她的安静反倒教他局促不安起来,半晌只能挤出一句话。“……都没事了。” 连若华依旧没吭声,只是疲惫地闭上眼。 夏侯歆直睇着她苍白小脸,没有他预料中的怒火,没有他想象中的诸多质问,甚至经历暴力后的惊惧,她只是静静地又阖上眼。 他想,也许她只是太累了,还不是极清醒,也许等晚一些再睁眼时,她就会找他问清楚,伸手替她盖妥被子,再轻拨开她颊边一绺发丝。 “别碰我。” 他愣了下。“若华?” 连若华徐徐张开眼,带着几分疲惫道:“既然你的双腿已复原,就麻烦你离开吧,还我一点清静。” 夏侯歆听完,彻头彻尾默住,因为在他预想的状况里,就是没有她赶人这一项,这突发状况教他只能直盯着她不放。 “我不管你是谁,请你离开。”连若华一字一句噙着毫不退让的坚决。 夏侯歆回过神来,赶忙解释。“若华,我知道我不该骗你,但是——” “滚。”轻淡一个字,已是她怒气快要爆裂的前兆。 “若华……” “我叫你滚,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连若华恼火吼着,月复间突地传来睡梦中熟悉的痛楚,教她不禁紧闭双眼。 “你别激动。”他探手轻抚着她的肚子。 如此亲密的动作教她想也没想地拨开他的手。“滚开!”可一吼出声,肚子又传来阵阵刺痛,疼得她快爆出冷汗。 “就跟你说别激动。”他本要再抚她肚子,但一见她冷厉如刀的目光,他随即举起双手。“我不碰,你冷静一点,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和申大夫想尽办法留下的,你千万别激动。” 连若华本要拿枕头丢他,赶他走,一听他所说的话,不禁默住。“肚子里的孩子?”枕头往后一甩,她轻抚着仍泛着阵阵痛楚的肚子。 “已经一个月了。” “一个月?” “嗯,但被高升平一踹,险些保不住。” 连若华不禁想起她的月复部被高升平踹了一脚,当下痛得她蜷起身子,原来……她竟然有喜了?她不禁轻泛笑意,从没拥有过的却在这当头拥有,可是——“可是我明明来过月信了……” “那月信该是量极少,顶多一两日而已吧。”他悄悄地又接近她一些。 他知道她很想要一个孩子,否则她不会做出那般惊世骇俗的事。 “你怎么知道?” “我算半个大夫,以前跟在我爹身边学了一些,所以我猜测那应该是初着的胎,我记得我爹说过因体质各异,有的人会出血有的不会,而那状况只要静养几日就好。”他又偷偷地再靠近她一些。 “你不是王爷吗?哪里需要学这些?”她神色一转,冷若冰霜地瞪着他,阻止他继续靠近。 夏侯歆没辙地又退开一些。“说来有点话长,你想听吗?” “不想。”她毫不客气地道。 第九章 知府强盗爱(2) “若华,别生我的气,实是我奉我大哥的命令前来调查巡抚之死,谁知道却在西雾山上遇到山崩……” “你大哥?” “……皇上。” “太斗是——” “一品带刀侍卫,所以我说过了,他是我大哥的随从,不是我的。” 连若华哼了声。“所以你是在防我?”她曾经怀疑过他,但因为他和太斗的相处方式压根不像是官员和随侍间的融洽,她才会因而释疑。 “不是,我那时腿伤了,我跟你说那些做什么?我不想连累你。” “但我看你刚刚健步如飞,感觉上已经康复许久……”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他的腿,再缓缓上移,瞪着他的眼。“嗯?骗我?” 那裹着冷意的笑,教夏侯歆头皮有点发麻。“不是,我只是没找到好时机……” “喔,没有好时机。”她轻点了点头,像是意会,但笑意却是让人冷进骨子里。“所以昨天是好时机?” “……不是昨天,是三天前了。” “三天前?” “嗯,因为胎儿可能保不住,我怕你醒来要是情绪激动会让胎儿更危险,所以多下了点安神的药。” “情绪激动?”她为什么要情绪激动?她顿了下,想起自己差点遭到高升平染指,不禁微缩起身子。 到底有没有,她不是很清楚,她只是记得看见染血的夏侯歆……连若华蓦地抬眼,突觉他脸色有些青白,双眼布满血丝,彷佛已多日未入睡,形色憔悴。 “你别担心,没事,我来得及阻止,所以你……” “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听她担心自己,他不禁轻漾笑意。“我没事,我只怕来不及救你,幸好一切都来得及,你没事……”说着,他轻柔地俯近她,脸埋在她的颈窝。 温热的体温覆上,教她身上迸出阵阵鸡皮疙瘩,但并不是厌恶,哪怕闻见的是他身上的汗味,她也觉得安心。 但尽管如此,她还没打算原谅他。 看他行动自如,她推断他至少已经康复十天以上,但他却瞒着她,还将她拐上床,甚至要她自己主动……根本是故意戏弄她,完全不、可、原、谅! “你到底还要抱多久?走开啦,你很重耶。”她想推开他,但他就像是尸体一样,动也不动的。 等了一会,他依旧没动作,她侧眼望去却看不见他的表情,因为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 “喂,成歆……成歆!” 她喊得肚子又微微痛着,可他依旧没反应,教她不禁紧张起来,推不开他又唤不醒他,她只得朝外头喊着,“有没有人在外头?” “若华姑娘?”门外传来太斗试探性的回话。 “太斗,你赶快过来!”她喊着。 太斗闻声赶紧掀帘入室,就见夏侯歆趴伏在她身上,吓得本要回避但又觉得不对劲,侧眼望去,就见夏侯歆动也不动,赶忙向前将他扶起。 “二爷?”太斗见他脸色青白,探手诊了下他的脉。 “太斗,你也懂医?要不要把申仲隐找来?” 太斗诊完脉,唇角抖了两下。“不用劳烦申大夫,我家二爷只是太累了,许是看若华姑娘清醒,他一放松就睡着了。” “真的只是睡着?”她有些怀疑,因为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若华姑娘,人又不是铁打的,连着三天三夜没睡,又得忙这忙那和在若华姑娘你身边守着,二爷怎会撑得住?就算二爷的双腿复原能行,身上亦还有伤未愈,如此操劳怎能不累?”太斗扶着他,却没打算将他扛走。 连若华知道太斗是拐弯让她知道,夏侯歆有要务在身又要照顾她,如此不眠不休自然会累垮。 虽然心底还恼着,但……可以先搁到一边,改天再算。 “你先送他回去歇着吧。” “我也这么想,不过其它房都让其它卫所校尉给充做睡房了,二爷恐怕……”太斗面露为难,不着痕迹瞥她一眼,又道:“只好让二爷跟其它卫所校尉先挤一挤,虽然挤了点,但还是能睡。” “为什么会有人睡到这儿来?”这不是把她的后院都给占去了? “一来是因为城南爆发瘟疫,把北腾卫所的校尉暂集此处较好办事,再者二爷怕有人搞鬼,总得有人在这儿护着,他怕护不了若华姑娘,他会饮恨一辈子。”太斗老实地让她明白夏侯歆的用心良苦。 她想了下,最终叹了口气。“算了,你让他在这里睡吧。” “我也是这么认为,如此二爷一醒来就能瞧见若华姑娘,他会安心些,我也放心。” “你放心什么?”关他什么事? “夏侯家的男人总是情痴,我呢,除了之前皇上欲取回政权时,被摄政王钳制于殿中那一回,从没见过二爷这般盛怒了,这次我怕我要是不盯紧点,他会闹出事来,但既有若华姑娘在此,我自然可以放心。” 连若华不禁想起夏侯歆身上的伤,想起他一生总是在苦难中度过,但一码归一码,不可原谅的事还是不可原谅。 太斗瞥了她一眼,直觉得她的心很硬,二爷得多加把劲了。“若华姑娘不妨再歇一会,太斗先告退。”他能帮的已经尽量帮了,但遇到个铁石心肠的姑娘,也只能说是二爷的造化。 连若华轻点着头,瞥向身旁的男人,看着他眼下的阴影,心疼地抚着他微生青髭的下巴。 原来他是喜欢自己的,但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觉得倦意再次袭来,她暂时不再细想,闭眼休息,偷偷地偎在他的颈窝,感受他温热的体温环抱着她。 梦里,有只黏腻的手不住的在她身上游移,她抗拒着却拂不去那股恶心感,教她喊着推着,直到有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的,将她从梦境里一把拖出,教她张开了双眼。 “我在这儿,别怕。” 张眼就见他那双在黑暗中显得熠亮的黑眸,她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地吁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 夏侯歆替她拢了拢汗湿的发,轻抚过她的颊,哑声道:“没事了。” 连若华微眯起眼,感受他掌心的热度,感受他温柔底下的情意,半晌才说:“有事。” 他身体紧绷着,急声问:“什么事?” “我想沐浴。”她浑身黏腻不舒服,另外也想要洗去那人沾黏在她身上的痕迹,才不会连入梦都来纠缠。 “不成,你现在得要安胎,别说沐浴,就连这床我也不会让你踏下一步。” 她愣了下,像是意外他的霸道。“至少让我擦澡,你也顺便去沐浴,省得那味道熏人。” 夏侯歆愣了下,随即起身。“我去准备。” 望着他离去,她不禁叹口气,夜色如此深,他也不会先点灯火吗? 她瞪着满室黑暗,难以猜出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但如此安静,应该已是极晚,才想着,就见他踅回,先点了桌上的油灯,再端着从厨房取来的膳食和汤药。 “我让太斗准备热水,你先吃点东西,把药喝下。”他说着轻柔将她抱起,让她可以倚靠在床柱边上。 她伸手要拿碗,却见他理所当然地准备喂食自己。她想了下,反正她也喂过他,现在换他喂她也算是礼尚往来。 “等天亮,我再露一手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他噙笑说着。 “你不是有很多事要打理?”光是先前醒来听见的那些,就觉得全都是一堆待办的烦心事。 “还好,底下有几个能用的,让他们分别着手,况且还有太斗在,我很放心。” 她轻点头,任由他喂着,但食欲不佳终究只勉强吃了快半碗,等她把药喝下后,太斗已经提了两桶热水进来,才刚放下,后头又有人多提了两桶,甚至把浴间的浴桶都搬来了。 “这是在干么,我不是说只要两桶热水。” “洗鸳鸯浴喽,不会要我教吧。”太斗朝他挤眉弄眼,夏侯歆二话不说地朝他肚子踹去,就见太斗眼捷手快地闪过,嬉皮笑脸地退到纱帘外。“腿要珍惜点,一个不小心要是瘸了,那是很麻烦的。” “去你的!”夏侯歆笑骂了声,关上门,回头试着水温,将水倒进水盆里再搁在床边的花几上,将拧湿的手巾递给她,“你擦澡,我在那头沐浴。” 连若华微讶的望着他,怀疑他这是假君子行径,心思一转,见他起身将热水注入浴桶时,她道:“你可以帮我擦澡吗?” 夏侯歆疑似水桶没拿好,连桶带水掉进浴桶里。 “……你说什么?”他迟疑地回头问。 连若华神色哀伤地道:“那个人碰了我,你帮我擦去那些痕迹。” 夏侯歆闻言眸色黯了下,随即又扬开笑意。“那没什么,我帮你擦去便是。”他走到床边坐下,接过手巾替她拭着手。 “还有这里。”她指着脸和颈项。 他轻柔地替她擦拭,沿着颈项,见她又拉开衣襟,酥胸半露,他猛地转开眼,绯色已经飘上颊面。 连若华眨了眨眼,怀疑他真的是个正直君子,但一个正直君子是不会恶劣装残把她拐上床的! 忘了告诉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直是她的座右铭。 “你不替我擦擦吗?”她拉着他的手。 夏侯歆暗抽口气,他登时心猿意马了起来,但一思及她险些遭到侵犯,他随即又正色地替她擦拭,而且紧闭着双眼。 连若华瞧着他耳垂上的红晕,又轻拉着他的手缓缓往下,他像是被火烫着般立刻抽手,飞步窜离床边一大步。 那动作之快让连若华都没能看清楚,横竖他就是一眨眼跳离了床边,她侧眼望去,他满脸通红。 真的假的,他这是……难为情? 不不不,一个装残把她拐上床,还恶意要她主动的男人怎会难为情? “说到底,你是嫌弃我被玷污的身子了……”她气音轻喃,喟叹地把脸埋进被子里。 夏侯歆愣了下,又坐回床边安抚她。“若华,你误会了,你并没有……我不是嫌弃,我只是……” 瞬间,连若华探出“魔爪”直朝他而去,几乎就在碰着的瞬间,她的手已被扣住。 “若华,你在做什么?”他粗嗄的问着。 哪怕只是轻微碰触,她已经万分确定他有了反应,教她这个恶作剧的人也莫名难为情,但要是不一报还一报,她那口气实在吞不下去,于是掩去羞涩,她再次故做哀伤地央求道:“我想要你帮我消除那些讨厌的记忆……” 夏侯歆直睇着她,绯红俊脸挣扎着。“可是你该安胎,房事……” “可是人家……”虽说手腕被扣住,但她手指还能动,有意无意地撩拨着他。 夏侯歆闷哼了声,再将她的手拉远些。“你……别别别……” “不成,对不?” “嗯……” 她立即变脸赶人。“好吧,那就算了,我要擦澡了,你去沐浴。” “嗄?” “快去,你身上汗味很重。”她摆手催促着。“对了,替我拿换洗衣物,就在那衣柜里。” 夏侯歆尽管一头雾水,还是开了衣柜替她取衣,但一触及她的肚兜和亵裤,他脸上的热气登时窜起。 把衣物交给她后,便又听她道:“不准回头,因为我要把衣裳都月兑掉,你绝对不可以回头。” 夏侯歆点点头,认命地将另一桶热水注入浴桶,月兑衣踏进浴桶,一听见身后的窸窣声,热气顿时从头到脚连成一气,可偏她现下的身子碰不得…… 而他身后,连若华哪里月兑衣了,不过是边拿着衣物摩擦出声,边欣赏他发烫的耳垂和僵直的背影罢了。 敢骗她?看她怎么整死他! 第十章 家乡风味菜(1) “王爷真的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对任何人都是和和气气,待我的态度也压根没变,而且他还要其它卫所校尉同等待我,我觉得自己像是哪家千金一样,整个人都神气了起来。” 连若华神色不变地掏掏耳朵,掏过温水泼向胸口。 啊……阔别一个月的沐浴教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如果采织这丫头的嘴巴可以暂时缝上的话,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还有喔,这桌上的膳食是王爷亲自下厨做的,每一道食材都是精心挑选,华姊你别瞧这几道菜不起眼,光是这道汤,王爷就熬了好几个时辰,还有这碗粥可是用熬了几个时辰的鸡汤为底,再加上数样补气药材熬煮而成的,还有……” “他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连若华凉声打断她未竟的话。 每天,每天每天,这丫头只要在她身边,就会开始歌颂夏侯歆的好,又是对她多好,又是怎么将她捧在掌心疼惜着……其实她真的觉得采织是欠栽培,要不凭采织口条这般好,会有更多好的工作机会。 “华姊,你怎么这么说?王爷人好是众所皆知,华姊是承了王爷最多情意的人,难道华姊会不知道,还需要我说嘴。”采织撇了撇唇,以汤匙轻拨汤药。 “谁承他情意?”连若华哼了声,没打算领情。 “华姊怎能这么说,华姊身子有恙,都是王爷在旁衣不解带地照料,又要忙正事又要照料华姊,如此形影不离整整三天三夜耶。” “好,等一下我跟他说谢谢,可以了吧。”这点人情世故她是懂的,她也不吝于道谢。 采织汤匙一搁,晃到她身旁,将她已洗好的长发以大布巾裹起。“华姊,你都已经怀了王爷的孩子了,怎么还这般生疏?” 连若华翻了个白眼。“有他的孩子也不代表什么。”直到现在,她才终于确定夏侯歆是一个心机很重的男人。 他的腿早已康复,但他依旧装残还刻意地诱惑她,而在发觉她有孕之后,立刻告诉所有人她怀有他的孩子,瞬间她从一个卖饼姑娘,升格成了他王爷世子的娘,倍受礼遇。 这种男人……教她一天整他一次也解不了气。 “华姊,你怎能说这种话?那可是王爷呀,是皇亲国戚,你怎能不把握这绝佳的机会?”虽说她已经习惯华姊惊世骇俗的论调,如今就算她未婚怀有身孕,她也不算太惊讶,但有多少女人巴望着能进王府,她怎能如此云淡风轻? “谁要就给谁吧,我没兴趣。” “华姊,那是王爷呀,华姊要是跟了王爷,哪怕身分不高当不了正妃,依王爷对华姊的看重,再加上华姊月复中胎儿,得个侧妃一位是肯定有的。” “谁稀罕?”母凭子贵吗?真教人受不了。“这孩子是我的,当初就说好了,我只是请他帮忙而已。” “华姊……”采织呆滞得说不出话。 虽说她一直很清楚华姊的与众不同,但此番说法实在是……太吓人了!生孩子,怎么会说是帮忙……怎么帮的呀? “他是什么身分都与我无关,从此以后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华姊,那是不可能的,华姊已经有了王爷的骨肉,谁还敢娶华姊。” “我没要嫁。” “既然如此,王爷届时回京,华姊自然要——” “不要。”她哼了声,等了这么久,采织终于说到重点了。 那心机重又没胆的男人不敢当面跟她提,就要长舌采织当说客,真以为旁人说上两句,她就照单全收吗? 他搞错了,她连若华向来就不是为了旁人耳语而活的。 “华姊怎么可以……” “夏侯歆,我起不来,你不进来拉我一把吗?”连若华懒懒倚在桶缘,打断了采织未竟的话。 这话一出,采织吓了一跳,望向纱帘,就见纱帘飘了下。“采织,你出来吧。” 采织呆了,压根不知道夏侯歆是何时出现在纱帘外,赶忙起身,经过他时朝他欠了欠身。 夏侯歆踏进房内,望向浴桶,就见连若华懒懒转了个方向,趴在桶缘望着他。 他有些赧然地垂下眼,看向四周,从架上拿起采织准备的布巾,徐步走到浴桶边,哑声道:“起来吧。” “把眼睛闭上。”她直睇着他。 夏侯歆二话不说地闭上眼,双手拉开布巾,而后听见她出浴的水声,感觉她往他身上一偎,他立刻收紧布巾,轻柔地将她抱出浴桶。 “走啊,腿不是好了吗?”她坏心眼地道。 “……我看不见。” “真的?”她凑近他,近到故意朝他脸上吹气。 他心头一窒,浓密长睫颤了下,依旧没张眼。 “转身,走个五步。”她指示道。 夏侯欢依言行动,走到第五步便停下。 “帮我擦。” 夏侯欢默了下。擦?擦什么? 连若华笑得万分恶劣,拉着他的手滑下她的腰肢。“这样擦,会不会?” 夏侯歆身体僵硬,直觉得这是场苦难。如此诱人甜蜜,他却不得越雷池一步,教他不禁怀疑她分明是蓄意诱惑他,一夜夜地凌迟他。 但,哪怕被凌迟,面对她的诱惑,他臣服得心甘情愿。 然当他的手沿着腰肢往下而去时,突地被拍打了下,随即听到她的怒斥声,“下流,明明是要你擦个头发,为何手却往下滑了?” 如果是要擦头发,为何用这般暧昧的用语? “要你帮的忙已经帮完了,而你的任务不是已经告一段落,也差不多该离开了吧,别老让一堆人占着我这儿,我要怎么做生意。”连若华退上一步,拉过布巾裹着自己。 夏侯歆闭着眼,教人读不出思绪,一会随即朝纱帘方向走去,连若华愣了下,以为他气恼的要离开,岂料—— “太斗,退下。” 纱帘一掀,就见太斗贴着墙,笑捧月复部,一脸同情地道:“棋逢对手呀,王爷。” 夏侯歆笑眯眼,优美的唇吐出,“滚。” “王爷,如此看来你真是遇到煞星了。”好可怜,他都想替他哭了。 夏侯歆笑意缓缓退去,直到太斗拉着身旁一愣一愣的采织跑了,才无奈叹口气,回头关上门,本来下意识要闭眼,却见她已经穿上粉色肚兜和亵裤,教他不由僵在原地不敢往前。 “腿又残了?我现在背不了你,你自个儿用爬的。”连若华睨他一眼,大方地走到桌边,先舀了碗汤尝了一口,不禁微眯起眼。 她不是美食家,对于食物并不挑,但是这汤一入口,香醇浓厚,鲜甜滑口,一喝就知道是下了十足功夫,不只是这道菜,他下厨替她准备的每一道菜都是极为用心地料理,兼具养生功能。 