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路嫁王府(下)》 第十一章 暗箭难防(1) 彼清蓉来过三回,柳盼就感到暴躁极了,恨不得直接拿扫帚赶人,每每看着顾清蓉在自己面前表演姊妹情深的戏码,她就有种浓浓的恶心感,可是换个角度想,她自己不也是戴着面具在应付慕容夜吗,她不相信他完全察觉不出来,就不知道他对着她时是何种心境。 到了第四日上午,顾清蓉再来就不再扮柔弱了,笑得十分诡异。“妹妹如今攀上高枝了,既然不肯认我这个做姊姊的,我也就死心了,不过听说妹妹医术过人,就连别馆里的丫鬟仆妇也都交口称赞,想来很快就会有个好差使呢,也省得妹妹在别馆闷出病来。” 柳盼宁可顾清蓉这般不怀好意的笑着,也不情愿看她摆出上副被亲妹妹抛弃的哭丧脸作戏,不过她并未将顾清蓉的话当一回事,想她困在别馆里寸步难行,就算是兴风作浪,也在方寸之间,不足为虑。 但她哪里知道到底还是小瞧了顾清蓉。 到了下午,吕光就使了长随来请她过去。 柳盼只在初来的那日见过吕光,被他单独请过去,觉得不妥,问了几遍长随,“大人请我过去到底有什么事?” 长随回道:“老爷说有件为难的事情想要请姑娘去参详参详,姑娘若是不放心,让阿汉小扮跟着也行。” 阿汉最近几日异常沉默,柳盼把这理解为少年人犯了中二病,大约是在学大人装深沉,便不太搭理他,也没想着要唤他同行。 可是阿汉看她往吕光的书房而去,便一言不发的跟在身后,忠实的遵守王爷的命令,随侍在她左右。 吕光显然也为此事而烦恼不已,见她一来,不等她行礼就将事情讲了开来。 原来是仁同方的亲娘前些日子病重,将扬州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了过去会诊,喝了好些日子的汤药,还是不见起色。 正在仁同方束手无策之时,听闻仆从议论别馆住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大夫,据说是吕公子身边的人,医术超群,尤擅妇人病,这才备了厚礼前来相求。 其实柳盼能够扬名,还是顾清蓉的功劳。 彼清蓉被柳盼不客气的嘲讽,心里头恨死了她,巴望着她倒霉,偏偏她跟着吕夜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就连那护卫也日日寸步不离的跟着,想来是吕夜对她极为上心,吕夜跟柳盼越是难舍难分,她就越想拆散他们。 突地她想到了一个妙招,仁家老夫人重病已经好些时日,姑且不论柳盼治得了治不了,她可是听说了仁家父子俩都是色中饿鬼,当爹的后院姬妾无数,都快住不下了,做儿子的又是仁家独苗一根,连街上稍有姿色的良家女子都不放过,更是风月场中的高手,将柳盼送进这样一个地方,她还能清清白白走出来不成? 别馆的下人们有一个好处,只要拿了银子,办事便十分利索,何况还有仁同方安插在这里定时向他汇报吕大人动静的眼线呢。 彼清蓉只是撒出去一把银子,效果立竿见影,很快仁同方就上门来请人了。 吕光费尽了唇舌,推说是下人乱传的,却还是无法打消仁同方的念头。 “求大人怜悯,瞧在下官一片孝心的分上,还要麻烦这位姑娘前去替家母诊治,这位姑娘既然是吕公子身边的贴心人,下官也不敢唐突,只求大人怜悯。” “仁大人过誉了,本官侄子身边跟着的小丫头不过略懂一些调理身子的法子,哪里就当得起大夫二字了。”开玩笑,睿王的贴心人他哪敢劳动,搞不好将来回京,这位就是有品级的内眷了,他是傻子才去得罪。 仁同方苦苦哀求道:“大人若是不信,可叫来别馆的下人问问就知道了,听说这位姑娘医术极好。” 吕光无奈又为难,自从来了扬州之后,他没少收仁同方的礼物,有时候他都要怀疑如果此次清查两淮盐务是由他自己独当一面,说不定就被仁同方毫不手软的送礼给砸懵了,既然拿了人家的东西,无论如何他表面上也得做做样子,于是他请了几名下人来了。 这些人听贵人问起柳盼的医术,马上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天花乱坠。 仁同方一听,仿佛瞧到了希望一般,双目绽放着光彩。 他们每夸赞一句,吕光的脸色就黑一分,柳盼是睿王的身边人,他可作不了主,但表面仍要客套几句,“待我问清楚了,若家侄房里真有这等能人,这忙本官无论如何也是要帮的。” 睿王吩咐过,他现阶段的任务就是麻痹仁同方,让他误以为这次朝廷派来清查两淮盐务的只有他一个,且已经被贿赂攻陷,人情难却,将来回京也必定报喜不报忧,清查盐务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吕光避重就轻的说完,又是一脸愁苦的看着柳盼。 她见他这般为难,便道:“既然大人为难,我便随仁家的人走一趟,去瞧瞧仁老太太得了什么病,至于能不能治好就不敢保证了。” 吕光巴不得她早去早回,趁着睿王还没回来就将此事了结了。 别馆外面,盐运使府上的马车早就候着了,柳盼拿了药箱便坐上马车离开。 彼清蓉听到丫鬟通传后,缓缓绽出一抹冷笑。 盐运使衙门比扬州知府衙门还要威风气派。 仁同方派来的马车一直将人送到了侧门,马车直驶入内院夹道,柳盼才被请了下来,往内院而去。 阿汉原本随行,只是到了二院就被婆子拦了下来,请了他去前面喝茶。 他本来不愿意,毕竟睿王临走前吩咐过,务必要他随侍在柳盼左右,不过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闯到别人家后院,又想着在这里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便依了婆子之言。 仁同方官运亨通,仁老太太享尽了儿子的福,山珍海味不知道尝了多少,可是这两年各种毛病找了来,仁同方请过不少大夫替母亲看过,汤药也吃了无数,但都不见效,最近仁老太太的情况更是严重,半个身子都不能动弹了,人时而清醒时而胡涂,真真吓坏了仁同方。 柳盼被下人一路领着到了老太太房里,才进门就觉得气闷。 老太太年纪大了,又生了重病,家里人大热天的也不肯开窗透气,房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以及女眷挨挨挤挤不少人,女人的脂粉味熏得她这个没病的人都头疼了,更别说老太太会有多不舒服。 “麻烦把窗户打开,房里的人太多了,留一、两个伺候的就好,其余的都出去吧。”柳盼话音方落,仁老夫人的脸色便不好看了起来。 其实以前也有大夫曾经委婉的提过要注意老太太房里的环境,但是仁家人领会错误,尤其仁老太太年轻时候为了供儿子读书,过过好长一段苦日子,后来生活优渥了,便很是讲排场,房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不少于十几个,又爱花儿草儿,房里的空气可想而知。 柳盼注意到了老夫人的脸色,心中暗叹这家人恐怕不是听劝的,却忽听得一把年轻男子的声音道—— “娘,就听大夫的。” 随即内室的门帘子被掀了起来,进来一名年轻公子,锦衣玉带,面若冠玉,浑身的风流气度与慕容夜迥然不同,此人正是仁武。 慕容夜是天生的皇家气度,后来经过战场上一番打磨,隐隐有种宝剑的锋锐、盘石的坚稳可靠,而眼前的公子便是江南春水里吟诗作赋的男子,眉梢眼角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旖旎温柔。 他来到柳盼面前,躬身一礼。“姑娘有礼了。” 仁夫人立刻便道:“她不过是个小丫头,你给她行得什么礼,没得折了身分。” 柳盼回了一礼,目光毫不畏惧的扫过仁夫人。“夫人若是觉得我的医术不佳,身分低微,大可以拒绝我前来为老太太看病,没得折了贵府的尊贵。” 她会来为仁老太太看病,还是瞧在吕光的面子上,省得他为难,真若说医者之心,她宁可去替东台镇灶户义诊。 仁老太太身形臃肿,眼歪嘴斜,明显是中风之兆,想来是老太太平日享用的民脂民膏太多,才导致得病,这是善恶因果,天理昭昭。 仁夫人整日待在后院,不知道眼前的姑娘是丈夫特意去别馆请来的,而且这些年不知道多少官员女眷着劲的巴结她,常年处于这种环境,还真将她养出了一身的贵气,等闲人入不了她的眼。 仁武不像母亲这般小鼻子小眼睛,有礼的道:“家母不知姑娘医术高超,还请姑娘千万别见怪,替家祖母瞧瞧。” 柳盼既然来了,也没必要因为仁夫人几句话就拂袖而去,有了仁武在侧,房里的丫鬟婆子很快便被清空,只留下仁夫人与仁少夫人婆媳俩,外加仁老太太身边的一个大丫鬟。 柳盼指挥丫鬟将窗子打开,让空气流通,再把房里花草以及香炉都搬出去。“若是老太太实在喜欢香味,就摆些有香味的瓜果借借味儿。” 等丫鬓处理好了,柳盼才坐下来替仁老太太把脉。 仁夫人虽然不喜欢柳盼这番作为,但是她向来最听儿子的话,儿子的话对她而言比圣旨还灵,既然是儿子要求的,她也不再反对。 柳盼把完了脉,从药箱里拿出金针,开始替仁老太太扎针。 仁武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瞧,心里暗赞吕兄身边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个可人儿。 他之前得了父亲指示结交吕夜,如今两人称兄道弟,俨然莫逆之交,只是听说他这几日离开了扬州,有事往别处去走走。 仁同方一直疑惑吕光几时有动作,总不可能清查两淮盐务,只在扬州别馆醉生梦死几个月便打道回府,好歹还得向昭帝禀报。 