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当新娘》 第1章(1) 大唐天宝年间,成都。 下雪了。 隆冬初雪,静静地于深沉的夜色里翻飞。 寒风从窗扉的缝隙透进,吹得案上的烛火明灭不定,宋可云揉了揉酸涩的眼皮,起身来到窗前,这才惊觉窗外已是一片银白雪景。 竟然下雪了,这素来燥热的蜀都,难得见雪,看来今年冬天是真的冷。 她怔怔地赏了会儿雪,探出葱白的掌心,接了几瓣晶莹的雪花,冰晶消融,寒意渗进体肤里。 她不禁打了个颤,连忙紧闭窗扉,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袄。 这棉袄已是好几年前做的,衬里打得薄,实在耐不住今冬的冷,她开口跟二娘说了几次想做新的冬衣,二娘总是冷冷的,说道今年织锦的生意不好,府里没几个闲钱,还得打点工人们的盘缠,好让他们回乡过年。 话虽如此,二娘的亲生女儿、她的妹妹可菱却是做了一套又一套新衣裳,每一套都是锦绣斑斓、华丽美艳。 可云心里,并非无怨。 若是亲娘尚在,若是爹爹不那么专宠二娘,她在这府里的生活或许不会如此艰难,身为大小姐,却没有大小姐的待遇。 何况,她还有这么一张脸…… 素手抚上左脸,在连接颈脖的边缘,有一块丑陋的伤疤。 那是火吻的记号,在她十七岁那年,由于可菱的恶作剧,在玩火钳的时候意外烫伤了她的脸,毁了她承袭自母亲的绝色容貌。 当时她正与一位官家公子谈婚事,听说她毁容了,对方吓得急忙退订,她顿时成了城里茶余饭后的笑谈,人人都说宋家的大千金遭人退货了。 案亲恨她辱没了家门,从此对她冷面相向,她在府里的地位也因而一落千丈…… 寻思至此,宋可云幽幽叹息。 房里的炭炉烧得差不多了,逐渐抵挡不住外头的冷意,她盈盈穿过一道屏风,扬声呼唤睡在外间的丫鬟。 “红袖,红袖!” 丫鬟睡得正香,听她叫唤,不情不愿地起身。 “什么事?” “炭火要灭了,你过来多加些炭。” “呿!要加炭自己不会加吗?非得把人吵醒才甘心?”红袖虽然不至于违抗她这个小姐的命令,嘴上却是念念有词。 可云忍著,装作充耳不闻。 这些年来,她受到的类似冷遇太多了,若是样样都计较,只是徒然跟自己过不去而已。 红袖添了煤炭,脚步踏得重重地,回头自去睡了。 可云自嘲地弯唇,自行在炭炉上热了一壶茶,斟了一杯,浅啜几口,然后继续伏案画图。 三代以来,宋家一直经营著织绣生意,而一幅蜀锦的完成,需要经过设计、定稿、点匠、挑花结本等等过程,最后方是装机与织造。 幸亏她在艺术方面还颇有些才华,能够画些蜀锦的设计图样,这也是她这个早就过了及笄之年却迟迟嫁不出去的女儿,留在这个家唯一的功用了。 为了讨好这家里的每一个人,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尚有用处,她日复一日,努力画著设计图,开发新花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月无情地消磨著宋可云的青春,消磨著她对人生仅存的一点幻想…… 现代,台湾台南 他对人生已经没有幻想。 若是将人生比喻成一盘棋,那他面前这盘,已然下成了死局,无路可进亦无路可退,而他完全无所谓。 就这样吧!他不在乎。 “可是儿子啊,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我们陆家三代单传,就指望你传宗接代啊!这个纺织厂也得有人继承才行。” 陆英麒保持沉默,对于父母亲的百般相劝,他只是面无表情。 陆家父母见他毫无反应,更著急了,周秀芝索性坐到儿子身旁,握住他的手,再次发动温情攻势。 “你说说看,那些跟你相亲的小姐,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呢?那个在小学当老师的王小姐,我看她温婉贤淑又漂亮,挺好的啊!” “她的话题三句离不了她的学生,无聊!”陆英麒不屑地批判。 “要不那个在出版社当总编辑的张小姐怎样?”陆文龙跟著游说。 “看她样子是有点小脾气,不过挺精明能干的样子,要是能当我们陆家媳妇,帮忙处理纺织厂的生意也挺不错的。” “公司的事我来管就够了,不需要外人插手。” “那吴伯伯的绖女呢?听说是学音乐的,个性活泼又开朗,要不你先跟她见一面?” “我对音乐没兴趣。” “唉,你对音乐有没有兴趣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对对方女孩子有兴趣就行了!” “我对她不会有兴趣。” “你怎么知道?你又还没见过她。” “我就是知道。”陆英麒固执地强调。 这下陆家父母可没辙了,儿子摆明就是不肯相亲结婚,他们做长辈的能怎么办?难不成强押他上礼堂? “儿子啊!”周秀芝实在忍不住了,唉声叹气。 “我知道静玲毁婚,对你的打击很大,可你总不能一辈子放不下她……” “谁说我放不下她?!”陆英麒变脸,语音森冽。 看他这样子像是放下的表情吗? 陆家父母面面相觑,心知肚明,这一年多来,儿子一直困在车祸瘸腿,未婚妻弃他而去的伤痛中,所以才会让自己埋首于公事,对世间事不闻不问,封闭心房…… “你们如果非要我结婚不可,那就买一个吧!”陆英麒突如其来地开口。 陆家父母愣住。 “买什么?” 陆英麒冷冷勾唇。 “反正都是娶我不爱的女人,我可没闲情逸致婚后还要讨好自己的老婆,不如直接买个越南新娘还干脆点。” “什么?!”陆家父母惊骇,万万不能接受。 “我们陆家的儿子怎么能娶越南新娘?” “什么?”宋可云震惊地瞪著爹爹。 “要我出嫁?” “不错,日子已经定好了,就在下个月初三。” 下个月初三,那不是只剩半个月时间了,为何如此仓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何时替我订下这门亲事的?” “实话跟你说吧!”坐在一旁看好戏的二娘终于忍不住插嘴。 “对方其实是出钱买了你。” “出钱……买我?”宋可云容色发白。 “白花花的一箱银子。”二娘笑道,那笑容,说不出的讥嘲讽刺。 “对方姓田,在乡下有几块地,收租营生,也算是大户人家,有个独生子,名唤继宗,今年二十五、六岁,之前也曾娶妻,不想去年染上重病,死了。” “所以他是要续弦?” “总是得娶个老婆,替家里传宗接代啊!” “那他何必要用买的?” “因为他是个呆子。” “呆子?”宋可云更震撼了。 二娘则是笑得更加颜面如花。 “是啊,据说小时候撞到头,从那之后脑子就稀里糊涂了,跟个十岁大的孩子没两样,连话都说不清楚。他爹娘想替儿子娶个聪明伶俐的大家闺秀,一方面照顾他,一方面也照管他们家的田地。” 爹爹要她嫁给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呆子? 宋可云不敢置信地望向父亲,而这个一家之主只是自顾自喝著酒,对她这个女儿的处境漠不关心。 “你们……就为了一箱银子将我卖掉?” “哎呀,总比你一辈子嫁不出去好啊!泵娘家总得找个归宿,你说是吧?对方好歹也是个殷实人家,你嫁过去不会吃苦的。而且你爹也跟对方说明白了,他们不介意你脸上这道伤疤,有这样的公公婆婆,你该谢天谢地了!” 宋可云无言以对,身子阵阵颤栗著,不是天冷,而是心冷。 她自认在宋家并未吃白食,这些年来,家里也是靠著她设计的图样将织造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今年甚至有一批织品被选为朝廷贡品,这是多么不可多得的荣耀! 然而,父亲只为了一箱银子,便将她出卖了…… 泪水犹如断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她颊畔,而她所仰赖的父亲看见她楚楚的泪颜,没有同情,只有嫌恶。 “别哭了!已经够丑了,还哭花了脸,你是想吓著这家里的人吗?”言语如鞭,抽痛她血淋淋的心房。 “姊姊要出嫁了,恭喜啊!”宋可菱拍著手走过来,笑得没心没肺。 “姊姊嫁了以后,该轮到我了吧。” “是啊,娘跟你爹一定替你找个英俊盎有的如意郎君。”二娘手挽著宝贝女儿,尖刻的嗓音霎时变得温柔似水。 “谢谢爹跟娘!我就知道你们最疼我了。”宋可菱甜蜜地撒娇。 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地有说有笑,唯独宋可云被排除于这幅天伦图之外。 她愣愣地站著,如一根冬天的枯木,萧瑟而凋零。 陆英麒站在窗边,一动也不动。 受过重伤的双腿有些撑不住,隐隐地痛著,但他仍坚持站著,不肯坐下。 窗外,是一片萧瑟的冬景,阴雨绵绵,正如他阴沈的心。 他曾经是个爱笑的男人,但在那场车祸后,他便忘了怎么笑了。 当时,他开著车,正准备载未婚妻去试婚纱,途中遇到一辆疾驶而来的卡车,眼看就要迎面撞上。 他当机立断,将方向盘大转弯,用自己这一侧去承受撞击,只为保护心爱的女人不受伤。 结果正如他所愿,静玲只受了点轻伤,而他大腿严重骨折,还因内出血差点送了一条命。 手术后,他捡回小命,可医生说他的腿断了,即便复健成功,以后走路也都会微跛,不良于行。 静玲或许是担忧自己下半辈子都必须伺候一个残废的老公,结婚当天,不声不响地逃婚了,丢下坐著轮椅的他承受众人同情的目光。 他想,自己永远忘不了那羞辱的一刻。 从来他都是骄傲自负的,一路走来,都是最光芒闪耀的那一个,几曾受过这般屈辱! 他恨静玲,恨她的无情无义,更恨自己,浪掷了八年的爱和光阴在一个如此虚荣的女人身上。 他发誓,以后再不会这么傻了,再也不会对谁傻傻地掏心掏肺,再也不信所谓的爱情。 他,不会再爱上哪个女人,永远不会…… 一念及此,陆英麒微微冷笑,走回办公桌前,随手拿起一张相片。 这是仲介公司送来的资料,听说这个越南女孩是个大学毕业生,长得还算是眉清目秀。 手机铃声响起,他接电话。 “儿子啊,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那个女孩你还满意吗?”周秀芝探问。 “嗯,就选她吧。” “真的吗?你确定?要不要再多考虑几天?” “不用考虑了,就是她。”他可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可是……你真的要娶越南新娘喔?” “不然我也可以一辈子不结婚。” “好吧,好吧,那就决定这个了!”周秀芝投降。 陆英麒挂电话,拳头倏地握紧,五秒后,他将揉成一团的照片丢进垃圾桶里。 花轿摇荡,锣鼓喧天响。 宋可云坐在轿子里,戴凤冠、穿霞帔,外表光鲜亮丽,内心却是斑驳不堪。 她的心伤透了,对自己的未来不抱期待,反正人生活到尽头,终归是个死,那就把余下的岁月拖完吧! 这趟路途遥远,从正午走到日落,在山脚下客栈歇宿时,喜娘过来跟她滔滔不绝地讲了一番为人妻子的大道理,告诉她洞房花烛夜该怎么服侍夫君。 她听著那些闺房私密之事,脸不红,心不跳。 很难想像自己跟一个陌生男子有那般的肌肤之亲,更何况还是个智能不足的呆子。 “初夜总是很痛的,忍过去就得了,若是你的相公懂些窍门,说不定还能让你享受鱼水之欢,若是他不懂……唉,你就多忍几个晚上吧!这是咱们女人家的宿命,总之生了儿子就好了,生了儿子,你再设法替他纳个妾,以后就不用受那种苦了。” 她茫然听著,原来女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生儿育女,呵。 第1章(2) 这夜,喜娘跟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将近一个时辰,吃过晚膳,便和衣睡了,而她却是清醒无眠。 她身上仍穿著嫁衣,这鲜艳精致的喜服是她十七岁那年亲手缝的,一针一线,都是待嫁女儿心。 只是时隔七年穿上,已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沧桑。 她抚模著嫁衣,抚模著上头隐约可见的泪痕,她曾捧著这件嫁衣哭了几个晚上,如今泪水已干涸。 她怔忡地凭立窗前,看窗外苍白的夜色,忽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闯进客栈里,跟著,是一连串惊声尖叫。 “打劫啊!强盗啊!” 宋可云震慑,睡在偏榻的喜娘也被惊醒了,茫然四顾。 两人尚未回神,廊外闪过几道人影,跟著,有人不客气地踢开门。 “是谁?!”喜娘尖呼。 房里,闯进两名彪形大汉,其中一位蓄著落腮胡,另一位则是獐头鼠目。 “是娘儿们呢!” 劫匪见著宋可云,交换猥亵的一眼。 “唷,还是位新娘子呢!” “你们……想干嘛?”眼看两个人高马大的贼人朝自己步步逼近,宋可云不禁惊慌失措。 “别怕,小娘子,大爷只想跟你乐一乐。” “你们……别过来!” “大爷,大爷,求你们放过姑娘家吧!她明日就要成亲了,若是清白不保,夫家不会要她的……” 一把亮晃晃的刀子止住了喜娘的恳求,她惊骇地睁眸,一步步往后退。 “再罗嗦我杀了你!”落腮胡大汉厉声威胁,朝手下喝叱。 “还呆在那边干么?把那个小娘子给我带走!” “是!”年轻的贼人亮刀逼向宋可云。 她很清楚,自己若是落入这些山贼手中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与其苟且偷生遭受凌辱,不如一死来个痛快。 一念及此,她用力推开窗,心一狠,咬牙跃下。 窗外,是一湖冰冷的潭水,她沈进水里,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坠。 原来,她是这样死的。 宋可云掩落眸,唇角扬起恍惚的微笑…… “人呢?带回来了没有?” “带是带回来了,不过……” “不过怎样?” “总觉得不是这个女人。” “怎么不是?你们不是把她从水里捞起来了吗?” “是从水里捞起来了,但好像跟之前跳下去的不是同一个,她左脸颊下边这里,有个烫伤的疤痕。” “烫伤的疤痕?!” “对啊,而且长得也跟照片上不太一样……” 是谁在说话? 两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对话持续震动著宋可云的耳膜,她觉得头好痛,意识漂浮于幽深的黑暗里。 她必须醒来。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如是告诉她,她挣扎著,试了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才掀起沉重的眼皮。 映入瞳底的,是一片朦胧,她花了好片刻,才认清那是一面白墙。 她从床上坐起身,怔怔地望著周遭,好奇怪,这里不似寻常的厢房,房里有好些形状古怪的东西,而她竟没一样认得。 虚掩的门外,两个男人依旧争辩不休。 “……而且老大你知道吗?我们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她身上穿著一件大红衣服,怎么说呢?就好像拍古装戏的道具。” “古装戏的道具?什么意思?” “就是古时候新娘子出嫁时穿的那种衣服啊!” “真的假的?” “我怎么敢骗你?老大,哪,你看,就是这件……” 他们在说什么? 宋可云侧耳倾听,似懂非懂,这两人不仅谈话的内容令她模不著头脑,发声的腔调也很陌生,不似蜀地的口音。 是外地人吗? 不过,他们似乎提到她的嫁裳…… 宋可云视线一落,惊觉自己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衬裙,模起来像丝又不像丝,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 他们为何要月兑她衣裳?难不成…… 宋可云倏地伸手拽紧胸前衣襟。 正不知所措时,在门外说话的两个男人走进来了,按了墙上某样东西,室内忽地亮起刺眼的白光。 她抬头,眯眼朝光源望去,那既不是烛火,也不是日月星辰,却能发光,一颗圆圆的,倒似是传说中的夜明珠。 她眨眨眼,再往门口望去,两名汉子,二局一矮,穿著她未曾见过的奇装异服,头发削得短短的,油亮亮地贴著脸。 她神智一凛,立时抓起棉被护在胸前,颤声扬嗓。 “你们是何人?意欲何为?” “她在说什么?”两个贼人疑惑地互看。 “我怎么都听不懂?” 两人摇摇头,半晌,较为年长的那位开口了。 “谁教你说中文的?你这讲话的腔调完全不对!” “拜托你,台湾女孩子不是这样说话的好吗?” 台湾? “小六,你ipod不是有录中文教学节目吗?借给她听听台湾女生都怎么说话的。” “是,老大。” 说著,小六从口袋里取出某样物事,递给她。 “这个借你晚上没事的时候听。” 她迟疑地接过,那是一个蓝色小方块,表面有一个白色圆圈,印著奇特的符号。 “这是……什么?” “ipod啊!”见她一脸困惑,小六哀囔。 “你连ipod都没见过?老天爷!你是从越南哪个穷乡僻壤来的啊?” “不是说她是大学毕业生吗?怎么会连这个都不晓得?” “老大,你还真相信履历上写的喔?那当然是我们编的啊!学历编高一点卖相才会好,这女孩子听说小学都没毕业呢!” “吼,真是被你气死了!”老大一巴掌痛扁小六的头。 “人家在台南可是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你居然给他们挑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媳妇?” “是老大你说愈便宜愈好的啊!”小六喊冤。 “还跟我顶嘴?!”老大不爽,劈头又是一阵乱打,小六痛得哀哀叫。 老大扁完小弟,转过头来对宋可云说道:“总之,你明天就要当新娘子了,懂不懂?” 新娘子? 宋可云蹙眉。 “请问两位……是我夫家派来接我的人吗?” “夫家?”老大想了想。 “喔,你说你老公家啊!没错,我们是你未来老公家派来接你的。”说著,老大又赏给小六一拐。 “你刚还说这个女的不是原先那一个,吓我一跳!我看她挺清楚自己是被卖来台湾当新娘的。” “可是她的长相,还有她脸上的疤,明明就不是……” “闭嘴!” “可是老大……” “我叫你闭嘴!”老大将小六拉到一边,窃窃私语。 “听著,反正这女的也是来台湾嫁人的,不管她是不是我们原先找的那一个,总之我们明天就带她去交货,尾款收了就速速闪人,到时对方发现也来不及退货了。” “嗄?这样好吗?” “不然你想怎样?去跟人家说对不起,我们把你们原先订的那个越南新娘搞丢了,订金退给你们……我呸!你什么时候见过你老大我把到手的钱白白送回去的?” “是没见过。” “这就对了!少啰啰嗦嗦的,把秋萍叫进来,好好教教她怎么当个台湾新娘子。” “是!” 这是什么? 棒天早晨,梳妆打扮过后,宋可云在名唤秋萍的中年妇女帮助下,换上一袭新娘礼服。 她站在一面平生未见的平滑明镜前,看著镜子里反射出的清晰异常的倩影,那女人是她,穿著婚纱,肩袖是透明的,后背是深v剪裁,弧度优美的背脊,前胸也开得很低,她几乎能看见自己的。 她惊骇地注视镜中的自己,不可思议。 她的夫家竟为她准备了一套如此的喜服,即便唐风开放,听说宫中那些贵族仕女穿著也极大胆,但民间一般妇女的服饰仍是保守的,尤其在偏远的蜀地。 况且这件喜服还不是传统的大红颜色,底色几近纯白,胸前及裙身绣的花朵隐约透著金色,唯有腰间系的是红色印花腰带,在后腰打了个繁复的结,裙摆摇曳及地。 饶是她出身织造商家,亲手绘制了无数设计图,也未曾见过这般新颖的设计,还有这质料,既不是纯粹的丝,也并非寻常的绫罗绸缎,这料子细得她爱不释手,禁不住一再抚模。 太美了! 这是何等绝妙的织绣工艺,就连宫廷出身的工匠怕也没有这等手艺。 做这件喜服的人,究竟是谁? 正当她赞叹之际,秋萍拿来一顶遮面的白纱,替她戴在头上,她模了模那面纱的质料,又是一阵惊喜。 “你记住,在婚礼过程中,你绝不能拿下这个白纱,不能让大家看见你的脸。” 因为她半毁的容颜会吓著宾客吗? 宋可云苦涩地抿唇。 “我知道,我不会让外人看见的。” “这就对了,就算新郎要揭你的白纱,也要想办法躲开喔!” “嗯。” “好了,这是捧花,你拿著。”秋萍递给她一束扎得很漂亮的百合花。 这地方成亲的习俗还真怪,新娘居然还得捧著一束花? 宋可云莫名其妙,但她并未抗拒,反倒期盼地接过,因为镜中映照出的她的形影,比她曾梦想的更美丽百倍。 就算她嫁给的是一个呆子,起码在大喜之日这天,她能够好好纵容自己梦一场。 她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她会得到幸福…… “走吧!我们该出发去婚礼会场了。” 秋萍打开房门,引领她往前走。 她用双手轻轻地撩起裙摆,盈盈踏过门槛,踏向未知的命运与遥不可及的未来。 第2章(1) 不对劲。 是夜,经过一场混乱的婚礼,宋可云昏昏沉沈地被送进洞房,看著房内一件件说不出名堂的摆设,她的心狂跳不止。 她究竟来到了什么样的地方? 这里的人,与她的家乡说著不同腔调的语言,穿著奇装异服,就连他们代步的交通工具,她也是前所未见。 她不是没见过车辆,家乡有牛车、马车,但诡异的是这里的车子完全无须任何牲口来拖拉,它会自己前进。 这里的房子也不是用木头或砖瓦这些材料来建造,用的是她认不出的建材,风格也很奇特,一栋比一栋还高,有的甚至直冲云霄。 那是怎么盖出来的? 她实在不懂,而这座城市处处镶满了会发光的明珠,每一颗造型都很别致,颜色多变,闪烁著光芒,刺得她眼睛几乎睁不开。 接著,他们带她来到她的夫家。 他们说,这是个简单的婚礼,她的夫家不欲铺张,不办喜宴,只在家里请了些亲朋好友来观礼。 新人不拜天地,也不拜高堂,只需跟著一身黑衣的“牧师”念一段誓词,接著交换戒指。 那戒指,嵌著一颗透亮的宝石,比她曾见过的任何珠宝都璀璨精致。 而她的夫君——她不敢看他,一迳低敛著眸,爹娘说他是个呆子,但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个呆子,低沉平稳,有股从容不迫的韵味。 “你一路从越南赶来,一定累了,等下回房,你自己先睡吧!” 他如是对她说道,吩咐佣人将她带回房里。 于是,她来到这间宽敞华丽的厢房,坐在一张柔软舒适的贵妃榻上,怔怔地发呆。 “我先帮你放洗澡水吧!少女乃女乃。” 年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佣笑道,他们叫她“珠嫂”。 珠嫂拉开一扇半透明的门扉,走进里头,不一会儿,传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她听著那水声,正迷惑时,珠嫂又来到她身边,协助她月兑下新娘礼服。当珠嫂要替她摘下面纱时,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这个……我自己来就好。” 珠嫂以为她害羞,笑了。 “哪,这是睡衣,等下少女乃女乃洗过澡后,直接换上吧。” 语落,珠嫂将一叠衣物放在榻上,确定浴室里洗澡水放好了,便告辞离开。 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又愣愣地出神片刻,这才举步走向浴室。 浴白、抽水马桶、洗脸台,这些东西她昨天晚上就见识过了,负责照料她的秋萍也一一跟她介绍过用途,只是今日再见,她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她轻轻抚模贝壳状的浴白边缘,珠嫂似乎在水里撒了薰香,空气中飘著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她月兑下白色衬衣,月兑下衣料细致的胸衣与内裤,小心翼翼地踏进浴白里,沉子。 她洗了个很长的热水澡,将全身抹得干干净净,然后,她起身用浴巾拭干乌溜溜的秀发以及白女敕芳香的胴体,穿上珠嫂为她准备的睡衣。 那睡衣的剪裁,同样令她娇羞得抬不起头,深v的前襟,恰到好处地托出两团浑圆椒乳,质料是半透明的丝,在灯光掩映下,她窈窕玲珑的身段若隐若现。 最令她不安的是,这睡衣的裙摆只及膝,她被迫一双修长玉腿,这种伤风败俗的穿著,她委实难以想像。 为何她的夫家会要她穿上这种衣裳呢? 