说真的,这个男人真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温柔体贴,就算满月复心机也是为了她,最重要的是他还懂厨艺,知晓如何养生。 感觉肩上被搭了件衣袍,她侧眼望去就见他耳垂泛红地拿了碗,替她夹了些菜。“配点菜吧,虽说要吃得清淡点,但我在膳食加入药材,这道红苋银鱼可以补血养气,再尝点这瓮肉片,生菜清爽可解腻,喝点汤润口,还有这白烧鱼,多吃一点,对胎儿极好,还有……” 连若华听着,看着他夹的菜,眉头不禁微皱。 原来他也这么懂吃,教她不禁想起她的好友少敏,美食家一个,从上菜顺序、用餐顺序,她全都讲究得很。 “怎么一直看着我?” “你很懂吃。”其实也对,他是皇亲国戚嘛,身在皇家自然是比寻常人讲究。 “也不是我懂吃,而是我大嫂老这么说着,说久了,我就记下了。” “喔。”看来他和家人相处得还不错,轻点着头,她的目光盯住那道生菜包肉片。满桌的菜就数这道最引她注意,因为她在这个时代待了两年,还没见人直接摆生菜的。 “尝尝。”说着,他已经夹菜凑近她的嘴。 她也不客气,张口就尝,扬起的眉随着咀嚼慢慢地蹙拢。 “这菜虽是生的,但可以去腻,我觉得还不错,你……吃不惯吗?” “不,很好吃。”这肉片腌制入味,有些微辣,看起来是用烤的,可偏偏肉质软女敕得紧,生菜上头的西红柿片和洋葱切丝,去腻之余更能替肉片增添风味,简直……就像是少敏的手法。 听她夸赞,他不禁又接着道:“跟我回京城,易水楼里样样都是招牌菜,你肯定一吃就上瘾。” “你堂堂一个王爷懂这么多,莫非真的想当厨师?” “这说来话长,你坐下吧,我边说你边吃。” 她知道他有意道出身家背景,她便由着他说,从他在京城里成长,爹是个坐馆大夫,娘开了家烙饼小铺,十五岁那年遇到了与自己面貌相似的少年一日被带着进宫,岂料却开始了十年的苦难。 进宫后他因火焚身,无法动弹,那与他面貌相似的少年是唯一皇子,在父母双亡后登基为帝,却受制于摄政王夏侯决,皇上为救身边人而日日食毒,他将一切看在眼里,直到他可以起身走动后便开始亲自下厨。 “知道我第一次下厨煮了什么?”夏侯歆笑问着。 连若华没吭声,真的觉得这男人心机非常的重。 “粥。”她不问,他也自问自答得很愉快。“其实那粥是焦了底,就是一碗清得见底的粥,可是……我大哥一口一口地喝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大哥哭。” 连若华喝了口汤,还是不吭声。 太卑鄙了,以为端出可怜的过往就可以教她解气,既往不究? “大哥为了保护无法动弹的我,明知有毒,他还是得吃下,我看在眼里,心想定要替他弄些吃的,能教他吃得开怀的。”夏侯歆顿了下,思绪像是飞得极远,接着扬笑道:“还好,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有我大嫂在,他可以放心吃食了。” 连若华汤早已喝完,只是轻咬着碗缘,想了会才问:“你呢?” “嗯?” “你对吃没恐惧吗?”想到当初喂他,他丝毫不犹豫,恐怕是因为万念倶灰,不管吃什么都无妨吧。 夏侯歆错愕了下,随即笑暖了俊颜。“我曾经怕过,但也是托我大嫂的福,后来对吃食更添了几分兴趣,就好比方才布菜的顺序全都是她的心得,她常说吃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有一次我们一道窝在小厨房里,她弄了瓮仔鸡要替我大哥庆生辰,桌上这道瓮仔肉片也是她亲授予我的,我们那时一道尝,笑着,闹着……” “你说瓮仔鸡?”她抓着他急问。 “那是我大嫂的拿手菜。”夏侯歆直睇着她,几不可察地叹口气。 说这么多本是要让她吃味的,怎么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大嫂叫什么名字?” 夏侯歆不解地看着她,据实以报。“少敏。” 连若华喜出望外地道:“辛少敏?她是不是长得有些圆润,身高不高,大概到你的胸膛,她很爱吃也很贪睡,她……是不是两年多前才出现的?” “若华……”夏侯歆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我大嫂是名唤辛少敏无误,但她压根不圆润,极为纤瘦,身高也矮了些,而且她……我和我大哥虽是两年前才识得她,但是她已经在宫中许久,因为她是摄政王夏侯决安插在宫中的探子,假扮成试毒太监,最终却与我大哥相恋。” 连若华怔怔地望着他,乍至的喜悦瞬间被冻结。 是啊,怎可能会有这种事,不过是料理名称,是她甚少在外头用餐才会不知道有这道名菜,只是一模一样的名字……不过,她来到这里,用的也不是自己的躯体,如果少敏也换了身体…… “你怎么了?”夏侯歆看着她一脸落寞,却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燃起希望,轻漾笑意。 对他而言这是相当少有的状态,她一直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鲜少有这么丰富的表情。 “没事。”她摇了摇头,想了下,又问:“你大嫂是个什么样的人?” 多问一点,多点线索,她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少敏。 第十章 家乡风味菜(2) “她……”想起辛少敏,夏侯歆漾开宠溺的笑,教连若华微愕的听着他说,“她很有趣,很爱吃,为了吃有满脑袋的鬼点子,她很重义气,哪怕生死一线间,她也跟我大哥同进退,她深爱着我大哥,自第一次见面起从没将我和我大哥误认过,而她总说我们是一家人,大哥、我、太斗、平安……我们是一家人,一起度过了最艰困的那段时光,却也快乐极了。” 看着他神往的笑,连若华不禁微眯起眼,怀疑这是不是他心机的一环,可他的笑太真诚太喜悦,彷佛陷入回忆,沉浸在某个她进不去的温馨午后,教她不禁月兑口道:“你该不会是喜欢你大嫂吧?” 夏侯歆愣了下,大方坦承。“曾经。” 意料中的答案教连若华垂眼不语,直觉地讨厌这个答案,无声叹了口气。真是糟了,他都说是曾经,她竟还这般在意,真是白活了她。 “他们成亲时我还假扮我大哥进喜房,话都还没说,她就认出我了。” “你该不会……” “怎么可能,我才闹着靠过去,她就打算拿筷子戳瞎我的眼。” “所以她要是没打算戳瞎你,你会一直靠过去?”洞房花烛夜,有人冒充新郎官闹洞房,会不会闹太大了? 夏侯歆笑柔了黑眸。“你吃味了,若华。” 连若华哼笑了声,不想理踩他。 “是人都有过去,因为想爱,所以爱了,但终究不是属于自己的,所以才擦身而过。” 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离开的,不是专属的,留下的,是命运牵引的,也许你还忘不了你最爱的男人,我也没要你忘了他,我只希望你能让我爱着你,让我伴着你,就这一辈子。” 连若华托着腮不语,想起险遭侵犯的那一夜,她最终想的竟是他而不是死去的男友培一……她知道,她喜欢他,但是就算喜欢也不见得要相守,尤其当彼此的身分如此悬殊,她又那般厌恶规矩教条的人,跟着他……觉得日子难捱。 “若华,我……” “王爷,新任知府带着圣旨到了。”话未尽,太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事关重大,再不愿,他也得先起身。“若华,咱们明天再谈,待会把药喝下,早点歇着吧。” “你今晚不回来吗?”她突问。 “恐怕会晚一点,你先睡。” “我等你。” 她要闻他身上有没有沾上熏香味,再决定未来她和孩子得要往何处走。 “……你还要凌迟我?” 瞧他眉目间埋怨的神情,她托腮的手不禁滑落,啼笑皆非不已,既然他这么认为,那就由着他。 凌迟?说得真可怜,要知道凌迟他,对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爱衙地牢里,阵阵冷风夹杂着潮湿腐味拂面而来。 “届时,还请王爷将高升平押回京城,交给皇上处置。”醇厚的嗓音刻意压得极低,以防隔墙有耳。 “本王知道。” “就不知王爷何时启程?皇上要下官传口信,要王爷早点回京。”新上任的知府是翰林院大学士,年约四十上下,为人敦厚,看起来相当可靠。 “约莫这几日吧。”走到一间牢房前,夏侯歆停下脚步,朝新任知府一伸手,知府立刻将怀中的信交出。 “高升平,本王这儿有封信给你,你看完之后再告诉本王你的决定。”夏侯歆瞧也不瞧他一眼,把信丢进牢房里。 对于高升平,他无时无刻不想杀他,但不行,因为他要知道到底是谁通风报信。 断了一只手臂的高升平,气色灰败地用另一只手展信,就着微弱的灯火读看,不一会便垂着脸不语。 “快点决定,本王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你身上。”夏侯歆背对着他。 信是大哥要刑部尚书写的,内容不外乎是要他伏首认罪,供出后头的幕后主使,如此一来死罪可免。 斑升平依旧没抬眼,彷佛尚在沉思。 “高升平,你得大内消息,在西雾山垭口设置火药欲取本王性命,光是这一桩就已是死罪难逃,如今皇上愿意大赦,难道你还不供出幕后黑手以谢皇恩?”夏侯歆不耐地说着,骨节明显的长指轻抚着配剑剑柄。 说来他能站在这里,还得感谢高升平,要不是高升平的手下办事不牢,以为火药炸山,不死也会被掩埋,所以没有一一确认过尸体,否则他是没机会逃出生天的。 “这算什么?”高升平气虚说着。 “你说什么?” “说与不说,不都是死?!”高升平怒然将信纸往上一抛,瞬间,一声轰然巨响由上而下,地裂墙倒,瞬间黑暗吞噬了一切。 连若华心头突地一紧,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夜色已深,但依旧不见他归来,到底是忙什么去了,怎会直到现在都还未归来? 她不住地盯着窗外,浑然不觉自己正眼巴巴地等待夏侯歆归来,瞧见一抹影子,她心喜地站起身,然一看清楚来人又失望地窝进榻上。 一会,采织在门外喊着。“华姊,申大夫来了。” “让他进来。”她意兴阑珊地道。 “若华姑娘,夜已深,不妥吧。”太斗在门外进言。 “无妨。”连若华哼了声,谁要那家伙不回来,他要是在家的话,申仲隐自然是不方便在这当头过来拜访她。 “若华。”申仲隐进了内室,就见她光着脚丫缩在屏榻上,本想要回避,但实在有重要的事要问她,再者她真的是个非常不拘小节的人,他也就不特别避讳了。 “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她问着,目光还是盯着窗外。 申仲隐坐在圆桌边,毫不拖泥带水地问:“你打算随他回京吗?” “我还在想。”她挪回目光,不隐瞒想法地道。 “别去,他不适合你。”他轻握住她的手。 连若华叹了口气。“申仲隐,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是对我而言你只会是我很好的朋友,是我的救命恩人,而夏侯歆是我孩子的爹,你应该知道这孩子是他的。”孩子是谁的,夏侯歆早已昭告天下了,实在不用她再宣布一次了。 “可是他真的不适合你,你可以留下来,我能照顾你和你月复中的胎儿,我可以永远与你无夫妻之实,以夫妻之名照料你。”申仲隐道出承诺,握住她的手微颤着。 连若华吓了一跳,只因不曾想过他对自己竟是如此情深……有名无实他都无所谓?这男人也未免爱得太卑微了。 “可是这样就变成是我在担误你了,你没有必要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她的拒绝彷佛在他意料之中,他依旧不死心地劝说着。“若华,相信我,京城不适合你,你不该也不能去京城,尤其对方是他……他是个王爷,他……” 外头突地有了骚动。 连若华望向窗外,不懂为何守在她院子里的卫所士兵校尉突然都动了起来,分成两派,一半往外,一半退到她房舍前。 “发生什么事了?”她探出窗外问着窗前的士兵。 士兵尚未回答,太斗不知道从哪跃下,就定在她的窗前。“若华姑娘,将窗子关上,听见任何声响都别踏出房门一步。” “到底……”她问话到一半,余光瞥见西边的天空竟升起一片火光。 “若华姑娘,关窗。”太斗头也不回,负手而立,彷佛他就是最后一道关卡,绝对让来犯之人锻羽而归。 “你先跟我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连若华难得动怒地喊道。“成歆呢,他到底上哪去了?” “如果我说王爷出事了呢?”太斗依旧没回头。 连若华不禁愣住,就在瞬间,屋外的灯火熄了大半,外头昏暗不明,太斗喊了声,“戒备,留活门!” 同时,申仲隐向前拉上窗子,牵着她下屏榻,四下梭巡能将她藏在哪里。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连若华扯着他。 要说太斗是受过训练的武官,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但申仲隐呢?他不过是个大夫,应该跟她一样一头雾水才是,可他表现得太冷静,彷佛早知晓一切。况且,他从不曾这么晚来找过她,她早该察觉不对劲的。 申仲隐睇着她。“今晚王爷设了一个圈套,要引出知府后头的幕后主使者。” 连若华愣愣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说,他在西雾山遭遇山崩是因为知府要除去他,而这事是因为有人通风报信,知府才会知道?”当初她就觉得他们遇到山崩一事很古怪,但后来不曾再细想此事。 外头传来刀剑交击的声响,屠杀与对抗在黑暗中高调地展开,听得连若华心惊胆跳。 申仲隐不语,等同默认,连若华二话不说地甩开他,直朝房门走去。 申仲隐立刻拉住她。“若华,王爷把大半的人都留在这里,为的就是要保护你,你现在到外头要是出了事,你要他如何是好?” “他要是出事,我又该如何是好?”她再不愿尝到过去的痛苦,不去想当她考上法医,第一个经手相验的尸体竟是男友……那种痛,一辈子一次就够了! 太斗刚才说得隐晦,但一定是出现什么征兆才会教他那般说……她要找他,她要他平安归来,她不愿意再失去心爱的男人。 “你……原来你也爱着他……”申仲隐神色晦涩地道。 “是,我爱他,所以我必须去找他。”她不愿意只是枯等,也许机会渺茫,但只要她有行动,就有那么一丁点的机会。 话落,她甩开申仲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才刚踏出偏室,一抹高大的身影如风般地刮到面前,她尚未看清对方颜面,冰冷的剑刃已经搁在她的颈上,她暗抽口气,瞪着对方,却在对方眼里看见震惊。 “……夫人?” 连若华疑惑地看着只露出一双眼的男人,只见他蓦地收剑往后一跃,长嚎一声,在她还搞不清楚状况时,外头已经有人奔进将她护在身后。 “谁让你跑到外头的?”男人见外头情势已稳,回头就低声斥道。 连若华愣了下,见男人满脸是血,但那双眼—— “成歆!”她惊恐地捧着他满是血迹的脸。“你不要紧吧,你……” 夏侯歆直睇着她,见她像是慌了手脚,拉起袖子轻拭他脸上血迹,那般轻柔那般心疼,教他不禁微勾起唇。 “我没事,血是——” “留了满头血还说没事,”她不舍地抚着他的脸,回头喊着,“申仲隐,你赶快出来,快点!” 申仲隐从房里走出,见状,赶忙走到夏侯歆身旁替他把脉,而太斗这时也正好踏进偏室里。 “王爷。” “太斗,处理得如何?” “许是他们发觉打不过咱们,所以除了几个被逮服毒自尽的,其它的全跑了,我让柳珣派人去追。” “那就好。” “他的情况如何?”连若华心思都摆在夏侯歆身上,压根不管外头情势。 “我觉得他没有任何不妥。”申仲隐松开他的手,抽出身上方巾将其余血迹抹净,果真没瞧见半点伤口。 “欸……” “血是别人的,我刚才要说,是你没让我来得及说。”夏侯歆呐呐地道,就怕她又记上一笔,气恼他欺骗。 连若华怔怔地望着他半晌,蓦地转身回房,夏侯歆见状,使了个眼色要太斗善后,随即跟着进房解释。 “地牢突然被炸,而我早预料有人会劫囚杀人灭口,设计抓到杀手好逼出幕后黑手,我身上的血是杀手自刎喷出的……” 他的话一顿,因为连若华转身扑进他怀里,教他有些受宠若惊,微微收拢双臂,惊觉她浑身都轻颤着,猜想是他满头血才会吓得她如此。 所以说,她心底是有他的,这一点无庸置疑。 他眼底一暖,心里暖成一片,正想要紧拥她入怀时,她却无预警地哗啦啦吐了他一身。 “若华……”他呆住。 这是新的报复方式? “你身上的味道好腥,出去!”连若华手脚并用地将他赶出房门,还不住吧呕。 他无辜地瞪着房门,听见身后太斗的闷笑声,回头冷睨一眼,乖乖洗澡去。 第十一章 回京使心机(1) 地牢发生爆炸时,充当诱饵的高升平未能逃过一劫,惨遭灭口,而行凶杀手更是无一悻免,看似一无所获,但这一切已证明——户部侍郎姬荣显和摄政王夏侯决的残羽乱党有挂勾。 因为区区一个户部侍郎,不该出现大内高手级别的手下。 当晚杀手分成两路,一路攻往府衙地牢,一路则朝连若华住所而来,意味着对方亦掌握着他有心上人,欲除之又或许可以掳走利用,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他让太斗留下,也经由太斗确认那些人一个个身手利落敏捷,全都是出自于大内,进而证实行凶者必是夏侯决的残羽乱党。 而将所有事都交接也处理完毕后,夏侯歆决定即刻启程回京城,连若华则是在三天后于某家客栈里清醒时,才惊觉自己已经被带离齐天城。 “卑鄙小人。”她转过身不看他。 “若华……”他悄悄地爬上床。 察觉床被微陷,她立刻回头瞪去,用冷到骨子里的目光逼得他自动后退,跳下了床。 “怎么,下药之后还想用强的了?无所谓,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我还得起,你来呀。”连若华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 “向来只有我被强的分。” “你现在是拐弯嘲讽我霸王硬上弓?”对,就是她假扮婬乱员外对他下手的! “不,是我霸王硬上弓对你下药,不等你答允就把你带往京城。”他是有点卑鄙,趁她孕吐得厉害,在她的药里多下了一种安神药材,趁她熟睡再把她偷偷搬上马车。 当她迷迷糊糊欲醒之际,喂她吃食再喂药,让她继续沉沉睡去,直到申仲隐那个混蛋偷偷把药给换了……那个混蛋为什么要跟来?到京城之前,非把他甩开不可。 “等天亮,我要回齐天城。”她淡声说完,以目光冷瞪着他,打算把他给瞪出房门外。 “若华,你不能回齐天城,你是我的王妃。”瞧,要不是她始终不点头,他又怎会使出这下三滥的手段。 “我没那么大的福分,不想跟你王爷府里的女人争宠,我劝你快点放手,不要逼我翻脸。” “我王爷府哪来的女人?”他不禁发噱,仔细观察她的表情,那甚少流露的恼意是源自他先斩后奏,还是谁让她以为他府里有女人? “不都应该有几个丫鬟当妾当通房,充实后院来着?”据她所知,齐天城里一些商贾家中都有妻有妾有通房,就连丫鬟都不会放过,而他贵为王爷,除了比照办理之外,内容和编制应该更多元吧。 “我说过,我还未娶妻,又怎可能有妾有通房?”听出她话中的酸味,他强忍着笑意。 “那可说不定,也许有人就是先有妾有通房才娶妻的。”她这么猜测是再自然不过。男人,尤其是金枝玉叶的男人,哪一个不是种猪命,播种简直等同他们存活的意义了,是不? “没有,我甚至很少待在王爷府,我大多都是住在易水楼后院水榭。” “我们熟吗?