之前他还想着吕光是出了名的会做人,现在却暗暗叫苦,耿直有耿直的好处,是好意还是恶意,不必揣测都写在脸上,但碰上吕光这样长袖善舞的,滑不溜丢,抓都抓不住,更何况想从他嘴里掏出几句真话更是难上加难。 后来他决定换个方式,既然吕光在意他的侄子,他就从这位吕公子身上探听一二,只是不好由他亲自出面,便把这个任务交给儿子去做。 柳盼一套针法行完,已经过了近一个时辰,仁老太太歪了的嘴角有渐缓之势,面部表清也没那么僵硬了。 见状,仁武惊奇的赞道:“姑娘医术了得,难怪父亲亲自去请。” “公子客气了。” 柳盼在行针时,眼角余光注意到仁武一直瞧着她这儿,但她并未多想,只当他是担心祖母的病情,但是此刻与他目光相接,她瞬间明白自己恐怕想错了,他根本就像瞧见了猎物的狩猎者,哪里是忧心祖母重病的贤孙。 仁少夫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默默低下了头。 她是前一任扬州知府的千金,嫁入仁家就是高攀,更何况家里如今还靠着盐运使赚钱,哪里敢得罪婆家,对仁武的风流韵事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就算是婆母要往自个儿房里塞人,也要做出欢喜的姿态。 第十一章 暗箭难防(2) 柳盼收回视线,将心思回到正事上头,开始嘱咐老太太饮食上需要注意的地方,“府上老太太平日大鱼大肉油腻之物吃得太过,才会造成这样的病症,往后要戒油腻荤腥之物,饮食务必清淡。” 仁老太太不只讲究排场,饮食方面也极贪,大有弥补年轻时候苦日子的劲头,做为儿媳妇的仁夫人根本不敢劝,就怕被婆婆骂不孝顺。 仁武听了,马上跳出来道:“姑娘只管治,这事儿包在在上。” 孙子的话,老太太倒肯听一二,并未多说什么。 昭帝派来的人都是按着慕容夜所求,有户部常年干实事的官员,还有大理寺精于刑名之人,另有调兵的旨意,以方便他行事。 慕容夜将手下斥候收集的所有两淮盐务纪录置于众人面前,从官盐一路高涨到私盐畅销,当中无数双手在推动着盐价,无数人参与此事。 表面上贩卖私盐的似乎只有盐枭,但实际上经手官盐的大小辟员和盐商都月兑不了干系。 从煮盐的灶户私煮藏匿盐斤,私售商贩,商人于官引之外私自夹带,或于官引之内多捆超过额定之量,乃至于船户运载商人有引官盐之外,还预留空船自带无引私盐,沿途撒卖;又有漕运粮船北上至京城交粮后,空船南返,江广各粮帮预先派人至两淮买定私盐,乘夜用小船搬运,或由里河潜行至大江超载,在南归沿途随处售卖;更有缉私人员没收私盐,转而私售,有权有势的官吏私下售盐,船户捏报淹消按例重行补运之私,军人兴贩之私等种种名目,不一而足。 大量的私盐流入,更令得官盐滞销,私盐横行,这当中理应入缴国库的盐课无形之中便流失了。 为了对抗官军缉捕,私盐贩子结伙而行,聚众贩盐,动辄千百为群,持械贩私,这还是陆路的情形,水路更甚。常有百余舰私盐往来江中,杀掠商贾,听闻广东沿海更有大船往来海上,兴贩私盐,力势既盛,遂至行劫更是常事。 慕容夜手底下的斥候探听情报最是拿手,自随他抵京南下,便散落各处,细细查访,最终汇集成了这册怵目惊心的两淮盐务现状实录。 在座官员虽知两淮盐运使是个肥缺,盐商所赚乃是暴利,但也只是略有耳闻,并不了解_真实的状况,有机会亲自翻阅这本实录,看完都不禁冒出冷汗,明白此事已经到了不得个办的时候了。 但究竟该怎么办,必须拿出个章程来。 “微臣提议,将两淮盐运使及其余但凡与盐字沾边的官员俱都抄家彻查,以杜绝盐贪之患。” “只彻查官员恐怕不能真正杜绝,还要对盐枭重惩,以儆效尤……” 众官员七嘴八舌,意见不外乎是将官员与私盐贩子一网打尽。 慕容夜忽然想起柳盼曾经说过,如果只是单纯的杀一批贪官奸商,再重新任命一批官员盐商,只是换汤不换药,还会朝着现在的情形发展下去,连她一个对盐务并不熟悉的小丫头都能说出这番见地,没道理在座的官员不明白,只是这些人向来习惯按着现有的章程办事,真要他们想法子改革还真不容易。 等这帮人说得差不多了,慕容夜才道:“本王听着诸位所提之法,终究只是治标,难道就没有根治的法子?” 众官员面面相觑,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有人小声道:“历朝历代盐务都是这样管理的。” 慕容夜差点被这些循规蹈矩的官员气得仰倒,这些人还不及柳盼一个小丫头敢说。 “既然诸位不敢说,那就由本王来说,为今之计便是改革盐法。本王与吕大人已经初步研拟了一套改革的章程,今日商议完毕便正式开始实施,此事乃是机密,若有人向在两淮任盐务官员的姻亲故旧通风报信,一律军法处置!” 这些官员头一次在睿王手底下做事,马上就被他雷厉风行的作风给震慑住了,全都唯唯诺诺的点头,万不敢不从。 扬州城内,柳盼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已经替仁老太太扎了五天的针了,而仁武每日都会准时出现在祖母房里看她施针。 仁少夫人头一天还来,次日便不见踪迹,就连仁夫人也只来了两日便不来了,留下丫鬟婆子伺候。 柳盼倒是想将阿汉带进来,可是仁府后院的女眷实在不少,每日从夹道往老太太正院走过来的路上,都能遇见好几拨年轻的女眷们带着丫鬟走动,她想着若是真带着阿汉,实在不妥。 而且她听随行的婆子介绍,那些女眷有些是仁同方的姬妾,有些是仁武的,仁家父子的风流可见一斑,这令她对仁武更是心生警戒。 慕容夜已经离开好些日子了,终于捎了信说这两日便会回来,这可是柳盼头一次这么想见到他,他在的时候,她觉得霸道得可恨,凡事他拍板就决定了,也不知道听取别人的意见,可是跟仁武这粘粘缠缠的目光比起来,她宁可留在慕容夜身边。 仁武的目光不时会往她身上飘来,似蛇一般,滑溜溜的从她身上滑过,说着话眼神就飞了起来,轻浮得让人厌憎。 因为见面的次数多了,仁武也懒得再装,当着丫鬟婆子的面儿就借故往柳盼身边蹭去,还露骨的问道:“吕兄在床上可温柔?瞧着他孔武有力,别是个不体贴的吧。” 仁家的丫鬟婆子似乎习以为常,听在耳中都面不改色,倒让柳盼要怀疑仁家下人集体失聪了。 柳盼狠瞪他一眼。“公子请放尊重些,我是大夫。” 他嘻笑道:“是个妙手回春、容色倾城的大夫。”说着便要拉她的手。“让我瞧瞧,这是怎生一双妙手。” 柳盼正在收针,顺手便给了他一针。 他挨了针也不恼,将手背上被扎出来的血珠子蹭掉。“啧啧,姑娘这小脾气,吕兄受得了吗?不过没关系,本公子最喜欢呛口的,等他一回来,我就跟他讨了你来。” 在他生活的世界里,除了正妻有几分体面,不会随意调笑,那些个妾室通房或是身边伺候的丫鬟皆可随手赠人,甚至和关系较为亲密的友人还有互赠女人的习惯,就跟互送奇珍异宝一样,都是送礼,并无区别。 因此在他眼中,哪怕柳盼医术再精妙,也不过是吕夜身边的丫鬟,是个可心的对象儿,既然他同吕夜是好兄弟,讨来玩一阵子有什么关系。 柳盼是真恼了,严厉的道:“仁公子若是觉得令祖母已经恢复了,明日我便不再登门。” 仁武虽然嘴上不干净,但还是看重祖孙情,再加上府里来来回回请了不少大夫,就属柳盼扎针效果最好,他可不想把人给气走了,招来父亲责骂,当即妥协。“是我瞎说,姑娘慢慢施针,我先在外面候着。” 但他打定了主意要将柳盼留在府里,离开房间后朝着祖母院里一个丫鬟吩咐了一番,便站在廊下等着。 柳盼收妥了针,又替老太太按摩片刻,这才背着药箱出来,见到仁武负手在廊下站着,也不吱声,冷着脸就要走。 这时院门外走进来一个丫鬟,笑道:“可赶巧了,差点让姑娘走了,我家夫人感念姑娘这几日的辛苦,老太太的病又大有起色,特意在后花园湖心亭里摆了一桌酒席,请姑娘过去喝两杯。” 仁府的丫鬟极多,光是老太太房里的丫鬟柳盼都没认全,更别说仁夫人身边的,她不免有些警戒。 仁武涎着脸道:“娘怎地不叫我也过去喝两杯,不如由我陪着柳姑娘去,如何?” 丫鬟掩唇轻笑道:“少爷是男子,柳姑娘是女子,怎能同席,说不得老爷还有事要少爷去办呢,少爷还是赶紧过去吧。” 柳盼心里有些踌躇,想要回去的话恐怕就与仁武同路了,但是不回去对着仁夫人那张脸恐怕也难以下咽,左右都不情愿,便陪笑道:“我回去还有事呢,姑娘能不能替我向仁夫人道个歉,喝酒就算了,我喝不得酒,劳烦姑娘找两个嬷嬷送我出府。” 仁武听她拒绝,马上凑到她身边要拉她的手。“一事不烦二主,既然姑娘不愿意去跟我娘喝酒,不如我送姑娘出去。” 柳盼仿佛被蜜蜂螫了一般,随即往后退去。“我与公子不同路。” “都是要出府,正好同路。” 丫鬟上前拉住了柳盼的手。“少爷别跟奴婢抢人,夫人那里还等着呢。少爷快去前院吧,老爷说不定正等着。” 仁武伸了个懒腰,果真慢吞吞离开了院子,往前院的方向去了。 柳盼不想与他同行,又被丫鬟拉着手,便只能跟着丫鬟往后花圔去了。 丫鬟带着柳盼七弯八绕的走了不少的路,又绕过一处假山石,才踏上青藤蜿蜒的木头长廊,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姑娘,我的肚子有点疼,来之前吃了不少凉瓜,要解个手,劳烦姑娘在这里等等我。” 柳盼不疑有他,催促道:“你快去吧。” 可是等那丫鬟在假山石间走得没影了,被廊上冷风一吹,她顿时不安的四下张望,忽听得脚步声传来,她还想着上前问路,便见仁武从山石间走了过来。 他浑似没事人一般笑道:“姑娘走得好快,我差点没追上。” 事到如今,柳盼要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她就是傻子,哪里是仁夫人摆酒席宴请,分明是仁武设了套子让她钻,她的手心顿时渗出一层冷汗,但她逼自己一定要镇定下来。 “正要问公子呢,方才你家的丫鬟肚子疼要去解手,可我担心仁夫人等急了,不如你告诉我后花园怎么走,我先过去。” 仁武却不给她装傻的机会。“并不是我娘请姑娘,而是我有些心里话儿想要同姑娘说说,无奈祖母房里人多,这才请了姑娘过来。” 第十二章 王爷千岁(1) “我与公子素昧平生,并无听知心话的情分,公子请自重。” 柳盼越板着脸,仁武越觉得心痒痒的,这小丫头生得弱不禁风,可是说话的时候却恨不得站在他八丈外,比起那些一心只想扑到他怀里献媚的女人,她更合他脾胃。 “怎么没有?我对姑娘一片真心,睡里梦里都是姑娘的身影。” 他是花丛老手,莺莺燕燕见得多了,最喜欢逗弄这种一本正经的良家女子,像他院里就有四、五个妾室都是在街上被他看上的良家女子,身家清白,最后被他得手,不过三、五日又觉得她们太过拘谨,转眼便丢到了脑后。 仁武的眼神太过露骨,柳盼从一开始就心存警戒,离得远远的朝他一礼。“公子若无事,我先告辞了。” 慕容夜向来自傲,起了念头之后就算是胁迫,也是坦坦荡荡的摆出王爷的款儿来,还算有格调,她当初对慕容夜多番月复诽吐槽,罗列出一堆的缺点,从直男癌到自恋狂,逼迫她一个弱女子,现在见识过仁武的轻浮不要脸,才对比出慕容夜的好。 仁武这些日子越看柳盼越有兴趣,好不容易逮着了她落单的机会,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至于该怎么向吕夜交代,他可一点也不担心,兄弟之间送个女人可是一段佳话,大不了他也把自个儿后院的女人拉出来让吕夜挑一挑,除了正室,其余的都使得,若吕夜真看不上眼,他可以再找其他色艺双绝的女子送到吕夜的床榻上。 他上前一步拦住了柳盼的去路。“姑娘这几日为祖母扎针辛苦了,本公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恨不得以身代劳。姑娘扎针累着了,不如靠在我怀里歇歇再走。” 柳盼闻听此言,已知不好,可恨去路被仁武堵着,想要去老太太的院子又必须先想办法越过他;若往后另寻出路,重重院落,她实在不敢贸然行动。 “公子请自重。”她边说边往后退,目光四下乱转,只盼能有丫鬟下人路过,好解了眼前危机。 可她哪里知道,他仁大公子但凡在后院出没,娇俏些的丫鬟都避之唯恐不及,倒不是这些丫鬟们清高,而是以前有不少丫鬟被他的身分所惑,半推半就被他得了手,却被仁夫人以家法惩处,然后再远远的发卖了。 并非仁夫人不疼儿子,而是仁家后院只有这一根独苗,仁老太太跟仁夫人都喜欢往仁武房里塞人,可是也仅限于她们教出来的人,而不是在她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跟仁武有苟且的丫鬟。 因此,不只是仁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春莺远远看到少爷堵住了柳姑娘,便悄悄退到花丛之中,假装没看见,就连经过的仆妇远远见着了也马上避开,就怕坏了少爷的好事,回头会被这位霸王给找碴收拾了。 仁武仿佛没听到她说的话,抑或她的拒绝对他来说不过是良家女子的遮羞布,他只要一把扯下来,让她成了他的人,往后她还不是对他百依百顺,任他予取予求。 “本公子哪里不自重了,倒是柳姑娘你,难道不曾听吕兄提起过我?我与吕兄情同兄一弟,别说是跟他讨要一个丫鬟,就算是别的宝物他也没有舍不得的道理。”因为他只会加倍,的还回去,无论财物或女人。 见仁武笑嘻嘻的步步近逼,柳盼这下子是真的慌了。 在慕容夜身边时,她好歹能感觉到他待她是有情分的,眼神偶尔还带着几分怜惜,虽然话说得硬邦邦的,但是他的举动却能让她感觉到他是想极力的靠近她、了解她,甚至是宠着她,可是仁武完全把她当做玩物。 “我并不是吕公子的丫鬟,我是他的女人!你要是敢动我,我家公子定然不会与你善罢罢休!” 柳盼此刻真想往自己身上贴个大大的标签,一点也不介意慕容夜自说自话为她定下的名分,只恨不得昭告仁武,他嘴里的吕兄可不是什么可以跟他交换女人的官家子弟。 “你家公子说不定也愿意把你送给我呢,你可别拿你家公子来吓唬我。”仁武见她步步后退,神情紧张,不禁更加得意了,他心痒难耐,不再跟她废话,直接扑过去抓她。 她扭身沿着廊道快跑,顾不得离仁老太太的院子越来越远,就跟被猎人追赶的兔子,慌不择路朝着相反的方向逃窜。 她到底是女子,不及仁武身高腿长,又是练过拳脚的,很快就追上了她,拦腰将她抱住。“宝贝儿,跑什么跑?” 柳盼使劲挣扎,放声惊喊,“放开我!救命啊——来人哪——” 虽然是在自家后院,有眼色的下人都不敢来管他的事,但是正值祖母病重,柳盼还是特地请来的大夫,仁武也不想被母亲撞见,他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将她拦腰抱起,往几步开外的屋子大步走去。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柳盼便能顺理成章的留在府里,能给祖母看病,又能伺候他,岂不两全其美?他越想越愉悦,笑得更加张狂。 柳盼仍旧死命挣扎,却好似离岸的鱼,痛苦而绝望。 慕容夜带着一队铁甲亲卫回到了扬州别馆,守门的见了人马上行礼。“吕公子回转了?” 慕容夜身旁的亲卫立即喝斥,“这是睿王爷!” 守门的吓得马上跪倒在地。 慕容夜大步迈进,同时命令几人将别馆里做杂活的下人们带到一处院子看管,至于伺候吕光等人的丫鬟则要暗中监视,就怕这些人之中有盐务官员的耳目,会偷偷去通风报信。 吕光正陪着仁同方在厅里聊天,顾清蓉与苏嫣在旁伺候,慕容夜被亲卫簇拥而来,身后还跟着几名京中来的官员,吕光见状,便知诸事布置妥当,立刻起身迎接。“微臣恭迎睿王千岁。” 仁同方去京中述职的时候见过睿王,不过那时候他还是个清贵少年,十三、四岁年纪,转眼间十多年光阴过去,睿王再不是当初翩翩少年郎的模样,至于他一意督促儿子交好的吕公子,他不曾打过照面,哪里知道会是同一人。 “臣两淮盐运使仁同光叩见睿王千岁。” 苏嫣已经跟着跪了下来,顾清蓉还傻楞楞的呆立着,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太过荒谬,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将仁同方押起来。”慕容夜直接下令。 仁同方被睿王亲卫反剪双手绑了起来,由于他奋力挣扎,颈上的青筋暴突。“王爷岂能不问青红皂白便绑人,微臣好歹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管着一方盐务,王爷就不怕陛下追究吗?!” 慕容夜懒得跟他废话,只是用锐利的眸光睨着他。 一名户部官员好心的替仁同方解惑,“仁大人,王爷正是奉陛下密旨前来整顿江南盐务。” 仁同方猛地扭头去瞧吕光,这位难道是幌子? 吕光自从来了扬州,就被这位盐运使大人好酒好菜、美人珍宝的招待着,实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若不是此次是与睿王共事,他都快招架不住要倒向仁同方了,现下对上仁同方带着气恨与指责的目光,吕光只用眸光表示歉意,便缩着肩膀往睿王身后闪了去。 慕容夜料理了仁同方,便问向吕光,“阿汉呢,怎不见他来见本王?” 吕方见识了他料理仁同方的雷霆手段,心里对这位爷又敬又怕,完全不敢隐瞒。“柳姑娘被仁大人……仁同方请到盐运使衙门去给他老娘治病,阿汉跟着去了。” 慕容夜一听,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可没忘记仁武在上头毫不顾忌的样子,顿时焦躁了起来。“正好要查抄盐运使府,吕大人随本王走一趟。” 吕光马上恭敬回道:“微臣谨遵王爷谕令。” 等慕容夜带着一帮官员亲卫浩浩荡荡离开后,顾清蓉顿觉腿软得厉害,缓缓跪了下来,她悄悄扯住了苏嫣的袖子,颤抖着嗓音问道:“苏……苏姑娘,吕公子……真的是睿王?” 苏嫣虽然震惊于睿王隐瞒身分的事实,但是她对慕容夜并没有其他心思,因此很快就接受了事实,见顾清蓉这般惊惧,她反倒无法理解。“难道你没看到老爷方才跪拜的样子吗?睿王的身分岂能胡乱冒充。” 彼清蓉当下只想仰天长叹,顾清莺那个贱丫头到底是走了什么好狗运,竟然随随便便都能攀上个王爷! 肖正清早在得知吕夜的官家身分后,便派人暗中盯着他,而且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两淮要有一番大变故,说不得自己妻儿人头都难保,为了保险起见,他从东台镇回到常州之后,便将妻儿悄悄送走藏了起来,其余妾室通房皆分了钱财自求生路。 常州盐帮的副帮主以及帮众还当他被下了降头,竟然转性了。 直到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肖正清才知道吕夜居然是睿王,当下脸就吓白了,他急忙将帮众召集一堂,言明利害。 “睿王发现咱们贩卖私盐,可是并未多说什么,还与帮主来往,他身边的女人又与帮主结为义兄妹,怎么瞧着也不像是要查咱们的样子啊。” “你傻啊,他这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先查清楚了再开刀。” 盐帮里都是粗莽的汉子,也有人道:“比起咱们拿命搏来的,那些躺在盐堆上的官员可是成山成海的往自己家里搂,他怎么不去查查那些人?” 肖正清揉揉发疼的太阳穴。“睿王身上带着一股杀气,我总有种预感,盐务要是真轮到他动手,不只是咱们,说不定当官的也落不着好。