宋可云百思不解,恍惚地坐在床沿,半湿的长发散披,脸蛋因方才的热水澡染上一抹淡淡的嫣红。 她拘谨地坐著,双手放在膝上,像个乖乖的女学生。 陆英麒走进房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你还没睡?”他随口问,很自然地走过来,带来一股扑鼻的酒气。 宋可云顿时全身僵凝,许久,才鼓起勇气盈盈起身。 “夫君尚未回房,妾身怎好自行安歇?” 陆英麒愣住。 “你说什么?” 听出他语气里的疑惑,她也怔了怔,莫非是她口音太明显,他听不懂? 宋可云清清喉咙,试著回想昨夜从小六借给她的ipod听来的,当地女孩那种清甜脆软的说话腔调。 “那个……妾身的意思是,我应当亲身服侍夫君您安歇才是。” 陆英麒沉默两秒,跟著受不了地摇头。 “什么妾身、夫君的?你说话非得这样文绉绉的吗?” 她说话文绉绉? “你的中文老师是怎么教你的?他该不会是那种上了年纪的老头吧?” “啊?”她茫然。 “总之,你别用那种文言文的词汇了,这可不是在演古装剧,讲简单的口语就好。” 简单的口语? 她懂了。宋可云恍然大悟。 她怎么就忘了呢?她的良人是个智能不足的呆子,她不该用大人的口气说话,或许,她该把他当孩子看待。 一念及此,宋可云不禁悄然叹息,但表面上,仍绽著盈盈浅笑。 “我知道了,我会用最简单的词汇跟你说话的,你是不是想睡了?要先沐浴净身吗?姊姊替你放水好不好?” 姊姊?! 陆英麒震愕,这女人怎么回事?把他当成三岁小孩哄了吗? 他收拢眉宇。 “你,抬起头来!” 她怔了怔,仍是低敛著眉眼。 “我要你抬起头来看著我!没听懂吗?”他稍稍提高嗓门,语气严厉。 她吓一跳,羽睫轻颤,半晌,方缓缓地扬眸。 两人四目相凝,她的眼眸清清如水,他的眼眸寒亮如星,他们彼此打量著对方,这还是初次,他们将彼此的五官深深地看进眼里。 她发现,他长得很俊,刀削似的脸庞,轮廓英挺,剑眉星目,鼻峰带著股贵族般的傲气,唇薄而峻,噙著冷诮。 这是一张很阳刚的脸,很男性化的脸,她不能相信拥有这样一张脸的男人会是个呆子,他看来聪颖而睿智,而且有种教人无法逼视的性感魅力。 她震颤著,心湖一阵荡漾,脸蛋更加透出晕红霞色。 同时,他犀利的目光也扫过她全身上下,她身高不高,属于娇小一类的,腰肢纤细,胸部却颇为丰满,臀翘腿长,脚掌玲珑白润,彷佛盈手可握。 下月复忽地涌起一股纯男性的,他不悦地咬牙,极力压抑,抬高视线,继续观察她的容颜。 她的五官也挺漂亮,不算艳丽,却是清秀甜美,有股古典美人的含蓄韵味。 唯一可惜的是,在她左脸颊下缘与颈脖交界之处,有块丑陋的疤痕,令她破了相。 他蹙眉,回忆之前匆匆一瞥的照片,虽然照片上她的长相他根本记不得,但他可以肯定,照片上的她可没有这块难看的伤疤。 “你的脸怎么了?” “我的脸?”她听闻,直觉便扬手遮抚脸上教她自卑的印记,迟疑许久,方轻声扬嗓。 “十七岁那年,意外让火钳给烫到了。” “所以这是烫伤?” “是。” “没去看医生吗?” “看了。” “那怎么没做处理?像这种烫伤做个整型手术应该就可以修复了。” “整型手术?”那是什么? “我忘了,你从越南乡下来的,那里还不流行动整型手术吧!” 越南?那究竟是何方?为何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从那里来的? “其实我的家乡,并非越南……” 她试著解释,他却无心细听,迳自月兑下上衣,随手丢在沙发上。 “我先去洗个澡,你要是无聊的话,先看电视好了。”说著,他拿起遥控器一按。 室内蓦地响起音乐声,跟著有人在说话。 是谁? 宋可云惊骇,扬眸往声音来处望去,她看见的是一个挂在墙上的大萤幕,萤幕里居然躲著一男一女。 “夫君!那里……”她想叫丈夫来看,但他已经走进浴室里了。 她傻傻伫立原地,过了好片刻,才鼓起勇气走近那闪烁著画面的萤幕,左瞧瞧,右看看,怎么也想不透为何那么狭窄的空间里能够躲著小小的人们。 电视上,正播放著料理节目,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厨师正在教另一个棕发美女做菜,说著她听不懂的语言。 宋可云呆呆地看著,樱唇张成o字形。 她看著厨师用那些她前所未见的厨房器具做出一道又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料理,而那个美女笨拙地在一旁帮忙。 这个地方,居然是男人教女人做菜! 节目进行到中段,插播广告,看著萤幕上的广告模特儿卖车、卖化妆品,甚至大胆地半果著身子卖内衣,她整个震惊到不知所措。 陆英麒沐浴饼后,换上睡衣,只见他的新娘直挺挺地站在电视机前,像个遭魔法定格的人像。 宋可云瞥见他,口齿不清地开口。 “夫君,这个里头……这些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他没心情跟她多说,方才喝多了酒,头还晕著。 “就跟你说了,说话不要那么文审诌的,别叫我什么“夫君”!” “那妾身该如何称呼你?” “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陆英麒,你知道吧?你叫我英麒吧!” 陆英麒? 宋可云震慑,可她怎么记得爹爹要将她嫁进的是田家? “你……不是姓田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谁姓田了?我姓陆,陆地的陆!” “所以你不是田家的儿子,田继宗?” “你连自己嫁的丈夫名字都没记起来吗?刚才婚礼时你不是还跟著牧师复诵我的名字?” 有吗?她茫然。婚礼过程她一直处在惊骇又迷惘的情绪里,根本不晓得自己都念了些什么。 “我是陆英麒,英俊的英,麒鳞的麒。”他一字一句地强调。 他姓陆,不姓田,他不是田家的儿子,如此说来…… “你不是个呆子?” 那女人有病! 陆英麒躺在贵妃榻上,伸手揉了揉因酒意而昏沉的脑门,明明很倦了,他却难以入眠,只因他娶了个莫名其妙的妻子。 她在资料上使用假相片,这点令他很不高兴,他一向讨厌说谎,更讨厌说谎的女人,他怀疑就连她其他背景资料也是造假的,她真的念过大学吗?一个大学毕业生怎会像她一般没见过世面? 她连自己嫁给谁都弄不清楚,更气人的,居然以为他是个呆子?! 拜托,究竟谁是呆子啊? 他陆英麒,堂堂哈佛mba毕业生,一家纺织企业的总经理,在商场上多少人称他为这个世代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而她竟误认他是个智能不足的笨蛋? 他都还没嫌弃她像个从异世界来的怪胎呢! 陆英麒撇撇嘴,想起方才她总算弄明白自己的丈夫姓陆不姓田,那一副脸色惨白好似惊闻世界未日的表情。 “糟糕,我嫁错人了。”她一迳喃喃念著。 “这里究竟是何处?离家乡多远? 天哪,我究竟来到什么地方?” 她奇怪自己来到何处,他还想问她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夫君……英麒。”她惊慌失措一阵后,忽地问他。 “你们这儿的人为何能躲在那么狭小的东西里?” “你说什么?” 她指了指电视,而他只能骇然瞪眼,甘拜下风。 他不相信,在这个时代,竟然有人连电视都不知道,他可以肯定越南绝不是非洲那种蛮荒原野。 他只能猜想,自己也许娶了个精神异常的女人,而这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但他没有精力多想了,他醉得只想好好睡一觉,于是他朝她不耐地挥挥手,表示与她的沟通到此为止。 他命令她上床睡觉,自己则栖身于贵妃榻,如果这桩婚姻终究是个错误,那他最好别碰她一根汗毛。 但贵妃榻虽然尺寸不小,要容纳他这样一个大男人毕竟有些困难,他睡得并不舒服,隐约之间,双腿开始酸痛。 起初,他以为只是自己姿势不良引起的,但渐渐的,疼痛加剧,宛如有无数个小人拿著铁钻,深深地钻进他腿骨里。 于是他知道,老毛病又犯了。 自从那场车祸后,他这双腿便宛如受了诅咒,时不时便会发酸抽痛,医生说是后遗症,只能开止痛药给他。 但他脾气倔硬,偏不爱吃止痛药,每回发病,只是强忍著。 为何偏偏挑今晚犯疼呢? 陆英麒皱眉,冷汗由眉间渗出,一滴一滴,顺著鬓边滚落。 他咬牙忍痛,却止不住气息粗重,喉间逸出细微的闷哼。 他以为这样的闷哼没人会听见,但几分钟后,一道纤细的倩影飘来他身畔。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是他的新婚妻子,她跪在榻边,凝睇著他,房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灯光晕蒙,但已足够他看清她含忧的容颜。 “是喝醉酒的关系吗?还是受了风寒?”她轻声问,一面用小手抚模他额头。 他能感觉到她沁凉的掌温。 “你别管我!”他试著拨开她的手。 但她继续抚模他汗涔涔的脸。 “都是汗啊!你一定生病了。” “我没病!”他不悦地反驳。 “只是双腿酸痛而已。” “双腿酸痛?为何?” 他没必要向她解释。 “你去睡吧!这个过阵子就不会痛了。” “但你很不舒服啊,我如何能入睡?” “就说了讲话别这么文诌诌的!我不舒服干你什么事?你睡你的就是了!” “那怎么成?你是我的夫君啊!” “你说什么?” “既然我们已经成亲了,你就是我未来的天,是我一生的依靠,我有责任照料你。”她幽幽低语,说出他不敢相信自己会听到的话。 为何他会觉得这些很像古装戏的台词? 但她说得很认真,看著他的眼神也很认真。 “你等会儿。” 她温声说道,跟著翩然起身前往浴室,片刻,她端来一盆热水、几条毛巾。 “你干嘛?”他起身瞪她。 “我帮你揉揉腿。” 说著,她动作轻柔地撩起他睡衣的裤管。 “我说了你别管我……” “嘘,别动。” 她低声制止他,很温柔却也很坚决,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他一时愣住,不知所措。 而她趁著他恍惚之际,开始用热毛巾热敷他的腿,顺通血液流动,跟著,一双纤纤素手一寸一寸地揉松他紧绷的肌肉。 他怔忡地坐著,由她按摩自己的双腿,偶尔她用力过重,他忍不住抽搐地皱眉,她立刻便会警觉,适当地调整力道。 他不可思议地盯著她,她跪在榻边,低眉敛眸,神情专注。 “你以前……常做这种事吗?” “我吗?”她摇摇头。 “我以前没做过,可小时候,我经常看见我娘替我爹揉腿,我爹他啊,有风湿的老毛病。” 她像想起了什么,菱唇温婉扬笑。 可惜她左脸有块烫伤的疤,要不她这样的笑颜称得上国色天香了。 陆英麒看著,心脏瞬间跳漏了一拍,但他立即警觉,收拢眉宇,对自己差点失魂的反应有些不满。 就算她长得再美、再婉约动人,她依然是个会说谎的女人。 “够了。”他蓦地粗嗄扬嗓。 “啊?”她一怔。 “我说够了!”他粗鲁地甩开她的手。 “我已经好多了,你去睡吧,别来烦我!” 她凝眉,似是对他的冷淡很失望,但仍顺从地颔首。 “我知道了。” 语落,她盈盈起身,不料双腿跪太久了,一阵突如其来的酸麻,她措手不及,霎时软倒。 他一震,只见她往自己身上倒过来,他不及细想,直觉便展臂揽抱她。 她跌进他怀里,软玉温香,绵绵地偎著他,他敏感地嗅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沐浴乳的清香,以及紧压著他胸口,那两团柔软浑圆的椒乳。 包令他尴尬的是,他的裤管仍是卷起的,大腿正好与她细女敕的玉腿体肤相贴,交缠在一块儿。 正常的男人很难抵挡这般的性感诱惑,而他自认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他快疯了,明知自己应该放开她,却舍不得松手,双臂反而搂得更紧,好像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子里。 她彷佛也察觉到他的渴望,羞得脸泛桃花,娇喘细细。 “英……英麒?” 她不唤还好,这声又娇又柔的轻唤更把他蛰伏许久的情/yu都给唤醒了,全身发热。 她见他动也不动,又是害臊,又是担心。 “英麒,你……还好吧?” 他不好,一点也不,他痛恨自己,像只毫无理性的野兽,只想著一夜贪欢。 她在他怀里扭动著,想抬起头来看他,他痛苦地闭眸,温热的气息撩拂她耳畔。 “你别乱动,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嗓音沙哑,极力压抑。 “可是……” “闭嘴,不准说话。”他厉声喝叱。 她倏地凛息,不敢说话,也不敢动,而他一直紧紧抱著她,气息浓浊,她隐约感觉到他的唇似乎擦过自己的发。 但她想,一定是自己弄错了。 时光在极度的暧昧中静静流逝,当她以为自己一颗仓皇的芳心几乎要跳出胸口时,他总算放开了她。 “走开。”他命令。 她一动也不动。 “回床上睡觉去。” “……” “快走!” 他严厉地赶她离开,她心口乍冷。 原来她的夫君,并不想要她。 她默默起身,收拾好水盆与毛巾,回到床上。 这夜,新婚的夫妻俩各据一榻,各自失眠。 宋可云几乎一夜未眠。 直到东方泛白,她才朦胧睡了片刻,不一会儿又醒了,坐直上半身,恍惚地望著窗外透进的天光。 是什么时辰了呢? 看这天色,似乎已经天亮好一阵子了,她这个做人媳妇的或许该起来准备早膳了。 她悄悄下床,前往浴室,经过贵妃榻时,瞥了躺在上头的夫婿一眼,他依然沉睡著。 梳洗过后,她打开衣柜,搜寻许久,总算挑出一件样式保守的棉质连身裙,换上了,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卧房,来到客厅。 她怔立著,看著满室琳琅满目的家具与摆设,一股强烈的无助感又在心头蔓延。 就在昨夜,她的新婚之夜,她才真正明白了自己嫁错了郎君,并且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这里不是她原先想像的,是个邻近蜀都的城镇,这里比她所听说的大唐首都长安更加繁华,更加先进。 这里,是被称为“台湾”的地方。 她从未听说过台湾,也很讶异这里的人们称呼大唐为“越南”,莫非这里是大唐以北的国家?但这偏暖的天候,该比较像南方啊! 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为何她明明是在蜀都的郊外落了水,被救醒以后,却来到如此遥远的国度?她究竟昏迷了多久? 而她的夫君,既生得相貌堂堂,家境看来也颇富裕,为何需要买一个异地新娘?他究竟有何难言之隐? “宋可云啊,你该如何是好?” 她恍惚地呢喃,这问题,她已扪心自问不下百次,但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她觉得害怕,觉得慌,若是这家人知道他们娶错了新娘,会将她赶出门吗?而她孤身在这遥远的异乡,又能投靠谁? 不,她不能被赶走,无论如何,都得令他们对她这个媳妇感到满意…… 下定决心后,宋可云深深呼吸,强压下满腔惊惧,她在客厅绕了一圈,弯进半开放式的厨房。 她检视著厨房里的器具,忆起自己昨晚在电视节目里看到的料理教学,她模仿著节目里的男厨师,打开冰箱,果然见到满满丰富的食材。 这些都是什么呢? 她一一点拣,取出自己能辨认的,鸡蛋、青菜、豆腐、猪肉……看来足够她煮几样小菜了。 那米呢? 她来回翻找橱柜,好片刻,总算找到了米缸,以及一个沉重的陶锅,她盛了几杯米,在陶锅里洗米淘米。 第2章(2) 当珠嫂来到厨房时,宋可云正和瓦斯炉奋斗,她想著究竟该按哪个地方才能像电视里的厨师那样点燃火苗。 “少女乃女乃!你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珠嫂见到她,有些惊讶。 她扬眸,即便心里满是不安,还是绽出浅浅的笑容。 “珠嫂,早啊。” “现在才六点多呢!你不用这么早起啊,多睡一会儿多好!” 六点?宋可云眨眨眼,这对她而言又是个新鲜词汇。这里的人不是用子、丑、寅、卯来分时辰的吗? “珠嫂,我想做点早膳给公公婆婆和夫君吃,可是……” “早膳?”珠嫂眨眨眼。 “喔,你说早餐啊!不用啦,三餐什么的我来做就好了,其他家事晚一点阿喜也会来帮忙,少女乃女乃你是少爷娶进来的老婆,又是刚新婚的新娘子,你什么都不用做啦!这些事我们佣人来做就好了。” 她可以吗?身为这家人的长媳妇,却无须操劳,只要坐著享清福就好? 不!不成的,她必须证明自己能对这个家有贡献才行,否则他们会赶走她,就连她自己的亲生爹爹都能为了一箱银子将她卖掉,更何况这个与她毫无血脉渊源的夫家? 一念及此,宋可云再也掩不住心慌,忽地握住珠嫂的手。 “珠嫂,你教我吧!” 珠嫂一愣。 “教你什么?” “教教我,怎么做出一桌丰盛料理?我的夫君爱吃什么?公公婆婆爱吃什么? 你都跟我说吧!好吗?”她恳求地低语。 珠嫂被她的真诚打动了,满脸盈笑。 “我知道了,你毕竟是新嫁进来的媳妇,当然想讨好夫家的人……说实在的,现在像你这么懂得孝顺的女孩子很少了,我看外头那些年轻女生,一个比一个还公主病!” 鲍主病?宋可云不解。 “呵呵,不是说你啦!我瞧你脾气挺温柔的,长得也漂亮,就是这脸……”珠嫂蓦地顿住,迟疑地望向她左脸下缘。 她知道珠嫂注意到了什么,用手轻抚脸上的伤疤,微微苦笑。 “这是我十七岁那年,被火烫伤的……” “什么?被火烫伤?!” 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宋可云与珠嫂听了,同时讶然回首。 “太太,你醒啦,早啊!”珠嫂自然地打招呼。 宋可云却是全身僵凝,言语在唇畔挣扎地吐不出来,她看著陆家的女主人,也就是她丈夫的母亲,她的婆婆。 她看得出来,婆婆并不喜欢她,那犀利的眼神分明带著嫌恶。 她芳心一沉。 “我要取消这门亲事!” 周秀芝摇醒丈夫,气呼呼地宣布。 “你胡说什么啊?”陆文龙揉揉惺忪睡眼,从床上坐起来,懒洋洋地打呵欠。 “昨天才刚把媳妇娶进门,你今天就要反悔?” “反悔怎么了?我就要反悔!”周秀芝蛮不讲理。 “反正还没去户政事务所登记,这个结婚根本就不算数!” “唉,你到底怎么了?儿媳妇是哪里惹到你了?” “她脸上有疤!” “什么?”陆文龙愣住。 “这里!”周秀芝指了指自己左脸下缘处。 “她这边有个以前烫伤留下来的伤症。” “怎么会有烫伤的?看照片没有啊!” “所以我才生气啊!她明明就是用假照片来骗我们!连照片都可以作假,你想想还有什么不能假?我现在怀疑她可能根本没念过大学。” “不会吧?” “怎么不会?我昨天就觉得她怪怪的,好像傻了似的,一问三不知。” “我看她还行啊,个性好像挺好的,说话也挺温柔……” “温柔?!你不觉得她说话腔调很土吗?” “人家越南来的,难免有点口音咩。” “哎呀!总之我不喜欢她啦!”周秀芝讲不过丈夫,气得翻棉被。 “我们陆家怎么能娶一个越南新娘?而且脸上还有疤!这太委屈我们英麒了!” “娶都娶了……” “就说了没登记不算数!” “老婆,你别闹了……” “不管啦!总之我要叫英麒把她送回越南去,那女孩子不配进我们陆家的门……” “如果我偏偏要她呢?”一道低沉的声嗓从容落下。 陆家父母怔了怔,这才惊觉儿子不知何时站在房门口,面色凝重,站姿挺拔,撑著一身傲骨。 “英麒,你都听见啦?”周秀芝有些心虚地问。 “对,我都听见了。”陆英麒带上房门,来到父母身前。 “你们想把她送回越南?” 周秀芝见儿子面色不善,犹豫不语,倒是陆文龙主动答腔。 “是啊,你妈说她脸上有烫伤的疤,嫌她长得丑。” “那种程度的伤疤,做点美容手术就能修复了。”陆英麒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这下周秀芝可恼了。 “好吧!就算她那个疤去掉好了,可是她用假照片欺骗我们这点又怎么说?你不是最讨厌女人说谎吗?” “我是讨厌。”陆英麒淡淡接口。 周秀芝听了,大喜。 “是嘛是嘛!所以啦,我们就给她一笔钱打发她回去,反正结婚登记也还没办……” “我没打算送她回去。”陆英麒打断母亲。 周秀芝愣住。 “为什么?你不是说讨厌她?” “讨厌或喜欢,重要吗?反正她只是娶来帮我们陆家传宗接代的。”陆英麒嘴角嘻著嘲讽。 周秀芝哑然,半晌,还是忍不住想劝。 “可是儿子啊……” “同样的事我不想一再讨论,没有意义。”陆英麒冷淡地比个手势。 “就这样吧!我今天要到日本出差,下午的飞机。” 语落,他迳自旋身离开父母的卧房,门外,宋可云心神不宁地守候著。 他瞥了眼她比雪还苍白的脸色。 “你站在这里干嘛?” 她没立刻回答,眸光闪烁,好片刻,才鼓起勇气扬嗓。 “婆婆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蹙眉,听出她话里的惊惶。 “她想……赶我走吗?” 她嗓音颤著,纤瘦的身子也颤著。 他看著她惶惑不安的神态,想起昨天夜里她是如何温柔地为他按摩酸痛的双腿,冷硬的心房微微裂开一道缝。 “没有人要赶你走。”他语气森冽。 她不相信,眼眸氤氲如雾,螓首低垂。 他不喜欢她这胆怯毫无自信的模样。 “抬起头来!” “我要你抬头看著我!”他命令。 她怯怯地扬眸。 “你听著,这个家,只有一个人能决定你能不能留下来,那就是我。” 她惶然望他。 他冷冷扬唇,那笑,说不出是嘲弄或讽刺—— “只要我认你是我老婆,没有人能赶走你。” 只要他认她是老婆,没有人能赶走她。 话虽如此,宋可云深知自己身为人家儿媳妇,若是跟婆婆处不好,在夫家的生活绝对会过得很艰难。 何况才刚新婚第一天,丈夫便离家办事,连续数日不在家。 丈夫出差,公公白天也要上班,家里只剩她跟婆婆,自然对她不会有好脸色,使唤她做东做西,百般挑剔。 幸好有珠嫂暗中相助,她才能安然度过每一次危机。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向珠嫂坦承自己并不是陆家当初买来的那个新娘,并且对这个国家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怕陆家人得知真相后更有理由赶她离开,于是小心翼翼地隐瞒著自己的来历。 在惊险万分的日常生活中,她逐渐发现那个当地人称为“电视”的新奇工具是能够帮助她了解必要知识的好东西。 她从电视里学到了这地方流行的语汇,学会跟著那些女孩子用娇软的腔调说话,学会怎么称呼那些原本叫不出名称的各种器具,甚至学会这里将一天划分为二十四个小时,也学会怎么看时钟。 她学会了,这是个她从前绝对想像不到的奇幻世界,所有的东西都拥有某种神奇的幻术。 她很震惊,却没太多时间去消化这样的震惊,因为她时时刻刻都必须面对各式各样的挑战,并极力掩饰自己的无知。 绝不能让陆家人知道,他们娶回了一个无知的儿媳妇,她可以笨手笨脚,可以假装迷糊记性差,却绝不能是个傻子。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傻子媳妇,就如同她当初也满心不情愿嫁给一个呆子夫君。 这天,趁著陆英麒出差未归,陆家父母去台北访友,珠嫂跟阿喜也放假回家,宋可云稍稍终于得闲,独自坐在客厅,一面折叠刚从晒衣架上取下的衣服,一面看电视学习新知。 这个节目叫“决战时装伸展台”,设计师们绞尽脑汁,设计出各种款式别致的衣裳,让那些一个比一个漂亮的模特儿穿上。 好厉害! 她边看边咋舌,这个国家的织造工艺太令人目不暇给了,那些衣料、那些印染剪裁的技术,他们究竟是如何发展的? 许是看得太入神了,她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水杯,她连忙拿抹布来擦,将杯子洗过。 洗完杯子,她忽然发现正蒸饭的电锅忘了插上插头,珠嫂教过她,没插插头饭就蒸不熟,她顾不得手还湿著,拾起插头,往墙上的插座插过去…… 一道电流倏地从她指尖窜进体内,她惊栗地发出惨叫,全身瘫软,踉跄地往后倒落…… 一双有力的臂膀立即撑持住她,跟著,是陆英麒严厉的斥责。 “你是笨蛋吗?到底在做什么?!” 她颤抖著,傻傻地仰头望向丈夫的脸,他将她揽在怀里,剑眉拧著,显见心情不悦。 但他为何生气? “你……何时回来的?” “下午到的。” 