说这么多做什么,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不想跟你聊天,麻烦你出去。”连若华很客气地请他离开。 夏侯歆暗自叹了口气,自觉果真是遇到煞星了,也许每个男人遇到真正所爱的女人,就像遇见专克自己的煞星。 “若华,对不起,我不该对你下药,但我是怕你不肯跟我走,所以才会这么做,我……” “我说过,孩子是我的,早知道你的身分尊贵,当初就不该找上你。”她气恼道,人生难得疯狂就遇到这等惨事,真不知道要怎么说自己这乖舛的人生。 包可恶的是他竟连夜偷渡她,不等她点头就强掳……王爷嘛,在他眼皮子底下哪有什么人权可言,更别提要求婚什么的……什么都没说,以为她就会傻傻由他做主,乖乖跟他走? “你……” “干脆我把孩子拿掉,你还我自由。” “你在说什么浑话?”他神色微凛,就怕她真会这么做。 “反正你也只是因为不能让皇室子孙流落在外才带着我,既然如此,孩子没了,你就不能再囚禁我。”她无惧他的怒气,就是要把他逼到极限,把该让她听见的话全都逼出口。 至少说点甜言蜜语、肉麻情话,要不然她一概不睬。 “你在胡说什么?谁是因为孩子,我……我要的是你!”她明明对自己有意,明明是担忧自己的,可偏偏总能把话说得无情。 “要我做什么?”来,说吧,姊姊等着。 夏侯歆闭了闭眼,吸了口气道:“我要你,是因为我爱你,孩子……是我故意让你怀上的,你应该知道。”他就是要拿孩子挟持她,无须他多说,这点她很清楚,否则不会凌迟他个把月。 连若华嘴角微勾,虽说差强人意,但大致上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有什么好,我不过是个卖饼女,还差点被人玷污,你是个王爷,你值得更……” 话未落,她已经被紧实地箍在他的怀里,紧得教她呼吸困难,不禁猛拍着他的背,要他松开自己。 夏侯歆松开些力道,依旧将她紧搂着。“我不在乎那些,我只知道我只要你,我就要你这个煞星。” 把她说成煞星?这是哪门子的甜言蜜语? “况且,你是我第一个女人……” 后头那断断续续的话语教她眨了眨眼,想起他曾月兑口说出她夺了他的初夜,而这会再听他这么说,为什么很像少女对着男人说,你是我第一个男人,你要对我负责来着…… “我是你第一个女人。”她忍不住再重复。 突然间,她明白了男人为何会有处子情结了!因为当对方只有过自己,里里外外都只有自己沾染过,彷佛在身上盖了专属大印,这感觉说有多虚荣就有多虚荣! 第一个女人?这头衔听起来还挺不错的,是说……她应该包红包给他吗? “别这样看着我。”他有些狼狈地别开脸。 “改天姊姊包红包给你。”她体内的婬乱员外之血,在此刻又隐隐暴动着,忍不住贝了他的下巴抚过他的唇,极尽调戏的意味。 “你……什么跟什么!”他羞恼道,将她压制在床板上。“你现在在调戏我?” “是啊。”她很大方地承认。 他外袍已经褪下,仅着的中衣衣襟是松的,她的手一下就钻进衣内,抚过他结实又充满弹性的胸膛。 “你……别闹了。”他一把抽出作乱的小手,气息已是微乱。 明知道现在碰不得还挑逗他,她是打算将他凌迟至死吗? “太可惜了,姊姊本来是想要替你降火的,但你不要就算了,乖乖睡觉。”说来,他们年纪相差近十岁,她啃女敕草却是啃得压根不留情。 “说什么姊姊,你这丫头。”他又恼又气地将她环抱入怀,箝制住她随时都会作乱的双手。 连若华笑了笑。是啊,这小丫头身体里装的是个大姊姊的魂魄呀,不过她是不会告诉他的,就算说了他也不信。 她凝睇着他,真不知道怎会恁地幸运,可以再一次得到如此珍视自己的男人,想了想,不禁主动地印上他的唇。 他蓦地张眼,像是难以置信极了,想回吻,她却已经退开。 “早点睡。”她笑呵呵地窝进他的怀里,嗅闻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夏侯歆瞪着她的头顶,无奈地闭上眼。 这已经不是煞星可喻了,根本就是妖孽。 易水楼,位在京城二重城的城东角上,三层楼合抱式建筑,其间穿廊曲水,打从开张以来门庭若市,人潮川流不息。 此刻,一辆马车停在后门,守门小厮听见声响立刻开了门,恭敬地喊了声王爷。 夏侯歆微颔首,吩咐小厮一些事,便带着连若华进了易水楼后院。 易水楼以一座人工湖泊隔开不对外营生的后院水榭,水榭东边有竹林为篱,西边有默林为屏,一幢典雅小屋就坐落其中,煦暖日光从林叶间筛落点点光芒,犹如人间仙境般,教连若华忍不住赞叹这美景。 “好美啊,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跟在两人身后的采织像是乡巴佬进城,一张嘴张得大大的。 夏侯歆噙着笑意,问:“若华喜欢吗?” “喜欢。” “那往后咱们就在这儿住下。” “你不回王府?”她诧问着。 他握着她的手踏上了檐廊。“你要是想回王府,我再带你去,不过和王府比较起来,我更喜欢这里,没有太多下人和规矩,我想你应该和我一样。” “那就你决定吧。”只要是和他一块,哪里都不成问题。“只是你不用先进宫面圣吗?” 罢刚回到京城,太斗就先行一步入宫面圣了。 “我要太斗跟我大哥说一声了,明儿个再带你进宫。” “干么带我进宫?”她压根不想到那种拘谨的地方。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我父皇母妃都已不在,自然是得让我大哥见见你。”他暖声说着,怕她临阵月兑逃,又补了一句,“我大哥性情和我差不多,你不用怕。” “那才可怕。”他心机重,意味着他大哥心机也重,况且他大哥是皇上……一个有心机的皇上,谁不怕? “才不可怕。”他笑道,带着她走进一间房。“这间房你觉得如何?” 她环顾四周,里头摆设极为典雅,以八扇绣屏分为内外室,没有什么奢华摆饰,只是看得出家具都极为上品,就连外室那张书桌上的文房四宝都极为讲究。 “这是你的房间吧。” “嗯,就这一间吧。” “同房?” “我可以就近照顾你,有了身孕难免会有身子不适情况。” 连若华想了下,懒声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让申仲隐一道住进这里?”一进城门,他就很客气地跟申仲隐分道扬镳,让她忍不住想他就这点不好,太过小心眼了,防申仲隐跟防贼没两样。 就算申仲隐是贼,可他想偷,她就让他偷得着吗?真是太把她给看扁了。 “我为什么要让他住进这里?” “他是大夫。” “我是半个大夫。” “半个而已。”有时候是不太够用的。 “如果只是要照料你的话,半个大夫已经很受用了。”说着,拉着她在床上坐下。“你歇一会,我已经差人备膳了,一会好了就会送来。” 连若华轻点着头,虽说她有身孕,但害喜并不严重,除非是很腥臭的味道,否则还不至于教她孕吐。“采织,你坐着,站在那儿做什么?”她好笑地看着采织规规矩矩地站在外室,跟站卫兵没两样。 “不用,我站这儿就好。” “对了,采织,檐廊走到底有两间房,你挑一间吧,看还有缺什么再跟我说一声。”夏侯歆头也没回地道。“去瞧瞧吧。” “多谢王爷。” 待采织一走,她才懒懒睨他一眼。“你打发人的方法还挺不错的嘛。”这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地赶走其它人,争取与她独处的机会。 “我这是贴心,让她可以歇息。”因为她并未视采织为奴,所以他就比照办理。 “多谢王爷。”她学采织软软道谢。 夏侯歆睇着她半晌。“我起鸡皮疙瘩了。”有点受到惊吓。 “原来你是天生犯……犯人骂。”对他好会吓到他,既然如此,往后她就从善如流地欺负他。 夏侯歆亲了亲她的颊。“那也得看犯谁的骂。” 最好是这样。她以懒懒的眼神扫他一眼。 第十一章 回京使心机(2) 约莫两刻钟后,易水楼掌柜领着几名小二,火速地将招牌菜送到水榭。 待连若华来到主厅一瞧,不禁傻眼。 “瞧瞧,这几道菜都是店里的招牌,没人嫌弃过。”夏侯歆将一副刀叉交给她,扬笑问:“这是饽饽堡,知不知道怎么用?” 这饽饽堡本来是只用叉子吃,可是少敏说没有刀子切着实不方便,所以他又差人到铁匠铺里订了一批她要求的小刀来切饽饽堡,而初次上门的客人通常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还得要店里小二教导一番。 从此以后,这城里的高官富贾全都以进过易水楼、食过饽饽堡为荣。 连若华接过刀叉,双眼还盯着他说的饽饽堡。 什么饽饽堡!这根本就是台南小吃棺材板!她利落地使用刀叉,从角落划开,用叉子叉上一角,沾着酱料吃,一入口……她想应该是怀孕的关系才会变得多愁善感,又也许是因为这许久不曾尝过的家乡味…… “你怎会知道怎么吃?这是唯有易水楼才吃得到的招牌菜。”夏侯歆诧问着。 “这道菜是你头一个做的?”难道说,他也是—— “不,这道菜是我大嫂口述,我试着做的。” “少敏?”她瞠圆水眸。 “对,不过要是明天进宫见到得要喊她一声娘娘,毕竟她是皇后,喊闺名的话得在私底下才成。” 连若华内心一阵激动。 上一回谈论起少敏时,她被他转移话题后就忘了,如今又提起她,再对照这道小吃…… 说不定她真的是好友辛少敏! 虽说是不同的时空,虽说也有些相同的吃食,可问题是这道棺材板,以及用刀叉食用的方式,这肯定是外来的小吃,不同的吃法! 她一定要会会那人。 “怎么了?”夏侯歆无法理解她突来的喜悦,她像是在压抑着激动,像是为了什么而狂喜着……会是因为这道菜吗?他不这么认为。 “成歆,只要咱们进宫,我就能见到那位少敏吗?”她压抑强烈情绪问。 夏侯歆沉吟了下。“我没有办法保证,因为少敏还在安胎中,大哥应该是不会让她离开寝宫才是。” “是喔……”碰不到面吗?她不禁月兑口道:“好可惜,我想跟她聊聊呢,毕竟这些菜都这般特别。” “就算大哥不阻止,她现在也没办法和你聊。” 一抬眼,就见他唇角笑意苦涩得很。“为什么?” “因为她被毒哑了。” “嗄?!” 成歆说,少敏为了保护当今皇上,力抗摄政王的下场就是被毒哑,尽避如此,她却压根不消沉,和往常般充满活力,依旧爱极了吃食,虽然说不出话,却可以从她的眼她的笑脸,听见她彷佛还在一旁说着一桌好菜。 应该是好友。 连若华几乎可以肯定。因为少敏贪吃,更是个很懂得吃的老饕,以往她、少敏和世珍总是会相约一道吃饭,尤其在培一死后,她不想外出,少敏会来家里陪她,而世珍会弄出一桌菜诱她吃…… 当初她一心想为培一报仇,得知少敏正在现场勘察,便要世珍带她一道过去,岂料到了现场却发生爆炸,她再张开眼时已来这里。她消极地随波逐流,能活便活,活不了就走,可如今她有了心爱的男人更有了孩子,甚至就连少敏也可能在这里,让她对未来充满期待,再也不倦生了。 只是,少敏被毒哑了…… “紧张吗?” 连若华猛地回神,对上夏侯歆清朗的笑脸,唇角微勾,“不紧张,只是头很重。”她实在不想把自己的头顶弄成圣诞树,偏偏他从王爷府找了个嬷嬷来,硬是替她装束巧扮,搞得她脖子很僵硬。 哪里像他,长发束冠,让原本就立体的五官更加夺目,一身红绫王爷绣袍穿戴在身,简直是帅到她找不到任何话语可以形容。 “忍着点,待会见过我大哥后,咱们就可以先回易水楼。” “嗯。” 两人在玉隽宫前的殿廊等了一会,就见一名太监从一间殿房走出,一瞧见他便快步迎向前来。 “成……王爷,数个月不见一切可好?”祝平安一见夏侯歆,俊秀的眸不禁微噙月华,不住地上下打量他,最终目光落在他的腿间。 露骨的打量,教连若华忍不住偷觑着身旁的男人,很想问他这打量目光是不是宫里的规矩,如果是的话……到底有何用意啊? “平安,你在瞧哪?”夏侯歆笑意不变地问。 “太斗说王爷受了伤。”祝平安赶忙解释着。 太斗。夏侯歆笑眯眼道:“小伤,早已复原,而且是伤在腿,并非腿间。” 祝平安愣了下,但随即掩过,露出万分慈祥的笑,“奴才会好好转告太斗的。”那个混蛋居然敢骗他! “都好,倒是我大哥得闲了吗?” “皇上正和户部侍郎姬大人商谈国库内需一事,已经谈完,皇上差奴才转告王爷先到西暖阁稍候。” “我知道了。”夏侯歆握着连若华的手欲走,祝平安赶忙出声阻止。 “王爷,皇上有旨,是要王爷独自先前往西暖阁稍候,连姑娘则暂候此处,待会奴才会亲自带连姑娘过去。” 夏侯歆微扬起眉,想了下低头交代,“若华,我先过去,你在这里等一会,平安是我大哥的贴身宫人,随侍在你身边,不会有事。” “嗯。”连若华轻点个头,目送他踏上殿廊,消失在转角,余光感觉一道视线,她懒懒望去,朝祝平安微颔首。 “连姑娘不需担心,皇上与王爷兄弟情深,只是皇上和奴才一样被骗,以为王爷身受重创,所以才会先召王爷一叙。”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宫人明明笑得和蔼可亲,但她总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好像有股杀气,但无所谓,这杀气并非针对她,依她猜,肯定是太斗在他们面前多说了什么。 看不出来太斗是这般爱闹的人,就连对皇上也不例外,看来这皇上倒是挺亲民的。 暗忖着,余光瞥见有个身穿官袍的男子靠近,身边的祝平安立刻向前。“来人,恭送姬大人。” “祝公公无须多礼。”姬荣显客气摆手,再抬眼时,目光灼灼地望向连若华,状似微讶地问:“祝公公,这位姑娘是——” “大人,这位姑娘是王爷带回的,正要进殿面圣,奴才就不跟大人多聊了。” “本官先走一步。”姬荣显朝他微颔首,走过连若华身边时,目光还有意无意地扫过她。 连若华懒懒一瞥,随即垂下眼睫。这里的官员跟电视剧里演的都不一样,不管身居何种官职都是长得眉清目秀,赏心悦目得紧,好比眼前这太监,唇红齿白,明眸善睐……该不会这里专出帅哥吧?是说—— “祝公公,不是要带我去面圣吗?”她刚才是听他这么说的。 祝平安笑了笑。“那话是说给姬大人听的,省得他一再追问。” “喔。” “连姑娘不追问为什么?”他等着她问哪,她不开口,他就没有被求解的喜悦。 “成歆说,一旦踏进宫里就少看少说,自然能少事。”因为她是个不懂规矩的,所以只好把他的交代奉为圭臬了。 “连姑娘称呼王爷成歆?” “我救他时,他跟我说他叫成歆,尽避后来知道他姓是夏侯,我还是觉得成歆喊起来顺口多了。” “那倒是,有时奴才也会不经意月兑口喊王爷成歆,毕竟当时王爷尚未认祖归宗,这叫惯的称呼想改口,还真要点时间。”祝平安笑咪咪地道。 “我想他应该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我瞧太斗对他也没什么规矩的。”所以当初他才能容忍她的没规矩吧。 “太斗那家伙简直是主从不分,晚一些奴才会好生说他。”祝平安笑意依旧,就那双漂亮的眸多添了几分杀气,但眨眼便消失,快得让连若华怀疑是自己看错。“不过那是因为在玉隽宫里共处了十年,那时情况特殊,有些规矩早就不成规矩,还是皇上宽宏,王爷大量,才会教奴才和太斗忘了规矩。” “成歆当时烧伤时,除了太斗外,祝公公必定也帮了他不少。” “欸,王爷连这事都说了?”祝平安有些微诧,但他就是喜欢有人提,要不他满肚子的话找谁说去。“话说当年……” 西暖阁,夏侯歆才刚踏进内室里,就听见外头喊着皇上驾到,他随即踅到外头,就见夏侯欢噙着笑意走来。 “臣弟见过皇上。”夏侯歆规矩地朝他单膝跪下,但还未跪地,已被夏侯欢一把拉起。 “朕与乾亲王叙旧,除一品侍卫外,全都退下。”夏侯欢吩咐着,拉着夏侯歆往内室的锦榻一坐。 夏侯欢不住地打量他,终于松了口气。“皇弟,无恙?”他问着,目光从他的脸偷偷地滑到他的腿间。 夏侯歆眼皮抽动。“皇上特地先找我一叙,要问的就是这个?”混蛋太斗,竟然造谣生事,回头非宰了他不可。 “自然不是,只是听太斗说你有了心仪的姑娘。”他缓缓抬眼,笑意清润爽飒。 “不就正在外头候着。” “听说她有孕了?” 夏侯歆笑眯眼道:“当初你怀疑少敏不孕,我不是跟你说,只要让她在我那儿待上几天,十个月后就有小女圭女圭了。” 夏侯欢同样笑眯眼,眸色温柔,万般宽容,只见他起身在百宝格前不知道拿了什么装进一个小锦囊里,回头便递给他。 “干么?”他掂了掂重量,觉得里头像是装了个元宝。 傍他金元宝做什么?要赏也不该是赏一锭吧。 夏侯欢温柔儒雅,笑容可掬地道:“欸,亏你十五岁以前都在城里生活,难道你不知道花楼里的花娘要是被开苞,都会拿到一笔赏金,朕以为你心仪的姑娘必定不知道这规矩,所以朕就代她送上赏金了。” 夏侯歆愣了半晌,毫不客气地丢回锦囊,夏侯欢身手利落地接下,立刻又塞到他手里。 “收下收下,大哥的心意,尽避收下。” “我如果是花娘,你是什么啊,大哥,嗯?”将他喻为花娘有趣吗? “皇弟,这话不是这么说的,是太斗说你一开始伤了腿,根本不良于行,后来你的姑娘有了身孕,照那有孕的日子推算,代表是在你尚不良于行时有的……到底是你天赋异禀,还是你根本就遭人欺骗?”夏侯欢笑眯一双温润如玉的眸。 夏侯歆也扬着笑,只是眼底添了几分杀气。 王八蛋太斗……这家伙啥都没过问,一回京就把这事当趣事的到处说,算什么兄弟?! “所以大哥只是想问这事,才特地先要我进西暖阁?”如果是,恕他告退! “当然不是,还有些关于姬荣显的事。”他正色道。 “大哥可有查到任何线索?” “线索不能说有,不过眼下有个方法,就不知道皇弟帮不帮?” 夏侯歆眼皮抽动。“你到底想玩什么?”他这般客气的问法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眼前的夏侯欢是假的,再不然就是他又想了什么馊主意要玩他。 因为夏侯欢是个非常虚假的人,哪里会客气询问他的意思,强硬蛮横,才是他夏侯欢的作风。 第十二章 成谜的过往(1) “平安,皇上要见连姑娘。” 就在连若华听得头昏脑胀,有股冲动想要一脚将祝平安踹昏,好让他可以闭上那张阖不上的嘴时,太斗出现了,她万分感激。 原本她以为采织的长舌已是无人可敌的地步,想不到强中自有强中手。 “啊,已经这个时分了。”祝平安这才惊觉天色似乎暗了些,赶忙朝连若华欠了欠身。 “连姑娘请随奴才来。” “多谢。”她微笑以对,庆幸苦难终于过去。 踏上殿廊,跟着他一路走,绕过曲廊,经过一处林子……事实上她觉得很像一座公园,然后又踏上另一段的殿廊,走得她实在有点喘了,才终于停在一扇门前。 “皇上,连姑娘到了。”祝平安在门外唱报。 里头模糊应了声,祝平安随即开了门。 “多谢。”连若华踏进门内,里头有些微暗,以拱门珠帘分开内外室,而里头——“成歆?”他坐在内室里做什么?皇上呢? “若华,过来。” 连若华微扬起眉,缓步前行掀开珠帘,见内室里装设得极为奢华,有不少她不懂欣赏的古玩,而他就坐在锦榻上朝她招着手。 “你在干么?不是说要见皇上,皇上呢?” “我大哥有要事,先走一步。”他抬眼笑道。 “那咱们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回去吧。”她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我好久没回宫了,你陪我在这儿歇一会。”他微使力,让她在锦榻上躺下,翻身俯在她身上,黑眸在微暗中显得野亮。 “你这坏家伙想做什么?”连若华环住他的腰。 “不过是在这儿歇一会罢了,还能如何?”他笑了笑,轻抚过她的刘海。 “喔?”她笑吟吟地睇着他,环住腰的手往下游移,接着转向朝他身下一探,下个瞬间,她的手被攫住,一旁爆开—— “连若华,你是在做什么?!” 连若华懒懒睨去,见夏侯歆奔至锦榻前,她压根不意外。“我只是在想,你可以忍到什么地步。”顺便替少敏测试这个男人值不值得爱,哪怕她尚未确认那是不是她所识得的少敏。 “你……”夏侯歆愣了下,将假扮他的夏侯欢扫到一旁,轻柔地将她扶坐起身。“你认得出我和我大哥?” “有那么难认吗?”连若华不解地问,来回看着两人,这才发觉——“啊,原来你们是双生子,你没跟我说。” 单看一个她不觉得相似,但两人站在一块,就觉得相似得可怕。 “你……”夏侯歆啼笑皆非,不敢相信她竟等到他们站在一块才惊觉两人相似。 夏侯欢在旁低笑着,俯在他耳边低语,“皇弟,择妻如此……大哥佩服,难怪太斗会说,你选了一个天下奇女子为妻。” 夏侯歆眼角抽了下,自然是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若华,这位不正经的男人就是我大哥,当今皇上,见礼吧。”不睬他,夏侯歆搂着她站起。 “见过皇上。”连若华淡淡朝他欠身。 “连姑娘有喜,不须多礼,赐坐。”夏侯欢坐到一旁罗汉椅上,让夏侯歆再搀着她坐下。“皇弟,连姑娘既然有喜就得赶紧成亲,尽量快,否则要是撞上少敏产期,朕就不主婚了。” 连若华微微扬眉,听这话意,彷佛他极宠皇后。 “我已经让王府总管去进行了,预定是在月底完婚。”说着,突觉袖角被扯了一下,垂眼对上连若华万分温柔的眉眼,他全身没来由地爆开阵阵鸡皮疙瘩。“若华?” “原来你带我进宫,要谈的就是这桩事?”又想先斩后奏了? 成亲、完婚?他求了吗?她点头了吗? 夏侯歆勾弯唇角,稳住心底惧意。“咱们回去再谈。” “好。”在他大哥面前,不管怎样,她一定给他面子。 “皇弟,朕只能说……一物克一物。”夏侯欢在观察完毕后,道出他的看法。 “可不是吗?大哥不也是被少敏给吃得死死的。” “不是吃得死死的,是爱。” 夏侯歆干呕了下,回头牵起连若华的手。“我先送你回去好了。”实在是听不下去,再听的话就要反胃了。 连若华见他们两兄弟互动,不禁轻漾笑意。 确实是挺像的,不管是外貌还是性情,逗起嘴来像是镜子里外的斗争。 连若华欠了欠身,走到外头才问:“你不跟我一道回去?” “朝中还有事,我大哥要和我商议。” 连若华轻点头,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为王爷的事实。“你大哥为什么要假扮你?”她以为皇帝该是极为稳重,甚至身上有一股肃杀之气的,没想到他大哥倒还挺喜欢玩闹的。 “他不过是在报一箭之仇。”夏侯歆撇了撇唇。 “怎么说?” 夏侯歆顿了下,心想不该再往下说,但他亲亲娘子的目光十足的温柔,噙着慈母般的循循善诱,以眼神告诉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以前为了试探少敏,假扮成我大哥,地点就在彤园里的温水池里。”他指着殿廊前那一大片的园子。 “赤果果的?” “她只瞧见我的背。” “只瞧你的背是算什么试探?你们相似的是那张脸。”连若华哼笑了声,甩开他的手向前走去。“早知如此,我刚刚就不需要客气,直接掐下去就是。” 夏侯歆闻言,赶忙追上。“你刚刚不会是真的要……” “我是啊,如果你还不打算出现,我还真不知道我接下来会怎么做。”事实上,她也笃定他一定在场,只是如果不在话语上稍稍恐吓,她心里就不好过。 “你……” “成歆,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还要与我成亲吗?”她绝对不是那种毫无道理遵从三从四德的女人,她有主见很独立也理性,所以想在她身上找到温柔因子,她倒觉得他直接找别人会比较快。 想了想,她真的怀疑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她的个性一点都不讨喜。 “当然,你休想将我甩开,你是我的煞星,除了待在我身边还能去哪。”他占有性地将她打横抱起,不舍她再走这一趟路。 她愣了下,亲热地偎在他的颈边。 这男人心细如发得可怕,肯定是发觉打从她有孕之后,虽无明显害喜,但体力却差得可怕,走上一段路都能教她喘得难受。 是说……一定要说是煞星吗,寃家不是好一点? “要是饿了就跟掌柜阿贵说一声,今天我从王府里调了三个丫鬟过来,有什么事尽避吩咐她们,我会尽早回来。”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目送他搭着马车离去,正打算踏进后门时,突地听见后头传来熟悉的叫唤声。 “若华。” 她立即回头,展开笑颜道:“申仲隐,你总算找到易水楼了。” 申仲隐苦笑了下。他昨儿个进城时就尾随而来,可惜只要说是找她的便会被拒于门外,所以他干脆守在后门,目送他们出门,再等着他们归来,庆幸的是夏侯歆未下马车,让他得了机会。 “有些话想跟你说,方便吗?”他对于夏侯歆的防备绝口不提。 “当然方便,进来吧。”连若华招呼他。 然而,守门的小厮却面带犹豫地阻止。“夫人,王爷说了,夫人未经王爷允许不得擅见他人。”虽未正式拜堂,但这里上上下下的人无不把她当王妃看待。 “别让他知道不就得了?”连若华笑意迎人地道:“你要是说出去,倒霉的会是你,知不?” 小厮闻言,兽在现场,暗自寻思到底该说不该说。 申仲隐摇了摇头,跟着她的脚步来到后院却未进水榭,而是走到人工湖泊上的跨桥亭,见采织方巧走来,连若华又吩咐她备茶。 待仆役一走,她便问:“有什么事?”她认为她应该把话都说清了才是,不太明白他为何还是跟到京城。 “有没有人私下要求见你?”他低声问。 连若华好笑道:“你刚刚没听小厮说,成歆是不允我擅自见人的,有没有人找我,没通报上来,我又怎会知道。” 申仲隐垂睫,心想夏侯歆的心思缜密,怕有万一,所以将她护得极牢,但就算是这样,终有东窗事发的一天。 “怎么了,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她甚至怀疑他根本没睡。 “王爷的做法没有错,甚至就连我都不该再跟你见面。”也许只有杜绝所有可能,才有机会让她避祸。 “没道理连朋友都不能相见的,不是吗?”她眉头微拢,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若华,你记住,尽可能别进宫,避开所有朝中大臣,不管谁找你,你都不予响应。” “为什么?”她虽是一头雾水,但也听得出些许古怪。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都别回京城,但既然你的选择是如此,我只希望你可以安好。”申仲隐话落,疲惫地站起身。“这段时日我暂宿在两条街外的金招客栈,要有什么事,你就到客栈找我。” “申仲隐。”她跟着起身。 “别送,歇着吧。” 连若华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两年前当她张眼时是他救了她,她以本名示人,他也未曾疑惑,可是他方才说的话,彷佛他知道这个身体的原主是谁,甚至不该回返京城。 可如果他识得原主,为何他从未提起过? 申仲隐刚踏出易水楼后门,一旁便闪出一抹身影硬是挡住他的去路,他缓缓抬眼,来者戴着帷帽,当对方掀开黑纱,申仲隐眼中恼意一闪而逝。 他哑声喊道:“大人。” “我要见华儿。”嗓音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申仲隐睇着他半晌。“属下遵命。” 连若华坐在跨桥亭里发呆,边喝着茶边想着申仲隐的话意,一会听见有脚步声踏上跨桥,又听见守在桥下的采织轻声喊着人,她抬眼望去,微诧的起身。 “申仲隐?”她疑诧,不只是因为申仲隐去而复还,更因为他身后跟了个男人。 申仲隐眸色沉痛地望着她,走进亭里,略侧过身。“若华,有个人要见你。” 连若华睇着他,随后目光才缓缓移到他身旁的男人,男人一取下帷帽,她不禁微眯起眼,只因这男人她是见过的,虽说只有一面之缘。 “华儿,好久不见。”姬荣显语气热络,神色有些激动。 连若华下意识地退开一步。“我不认识你,申仲隐,他是谁?”不是说了要她避开朝中大臣什么的吗,这个人明明就是户部侍郎,申仲隐带他见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见申仲隐朝姬荣显作揖。“大人,属下并无欺瞒大人,小姐确实没了以往的记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连若华水眸微瞠,像是听到多么不可思议的话。 “华儿,你连大哥都忘了?”姬荣显痛心地问。 大哥?连若华直睇着他,再看向申仲隐,想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线索,因为他分明知晓原主的身分。 “大人,小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是真的都忘了。”申仲隐一再强调着。 “华儿,大哥要亲口听你说,你真的连自己的身分都忘了?还是……你是打算投靠乾亲王?” 姬荣显明明一脸悲伤,但看在连若华眼里却觉得虚假得令人作呕,那打量的眼神和试探的语气,和她在玉隽宫遇到他时如出一辙。 那绝对不是一个兄长看待亲妹的眼光,太生疏也太算计。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摇着头往后退上一步。 她心里有太多疑问,但她不想当着他的面问申仲隐,总觉得要是月兑口问出,会给自己甚至是申仲隐带来许多麻烦。 “是吗?”姬荣显一双深邃而危险的眸直睇着她,像是要从她的神情找出破绽。 “大人,小姐只是凑巧与乾亲王相恋罢了,一切都已过去了。” 半晌,姬荣显才像是有些伤怀地收回目光。“既是如此,便是天意,你我兄妹往后就算相见也视做陌生人,那对彼此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连若华皱紧眉,根本是有听没有懂,想追问却是不能。 “大人,属下送大人离开。” “仲隐,一道走吧,本官想知道华儿出事之后,你是如何将她带离京城避祸。” “属下遵命。”申仲隐随他步下跨桥,负在身后的手不住地朝她比划,示意她别追问。 要她怎能不追问,申仲隐喊她小姐,又对户部侍郎自称属下……她闭上眼将所有对话串连起来——申仲隐是户部侍郎府上的人,所以称他为大人,称她为小姐,而当年原主遇害确实是申仲隐所救,至于他为何编派她失忆,目前还不得而知,但是她一醒来便自称连若华……他压根不觉得奇怪吗? 他又要她别和朝中官员碰头,这其中究竟有何利害冲突?而户部侍郎也说要和她当陌生人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她静心思考,却难以从一无所知的状态中推敲出任何线索。 想知道始末原由,也只能找机会再问申仲隐了…… 第十二章 成谜的过往(2) 接下来几天,连若华试着想出门连系申仲隐,可偏偏夏侯歆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教她甩都甩不掉。 “明日举行宫宴,大哥会在文武百官面前宣布咱们的婚事。”入睡前,他搂着她说。 连若华不禁皱起眉。“我非去不可吗?”在模不着头绪的状态里,她只想避开任何不利的情状。 虽说她也不知道见了朝中官员会有什么事发生,但既然申仲隐这么说定是有他的道理,她宁可避开也不愿冒险。 “你身子不适?” “有点。”要是可以趁机溜出去找申仲隐,那更是一举两得了。 夏侯歆叹了口气道:“太可惜了,少敏听我提起你,说了想见你,还想尝尝你做的饼。” “少敏?”连若华犹豫了起来。 她是想见那个少敏的,可是……要是她能见上少敏的面,也许两人就可以躲在后宫,如此不也可以避开旁人,倒也是个办法。 于是她还是答应和他前去。 翌日一早,她准备着烤饼,晌午过后,王府的嬷嬷部队再次出动,替她换上精致的宫制衣裳,梳了个盘龙髻,插上满头贵气逼人的金簪银饰,最终在她头上戴了顶和户部侍郎来见时极相似的帷帽。 “你以为我会让旁人把你的美色都给瞧去?”夏侯歆站在她身后,望着镜中的她,怜惜地牵着她站起。 “我很确定你是个异常小心眼的男人。”她笑道。 太好了,还有这一招,这样子的话,她在宫里走动也不怕出什么问题。 “我是。”他大方承认,惹得她连连逸笑。 装扮好后,两人便搭着车辇直接进宫,宫宴设在华平殿西侧的盛莲池。入席之前,她先把装着饼干的油纸袋交给夏侯歆,心想待会碰头时可以先交给少敏。 然而,一入席后却发现—— “怎么不见少敏?” “她今儿个气色不佳,所以朕不让她出席。”夏侯欢没了平时笑意,像是忧心爱妻的身子状况。 “御医怎么说?”夏侯歆在他身旁坐下。 “御医说是产期将至,只要少敏把孩子生下就没问题。” “喔,那就没什么大碍了。”夏侯歆松了口气,将油纸袋递给他。“可惜少敏没口福,这是刚出窑的。” “这是什么?”夏侯欢拉开袋口看了一眼。 “这是若华亲手烤的饼,很特别的风味,知道少敏向来嘴馋,所以特地赶着今日现烤,就为了让她尝尝。” 夏侯欢闻言,笑意微扬地道:“多谢。”他几乎可以想见待会带着这特别的饼回去给少敏,她会有多开心。 连若华只是笑了笑,心里盘算就算见不到人,但只要那人是她识得的少敏,尝过她的饼后,必定会认出她的。 “待会你就让平安先送饼回东暖阁给她吧,她今日吃不到宫宴,心里一定记恨着。” “她怎会记恨朕。”夏侯欢决定先搁在身边,回东暖阁时再交给她,这样她才会自动自发地偎到他身边。 “最好是。”夏侯歆哼了声,就见夏侯欢跟身后的祝平安吩咐了声,祝平安拍了拍手,外头的宫人闻声,随即鱼贯的将菜肴送上桌。 今晚风大,夏侯歆动手替连若华拉开帷纱,省得她不便吃食,然后再替她布菜,亭外响起了丝竹声,她望向外头宫伶彩衣飘飘,不禁感兴趣地看着。 就这样吃吃喝喝兼看表演,宫宴进行一半时夏侯欢突地起身,亭外用膳的百官随即跟着站起。 “众卿,乾亲王南下齐天城,剔除地方恶官,又喜获心上人,朕准备在月底替他俩主婚,众卿举杯,敬乾亲王。”夏侯欢一声令下,百官齐声恭贺着。 夏侯歆随即拉着连若华起身回敬,连若华起身时,底下传来细微的交谈声,尽避持续不久,但也教夏侯歆察觉古怪,不禁回头看了眼夏侯欢。 夏侯欢摇了摇头,示意不解。 一声声恭贺声再起,教夏侯歆稍稍释疑,扶着连若华再入座。 然哪怕是背对着众官员,连若华仍觉得有数十双眼直盯着她的背,几乎要在她的背上烧出一个窟窿,怎么也躲不开那些烦人的视线。 难道就这样匆匆一瞥,也能教那些人瞧见她的面貌?就算瞧清又如何,真是烦人,她非得找个空档连系上申仲隐不可。 天空突地爆开银光,不一会雷声大震。 “皇弟,瞧你多大的面子,连老天都替你庆贺了。”夏侯欢打趣道。 “托大哥的福气。”夏侯歆心情大好地敬他一杯酒,却察觉身边的人身子晃了一下,探手在石桌下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只是头有点晕。”怀孕之后,她的身体产生许多变化,非常贪睡又容易疲倦,今天忙了一天,吃了点东西后,血糖一上升,瞌睡虫就找上门。 夏侯歆替她诊着脉,眉头攒紧,“还是先让人送你回易水楼?” 夏侯欢懒懒的浅啜了口酒。“何必那么麻烦,若华要是身体不适,让平安带她到暖阁里歇一下不就好了。” 夏侯欢望向他,思索了下。“也好。” 夏侯欢将祝平安招来,嘱咐几句。 “连姑娘,奴才为你带路。”祝平安漾满笑意地迎向前来。 “多谢。” 连若华握了握夏侯歆的手,便跟着祝平安朝玉隽宫后殿的方向走,又是一长段的路,伴着劈得天空银亮阵阵的闪电,教她的肚子也一阵阵的痉挛。 这雷会不会打得太近了一些? “连姑娘,这边请。”祝平安打开一扇殿门,领着她入内。“这里是西庑殿,还请连姑娘在这儿稍作休憩,不过今儿个宫宴,宫人全都在盛莲池那头伺候,恐怕无暇顾及连姑娘,所以请连姑娘别到外头走动以免失了方向。” 她看了四周,只觉得宫里的厢房就跟旅馆房间没两样,没什么特别风味,摆设几乎一模一样,以珠帘为屏分成内外室。 “多谢祝公公。”她哪想走动?她已经累到只想一头栽到床上不要醒了。 “连姑娘多礼了,请歇息吧。”祝平安点上数盏油灯后,便先行告退。 连若华取下帷帽搁在几上,本想躺下,可惜她头上插了太多装饰品,就算她想躺也不是件容易事,最终干脆就靠在床柱上补眠。 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会醒过来,是因为她内急。 唉,明明肚子都还没大起来,怎么她近来老是频尿?站起身,却又不知道该上哪解手,外头的丝竹声依旧,代表她并没有睡太久,所以……她还是干脆回盛莲池那头算了? 爆中这么大,想找解手处恐怕不容易,她还是先去找成歆好了。 连若华走出殿外,却不知道回盛莲池得往哪走。 她是不是睡昏头了?她记得刚刚来时这座殿室是在转角边间,入门左手边就是转角,可是……怎么现在却变成是右手边是转角? 闭眼想了想,没一会她就决定放弃。管他到底是怎样,她只记得这里离盛莲池是有段距离的,不赶紧走,要是走到一半忍不住尿急那就糟了。 左看右看了下,往左走了几步后,她又回到刚刚踏出的殿室门前,走过转角一瞧,朝殿廊深处望去,再回过头来,认出这儿根本就是她上次遭皇上戏弄的暖阁。这样就好办了,旁边这条殿廊是可以通到前殿的。 才想着,后头传来脚步声,她转头望去就见几个太监正端着什么急步往前走,路过她时,因为不识得她,所以不住地盯着她。 走在最后头,有品阶的管事太监随即向前问:“夫人是哪位官员家眷,怎会出现在此?” “我是跟着乾亲王进宫,因身体不适,所以皇上要祝公公带我到西庑殿休憩。”这么说,应该算是解释得很清楚吧。 “西庑殿?”那位公公疑惑地扬起眉。 “公公要是不信,可以带我到盛莲池去。”不被信任她也不恼,毕竟这是皇上所在的玉隽宫,多加防备是再正常不过。而且他们要是能顺路领她到盛莲池,她也可以省去找路的麻烦。 “这……” “发生什么事了?” 一抹身影从殿室前的殿廊走来,她回头望去,漾出笑意道:“成歆。”太好了,他来找她了。 “奴才见过王爷。” “罗公公,这位是本王将迎娶的王妃,皇上授意她可以在玉隽宫里走动。”夏侯歆顺口说着,省得她无故被刁难。 “奴才知道了,对王妃有所怠慢,奴才日后不敢再犯,还请王爷恕罪。” “没事,赶紧把酒送过去吧。” “奴才遵命。”罗公公一声令下,几个小太监赶紧先将酒送到盛莲池。 夏侯歆睇着她,端详她的气色。“怎么把帷帽取下了?” “啊,睡迷糊了,忘了戴回去。”她只想着内急,没戴惯的东西哪里还记得。“还在房里,要回去拿吗?” “不用了,我先送你回易水楼。” “喔。”也好,回到熟悉的地方如厕,她比较没压力。走了几步,她就被他给打横抱起,她已经习惯他的拥抱,偎进他的怀里。“欸,我睡了多久?” “三刻钟吧。” “是喔。”算了算,连一个钟头都不到,她还以为她已经睡了很久。 “不过找你又费了快一刻钟。” “找我?”她不解的抬眼,这才发觉他身上正冒着热气,隔着衣袍也能感觉到他的汗意。“你对宫里也不熟?” 一问出口,她不禁暗笑自己白问。他被困在玉隽宫里长达十年,这玉隽宫里有哪一处哪一殿是他不熟的。 “我到西庑殿却找不到你。” “……可是我刚刚就站在西庑殿的转角而已。”不至于找不到吧。 夏侯歆徐步往前走,若有所思地道:“你刚刚是在东庑殿前。” “怎么可能?那是西庑殿,祝公公说了,那是西庑殿……”见他眉目冷沉,她说到最后竟化为无声疑惑。 成歆是不可能认错殿室的,可问题是祝公公也不可能错认,如果两人都没说谎,那就是有人趁她熟睡,把她给抱到了东庑殿,可是——“不可能,我的帷帽还在几上,如果有人移动我,不会这般细心,把帷帽放在一模一样的位置上吧。” 