你们都警醒着些,最近先把手头的生意停下来,要是担心家里妻儿老小,就先送出去避一避风头。” 第十二章 王爷千岁(2) 慕容夜行事到底带着军旅之风,尤其昭帝又予他调兵之权,他也懒得跟各地盐务官员磨牙,直接派兵点将,由自己带来的人带领,先从扬州开始整顿,打头遭殃的就是两淮盐运使仁同方。 仁同方直接下了大狱,慕容夜带兵包围了盐运使衙门。 阿汉此刻急得在仁家二门口团团转,按着往日,这个时候柳盼早出来了,但今日都过了半个时辰了还不见她的人。 他欲往门里闯,却突然窜出来好几个粗壮的婆子拦着。 “这位小扮你做什么,咱们府上岂容你乱闯撒野!” 阿汉一个年轻男人,不好与一帮婆子多做纠缠,他拱手作揖,央求道:“几位嬷嬷行个好,能不能去内院打听一下柳姑娘怎么还没出来?” 几个婆子见他焦虑,当真派了一个去后院瞧瞧,过了一盏茶功夫,那婆子匆匆跑了来,面色阴晴不定,只含糊道:“我没见着姑娘的面儿,只说被主子请去吃酒了。” 她去老太太院里一打听,便有交好的小丫鬟悄悄告诉她—— “那位姑娘被少爷使计拐到后园子,今儿恐怕是逃不过去了,嬷嬷你可别多管事儿。” 婆子却不能告诉阿汉实话,就怕拦不住他,被他闯进后院,到时候她们这些守门的婆子要遭殃,但避过了阿汉,她跟其余婆子嘀咕道出实情。 便有心善的婆子叨念一句,“造孽哟!好好的人进来瞧病,就折在里头了。” 仁武在扬州城内的风流债不知道有多少,能抬进内院的都算是他当初极为中意的,更有那些被他强占了身子却惨遭抛弃的,仅用几两银子打发,最后只能找条件极差的嫁人。 这几日柳盼出出入入,对看门的婆子也极为客气,听说她医术高妙,老太太的病大有起色,这些婆子还暗暗惊奇,如今想她要受到少爷欺侮,多少都有些不忍。 阿汉不知该如何是好,正焦虑之际,忽听得前院吵了起来,喧闹之声传了过来,很快便有小厮跑了过来,嘴里还嚷嚷道—— “官兵上门了,快禀报太太,老爷被下了大狱,睿王带人抄家来了……” 他们做人奴才的依附主人而活,抄家下狱都是主子的事儿,奴才虽然不必坐牢,但却沦为罪奴充公,很有可能被发卖,前程未期,心里自然就慌了起来。 守着二门的婆子们急忙各自跑开了,有往后院通传的,也有跑去各院寻自己的闺女媳妇孙女的,想着大难临头之时,全家人总要在一处。 阿汉顿时喜上眉梢,才要闯进去,慕容夜已经大步而来,身边跟着一队亲卫,皆身着甲胄,见到他就问:“柳盼呢?” 阿汉指指里面,心急的回道:“守门的婆子说被里面的主子请去喝酒了,要谢谢她替仁老太太治病。” 这般语焉不详的说词,就阿汉会信,慕容夜眸色一沉,不再多说,带兵直闯后院。 仁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丫鬟都跑光了,她这几日虽然好多了,但尚不能下床行动,脑袋还有些懵懂,也无法好好说话,看到年轻男子闯进内室,她只能咿咿呀呀的,根本听不懂她想表达什么。 慕容夜的心直往下沉,脸色难看的命令道:“快搜人!” 阿汉这下子更心慌了,带了几个人开始四下搜寻,揪着个丫鬟就问:“替你们老太太瞧病的柳姑娘去哪儿了?” 总算有个知情的丫鬟道:“少爷让春红姊姊骗了柳姑娘去后面园子里了……” 闻言,慕容夜怒气上涌,狠踹了阿汉一脚。“连个人都护不住!”骂完,也不等阿汉爬起来,十万火急的径自往后园子赶去。 仁武抱着柳盼来到一处无人住的院落,洒扫的粗使婆子见状,急忙退避出去。 进了房之后,仁武将她放了下来,背抵着门板笑道:“本公子待美人儿向来温柔,宝贝儿你应承爷一回,可别再玩这欲擒故纵的把戏了。” 事到如今,柳盼只能寄望阿汉了,却也明白这是个注重男女大防的时代,仁家的婆子是不会让阿汉闯进内院的,她又气又急,“呸”的一声,对着他大骂,“无耻!卑鄙!没想到盐运使府藏污纳垢,仁大人真是好家教!” 仁武什么样的烈女没见过,甚至有一头撞到柱子上寻死的,但落到他手里最后还不是服服贴贴的,她这种唾骂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而且她反抗得越激烈,他越觉得有趣,特别是瞧着她娇娇弱弱的小模样,就更想逗她一逗。 等他在房里绕着圆桌追得柳盼香汗淋漓,猫抓老鼠般欣赏她紧张害怕却又嘴硬不肯服软的模样一会儿之后,他直接将圆桌给掀翻了,将她扑倒在冰凉的地砖上,在她面上啄了一口。“好人儿,咱们不玩了,直接办正事吧……可惜此处不能沐浴。”不过不要紧,怀里的人儿也许是常年浸yin药材的缘故,整个人都泛着一股药香,竟然意外的好闻。 柳盼奋力挣扎,抡起粉拳捶打着他,无奈她身板本就瘦弱纤细,也没多大力气,他轻轻松松就抓住了她的拳头,还亲了一口,权当情趣。 仁武兴奋的抱起她到床上,随即欺身压上她,腾出一手扯开了腰带,紧跟着去扯她的腰带。 她聚集所有力气狠狠朝他扇去一巴掌,双脚用力踢蹬。“滚开!宾开——” 被她这么一反抗,他要拥有她的念头又更加强烈了,他用单手将她的双手压制在头顶,另一手三两下将她的腰带扯开,夏天衣裳单薄,外衫被扯开,她雪白的脖颈立刻露了出来,鹅黄色的肚兜之下山峦起伏,十分诱人,他把头凑到她脖颈处,深深嗅闻了一口,陶醉一笑。“好香!”接着他又动手去扯她的裙子。 柳盼挣扎到现在,衣衫凌乱、钗环掉落,一头黑发披散在枕上,更显冰肌玉骨,嗓子都快叫哑了,她仍不放弃的喊道:“救命啊——”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化,只觉得恶心想吐,满心恐惧之下恨不得就此死去。 就在此时,房门砰的一声被踹飞,有人闯了进来,紧跟着柳盼身上一轻,压在她身上的仁武被人拽着后领扔了出去。 她在极度的绝望之下缓缓让眼神对焦,映入眼帘的是慕容夜那张透着杀气的俊颜,若在以往,她必定有多远跑多远,可是此时此刻,就好像是在滔天洪水之中遇到的一叶救命小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坐了起来,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扑到他怀里,紧紧揽住了他劲瘦的腰肢,放声大哭。 慕容夜紧紧搂着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的小丫头,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她哭碎了,他快速解开外袍,将她小小的身躯包裹起来,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了,本王在这里,没事了,乖……” 柳盼这下子哭得更激动了,紧搂着他腰肢的手加重了力道,仿佛想将自己粘在他身上一般。 等她发泄得差不多了,他柔声哄道:“咱们回去,等回去之后好好睡一觉,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说的话有多轻柔,好似声音多高一分,便会将怀里的人儿吓着。 她一直没有抬起头,整个人都埋进了慕容夜的怀里,仿佛他的怀抱是最安全的岛屿,雨打不着、风吹不到,能够让她安安稳稳的躲到地老天荒。 慕容夜轻轻抱起柳盼,路过脑袋撞到墙角昏过去的仁武身边时,还狠狠踢了一脚,随即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连昏迷之中的人都发出了毫无意识的申吟。 裘天洛被派去抄家,阿汉一直守在房门口,方才听见柳盼的哭声,已经让他脸上血色尽失,现在见王爷抱着人出来,他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去找辆马车来,这宅子里的人全都押起来,里面的人就交给你们了!”慕容夜冷声命令道。 有人飞跑去找马车,阿汉进房里去了,很快的房里就传出击打的闷响,还有骨头断裂的脆响。 此刻,盐运使府后院已经乱成了一团,到处是茫无头绪奔走的丫鬟婆子以及女眷,被身着铁甲的军士们喝斥,就跟赶羊一般圈到了一起,而后主子与奴仆被分了开来。又有兵士闯进各个院子里,清查女眷房里的财物摆件。 成箱的金银、一人高的珊瑚树、各种珍贵字画等金玉古玩摆件被军士们从库房抬了出来,前来清查的官员们一边看得啧啧称奇,一边登记造册,当然,之中也有心浮意动的,但是到处都是睿王的亲卫盯着,倒也无人敢轻举妄动。 一名军士没多久便回来向主子禀报,马车已经备好了。 脸色如锅底一样黑的慕容夜不再理会这一团混乱,抱着怀里的人儿从侧门坐了马车离开。 柳盼将脑袋瓜子整个埋进他怀里,她已经停止了哭泣,但是双手仍紧紧抱着他,身子止不住一直微微发着抖。 第十三章 可靠的怀抱(1) 柳盼好像经历了一场悠长的恶梦,在梦里她一直在挣扎,还差点被人强暴,后来慕容夜从天而降救了她,她怕极了,躲在他怀里不肯出来,就连沐浴也不肯让他离开。 她好似听到他叹了一口气,但他仍旧背着身坐在浴桶旁边候着,等到她沐浴完,才将她抱到床上去,就跟哄小孩似的,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她躺在床上,头顶上方忽然闪现出一张色迷迷的脸,扯开了腰带朝她扑了过来,她尖叫一声,猛地坐了起来,立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没事了、没事了,本王在这里。” 慕容夜大部分时间都守在柳盼的床边,看她在睡梦之中惊悸又平缓的面容,侧着身子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睡得极不安稳。