她闻言,微微地笑,而他看见她的傻笑,眉头皱得更紧。 “笑什么?你刚刚差点出事了知道吗?没人教过你,手湿湿的去碰插头会触电吗?” 她眨眨眼,脑海一片空白。 “何谓触电?” 他愕然。 “你不知道触电?” 她摇头。 “电器用品都需要用电,你知道吧?” 她又摇头。 “电是什么?” 陆英麒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他现在可以确定了,他的新娘绝对没念过大学。 看著他难以置信的表情,宋可云霎时也惊醒,因过度惊吓的理智重新寻回后,她开始感到强烈的后悔。 她是怎么了?明明告诫过自己不可表现出无知的模样,瞧夫君瞪著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在瞪个呆子。 懊怎么办?她该如何是好? 正慌乱著,陆英麒已扶起她,让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而他则是站在沙发旁,居高临下俯视她。 这令她更加心乱如麻,觉得自己好卑微。 他盯著她,许久,许久,才沉声开口。 “跟我说实话。” 她知道,他是在命令她,而她只能无助地点头。 “你读过书吗?” 他怀疑她目不识丁吗? 宋可云感到备受侮辱,不觉咬咬唇。 “当然读过。” “读了几年?” “从我四岁那年,我娘便教我读书识字,她本身是个才女,琴棋诗画,样样都行。”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没受过正规教育?” 何谓正规教育?她不懂。 “如果你是问我有没有像男人那样为了考科举,十年寒窗苦读,我确实没有。” “科举?”他错愕。 “都什么时代了,还考什么科举?” 她颦眉。 “你们这儿不是用科举来选拔官员吗?” “喔,你是指国家考试。”等等,这究竟是什么鸡同鸭讲的对话?陆英麒一凛。 “你到底从什么地方来的?” 她不吭声。 “我知道越南不比台湾经济富裕,但也绝不是什么蛮荒之地,可你不晓得电,没看过电视,这太夸张了。” 她暗暗咬牙。 “你坦白告诉我,你不是精神方面有问题吧?” “精神……方面?” “就是问你,是不是脑筋有问题?” 他好直率,直率得伤透她的心。 “我不是傻子!”她尖锐地强调,难得愤慨。 他打量她,半晌,撇撇嘴。 “可你看起来很像。” 她听出他话里的轻蔑,脸颊因羞愤而染红。 “我不笨,我只是……不了解你们这个国家而已!” 他挑眉,默不作声,彷佛期待她说下去。 她深吸口气。 “你们这儿确实有许多东西我认不出来,也不晓得如何使用,在你眼里,我看来是像个呆子,电是什么、电视、电锅、冰箱、微波炉、洗衣机…… 这些东西我全都不晓得!还有你们这儿穿的衣服,样式、质料也都跟我家乡不一样,我从没见过这种奇装异服!” 陆英麒惊愕无言,已经听愣了,良久,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那你们那边穿什么样的衣服?” “我们……”宋可云绞拧著双手,不知该如何形容,蓦地,她灵光一现,拿起电视遥控器转台,转到一台正上演古装戏的频道。 “我们穿的衣服就像那样。” 陆英麒跟著望向电视,这是一出香港拍的古装喜剧。 “当然,我们穿的不如他们那般精致,可大致样式相差无几。”宋可云补充说明。 陆英麒莫名其妙地瞪著她。 “你在开玩笑吧?” “我不是说笑。”她坚持。 “那可是古装。” “何谓古装?” “意思就是古时候的人穿的服装!”陆英麒快抓狂了,这女人还说她脑筋没问题?“除非你是从古代来的,否则怎么可能穿那种衣服?” “古代?” “你倒说说看,是唐朝、宋朝还是明朝、清朝?你来自哪个时代?” 他问得讽刺,她却从他话里抓住一丝线索。 “对了,妾身便是从大唐来的,是大唐蜀地人。” “大唐?”陆英麒冷笑,斜睨著眼看宋可云,看她还能怎么编故事。 “好吧,你从大唐来的,那你说说看,你是大唐哪一年生的?” “妾身出生于开元十二年,今年正好满二十四岁。”她答得很流利。 “开元十二年?二十四岁?那你说现在是几年?” “现今不是天宝六年吗?” “哪里是什么天宝六年啊?”他翻白眼。 “现在都西元二〇一二年了!你说的唐朝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事了!” 一千多年以前? 宋可云震撼,整个说不出话来。 陆英麒以为她仍在装傻,不愉地冷嗤。 “现在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吧!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扬眸望他,脸色雪白,神情脆弱,犹如一个易碎的瓷女圭女圭。 “……水里。” “什么?!” 她跟他讲了一个荒唐的故事。 她说自己是唐朝人,家里是做织造生意的,自从亲娘去世后,她在家里的地位便一落千丈,父亲甚至为了一箱银子将她卖给某个乡下的地主,命她嫁给一个呆子为妻。 在送嫁途中,他们投宿的客栈闯进一群山贼,当中一名头目对她起了色心,她为了保全清白,只得选择投湖自尽。 岂料醒来之后,便来到这遥远而陌生的国度,被人错认为是他买来的越南新娘,嫁进陆家…… 他听得目瞪口呆。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天马行空的故事?” “我说的是实话。”她幽幽低语,眼眸隐隐含泪,像快要崩溃了。 如果她真的来自一千多年前的唐朝,那她是应该崩溃,但要他怎么相信时空穿越这种事不只出现在电影情节? 陆英麒寻思片刻,起身取来笔记型电脑,连上网,调出关于唐朝的资料,逐条考问妻子。 原本,他只是想证明宋可云说谎骗他,但她对开元及天宝年间的史事如数家珍,对当时的民俗风情也了若指掌。 而且她对当时的织造工艺流程也十分清楚,甚至能随手画出当时最流行的花色图样。 除非她是考古学家,要不就是她的确曾经生活在那个年代。 渐渐地,陆英麒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性——他,有个来自过去的新娘。 他合上笔电,直截了当地问她。 “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著他,神色惊疑不定,像只硬被推上断头台的兔子,吓破了胆。 他想,他可以理解她的恐惧,如果来自一千多年前的人是他,面对这个科技先进的时代也会不知所措。 她迟疑许久,终于沙哑地扬嗓。 “妾身……” “不要再“妾身”了,说“我”!”他打断她。 她颤了颤,半晌,点点头。 “是。我……我已经是……夫君的人了。” 他皱眉。 “你的意思是?” 她垂落螓首,玉手放在双膝上,坐姿倒很像古装戏里端庄乖巧的小媳妇。 “如今的我,生为陆家人,死为陆家鬼。无论是一千多年前,或是一千多年后,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 他眯了眯眸,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话。 “你不想找个办法回去吗?” “回去哪儿?”她轻声反问。 他愣住。 她悄悄收握双手,拽紧裙摆,唇畔泛开一丝苦笑。 “我没有地方可回去了,他们也不欢迎我回去,我……只能留在这里了。” 一颗清泪滑落,她扬起泪光楚楚的双眸,凝睇他——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第3章(1) 他有个来自过去的新娘。 这荒谬的故事说给谁听,谁都不会相信的,纵然爱因斯坦早在二十世纪初便提出虫洞理论,但时空旅行仍然被视为不可能。 那是电影或小说才有的情节,不是现实。 但现实是,他的确有个来自唐朝的新娘,满口令人听了超不顺耳的文言文,脑袋里装著僵化的礼教观念。 懊怎么办? 她说,既然她已经嫁他为妻,那就是他的人了,此生只能仰望他为天。 这什么跟什么啊! “你不觉得很莫名其妙吗?就这样被老天爷丢进一个不一样的时代!你不怨吗?” “怨了又如何?我这半生,怨的事太多了,我怨亲娘早死,怨爹爹冷待我,怨妹妹恶作剧毁了我这张脸,也毁了我的美好姻缘,我还怨爹跟二娘只为了一箱银子便将我卖给一个呆子为妻——又如何呢?我想死的,在客栈里投湖的那一刻,我真的想死。” 可她没有死,还穿越时空,来到了现代。 陆英麒望著宋可云,望著他的新娘,她吐嘱凄清,字字句句彷佛都是血泪,可偏偏,她那淡粉红色的菱唇还微微弯著、笑著。 愈是这样笑,他愈能体会到她内心深处的酸楚。 “……我想死的,那一刻,我恨不得落了个身后清静!” 他也曾经有过求死的想望,在结婚礼堂遭未婚妻逃婚的那时候,面对众人同情的眼神,面对自己双腿残废,不确定复健能否成功的茫茫未来,他很慌,很害怕,愤世嫉俗。 他想,与其这般窝囊地活著,不如死了好! 但终究,他还是鼓起勇气重新振作,再怎么样他还有疼他爱他的双亲,他不能丢下两位老人家。 他深爱的女人是背叛了他,但他依然拥有亲情。 可她呢? 被自己的亲人出卖,爱情也无望,在她的身子沉溺于冰冷潭水的那一刻,她脑海里想的是什么? 是解月兑,或遗撼? “既然上天带我来到这个时代,许了我崭新的人生,那我想……试试看也无妨,你说对吗?” 她哑声对他说,像在说服他,更像说服自己。 他佩服她的勇气,一个古代的弱女子,却有不输现代须眉的勇气。 不错,在这样的时代活下来,是需要勇气的,这么一个世风日下、情义淡薄的时代…… “我帮你吧!”他忽地说道。 “啊?”她惊讶地望他。 他自己也惊讶,他,陆英麒,从来不是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好汉,他没那种古道热肠。 但对这个女人,他抛不下,总觉得有照顾她的责任。 或许是因为她毕竟是他的新娘,无论他抱持著什么样的心情娶她过门,她终归是他的妻。 一念及此,他淡淡地、自嘲地勾唇—— “明天开始,我放一星期的假,我们去蜜月旅行吧!” 蜜月旅行,据说是这个时代新婚夫妻会进行的一个仪式。 他们会在新婚期间携手出游,分享旅游见闻与喜怒哀乐,藉以增进夫妻感情。 宋可云喜欢这样的仪式。 这在唐朝是不可想像的风俗,女人竟然能跟男人一起出门游历、行走天下,而且无须戴面纱遮掩自己的容颜。 虽然她对自己脸上的烫伤有些自卑,但陆英麒不许她遮脸,要她大大方方地面对公众的视线。 起初,她有些怯生生的,但渐渐的,她发现几乎不会有人盯著她的脸看,这地方的生活步调太快了,路上行人都是来去匆匆,很少会有谁多看谁一眼。 这更好,她更能放松心情认识这对她而言极度陌生的环境。 为了教会她更快融入生活,陆英麒不开车,而是选择搭乘大众运输工具。 他带她来到高铁车站,教她怎么购买车票,怎么刷卡进站,怎么对号码上车,找到属于自己的座位。 列车发动,她坐在靠窗的座位,望著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像个孩子般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为何这车子像飞一样?为何可以自己动,不用牲畜来拖拉?”她小小声地问他。 “因为这车子里装了电动马达。” “电动马达?” “嗯,总之也是用‘电’发动的。” 又是“电”! “电”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这里所有新奇的器具彷佛都是用“电”来发动的。 宋可云似懂非懂地咀嚼各种专有名词,对各种陆英麒教她的新知狼吞虎咽,他除了带她坐车,还教她辨识红绿灯,学会过马路。 初次穿梭于车水马龙中,她差点吓呆了,木头人似地凝在原地,而那些轰隆震耳的引擎声以及不时响起的喇叭声,更惊得她几欲魂飞魄散。 “走啊!” 当他发现她傻站在斑马线中央时,回头催促她。 “可是……” 她手足无措,虽然这个方向的车子都停了,但另一个方向车流依然川流不息,她好怕那些犹如怪兽般的车辆忽然转个弯,嘶吼地吞噬她。 “快走吧!你没看见那个绿色的小人在闪烁了吗?那表示快变灯号了。” “可是……”她整个腿软了,只能祈求地望他。 他看出她的胆怯,冷嗤一声,蓦地一把拽握她的手。 “跟著我!” 他牵著她的手,带她过马路,她微踉地跟随他坚定的步伐,掌心里透进一束暖意。 他的手好大,掌肉厚实,有些粗糙,在那样的手掌包围里,她的手显得格外绵软,格外幼细。 他在红砖人行道上停下,转身与她面对面。 “看,这样不就走过来了吗?” 她没应答,芳心悸动,脸颊晕出一抹淡淡的嫣红。 “看你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误解了她的沉默,无奈似地摇摇头。 “走吧!我们去喝杯咖啡,让你休息一下,定定神。” 他继续牵著她的手,走过一条商家林立的街道,她盯著琳琅满目的橱窗,禁不住逸出声声惊叹。 “好美啊!”她看见一扇橱窗里的圣诞装饰,一栋迷你雪屋周遭立著小巧的圣诞树,以及几个可爱的小雪人。 “这是圣诞节的装饰。”他解释。 “圣诞节?”这对她而言又是一个新颖的名词。 “嗯,这是庆祝耶稣诞生的节日。” “耶稣是谁?” 这真是个大哉问。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一间咖啡馆的户外露台,看著前方翠绿如茵的草地,陆英麒为宋可云点了杯拿铁,自己则喝美式黑咖啡。 两人一面喝著咖啡,陆英麒一面悠悠地说了耶稣降生的故事以及关于北欧圣诞老人的传说。 “每个小孩子都曾经相信过这世上真的有圣诞老人,会在圣诞夜的晚上,悄悄溜进屋里,为他们带来各样精巧的礼物。” “你也相信吗?”她问。 “嗯。”他点头。 “爸妈每年都会偷偷为我准备圣诞礼物,一直到我上小学二年级那年,才被同学戳破了幻想。” “所以你也曾梦想过在下雪的夜晚,跟圣诞老人见一面?” “台湾几乎不下雪的。不过有一年冬天,爸妈带我到日本北海道度假,在圣诞节当天,刚好下雪了,那天,我很开心,半夜不睡觉,一直期待著能见到圣诞老人。” 在下雪的夜晚,期盼和圣诞老人相见。 宋可云怔怔地望著自己的丈夫,他神情总是严肃,偶尔冷淡到近乎阴沈,没想到这样的他,孩提时期也有过纯真的梦想。 那她自己呢?在童年的时候,曾经编织过什么样的幻梦吗? “我好羡慕这个时代的孩子……”她喃喃低语。 他听出她话里的惆怅,皱了皱眉。 “你小时候过得不快乐吗?” 她闻言,涩涩地苦笑。 “在我娘去世以前,我是快乐的,但……我们不作梦的,尤其是女孩子,我们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相夫教子,我们唯一的梦……约莫就是嫁个如意郎君吧!” “好卑微的梦想!”他不以为然。 卑微吗?或许。 宋可云啜著咖啡,看著草地上一个穿牛仔裤的小女孩跟另一个小男孩嘻嘻哈哈地追逐,两人扭打成一团,跟著各自被双方父母领回去责备。 小女孩在遭受母亲训斥时,依然不忘偷偷朝另一边的小男孩扮了个鬼脸。 一个女孩子家,竟如此骄傲且淘气! 想著,宋可云眉眼弯弯,隐约地微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浅,却有种难以忽视的清新。 陆英麒怔忡地望著。 这夜,两人投宿于淡水河畔的饭店。 邮轮般的外型,琉璃蓝的屋顶,陆英麒订的是海景蜜月套房,面对渔人码头,打开落地窗,能听见潮起潮落的涛声。 在饭店的餐厅用过餐后,他提议两人去散步。 “可是你已经陪我走了一天了,你的腿……不酸疼吗?”她有些担忧。 这一整天,她已然好几次注意到他走路时瘸著腿,不太舒服的样子。 “我没事!”他语气尖锐,似乎不喜欢被注意到行走不便。 “你放心,我还能走。” 既然他坚持,她也无从反对,两人离开饭店,沿著淡水河畔散步,走上白色的浪漫情人桥,在桥上拍照。 陆英麒拿出手机,教她怎么用手机拍照,她很兴奋地拍了一张又一张,看看左右双双对对的情侣,都对著相机合影留念。 “我们也可以像他们那样吗?”她指了指一对正合照的情侣,神情有些羞怯。 “怎样?”他不解。 “我是说这个,也可以拍人吗?” “当然可以啊!” “那……” “要我帮你拍一张吗?” 她摇摇头,自眼睫下窥视他。 他懂了,原来她是希望留下两人的合影。 陆英麒犹豫了,他本身并不喜欢拍照,更没想过跟她一起照,虽然他们是夫妻,但…… “不可以吗?”她解读他阴郁的神情,掩不住失望。 他心弦一扯。 “拍就拍吧!” 他站到她身边,举高手机,将摄像镜头对准两人的脸。 “要拍了喔!” “好。”她点头,表情僵硬。 他感觉到她的紧张,转头瞥她一眼。 “放松一点,你这样拍起来会很难看。” “会吗?”她一震,下意识地便伸手抚上自己左脸的烫伤处。 他拿下她的手。 “我不是说你的脸,是说你的表情。” “我的表情怎么了?” “像要上断头台一样。” “真的吗?”她惊呼。 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忍不住好笑。 “你会笑吧?” “会……会啊。” “那就笑一个。” 她不自然地强牵嘴角。 “不是这样。”他摇头。 “那是……怎样?” “想想看,让你觉得幸福的事。” “让我幸福的事?” “对,想那件事,然后笑。” 她眨眨眼,迟疑地望他。 “我数到三就拍了喔!”他低语。 “嗯,好。”她闭上眸,想自己觉得幸福的事,一幅彩色画面淡淡地浮现于脑海。 “一、二、三!” 咔嚓一声,镜头定格。 陆英麒放下手机,检查拍好的照片,他依然是一贯酷酷的俊颜,她却笑得很甜,很美。 他愣愣看著相片里的她。 “怎么?拍得不好看吗?”她急了,抢过手机看萤幕。 萤幕上,是两张亲密贴近的脸,他抿著唇,她笑得露出了贝齿。 “你笑得挺不错的。”他低声评论。 “是吗?”她又羞又喜。 他深刻地盯著她染著红晕的容颜。 “你想起什么了?” “啊?”她一怔,明眸闪烁不定,似是迟疑著该不该吐露秘密,然后,她摇摇头。 “不告诉你!” “什么?”他一呛。 “我说,不告诉你!”她别过眸,不敢看他,自顾自地往前走,那翩然如蝶的倩影,那么轻盈,又似在逃避著什么。 陆英麒站在原地,惘然出神,直到她好奇地回首。 “你怎么了?” 他一凛,这才警觉自己走了神。 这不像他。 他不悦地皱眉,对自己的反应很不满。 下桥后,宋可云继续拿著手机到处拍,她对摄影上了瘾,这实在是太有趣的玩意儿,只要轻轻按一下,便能留住镑种影像。 忽地,一支冰淇淋甜筒闪进手机萤幕,她放下手机,看著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人沿路舌忝著冰淇淋。 陆英麒察觉她渴望的表情。 “想吃吗?” “可以吗?”她像小女孩似地望著他。 他微牵唇,刻意从口袋里取出几枚硬币,塞到她手里。 “你自己去买。” “我自己买?” “对。” 她怔忡地望著躺在掌心里的硬币,在夜色掩映下,闪耀著某种异样的光泽。 “我教过你怎么分辨纸钞跟钱币了对吧?现在你自己去问老板那些冰淇淋怎么卖,一球多少钱。” “一球?” “那些冰淇淋是算球卖的,有不同的口味,你去买吧!挑你自己喜欢的口味。”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口味呢?宋可云来到冰淇淋摊前,看著透明冰柜里那各色口味的冰淇淋,觉得自己像回到了童年。 她记得小时候跟娘一起逛市集,遇见一个小贩卖糖球,娘买了几颗给她吃。 这一球球冰淇淋,就像当时那一颗颗糖球,只是颜色更鲜艳,看起来更可口。 “老板,请问这个怎么卖?”她怯怯地问。 “一球六十,两球一百。” “那我要两球。”她小心翼翼地数了一枚五十元的硬币和五个十元硬币。 “你要什么口味的?” “我要……”她眼珠滴溜溜地转,草莓、香草、哈密瓜、巧克力……这些口味她都不认识,只能用颜色来挑选。 “我要这个白色还有那个红色的。” 结果她选了香草和酒酿樱桃的口味。 老板将两球冰淇淋盛进甜筒里,递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奔回陆英麒面前。 “我买到了!”她举高甜筒,炫耀似地宣布。 “剩下的钱呢?” “在这里。两球一百块,还剩下三十六块。”她将剩下的硬币还给他。 “要不要吃?” 他摇头。 “我不喜欢吃这个。” “那我吃了喔!” “你吃吧。” 她看著甜筒里的冰淇淋,像看著某种稀世宝贝,然后,探出舌尖,慢慢地舌忝了一口。 “好冰!”她惊呼,想了想,又舌忝一口,仔细品尝。 “好甜!好像还有一点点酒的味道。” “好吃吗?” “好吃!”她用力点头,眼角眉梢,尽是甜蜜的笑意。 他看著她的笑颜,那弯弯的眉,以及璀璨如星的眼瞳——只不过是冰淇淋啊,瞧她笑得如此灿烂! 但她彷佛真的很开心,像个天真的孩子,领略这世间的一切,对她而言,处处都是新鲜与惊奇。 看著她的笑颜,陆英麒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好久不曾这样笑过了,当日常生活对他而言只是一种平淡的消磨,他忘了该怎么笑。 原来世上,还有这种单纯的喜悦。 他已经好久好久,不曾感受到了…… “那是什么?”她又发现新玩意儿,指著不远处一台夹女圭女圭机。 “我们去瞧瞧好吗?” 他没察觉,自己对她纵容地微笑。 “好。” 两人再回到饭店房里时,已超过十点半,夜色更深了。 但宋可云依然兴奋著,一点也不想睡,沐浴饼后,独自披上毛线外套,来到落地窗外阳台,手上还抱著陆英麒从夹女圭女圭机抓来给她的绒毛小泰迪熊。 她倚在拦杆边,望著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淡水河面,想著今日的点点滴滴,每个画面,都将是她今生最珍贵的回忆。 幸福,就是这样的滋味吧! 就在不久以前,她还以为自己此生就那么葬送了,宁愿死了更好,如今却深深体会到活著的乐趣。 她感谢老天,将她送来这样的时代,与他相遇…… “在想什么?”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后落下。 她震了震,回过眸,望向方才正思念著的男人,她的夫君,她今生今世仰望的天。 她对他微笑,恍惚的,有点傻乎乎的笑。 剑眉一挑。 “干嘛笑得这么傻?” “没什么。”她羞怯地别过眸,心韵凌乱地跳著。 他也不再说话,走过来和她肩并肩倚在栏杆边,静静地望著河面上光影流动。 时间在宁馨中无声地流逝,忽地,她瞥见他稍稍弯了弯腿,握拳揉了揉后膝盖窝。 她心弦一紧。 他陪她走了一天,一定累了,却那么傲气地不肯承认自己的腿受不住。 男人哪! 宋可云幽幽叹息,主动揽握丈夫臂膀,拉著他回到卧房床上坐下。 “我来替你揉揉腿吧!” “不用了……”他想拒绝,她却给了他一记不容辩驳的眼神。 他怔住,没想到外表温婉柔弱的她,也有如此强势的时候,她无视他的抗拒,迳自从浴室里端来热水,先替他双腿热敷,活络血脉。 然后,就像新婚之夜那样,她跪在床上,弯,温柔地替他按摩酸痛的双腿。 灵巧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揉抚过他腿部疼痛处,接著再握拳,控制力道,不轻不重地敲槌著。 如此来回数次,足足按摩了将近半个小时。 “你的手不酸吗?”他低声问。 “那不要按了……”他想拿开她的手,她坚定地摇摇头。 “我没事的。”她继续替他按摩,低眉敛眸的神情是那么专注,那么全心全意,令他不由自主地动容。 他蓦地胸口一拧,再也承受不住,一把拽起她的手。 “我说不要按了!” 他粗声撂话,她讶异地扬眸。 “我弄得你不舒服吗?”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令他有种莫名的罪恶感,令他心猿意马,完全把持不住。 他紧紧握著她的手,那绵软的柔荑,似若无骨,挑动男人的心,而只要他视线落下,便能隐约看见她躲在睡衣前襟里的。 他闭了闭眸,牙关一咬,翻身将她压倒在床。 她吓一跳。 “你、做什么?” 他没答话,居高临下俯视她,湛深的眼潭隐隐跃动著两簇火焰。 “英麒?” 又来了!她又用那种轻细娇软的声调唤他。 他气息粗喘,埋下头,冰凉的方唇烙上她细致的肌肤—— 他们有了浪漫而缠绵的一夜。 