夏侯歆没吭声,面无表情,教人读不出他的思绪。 突地,猩红闪电划过天际,雷声大作,彷佛就打在身边,大地也为之隐隐震动。 夏侯歆将她搂紧。“没事,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无须钻牛角尖。” 她在钻牛角尖吗?可近来发生在她身边的事,真是古怪得教她想不透。连若华不停地思索,想不通事情如何发生,但要是换个方向想,如果从一开始她就是待在东庑殿的话—— “失火了、失火了!” 就在夏侯歆抱着她来到前殿时,后方突地传来骚动,夏侯歆蓦地回头,只见一片火光燃红了天际,而那方向是……东庑殿。 第十三章 玉隽宫走水(1) 华平殿上,鸦雀无声。 原本在盛莲池畔饮酒作乐的百官,在玉隽宫遭逢大火之后,一个个整冠理袍地踏进华平殿里,彼此你看我、我看你,满月复疑惑却又不敢私下议论,只因坐在龙椅上的夏侯欢眸色冷肃得可怕。 可以想见皇上的愤懑,只因大火是从东庑殿往旁延烧,而东庑殿旁即是东暖阁,东暖阁是皇后最喜爱之处,听说今晚皇后身子不适,人就待在东暖阁里,而那火偏就烧得那般近, 差一些就要伤到皇上的心头肉,这要皇上如何还能和颜悦色来着? 瞧,就连站在首位的乾亲王脸色也同样铁青着,但大部分的官员目光还是偷偷地扫向他身边的准王妃。 连若华如芒刺在背却无暇理睬,她偷觑了眼脸色寒凛的夏侯歆,无声叹了口气。她本来是不该随成歆踏进这殿里的,但是因为皇上一声令下,所有参与宫宴的人都得上华平殿,她才逼不得已地随成歆进殿。 殿上的氛围极为凝重,她可以想见皇上为何不发一语。这宫中就数玉隽宫戒备最为森严,这会却着了火,而且彷佛是有人蓄意纵火的,要皇上怎能心平气和。 今晚要是不查个水落石出,恐怕这殿上的人一个都别想离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外终于有了些动静,守殿太监唱名着,夏侯欢摆了摆手,就见太斗领着今晚轮值的禁卫和数个宫人踏进华平殿内。 “皇上,东庑殿的大火已经扑灭。”太斗垂首道。“皇后无碍,只是略受惊吓,已经移往清心阁,而东庑殿外有两具尸体,只能依宫袍判断是宫人。” “可有查出有任何的闲杂人等踏进玉隽宫里?”夏侯欢冷声问。 太斗一个眼神示意,身后的禁卫头子立刻上前。“回禀皇上,卑职已彻査过,禁卫并未瞧见有闲杂人等出入,但是御膳房的罗骧倒是在事发之前在东庑殿外瞧见一人。” 话落的瞬间,连若华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紧握住,不解之余,意会了她刚刚不就是出现在东庑殿外? 难道……是指她? “罗骧。”夏侯欢沉声唤着。 罗骧随即向前跪伏。“启禀皇上,就在事发之前,奴才带着几个御膳房的太监送酒到盛莲池,路经玉隽宫,瞧见一位姑娘就站在东庑殿外……”说到最后,罗骧真的好想喊自己命好苦。 一个是皇上,一个是王爷的女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却不能不照实说。 “那位姑娘是谁?”夏侯欢淡声问。 “是……”罗骧不敢抬眼,只敢闷着声道:“就在奴才质问她时,乾亲王到来,说她是未来的干王妃……” “连姑娘。”夏侯欢面有不豫地唤着。 连若华抬眼望向他,只想苦笑,还未应声,夏侯歆已道:“皇上,臣弟前往东庑殿时,并未察觉有任何异状。” “皇弟,朕自然是信你的,可朕明明要平安带着她去西庑殿,为何她会出现在东庑殿?这两殿各位在玉隽宫的一东一西,相距……甚远。” 夏侯歆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臣弟也想知道为何祝公公未依皇上之命,将若华带往西庑殿,而是带到了东庑殿。” “平安,你到底是把人带到哪去了?”夏侯欢沉声问。 “回皇上的话,奴才是将连姑娘带往西庑殿。”站在身侧的祝平安躬身道。 连若华直睇着祝平安俊秀又亲切的面容,实在很难分辨他所言是真是假。她真的不信是有人趁她昏睡搬动她,所以分明是祝平安撒谎,可他又为何要这么做? “连姑娘,你为何会到东庑殿?”夏侯欢再问。 “我……”她真的是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我不知道,当我醒来时我已经在东庑殿,我本是戴着帷帽,帷帽亦留在原本搁放的几上,压根没动过。” “所以你的意思是平安撒谎?”夏侯欢嗓音微轻地问。 “我……” “皇上,就算若华出现在东庑殿又如何,并不能证实是她纵火。”夏侯歆不悦的道。 “确实是不能,但是她却无法解释她为何会出现在东庑殿……皇弟,难道你也不相信平安所言?” 望着祝平安垂目不语,夏侯歆脸色越发冷沉。 连若华真是百口莫辩。但是她想如果要纵火,至少也要有灯油什么的易燃物,今晚的风大,要是有味道肯定会闻见,但她什么也没闻见,而且她和成歆已经走到前殿才听见有人说失火,这期间…… “皇上,能否让我回东庑殿一看?”她突然道。 此话一出,殿上众人莫不看向她。 “你想做什么?”夏侯欢微眯起眼问。 “我要证明我的清白。”她目光无惧地道。 也许她不是很懂这宫廷里的斗争,但她很清楚,假设她是涉嫌谋害皇后之人,那么成歆也会被她牵累的,所以就算嫌麻烦,这事也非得查得水落石出。 东庑殿外还飘着一股焦味,漆黑的天空中隐隐可见藏着一抹猩红。 “连姑娘要如何证明?”夏侯欢站在殿廊上问着。 别说夏侯欢,就连跟随而来的百官也很想知道她要如何证明清白。 “请皇上先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她估算着。 “可以。”夏侯欢应允后,便径自踏进殿前的石亭里歇息。 连若华看着殿廊底下用白布盖着的两具尸体,而尸体边有两三棵树,看得出方才是有着火,灼烧过的痕迹从树身到殿廊,延伸到东庑殿面对转角这一侧的墙身,甚至连屋顶皆留下痕迹。 看着,她开始从殿廊走着,算着脚步。殿廊的宽度至少有三公尺半,墙身到树的距离将近八公尺,今晚的风向大概是西南往东北……她徐步停在烧焦的树下,动手轻剥树干,就见焦黑的只有树皮,树身未有爆裂的现象。 和她猜测的差不多,现在只差一个左证—— “若华,你在做什么?”夏侯歆扣住她要掀白布的手。 “证明我的清白啊。”不然咧。 “可是烧过的尸体惨不忍睹,别看。” “放心,我看过更可怕的。”她笑了笑,拉开他的手,掀开白布。 她仔细观察,地上是两名宫人,身上的衣物碎裂,尸体有碳化现象,头发都卷了。 她隔着白布掀动宫人的眼皮,就见宫人双眼皆有出血现象,眼睫一触就碎成末,几乎笃定她的猜想,而后她又回到东庑殿的墙身,看着墙身焦黑的范围,再缓缓望向坐在石亭里的夏侯欢。 “皇上,我已经找到答案了。”她朗声道。 “喔?”夏侯欢徐徐踏出亭外,颇富兴味地等着答案。 “皇上,如果是纵火,这纵火之人身上该有灯油味,再不然也会有火折子的气味,对不?”她问。 夏侯欢扬起浓眉。“也许会有灯油味,却不见得会有火折子的味道,因为玉隽宫到处灯火灿灿,哪里需要火折子?” “有道理。”连若华颇为认同地点头,指着殿廊下的树,再抓了把地上未被水浸湿的沙往空中一洒,只见沙雾朝东北的方向飘去。“皇上,今晚的风极大,风势约莫是西南吹往东北,对不?” “应该是。” “可是,这树在东庑殿的东南边,以起火点看起来,应该是从墙这头一路延烧到树这头……如此的方位不觉得古怪?” 连若华话一出,退在十数尺外的百官莫不低低私语着。 “有点。” “再请皇上瞧这树身,这树虽是着了火,但只要剥除焦黑的树皮,里头是毫发无伤。” 她刻意再抠掉一块树皮为证。 “这又如何?”夏侯欢走近她,瞥见夏侯歆跟得极近,教他不禁侧睨了眼,随即又调回目光。 “皇上,今晚夏雷大作,雷打得又响又亮,闪电更是劈得老近,如果我说这树是被雷给打中的,皇上信吗?” “不信。” “我想也是。”连若华压根不意外,指着树身道:“皇上可知道这树一旦着火,得要烧得多久烧得多烈,才有办法将树皮给烧成炭?” “朕不知道。” “皇上自然不知道,但据我所知,今晚打火的速度极快,绝对是在一刻钟里便扑灭,可是一刻钟的时间又怎能让树皮烧成炭?” “也许火势很大。” “如果火势很大,为何这附近的地都是干的?”她指着树根附近。以树为中心,方圆三尺内是湿的,但三尺外是干的,这树的火势能有多大? “所以你想藉这一点,让朕相信今晚大火是雷造成的?”夏侯欢不禁失笑。 “当然不只是如此。”她指着树下两名宫人的尸身,一把抓开其背上衣料,就见背的中心有一大团焦黑。“皇上,被雷打中的人,打中之处必焦黑,而双眼出血,甚或发卷指裂都是有可能的。” 夏侯歆闻言,总算明白她为何要瞧尸体,但……她怎会知道这些? 夏侯欢黑眸闪过一丝冷意,瞥了夏侯歆一眼,淡声道:“所以你认为今晚大火纯粹是雷所引起?” “不。”连若华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烧过的痕迹。“树到殿廊这一段是无焚烧痕迹,但从廊阶上了殿廊,一路到墙身窜上屋顶,看似正常,可问题是今晚的风向不对,火势跑的方向是错的,所以从这段过来,是有人想要制造假象,让人以为玉隽宫失火。” “那也未免太巧合。” “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本就有人要纵火,只是方巧打雷了,纵火者就顺势而为,沿着墙角泼油再跃上檐顶,否则这么快就被扑灭的火势,照理说是烧不上屋顶的。” 夏侯欢似笑非笑地眯起眼。“那你认为纵火者为何要这么做?” “皇上,有些事尽在不言中,皇上是聪明之人,也不需要我再多说。”连若华面无惧色与他对视。 夏侯欢唇动了动,尚未开口,夏侯歆已经不耐的插话。“皇上,若华已说得这般分明了,还要认定是她所为吗?还是皇上根本认为是臣弟心怀不轨?” “胡扯什么,你是朕的皇弟,朕要是不信你还能信谁。”夏侯欢摆了摆手,回身道:“太斗,给朕彻查,只要是百官车上有油味的,一律扣下待查。” “卑职遵旨。” 一声令下,百官莫不为此错愕,彷似一个个都成了嫌疑犯。 然夏侯歆压根不踩百官间的骚动,一个箭步挡在夏侯欢和连若华之间,沉声道:“皇上,若华有孕,近日贪懒易倦,臣弟先送她回易水楼。” “去吧。”夏侯欢摆了摆手。 “谢皇上。”话落,他转身就将连若华轻柔抱起,快步朝前殿的方向走去。 直到上了马车,回程路上,她才低声问:“你和你大哥感情真的好吗?”她这么问纯粹是因为今晚的失火根本是有人设局陷害她,而那个人……她实在是猜不出动机,因为她无从了解每个人之间是否有利害冲突什么的。 “当然。” “那祝公公是极得皇上信任的吗?”她再问。 夏侯歆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拥入怀里。“若华,不要胡思乱想,今晚的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你不需要搁在心上。” 连若华还有满肚子疑问,但既然他不想说,她就不烦他了。 车辇停在易水楼后门,夏侯歆抱着她回后院水榭,便道:“你好生歇息,我要再进宫一次,晚一点就回来。” 见他急着要走,她伸手抓着他的袍角,问:“不会有事吧?” 见她担忧自己,他轻噙笑意道:“不会,放心吧,我让采织来伺候你。” 她应了声,一会采织过来替她拔下满头首饰、换下繁琐的衣饰,洗去脸上妆容,疲惫的她瘫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到底是怎么搞的,一回到京城,麻烦一大堆,教她不禁想起申仲隐一再警告她别回京……她不能一直处在妾身不明的状态里,必须想办法一解心中疑惑。 “华姊。”采织走到床边低声喊着。 “嗯?” “今儿个后门小厮递了字条,说是申大夫给的。” 见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字条,连若华赶忙接过一看,确定真是申仲隐的笔迹,约她明天晌午在金招客栈见面。 明天晌午?她忖了下,想个法子溜出去吧,她不能不见他! 西庑殿。 “皇上,王爷来了。”守在殿门的太斗在门外轻声道。 “让他进来。” “遵旨。” 第十三章 玉隽宫走水(2) 一会殿门一开,夏侯歆大步踏进殿内,见夏侯欢若有所思地看着连若华给的油纸袋,不禁微皱起眉。 “大哥,原来你是打从心底不相信若华。”夏侯歆开门见山地道。 说穿了,今晚的宫宴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他早有防备,但还是被摆了一道。 “无关信不信任,只不过是想藉她引出那些虫子而已,可谁知道她竟如此伶牙俐齿,说得朕都快要恼羞成怒。”夏侯欢依旧噙着笑,招手要他在一旁坐下。 “要怪就怪太斗身手太差,才会教若华看出端倪。”夏侯歆哼了声,掀袍在他身旁坐下。 他没料到若华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甚至还大胆验尸,找出真正的答案,破了大哥今晚设下的局。 守在门外的太斗不禁抽动眼皮,做个辩解,“是平安一开始就没把话说好,引她起疑,她又不是傻子,东庑殿和西庑殿会听错吗?” 随侍在一旁的祝平安想反击,然一瞥见夏侯歆沉怒的目光,只得抿紧嘴,哀怨的吞下所有反击。 “唉,朕真是退步了,设个局连你的心上人都识得破。”夏侯欢往他肩上一搭,夏侯歆毫不客气地将他抖落。夏侯欢也不在意,托着腮,面带无奈地道:“皇弟,朕不是怀疑她和姬荣显有关系?” “然后?”他面露不耐。 带若华初次进宫面圣时,平安心细地察觉姬荣显审视若华的目光,将这事往上禀报。大哥是个疑心极重的人,于是询问了在宫里可有见过若华的人,竟无人知晓,所以才会特地设了宫宴故意让她在百官面前露脸,而他厌恶大哥的试探手法,才会要她戴上帷帽。 “连若华破了朕的局,朕不恼,是因为朕知道如此一来反而能逼出她的身分。”说着,他调回目光看着他。“就在你送她回易水楼时,姬荣显来找朕了。” “他说什么?”这才是他又蹵回宫中想得知的答案。 “他说连若华是他的妹妹。” “这又如何?” “是不怎么样,但是平安说过,姬荣显看连若华的目光极为防备,朕认为那不是一个兄长瞧见妹子的眼神,就算是个庶出的妹子。” “不要再卖关子了。” 夏侯欢叹了口气。“太斗,进来。” “卑职遵旨。”太斗进了殿,单膝跪在两人面前。 “说吧。” “是。”太斗抬眼,神色严肃地道:“王爷还记得那日咱们在齐天城,故意要引出姬荣显派去的杀手不?” “然后?”他攒着浓眉。 一趟齐天城行收获良多,除了将高升平治罪之外,还揪出与地方官有勾串的朝中官员,如此一口气便除去多起弊案,尤其姬荣显当年是摄政王夏侯决底下的人,所以他更要写信告知大哥要严审高升平,追查朝中官员。 这事必定会传进姬荣显耳里,而姬荣显要是和当年摄政王残党有所挂勾,极可能会派人前往除去高升平,而一切皆如他所料,但就算高升平被灭口,他依然多的是法子可以将姬荣显治罪。 没想到在他带若华进宫面圣后,这事有了莫名其妙的转折。 “那时王爷和新上任的知府前往府衙大牢,留下卑职守在若华姑娘院里,由于来袭的杀手人数众多,若华姑娘未听劝奔出房门外,就在王爷赶到前,若华姑娘已经被一名杀手箝制,但那瞬间,尽避声似气音,卑职还是听见那人对着若华姑娘喊,夫人,而后那人长嚎一声,其余人皆跟着撤退。” 夏侯歆闻言,怔愣地望着他。 夫人?那些杀手全都是出自大内的禁卫,更是当年夏侯决一手栽培的王府侍卫,唤她夫人…… 夏侯欢睨了他一眼,低哑启口。“姬荣显有一庶妹名为姬华,艳冠群芳,时年十八便让姬荣显以拉拢夏侯决为目的送进了摄政王府。” 夏侯歆侧眼瞪去,彷佛怎么也无法相信。 像是要让他死心似的,夏侯欢再道:“记不记得杀了夏侯决之后,朕是怎么处置摄政王府里的人?” “……鸩毒。”还是他交给大哥的……因为大哥说,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横竖待在摄政王府的人不过都是贪权附利之辈……他蓦地想起若华曾经中毒,是鸩毒…… “不可能!她如果喝了鸩毒,怎么可能还活着?也许这一切都是巧合,是姬荣显故意要让咱们自乱!”夏侯歆跳起来,怎么也不肯相信。 夏侯欢静静地注视着他,径自道:“是太斗将鸩毒送进摄政王府的,毒杀对象有摄政王妃和妾室共二十一人,他盯着所有人喝下,事后收尸时却发觉少了一人,他派人追查是一无所获。” 夏侯歆神色慌乱地瞪着他,再看向太斗。“不是若华!” 太斗张口欲言,终究还是把舌尖上的话给用力咽下。 “如果连若华不是姬华,为何有人称她夫人?姬荣显确实有一妹貌美如花,深得夏侯决喜爱,如果真是姬荣显造假,那宫宴上百官目击连若华面貌时的窃窃私语又是为何?朕可以把人一一找来,相信必定有人知晓她到底是不是姬华!”他知道美梦被打碎有多痛,可他宁可打碎他的美梦,也不愿让他一错再错。 “好!”夏侯歆怒吼了一声,瞪着夏侯欢,“就算若华真是姬华,那又如何?我不在意她是否清白,只要她心在我的身上,过去如何我既往不究。” 夏侯欢攒紧浓眉道:“姬华化名连若华以假名接近你,你真的不觉得太巧合?你俩相遇,相恋……难道你压根没起疑?就算你之前没起疑,可如今你知晓她的身分,你认为她接近你真是因为爱你?!” 夏侯歆眦目欲裂,气血在胸口翻涌着。 她曾说过,她深爱一个男人,最遗憾的是未能替他生下孩子……她曾说过,她的男人死了,她想为他报仇……她曾说过,想和少敏见面……想到这,夏侯歆不禁低低切切地笑出声。 夏侯决妻妾共二十一人,但没有子嗣……夏侯决是被他和大哥连手杀的……少敏曾是夏侯决派入宫的探子,但失忆后投靠了大哥…… 他的心像是破了个洞,痛得他快要站不住。 怎会如此……他爱上了一个人,却是跳上了她的陷阱?! “皇弟!”夏侯欢出手欲扶住他踉跄的身子。 “不要碰我!”夏侯歆恼火地将他推开。 “夏侯歆,你为了一个接近你、利用你的女人如此待我?!”夏侯欢恼火地推他一把。 “你这个混蛋,你根本不信若华,你甚至利用她引出姬荣显托实,如果不是她看破你设的局,你是不是就要趁势将她押进刑部大牢?!”夏侯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手上的青筋暴颤着。 祝平安和太斗对视一眼,悄悄上前,准备两人一动手就一人一个拉开。 “那又如何?她本来就是该死之人,她早晚得死!” 夏侯歆瞪大眼,拳头毫不留情地朝他颜面打去。“我不准你杀她!”就算她利用他又如何,如果她已经将一切都放下,只要她不是有心接近自己,以美色蛊惑自己,他一样爱她。 夏侯欢没料到他竟会打他,退了几步,抹去唇角的血渍,抬腿就朝他踹去。“夏侯歆,我告诉你,她是非死不可!” 太斗见状,赶紧退到夏侯歆身后稳住他的身子,而祝平安也来到夏侯欢身后,准备他要是再动手,他就要拉人了。 “你凭什么?她做错了什么,非得要你定她死罪?!”夏侯歆一把推开太斗,出手擒住夏侯欢。 夏侯欢露出噬血冷笑。“就凭她利用你,松卸你的防心想要借机行乱!” “你无凭无据,血口喷人!” “姬荣显给朕一个消息,说她和旧摄政王府侍卫有连系,只要朕逮到她私下和对方见面,朕就可以以此办她死罪!” “你简直是第二个夏侯决,如此草菅人命!” “混帐,竟拿夏侯决跟朕比!” 就在剑拔弩张的瞬间,一支玉筷子精准无比地丢进两人之间,夏侯欢快手接住,随即望向门口,果真瞧见他的皇后驾到。 “少敏。”他赶忙走向前,手托在她的腰后。 辛少敏睨了他一眼,无声问:你们兄弟又在吵什么? “没事。” 