外间不时有人来禀报拘捕各级盐吏官员以及抄家下狱的结果,他只走开一会儿,简短的吩咐几句后,又马上回来守着她。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只是看着一个人沉睡的侧颜都能心痛不已,恨不得将她永远带在身边,不教她受风霜侵袭、不教她受惊受辱。 阿汉探头探脑在外面瞧了好几回,慕容夜发现之后就赶他去干活,他心里烦躁极了,只觉得这小子不识相,连个人也护不住,还敢露出一副牵挂不已的模样,而且这小子还真是大胆,居然敢妄想他的人。 之前他并未往这方面想,只是觉得柳盼有点怕他,与裘天洛、阿汉都能说笑自如,唯独在自己面前始终有点拘谨,可是经历过这场意外,让他发现自己对她是如此牵肠挂肚、心疼不已,再看到阿汉的表情,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哪里还肯让阿汉留在她身边。 柳盼醒来的一瞬间,还有点楞怔,大约是才睡醒,梦里的许多事都模糊了起来,直到瞧见慕容夜担忧的脸庞,这才想起来那是她不久前真实遭遇的恐怖经历。 她差点被强暴,是慕容夜救了她,带着她回到别馆,她满心恐惧不安,就算要沐浴了也不肯让他离开视线,他温柔怜惜的回视着她,并未甩下她就走,而是背着身坐在浴桶旁边候着她洗完了,抱着她上床,哄她入睡。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当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过程太过激烈,月兑困后她其实已经有些懵了,后来又在慕容夜怀里大哭了一场,全身的力气好似都被抽光了,洗了个澡便昏昏沉沉睡去,现在清醒了,恐惧也散去了大半,对上他那温柔的表情,她忽然觉得好不适应。 “我……我没事了,多谢王爷救了我。” 闻言,慕容夜就知道她总算是回过神来,不然也不至于说出这么疏离的话,但他毫不在意,伸臂将她揽进怀里,一面小心翼翼的观察她的神色,生怕她露出一点不情愿或排斥,一面长吁了一口气,幸好他及时赶到了。 柳盼一被揽进他的怀里,便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腰,这样自然的举动让她自己也不禁楞住了,也许在经历过那样可怕的事情之后,她急需一个安全可靠的怀抱。 她并不是固执的人,也不认为跟一个男人可以天长地久,尤其是这个可以公然三妻四妾的社会,但是此刻她还是依从了本心,她在他怀里蹭了蹭,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缓缓闭上了双眼。 慕容夜原本还担心她会推开他,可是看她小猫一般乖巧的窝在他怀里,他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又困了?” “歇一会儿。” “饿不饿?我让丫鬟端吃的来。” “不要,就想靠着。” 慕容夜索性月兑去了靴子,抱着她坐到床头,让她可以靠得更舒服些。 外间暮色四合,折腾了一天的扬州城,并不曾因为夜色降临而沉寂下来,反倒在黑暗之中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盐运使下狱,盐运使衙门的一干官员也被拘捕抄家,扬州知府就像被烧了尾巴的猫一般,受到极大的惊吓。 他虽然是地方官员,不能直接插手盐务,但是这些年也没少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与宗亲故友捞好处,每听到差役传回一个消息,他就多心惊一分。 这个夜晚对他来说格外的难熬,若不是滴漏不停,他都要怀疑时间停滞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他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便坐着轿子到别馆求见睿王,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别馆昨日已经由睿王的人接管,亲卫往里禀报,只得了一句话—— “王爷说他奉陛下旨意前来清查两淮盐务,地方官员考核任免不在他职责之内,还望知府大人勤勉地方政务,万不可因盐务改革而懈怠。” 扬州知府的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可是坐轿子回去的半途中心绪又开始纠结,到底要不要给睿王送礼?不送吧,有点失礼,显得他不懂人情世故;可是送吧,会不会被睿王认为他心虚? 慕容夜此刻正坐在别馆的正厅听取辟员来报昨天一日夜抓捕抄家的结果。 丙然盐务官员是个肥差,上至盐运使下至小吏,个个脑满肠肥,家底抄出来全都惊人,户部官员与刑名官员还私下议论,“等王爷在两淮查抄一圈回去,恐怕当初与北狄作战时的开销就能补得差不多了。” 他们一行人清点了一日夜还未清查完毕,只能先派个人前往别馆向睿王禀报。 慕容夜在扬州城内这番大动作,当日便沿着运河传向四面八方。 两淮盐务官员听闻消息惶恐极了,但他们在两淮经营多年,既不能丢下官职家人逃跑,又不能束手就擒,还未想出对策,睿王派去的人便到了,两淮盐务官员无有幸免。 睿王下令兵分几路,不过二十日光景,就将两淮盐务官员全都抄家下狱了。 从他查抄盐运使府,就有人快马加鞭往京中传信。 仁同方在两淮经营多年,往京中撒了不少银子,又与京中不少官员私下里合作贩盐,有着极深的利益牵扯,他一方面督促官兵缉拿私盐贩子,自己却做着无本的买卖,事实上是两淮最大的私盐贩子。 慕容夜看着负责刑名的官员呈上来的供词,连连冷笑。“姓仁的自己不招,下面的官员倒是将他的底全招了,真没想到父皇任命的一方重臣居然官盐私盐通吃,这爪子也太长了些。”他再想到仁武,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难受,更不可能轻易放过仁家父子俩了。 相比起仁同方这样的大鳄,肖正清简直可以称之为小虾米。 肖正清在听到睿王将两淮搅了个翻天覆地之后忍不住喃喃道:“也就是这位爷才有这种魄力。” 眼都不眨的将盐务官员一窝端,东台镇传回来的消息是盐场原来的官兵全被撤换,新巡逻的官兵对灶户们倒很客气,也不知道是睿王的意思还是当前形势下的审时度势。 两淮官员惊慌失措,被睿王的雷霆手段震得不敢稍有动作,就连苏州知府裴永年也悄悄传信给扬州知府讨教。 扬州知府向来与裴永年交好,将自己求见睿王、得了睿王那句话拿去安抚裴永年。 裴永年想起自己送给吕光的礼物,只盼着吕光能瞧在这礼物可心如意的分上,在睿王面前替他多多美言几句,又特意叫来顾正元,让他去扬州别馆探听消息。 彼正元近来也忧心忡忡,官场动荡,对顾家往后的盐业生意也会有影响,正愁要不要去找裴永年打探消息,一得了裴永年的指令,立刻坐船前往扬州。 他来得正是时候,顾清蓉这些日子在扬州别馆里都快闷出病来了。 柳盼被慕容夜抱着回到别馆的消息并未传到她耳里,她会知道柳盼从盐运使府上回来了,还是她身边的丫鬟有一日去厨房提饭,刚好看到慕容夜牵着柳盼的手在园子里散步,连忙回来告诉她的。 “你、你……你说睿王爷牵着那贱丫头的手散步?” “奴婢亲眼瞧见的,睿王爷笑容满面牵着三小姐的手慢慢的走,还指给她瞧园子里的花啊树的,还折了朵花替她簪在头上。”这个丫鬟是顾清蓉从顾家带来的,素来知道她不喜三小姐。 彼清蓉听得心里沉甸甸的,好像吞了一肚子的石子,硌得她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第十三章 可靠的怀抱(2) 彼正元以探望女儿为名,总算在扬州别馆见到了顾清蓉,随即便被她说的事儿给炸晕了。 “你说三丫头跟了睿王?” 这件事情带给顾清蓉的痛苦是显而易见的,她总有种顾清莺抢了她心上人的错觉,虽然她也知道纵然当初被送到吕光身边的是顾清莺,她与睿王也不太可能有交集,但还是有一丝希望。 “她不但跟了睿王,还很得睿王宠爱,如今她攀了高枝儿,连我这个姊姊都不认了,就算父亲想认她这个女儿,也得看她肯不肯。” 彼正元百思不得其解。“她到底是怎么攀上睿王的?” 整个江南都被睿王闹得惶惶不安,就连裴永年都觉得自己**下面的官位不稳,急派了他来打探消息,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惊喜等着他。 他可不管二女儿心里做何感想,立刻振奋精神道:“有了三丫头在睿王身边,往后裴知府对为父恐怕都要陪小心了,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我顾正元也有今天,还有个这么好的女儿!” 彼清蓉的本意可不是如此,她气愤的道:“父亲来了难道不是应该把三丫头从睿王身边讨回来带走吗?女儿不想看到她,讨厌死她了!” “带走做什么,当初裴大人想将三丫头送到京中来的官员手里,没想到阴错阳差,三丫头还是跟了睿王,这不恰好说明两个人有缘嘛。” 如今两淮官员可都醒过味儿来了,搞半天吕光清查两淮盐务只是个幌子,睿王爷才是正主儿呢。 “她跟睿王怎么可能有缘,若真要说,也应该是我跟睿王有缘啊!案亲你胡涂了,她根本完全不为家里着想。” 彼正元斥道:“你可别瞎说,虽然吕大人的身分不及睿王尊贵,可他也是朝廷重臣,你能跟了吕大人是你的福气,且莫再生异心,三丫头打小就生得不俗,合该她有这段姻缘。