宋可云初次知晓,原来深沉的夜色里可以映亮一道道彩虹,躺在一个男人怀里,能够犹如躺在柔软的云端。 她也真正体悟,当时喜娘所告诉她,初经人事的痛楚是怎样一种滋味,而那种痛,未必如喜娘口中所说,只能认命地忍受。 她记得自己忍著那痛时,是带著无上的喜悦,她是心甘情愿地忍受那痛,只愿怀里的男人得到快乐。 而她自己,也在疼痛中尝到难以言喻的欢愉。 原来,这就是肌肤之亲,原来跟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一同领略这些,是那么令人心醉神迷。 她带著极度的倦意睡去,醒来时,腿间仍隐隐感受到酸疼,但心房却是热融融的,流淌著一滩蜜水。 真不想醒来呵! 第3章(2) 好幸福,好害羞,不晓得该怎么面对身旁的男人,可又急著醒来,想看看他睡著的脸庞,会有多么迷人可爱! 想著,宋可云颤著羽睫,缓缓地睁开眼,当她轻巧地起身后,眸光流转,映入眼里的却是半边空荡荡的床榻。 他人呢? 宋可云迷惘地寻思,左顾右盼,房内不见人影,她拾起丢在床边贵妃榻的睡衣穿上,果著纤足,踏在微凉的地板。 客厅没人,浴室没人,面对庭院露台的和室里,也是一片空幽静寂。 为何他会不在?他去哪儿了? 莫非她……被抛下了?! 一念及此,宋可云霎时惊慌失措,心韵乱了调。 “英麒,英麒!”她重新在室内绕了一圈,呼唤的嗓音微颤,几乎要哭了。 莫丢下她,切莫将她抛弃在一个如此陌生的世界,她不知道何去何从,她不能失去他! “英麒……” 或许他是真的丢下她了,或许他嫌她累赘,嫌她无趣,她什么也不懂,只会给他添麻烦。 “可你是……我的夫君啊!” 那又如何?即便亲如爹爹,也能狠心将她卖给异乡人,何况这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子? 她又再度遭到舍弃了吗?是否这一生,她逃不过这般的命运轮转,她亲娘、爹爹,还有她赖以仰望的夫君…… 他们,都不要她了吗? 泪水,安静地滑逸宋可云的眼眶,她不想哭的,原以为泪已干涸,但原来,她还记得怎么哭。 她颓然跪坐在地,泪珠成串,一颗颗,无声地碎落。 “你怎么了?”一道惊讶的嗓音响起。 她听闻那熟悉的声音,蓦地扬首,陆英麒正站在她身前,一脸错愕地望著她。 “你……还在,你没走……”她喃喃细语。 “我当然在,我只是出去买个早餐而已。” 他去买早餐!她真傻,他不过是出门买早餐哪! 宋可云自嘲地笑了,泪光在微酸的笑意中闪烁,分外楚楚动人,陆英麒心弦一动,伸手将她拉起来。 “怎么了?干嘛哭成这样啊?” “因为我以为……你丢下我了,以为你不要我了。”她双手拽著他的衣袖,像只心碎的猫咪发出细细的呜咽。 他听著那细微的哽咽,看著她柔弱纤瘦的身影,不禁将臂膀收拢,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傻瓜!我不会丢下你的。” “真的不会吗?” “我说不会就不会。” 她身子轻颤,忽地将湿润的脸蛋埋进他胸前,撒娇似地低语。 “对不起,我像个傻瓜。” 他心弦又动。 “你抬起头来。” 她依言,柔顺地扬起脸,泪眼迷蒙地瞅著她。 他淡淡一笑,用手指抚拭她颊畔的泪痕。 “跟我重复念一遍,我的丈夫,永远不会丢下我。” 她眨眨眼,傻傻地看著他。 “念啊!”他催促。 她这才迟疑地扬嗓。 “我的丈夫……” “永远不会丢下我。”他提示。 “永远不会丢下我。”她一字一句地照念,忽地觉得好羞,又好甜,脸蛋再度贴上他胸口。 他揉揉她可爱的头颅。 “你听著,可云,我陆英麒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既然我娶了你,认你当老婆,我对你就有义务,除非我们离婚,否则我一定会照顾你一辈子。” “离婚?”她不解。 “那是什么?” “算了,你不必懂。”他又揉揉她的头,声调不自觉地变得更温柔。 “你肚子饿了吧?” “嗯。”她娇羞地点点头。 “我买了淡水著名的小吃,阿给、铁蛋,还有鱼丸汤,我们来吃吧!” “嗯,好。” 接下来几天,两人的足迹踏遍了台湾各地。 他们在东北角海岸看日落,到九份品茶,在雾蒙蒙的山岚里散步,在宜兰骑协力车,他的腿虽然不灵活,仍勉力踩著车轮领她前进。 他们到花莲海洋公园,看海豚表演,坐云霄飞车,她想像不到有如此刺激的游戏,欢乐的尖叫声不断。 然后,他们到太鲁阁国家公园登山健行,到台东看茶园和稻田,玩飞行降落伞。 “台湾好美啊!” 每一天,她都要像这样在他耳畔惊叹无数次,在她眼里,处处是美丽的风景,每样事物都新奇有趣。 而他在带领她游乐的过程中,也重新认识了这块土地,重新领略这世间的一切,原来活在这样一个时代是如此多采多姿。 他开始怀疑她从前是怎么过日子。 “你们以前没冰箱,是怎么保存食物的?夏天没冷气,不觉得很热吗?没有热水器,怎么烧水洗澡?” 当他听说古代人久久才沐浴一次,忍不住震惊。 “你们怎么受得了?不觉得身上很脏很臭吗?” “瞧你说的!好像我们是蛮荒之地的野人。”她有些不悦地嘟嘴。 “呵呵。”他笑。 “只是好奇而已,我只要一天不洗澡就浑身不对劲。” “嗯,在你们这儿沐浴确实是个享受。”宋可云想著这几天在饭店见识的各式浴白、各种香喷喷的沐浴乳及精油,昨天晚上,陆英麒甚至在水里撒落玫瑰花瓣。 “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们除了单独入浴,也有那种能够让很多人一起入浴的大型浴池。” “啊,你是指温泉吧!”他笑道。 “唐朝没有温泉吗?我怎么记得好像在唐诗里读过,叫什么……对了,华清池。” “你也知道华清池?”她讶异。 “据说那是皇上专门赐给贵妃娘娘沐浴之处,我们一般市井小民哪能有幸亲眼得见?” “这样啊。所以你从没泡过汤?” “嗯。”她顿了顿。 “你们……不觉得ts吗?跟陌生人一同入浴,彼此袒袒相见?” “习惯就好了。通常男汤跟女汤是分开的,你不用怕被异性看见。” “就算同为女人相见,也很……不合宜啊!”她微微赧红了脸。 见她这般含羞带怯的神态,他反倒兴起一股恶作剧的心态,偏要带保守的她去做做她口中那些所谓惊世骇俗之事。 于是这晚,他带她来到台东一间温泉旅馆,在跟她讲解泡汤礼仪之后,不顾她抗议,硬是将她推进女汤门帘内。 “不到半个小时,你可不准给我出来,要将自己泡得热呼呼的,知道吗?”他不容抗拒地命令。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可怜兮兮地进去了,他以为她会尖叫地逃出来,哪知等他从男汤泡完了出来,又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她才姗姗来迟地出现。 她穿著饭店提供的印著樱花的睡衣,脸颊红扑扑的,盘成髻的秀发微湿,双眸彷佛仍氤氲著水气。 “好好玩喔!”一见到他,她便迫不及待地与他分享在大众汤池的见闻。 “里头的浴池好大,带著桧木的芬芳,窗外的庭院种植了许多花卉,泡汤之余,尚且能够欣赏月色,美极了!还有啊,我在里头遇见几个不同年纪的女人,她们跟我说了好多故事……” 她像孩子似地,喜孜孜地滔滔不绝,怎么听她道来,每件平凡无奇的事都会变得那么趣味洋溢呢? 他发现自己喜欢听她说话,听她形容她眼里见到的风土人情,她说话仍带著些许家乡的口音,用字遣词偶尔仍太过文雅,但他是愈听愈觉得入迷,感受到某种异样的魔力。 这女人,自有其特别的魅力。 晚上,他们在饭店日式客房里享用全套的怀石料理,他热了一壶清酒,鼓励她漫漫地喝。 而她喝得微醺,脸蛋晕著明艳的蔷薇色。 他欣赏著她的醉颜,忽然觉得她长得真的很美、很美,就连那道她引以为耻的烫疤,也成了某种独具风情的印记。 “你在看什么?”她察觉他意味深邃的视线,蓦地有些羞赧。 “我在看你的脸。”他嗓音沈哑。 她听了,微微一颤,直觉就用衣袖掩住左脸下缘的烫疤。 “你不要看,这里……不好看。” 他拿下她的手,握在自己厚实的大手里。 “你这几天在外面四处趴趴走,有发现任何人盯著你脸上这疤看吗?” 她想了想。 “好像……没有,就连刚刚泡汤的时候,她们也都没有问我。” “这就对了。”他温煦地微笑。 “这小小的烫伤,真的不算什么,你不必这么介意。” “是吗?”她犹疑。 “我说是就是。”他话里噙著男性的霸道。 她甜甜笑了,嫣红的笑颜犹如盛开的芙蓉花,引诱人偷香。 “过来。”他朝她招手。 “干嘛?” “过来就是了。” “喔。”她乖巧地听命,绕到他这一边,他倏地展臂将她揽进怀里。 “我喂你喝酒。”他低语。 “啊?”她怔了怔,傻气地摇手。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我说我喂你。”他打断她,凝注她的星眸燃著火苗。 她很快地认出那火苗的意义,芳心震颤,娇躯舒软。 他喝了一口清酒,然后低下头,亲自将酒哺喂进她唇里,她品味著那酒的凛洌、酒的芳香,脑袋昏沉。 “好喝吗?”他浓烈的气息缭绕于她鼻间。 “嗯。”她软绵绵地应,全身无力。 “那再多喝一点。”他低声诱哄,一口口地喂她,肆意轻薄著她的唇,她留香的口齿。 到后来,她已分不清是酒还是他的吻,教她晕头转向,失去了神魂,只能在他怀里深深地陶醉。 “可云。”他哑声唤她。 “嗯?”她迷蒙地应。 他没说话,大手不安分地推高她浴衣下摆,粗糙的掌指一寸寸地抚过她细腻的大腿肌肤,她的腰带松月兑了,衣襟半敞,他不客气地擒握那团绵软有弹性的ru/房。 “啊,啊……”她情动地嘤咛,浑身发热,阵阵颤栗。 他感觉到她的渴望、她无法自持的迎合,轻轻地、邪气地笑了,毫不犹豫地倾下/身,就在榻榻米上,占有了她—— “你觉得怎样?” “什么怎样?” “别装傻了!就我们儿子跟那个女人啊!” “呃,我觉得挺好的啊。” “是喔。” 周秀芝听闻老公直率的回应,陷入沉吟,今晚儿子与媳妇结束蜜月旅行返家,晚餐席间,她就觉得两人互动很不一样,好像……亲密多了! “你不觉得吗?”陆文龙看老婆一脸不愉,推推老花眼镜,试探地问。 “也没什么不好的啦。”周秀芝嘟著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应。 “没不好那就是好喽!”陆文龙呵呵笑,双臂伸前抱揽老婆肩膀。 “好老婆,我们睡觉吧!” 瞧丈夫色迷迷地眉开眼笑,周秀芝想也知道他要做什么,娇嗔地白他一眼。 “我在这边为咱们宝贝儿子烦恼,你脑袋里在想什么恶心事?” “怎么会恶心呢?古人都说了“食色性也”,我们这叫追寻夫妻闺房和乐,我敢打赌,你儿子媳妇现在在他们房里肯定也是恩恩爱爱……” “去你的啦!”周秀芝没好气地拨开老公纠缠不休的手,他不提还好,一提她更不开心。 “吼!我真的愈想愈生气!” “气什么?” “就那个宋可云啊!我瞧她傻乎乎的,怎么配得上我们英麒?” “哪里傻了?她只是不了解我们这边而已。我瞧她挺聪明伶俐的,事情一点就通。” “你一定要这样跟我唱反调吗?”平常都跟自己同一阵线的丈夫,这次居然帮儿媳妇说话,周秀芝好不爽,威胁似地眯起眼。 “冤枉啊!老婆。”陆文龙忙举双手表示投降。 “我哪敢跟你唱反调?我只是……唉,我说的是实话啊!你不觉得儿子自从跟儿媳妇蜜月旅行回来以后,整个人开朗多了?” 周秀芝闻言一窒,许久,撇撇嘴。 “好像是。” “这不就好了吗?”陆文龙再度揽住妻子臂膀,放柔声调哄她。 “当初我们决定给英麒娶老婆,不就是希望他快点忘了静玲吗?现在目的达到了,你怎么反而不开心了?” “唉,人家不是那意思嘛!”周秀芝辩不过丈夫,只得赖在他怀里撒娇。 “那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 “我知道,你看不起人家从越南来的,对吧?”陆文龙笑望爱妻。知妻莫若夫,他怎么会不晓得老婆的心结? 她一直盼著给儿子娶个又漂亮又温柔的大家闺秀,还要聪明有才智的,偏偏儿子闹脾气,宁可买个越南新娘,堂堂陆家大少爷竟跟乡下姑娘结婚,这教她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你说她不会打扮、土里土气的就算了,又没读过几年书,一问三不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带出去怎么见人啊?”周秀芝忍不住抱怨。 “还有啊,她脸上那疤,真够难看了!” “你要是嫌她书读太少,那我们请家教老师来教她啊!穿著品味这些也可以学的,由你这个做婆婆的来教她不是更好?要说她脸上那烫伤,那更简单了,带她去做个美容手术不就得了?” “可我刚刚问过英麒什么时候带她去做手术,他好像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男人嘛,这种事当然嫌麻烦,刚好明天英麒要到香港出差,你趁他这几天不在,带可云去动手术,等他回来以后看到一个漂漂亮亮的老婆,一定很惊喜!” “说得对耶!我怎么都没想到?”想像由自己亲自来将不成材的儿媳妇教成知书达礼的闺秀,周秀芝忽地兴奋起来,转头看老公,给了他一个甜蜜蜜的笑容。 “还是我老公厉害!什么事被你一说,都变得好简单。” “那当然!我是谁啊我?”陆文龙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是啊,你最厉害了。”周秀芝风情万种地抛个媚眼。 陆文龙心头一突,登时hold不住,反手将爱妻压倒在床。 “老婆,我等不及了……” “知道了啦,来吧!”周秀芝藕臂勾缠丈夫肩颈,暧昧地眨眨眼,眼神满是应许。 夜未央,春宵一刻值千金哪! 数日后,陆英麒结束香港的出差行程,搭机返回台湾,飞机降落后,他经过免税商店,看见架上摆著琳琅满目的巧克力,忽地想到宋可云似乎还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女人都爱巧克力,她应该也会喜欢吧!买点回去让她尝尝鲜也好。 他微微地笑,不及细想,双腿已自动转进店里。 “先生,要买巧克力吗?”售货小姐笑咪咪地招呼他。 “是。” “请问想要什么口味的呢?” 什么口味?陆英麒微蹙眉,有些困扰,基本上他不爱吃巧克力,以前也没想过送人这玩意儿。 售货小姐见他迟疑不决,主动提议。 “我们有牛女乃口味的,也有纯度很高的黑巧克力,如果觉得72%的太苦,50%的也不错。” “那就牛女乃口味跟50%的黑巧克力各两盒吧!” “好,请这边买单。” 陆英麒来到柜台前买单付帐,售货小姐将巧克力盒系上缎带,包得很漂亮,然后装在专用的精致纸袋里。 他提起纸袋正欲离开,一道熟悉的嗓音拂过他耳畔。 “没想到你也会买这种东西!” 他震了震,转头一看,是一个穿著空姐制服的俏女郎,足蹬闪亮亮的高跟鞋,丝巾打得很讲究,妆容细致,完美地衬托出她端丽的五官。 陆英麒眼神乍冷。 “是你!” “好久不见了,英麒,最近好吗?”相对于他的冷淡,汪静玲倒是显得很热情。 “听说你结婚了?” 他不坑声,一动也不动。 “这巧克力买给谁的?该不会是你……老婆吧?” 是又怎样? “看来你对她挺不错的。”她低声道,语气似噙著失落。 肯定是他听错了,她会失落? 以前他曾经极尽所能地宠爱她,最后换来的是什么?她无情的背叛! 陆英麒冷冷寻思,漠然撂话。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语落,他旋身就走,汪静玲没阻止他,在他身后观察他行进的身姿片刻,才匆匆赶上他。 “你的腿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嘛!走路都看不太出来受过那么重的伤……”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尖锐地打断她。 为何哪壶不开提哪壶? “别那么生气嘛。”汪静玲见他眉宇之间似有怒意,直觉便拿出从前对他撒娇的态度,玉手交握求饶。 “我知道我那时候在婚礼上丢下你是我不对,我在这里跟你说对不起,你原谅我,好吗?” 他默不作声瞪著她,实在弄不明白她忽然演这出是何用意,她若真心想道歉,早就该打个电话或约他见面了,而不是拖到事过境迁的今日,才藉著偶遇的机会说这些废话。 “今天我们在这边遇到也算是有缘,我想一定是上天有意安排我们和解,你说对吧?” 陆英麒冷哼,并不觉得有必要跟抛弃自己的未婚妻演出什么虚伪的和解戏码。 “如果你只想说对不起,我听到了,就这样吧……” 汪静玲连忙拦住他。 “我还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他声调毫无起伏。 汪静玲没立刻回答,明眸深深地睇著他,看著看著,似是隐约闪灿泪光。 陆英麒皱眉。 “我听说你娶的是个越南新娘,你……真的爱她吗?” 爱不爱关她什么事?他瞪她。 “我是说,我的意思是……”她像是很难启齿,犹豫许久才沙哑地扬嗓。 “我们……不能从头再来吗?” 他惊愕。 “你说什么?” 她深吸口气。 “我说,如果你不爱那个女人,又何必勉强跟她在一起?你可以跟她离婚……” “住嘴!”他厉声打断她。 汪静玲脸色倏白,祈求地抓住他。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很不要脸,可是……我是真的爱你啊!那时候我只是因为害怕,没有自信能跟你过一辈子,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这世上不会有谁比你对我更好了……” “我说,闭嘴!”他用力甩开她的手。 她震摄,眨著泪光莹莹的眸,楚楚可怜地瞅著他。 “你就那么恨我吗?你说过,不管我做错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的。” 他是说过,但他没想到,她竟敢在那样背叛过他以后,还厚颜无耻地以为两人可以不计前嫌,重新开始。 她怎能如此自私? 陆英麒胸口冷凝,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究竟看上这个女人哪一点?为何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英麒,你原谅我好吗?”汪静玲持续哀求。 “我知道错了……” 他没理会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唇角勾著轻蔑,以及浓浓的自嘲。 他搭上计程车回家,拖著行李,提著巧克力礼盒,按下门铃后,大门开启,他的妻亭亭玉立于他身前。 他死盯她,完美无瑕的脸蛋,完美无瑕的妆容,身上穿的那件紫色亮片小礼服,也完美得无可挑剔。 这女人是谁?为何与他方才在机场巧遇的汪静玲如此相像,彷佛同一家工厂制造出来的精品? 这世上的女人,都是如此虚假,如此贪恋虚荣的吗? “你……怎么变成这样?” 宋可云没听出他话里的愤懑,纯真地对他笑著,脸颊渲染娇羞的红晕。 “婆婆带我去动过手术了,我的伤疤不见了,好看吗?” 他狠狠地瞪她,半晌,由齿缝中磨落最严苛的评论—— “丑死了!” 第4章(1) 她做错了什么? 自从他从香港出差回来以后,对她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极其冷淡,这令她很不解。 那天,她含羞带怯,怀著一份期待的心情,问他自己是不是变美了?而他的回话,严重打击她。 丑死了! 他如是说道。 真有那么难看吗?一次又一次,她站在镜子前,仔细万分地审视自己,去除那块丑陋的烫疤后,她脸部的肌肤显得更光滑细致了,整容医生甚至在手术后跟她说,他很少见过如此美丽的一张脸。 明明她就变好看了啊! 鲍公婆婆也都这么说,为何只有他不肯给她一点点赞赏?甚至从那之后,不再多看她一眼。 她不明白,真心不懂。 她想,或许跟她的外貌无关,该是她哪里做错了吧?应当是她哪里惹恼了他,所以他才与她冷战。 “只要他肯跟我说,我可以改啊。” 宋可云喃喃自语,寻思至此,不禁怅惘叹息。 珠嫂听见了她的叹息声,回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少女乃女乃,看你闷闷不乐的样子。” 宋可云定定神。 “没事。” 珠嫂打量她落寞的神情。 “是不是太太又给你找麻烦了?唉,她那人就是说话刻薄点,人其实不差的,对我们这些下人也算不错。” “不是的。”宋可云赶忙否认。 “婆婆对我很好,她这阵子忙著教我很多东西,又是餐桌礼仪又是社交舞,还请了家教老师来纠正我的口音,帮我补习英文,她对我……真的很好。” “可我怎么老听见她在吼你?” “那是因为……唉,我太笨了,学习的速度太慢,才会惹她生气。” 宋可云涩涩地苦笑,她习惯了逆来顺受,不论处境多糟糕,首先责怪的都是自己,珠嫂感觉到了,更忍不住心疼这个年轻女孩。 “说真的,现在像你这样乖巧的女孩子不多了,太太应该知足了,我有好多朋友做婆婆的都被她们的儿媳妇给气得半死呢!” “别这么说,珠嫂,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你喔!”珠嫂无奈似地摇头。 宋可云浅浅一笑,至少这个家有人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这让她也有了继续奋战的勇气,总有一天她会赢得丈夫跟公婆的心。 “珠嫂,你刚说英麒爱喝泰式海鲜汤?” “是啊!他不爱吃西餐,除了中菜,最爱泰国料理了,他也爱吃海鲜,所以很爱喝泰式海鲜汤。” “那你快教我怎么做吧!我想晚餐的时候做给他吃。” “好啊,那有什么问题?你听著,泰国料理最重要的就是他们用的香料……” 珠嫂滔滔不绝地传授厨艺秘诀,两人在厨房里,一个教,一个学,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晚上,在珠嫂的指导之下,宋可云做出一桌丰盛的泰式料理,她期盼著能讨得公婆及丈夫欢心,但,陆英麒迟迟未归。 “爸,英麒他……” “喔,他今天晚上好像要加班。” “又加班?”她掩不住失望。 最近陆英麒几乎天天加班,她难得能跟他见上一面,更别说私下相处了。 “对啊,日本那边有客户来,他要陪他们去应酬,本来我也要去的,但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就先回来了。” 陆文龙解释,一面看著儿媳妇,眼中闪过不忍。 他不迟钝,当然看得出儿子跟媳妇这阵子不太对劲,偏儿子一向就是个闷葫芦,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觉得对这媳妇很歉疚,看得出来这一桌菜都是儿子爱吃的,她一定下了很多功夫准备。 “你啊,整天就只晓得躲在厨房里弄这些有的没的,你真以为只要抓住老公的胃就能抓住他的心了吗?别傻了!” 相对于丈夫对儿媳的怜惜,周秀芝只有满腔不愉及挑剔,儿子对这女人冷淡,更表示她的想法是正确的,当初就不该让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媳妇入门。 “唉,老婆,干嘛说这种话呢?”陆文龙试著劝阻爱妻。 她却是回他一声不屑的冷哼。 “你以为我爱说吗?我是为她好!懊做的事不好好做,你知道吗?那个家教刘老师跟我说她到现在连英文小写都还常写错!你说有这么笨的人吗?” “对不起,婆婆。”宋可云惭愧地道歉。那些歪歪扭扭的异国文字对她来说,的确是个大挑战。 “我会再努力的……” “努力努力努力!你光会说这些有什么用?”周秀芝鄙视地瞪她。 “你瞧瞧你啊,妆也不会化,衣服也不懂得怎么穿,一副就是带不出门的样子,你说我们英麒怎么可能不嫌你?比起静玲,你实在差太远!” 静玲?宋可云一愣。她是谁? “好了好了,老婆你别说了。”陆文龙见情况不妙,连忙轻揽爱妻肩膀,安抚她暴躁的脾气。 “坐下来吃饭吧!我瞧这清蒸柠檬鱼好像挺不错的,我看了都流口水了!” “你就只晓得吃!”周秀芝娇嗔。 “民以食为天嘛,呵呵。”陆文龙陪笑。 “好了,吃饭了吃饭了,可云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啊!” “是。”