辛少敏抚着他已肿起的左脸颊,又瞥了眼夏侯歆,就见他脸色铁青得吓人,不禁叹了口气,牵着夏侯欢走到他面前,无声问:吵什么? “少敏,不关你的事,这是我们兄弟间的事。”尽避夏侯歆脸色阴鸷,但面对辛少敏时,依然试着缓和口吻。 辛少敏眯起水眸,干么,你们兄弟间有我不能知道的事? 夏侯歆无声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发。“我回去了。” 喂!辛少敏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样走了,不禁回头,以眼神质问另一个当事者。 “太斗,跟上王爷。” “卑职遵旨。” “平安,替皇后沏壶茶。” “奴才遵旨。”祝平安知道皇上是有话想跟皇后说,所以躬声应着,退出西庑殿外。 到底是怎样?辛少敏一脸他不说清楚,就跟他耗到底的狠劲。 夏侯欢无奈叹口气,轻柔地扶着她到锦榻上坐下。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意见相左罢了。”夏侯欢粉饰太平地笑着。 辛少敏也笑了,随即敛笑的微眯起眼,你当我今年三岁? 夏侯欢撇了撇唇。“真的没什么事,只是跟他说了些难听话,他就沉不住气的打我,你瞧我这个皇帝当得多窝囊。” 你如果没做错事,他反应不会这么大,说,你做了什么?辛少敏无视他扮无辜,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夏侯欢哼了声。“你就这般维护他?我这个挨打的人难道就活该?” 别傻了,你又不是任人打骂不还手的人。辛少敏实在不想吐槽他,可他又很喜欢逼她吐槽。我觉得你对我有所误解,我只是不能说话,但是我的耳力一直很好,你们刚才吼了什么,我都有听见好不好,要不然我跑来干么? 说到底,还不是这对兄弟又吵架,逼得她宵夜吃到一半就抓着筷子跑来“劝架”。 夏侯欢咂着嘴。“这事你不要插手,吃完宵夜赶紧去歇息。” 辛少敏随紧水眸,很不客气地拍着他的胸膛。大哥,你今天没让我出席宫宴,害我没吃到好料,我就已经很不开心了,现在再瞒着我,我真的要翻脸了。 他像是忘了孕妇的脾气都不太好,把她从东暖阁搬到西暖阁,又禁止她踏出一步,随随便便拿了几道菜骗她肚子,还要两个嬷嬷四个宫女盯着她,她为此已经不爽到极点,现在闹了事又瞒着她,她真的不知道她气极了会怎么做呀。 “就跟你说没事。”夏侯欢正色道。 辛少敏哼了声,本想再从他嘴里挖出一点什么,余光却瞥见锦榻边的小几上搁了个油纸袋,她快手翻开,取出一块饼干,不禁有点傻眼。 饼干……这里也有饼干吗?而且这上头压模的形状…… “别吃。”夏侯欢一把拨开她手上的饼。 辛少敏愣了下,缓缓抬眼,两泡泪已经在眸底待命。 “少敏,你误会了,实在是这饼……” 趁他解释当头,辛少敏充分利用她灵巧的身手,快手翻出一块饼直接塞进嘴里,吓得他动手要扳她的嘴,她却是抿住唇嚼了几下,接着整个人呆住。 “你!这里头说不定有毒,朕都还没试毒,你……平安,把救命丸拿来!”夏侯欢吼着,没了寻常的冷静从容。 殿外的祝平安快步冲进殿内,就见辛少敏缓缓地掉落一滴泪,抬眼无声问着:谁给你这个饼的,做饼的人在哪? “……嗄?” 第十四章 真心的求死(1) 夏侯歆一夜未归。 “王爷还没回来吗?”连若华担忧地问。 “还没呢。”采织低声回答。“还是我再请贵叔差人到宫里问问?” “先不用。”连若华没了食欲,将筷子一放便走出寝房。 会不会是宫里发生什么事了?会不会昨天的事牵连了他,所以皇上把他给扣在宫里?她问过阿贵,阿贵也说了,皇上与王爷感情深厚,在皇后有喜之前,常常三更半夜带着皇后到易水楼后院吃宵夜。 但毕竟是身在皇家,会因为什么事而一夕翻脸也不是不可能。 看了看正午的日光,她暗下决定,只要再一个时辰他还不回来,她就进宫去找他。 正打算上跨桥的凉亭等人时,余光瞥见一抹高大的身影走姿有些不稳,有些踉跄,她赶紧迎向前去。 “成歆,你……喝酒了?”才刚搀上他的手臂,那浓得刺鼻的酒味,教她有些反胃地别开脸。 夏侯歆垂睫直睇她半晌,轻轻地拉开她的手,径自往水榭走。 连若华愣了下,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他的脚步,然他没进两人的寝房,而是走到隔壁的书房。 “成歆,发生什么事了?”见他疲惫地躺在锦榻上,她赶忙替他倒了杯茶。 夏侯歆望着她手中的茶杯,目光有些迷离,手动了动,终究还是捺下拨开茶杯的冲动,疲惫地闭上双眼。 “我累了,想睡一会,别吵我。” “好,如果你有什么事想说,等睡醒再告诉我。”瞧他额头都汗湿了,便回房端来水盆,拧了手巾替他拭脸,再为他拭手。 微凉的水温教他舒服地微眯起眼,探手轻抓着她滑下的一绺发丝。 他不想跟大哥一样被仇恨蒙蔽了眼,但是如果这一份仇恨会伤害到他的家人,甚至是藉由他的手伤了他最重要的人…… 她噙着恬柔的笑,凝睇着他。“怎么了?” “你爱我吗?”他突然问。 连若华皱起眉,没好气地道:“这还需要问吗?” “你爱我吗?”他执意的重复一次,甚至微扯痛她的发。 她抚了抚头皮,心想喝醉酒的男人心里大概都藏着小男孩,所以俯近他耳边道:“爱,可以了吗,成歆弟弟?” “多爱?” 连若华闭了闭眼。“爱是无形,所以无法计量,但是只要心里有爱的人,就可以把爱变成有形。”用行动让被爱的人感受满满的爱。 “不懂。”他啧声道。 “是啊,因为你喝醉了,等你睡醒了我们再聊。” “嗯。” 见他乖乖闭眼,放开她的发丝,她才松了口气,庆幸他酒品还不错,喝醉了就只会撒娇,还挺可爱的。 在锦榻边坐了一会,确定他已经入睡,她才起身往外走,暗忖着眼下是不是该去找申仲隐。既然成歆已经回来,虽然宫中的事依然不明,但至少他能回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反观眼前最重要的是,她得要先搞清楚原主的一切,如此一来,她才会知道昨晚皇上那般试探到底是为了什么。 吩咐采织照顾夏侯歆后,她随即出门赴约。 连若华一走,采织便进书房看了下夏侯歆,确定他还在睡,正打算去忙其它的活,然才刚踏出房门—— “采织。” “哇!”采织吓了一跳,赶忙回头。“王爷,我把你吵醒了?” 华姊明明说王爷喝醉才刚睡而已,怎么一下子就醒了? “若华呢?” “华姊……”糟,华姊说赴约的事不能跟王爷说,可是王爷醒了…… “嗯?”他懒懒倚在锦榻,布满血丝的黑眸目光异常冷厉。 金招客栈。 连若华一踏进客栈,正要和掌柜问人,就见申仲隐适巧拾阶而下。 “申仲隐。”她朝他走去。 申仲隐一见,神色微愕。“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约我的吗?” “我?” “不是你,那会是谁仿了你的字迹?”连若华边问边从怀里取出一张字条。 申仲隐接过一瞧,思绪飞快运转,赶忙道:“你先回去,赶快回去。” “等一下,你先跟我说,我到底是什么身分?”如果这字条不是他所传,她猜测这也许又是一桩嫁祸陷害,但嫁祸也好,陷害也罢,她得先问出个结果不可。 申仲隐想了下,跟小二要了个角落的位子,点了一壶茶,再低声对她道:“近来有发生什么事?” “很多事但我很难解释,我只想知道为什么皇上好像在试探我。”时间不多,她只能拣重点发问。 申仲隐眉头紧拢。“看来是姬荣显打算出卖你了。” “什么意思?” “你……你虽是姬荣显之妹,但你也不过是他手上的一颗棋子,两年前他为了拉拢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把你送进了摄政王府。” “夏侯决?” “正是。” 连若华瞪着他良久,通体生寒。 糟了,怎会是这么差劲的身分?!成歆说过,他之所以会被困在宫中十年,就是因为夏侯决当年夺权政变,他们两兄弟对夏侯决恨之入骨,隐忍了十年才将夏侯决除去,而她…… “所以,你所谓出卖是指,姬荣显向皇上揭露我的身分?”换句话说,皇上对她不是试探,而是真的要嫁祸罪名,要不是她担心牵连成歆而自清,恐怕此时她早已被押进牢里了。 “恐怕不只是如此。” “不然还有什么?你把话说清楚!”她紧抓着他的手。 “记得在齐天城时,不是有群杀手闯进你院落?”见她点了点头,他更加压低音量说:“来的人是前王府侍卫,一眼就将你认出了。” 她揉着隐隐作痛的额际,想起当初那贼人都已把剑搁在她颈上,却月兑口喊了声夫人之后就撤了,没想到结果竟是如此。 “两年前皇上计杀了摄政王夺回大权后,戮力清除摄政王余下的残党,包括王府数百名侍卫,也许你会认为不过数百人没什么了不起,可偏偏能在摄政王手下的,都是当初从大内挑出的高手,再由摄政王精挑后留在身边的,皇上一直想要除去那些人,只可惜毫无进展。” “也许人家无心作乱了。”毕竟摄政王都已经死了,剩下的部属早该做鸟兽散。 “但是之前他们却去了齐天城。” 连若华怔怔地望着他,将所有的线索快速连结在一块,推敲出——“他们都在姬荣显手下?” “也许,但是因为你的出现,会让皇上把矛头指向他,他为了自保,一定会出卖你……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你身上。”说到最后,申仲隐痛苦地沉吟着。“所以当初我才希望你别到京城,尤其你还怀了乾亲王的孩子。” 连若华沉默不语,因为她根本不清楚原主的底细,自然不会有所防备,如果她早知道原主有这样的背景,就不会来到京城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些跟我说?” “我有试着要说,但我的暗示你根本听不懂,后来我想要说个明白时,乾亲王已对你下药,把你带上马车一路赶往京城。” “我刚到京城时——” “就算那时我跟你说,你会跟我走?” 连若华真是哭笑不得,没料到这一切竟是一连串的阴错阳差。 眼前她还能如何?一趟京城之行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她不敢想象如果成歆知道她的身分,她该要如何解释,而皇上是否会放过她? “若华,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申仲隐沉重道。 “什么选择?” “赶快离开京城。” “不。”她现在要是走了,岂不是带着几分畏罪潜逃的意味?那明明不是她做的事,为什么要她承受这一切,况且犯罪的人是夏侯决,又与家眷何关? “你如果不走,就算皇上不罗织任何罪名,就凭你是夏侯决的家眷,当初没死,这一次还是躲不过的,我没有办法再救你第二次。”申仲隐紧握着她的手,就盼能带她走。“即使皇上网开一面,姬荣显也不会放过你。” 连若华不禁苦笑,前有虎,后有狼,她哪里还有路可走。 她得要好好想想,思忖着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她走出活路! “申仲隐,我……”话未落,一抹阴影覆上桌面,她微愕的抬眼,来人却单膝对她跪下。 “夫人,属下来接夫人了。” “嗄?”她不解地戒备着。 他既是姬荣显的手下,那么他应该是来杀她的,怎会是说来接她? “属下没想到夫人还活着,也没想到夫人为了替王爷报仇使计接近乾亲王,如此忍辱负重……”那人目露喜悦,径自滔滔不绝的说。 连若华傻眼地看着他……他到底在胡说什么? “糟了!若华快走!”申仲隐察觉不对劲,一把拉起她要走,然而才要跨出客栈,自四面八方涌出一群禁卫打扮的士兵。 “来人,抓活口!” 一抹熟悉的嗓音下着命令,连若华看见太斗从她身旁跃过,当她在众士兵后头瞧见夏侯歆的身影时,她的心,凉了。 易水楼,后院水榭。 黄昏余晖斜照,打进窗口满室晕黄,添了几分诗情画意,然此刻室内的氛围却带着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滞感。 “王爷……要不要奴婢备茶?”采织勉强扯开唇道,试图打破一屋子沉寂。 打从一刻钟前,王爷带着华姊回来,那气氛就僵得教她害怕。 “不用,你退下。”沉默半晌,他启口的嗓音异常低哑。 采织不禁偷觑了连若华一眼,瞧她神色淡漠不语,只能乖乖地退出门外。门一开,适巧瞧见太斗,赶忙向前询问他。 “太斗哥,王爷和华姊” 太斗神色寒凛地抬手示意她噤声,随即走进房内。 “如何?”夏侯歆哑声问,黑眸从头到尾直睇着连若华。 “王爷,卑职办事不力,尚有余党逃月兑。” “我知道了,你退下。” “王爷,卑职奉皇上之命,将抓到的余党和……连姑娘一并押进宫中候审。” 连若华敛下的长睫颤了下,神色依旧未变。 “你先将其它人押回宫,她……”他顿了顿,低哑道:“我会亲自押她进宫。” 太斗坚持道:“王爷,卑职奉皇上之命必得亲自押连姑娘进宫,所以差人先将其它人押回,卑职就在这里等候,最迟一个时辰之后带走连姑娘,还请王爷体谅。” 必须由他亲自押解,那是因为皇上怕半路上出差错,不管怎样,有他在,就算旁人想劫人也绝不会是件易事。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 “卑职遵命。”太斗躬身退出房外,从头到尾未瞧连若华一眼。 第十四章 真心的求死(2) 房内瞬间又静默下来。连若华坐在锦榻上,夏侯歆就坐在圆桌旁,双眼一直注视着她,直到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吞噬,房里慢慢地暗了下来,黑如深夜般。 当豆大的雨开始敲击屋顶瓦片,他才哑声道:“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本王说?” 连若华长睫未掀地道:“没有。”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不是吗?她的命运在她上了京城之后,早已经决定了结局,就算她说得再多也是于事无补。 所以,不如什么都别说。 夏侯歆像是被她的淡漠给激起压抑的怒火,蓦然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本王问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本王是谁?” “不知道。”连若华没看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受审的犯人,但可笑的是,她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眼。 “如果你不信我,你又何必问?”只要他问,她必定回答,但如果两人之间没有信任,她说得再多也像是狡辩。 “本王想信你,一直是想信你的,但你却一再背叛本王……”他想过,只要她无心造反,他定能想出法子让她全身而退,但她却赴了约,甚至主动握着申仲隐的手任他牵着她走! “我没有背叛你。” 他装醉放任她出门,就为了要亲手逮捕她,这意味着什么?宫宴后他踅回宫中,必定是知道了她的身分,从那时起他就已经不信任她了,还要她说什么? “没有背叛?那王府侍卫是跟你说了什么?申仲隐又跟你说了什么,他为何要带你走?不就是因为已经东窗事发,所以他要带你离开!”夏侯歆眦目欲裂,她的沉默犹如一把利刃刺进他的心里。 大哥说,他不想信,但为确定她的清白,他还是回易水楼,还是走了趟金招客栈,岂料结果竟是如此伤人。 连若华几次张口,却又无奈的沉默,她要说什么呢?以她的身分,还是以原主的身分? 她是连若华,不愿替姬华出声辩解,但她又无法以连若华的身分说服他…… 夏侯歆直睇着她,放开箝制她的手,“所以,你这是默认了?” 他真是个傻子,他还在等,等她说服自己……所以他没有冤枉她,她真的是为了替夏侯决报仇才接近他的! 悲伤至极的他开始放声大笑。 连若华抬眼,瞧他殷红的眼,疲惫神情,悲伤的笑…… “你说本王骗了你,防备你才没将身分告诉你,但是你却更高招,你把本王骗得团团转,你让本王以为你与众不同……”西雾山谷中的相处历历在目,谁会信那是骗局一场? “你确实了得,将本王看得透澈,以倦生的念头让本王上勾,心心念念的却是为最爱的男人报复,所以你挟恩借种,以为只要拥有孩子,本王就会纵容你,错了,本王没有非要孩子不可,本王打一开始要的就不是孩子!” 他忘了她是个设陷高手,就连太斗都赞叹不如,她甚至可以作戏,背着他逃……她背着他逃竟也是戏一场,她在戏外,他却入了戏……她不爱他,只是引他上勾。 她爱的是残虐的夏侯决,她为了夏侯决利用他! 连若华直睇着他,泪水缓缓滚落,他愈是愤怒愈是悲伤,愈是表示爱得深,可她又能如何?她只是一个深陷迷局,被彻底利用且等待扛罪的棋子,她又能如何? “王爷,时候差不多了。”门外响起太斗平板的声调,犹如鬼差索命。 房内,两人对视,夏侯歆呢喃的问:“你哭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是因为她无从解释;对不起,是因为她没有办法陪着他走一辈子;对不起…… 是因为她不能再爱他了…… “你对不起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本王,你为什么是夏侯决的妾?!本王会被幽禁十年,过着十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全都是拜他所赐,而你……本王可以不在乎你的清白,可是你不能背叛本王!”是她逼得他无路可退! 他可以为她求情,为她请命,只要她别出现在金招客栈里,但她出现了,毁了他唯一能救她的机会。 “对不起……”泪水成串滑落。 她知道,他想着办法救她,但她不能让他救;就算她道出一切实情得到他的信任,但是皇上却不见得会采信,届时皇上又会如何待他,皇室间兄弟阋墙屡见不鲜,她又何必陷他兄弟俩落得自相残杀的地步? 她只想要他活得好好的,她知道他前半辈子已是过得极苦,怎么舍得他为自己再历劫? 夏侯歆别开脸,低哑命令,“太斗,将她带走!” 门板咿呀地推开,刮进了房外的风雨,太斗徐步踏进房内来到连若华面前。“连姑娘,走吧。” 连若华点头,起身时却踉跄了下,太斗赶忙出手扶住她。 “连姑娘不要紧吧?”太斗发问,夏侯歆微微回头望去。 “不要紧。”她面无表情地道,挣开了太斗的手。“我可以自己走。” 她挪动着僵硬的双脚,抬眼望着夏侯歆,缓缓地扬开笑。“拜别王爷。” 夏侯歆身形动了下,她却已经别开脸,往门口走去。 “华姊……”一直守在门外的采织早已经泪流满面。“华姊,太斗哥要带你去哪?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连若华笑了笑,头也没回地说:“王爷,采织是无辜的,往后我不在了,可否代我照料她?” “本王会将她留在易水楼。” “多谢王爷。”她吁了口气,放心了。“采织,往后你就在这儿待下,不会有事的,还有,我不会回来了。” “华姊……”采织揪着她,不住地看向房里的夏侯歆。 方才他们的对话她有听没有懂,她不知道为什么王爷认定华姊背叛他,更不懂为何太斗要带她走。 连若华轻轻拉开她的手,踏进雨中。 太斗见状,忙喊道:“采织,还不替你家主子拿把伞!” “喔!”采织想拿伞,却又一顿,颓丧地哭了起来。“我不知道伞在哪,这里是易水楼,不是咱们的家……” 太斗闻言,只能快步追上连若华,褪下外袍遮在她的头顶上。 夏侯歆走到门口向外看,泪水模糊了她的身影,他想留下她,他可以为她想尽办法,但她却不开口…… “为什么不求我?”