我这就去求见睿王,请他容我们父女团聚。”他还抬袖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自她跳河之后,为父都思女成疾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瘦了些。” 思女成疾这话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就是事实,他一直以来最疼爱的便是三女儿,所以这孩子才这么出色,不管她是怎么跟了睿王,只要她能得到睿王的宠爱,他就算是在睡梦中也会笑醒的。 见父亲说完便急匆匆的去求见睿王,顾清蓉气得顺手抓来茶盏,用力的砸了。“父亲真是胡涂了,气死我了!” 慕容夜听闻下属禀报顾正元求见,不禁讶然。“他怎么来了?” 亲卫禀道:“他原本见的是吕大人身边的那位妾室,结果不多时又过来求见王爷,说是他的三女儿在王爷身边伺候,想要见女儿一面。” 这名亲卫当初是在船上亲眼看着阿汉跳下河去救了柳盼上来的,后来还奉裘天洛之令前往苏州打听过顾家之事,几乎可以想见顾正元听闻女儿跟了睿王那狂喜的心情。 慕容夜沉吟片刻,非常不情愿的道:“你先去请柳姑娘过来。” 自从柳盼差点被仁武染指之后,也不知道是她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还是自己想通了,忽然之间他们相处的情形变得融洽许多。 之前无论他如何努力亲近,她总是越躲越远,现在却全然不同,她不但不闪躲,还有越来越依恋他的趋势,每晚睡觉都要他陪着她,似乎只有靠在他怀里才能安稳,而且当他牵她的手,她也会回握住他的大手。 前几日他情不自禁亲了下她的额头,连他都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惊到了,生怕吓着了她,没想到她睁着一双水润眼眸侧头瞧了他片刻后,居然踮起脚尖轻轻亲了他的下巴一下。 当时他模着被她亲过的地方,傻了一般久久回不了神,反而逗得她咯咯直笑。 这还是出事之后,他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他看得都有些痴了,他打从心里喜欢她这种毫无阴霾的笑容。 当顾正元进来的时候,柳盼就坐在慕容夜身边,把玩着他的大手。 彼正元向睿王行完礼,立即露出惊喜的笑容。“三丫头,你姊姊说你还活着,为父原本还不敢相信,如今亲眼看到,为父真不得不信了。” 相比他的激动,柳盼的表情就十分茫然了,她转头左右瞧瞧,直到顾正元火热的目光直盯着她、完全不能忽视之后,她才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大叔是说我?” “三丫头,你怎么连为父也不认识了,难道是掉下河之后磕着脑袋了?都是为父不好,没有照顾好你。”顾正元趋前几步,大有要拉着她的手跟她共叙父女之情的架势。 柳盼被他的热情给吓着了,也不顾屋里还有旁人,扑进了慕容夜怀里。“王爷,这个大叔好奇怪,我不是他的闺女,他这是做什么?快让他走,怪吓人的。” 慕容夜揽着她,轻轻拍抚着她的背,温柔的哄道:“你既然不喜欢见到他,我让他走就是了。不怕、不怕,本王在这里呢。” 这是他新近养成的习惯,只要她说害怕,他就会好声好气的哄着她,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得毫无原则的迁就她,连不认生父的事情也纵容着她。 按照大楚律例,不认父母的儿女那是不孝的大罪,但是凡事总有例外,发生在她身上,他想的就是:管他什么律法,都比不上让小丫头高兴。 彼正元瞠目结舌,心急的道:“王……王爷,我真是她的亲爹!我真是她的亲爹!她说不定是脑袋磕着了,不记事儿了。” 柳盼亲眼见识过他利益至上的嘴脸,哪肯认他这个父亲,况且他会找来,肯定是知晓她如今跟在慕容夜身边,她又怎么会让他仗着睿王的势为自己谋利,于是她在慕容夜怀里蹭了蹭,嘟囔道:“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大叔,看来这个大叔是心怀不轨,想攀附王爷呢,王爷千万别被他给哄骗了,我是谁的女儿,难道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慕容夜对她现在几乎可以算是千依百顺了,当下便板起脸道:“她既然说不认识你那就是不认识,何故要攀附?” 彼正元额头上的汗珠滑落,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王爷明鉴,她确实是我的亲闺女啊!”他也顾不得难看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述说他是如何疼爱她,视如珍宝,接着又端出对女儿思念成疾的那一套。 只可惜顾正元自以为的真诚感动了自己,却无法感动慕容夜与柳盼。 柳盼依旧极力否认与他的血缘关系,而英明神武的慕容夜居然连查证也不肯,直接道:“本王哪有那个闲功夫去查你是不是有女儿失足落水,既然她说不是你女儿那就不是,休得与本王歪缠!来人,送客。” 睿王亲卫送客的方式很是粗鲁,挟着他的胳膊就将他扔了出去,并冷冷的警告道:“你要是再敢打扰王爷的清静,就直接送你到牢里去清醒清醒。你也不睁开眼睛瞧清楚,这里可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彼正元很是委屈。“我只是想认回我闺女啊。” 房内站在窗边上瞧热闹的柳盼回头对着慕容夜做鬼脸。“王爷,你强抢民女,连苦主都找上门来了。” 慕容夜好气又好笑,曲起长指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到底是本王强抢民女还是民女非要跟着本王走?”她捂着额头一副受了莫大冤屈的模样让他的心彻底软了下来。“好吧好吧,是本王强抢民女,请问民女的亲爹找了来,你可要跟他回去?” 她一点也不意外他已经知道了真相,凭他这些日子的雷厉风行,连仁同方的底都被查了个一清二楚,两淮盐务官员没有一个能漏网的,他还有什么查不到的呢。 她摇头轻笑。“不要!民女被王爷抢来之后,已经迷失在王府荣华富贵的好日子里了,不想回家了。” 慕容夜大乐,宠溺的拧了下她的小鼻头。“王府荣华富贵的好日子是怎么样的,你又感受过了?” 柳盼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嗯,糖水喝一碗倒一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王爷抱着金盘子坐在床上吃油汪汪的大烙饼,还可以卷大葱蘸大酱……”话都还没说完,她自己先捂着肚子笑倒了,因为她实在无法想象英武的睿王跟庄户老头一般吃大饼卷大葱的模样。 他也被她描绘的场景给逗得朗声大笑。“好你个促狭的丫头!” 两人欢快的笑声传到顾正元耳里,让他懊悔极了,早知道三丫头有这么旺的运道,当初无论如何也要好生笼络住她啊! 第十四章 盐法改革(1) 睿王爷在两淮掀起的巨大风浪很快就传回了京城,廷议时有不少朝臣参他。 一说睿王不懂民生盐法,一意蛮干,将两淮盐官全都拘捕,盐务要由谁处理?另一说睿王捅出这么大的娄子该如何收场,如果要重新委任官员,恐怕人数甚众,一时无人可派,就算是在京候官的全加起来,也未必能填得了这个窟窿。 倒也有机灵的揣测帝心,说不定这正是昭帝想要的结果,便绞尽了脑汁将睿王夸了又夸,称赞他上马能治军,下马能安民,实是文武双全的人杰。 昭帝听了心花怒放,差点当场傍他加官进爵。不过昭帝考虑到在场不少官员脸色不好,可能此次睿王整顿盐务害了这些官员损失的利益,他们平素定然没少拿仁同方的礼,好端端一个钱袋子被睿王连窝给端了,心情能好才怪,最后只口头勉励几句。 昭帝的反应让朝中不少有心人看出了端倪,但就算如此,朝堂上仍旧吵得不可开交。 昭帝虽感无奈,还是必须出来打圆场。“朕既然派睿王整顿江南盐务,他才刚有作为,诸卿何不多点耐心,等睿王整顿完了,如果结果不好,再参也不迟。” 下面不少折了一条财路的官员心道:等江南闹得腥风血雨就晚了,不过既然陛下发话,他们也不能做得太难看,免得到时候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就不妙了。 昭帝也不管朝堂上官员如何参睿王,其后有关两淮盐务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到他的案头,他一律装聋作哑,折子留中不发。 太子跟着昭帝学习国政,但凡有关盐政或者参睿王的,昭帝不愿意看,就全部扔给了太子,太子苦不堪言,早知道当初跟睿王一起去江南,省得天天在京中替昭帝顶雷。 朝中不少臣子轮番觐见,开口必是—— “微臣昨日上书,有关睿王在江南所行之事……” 昭帝总不等对方讲完,便用同一套说法打断—— “有关盐务的折子全是太子批覆,朕近日身体微恙,此等小事就别再来打扰朕了,爱卿不如跟太子聊聊。” 臣子听到皇上这般回应,皆感沉痛,盐务关系到国计民生,居然成了小事?况且太子只能听听,又不能拍板决定,跟太子有什么好聊的? 太子只能暗翻白眼,祈求父皇别再把这种烦心事一股脑的推到自个儿头上。 