宋可云柔顺地应,亲自添了饭侍奉公公婆婆,跟著才在餐桌前坐下。 这顿饭,陆文龙吃得食指大动,频频称赞她的手艺,周秀芝也勉为其难表示还不错吃,照理说,她该感到开心,但她只是魂不守舍,食不知味。 她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与其在家里做个贤妻,她是否该学外面那些女人一样,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这个社会,似乎并不尊重女人在家里的劳动,人们更敬佩那些能够独当一面在事业上风生水起的女强人。 据说,男人们把那些只会在家做家事的妻子称为“黄脸婆”,语气不无轻蔑意味。 婆婆口中的“静玲”又是谁?是那种很优雅有气质的美女吗?英麒以前喜欢过她吗? 宋可云思绪纷乱,用过餐后,她原想帮忙收拾碗盘,珠嫂将她推离厨房,她这才回到卧房里,沐浴饼后,穿上浴袍,恍惚地坐在梳妆台前。 她看著镜中脂粉未施的素颜,似乎真的……不够美,至少不像她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女星明艳。 她心念一动,取出化妆盒,照著婆婆之前教导的顺序,先在脸蛋抹上保养品后,开始上妆。 粉底、蜜粉、眼影、睫毛膏,她细心地打点出一张精致的妆容,最后拿眉笔修饰眉尾,涂上樱桃色口红。 接著,她来到衣柜前,挑出一件前几天跟婆婆一同逛街买的印花洋装,系上甜美的腰带。 对了,还需要珠宝……她从珠宝盒里挑出泪滴状钻石耳环,轻轻扣上耳垂。 这样的她,够美了吗? 她凝睇镜中自己的倩影,明媚的容颜、玲珑的身段,应该不输给那些女明星吧! “……你在干嘛?!”门口传来怒斥。 宋可云一震,回眸望去,是她应酬迟归的丈夫。 她顿时喜形于色,翩然迎上去。 “英麒,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更晚回来……” “我问你,你在做什么?”陆英麒打断她,擒锁她的眸光冷冽异常。 她愣住。 “我没有啊。” “那你干嘛化妆?穿这身衣服?现在都几点了,你还要出门吗?” “我没要出门,你误会了啦!我只是……只是想穿给你看而已。” “为什么?”他怒视她。 因为女为悦己者容啊!她茫然望他,他眼海波涛汹涌的怒意令她心惊胆颤。 为何他要这么生气?就像那天他从香港出差回来时一样。 她又做错了吗? “你还是觉得……不好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去把脸洗干净!”他厉声撂话,像瞪著某种脏东西似地瞪著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像街头那些卖肉的风尘女郎!” 卖肉的风尘女郎?她呛到。他的意思该不会是……她像个妓女吧? 一念及此,宋可云顿时手足无措,满月复委屈,这太侮辱人了!在他眼里她竟如此不堪。 她咬紧牙,进浴室将脸洗净,当望著镜里满脸水珠的自己,她已分不清那是水还是泪。 不管是水是泪,她都只能用毛巾擦干,强迫自己绽开温柔笑颜,回到卧房。 陆英麒正解领带、月兑西装外套,即便是在这般阴暗的情绪中,他的动作仍不失性感的魅力。 她看著,又恨又爱。 他太帅了,又聪明又有掌管一家公司的能力,怪不得他妈妈总是觉得她配不上他。 “我今天煮了泰式海鲜汤,你要喝吗?我去热一碗给你……” “不用了!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可是都这么晚了,我想你可能肚子饿了想吃宵夜……” “我说了不吃!”他重重哼气,似是余怒未消。 她怔在原地,只见他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睡衣。 “我去睡客房。”他宣布。 又睡客房?这阵子他不是睡客房就是睡在贵妃榻上,美其名说是不想吵到她,其实是想躲开她吧! 她咬咬唇。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磨眉。 她抬眸望他,许久,才鼓起勇气扬嗓。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你要这么……讨厌我?” 他闻言,神色一凛。 “我没讨厌你。” 还说没有?他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明摆著就是厌恶啊! 她眨眨眼,努力眨回软弱的泪水。 “不要对我说谎。” “我没说谎!”他强硬地宣称。 她不信,微漾著泪光的明眸静静地瞅著他,隐约之间,似蕴含某种哀婉的控诉。 他蓦地恼了,旋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留下她孤单地目送他决绝的背影。 第4章(2) 那夜之后,两人的关系又更僵了。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避开她,能躲则躲,不是出差便是加班到深夜,回家后也只进客房。 才刚新婚,便遭到丈夫如此冷落,宋可云不得不感到惶恐,而且明明“蜜月旅行”那时候,他还曾那般体贴她,拿她当孩子似地宠。 她究竟犯了什么错? 她无所适从,只能尽力扮演好贤妻乖媳妇的角色,听公公的话、达成婆婆每一样苛刻的要求,然后,就算他对她再漫不经心,她也坚持为他打理好生活中的细节。 她亲自做他的晚餐,即便他几乎从不回家吃,整烫他的衬衫,趁他还熟睡时悄悄放进客房,闲暇时,她甚至重拾针线活,在他的每一条手帕绣上他的英文名字。 她知道,她做的这些事他都没注意到,但无妨,她相信有一天他会明白她的心。 她如此坚信,也如此为自己打气,时间会证明她能做好陆家的儿媳妇,做他的好妻子。 总有一天,她会得到他们每一个人的认可…… “老公!这是什么?” 宋可云正在客厅整烫衣服时,忽地听见公婆房内传来婆婆的尖喊,她怔了怔,除了对她,婆婆很少这么大声说话。 “你说什么是什么啊?”公公低沉地回话。 “就这个啊!这本杂志你哪里弄来的?” “干嘛这么大惊小敝的?又不是杂志!” 杂志?那是什么? 宋可云好奇,不禁放下熨斗,悄悄来到公婆房门外。 “这个……不是航空杂志吗?应该是我上次出差时不小心从飞机上带下来的吧!”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你看看杂志内页。” “怎么了?” “你看这篇报导,这张照片。” “这不是……静玲吗?”公公怪叫。 宋可云听了,神智一凛,更加侧耳细听。 “对啊,说是明年航空公司月历的封面女郎。”婆婆叹气。 “你看看这照片,她穿起空姐制服来多漂亮!” “那又怎样?”公公冷哼。 “她再怎么漂亮聪明,还不是背叛了我们英麒!” “就是啊。啧啧,你说现在的年轻女生怎么就这么可怕呢?发生车祸那时候,英麒可是为了救她才把自己的腿撞瘸了,结果她不但不感恩,还公然逃婚,把我们陆家的脸都丢光了!” “丢脸还没什么,重点是她伤了英麒的心。” “就是啊!那孩子死心眼,爱了静玲八年了,却受到这种背叛,难怪他会变得阴阳怪气的。” “所以我们才会想说帮他娶个老婆,好让他忘了那个女人啊!” “唉,可偏偏就娶了那个越南新娘……” “嘘,别说了,老婆,可云在家呢!小心让她听见了。” “听见又怎样?我才不怕她听见,她听见最好!”说到这儿,婆婆刻意拉高语调。 “我就是不满意她,就是觉得她配不上我们家英麒!” “好了好了,别说了,老婆乖喔……” 接下来,公公婆婆还说了什么,宋可云已然听不见了,她失魂落魄地转身,回到房里,在床沿坐著发呆。 原来如此。 原来是因为在情路受了伤,遭到未婚妻背叛,英麒才会自暴自弃,宁愿娶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新娘。 原来他曾那么热烈地爱过某个女子,教她伤透了,于是封闭自己的心房。 静玲。 这名字,光听就好听,想必是个温婉美丽的女子。 鲍公还说那女人聪明,不像她,笨到现在连英文单字都背不了几个。 一念及此,宋可云用力咬唇,双手揪紧裙摆。 不!她不能丧失信心,她必须振作,就算那个名唤静玲的女孩至今仍占据著英麒的心,但她,才是他的妻子。 而且这个时代是一夫一妻制,只要他们婚姻关系还在,她就是唯一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为了得到他的心,她愿意不计代价地付出,上天必会垂怜于她,否则也不会让她穿越时空来到此时此地,对吧? 她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 宋可云深吸口气,毅然起身。 既然丈夫总是加班迟归,与她避不见面,那何不由她主动去找他?她可以主动送午餐的便当去给他啊! 就像她在日剧里看到那些女主角做的一样,那叫什么?爱妻便当? 就这么决定了! 一念及此,宋可云浅浅微笑,那笑,充满决心与勇气。 “今天下午我的行程是?” 开完会,陆英麒回私人办公室,一面问跟随在他身后的秘书。 “没有了,今天下午跟晚上都没有。”秘书笑道。 “总经理总算可以准时下班,回家跟家人一起吃顿晚饭了。” 苞家人一起吃饭?他微微蹙眉。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是。”秘书点点头。 “那要我帮您准备午餐吗?” “不用了,我等下自己去员工餐厅吃。” “是。” 秘书离开后,陆英麒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站在办公室窗前沉思。 经过连日来的忙碌,他的行程终于闲了下来,难得晚上没有应酬。 但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个好消息。 时间闲了,代表他不停转动的脑子也闲了,他不必时时刻刻想著公司的事。 那该想什么?想那个被他冷落在家的老婆? 陆英麒皱眉,默默啜饮咖啡,苦涩的滋味在喉头旋绕。 他很清楚,自己最近对可云的态度是有些过分冷漠了,总是尽可能不与她见面,就算见了,也不说一句话。 他不和她同床,有几个晚上甚至躲进客房里睡觉,表面上说是不想吵到她,其实是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她,也许还有几分喜欢,但只要见到她,他便会想起静玲,想起那个曾重重伤害他的女人。 她愈美,在他面前打扮得愈漂亮,他就愈感到郁愤,心里隐隐有股想将她撕裂的狠劲。 他是将她当成代罪羔羊了,他知道,但他无法阻止自己偏狭的心思。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如此不可理喻的男人了呢? 陆英麒涩涩地撇唇,不觉低下眸,望向自己依然会不时发作疼痛的双腿。 就是从他车祸受伤那时开始的吧!日复一日的折磨,彷佛遥遥无期的复健,一点一滴,夺去了他生命里的阳光,只留下阴暗。 当初他有多爱静玲,如今便有多恨她,她成了他内心幽暗角落无法剥除的疮疤,难以言喻的痛。 他恨透了她! 而她竟有脸再次站在他面前,可怜兮兮地祈求他的原谅,奢望两人可以重新来过? 她究竟以为他是哪种笨蛋? 女人!哼! 陆英麒忿忿放下咖啡杯,旋过身,一道窈窕倩影毫无预警地落入他眼里。 他面色乍变,眉宇纠结—— “你怎么来了?!” 中午时分,艳阳高照。 宋可云提著便当袋来到纺织厂区,珠嫂告诉她搭计程车,直接在办公大楼前停下,她吩咐司机照做。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员工来来往往,大家都说说笑笑地赶著去用餐,没人注意到她。 她走进大楼,搭电梯上三楼,问柜台的女员工总经理办公室怎么走。 “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他太太。”她不好意思地回应。 “你是总经理夫人?”女员工惊呼,愣了两秒,才堆出满脸笑容。 “我听说前阵子总经理结婚了,没想到夫人这么漂亮,气质又好!” 女员工嘴甜,盛赞宋可云,她淡淡红了脸。 “总经理办公室就在走廊最里面那一间,我带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你忙你的。” 宋可云谢过女员工,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来到丈夫办公室门外,她停住脚步,踯躅不前。 就这么直接敲门进去吗? 他会不会不想见到她?见到她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便当里的每道菜,都是她花心思做的,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菜,她真的很希望他会喜欢。 她不求什么,只要他将这便当吃光光,她就心满意足了,就算不说一声谢,不给一句赞美,她都无所谓。 她只希望他多吃点营养的食物,别老是在外头大鱼大肉的,对健康不好。 敲门吧!顶多被他骂而已,又怎样? 宋可云凝聚勇气,扬起手正欲叩响门扉时,忽地听见门内传来一道严厉的怒斥。 “给我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她震住,霎时不知所措。 第5章(1) “给我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英麒,你别这样嘛!我知道错了,真的错了,你相信我,我是爱你的,真的真的很爱你……” “你爱我,所以选择逃婚?” “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那样伤害你,对不起。” 她怎么好意思一再跟他道歉呢?怎能厚著脸皮到如今还来求他的原谅? 陆英麒瞪著面前不请自来的女人,他的前未婚妻,汪静玲,穿著空姐制服,拉著行李箱,声称自己一下飞机就赶来找他了。 他不明白,她究竟想怎样? “你记得俊男吗?”汪静玲上前一步,扬起明艳的容颜,祈求地望著他。 “我在伦敦遇到他了。” “你说张俊男?” “对,就是他。” 陆英麒皱眉。他当然记得俊男,他们从国中起便是交好的麻吉,几年前俊男到英国工作,两人仍定期保持联络。 “前两天我飞伦敦,刚好在机场酒店遇见他。”汪静玲解释。 “他看到我,把我痛骂一顿,说我不该伤害你,辜负你的感情。” 所以呢?陆英麒不屑地撇撇嘴。 “他说我离开你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你都把自己封闭起来,谁都不见,谁也不理,连他的电话都不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我的意思是,唉!”汪静玲幽幽叹息,凝睇他,那水汪汪的阵子一如既往,勾人心魂。 只可惜现在的他,不会再轻易上当。 “你记得我以前问过你,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做错事了,你会不会原谅我? 你还记得你自己怎么回答的吗?” 陆英麒抿唇不语。 汪静玲却是坚持要得到一个答案。 “你说啊!我不相信你忘了以前对我的承诺!” 他是没忘,的确还记著。 那是个冬天的夜晚,在下雪的伦敦,他与她坐在火炉前,亲密相拥。 那天,是她的生日,她向他撒娇,讨生日礼物,于是他给了三个愿望,她很开心,第一个愿望要一个昂贵名牌包,第二要一串钻石手链,至于第三个愿望—— “我要你给我一张“原谅卡”。” “原谅卡?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万一哪天我做错什么事,惹你生气了,只要拿出这张“原谅卡”,你答应都会原谅我。” “傻瓜!我不会对你生气的。” “哼,那可难说!男人啊,婚前一回事,婚后又是另一回事,谁知道呢?”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对,我不相信。” “女人,你的名字是“多疑”!”他笑著用手指弹了弹她额头。 “好吧,就给你一张“原谅卡”,看你什么时候要用都可以。”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记忆的回音在陆英麒脑海回荡,当时的她,撒娇地连说了不下十几遍“爱你”,对他的示爱甜如糖蜜。 但那都是假的! 女人哪,她们柔软的红唇总是轻易吐露最甜蜜的谎言! 陆英麒瞠视前女友,胸口凝冰,如南极的冻原,是那么荒凉而沉寂。 他看著汪静玲,看著她从口袋里掏出当时他亲手绘制的“原谅卡”,递到他面前,那红色的小卡血淋淋地提醒他过往的回忆。 “俊男说,如果我还爱你,就算跪下来也该想办法求你原谅,所以我来了,英麒。” 语落,汪静玲竟真的毫不犹豫,双膝跪倒在地。 她跪在他身下,那么卑微,那么楚楚可怜,水眸莹莹漾著泪光。 “你原谅我吧!英麒,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点牵挂、一点点在乎,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这是你欠我的愿望,你说过不会对我生气,会永远爱著我……” 原来那女人就是汪静玲。 宋可云收回从门缝偷窥的视线,失魂落魄地倚墙,她感觉全身虚软,只凭一股意志力强逼自己站著。 好美、好娇媚的女人,有个这样的女人在自己面前跪下求饶,即便他的心再如何冷硬,怕也很难丝毫不动摇吧! 包何况,他们曾那样深深爱过。 他说,他不会对她生气,会永远爱著她…… 宋可云蓦地心口揪紧,一波波酸楚在喉间汹涌,泪水隐隐刺痛著眸。 英麒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纵然两人是夫妻,但他并不爱她。 他爱的,是办公室里那个女人吗?是曾经背叛过他又回头求和的前未婚妻吗? 他会如何回应那泪涟涟的哀求? 宋可云发现自己没有勇气听。 她想躲,想逃开这一切,若是她听见他对汪静玲的回覆,怕是会当场崩溃! 她该走了,回家去,假装从未听见这两人的对话,假装不知道他曾有过那么一段热烈的恋情。 逃吧!宋可云,逃吧! 这声音不断催促著她,但不知怎地,宋可云一动也没动,或许是因为她软弱得失去了力气,或许是因为在内心最深处,她明白自己终归有一天必须面对现实…… 正当她思绪凌乱时,忽地,她感到眼前的世界在动摇,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太过心痛的错觉,跟著,她才恍然领悟,是地牛翻身。 “地震了!英麒,地震!” 她听见丈夫办公室内,传来汪静玲惊骇的尖叫。 地震来得又快又急,周遭惊叫此起彼落,夹杂著物品落地的砰然声响,宋可云心跳仓皇,一时不知所措,只能无助地扶著墙。 “英麒,救我……”她喃喃念著,有股冲动想冲进办公室,抱住自己的丈夫。 可当她打开虚掩的门扉时,看到的却是另一个女人慌乱地奔进她丈夫怀里,紧紧搂抱他。 “英麒!怎么办?我好怕!” “别怕,我在这里。”低沉的声嗓,安抚著她。 也正是这句话,撕裂了宋可云的心,在她心上割开一道口,滴著血,疼痛不堪。 她悄悄退开,当地震停止时,她的世界已然坍落崩毁。 患难见人心。 宋可云相信这句谚语,人在最危急的时候会流露真情。 纵然英麒恨著那女人,但在危难的时候,他仍是回应了她的请求,安抚她的惊慌。 他,依然牵挂著她,在乎著她。 所以呢?身为他的妻,自己该如何是好? 宋可云不确定,完全地六神无主。 地震过后,她便仓皇离开丈夫的公司,连便当都忘了带走,遗落在走廊。 这天晚上,她迟至深夜才归,公公焦急地问她是否出了什么事?婆婆尖刻地指责她放纵任性,而她的丈夫,不发一语。 他都不关心她上哪儿去了吗?好歹她也是他的妻啊!他就不怕她在外头红杏出墙、私会男人? 是信任她,抑或漠不在乎? 宋可云更伤心了,她宁愿丈夫狠狠责备自己一顿都好,他不说话,沉默反而如最尖锐的利刃,更刺伤她。 她黯然在客厅里罚站,听婆婆没完没了的训斥,直到在书房看书的陆英麒觉得烦了,出来打断母亲。 “妈,你够了没?一点点小事你要念到什么时候?” “什么小事?你说这小事?她不说一声就乱跑啊!从下午到现在,都快十二点了才回家!偏偏她连支手机都没有,找不到人也不懂得自己打个电话回家,你都不怀疑她是不是在外头闯了什么祸吗?万一她做出什么败坏门风的事,你要我们陆家的面子往哪儿摆!” “她又不是小孩,是个二十几岁的大人了,偶尔出去逛逛街看看电影,有什么大不了?” “你确定她去逛街看电影了?她这么说你就这么信?” “不然呢?” “英麒啊!你这傻孩子!你不晓得现在的年轻女孩子都很野很虚荣的吗?就连静玲,你对她那么好,她都可以……” 周秀芝蓦地顿住,这才惊觉自己盛怒之下竟说了不该说的话。 只见陆英麒神情冷凝,相当阴沈。 “唉,就让你别唠叨了你偏念个不停!”陆文龙见气氛不妙,赶忙笑著打圆场。 “老婆,我们去睡吧!年轻人的事让他们小夫妻自己去解决,我们做长辈的就别插手了。” “可是……” “走了啦!”陆文龙硬将老婆拖回房里。 客厅这才清静了,陆英麒静静盯著宋可云,他眼眸深邃,她看不懂潜藏在那其中的思绪。 她的心,不听话地狂跳。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沉沉扬嗓。 “你在外面逛了一天,一定累了,回房休息吧!” 语落,他转身就要离开。 她瞪著他挺拔的背影,喉间噙著奇异的酸涩,忍不住出声。 “那你呢?” 他停住步履,回头。 “那你呢?今天晚上还是打算睡在客房吗?”她话里不无哀怨。 他听出来了,胸口一拧,表面仍是淡漠。 “嗯,我还有一些报告要看……” “说谎!”她倏地打断他。 他怔了怔。 她悄悄捏握掌心,指尖陷入掌肉里,隐隐痛著。 “你不用再找借口了,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同房,不想见到我,我都知道!” 他震住,彷佛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她自己也没料到,她秉性柔婉,不喜与人争执,若不是他伤了她…… 宋可云用力咬唇,极力隐忍著,她不希望丈夫认为自己是个脾气辛辣的泼妇,男人都爱蕙质兰心的解语花,不会喜欢听到有人对自己兴师问罪。 她必须忍住,只能忍了。 毕竟他又不爱她,她占有的,不过是个正妻的名分,从古至今,这名分都是随时可废的…… “对不起,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她语音沙哑,微微哽咽。 “我回房了!” 语落,她匆匆举步,不敢再多看丈夫一眼,几乎是如惊弓之鸟般地飞回房里。 然后,蜷缩坐在床边地毯上,像只不快乐的鸟将自己囚禁在牢笼里。 第5章(2) 房里只开了一盏夜灯,晕黄的灯光迷蒙地映在她身上,烘托出一道孤单的背影,孤单而且寂寞。 这是陆英麒在门口看到的感觉。 他怔忡地立在门边,心头沉沉的,压著某种类似歉疚的情感,过了片刻,他才悄然走到她身前。 她明知他来了,却一动也不动,双手抱膝。 他无声地叹息,将一样东西递给她。 “这个给你。” 她一震,缓缓扬眸,灯光幽暗,他看不清她的眼神。 “是什么?” “巧克力。” “巧克力?” “嗯,你应该知道吧?之前我带你吃过巧克力蛋糕,就是那种苦苦甜甜的东西,女孩子都很喜欢吃的。” 她知道巧克力,在电视上经常看到广告。 “这是那种黑巧克力,一盒是纯度是50%,一盒是牛女乃巧克力。”他解释。 她不吭声,默默地瞪著他。 他干嘛忽然送她巧克力? 他似乎看出她的疑问,涩涩地苦笑。 “其实很早就想拿给你了,一直没机会。” 他一天到晚回避她,当然没机会啦! 她轻轻撇嘴。 “你尝尝看吧!听说这个品牌的巧克力评价很不错。”他再度将两盒巧克力递向她。 