他哑声低问。 泪流满面的采织回过头,面有怨怼地道:“王爷,华姊不会求你的!我说过,华姊一直是个对生死无感的人,华姊甚至是不想活的……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们不如留在齐天城,华姊说过就那样平平淡淡一生,凑合着也是活!” 夏侯歆愣了下,想起初相遇时,采织就说过她是个对生死无感的人……她如果要在他面前作戏,犯不着也在采织面前作戏,她…… 不再细想,他踏进滂沱大雨里追上她的脚步,但她却一直没有回头,彷佛她对这天地间一切本无眷恋,是他强求她才留……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说她真是无意报复,但是却被卷入其中? 走到易水楼后门,眼见太斗要牵着她上马车,他才放声问:“连若华,本王问你,你是不是被计诱去了金招客栈,是不是有不能说的苦衷?” 连若华怔了下,笑着勾起唇角。“没有。”而后上了马车,没有多给他一眼。 太斗为免夏侯歆反悔,立刻要禁卫驾离马车。 眼见马车愈离愈远,他不禁放声骂道:“连若华,你怎能辜负我?!” “王爷,若华没有辜负王爷。” 身后微弱的声音教夏侯歆猛地回头,就见申仲隐被几名禁卫押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浑身早已湿透。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他微眯起眼。 “我请太斗让我在这儿等王爷,因为我有几句话非跟王爷说不可。” “你还想说什么?” “王爷可相信移魂一说?”他突道。 “移魂?” “若华……不是姬华,当初摄政王王府上下全被赐了毒酒,而我因为自幼受姬华相助许多,所以冒险溜进王府将姬华带出,然而半路上她就没了呼息,可我没放弃,纵马出了京城,投宿客栈时持续灌着她喝解毒汤,之后……她突然吐了口毒血,活了过来。” 夏侯歆不禁怔住。是啊,当初赐的鸩毒,毒发极为迅速,一刻钟内就能夺人命,她如何还能活着? “她醒后,双眼清明,神色淡漠,我觉得古怪便问她姓名,她却道她是连若华,我吓了一跳,后来在旁观察她,她压根不像姬华,她的性情极淡,对任何事没有好恶,我便以救她为由,带着她前往齐天城想避开京城的纷扰,没想到她竟会制饼,甚至在齐天城发生洪灾时随我道救人,她不惧尸体,能判断死亡之由……王爷,姬华是个养在深闺的小泵娘,是个从一出生就注定成为棋子的姑娘,岂可能懂得这么多。” 夏侯歆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想起宫宴失火,她竟能分析是雷打中了树着火,因而揭穿大哥设下的局……一个养在深闺的小泵娘不可能恁地沉稳推断,但如果她不是姬华,她又怎么会知道少敏? 他以为少敏是夏侯决派进宫的探子,以往也许待过摄政王府,两人相识不无可能,但如果她不是姬华,她和少敏如何相识? “她为何不告诉本王,为何什么都不说?!”他恼道。 “王爷,若华不知道自己的身分,要她怎么说?一进宫她就遇到姬荣显,姬荣显为求自保,必定得利用她月兑罪,所以才会设陷嫁祸她,我可以进宫作证,只求王爷相信。” 夏侯歆闻言,看了他一眼。“你作证是没有用的,姬荣显多的是狡辩的理由,眼前能救她的,只有——”他顿了下,随即朝守在申仲隐身后的禁卫喊道:“立刻备马车,本王要进宫!” “卑职遵命。” 华平殿上,连若华冷得直打哆嗦,明明已是仲夏,但这殿上却有股寒意,冻得她不住地颤抖。 “连若华……姬华,朕该唤你姬华才是。”龙椅上的夏侯欢脸色寒鸷地道。 连若华没有吭声亦无抬眼,只是静静地等候裁决。她唯一不解的是,怎会是在这大殿上候审,甚至还有文武百官在列。 “姬华,你可知罪?”夏侯欢垂眸望着她。 连若华想了下,深吸口气道:“知罪。” 她话一出口,别说百官哗然,就连夏侯欢也微疑地眯起眼。 这认罪也认得未免太痛快了?一个姑娘家,这般气度……可惜了。 “既已认罪,就将余党藏匿之处报上。”夏侯欢又道。 连若华虽是一身狼狈,甚至身上还滴着水,但她笑意泱泱。“皇上,想知道余党藏匿之处总得谈条件。” “大胆!”一旁的首辅萧及言出声喝道。 夏侯欢摆了摆手,噙着笑意道:“死罪难免,其余的朕都能答应。” 连若华望着他,忍不住想这个人真是适合当皇上,够狠也够果断,完全不念情面,代表着她做的决定是正确的,唯有这么做才不会牵连成歆。 “皇上,死罪难免是自然,但我已怀胎两个月余,还望皇上网开一面,待我产下孩子之后再赐死。” 此话一出,百官又是阵阵议论。她怀中胎儿是乾亲王所有,是皇上的侄儿,虽是皇室血亲,但要是留下孩子,日后得知实情后,恐会成为皇室自相残杀的祸端,但如果不留,也能让皇上与乾亲王反目成仇。 夏侯欢微眯起眼,思索了下。“不能留。” “真不能留?”她轻声问,虽说早猜到不可能,但还是想替孩子谋得一线生机,只可惜,这已不是她能决定的事了。 “不能,你莫想以这点要挟朕,因为朕并非非得要从你身上得到线索。”夏侯欢说,有意无意地扫向殿上的姬荣显。 “那倒是,毕竟要线索问我大哥就知道了,何必问我。”她笑吟吟地道。 夏侯欢意外地扬高浓眉,而姬荣显眼皮颤了下,立刻向旁跨出一步,高声怒斥。 “你这是血口喷人,恶意栽赃!我早已经上禀皇上,为表我对皇上的忠心,我是忍痛大义灭亲!”他顿了顿,双膝跪下。“皇上,还请皇上圣裁,还臣清白!” 姬荣显一席话说得正直不阿,却教连若华不禁勾弯了唇角。“我哪是恶意栽赃了?我一个弱女子有什么本事叫得动王府侍卫?我不过是个小妾,进王府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这王府侍卫岂会听令于我?对不,皇上。” 反正,她是注定逃不过一死,拖一个恶人一道走,就当是她在这人世间做的最后一桩好事,就盼这事到此结束,皇上可以善待成歆。 第十五章 泪眼中告白(1) 夏侯欢凝睇她半晌,突地扬笑,喊道:“来人,卸去姬荣显的顶冠朝服,押进刑部大牢,两个时辰之内,朕要知道摄政王余党藏匿何处!” 姬荣显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就连喊声冤枉都忘了,硬是被殿前侍卫给月兑衣解冠,拖出殿外。 “姬华……”夏侯欢轻唤,是惋惜亦是难为。 连若华低垂着眼,等着宣判。 “别怪朕。”夏侯欢叹了声,沉声发令,“来人,将姬华押出……” 一根玉筷从殿外飞进殿内,以完美的抛物线划过殿上,可惜力道不足,掉在阶前,发出玉碎声响。 登时,众人莫不回头望去,就见夏侯歆搀着大月复便便的当朝皇后踏进殿内。 夏侯欢微恼地站起身,怒斥,“夏侯歆,你这是在做什么?!”明知道她产期将至,浑身不对劲得很,竟还在这当头将她带上殿。 连若华闻言猛地回头,果真瞧见夏侯歆搀着个孕妇走来,而那位孕妇长发绾在脑后,一双圆亮大眼不住地看着自己。 “皇上,臣弟是为了证实一件事,皇上要是不允,恐怕皇后会恨皇上一辈子。”夏侯歆搀着辛少敏不敢走快,双眼直盯着跪在殿上,身形痩弱的连若华。 “你……是想威胁朕吗?嗯?”为了一个女人要与他反目成仇?! 夏侯欢冷沉着脸走下梯阶,想要搀扶辛少敏却被她一手拨开。 她挺着肚子,艰难地走到连若华面前,因蹲不,只能弯腰望着她,无声道:我最爱吃华姊的手工饼干了,是华姊吧…… 连若华读着她的唇语,惊诧地瞪大眼,唇扯动了两下,话还没说,泪水已经先掉下来。 “少敏……好开心可以再见到你,我没想到真的是你……”她笑着,泪水却不断地淌下。“老天对我还挺好的,临走前让我知道你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靶动之余,泪眼望向夏侯歆,不懂他怎会知道她想见辛少敏,竟能把她带到她面前。 辛少敏伸出双臂拥抱着她,侧眼瞪着夏侯欢,无声道:你敢要她的命,我就跟她一起走。 夏侯欢不敢相信她竟然当殿恐吓他,难道她不知道这么做,会让他这个皇帝威严荡然无存,而百官又会如何议论她的干政。 我不管,她是我姊姊,想动她,先踩过我的尸体!辛少敏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让他误看。 当她在西庑殿吃到饼时,她立刻联想到连若华,尽避觉得不可能但还是不住的追问,可恨的是这家伙一直不告诉她,直到刚才夏侯歆跑了趟东暖阁告知她这事,她才赶紧挺着大肚子跑过来。 “你!”夏侯欢恼着,先瞪了眼身旁的夏侯歆,随即向前要将她拉开。“她身上是湿的,你就这样抱着不怕染上风寒,害了朕的皇子?” 岂料就这样一拉,辛少敏瞬间皱拧了秀眉,圆润小脸痛苦地皱在一块。 “少敏?”夏侯欢骇惧地扶住她。“你怎么了,哪儿疼了?” 她无声地哀痛着,感觉肚里的重物不断地下坠,阵阵刺痛伴随尿急般的冲动,一时没忍下,啪啦一声,身下一片湿意。 “少敏!”连若华一见地上液体夹杂着血,忘了自己是待罪之身,立刻起身探看她的气色,却被夏侯欢一把挥开。 “皇上!”夏侯歆眼捷手快地托住她,恼声吼去。 “快传御医!”夏侯欢不睬他,将辛少敏打横抱起,要走,却感觉被向后拉扯住,垂眼望去,惊见她竟抓着连若华的袖角。“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就要生产了,有什么事等你产后再议。” 华姊可以帮我……她气若游丝地喃着,硬是抓住连若华不放手。 夏侯欢见状,只能恼声道:“跟上!” 夏侯歆喜形于色地搂着浑身湿透的连若华踏出殿外,留下面面相觑的百官。 东暖阁的产房里,负责接生的三名产婆早已待命,而连若华在换下湿衣裳后也立刻踏进了产房里,夏侯欢、夏侯歆和熟谙妇科的御医就在隔壁房间,只隔着一扇木板门以掌握产房里的状况。 连若华先吩咐一旁的宫女备上热水,再拿宫中最烈的酒烧开后,将待会会用上的剪子丢进里头煮。 “少敏,别担心,我在这儿。”连若华轻握着她的手。 辛少敏感激地看着她,很想跟她聊聊,可这该死的阵痛来得凶猛,教她只能皱眉隐忍。 连若华替她拭着汗,看着产婆轻抚她大大的肚子,产道已经全开,准备要将婴孩生下了,但是几个时辰过去,眼看着天色都快要亮了,孩子还是不肯滑出产道。 连若华在旁教她用拉梅兹呼吸法,辛少敏不住地喘息,脸色从一开始的红润开始变得苍白,浑身冰冷得教连若华胆战心惊。 “还没生吗?”夏侯欢在木板门那头问。 他是定时提问,因为他听不见辛少敏的哀叫,也没听见初生婴孩的啼哭声,产房里静得教他坐立难安。 “回禀皇上,皇后产道已开,可是婴孩还是不落。”产婆急声道。 夏侯欢闻言,赶忙问着身旁的御医和夏侯歆。 “若华,孩子可能是绕颈,要产婆顺着肚子按抚,先让孩子生下来,要不然……”夏侯歆话到一半,不敢再说下去。 连若华闻言,自然知道事态紧急,在产道全开的状态孩子还生不出来,当然是有问题,一个不小心就怕母子难安。她虽然也在妇产科实习过,但是没有任何器具辅助,更无法做剖月复产,只能依他的方法先让孩子月兑离产道,她再看看孩子的状况。 想着,袖角被扯着,连若华望向脸色惨白如纸的辛少敏,就见她抖着唇道:华姊……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说什么,有我在这儿,能出什么问题,”她恼声道。“继续呼吸,等着下一波阵痛,用力推就是了。” 辛少敏无力地眨了眨眼。 连若华见状,心不禁拽得死紧,要是再不生出来,就怕少敏也撑不下去了! 忽然间,就听产婆喊着,“娘娘,用力,快用力!” 辛少敏闻言,用尽力气配合着,瞬间,感觉卡在月复间的重物终于月兑出,教她无力地软倒在软被上头。 “生了、生了……”产婆剪了脐带,抱起婴孩,突地噤声无语。 “皇后如何,皇子如何?!”另一头夏侯欢急声问着。 辛少敏紧抓着连若华,虚弱地问:孩子没有哭…… “没事,我瞧瞧,你别担心。”连若华安抚着她,走到床尾,就见产婆抱在手里的婴孩满身是血,而那铁青的脸压根没有呼吸的迹象,这孩子根本就是……“给我,你们赶紧打理娘娘。” 连若华将婴孩搁在原先准备好的软缎里,扳开婴孩的嘴,确定嘴里是否有阻塞物,随即对他进行心肺复苏术。 “为何没有孩子的啼哭声?!”夏侯欢在那头恼声吼道。 “皇上……”产婆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不敢说话。 彼不得里头还在处理辛少敏身下的秽物,夏侯欢已经推开木板门闯进房里,那迎面而来的血腥味教他不禁怔住。 “皇上,你不能进来!”产婆想阻止,却被他冷鸷的目光吓得全数跪伏在地。 辛少敏拉着他的袖角,不住地哭泣着。 “她在做什么,还不拉开她!”夏侯欢安抚着辛少敏,目光梭巡着孩子,却见连若华竟以两指往孩子的胸口按压着。 产婆闻言赶紧靠了过去,连若华气急的抬眼骂道:“我在救他,如果你要他活,就不要阻止我!” “你!”夏侯欢眦目欲裂,察觉辛少敏揪着他的衣袖。 望着她的泪眼,夏侯欢心痛欲死,轻搂着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见连若华不住地吸着婴孩的嘴,又往他的胸口规律按压,一会又抱着他趴着,用软缎不断地摩挲他的身体,重复又重复,直到—— “哇哇哇!” 在她手下的婴孩忽然爆开了阵阵宏亮的哭声,夏侯欢怔愣地看着连若华,她指挥着宫女取来软布和水盆,亲自替婴孩沐浴,最后将他裹上软布和软缎,疲惫地将婴孩抱到两人面前。 “恭喜,是个男孩子。”连若华轻笑道。 辛少敏挣扎着要看孩子,夏侯欢赶忙接过,放在她的枕边。“少敏,是咱们的孩子……他很好,你别担心。” 辛少敏喜极而泣,眼不敢眨地看着孩子,再抬起泪眼,直对着连若华道谢。 连若华摆了摆手,突然一阵晕眩袭来,接着眼前一暗,失去意识。 半梦半醒时,有人在床边对话着。 “朕知道,朕答应你就是了。” “多谢皇上。” 一会,她感觉有人温柔地抚着她的发,一下又一下,最终又亲了亲她的颊,她嗅闻到熟悉的气息,唇角不禁微勾着,徐徐张开眼就见男人微愕了下,旋即扬开一抹她觉得最俊美无俦的笑。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他笑问。 连若华怔忡了下,疑惑地看着他。“我怎么了?” “你淋了雨又进产房折腾了一整夜,最后昏了过去,是累坏了也是因为你染了风寒,我开了药帖,待会喝下了再睡。”他柔声道,不住地抚着她苍白的颊。 连若华关心的问:“孩子要不要紧?” “不打紧,有御医看照着,不会出什么乱子。” “那就好。”听他这么说,她总算放下心来。 “皇上已经答应对你网开一面,咱们可以不用分开了。” 连若华皱起眉,正要开口,他便又道:“你离开时,申仲隐对我说你可能是移魂,我想起你似乎一直想找少敏,所以我便直接进宫找少敏,一问之下才知道少敏那晚就吃了你给的饼,也要找你,可皇上偏是不肯,适巧我去东暖阁,道出你的事,少敏便抓着我说要见你……少敏说,你和她情同姊妹,一起来到这个世界。” 她怔怔地望着他。“你信了?” “信。” 她想有少敏为证,他会信也不意外,不过——“皇上知道吗?” “少敏也跟他说了,正因为如此,再加上你极力地抢救皇子,大哥决定让你以原姓氏发户帖,和姬家再无关系。” “可是就算如此,文武百官皆知,难道——” “若华,你这么聪明,难道你会不懂当皇上要巧立名目留一个人时,再荒唐的理由众人都得遵从吗?” “所以……我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 “我说了,我不计较任何事,只要你没有背叛我,甚至利用我伤害我的家人,任何事我都可以接受。”他只求可以将她留在身边。 她眨了眨眼,但不管怎么眨,泪水还是模糊了她的眼。“你真是个有肚量的男人,不过我要告诉你,这个身体在遇见你之前还是清白的。”她得要跟他说清楚,省得日后争吵时把这事搬出来当伤害对方的利器。 “这样倒是挺公平的。”他打趣道。 “不过在我遇见你之前,我曾有个很爱的男人,少敏也识得他,我曾以为你也许是他,但终究不是。”瞧他听得专注,她不禁轻逸笑声。“我也许忘不了他,但是现在在我心里的是你。” “我说过,我不计较任何事,而且我会让你知道,我比那个男人还要爱你疼你宠你,愿意极尽所能地把一切都给你。”他轻柔地吻上她的唇。“若华,不管你心里有任何事,一定要告诉我,别什么都不说。” “嗯。”她甜甜的应了声,疲累地闭上眼。“欸,会不会等我一睡醒,发现其实眼前的是一场梦?” 事实上她正准备被处斩? “别胡说,我就在你身边,你一醒就会瞧见我,不过还是先把药给喝了。”他从床边花架把药碗取来。 一闻到那药味,连若华不禁皱了皱鼻子。“我确定我没在作梦。”因为她闻到了她最讨厌的味道了。 “你要是怕,我可以喂你。”他作势要喝汤药。 “你应该说,帮我喝。”她没好气地起身接过碗。 “我是可以帮你喝,但是对你没帮助。” 憋着气,她一鼓作气地将药喝下,他随即轻柔地扶着她躺下,褪去外袍,掀被上床。 她任他挪着位置将自己纳在他怀里,昏昏沉沉间,不禁舒服得微眯起眼,为自己的失而复得感谢老天。 第十五章 泪眼中告白(2) 辛少敏正在坐月子,所以央求夏侯欢留下连若华。 二话不说的,夏侯欢答允了,而夏侯歆也理所当然地跟着住进离开两年的玉隽宫。 相处一段时日后,连若华发觉他们兄弟感情真的很好,好到常常吵架——门外,传来两兄弟的怒咆声。 辛少敏看她一眼,耸了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等一下会不会打起来?” 会。辛少敏很用力地点着头,又无声地说:他们有时会打得很凶,简直像是打仇人一样,可是实际上他们感情非常的好,就好比你的事,大哥说他不会将你处斩,一开始就打算先将你押下,可惜我先杀到了,扫了他的皇帝尊严。 她总是习惯昵称夏侯欢为大哥,哪怕已经成亲一年多,依旧保持这习惯。 “是吗?我倒觉得他们兄弟俩心机都很重,要是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挖了什么坑给人跳。” 辛少敏一脸喜遇知己地紧抓她的手。 连若华哈哈笑着。“那看上他们的咱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辛少敏闻言笑得贼兮兮,不断追问她到底是如何与夏侯歆相识,一路聊到为何东暖阁外戒备总是森严。 之前听大哥说,因为姬荣显至今还是没吐实摄政王那些余党到底是藏身何处,为了以防万一,玉隽宫的戒备一直保持森严,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辛少敏拍拍她的手,安抚着她。 连若华轻点个头。说真的,要不是少敏提起这件事,她几乎已经忘了姬荣显这一号人物。“难道那些人真的会杀进宫吗?”在这君权至上的年代里,杀进宫这举措也未免太挑战皇上的威信了。 辛少敏无奈笑道:当年摄政王幽禁皇上,那才是一整个荒唐呢,所以如果摄政王府侍卫杀进宫,我一点都不会意外,又或者该说,如果他们没采取行动,我才觉得奇怪咧。 连若华闻言,不由望向门板。门板上糊着绣莲薄纱,依稀可见外头人影幢幢,人数似乎是比刚才还要多了,看起来确实是将东暖阁护得滴水不漏。 “所以他们近来就是在忙这件事?”她问。 虽说她和成歆住进了清心阁,可她总是独自入眠,三更半夜时他才会爬上床,她偎了一下,天色未亮,他又离开,她连询问他的机会都没有。 希望很快就会结束。辛少敏苦涩笑着。 “产妇不要胡乱担心,坐好月子比较重要。” 