不过还是有愿意跟太子聊聊的臣子,每日堵在东宫门口,直言要挽救实行了错误方针的睿王,陛下既然不听劝,太子就必须担负起未来储君的责任,有义务劝导陛下顺从民意,规劝训导睿王别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某件事一旦触及了很多人的利益,想要改革势必就会遇到不小的阻力,然而睿王的幸运就在于这些阻力他皆未感受到,全让昭帝与太子去体验了。 两淮盐务官员是拘捕审查了,但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盐务却不能停,就在许多人翘首观望睿王接下来会有何动作时,他忽然宣布改引盐为票盐,取消了引窝,无论官绅商民,只要纳税皆可承运,且在销售区域之内,无论何县,皆可销售,此外,他还取消了场商,让承运贩盐之人直接向灶户购买。 这不啻在整个大楚投下一个炸雷,那些个官员以及原本以贩盐、运盐获利的商人都懵了,自古以来,就没有听说过在盐业上这么轻忽的,无论官绅商民皆可承运,这不是全民加入贩盐的队伍了吗? 可是对于灶户来说,这可是极大的恩德。 场商是在指定的盐场向灶户收购食盐转卖给运商的中间商人,这些人具有收购盐场全部产盐的垄断物权,向灶户手上收盐的价格高低全凭他们一句话,如今睿王直接裁撤,等于是给予灶户自行贩卖的自由,免了被压榨之苦。 东台镇灶户欢欣鼓舞,纪昌特意向肖正清传达这个好消息。 肖正清手底下养着好几百号人,比东台镇灶户还要早几日得知这个消息,乍听时他以为只是讹传,等再三核实之后,不由得松了好大一口气。这就好比以为自己头顶着个大雷,哪知道掉下来之后成了个大馅饼,弄得他都有些不敢啃这馅饼了。 “难道睿王真的决定不追究盐帮贩卖私盐之罪了?” 肖正清的疑问也是许多两淮盐帮的疑问。 事实上,慕容夜早就打消了要追究两淮盐枭贩卖私盐之罪了,他是这么说的—— 两淮盐运使才是最大的私盐贩子,本王怎么好意思追究那些盐帮的罪责,说到底,不过是被这帮官员逼得没法子了这才铤而走险。 盐枭都是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过活的,原本都是些寻常百姓青壮汉子,若非被逼至绝境,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在两淮官商都在半公开的贩卖私盐的情况下,真要将贩卖私盐的全部一网打尽谤本不可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懂。 柳盼原本还有些担心盐帮日子不好过,恐怕肖正清也要无可避免的体验一番牢狱生活,甚至抄家流放都有可能,他这些年贩盐置办了厚厚一副家业,偏偏还引狼入室,让慕容夜亲自体验了肖园的生活,没想到慕容夜最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顿时长吁了一口气,拊掌大赞,“王爷英明,所虑极为周全,这下子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感念王爷的恩德了!” 慕容夜直视着她的眼睛,似乎要看到她心里去。“本王让你跟肖正清结为义兄妹,去探听他的家底,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别瞧她嘴硬得厉害,有时候张牙舞爪,但是真要她去做违心之举,她心里不管怎样都会难受,真是个善良的小丫头! 柳盼接受了肖正清的好意,又跟着他见识过东台镇灶户的惨况,想象他曾经也是其中一员,逼不得已才会走上贩卖私盐的道路,内心觉得肖正清颇有胆识,总有几分不忍心将他送去吃牢饭。 可是她没想到这番心思居然被慕容夜看穿了,颇为不好意思,忍不住彼左右而言他,“我还是很佩服吕大人的,他连吃带拿,不知道收了仁大人多少好处,但在处治仁大人时又半点不心软,当真高风亮节,一心为民,佩服佩服!” 慕容夜不禁失笑。“你个小丫头,少在这里编排吕大人,这也是对他的考验。”外间盛传吕光圆滑老练,这次就让他尝尝圆滑的苦头。 柳盼仰慕的瞅着他,只差没跪下来膜拜了。“王爷高明!吕大人栽在王爷手上可真不冤。” 他忍笑道:“吕大人有一个公开的秘密,他家有河东狮一只,此次他在江南左拥右抱,看他回京如何向夫人交差。” “吕夫人真英雄也!”她觉得有必要向吕夫人表达一下敬仰之情,在一个遍地三妻四妾的地方,还能保证自己雌威不倒,想来没有过人的手腕是办不到的。 慕容夜见她明亮的眼眸骨碌碌的转啊转,一脸精明样,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口,好笑的问道:“你在瞎琢磨什么?” 柳盼趁机表明态度,“在心里遥想吕夫人风采,真想向她当面讨教一二。” 他马上警告,“你可千万别学她。”但看她心驰神往的模样,压根没将他的话听进去,他只能扳过她的小脑袋,在她还没说出让他更心惊的话之前,密密实实的堵上她那张小嘴,情到深处,他郑重向她许诺,“别担心,本王只疼你一个。” 柳盼一个疑问未经思索便月兑口而出,“那未来的睿王妃呢?” 慕容夜顿时一呆,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虽然早就知道两人的身分是道天堑,但是看到他无言以对的模样,心还是不由得一沉,却不肯在面上表露出来,她强撑起微笑故意说道:“我逗你玩的,王爷可真不禁逗。” 经过差点被仁武夺了清白的惊魂意外之后,她忽然之间就想开了,虽然不做妾是她的底线,但是碰上了合意的男子,能够在适当的机会享受爱情,也算一桩幸事,至于往后会如何,生命这么漫长,何必为了无法预知的未来推开眼前的快乐呢。 好几天之后,慕容夜在听取户部官员禀报票盐推广实施进度时,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柳盼那天月兑口而出的疑问—— 未来的睿王妃呢? 如果不是她提醒,他真的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现在,他对娶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心生拒意。就算温氏不曾钟情旁的男子,但是将温氏跟柳盼放到一起,让他舍柳盼而娶温氏,他也觉得这种选择压抑到让他心里止不住的难受,甚至有几分窒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起温氏不再觉得怨愤不甘,而是带着淡淡的庆幸,庆幸她舍自己而就他人,他才能有机会认识柳盼。 也许是他一次次为柳盼独到的见解而心折,一次次想要探询她内心的想法而不得,见识过了她最脆弱的号啕大哭,也沉醉于她雨过天青、毫无阴霾的笑容之后,他真正明白了她的无可替代。 无论是曾经的温氏还是未来京中哪家的高门贵女,都无法替代柳盼在他心里的位置。 慕容夜是个行动派,一旦确定了心意,时时刻刻恨不得将柳盼带在身边,还偷偷观察她,就怕她有别的想法,他虽然不能给柳盼正妃的名分,仅能让她当侧妃,但是他绝对可以保证整个王府只会有她一个女主人,想来也无人敢轻看了她。 不过目前最大的难关是母后,母后平日虽然对他颇为纵容,但也无法心宽到由着他迎个平民女子进门,还不娶正妃,只是人都有软肋,母后对抱孙有着执念,他便想着可以从此处下手。 之前慕容夜顶多亲亲柳盼的脸蛋嘴唇,或是抱一抱她,总担心她因为仁武的缘故对这样的亲密接触感到厌憎,现在他开始尝试做一些更为亲密的动作,他也惊喜的发现她似乎并不排斥,甚至好几次瘫软在他怀里,由得他做为。 这下子他心里有个谱了。 第十四章 盐法改革(2) 票盐法在两淮真正开始实施后,贩夫走卒、小行脚商乃至于大的盐商甚至各行各业均纷纷前往衙门缴交盐课,而后甚至出现了抢盐的狂潮,使得灶户日夜不歇的煎盐,只是这一次他们累归累,却是眉开眼笑的,这段时间赚得的银子,可是比过去祖上几辈子积攒的都多。 但是也有些经验丰富的老灶户提醒道:“盐不比粮食,多出来的可以酿酒或者酿酱,盐吃多了身子受不住,要是煎太多卖不完,到时候就麻烦了。”江南多雨水,储存都是问题。 所以灶户虽然增加了盐的产量,但也晓得要控制,不至于高兴过了头。 慕容夜与京城来的官员都捏了一把汗,生怕盐价再次飞涨,但奇迹发生了,承运贩盐的人越多,盐价越低,降到了普通百姓也买得起的价格,是自大楚开国以来不曾有过的低价。 与此同时,缴上来的盐税不降反升,且持续增加,按照现在的涨势,打破历年两淮盐课的数目轻而易举,有望为国库的收入再增新高。 柳盼那番由市场来决定价格的说法,当初听来异想天开,没想到真的实现了。旁人不知道当中缘由,唯独慕容夜内心震荡不已,为她聪慧明了的洞察力而心折。 当天晚上,慕容夜拉着柳盼喝酒,一直含笑盯着她,越瞧越觉得她顺眼。 爆中不乏貌美女子,京中贵媛们也是打小金尊玉贵的养大,风姿仪态皆是上选,但从未有人像她一般,让他愿意停下脚步细细打量,费神揣测她的心思,千方百计的想要接近,尤其初次吻她的时候,他心里竟泛起甜意,就连他也对自己这样发自内心的喜悦感到诧异。 柳盼被他的眼神瞧得浑身发毛,好几次模模自己的脸,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对劲了,后来她实在忍不住了,问道:“我脸上是不是沾到了什么东西?”难道是今天写药方的时候把墨汁弄到脸上了? 慕容夜摇摇头,依旧笑看着她。 她娇嗔了他一眼。“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爷为何要这样一直盯着我?” 