她这才状若不甘心地接过,捧在怀里。 他深刻的眸光,若有所思地雕过她玲珑有致的倩影。 “你今天究竟去哪里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去逛街看电影。” “真的吗?” “你不信?”她负气地望他。 “你也怀疑我在说谎?” 他神色一凛。 “我没那么说。” “那你是何用意?” “我说了,讲话白话一点,你要学著融入这里。” 她还不够融入吗?这段时间,她努力吞咽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甚至连那饶舌的英文也费了好大功夫去学习,但他还是挑剔,他妈妈也挑剔。 反正,她就是不属于这个时空、这个世界! 反正在他们心里,她就是匹配不上他的乡下姑娘! 思及此,宋可云再也抑制不住澎湃的情绪,泪珠盈于眼睫,在夜色里幽微地泛著光。 他看见了,剑眉收拢,在她身旁坐下。 “你恨我吧?” 她哪敢啊?有何资格恨他? 宋可云双手揪紧裙摆。 “其实我自己也明白,我并不是个好男人。”他语音喑哑。 她咬唇不语。 “我也……不是个好丈夫。” 她一震。他究竟想说什么? 他深深地望她,像要望进她灵魂深处,她忽地害怕了,心韵如擂鼓,声声重击她胸口。 “如果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她蓦地惊跳起身。 “我要睡了!” “什么?”他一愣,跟著站起来。 “我要……要先洗澡,然后上床睡觉,我……累了!你不是说你还有很多报告要看吗?你出去吧!” 她不由分说地推他离开,将他赶出卧房,迫不及待地锁上房门。 他莫名其妙,在房外敲门扉。 “可云,我还有话跟你说。” 她不想听!不听不听不听! 她承认自己怯懦,就如同这边的口语,她是胆小表,不折不扣的胆小表! “以后再说,我要睡了,晚安!” 她用手捣住耳朵,飞奔上床,用被窝关住自己,关在一个谁也碰不到的天地里。 在这里,她很安全。 在这里,她不会听见任何人说不要她。 在这里,她无须惊惶,无须不安,有的只是幸福,甜甜软软的幸福。 在这里…… 宋可云心口揪拧,用尽全身的力气,咽回悲哀的啜泣。 这样下去不行! 一整夜,周秀芝在床上翻来覆去,愈想愈不对,她宝贝儿子一生的幸福,不能就这么毁了! 棒天,她带著淡淡的黑眼圏起床,吃过早餐,送丈夫和儿子出门上班后,独自沉思许久。 终于,她下定决心,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封文件袋,将佣人们打发出门,召唤儿媳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妈,你想对我说什么?”宋可云安静地坐著,一副端庄柔顺的姿态。 但再乖巧听话也没用啊!她的儿子就是不喜欢她! 周秀芝深吸口气,狠下心,从封袋里取出一式两份的文件。 “这个,你签了名吧!” “这是?”宋可云不解。 “……离婚协议书。” “什么?” 看著儿媳那副状况外的表情,周秀芝又是有气,又有些不忍。 “我说,离婚协议书,你听不懂吗?” 宋可云迷惑地眨眨眼,半晌,倏地恍然大悟。 “离婚协议书,是指休书吗?” “休书?”这回换周秀芝茫然了,想了想。 “对,就是休书,意思是我们英麒要跟你解除婚姻关系,从此以后你们不再是夫妻了。” 宋可云脸色刷白,一时惊骇无语。 周秀芝咬咬牙。 “你不必用那种无辜小白兔的眼神瞪著我,我干脆跟你挑明了说吧!其实从头到尾,你跟英麒的婚姻根本不成立!” “为、为什么?” “你大概不晓得吧?台湾现在是采取结婚登记制,你们得到户政事务所办登记手续,才算是正式的夫妻。” 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宋可云心乱如麻。 “可是英麒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带你去户政事务所办登记,你也该弄明白他的心思了吧?” “明白……什么?”她嗓音发颤。 “他根本不爱你!”周秀芝撂下无情的言语。 “他之所以答应娶你,完全是被我跟他爸逼的,我们想他娶个老婆来为陆家传宗接代。” “……” “可显然的,我们错了,这只是让他变得更不快乐而已。婚姻还是要有爱情当基础的,要他整天面对一个他不爱的女人,也太痛苦!” 痛苦?是这样吗?他觉得痛苦? 宋可云漫然寻思。是太过震惊了吗?方才还凌乱著的脑子此刻竟慢慢冷静下来,她冷著,脑子冷,心也冷,全身都冷。 “虽然我嘴上不说,不过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俩最近关系很糟,他晚上都不回房睡,对吗?宁可在客房过夜也不肯跟你同床共枕,是不是?” “是。”她点头。 “这就对了,我们要他娶个老婆传宗接代,结果他连跟你上床都没兴趣,你说我们还要你这个儿媳妇干嘛?” “……嗯。” “所以啦,你把这份离婚协议书签一签吧!我答应你,只要你肯签,我给你一百万,你带著这笔钱回越南,再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越南?那是哪里?那里根本不是她的家乡。 宋可云扬眸直视婆婆,不明白为何自己还能这般平静地说话。 “既然我跟英麒的婚姻不成立,那又何必再签这份休书?” 周秀芝一窒,皱眉。 “就当是买个保险吧!我不希望到时闹上法院,纠缠不清。” 法院,就是现代的公堂。 她懂了。宋可云神情木然。 周秀芝看著她,看不出她的情绪。 “所以你是签还是不签?” “这是英麒要您拿给我的吗?” “他怎么可能这么做?那孩子就是死心眼,他最重感情跟道义了,就算不爱你,他也会觉得对你有份责任,不忍心抛弃你。” 是这样吗? 是了,她想起来了,在淡水那天早晨,当她以为自己被抛下时,他曾温柔地安慰她。 我的丈夫,永远不会丢下我。 他教她念这句话,像说著某种海誓山盟。 你听著,可云,我陆英麒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既然我娶了你,认你当老婆,我对你就有义务,除非我们离婚,否则我一定会照顾你一辈子。 她记得他曾对她如是说。 所以,婆婆现在才会给她这份休书,要求她答应离婚,因为那个负责任的陆英麒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负心的事。 她完全懂了。 宋可云微微一笑,那浅浅浮在唇畔的笑意,蕴著某种暧昧不明的悲伤。 “如果我不签,婆婆您也不能强逼我,对吧?”她淡定地问。 周秀芝霎时倒抽口气,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赖我们英麒一辈子?我刚不是说了吗?你们的婚姻关系根本是无效的!你不签也行,大不了我们法院见,但你可别想在让我们陆家颜面尽失后,还能拿走一毛钱!” “别这么生气,婆婆,我会签的。” “什么?” “我会签的。”她恍惚地低语,提起笔,一笔一画地在离婚协议书上落款,在她心上烙印永远难以磨灭的伤痛。 宋可云。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陆英麒的妻了……不,照他母亲的说法,她从来就没正式成为他的妻。 她不仅得不到他的爱,甚至连正宫的名分都没有! 她还有什么能与汪静玲相争的呢? “您要我马上离开吗?”她悠悠地问著面前名义上不再是她婆婆的中年妇女。 周秀芝一怔,有短暂的片刻她迟疑著,这样不声不响地赶走儿子的新娘,算是正确的决定吗? 但,长痛不如短痛,难道真要英麒继续困在这个不幸福的婚姻里? “对!我希望你愈快离开愈好,最好今天就收拾行李搬出去。” “我明白了,我会走的。” 宋可云盈盈起身,眼前忽地一片黑,她想,她必须撑住,绝不能就此软弱地晕过去。 没事的,她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了,她能挺得过去,绝对可以…… 第6章(1) 他伤了她吗? 是伤了她吧!否则她不会用那样满怀哀怨的口气跟他说话,否则一向脾气温婉的她不会那样情绪激动。 忆起昨夜两人的争吵,以及之后她独自蜷缩在房间角落那孤单落寞的身影,陆英麒的心,有点痛。 可云,她是个好女人,他没想过伤害她,只是为了静玲…… 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这是你欠我的愿望,你说过不会对我生气,会永远爱著我。 懊死! 陆英麒眉角一凛,霍然起身,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那些眼泪,那些祈求,都是虚情假意!他不该动摇。 忘了吧!就算他跟静玲曾经爱得多么浓烈甜蜜,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他已是人夫,有个温柔贤慧的妻子。 他有可云啊! 陆英麒心念一动,停住步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 他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可一直到昨天,他才发现这些日日换洗的手帕,每一条,都细心地绣上他的英文名字。 ying_qi。 他看著那绣得细致的字体,绣线用的是隐约流动光泽的宝蓝色,很贵气,却又不张扬。 她说自己是织造世家出身的闺女,看来果然有好手艺。 他轻轻地抚模那突出的绣线,心神恍惚。 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来自过去的女子有如此因缘,穿越了千年时空的相遇,究竟有什么意义? 忽地,有人叩响门扉,他连忙定定神。 “进来!” 来人是他的秘书,手上捧著一个便当提袋。 “总经理,这是昨天在您门外的走廊发现的,一直找不到失主,后来柜台小姐认出来,好像是您夫人送来给您的便当。” “我夫人?”陆英麒一愣。是指可云吗?“她什么时候送来的?” “就昨天午休时间,可能当时发生地震,夫人才不小心把便当弄掉了吧?” “你们确定真的是她吗?” “她是这么说的啊!”秘书奇怪地望他。 “难道总经理昨天没见到她吗?” 他是没见到。陆英麒蹙眉,半晌,一道念头击中脑海。 莫非可云撞见了他跟静玲在一起,所以才一个人又静悄悄地离开? 敝不得她昨天会独自在外头逛到深夜才回家了,想必心里受了重大打击。 思及此,陆英麒禁不住有些著急,连忙接过便当袋。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是。” 秘书离开后,他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双层便当盒,里头的菜色有些发酸了,但他认得出来,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菜。 这是给他的便当没错,真的是可云送来的? 陆英麒惘然,没想到妻子竟会专程送便当给他,他近日待她那般冷漠,想必她是有意藉此讨好他,修补彼此的关系。 可他却在无意之间,又重重伤了她…… 陆英麒咬牙,看看手表,差不多是下班时间了,反正没事,今天索性早点走吧! 意念既定,他以最快的速度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间花店,还买了一束漂亮的玫瑰。 这该是她这辈子初次收到男人送的花吧!如果告诉她,在这里送花是男人追求女人必备的礼仪,她会不会很羡慕? 陆英麒微笑寻思,他很喜欢看妻子在学习关于这个世界的新知时,那目瞪口呆、满是惊奇的表情,很呆,却也很可爱。 她总是以和现代人完全不同的崭新视角看周遭的一切,而那同时也令他眼睛一亮,发现许多自己未曾注意过的细节。 怎么会忘了呢? 陆英麒握紧方向盘,责备自己,带她去蜜月旅行的那几天,自己不是过得很快乐、很开心吗?为何会忘了当时的欢喜? 为何会忘了,她是能够牵动他心弦的女人…… “可云,可云!” 一进家门,陆英麒便急著找人,但屋内空无人影,谁也不在。 都却去哪儿了呢? 他正莫名时,玄关传来声响,是母亲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周秀芝看见儿子,吓一跳。 “我还以为你会加班。” “今天不加班,没应酬。”他匆忙解释。 “对了,妈,可云呢?你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吗?” 周秀芝闻言,脸色乍白,全身瞬间僵凝。 “你怎么了?妈,不舒服吗?” “不是不舒服。”周秀芝喃喃,犹豫不决地凝望他。 陆英麒察觉母亲的异样,心神一凛。 “该不会是……可云出事了吧?”他上前“她怎么了?妈,你快告诉我啊!” 周秀芝吞口水,勉强扬笑。 “你放心,她没出事,她很好。” 陆英麒刚松口气,母亲的下一句话却犹如晴天霹雳,当空击落。 “她只是离开了而已。” 他震住,不敢相信地瞪视母亲,良久,才沙哑地扬嗓。 “离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走了。” “走了?走去哪里?” “你先别紧张,听我说,英麒,冷静听我说。”周秀芝握住儿子臂膀,柔声道。 “妈想了很久,觉得这女孩还是不适合你,她配不上你,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她,这阵子也都跟她分房睡,你只是因为已经娶了她才不得不对她负责,对吧?你不用这么委屈自己的,其实你们根本没去办结婚登记,这个婚姻根本不成立……” “谁说这个婚姻不成立?”陆英麒愕然打断母亲。 “我跟可云明明在亲友面前公证结婚了!” “可是你们没去户政事务所办登记啊!差这最后一道手续,就不算正式结婚。” “所以呢?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英麒心跳如擂鼓,有股不祥的预感。 “所以我让她签了离婚协议书,给了她一百万,让她回越南去了。” 陆英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你让她签了离婚协议书?” “是。” “给她一百万?” “对” “让她回越南?” “嗯。” “你疯了!”陆英麒蓦地嘶声狂吼,惊得周秀芝整个人冻在原地,差点被吓傻了。 “儿子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妈也是为你好……” “别说你为我好!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怎么可以让她就那样一个人走了?你晓不晓得她根本不清楚外面的状况?她一个人活不下去的!她会死的!” “哪有……哪有这么严重啊?我给了她钱,她只要买机票回越南……” “她哪里也回不去!你不懂,她在这个世界除了我们家,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怎么会呢?她又不是没有娘家……” “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找她!” “儿子,儿子,你别去啊!事到如今,你把她找回来干嘛呢?你又不爱她……” “谁说我不爱?!” 这句愤怒的咆哮出口,震动了周秀芝,也震动了陆英麒自己。 周秀芝傻傻地望著儿子,许久,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你刚刚……说什么?儿子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对啊,他在说什么? 陆英麒呆怔,心乱如麻。 天地悠悠,她该何去何从? 夜色苍茫的街头,窗外霓虹灯光闪烁,宋可云眯著眼,看著那五彩缤纷的色彩,这是个花花世界,千变万化的世界。 这世界,没有她容身之地。 越南?那里根本不是她的家乡,在那里,没有人等她回去。 她只能流浪在台湾,在这个有点熟悉却依然十分陌生的地方,她搭上高铁,恍惚地坐了几个来回,从台南到台北,再从台北回台南。 她在车上想心事,想著自己该在何处落脚,想著她那无缘的“前夫”知道她离去了,是否会有一丝丝牵挂? 他会担心她吗?至少有一点点也好,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人思念著自己,让她感到不那么孤单。 想著,想著,她哭了,泪水纷纷,犹如断线的珍珠,虽然她哭得极压抑,只是细微的哽咽,但车上乘客仍是有人发现了,惊愕地面面相觑。 她不理会别人怎么看,随他们看去吧!要议论要嘲笑都无妨,人在真正伤心的时候是无法顾及颜面的。 她只希望自己痛哭过后,能寻到未来的方向。 夜行列车北上又南下,终于,她选择在中继站下车。 第6章(2) 台中。 她盯著这站名,迷蒙地思索著这地名的涵义,但她想不出来,哪里都对她没意义,哪个城市对她来说都是异乡。 她坐上计程车,司机载她到一家商务旅馆,她很累了,只想有张床躺著,好好睡一觉,但旅馆的人告诉她,她没有身分证,依规定他们不能收留她投宿。 身分证? 对啊!为何她直到现在才恍然惊觉,她没有这玩意儿?身分证、健保卡、护照,当初将她从水里救起的那些人,并未给她这些相关证件,他们只是粗率地将她当成原来的越南新娘,便匆匆忙忙地送进陆家了。 在这个世界,她是个没有身分的人,也就是说哪天她死了,也不会留下任何书面纪录。 也罢,有没有纪录又如何?反正不会有人关心她的生死。 想著,胸臆一波酸楚翻腾,宋可云觉得自己似乎又要哭了,但怪异的是,眼眸却干涸,蕴育不出一颗泪。 她在车上哭够了,也哭累了,只求老天能给她一席安身的睡榻。 这很难吗?很难吗? 宋可云咬唇,拖著行李箱来到一座小鲍园,窝在防空洞里。 她找出一件厚大衣覆盖自己,就那么倚著水泥墙,合落眼,夜凉如水,风呼呼地吹著。 她不安稳地睡著,梦里,她又回到千年以前的唐朝,桌上明灭著烛火,而她静静地伏案画设计图。 她梦见娘,带她去逛市集,买糖球给她吃,她含在嘴里,尝著那甜甜的滋味,甜甜地向娘撒娇。 “娘啊,你在哪儿?你带孩儿走吧!” 她在梦里呢喃,那低微的梦呓,听来格外令人心酸。 风继续吹著,不久,雨也飘落了,淅沥沥的雨声惊醒了浅眠的她。 她睁开眼,瞪著白茫茫的防空洞内墙,有好片刻,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个时空?是在千年以前,抑或千年以后? 在哪个时空又有何分别呢?在哪个时空她都是一个人,形单影只。 她忽然笑了,狂放地笑了,尖锐嘶哑的笑声在夜里回荡,像夜枭悲鸣著寂寞。 她在公园,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漫画屋,在郊区不看身分证的民宿,犹如幽魂般地游荡了好几天,确切过了多久她也不记得了,她没去数日子,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她不在乎。 日复一日,她过著行尸走肉的生活,心不在焉地吃饭,很快便消瘦了,姿容樵悴,面白如鬼。 直到这天,她偶然在街头遇到相识的人—— “你不是……嫁到陆家的那个越南新娘吗?” 认出她的人是小六,他正从酒店走出来,开心地左搂右抱,一手搭著一个娇媚的酒店小姐。 “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还拖著行李?”小六惊讶,打量她全身上下,眼神闪过不忍。 “天哪!你瘦得像骷髅一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被陆家赶出来了?” 对,她被陆家赶出来了。 宋可云瞪著小六,瞪著将她的命运搅得天翻地覆的黑手之一,就是他们一群人,将她当成那个越南新娘送进了陆家,是他们害她遇见了陆英麒,爱上了他,落得一颗心碎成片片的下场。 是他们害的,都是他们害的! 一股气血蓦地上涌,宋可云不及细想,直觉便扬起手,重重赏了小六一个清脆凌厉的耳光。 小六震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婆,这下你知道错了吧?” 周秀芝很不喜欢老公对她说教,但这三个月来,她一句听过类似的话无数遍了。 “对!我知道错了,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她恨恨地瞪著素来疼爱自己的丈夫,双手叉腰,一脸泼辣样。 陆文龙见老婆一副意欲开战的姿态,却只是无奈地笑笑,展臂将她揽进怀里,轻声细语。 “唉,你知道我也不是想骂你啊!只是心疼咱们儿子。” “你心疼,我就不心疼吗?”周秀芝气苦,揉了揉发酸的鼻头。 “我自己都后悔死了,结果每天还要听你念念念个没完!” “好好好,我不念了,别哭了。” 周秀芝原本还没那么想哭,老公这么一安抚,反倒泪涟涟,趴在老公怀里,哀哀啜泣。 “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嘛!我哪里知道,英麒不想可云走啊!我以为他讨厌那个女孩的,不然为何都不跟她同房?” “夫妻之间难免吵架嘛,何况他们两个都年轻,我瞧是英麒脾气太拗,才会那样对可云。” “就因为他那样对可云,我才以为他想离婚啊!我也是好心,想说帮他把烦恼早点解决……” “可你就那样把可云赶走,她一个人也不知上哪儿去……” “我就要她回越南老家了啊!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搭飞机回越南总会吧?我就不懂为什么英麒要发那么大的脾气,说什么可云绝对不会回越南,还说我们去找仲介她来的那些人也没用,不可能问到她的下落。” “不过我还真的找不到当初仲介可云来的人。” “你真的有去找?” “找是找了,可对方公司好像搬家了,找不到人。” “那怎么办?那这样要到哪里才能找到可云?” “所以英麒才会那么苦恼啊!”陆文龙叹气,想起儿子这三个月来丢下公司的事不管,全台湾走透透,至今仍寻不到儿媳妇的下落,他就替儿子感到难过。 “你看他现在那副样子,跟当初静玲丢下他逃婚,是不是很像?” “就是很像,我才难过啊!”说著,周秀芝又哭了。 “他又把自己心房封闭起来了,谁都不理,整天不说话,我看他连饭也不好好吃,愈来愈瘦,我多心疼啊!你明白吗?老公。” “我明白,怎么会不明白?别哭了,老婆,乖喔。”陆文龙频频拍抚老婆背脊,温柔安抚她。 但周秀芝还是忍不住心伤,这辈子初次觉得自己错得太离谱,她是千金小姐出身,从小就是众人捧在手心里疼,结婚以后又有丈夫撑腰,任性惯了让她做事时常欠缺考虑,也比较不懂得为他人著想。 对宋可云这个儿媳妇,她是真心不满意,也才会一时蒙蔽心智,趁丈夫儿子都不在,悄悄将这媳妇给赶走了。 但如今,她实在后悔不迭啊! 如果早知道儿子那么在乎那女孩,就算她有多不满也会忍耐下来的,只要儿子开心快乐就好。 可现在…… “怎么办啦!我们要到哪里才能把这个儿媳妇找回来?万一永远找不回来怎么办?英麒一定恨死我这个妈了,呜呜……” 母亲的哭声穿过虚掩的门扉,拂过陆英麒耳畔。 他听见了,也听得出母亲是真心后悔自己做错了事,但他不为所动,冰凝的胸口依然冷硬著。 就算后悔又怎样? 可云,已经离开了啊! 她不见了,走得无影无踪,他找不到她。 从初始的愤怒、焦急,到如今的苍凉、失望,他只觉得一颗心空了,周遭的世界又从彩色变回了黑白。 这心境,跟当初遭到静玲背叛逃婚,并不相同,那时他是愤世嫉俗,恨透了一切,此刻他只是纯粹的失魂落魄。 可云走了,带走了他好不容易在人生里寻回的快乐,直到她离开后,他才恍然惊觉当时有她相伴的自己其实有多么幸福! 他怎么那么笨呢?为何不懂得珍惜?为何还要为了另一个女人,对她冷漠,无故惩罚她? 他错了,大错特错! 