还要很久耶……辛少敏可怜兮兮地抿着嘴。她的月子餐悲惨无比,没有香喷喷的麻油鸡,更别说是烧酒鸡了,全都是一些药材熬制的煲汤,喝了半个月,她都快哭了。 连若华被她逗笑,突地瞧见她神色一凛,鼻子动了动。“怎么了?”少敏的嗅觉是出了名的好,寻常人闻不到的气味,她非但闻得到,还可以分析。 有灯油味。辛少敏无声说着。 连若华闻言不禁微皱起眉,压低音量道:“难道是有人要纵火?” 华姊,书架后头有暗道,移动旁边的花瓶。辛少敏指了指与床同一面的书架。 连若华起身试着移动花瓶,果真瞧见书架像是装了滑轮般的滑开,露出一条通道。回头正要问时,便见辛少敏已经下床。 “你不能下床。”就在她开口的瞬间,外头有了动静,随即有人高喊抓刺客。 快走。辛少敏一手拿起桌上的油灯,一手要拉着她走。大哥为了防患未然,将后殿一楼的所有房间都以暗道打通,所以就算着火或是有人要杀进来,她们一样可以逃。 而且东暖阁旁边就是东庑殿,再走一小段路就可以直接逃到外头去。 连若华见她走起路来脚步虚乏,将她往后一扯,背过身蹲下。“赶快上来,我背你。” 辛少敏拉她起身。华姊,你现在怀孕了不可以背。 “啰唆,你不上来是想要害死我不成?”连若华不耐喊着。 辛少敏想了下,只好乖乖爬上她的背。她现在已经生产了,应该有比较轻一点吧,不会造成她太大的负担。 “哇,现在的少敏轻盈到我可以背两个都没问题。”连若华轻松站起,极度诧异道。 辛少敏无声大笑着,关上暗道门,开始指挥连若华行动,她手上的油灯照亮了暗道,引领连若华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因为走得极慢,所以也不清楚到底走了多远,直到前头传来试探性地低问:“少敏?” 辛少敏兴奋地拍着连若华的肩,连若华赶忙应声,“皇上,少敏在这儿。” 蓦地,一抹身影窜到她面前,辛少敏已经从她背上跳下,投进夏侯欢的怀抱里。 夏侯欢紧紧将她拥进怀里,随即将她一把抱起,望向连若华。“先离开这里。” “成歆呢?”连若华紧跟在后。 “……他在外头。” 连若华微皱起眉,对他短暂的停顿感到一阵不安,但她无暇细思,因为必须先离开暗道,确定少敏的安全才成。 随着夏侯欢走到暗道尽头,祝平安已在外头等候,他喜出望外地喊,“皇上、娘娘、连姑娘。” “状况如何?”夏侯欢环顾四周,禁卫已经将潜入宫的贼人拿下。 “回皇上的话,谢都督已经将所有的贼人拿下,确定是摄政王王府余党。”祝平安低声禀报着。 夏侯欢朝殿廊望去,看着火已半灭的东耳殿沉声问:“太斗呢?” “和……”祝平安瞥见他身后的连若华正盯着自己,撇了撇唇,低声道:“还在东耳殿,谢都督已经带着其它禁卫赶过去,火势都控制住了。” 夏侯欢沉吟着,抱着辛少敏垂眼不语,身后的连若华则急声问:“成歆呢?” 她往殿廊望去,东暖阁火势不大,看风势是由西向东吹,从西边的殿室烧向东暖阁,起火点分明是东暖阁的隔壁……不知怎地,她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明明是火灾,有微弱火势却没有焚烧后的浓烟…… 夏侯欢背对着她,朝祝平安使了个眼色。 祝平安心生无奈,扬起笑脸上前道:“王爷在前殿……” 辛少敏将两人的眉来眼去看在眼里,正疑惑之际,前头有人高喊,“皇上!已经擒住主谋了!”就见东耳殿被打开,浓烟从里头窜了出来。 夏侯欢眯眼望去,太斗和谢都督正押着一个人踏出殿外,夏侯欢本要上前,却因顾及怀中的辛少敏而停下脚步,反倒是身后的连若华已经快步朝东耳殿的方向走去。 “成歆呢?”她抓着太斗就问。 因为她不相信发生这么大的事,夏侯歆居然没守在现场。 太斗愣了下,照实道:“王爷在后头,应该就快出来了。”反正所有余党都已经逮着了,这当头说破应该也无所谓。 后头?连若华望着那不断窜出浓烟的东耳殿,却始终等不到夏侯歆的身影,正想要冲进里头,却听见辛少敏发出凄厉的呜咽声,教她不禁回头,就见辛少敏无声喊着,闪燃,趴下! 闪燃?现场还在灌水打火,为什么会发生闪燃?她回头望着不断窜出的浓烟,感觉现场的温度急速上升着,蓦地想起燃烧不全的浓烟里恐会夹带易燃物质,当氧气供应足够时就会发生闪燃! “全部趴下!太斗,叫他们全部趴下!”她放声喊着。 太斗立刻拔声要所有人都趴下,就在她趴下的瞬间,轰的一声,东耳殿发出爆裂声,火舌瞬间窜出,幸好所有人都实时趴下,避开闪燃爆发释放的威力,减低了损伤程度。 连若华怔怔地看着大火在风的助长之下,嚣狂地朝上蔓延而去。 猩红的颜色映满她的眼,那血一般的色彩张牙舞爪着,野蛮地占据她所有视野,她恍恍惚惚,像是一时间还想不起眼前是什么状况,只是一心想要寻找那熟悉的身影,那温柔的眉眼。 “成歆!”连若华双手撑地起身,直朝东耳殿而去。 “若华姑娘别去!”太斗眼捷手快地拉住她。 “你放开我!你不是说成歆还在里头吗?”连若华像是抓狂了般,挣不开箝制便发狂地对太斗拳打脚踢。 “我去救!不管怎样我一定会把王爷救出来!”太斗神色冷肃,沉声保证。 “是活的……还是死的?”她颤着声问。 闪燃瞬间爆发时,别说人承不承受得住瞬间高温来袭,那爆炸般的冲击更是消防队员殉职的最大因素,一个毫无防备的人,避得了闪燃一瞬间吗? 太斗望着大火,语塞了。 “你说不出来……”连若华垂下长睫,泪水猝不及防地落了满腮。“为什么他会在里面……为什么他会在里面?!你不知道他怕火吗?他已经被火狠狠烧过一次了,为何还要他再烧一次?!” 他肩背上都是祝融焚过的痕迹,那般狰狞,那是曾经多痛的伤?!他掉下山谷,哪怕腿残是假的,但一开始他是真的浑身不能动,好不容易复原了,回到京城面临关卡,他们一步步地跨过,却输在最后一步…… “若华姑娘,对不起……”太斗哑声喃着。 “你不要跟我对不起,我只要你把成歆还给我!”连若华怒不可遏地吼着。 蓦地,后头有人轻柔地将她环抱住,她本要挣月兑,但那熟悉的怀抱,交握在她身前的粗糙双手,教她缓缓抬眼望去。 “我在这儿……我跑到东暖阁找你,所以逃过一劫。”夏侯歆哑声呢喃,脸贴着她的。 那千钧一发之际,就连他自个儿都吓了一跳,直到外头传来她的怒吼声,他走出一看,才听见她最真心的告白。 她总是清清冷冷,哪怕独自被押进宫也不曾见她失态,可是方才她几乎崩溃了,抓着太斗要讨回自己……原来,她是如此地爱着自己。 连若华轻抚着他的脸,回身想要确定他身上是否都安好,好半晌,终于紧紧地环过他的颈项,放声大哭。 终章 幸福的滋味 连若华蓦地张眼,瞪着熟悉又陌生的床帐,而床帐外头有抹人影,她开口低问:“成歆?” 帐外的人顿了下,沉声道:“是朕。” 连若华呆了下,蓦地掀开床帐,急急就要下床却被夏侯欢阻止,她急声问:“成歆呢?他不是离开火场了吗?他有抱着我,那应该是真的,不是作梦吧,对不对?” 夏侯欢见她形色慌乱,尽避力持镇静,但眉眼间已有几分癫狂,赶忙解释,“不是作梦,皇弟安然无恙,只是你在他怀里晕了过去,他替你诊过脉后,就去替你熬药顺便准备早膳。” “真的?你不会骗我吧?”她说得又轻又急,像是已无法再承受一次打击。 “君无戏言。” “可是你曾经想利用我诱引出姬荣显,你……我问你,是不是你要成歆进东耳殿的?” 她原本不及细想的环节在这瞬间全都连起来了。 “……是。” 连若华毫不客气的就赏他一个巴掌,他错愕之余,凝着盛怒却只能咬牙忍下。 “少敏说,你们兄弟感情极深,成歆说,当年你为他食毒……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了救你险些被火烧死,你知不知道那些伤得要费多少时间才会好?伤好了,内心的伤复健之路遥遥无期,你怎么还能够要他当饵把那些人引出来?” 当她踏出暗道时就觉得那把火烧得奇怪,如果是要针对她或少敏,起火点应该会是东暖阁,怎会是在隔壁?而外头的禁卫数量一开始并不多,是少敏觉得有异之前才突然倍增…… 这些全都是疑点,只是她没想到他竟会要成歆去冒险! “是他决定要做的,他只是想尽快把这件事做个了断,所以才会故意让禁卫全都集中守到东耳殿。”夏侯欢气恼道。 “难道没有别人吗?为什么就非得要他这么做,如果不是每座殿里都有暗道可通,他……”连若华说到一半,满腔怒火愤恨瞬间消减了一半。“他也知道玉隽宫里每座殿和暖阁都有暗道?” “他设计的。”夏侯欢闷声回答。 换句话说,一有状况,他会知道可以往哪里退……思及此,连若华有些赧然地垂下脸,“抱歉,误解你了。” “这个巴掌怎么算?”他哼了声。 “一报还一报,来吧。”她闭眼咬牙,把脸靠了过去。 等了一会,突觉有人亲了自己,她张眼瞬间,巴掌再赏了过去,中途察觉凶嫌是自己人时已是来不及,啪的一声—— 夏侯欢在旁放声大笑着。 “成歆,对不起……”连若华不舍地轻抚着夏侯歆瞬间映上五指印的脸。 “力道不小,该是恢复得还不错。”夏侯歆皮笑肉不笑地瞪着已经快要笑倒的夏侯欢。 “对不起。”她凑上前,亲了亲他的颊。 意外得到她的亲吻,教夏侯歆觉得这一巴掌被打得还挺值得的。 “王爷,药和膳食要端进来了吗?娘娘已经开始在偷吃了。”太斗在门外说着,突地唉了一声,又怒声道:“你不要以为你变成皇后,踹我我就不会翻脸。” “太斗,你真是太没规矩了,对娘娘可以这般说话吗?”祝平安的嗓音在外头响起,然后又伴随着太斗的哀叫声。 “进来吧。”夏侯欢开了门,先一把将辛少敏抱起,脸色不快地道:“你为何就连生产后都不能安分地待在房里静养?” 辛少敏嘴里吃得鼓鼓的,挪了点空间道:我要看华姊。 “看她怎么打朕?” 辛少敏随即心疼地给他呼呼,顺便亲了下,就当一吻勾销。 夏侯欢虽有不满,但勉强接受。 而夏侯歆已经接过太斗手中的木盘,先将他精心熬煮的粥端来。“若华,先吃点东西垫胃。” “嗯。”她尝了一口,满嘴的幸福味道暖进心坎里。 她笑睇着他,感谢一切终将否极泰来,另一头辛少敏偷尝着桌上的菜,太斗阻止着,祝平安尾随在后毒打太斗,而夏侯欢那个皇帝则任他们玩闹,只是噙笑看着他们。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吗?”其实她想问的是夏侯欢。在朝殿上,他气势寒凛慑人,手握生杀大权,但是在这里,他……和煦了许多。 “因为都是一家子,所以是不分彼此的。” “千万别这么说,你未来的娘子打了朕一巴掌,这件事很难善了。”夏侯欢耳朵拉得长长的,马上回击。 “你差点赐死我的娘子,一个巴掌刚好而已。”夏侯歆毫不客气反击。 “夏侯歆,朕是皇帝,没将她当场赐死,她该叩头谢恩了。”夏侯欢拍桌站起。 “你当年没死在玉隽宫里是我相助,你怎么不对我叩头谢恩?”夏侯歆把碗塞给连若华,一脸要与他干架的狠劲。 “天底下有当哥哥的给弟弟叩头谢恩的?” “不用这当头才给我端出大哥的架子!”话落,两人动手过招,太斗与祝平安立刻各护一主。 辛少敏则端了碗粥坐到连若华身旁,朝她眨眨眼,无声道: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你就当是看场表演吧。 连若华笑了笑,吃着粥,看向两个打得很精采的兄弟,不禁摇头失笑。 她都快要搞不清楚他们感情到底好不好,但她想……没打死对方,应该还算是不错的。 原本预计月底举行的婚礼,因为连若华微动到胎气而暂缓,待她身子稳定了却又因为肚子逐渐隆起而再次延后,准备等到产子后再完婚。 于是夏天过了,秋天来临,就在入冬最寒冷的一场瑞雪里,连若华产下一子。 原以为坐过月子后,该开开心心地办婚礼,岂料却起了微妙的变化—— “叫你家的娘子不要太过分。” “这话应该是朕说的。” 两张相似的俊颜噙着同样的冷鸷,对视一眼后,望向坐在对面,正抱着孩子闲聊的皇后与准乾王妃。 两人近来因为孩子的关系总是满嘴妈妈经,简直将孩子当成宝,日日捧着抱着,俨然是心头上的一块肉,于是,两个男人被冷落了。 “你应该带着你家娘子回宫了吧。”夏侯歆不惜下逐客令。 “你要不要干脆带着你家娘子去齐天城?两天前申仲隐离开时,你们就应该跟他一道去才是。”夏侯欢咂着嘴,像是太晚得知消息,否则他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把连若华丢到申仲隐的马车上。 “好笑,那你没事干么三天两头带少敏过来?”竟然还想把他赶到齐天城?嗯……这想法似乎可行。 夏侯欢抿了抿嘴。“因为少敏想见她的华姊。”华姊两个字咬得极重,彷佛一再扼腕当初怎么没将她赐死。 “你自己造孽为什么要连累我?”夏侯歆踹了他一脚。“自己捅的楼子自己处理,别奢望我帮你!” 事实上他也是拿两个女人没辙,所以推给大哥就是了,谁要他是大哥,能者多劳嘛。 夏侯欢哼笑了声。“那就别怪朕。” 夏侯歆懒懒靠在亭柱边,见夏侯欢硬是挤进两个女人之间,大有享受齐人之福的态势,教他微微眯起眼。 而后,他甚至冷落了妻子,径自跟弟媳聊着,没想到辛少敏干脆抱着孩子坐到夏侯歆身旁来。 这情状教夏侯歆忍不住低问:“大哥跟若华在聊什么?”到底在嚼什么舌根,他试着要听还听不见。 辛少敏一脸他很无聊,压根不想理他的神情。 “说嘛,大哥到底说了什么?”夏侯歆凑了过去。 辛少敏嘴巴动了动,但因为怀里的宝贝儿子突然哭了,她赶忙低头哄着,教夏侯歆没能读透她的唇语,不禁再凑近她一些,就只为了确定她说了什么,然而那头—— “瞧,朕没骗你吧。” 夏侯歆脑袋警铃大作,立即抬眼望去,就见连若华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当机立断将辛少敏丢到天涯海角去,徐步走到她身旁。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混蛋大哥到底造了什么谣,要累他受苦受难。 “也没什么,只是你大哥说,你在他们成亲时假扮他进洞房,这事我是听你说过的。” 连若华无所谓地笑了笑。 “那不过是闹着玩而已。”他庆幸自己以往就跟她提过这事,不过为何他觉得她的脸色不像她的口气一样和颜悦色。 “是挺好玩的,所以我就在想,要是新婚夜有人这么闹,也许我不像少敏那么精明,一个不小心就会睡错人。”连若华逗着儿子,笑吟吟地望向他。“其实睡错了也无所谓,反正你们长得这么像,就当是换夫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夏侯歆听完已是通体生寒。 而一旁的夏侯欢更是吓得立刻回到辛少敏身旁,不敢置信她竟发言如此惊世骇俗,何况她还是少敏的干姊。 唯有辛少敏老神在在地笑着。 唉,两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男人才会被华姊给吓着,因为打她认识华姊,华姊一直都是这个调调,平常是没有脾气的,说起话来总是温温的,想惹火她并不容易,但要是惹火她…… 想灭火得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行啊。 不过这会华姊不算生气,不过是在反将一军而已,他们都没看懂吗?亏他们一个个都是心机鬼。 当晚,夏侯欢立刻带着辛少敏回宫,连着几天未曾踏进易水楼,直到主持大婚当天,他带着妻子出席主婚后,立刻二话不说走人。 而另一头,一拜完堂,连若华被带回新房,夏侯歆也马上抛下满室的朝中官员直奔新房。 门一开,连若华眉眼未抬,逗着睡在小摇篮里的儿子。“这么快回来做什么?前头的客人都不用招呼了?” “我大哥没来吧?” “他来做什么?”她好笑道。 夏侯歆看了新房一圏后,确定无处能躲人才松了口气。“我只是担心我大哥会趁机报复而已。” 连若华笑得又柔又美,温声说:“人家又不是你。” 夏侯歆不禁倒抽口气,这下总算明白她嘴里不说,但心底却是惦记的,于是决定立刻用行动化解误会。 “我的王妃,今日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喝过交卺酒,咱们也该休息了。”他捧了两只金雕杯走到床边。 连若华身上的喜服早已经被王府嬷嬷褪下,凤冠也被采织收走了,将一头长发放下后就可以准备就寝。 “忘了跟你说,我不喝酒的。”她躺上床,盖被准备入睡。 夏侯歆忖了下,褪去外袍跟着爬上床,大手不安分地滑向她的腰肢,来回轻抚着,低声诱道:“若华,我真想再看一次你那豪气干云地强压我这伤重的瘸王爷的模样。” 连若华笑了笑。“婬乱员外下工了。”休想再要她采取主动。 “嗄?” “纯真丫鬟上工吧。”她回过身搂着他。 夏侯歆从善如流,两人吻得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眼见一切就绪时—— “哇哇哇!”宏亮的哭声从喜床边上的小摇篮传来。 连若华二话不说地将夏侯歆推开,抱起小摇篮里的儿子搂进怀里,儿子立刻自动自发地含住她的吸吮着。 夏侯歆横眼瞪去,就见她全身上只着一件亵裤,当着他的面喂食儿子。 “……你是故意的。”他知道她向来以凌迟他为乐。 “什么啊,你儿子肚子饿了不用喂吗?”她没好气地瞪去一眼。 夏侯歆只能忍着痛,等待儿子饱食一顿后,老子再大开杀戒。 但是,眼见这春宵夜瞬间撒了千金,依旧不见儿子饱足时,他不禁问:“他到底还要吃多久?” “问他啊。”她没好气地道。 夏侯歆恨恨地瞪着吃得一脸幸福样的儿子,暗暗决定日后定要培养儿子快食的习惯,要不以他这般温吞的性子,是打算吃到天荒地老是不是! ——全书完 后记 残缺也是美绿光 书中的男主角是去年十一月花园套书《帝王夺妻心理学》中所抓出来的。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纯粹想写他而已,因缘际会地让这本书放到蓝海。 记得开稿之前,因为别的稿子和蚂蚁编闲聊,一个不小心聊到了残疾,两人如遇知己,一发不可收拾。 “我跟你说喔,我这里有个角色可以好好地玩。” “真的真的,你要让他断哪里?”蚂蚁编很兴奋地问。 “你觉得脚怎么样?” “好啊好啊,要断到哪里?” “断到哪里?嗯……可是如果断得太彻底,有些事就不方便了。” “不会啦,跨上去就好了啊!” 蚂蚁编信誓旦旦地引经据典,让我不禁佩服,我都还没说出哪些事不方便,她不点自通,佩服! 巴啦巴啦,这通电话,十分之九都在聊如何玩弄男主角……我们本来是在讨论二十周年家有大朝奉套书的,不知道为什么却聊到这里来。 “好,就这么玩!”蚂蚁编替我拍板定案了,我也从善如流。“那你下次还有没有想写哪里残缺的?” “你觉得哑巴怎样?” “太弱了,要不你想办法把他变强。” “心理残缺呢?” “变态不好写啊。” “可是我喜欢变态啊。” “好啊,你就写啊,可是啊我觉得断手断脚的,还是耳失聪眼盲的都不错,我们干脆来想一套残缺大全好了,这是一个不错的方向。” 实际上,所谓不错的方向,很明显是蚂蚁编的喜好,我个人……咳,也是喜欢的。不过,耳失聪我写过了,伪盲也写过了,瘫痪的也给我家男主角成歆了,我现在很想朝心理变态方面发展啊! 只是,最终和魔女编商谈时,魔女编忍不住替成歆求情了—— “他当初为了救双生大哥就已经被火烧了耶,还要让他瘫痪喔。” “那……就伪瘫痪,你觉得怎样?而且喔,他还可以装可怜,央求女主角服务,等到女主角发现……巴啦巴啦……” “你被带坏了。”魔女编语重心长地道。 “对呀,那都是蚂蚁编要求的,你知道的,我一向不会这样。”借刀杀人很好使的。 “好啦,就这样啦,不要让成歆太可怜。” 再次拍板定案,完成的,就是大伙看见的成歆了。 结论——偶尔和阿编们聊天,总是可以激荡出火花,至于残缺……不管是身残还是心残,我都很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