但,追悔也来不及,她就这么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没有手机,没信用卡,甚至连身分证跟健保卡都没有,他完全不晓得如何追寻她的下落。 包可怕的是,他担心她身上没钱,虽然母亲给了她一百万的支票,但没身分没银行帐户的她,根本兑现不了那张支票啊! 没钱没身分的她要怎么过活?她不会在哪个地方就这么倒地不起了吧? 只要这么一想,他便会心慌得坐不住,从前他可以藉由埋首工作,忘却遭受背叛的痛苦,但现在他却是无心工作,公司的事一件都不想管。 他只想可云,只想著那个芳踪杳杳的妻,他希望她还好好地活著,有某个好心人能够照料她,不让她孤单。 他希望她好吃好睡,千万别瘦了,别生病了,只要她能快乐地活著,就算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他也甘愿。 他日日夜夜地祈求,只盼上天垂怜她、照护她…… 手机铃声唱响,打断陆英麒恍惚的思绪,他接电话,是秘书打来的。 “总经理,日本客户快到了,你什么时候要进公司?” 秘书问话的口气有些慌,大概是因为最近他放公司太多鸽子了,总是得要她收拾善后向人赔不是。 陆英麒苦涩地扯唇。 “我马上过去,他们如果先到了,你先招待一下。” “是,我知道了。” 币电话后,陆英麒简单梳洗一番,刮干净胡子,换上西装、打领带。 他开车来到厂区,此时正值午休时分,纺织厂的工人纷纷出来用餐,欢声笑语,路上很是热闹。 他缓下车速,慢慢地经过人群,忽地,车窗边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两秒后,他霎时惊悟,抬眸看后视镜。 那道纤瘦的剪影,虽是夹杂在茫茫人海里,映入他眼底,却是异常地清晰,清晰到令他强烈地心痛。 是可云! 他日夜奔波,足迹踏遍全台湾,到处都寻不著她,而她原来就在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 他猛踩煞车,这瞬间,泪水刺痛了眸—— 第7章(1) 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这三个月来,他找遍台湾各地,没想到她竟然就躲在他的纺织工厂里,而且还穿著那样朴素的女工制服,混在一群工人里。 她到底在做什么? 心酸与欣慰过后,陆英麒胸口忽地燃起熊熊怒火。 他陆英麒的女人竟然跑来工厂当女工,而且明明就在他眼皮下,竟然连吭都不坑一声,害他这些日子急得像只无头苍蝇团团转! 她是故意的吗? 宋可云,看他怎么教训她! 陆英麒随意在路边停车,直接把车钥匙丢给跟过来的警卫,要他帮忙把车开走,自己便朝著方才的人流走去,跟进员工餐厅。 陆氏纺织工厂的规模不小,厂区分成几大区块,一厂、二厂、染整厂、成衣厂、仓库、宿舍、办公大楼都位于不同的区域,员工餐厅也分成两边,分别供工厂工人及公司员工用餐。 这间位于厂区西边的员工餐厅主要是提供工人伙食的,陆英麒平常根本不会过来,这还是他初次踏进来。 一进去,一股浓浊的汗臭味登时扑鼻熏来,陆英麒一窒,直觉便停止呼吸。 饼了好片刻,他才稍微放松,慢慢地吸进空气,锐利的眸光如刀,切割著周遭的一切。 堡人们不论男女,一律穿著深蓝色制服,男工著长裤,女工是a字裙,黑压压的一片,宛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下要怎么找到她呢? 陆英麒拧眉,不顾四周异样的目光,大踏步在餐厅内梭巡,他一身西装革履,身上每样东西都是闪亮亮的名牌,分明与这种地方格格不入。 有几个工人认出他就是高高在上的总经理,窃窃私语,流言一桌传过一桌,如野火烧窜,看向他的人愈来愈多了。 陆英麒视若无睹,不论有多少人好奇地觑著他,他挂念的只有那个绝对不应该藏身此处的女人,他要将她带走,带回自己身边! 他一桌一桌地搜寻,犹如骄傲的帝王巡察自己的领地,终于,他瞥见那道念念不忘的倩影。 他激动地上前一步,但不旋踵,身子又凝住。 他看见她双手捧著餐盘,长发束成马尾,露出性感的颈脖,身旁簇拥著一群男工,争先恐后地对她示好。 “这餐盘很重吧?我来帮你拿!” “我帮她拿就行了,不用你鸡婆!” “来,我们这边坐,这边靠窗风景好。” “哎呀呀,看你脸上都是汗,很热吧?我帮你擦擦……” “你滚开啦!一身臭汗,小心把人家熏昏倒了!” “你以为自己就比我香吗?” 男人们奉承逢迎,将她像公主似地捧著,但她只是冷凝著一张美丽娇颜,默默在桌边坐下。 这一坐,马上一群人跟著在她身边坐下,整张桌子一下子全坐满了,抢不到位子的人只能站在外围,懊恼不已。 她也不管身边都有谁在,自顾自地吃饭,细嚼慢咽,吃相超优雅,过程中不时有人殷勤地递可乐、递面纸、送水果,还有人知道她喜欢吃布丁,刻意买了好几盒来请她吃。 “谢谢。”她细声细气地道谢,娇脆的嗓音如黄莺出谷,桌边的男人个个迷得晕头转向。 这是在做什么? 这该死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英麒不敢置信地瞪著这一幕,他的老婆竟然让这些厚脸皮的苍蝇给黏住了,瞧他们一个个色迷迷盯著她的眼神,简直就想将她一口吃了! 一念及此,陆英麒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怒火,也顾不得在员工面前要维持什么形象,寒著脸,直接就往那热闹的一桌走去。 人太多了,他挤不到她身边,只能在餐桌最外头停下。 桌边众人都注意到他了,个个讶异地望向他,而她原本出神地望著窗外,察觉到不对劲,也缓缓转过头来。 两道清透如水的眸光射向他,在空中,与他相凝。 她似乎震了震,表情却没任何变化,仍是那般冷静淡漠,彷佛并未认出他。 装傻吗?她怎么可能不认得他? 陆英麒恼了。 “宋可云!你给我过来!” 这话一落,嗡嗡声顿时作响,男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错愕。 她一动也不动,半晌,别过眸,再次凝望窗外。 这是无视他的意思吗? 陆英麒更怒了。 “我要你过来!你没听见吗?” “呃,总经理……”一个离他最近的工人终于忍不住站起来,陪笑说道。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陆英麒一愣。 “我认错人?” “那个……她不叫什么宋可云,她是杜小花。” “杜……小花?!”这是什么见鬼的名字? “对啊,小花是越南来的,她可是我们一厂的厂花喔!很有名的,大家都喜欢她。” 她是杜小花,不是宋可云? 陆英麒惊骇,一时冻在原地,心乱如麻。 一厂有朵杜小花,人见人爱,人人都想摘。 据说厂区流传著这首打油诗,自从两个月前,那个名唤杜小花的女人来到工厂后,便在此处刮起一道强烈旋风。 她不仅拥有美貌、身材匀称,还有某种冷静恬淡的气质,乍看之下似乎不可亲,但接近她的人又能清楚地感受到她温柔善良的品性。 她只是害羞而已。 那些意图亲近她而不可得的男人下了这样的结论,于是乎一个个更疯狂地迷恋她,谁都想把这朵清幽可人的小花占为己有。 杜小花,这就是她现在用的身分吗? 陆英麒读完人事资料,外加人事经理亲自为他搜集的八卦,心里更加肯定,他在员工餐厅看见的那个女人,就是宋可云没错。 明明是他的妻,却不肯承认,为什么? 因为恨他吗?因为心里还怨著他,所以宁愿用假造的越南劳工身分在工厂当女工,也不愿与他相认。 “听说她不仅手巧心细,也很有设计才华呢!有次厂长跟设计师看设计图,两方起争执,还是她一眼就看出不足之处,提出了改善的办法。还有啊,她对布料的图样以及染色,也曾经提出几次意见,每次都让设计师大为惊奇,说她很有这方面的眼光,是个可造之材,当个区区生产线的女工太可惜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提拔她到设计部学习?” “她就不去啊!她说自己经验还浅,只想在第一线工作。” 想起人事经理的报告,陆英麒不禁皱眉。 真是因为经验浅,她才坚持留在生产线吗? 升上设计部,就必须到这栋办公大楼来上班,和他巧遇的机会便多了,该不会是为了想躲他,才宁可不来? 否则谁不想升职加薪,整天窝在那枯燥无趣的工厂有什么意思? 自从得知老婆就在自己的工厂当女工,陆英麒更加无心工作,不时便找借口前去巡视工厂,就算她不承认自己是他的妻,不肯与他搭话,能够远远地看她一眼也好。 现代工厂已全面自动化,厂内机具繁多,发出规律而吵杂的噪音,工人们穿梭在各种大型机具之间,确保机台正常运作,及时排除生产线上出现的问题。 即便公司方面近年来很努力改善工厂的环境,陆英麒仍不认为这是个良好的工作环境,至少他的妻绝对不该待在这种又吵空气又闷的地方。 但她似乎工作得很习惯,毫无怨言,厂长也称赞她动作俐落,认真负责。 “小花才刚来两个月,几乎就已经是我们厂内最上手的员工了,她很聪明,又好学,什么事情交代给她都能马上办好。” 真那么行吗? 陆英麒望著妻子灵巧的身影,不禁微微怅惘,才不到半年前,她还是个远从唐朝穿越而来的“古人”,啥也不懂,啥都不会,看到什么都大惊小敝,可如今,她已能在现代化的工厂工作了,能够独自谋生,为自己赚取一份薪水。 这变化,也太令人惊奇、太令人……心疼。 不错,他是心疼的,当初连看到电视机都能吓得以为有坏人潜进家里的她,现在天天面对工厂内一台台庞然大物,她竟能若无其事地操作。 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但不论她抱持何种心态,显然她都不会愿意与他分享,这些天来,他三不五时便大驾光临工厂,但她从来不私下跟他说话,即使非要打招呼,也是那么淡淡地、礼貌地唤声总经理。 总经理。 他讨厌听她那样唤自己,彷佛两人之间除了上司与下属,再没有任何其他关系。她已经不认他是她丈夫了吗? 她说过,她的夫君就是她的天、她的未来、她一生的依靠,难道他不再是了吗? “下班后,我在你宿舍后门对面的公园等你。” 这天,陆英麒又来到一厂,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在她耳边落话。 她身子一凛,没回答。 “不要假装没听到,如果你不来,我就直接杀进你宿舍去,让大家都知道堂堂总经理对一个工厂女工纠缠不放。” 他低声放话威胁,不等她回应,便迳自转身离去。 旁人看他走得帅气,走得潇洒,殊不知他心里是忐忑不安的,不确定自己的威胁能否起作用,他的妻会不会买他这个帐。 熬了数个小时,他终于等到下班时间,开车来到和她约定好的公园,将车子停在路边停车格。 他在公园旁一盏路灯下等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西沈,暮色幽幽地笼围整座城市。 天边一弯新月静静地勾破天幕,几颗星子幽微地闪烁。 他的心沉落,想著她大概不会来了,正欲转身,眼角却瞥见一道纤细的倩影。 她牵著一辆单车,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他的方向走来,他的心霎时又飞扬,胸臆涨满激动的情绪。 “可云!”他扬声喊。 她在他面前驻足,仰望他的脸蛋,微微苍白。 “总经理。” 她又这么唤他了,如此冷漠而疏离! 陆英麒拧眉。 “叫我英麒,陆英麒!别说你忘了我的名字。” 她垂敛眸,羽睫轻颤。 “我只是一个工厂女工,不适合叫总经理的名字,这样不合礼节。” “去它的礼节!”他恼了,猛然握住她纤肩。 “你还要继续跟我玩游戏吗?还不承认你就是可云吗?你明明是我老婆!” 她闻言,蓦地全身颤栗,挣扎地躲开他。 “我是杜小花,总经理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人,你就是我老婆宋可云!”他坚定地声称,星眸灼灼有神。 “杜小花只是你跟那些仲介买来的身分对吧?是他们帮你假造了这些资料,让你用外籍劳工的身分来工厂工作。” “不是那样,我真的是从越南来的……” “你不是!你是从唐朝来的,你爹跟你二娘原本要把你卖给一个呆子当娘子,你是因为遇劫落水,才会穿越时空来到这里当我的新娘!可云,你是我的妻子,你已经嫁给我了,是我的人了……” “我不是,不是!”她忽地失去了冷静,尖锐地嘶喊,明眸焚烧著火焰,那是愤怒,更是不甘。 “谁说我是你的人?我们已经离婚了!不对,我们根本从没正式结婚过,名义上我们从来就不是夫妻,从来不是!” 陆英麒怔住,看著她焚火的眼,以及那因气愤染红的绯颜,他震动著,心跳犹如万马奔腾,激烈地撞击胸口。 他看著她,深深地、痴痴地看著,终于忍不住扬起手,抚模她鬓边的发绺。 “所以你承认了,你就是可云。” 她语窒,气息急促,倔强地撇过脸。 他叹息,上前一步,轻轻地将她拥进怀里。 “对不起,如果你是气我妈拿离婚协议书给你签,我可以跟你保证,那绝对不是我的意思,而且我妈现在也知道错了,她很后悔那么做。” 她不坑声,一动也不动。 他继续解释。 “我没带你去做结婚登记,是我的疏忽,事情太多我忙忘了……” “是因为事情太多吗?”她蓦地打断他,声嗓冷冽。 “不是因为你那个前未婚妻?” 他一凛,半晌,苦笑。 “所以地震那天,你真的看见我跟静玲了。” 宋可云轻哼,挣月兑他的拥抱。 “对,我是看见了,也听见了。她要你原谅她,对吧?你也答应她了,是不是?” 别怕,我在这里。 至今她仍深深地记得,在最危急的时候,他对前女友说出的那句安抚的话,那该是带著多么浓烈的情意与不舍! “你就是因为这样,那天才赌气在外头游荡到深夜才回家吗?”他静静地盯著她。 “是又怎样?”她回避他过分深刻的眼神。 第7章(2) “傻瓜!”他忽地笑了。 “我是答应原谅静玲,可也仅此而已。我告诉她,我愿意原谅她,不代表就能再次爱上她,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爱就是不爱,我已经不爱她了。” 她震慑,心韵霎时乱了调,许久,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不爱她了。”他一字一句地强调,擒住她的目光柔情似水。 “我爱的人,是你。” 她怔怔地瞪他,呼吸断了、心跳停了,脑海是一片捉模不定的空白。 “你……骗人!” “是真的。” “骗人!我不相信!” “是真的,可云。”他急促地想说服她。 “我真的爱你,你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相信?为什么!”她尖锐地打断他,眼里闪烁的泪光教他心惊。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不带我去做结婚登记?如果你爱我,为何不愿意和我同房? 如果你爱我,当我一个人睡在公园防空洞的时候,你在哪里?当我每吃一点东西就忍不住又吐出来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当我没有身分证、没有手机,一个人像行尸走肉到处流浪的时候,你在哪里!” 声声控诉,字字血泪,他听著,胸膛霎时压紧,宛如被抽去了空气,无法呼吸。 他可怜的妻,那些日子她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对不起,可云,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 “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够好,配不上你!” “别这么说,你这是存心折磨我吗?”他语带苦涩。 她哪里是想折磨他,她只是不想再做个以夫为天的傻女人而已。 思及此,宋可云再也止不住哽咽,泪珠不争气地一颗颗破碎。 “你放过我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在说谎。 她很清楚,若是自己真的不想再见到他,又何必前来这家纺织工厂应征?她其实就是想远远地看著他,只要看他过得好就好。 可他,却发现了她,还那样霸道地接近她,硬要她承认自己的真实身分,硬要搅乱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教她如何不怨? 她怨他、恨他,不愿轻易相信他所谓的真心。 他怎么可能真的爱她? 比起他那个漂亮能干的前女友,她有哪点值得他看上的?他只觉得她是个好玩的“古人”吧,因为她太无知、太笨拙,总能逗他开心。 他不可能真心爱她,她不信! 听闻陆英麒的告白后,宋可云只是这般一遍又一遍在内心对自己强调,即便她再单纯,对这世间男女恋爱的规则再不通晓,她也知道,他当时对她的冷落并非爱情。 但她愈是不信,他彷佛便愈坚持要说服她,真的对她玩起那些现代男女才会玩的恋爱游戏了。 他不再找公事当借口,正大光明地日日到工厂寻她,在她身边徘徊逗留,美其名是“监督”员工工作,其实就是耍赖硬黏著她。 午休时分,她到员工餐厅用餐,他也跟著去,穿一身昂贵西装混在满身臭汗的制服工人间,说有多不协调就多不协调,但他自得其乐,无视其他人异样的眼光,就是要跟她面对面用餐。 她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她胃口不好吃不下,他也陪她一起饿肚子,搞得她心浮气躁,不想他继续瘦下去,只好勉强自己多吃点。 下班后,她骑单车回宿舍,他跟在一边小跑步,一路送她到宿舍门口,依依不舍地目送她上楼。 他送花、送巧克力、送各式各样的礼物,堆满了宿舍门厅,其他女员工都羡慕得不得了,绕在她身边吱吱喳喳,都说她是最幸福的灰姑娘,很快就会麻雀变凤凰。 有时有些不识相的男工人对她示好,他便好似见了仇人似地瞪大眼,摆出门神的架式挡在她身前,吓得那些人飞也似地逃走,深怕自己得罪了总经理连饭碗也不保。 他就是用这般“恶霸”的姿态追求著她。 她该感到高兴吗? 宋可云心神不定地寻思,一个闪神,差点让机器夹到手,吓得经过她身边的厂长脸色发白,急忙将她推开。 “小花小姐,你小心点!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总经理怪罪下来,我可能就得包褓款款走人了” 厂长巴结女工,把女工当公主服侍,都怪那男人将这一切变得如此荒谬! 宋可云暗暗气恼,一面对厂长道歉。 “对不起,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以后会注意的。” “你可一定要注意啊!拜托拜托。”厂长双手合十,作祈求状。 宋可云只能无奈苦笑。 厂长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对了,我是来跟你说,设计部那边叫你过去一趟。” 她讶异。 “叫我过去干嘛?” “我也不晓得,可能有什么设计图要你帮忙出意见吧,总之你快点过去就是了。” “好吧。” 既然是上司吩咐,宋可云也只能顺从听命,骑单车越过半个厂区,来到办公大楼。 进了设计部,竟然是公司的设计部总监亲自出来迎接,领著她参观整个设计部办公室,问她感想。 她愣住。 “我不明白总监的意思。” “意思就是你从明天开始,就要来我们设计部上班了。” “什么?!” “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当我的助理,我保证,只要你肯学,我绝对不藏私,该教的东西都会教给你。” 总监笑脸盈盈,话说得很真诚,但宋可云茫然,她何德何能,凭什么得到设计部龙头的亲自指导? 但一转念,她立即恍然大悟。 “这是……总经理的命令吗?” “是他的命令没错,不过当然也要你本身有这个潜力,我才会……” 之后设计总监说了什么,宋可云已无心听了,她强忍著满腔郁愤,好不容易熬到礼貌地告辞离开设计部,转身便直直往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陆英麒正跟外国客户讲电话,听秘书通报她来了,二话不说,挂上话筒。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开门见山地撂话。 他笑了,早料到她必会登门问责,悠哉地起身,冲水沏茶。 “这是客户送的龙井茶叶,我记得你很爱喝,先喝一杯吧。”沏好茶,他斟了一杯给她。 她不肯接。 “我只是个工厂女工,你却利用总经理的权力,把我提拔为设计部助理,而且还是总监亲自带我,这种特权我受不起!” “你很有才华,当个区区女工太浪费了。”面对她严厉的指责,他一派气定神闲。 “而且你以为我们公司设计部总监是随便我说一句话便乖乖听的吗?如果她不认可你有能力,她不会答应收你。” “可是……” “一句话,难道你对成为服装设计师没有兴趣吗?你不想亲自画设计图,从布料、染色、剪裁,做出一件自己的衣服?不想你做的衣服漂漂亮亮地穿在顾客身上?” 她当然想!问题是…… “我只是给你一个学习的机会而已,真正能做到什么地步还是要看你自己。” “我不想要特权!”她闷闷地声明。 “这不是特权,是公司内部正常的升迁管道。”他也正色声明。 “因为高层主管认可你的能力,才决定调你到设计部学习。” 她咬唇不语。 他看出她动摇了,微微一笑,再次将茶杯递给她。 “喝吧!这龙井茶真的很棒,你会喜欢的。” 她不情愿地接过茶杯,浅啜一口,甘醇的茶香在嘴里化开,她不禁露出喜悦的神色。 “我说得没错,这茶的确好喝,对吧?”他笑笑地问。 吧嘛那样笑?她嗔恼地横他一眼。 “你到底想怎样?” “什么我想怎样?” “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事?” “什么事?”他装傻。 她倒抽口气,樱唇噘起。 他笑了,好整以暇地啜口茶,朝她眨眨眼。 “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我可是很热烈在追求你。” 所以她就是想问,为何要追求她? “因为爱啊!”他彷佛看透她的思绪。 “傻瓜,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懂?” 她蓦地语窒,粉颊染霜,放下茶杯,匆匆逃离。 他笑望她翩然如蝶的身影,可没浪费时间,立即追上,两人在办公大楼内上演你追我跑的戏码,看得一干员工啧啧称奇。 宋可云以最快的速度下楼,跃上单车,用力踩踏,哪知这辆旧单车偏偏选在此时闹脾气,前进不到几公尺,铰链竟然月兑落了。 她下车,仓皇检视,她不会修单车,一时不知所措。 陆英麒见她无助地愣在原地,很高兴自己英雄救美的时刻到了。 “我来吧!”他向大楼警卫借了工具,不到几分钟,便将铰链顺回原位,又上了些油,让车轮转动更顺畅。 “这样应该ok了。” 大功告成后,他站起身,对她若有深意地笑。 她抿抿唇,知道他在等那句话,纵然满心不甘,良好的教养还是让她柔顺地道出口。 “谢谢。” 语落,他立刻打蛇随棍上。 “口说无凭,要道谢请你拿出实际行动来。” 她戒备地眯起眼。 “你想我怎么做?” 他含笑望她。 “让我载你一程。” “什么?”她愣住。 他扶起单车,也不等她同意,迳自跨上前座,指了指后座。 “上来吧!” 她默然不动。 “上来啊!”他催促。 没辙,眼见他霸估著她的单车不放,她也只能乖乖上座。 “抱紧我。”他命令。 “什么?”她又愣住。 他低声笑,索性直接将她的双手拉过来,绕在自己腰间。 “抱紧喽!” 语落,他不给她反应的余裕,长腿立即踩踏。 午后阳光慵懒,斜斜地拉长两人一车亲昵的形影,微风轻轻吹来,卷起她与他的发,扬起她和他的心。 第8章(1) 原来这就是恋爱。 在夕阳西斜的午后,共骑一辆单车,迎著风,说著言不及义的话。 吃饭的时候,会看著对方,想著对方,对方爱吃的菜,宁可自己忍住口月复之欲,也想留下来给他吃,看他口齿留香的满足表情。 临睡前,最后一个想的是他,清晨醒来,第一个想起的也是他。 当他送她手机当礼物,那手机变成了联系两人相思的红线,无论是开心的时候、忧闷的时候,或者是工作空档,拿起手机便会想给对方传一则简讯、发一张照片、点播一首歌,倾诉彼此绵绵的情意。 恋爱原来是这般甜甜的滋味。 恋爱也会有点酸,当她看著他身边站著美丽优雅的女客户,当他无耻地以总经理的威势驱逐围绕在她身边的仰慕者,他们都尝到所谓的吃醋,能够轻易夺去一个人的理智。 一个月后,厂区里所有员工都知道她其实不是杜小花,是宋可云,而他们英俊潇洒又体贴专情的总经理正努力追回他的宝贝前妻。 只是这进展嘛,说来实在微妙,表面上两人绝对是甜蜜蜜的情侣,如胶似漆,但一谈到破镜重圆,她的态度总是保守。 有人说这叫欲擒故纵,是总经理夫人在吊总经理的胃口,这招很高明,不够聪慧的女子还玩不出这种手段。 “我可不是在玩手段啊。” 听闻这番流言蜚语,宋可云不禁幽幽叹息。 别人以为她拿乔,摆高姿态,故意为难自己的“前夫”,但不是的,她只是无法确定重新回到婚姻里,当一个男人的妻,是否就是一个女人最好的选择。 “我学到了!”她高声宣布。 “学到什么?”陆英麒好奇地望她。 这天,两人趁著周末假日来到安平港边骑单车,累了,便在林默娘纪念公园停下,坐在堤岸边,一面吃冰淇淋,一面欣赏日落霞光。 “从小,我娘便教我,女子一生的幸福便是嫁得一个如意郎君,若是能得夫君宠爱,为他生儿育女,这一生便不枉了。长大后,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所以当得知自己必须嫁给一个呆子后,才会那么晴天霹雳,感觉自己这一生完了、毁了,永远不可能得到幸福了。” “所以你才会选择投湖自尽,对吧?”他理解地接口。 “是啊。”她轻叹,若有所思地舌忝著冰淇淋。 “结果没想到我来到现代,还是被当成越南新娘,嫁进你们陆家。” “你觉得委屈吗?”他凝视她,用手轻轻拨拢她被风吹乱的鬓发。 “倒不是委屈,能嫁给你很幸运,我不委屈。”她淡淡地笑。 “只是经过这一切,我忽然觉得,女子不该依附婚姻而生存,我们的幸福不该由男人来决定,应该自己决定。” “自己决定?” “是啊!像我现在,每天上班工作,赚一份薪水养活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看别人的脸色,也不必跟谁伸手要钱,我觉得这样不错啊,很自由,很有尊严。”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再当我陆英麒的老婆了?”听她娓娓倾诉,他固然为她能够在这个时代自立自强而高兴,却也忍不住黯然失落。 她愈是坚强独立,不就等于她愈不需要他? “只当你的情人,不可以吗?”她笑睇他,眼神带著抹俏皮,风情万种。 “我觉得现在这样谈恋爱挺好的。” “你好,我可不好。”他闷闷地。 “你不喜欢跟我谈恋爱吗?”她嘟嘴。 “不是不喜欢,只是……唉!”他懊恼地叹气,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我就想把你带回家好好藏著,我要你整天都待在我身边,最好能用个什么缩小灯把你缩成迷你版,放在我口袋里随身带著走。” “缩小灯!”她嘻嘻笑了,想起他前几天租来给她看的哆啦a梦dvd,那真是可爱的动画。 “你好自私喔!把我藏在口袋里是想闷死我吗?” “不会闷死的,我会常常把你拿出来把玩,亲亲你、捏捏你,就像这样。”他在她唇上偷香,又伸手捏捏她软女敕的脸颊。 “你很坏耶!”她笑著躲他,握起粉拳娇嗔地槌他。 “谁教你一直不肯点头再嫁给我?你一天不答应我的求婚,我就使坏一天给你看。”他假作愤慨地强调,语落,俊唇又往她樱唇啄去。 “你别闹了啦!”她想推开他。 “有人在看……” “随便他们看!”这回他可不许她躲了,大手撑住她后颈,霸道地索吻,舌尖舌忝过她湿润的唇瓣,吸吮冰淇淋的甜味。 “你好甜……” “你好坏……” 两人亲昵地吮吻彼此,犹如两尾接吻鱼,在恋爱的潭水里嬉戏,热烈追逐,直到手里的冰淇淋都因这令人害羞的热情而融化。 他眷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额头仍与她相抵。 “你的生日快到了,对吧?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了啦,自从我娘去世后,我便不再过生日……” “所以我要替你过啊!你说吧,想要什么礼物?” 见他一派坚持,她眉目弯弯,心窝甜蜜地融成一团。 “我想想啊,前阵子在电视里看到,男主角送女主角一个很漂亮的贝壳,还在贝壳上刻她的名字。” “你想要吗?那我送一个给你!” “可是男主角是潜水在海里找到的……” “别小看我,我也会潜水啊!小case。”他拍胸脯保证,星眸灼灼生辉,像个初恋的少年,亟欲讨好心爱的女孩。 她笑了,这一刻,觉得自己真的好幸福。 星期天,宋可云窝在宿舍里用功,书桌上摊著几本设计书籍、几本时尚杂志、一本剪贴簿,这是上司交代给她的功课,要她整理出明年时装的流行趋势。 她喝著陆英麒特意拿来送给她的龙井茶,一面认真地剪剪贴贴,音响播放著英文抒情歌,她跟著哼哼唱唱。 忽地,桌上电话响起,舍监通知她有访客来访。 “请问是哪位?” “是董事长跟董事长夫人。”舍监的声音很紧张。 是英麒爸妈? 宋可云也吓到了,连忙请舍监让两位老人家上来,很快地在狭小的套房里绕一圈,确定杂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在穿衣镜前拨拢秀发,顺了顺裙摆,这才开门迎接。 不一会儿,陆文龙与周秀芝夫妇相偕现身。 陆文龙一见她,便满脸堆笑。 “可云,我们突然来访,不会打扰到你吧?” “不会啊,怎么会呢?”她回以微笑。 “陆伯伯、陆伯母请进。” 听她客气地唤两人伯伯、伯母,夫妻俩互看一眼,都很明白这称谓代表的意义。 这代表宋可云已不将自己视为陆家的儿媳妇,她不是陆家人了。 周秀芝暗暗叹气,忍不住懊恼,刚在双人沙发上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可云啊,其实我们今天来找你是……” 话语未落,她便收到丈夫警告的眼神,示意她别太著急,她只好住嘴。 宋可云斟了两杯龙井茶过来,盈盈奉上。 “伯父伯母请用茶。” “好,好。”陆文龙笑著接过茶,啜饮一口,一面打量屋内。 “这宿舍房间看起来很小啊,你住得惯吗?” “不会小啊。”宋可云浅浅盈笑。 “之前我在工厂工作时,还得跟人挤一间房间,现在能够住单人房,已经很好了。” “是吗?”周秀芝环顾周遭,约莫五坪大小的空间在她眼里看来,差不多就是一间浴室,而她的儿媳妇却只能屈身于此。 “真是委屈你了!”她蹙眉。 “不会的,一点都不委屈。”宋可云一派云淡风轻。 “听英麒说,你现在在公司设计部当助理?”陆文龙另开话题。 “是啊。” “怎样?还做得惯吗?” “嗯,设计部的同事都对我很好,总监也教我很多东西。” “英麒说你颇有设计方面的才华。” “只是有兴趣而已,比起专业设计师,我还差得远呢。” “呵呵,你有这份努力向上的心,那就最好不过了。” “嗯,我一定会努力学习……” “什么跟什么啊!”周秀芝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没好气地嗔了老公一眼。 “你还让她努力学习?这意思是要她一直待在公司,不回我们陆家来了吗?那我们儿子怎么办?” 陆文龙一脸尴尬。 “唉,老婆,你别急……” “叫我怎么不急?”周秀芝可不管老公怎么说了,她天生急性子,不爱绕著弯子说话,直视宋可云,开门见山。 “可云啊,其实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希望你能回陆家来,继续当我们儿媳妇。” “啊?”宋可云一时措手不及。 “可是……” “别可是了!难道你不爱我们家英麒吗?”周秀芝问得直率。 “你要是说一声不爱,那我也不勉强你。” 怎么会不爱呢?宋可云困窘,粉颊染霜。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爱的吧!”周秀芝很满意。 “我也有听说了,最近你们俩几乎天天约会,谈恋爱谈得可热烈了。” 宋可云低眸不语,实在娇羞。 “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一直不肯答应英麒回陆家,是不是因为我的关系?因为我当初赶走你,所以你心怀怨恨?” “不是的!”宋可云慌了,急忙摇手。 “我怎么会怨您呢?我知道您是为了英麒好。” “我是自以为为英麒好。”周秀芝批起自己也是毫不留情。 “我要是早知道英麒那么爱你,我绝不会做出那种蠢事,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你就原谅我吧!” “伯母……”宋可云不知所措。 “我真的没有怪您的意思。” “我承认,我当初是不喜欢你,觉得以你的条件,配不上我们家英麒。”周秀芝一股脑儿地坦承。 “可是现在我想通了,只要我儿子喜欢,只要他跟你在一起觉得开心,我有什么好不乐意的?何况你也不差啊!人聪明,肯努力向上,脾气温和,对英麒体贴,对我们长辈也孝顺,说真的,有你这么得人疼的媳妇,我们没什么好挑的了,都怪我自作主张,委屈了你!” 说著,周秀芝起身,握住宋可云的手,神情诚挚。 “只要你肯点头回到陆家,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像亲生妈妈一样疼你,好不好?你回来吧!” “伯母……”宋可云心弦牵紧,胸臆又酸又甜,涨满难以言喻的感动,她眨眨眼,泪光闪闪。 周秀芝同样感到酸楚。 “好了,你也别哭,只要你肯回来,我们母女俩以后一定能和乐相处的。” “我……”宋可云还来不及说话,一串手机铃音蓦地响起。 “真对不起,是我的电话。”陆文龙见破坏了这温馨的氛围,窘迫地道歉,周秀芝横嗔丈夫一眼。 陆文龙无奈地回老婆一个不好意思的手势,接起电话。 “喂……是,是我没错……你说什么?英麒落海失踪?!” 惊吼声如雷,在宋可云与周秀芝耳畔轰然作响,两人彼此相凝,容色都是惨白。 他落海了,失踪了! 接到电话,宋可云和陆文龙夫妇立刻赶往高雄,据说陆英麒为了潜水,租了一艘游艇出海,但潜进水里后却迟迟不回,船夫惊觉不对劲,连忙通知海巡署。 海巡署在游艇附近搜寻打捞,连续几个小时都找不到人,眼看天色暗了,入夜以后希望会更渺茫。 周秀芝不敢相信儿子就这么遇难了,在岸边崩溃痛哭,陆文龙安抚爱妻,自己同样心神不宁。 而宋可云则是整个人失魂落魄,她忘了哭,忘了流泪,嘴里只是不停喃喃念著—— “都是我害的,是我害的……” 如果不是她说想要一个漂亮的贝壳当礼物,他不会出海潜水,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都怪她,这一切都怪她! 她跪在岸边,恍惚地、全心全意地祈祷。 “如果林默娘的故事是真的,如果天上真有妈祖,求求您,引领英麒回来吧!请您指引他回家的路,让他回到家人身边,回到我身边。求求您,妈祖娘娘,求您守护他……” 她祈求著,在岸边虔诚地跪著,动也不动,犹如一尊望夫的石像。 但,他没有回来,日落了,星月在海上洒落凄清的光芒,他依然无消无息、无影无踪。 忽地,她想起自己也曾经落进水里,就此穿越时空,横渡千年时光,莫非他也是如此? 老天爷安排她来到现代,就是为了交换他到另一个时代? “他走了,他走了!”蕴育许久的泪珠终于落下,她啜泣著,哀哭著。 “他不在这里了,不在这个时空了!” “可云,你说什么?你冷静点。”陆文龙见儿媳妇也崩溃,忙过来安慰她。 而她置若罔闻,只是心碎失神地嘶喊。 “他去唐朝了!我知道,老天爷一定把他带走了,他走了,走了……” 她哭著、喊著,每一声哀泣,都是最沉痛的呼唤,在夜色里幽幽回荡。 第8章(2) 是谁在呼唤他? 陆英麒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这里的人们,说著口音奇特的话,穿著古装连续剧里的服饰,住的房子与交通工具,落后了上千年。 “请问,现在是什么年代?”他问救起他的男人。 那男人哈哈地笑,明明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说话却像个孩子般幼稚呆傻。 “娘子娘子快来看!这儿有个人脑子糊涂了,连我都晓得现今是天宝年间,他居然不知道!” “你还敢说人家脑子糊涂?你自己才是傻呆瓜呢!”男人的娘子走过来,生得标致美丽,却是一脸刻薄不屑。 “瞧这人怪模怪样的,穿的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衣服,你没事捡这么个浪人回来做啥?” “我看见他浮在水里啊,就想把他捞起来瞧瞧。” “所以啊,我问你捞他干嘛?家里够穷了!你还多带一张嘴回来吃饭?” “可菱啊!”外头有个妇人扬声喊。 “你公公口渴,想喝茶,家里的茶叶呢? 你搁哪儿去了?” “喝水得了,还喝什么茶?真以为自己如今还是一方富甲能讲究这些?”可菱尖酸地抱怨。 “可菱啊!”那妇人又喊。 “来了来了!”她不耐地应,正欲转身离去,陆英麒喊住她。 “请问这位小姐,你该不会是……宋可菱?” 可菱一震,愕然回眸。 “你怎知我娘家的姓?” 她真是宋可菱,可云的妹妹? 陆英麒惊怔,脑海意念纷飞。 “你是宋可菱,那你身边这位……” “他是田继宗,我夫君。”宋可菱蹙眉,怀疑地打量他。 “你究竟是谁?莫非是我娘家派你来的?” 陆英麒哑然,良久,才寻回说话的声音。 “也可以这么说……” “英麒,你醒醒啊!醒醒啊!求求你快点醒来,不要丢下我,求求你,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声声哀泣在他耳畔回绕,唤著他,求著他,盼他能从遥远的时空回归,回到现世,回到她身边。 “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淡水河边合照,你要我想想会让我觉得幸福的事,你知道我那时候想的是什么吗?我想这辈子都和你在一起!我希望天天都能看见你笑,那我也会笑得很开心,我想我们手牵著手,天涯海角,我都跟随著你去……我是说真的!天涯海角我都跟你去,即便是阴曹地府!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他听见了,听见她的心碎、她的绝望,听见她哀婉的深情,以及与他共生死的决心。 他知道,是该回来的时候了,这辈子无论如何,他都舍不下她,注定和她携手共度了。 陆英麒呛咳著,努力将新鲜的空气吸进积水的肺里,这是能令他活命的空气,他要活著,回到她身边。 他努力吸气,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地望向一张雪白的容颜,是她哭泣的脸。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见他睁开眼,宋可云再也承受不住,紧紧地搂抱他,哭倒在他怀里。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岸边,全身湿透,除了她以外,还有几个穿著制服的救难人员围绕在他身边。 “先生,你还好吧?救护车马上来了!”一位救难员对他说道。 他勉力点点头,心神只挂念著搂著他痛哭的女人,困难地从喉间挤出嗓音,安抚她。 “别哭了,可云,我没事,没事了。”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以为他们找不到你了!”她难过地呜咽。 “他们打捞了好久,一直找不到你,原来你是被冲到小岛上了。你妈等不到你的消息,哭得晕过去了,你爸只好送她去医院……” “幸好你没晕过去。”他刻意说笑。 “你还说呢!你吓死我们了,吓死我了!”她哀怨地槌他胸膛,他一股气闷住,又激烈地呛咳起来。 她惊骇,连忙缩手。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她泪涟涟地道歉,嗓音喑哑。 可怜她哭到嗓子都哑了。他心疼地抚模她同他一样冰冷的脸颊。 “我没事了,你别难过了。” “人家、就想、难过嘛!”她断断续续地抽噎。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你知不知道?呜呜……” “这意思是,你生死都要跟我在一起吗?” “嗯。” “所以你肯嫁给我了吗?”他逗她。 “嫁!嫁!我现在就嫁!”她毫不迟疑。 “只要你平安无事地活著,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你不是说,女人结婚不一定会幸福?” “会幸福的!我现在懂了,结婚不结婚跟幸福没关系,是因为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所以幸福!我爱你,所以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 闻言,他淡淡地微笑了,虽是虚弱无力的笑,却百分百地满足。 他放松地躺下,枕著她柔软的大腿,闭上眸,梦呓般地低语。 “刚刚我作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回到了唐朝……” 那真的是梦吗? 数日后,当陆英麒休养好身子,回到公司上班,那似梦似真的异样感仍萦绕在他心头,他禁不住困惑。 如果是梦,那梦也太真实,他的的确确见到了她妹妹,嫁给她原本的未婚夫,也亲身经历过古人的生活,吃他们的食物,穿他们的衣服,甚至亲眼目睹天宝年间的战乱与民不聊生的景况。 “你怎么了?瞧你老是发呆恍神,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午休时间,宋可云拿出两个亲手做的便当,从设计部来到总经理办公室陪他一起吃饭,眼见他食不下咽、精神恍惚,禁不住担忧。 “你没发烧吧?”她伸手抚模他额头。 他这才醒神,握住她柔荑。 “放心吧,我没事。” “那你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依然忧虑。 “我只是在想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溺水昏迷的时候,好像梦见了自己回到唐朝。” “嗯,你是说过。” “那好像不是梦。” “不是梦?”她迷惘地眨眼,不数秒,蓦地一凛。 “你是说你真的穿越时空到唐朝去了?” “好像是。”陆英麒盯著窗外厨蓝的天空,怔忡地出神。 “我感觉我在那边经历的一切,好像都历历在目,我的手甚至记得那些古装的触感,还有,我见到了你妹妹。” “我妹妹?”宋可云惊讶。 “是她的丈夫救了我的,你相信吗?就是你爹娘原本要你下嫁的那个呆子田继宗。” “怎么会?”宋可云感到不可思议。 “听说是因为田家付了钱,却等不到儿媳妇,火大了,派人上你们家理论,田家有亲戚在当地方官,势力很大,你爹娘惹不起,只好让你妹妹嫁过去了事。” 陆英麒解释。 “你妹妹嫁过去后,也过了几年风光日子,没想到后来发生安禄山之乱,田家那个官亲戚受到牵连,整个家族都因此没落,家里田地也被没收了。” “那我妹妹怎办?家里没钱怎么过日子?” “也不至于到一穷二白的地步,就是没以前那么风光而已,而且你娘家偶尔还是会接济他们,生活也还过得去。” “那就好。”宋可云安下心。 陆英麒望向她。 “你真傻!之前你被毁容,不就是被你妹妹害的吗?你还担心她干嘛?” 宋可云语塞,半晌,涩涩地苦笑。 “不管怎样,她总归是我的亲人,我还是希望她过得好。” “你太善良了!”陆英麒不以为然地摇头。 “人善被人欺就是说你这种人。” 说著,他捏捏她的鼻子。 “你别笑我嘛!”她感受到他话里的怜惜,心口甜甜的,但想起远在千年以前的家人,又是一阵心酸。 “你果真去过我家乡了吗?可如果你去了,又是怎么回来的?” 他笑笑。 “很简单啊,我跳水。” “什么?!”她骇然。 “没有你,我才不想一个人活在那种鬼地方呢!所以我就随便找了一潭水跳下去,赌看看能不能回到现代来。” 瞧他说得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就没想过那有多危险吗? 宋可云惊慌失措,心评评地跳,放下便当,伸手便抱住身旁的男人。 “你以后不准再做这种傻事了!不准去潜水,不准去跳水,你真的……吓死我了!” “我如果不去潜水,怎么能找得到这么珍贵的贝壳呢?”他笑著从抽屉里取出事先预备的礼物。 “哪,这个给你。” 她睁大眼,傻傻地接过他为她潜水带回来的宝藏,那是一个漩涡状的贝壳,颜色雪白,晶莹通透,美极了! 而贝壳内,一笔一划刻著他的誓言—— 唯爱可云。 她握著那贝壳,抚模著那笔力万钧的爱语,想著他就是为了表现对她的爱,差点因此葬身于海底,一时百感交集,泪珠无声地滑落。 “唉,你怎么又哭了呢?”他轻拍她,凑过唇,一颗一颗吻去她的泪。 “别哭了,乖。” 她痴痴地睇他。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老天爷为什么把我送来这个时代?” “你想是为什么?”他柔声问。 “为了与你相遇。”她坚定地回答,泪光莹莹。 “为了让我爱上你,留在你身边!老天爷一定是可怜我,怕我孤单寂寞,才给了我这么好的你。” 他定定地望她,许久,才沙哑地扬嗓。 “你知道吗?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天是看我可怜,才把你送来给我,当我的守护天使。” “守护天使?”她不懂那是什么。 他微笑,又亲亲她的脸。 “就是上天派来保护我,一生一世陪在我身边的使者——宋可云,你愿意当陆英麒的守护天使吗?” “我愿意!” 上天为证,她愿当他的天使,当他的妻,他的恋人与知己,当他的一切。 穿越千年时空,原来是为了与他相爱…… “我好幸福!”她含泪而笑。 “我也是。” 他深情地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牵系著横越千年的情缘。 ——全书完 后记 季可蔷 二〇一三新年快乐! 今年跨年夜,大家是怎么过的呢? 呵,犹记年轻时,我会忍著天寒地冻的气温,和朋友们去吃顿热腾腾的大餐,看询烂的烟火,一起倒数计时,互相说声happynewyear。 现在呢? 或许年纪大了,想到跨年夜还要来回奔波,真的好累啊! 包不敢想看完烟花后,得跟那群黑压压的人潮一起挤在闷透了的捷运车厢里,慢吞吞地挤回家,熬光本人一年份的耐性。 还是算了吧! 烟火在家里也看得到啊,打开电视就有了。 呵呵,所以大家应该猜到了吧? 今年蔷选择在家看电视烟火,跟电视一起倒数计时,然后傅app简讯给我的好朋友们,庆贺新年快乐。 包棒的是,在这过程中,我整个人都是蜷缩在暖洋洋的被窝里,多幸福! 而且今年一〇一的烟火比起前几年都好看,抢先五秒放出来的二〇一三字样很特别,很具巧思。 斑雄义大世界的烟火也很赞,多采多姿。 看完台湾的烟火,再看看雪梨的、偷敦的,隔天再欣赏纽约时报广场的……ok,满足了! 其实啊,很多节日活动要的都是那一份好心情,若是自己跟自已跨年,也能欢欣鼓舞,何乐而不为? 新年开始,蔷的作品连发,大家可不要以为我写稿超快,其实是早就写好的稿子,只是刚好集中在这段时间出版而已。 《穿越当新娘》是配合新年的主题套书,盼大家能在过年期间拿到书,一边看,一边闲闲地嗑瓜子喝茶。 若是本人的书能带给你们一点闲暇时的娱乐和感动,我也就功德圆满了。^_^ 新的一年,新的气象,我要对自已许愿,希望能永远保有一颗热诚的创作之心,写出更多缠绵感人的好作品,跟大家分享。 祝福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读友们,大家都能平安喜乐,心想事成! 同系列小说阅读: 这世界好奇怪噢:穿越当管家 这世界好奇怪噢:穿越当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