最近两人属于同居状态,除了不曾突破最后的大防,坐卧皆在一处,还真没发生过今晚这么奇怪的事情。 他心有所感的道:“我只是在想,也不知道你生出来的孩儿会是怎样的玉雪可爱,聪慧无双。” 柳盼刚喝进嘴里的梨花白差点喷出,呛得她连连咳嗽,颊生双晕,一双眼睛水光潋艳,等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她没好气的瞪着他,心道:睿王爷你吓人之前好歹也来个警示啊。 慕容夜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忽然起身弯腰,将她一把抱起,大步往房里去。 她被他抱了也不止一次,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关系,她总觉得院里的花香格外浓烈,眼前的男人眉目端凝英俊到令人心折,她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害羞的将脑袋埋进了他怀里,却听到同样激烈的心跳声。 他抱着心爱的女子,也许是已经下定了决心,灯光之下,他的轮廓透着莫名的坚毅,似乎他此刻是要奔赴新的战场,只是声音却是意外的温柔,“怕吗?” 这些日子,柳盼被他揽在怀里安睡,听惯了他的心跳声,也习惯了他身上清冽的男儿气息,她摇摇头,伸臂揽住了他的脖子。 慕容夜狂喜,将她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凝视着身下的她的眼眸,就算两人衣衫尽落,他还是未从她眼里瞧见半点退缩惧怕之意。 长夜漫漫,春宵苦短。 同住在一个院子里,正房里发生了什么事儿,裘天洛与阿汉都能听得到动静。 说起来还是慕容夜的错,他的动静太大,柳盼觉得这一夜几乎去了她半条命,却又不由得暗自赞叹他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好体魄。 裘天洛难掩讶异,难道王爷前些日子根本没有动手?王爷的忍耐力果然非同一般。 阿汉则是一夜未睡,眼圈都青了。 次日柳盼见到阿汉,一开始并未察觉他有什么不对劲,让他陪着出门去买药。 经过了昨晚的事情,阿汉觉得一颗心都碎成了渣渣,一时半会儿拼凑不起来,很想躲到偏僻的角落独自疗伤,本想拒绝,无奈裘天洛硬是塞给他这项差使,他觉得裘天洛是故意的,要让他早点认清现实。 两人前往药铺的一路上,阿汉始终不发一语,柳盼这才发现他无精打采的,到了药铺之后,她便道:“我想跟药铺的掌柜多探讨一番药理,你在旁边也闷得慌,不如先去对面的茶楼歇歇脚,等我买完了再唤你过来。” 他现在实在没精神面对她,便听从了她的建议到了茶楼,他挑了二楼一个靠窗的位子,恰巧能瞧见药铺的动静,不至于顾不到她。 彼正元自上次被睿王派人丢出去之后,在二女儿面前没少抱怨小女儿是只白眼狼,但是睿王在整个江南地区开始推行票盐法,眼看着他做为盐商的利益不知不觉间被分了出去,他心里百般焦急,一直想再找机会攀上什么贵人。 二女儿如今已经是吕光的人了,就算是亲生父女,总不能三天两头去见面,小女儿又深居简出,偶尔出来也是前后护卫簇拥着,他想要接近也无法。 彼正元这些日子扬州、苏州两地跑,还专门留了人在扬州别馆蹲守,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让他等到了小女儿落单的时候。 柳盼才将要买的药付了银子,让药铺伙计包起来,便听得身后传来叫唤声—— “女儿啊,为父等得你好苦!”顾正元说完,便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 阿汉在对面茶楼见柳盼被人纠缠,立即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药铺前。 柳盼用力一甩手,连忙挣月兑开来,她回过身正好对上阿汉的视线,她先朝他抛去一个稍安忽躁的眼神,再转而看向顾正元,不悦的皱起眉头。“这位大叔,你三番两次要纠缠攀附,不过是看见我如今跟了贵人,若是我嫁了乡野村夫,敢问你还肯不肯跑来认亲?” 他从小女儿的话里似乎听出了一丝软化的迹象,当下狂喜。“你这是说哪里的话,为父心里不知道有多疼你,只是碍于你嫡母的面儿,不能做得太明显,你这般聪慧,怎么会看不明白?” 她冷冷的看着他,着实佩服他推月兑责任、颠倒黑白的能力,她不禁要怀疑,当初母亲会跟着这样的男人,恐怕是被他的甜言蜜语所惑。 母亲生得貌美非常,又是个温婉沉静的性子,自始至终都不曾埋怨过顾正元一句,就连吴氏也从不曾怨恨过,与世无争的在顾家后院过活,只可惜啊,她和母亲的性子完全不同,可不会只晓得逆来顺受。 当着满药铺竖起耳朵听热闹的人,柳盼凉凉的道:“听说顾老爷为着巴结京官,连嫡出的女儿也肯送给年过半百的老头为妾,为着我的容貌与你跳河而亡的庶女有几分相似,又跟了贵人,便多次厚着脸皮纠缠。”在他急得红了脸想要辩解的当口,她又道:“顾老爷在苏州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种半路乱认亲、居心叵测的事儿还是别再做了,你总不希爷我去报官吧。” 若非容貌相同,否则以她这般伶牙俐齿、绝情绝义,顾正元都要险些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且她这番话连奚落带警告,堵得他一句挽留的话都不敢再开口说。 柳盼不再多看顾正元一眼,把药包交给阿汉后,两人便大步离去。 彼正元不是不知道他可以带人将小女儿强行带回顾家,可是她背后的睿王实在令他胆怯,才不敢轻举妄动。 柳盼回到扬州别馆还是气鼓鼓的,坐在石桌前捣药的时候还在回想顾正元的眼神。 假如顾正元好生将她养大,哪怕找个寻常人家将她嫁了,她都能理解并且对他抱有一丝感恩,毕竟她只是个庶女,身分限定了一切。可是他的自私自利让她对他彻底寒了心,又不齿于他试图攀附睿王的嘴脸,对他自然没办法客气,所幸他对睿王还有几分顾忌,没敢当场动手。 她正想得入神,忽然被人攥住了捣药的手,紧接着是一股热气贴上她的后背,一道富有磁性的嗓音再从她头顶落下——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柳盼根本没察觉到慕容夜来了,心头一慌,假装忙着收拾摊开的药包。“没想什么,就是在想……今晚吃什么好。” 慕容夜远远就看到她有一下没一下的动作,脸上似乎还有些怒色以及凝重,绝非是晚膳吃什么这等不必费心的事情,不过她既然不想说,他也不想逼她,只握紧了她的小手,怜惜道:“想吃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还有,往后这种粗重的活儿你就别做了,不如本王召几个大夫过来给你打下手,你只管坐着动动嘴皮子就好。” 他不提还好,一提她更慌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我就是找点事情做做,不然会闲得发霉。” 他见她的神情变得更不自然,觉得古怪,但又想到阿汉不久前向他禀报顾正元找上她一事,恐她是因为此事不自在,便也没多想,俯身凑近了她的耳朵,戏谑道:“你难道不应该多花点心思在本王身上吗?将来咱们还会有孩儿,多生个十个八个,你就不用担心日子无聊了。” 柳盼半真半假的道:“谁要跟你生孩子!” “你不跟本王生孩子,要跟谁生孩子?”慕容夜的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大手一捞便是软玉温香在怀,大步向房里去了。“现在就跟本王生孩子去!” 她没好气的道:“王爷今儿没有公务吗?外间官员恐怕已经找过来了,听得王爷……白日宣yin,不知道得多惊诧,王爷不要脸面,我可还要脸面呢!” “傻丫头,绵延子嗣可是皇家大事。” 柳盼很想回他一句“皇家大事关她何事”,不过她还算清楚他的脾气,这话要是说出来,恐怕会引他不快,指不定会加倍折腾她,便又咽了下去,由着他了。 第十五章 大吵一架(1) 票盐法实施之后,接下来的日子就是静观其变,若有发现不足之处再加以规范,因此慕容夜能陪着柳盼的时间就多了,他便带着她四处逛逛。 他们来扬州这些日子,柳盼只在街市间走了走,慕容夜比她还不如,一头栽进盐业改革里,现在才有闲暇透口气。 扬州风景如画,与帝京风物大不相同。柳盼在苏州长大,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柳氏又不得宠,在苏家的日子过得很是拮据,此次有了慕容夜这位大金主,带着她尝尽了扬州名菜小吃,什么三丁包子、千层油糕、双麻酥饼、翡翠烧卖、干菜包子、野鸭菜包、糯米烧卖、蟹黄蒸饺、车螯烧卖、鸡丝卷子等等。又带她去瘦西湖泛舟、温泉共浴、大明寺进香、山巅观日,眼福与口福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慕容夜何等敏锐之人,眼看着一步步虏获了她的芳心,内心得意之余,也盼着能够珠胎暗结,到时候再带她回京,想来在皇后面前为她争取蚌侧妃的名分要容易许多。 而且他还发现她最近都会随身带着个小药盒,里面装着她制好的药丸子,时间一到她就会吃一颗。 有一次慕容夜闻着她身上的药香味,好奇问道:“小丫头吃的这是什么药?” “温补的药丸子。” “那给本王也吃一粒?” 柳盼凑到他耳畔低语,“这是女人家补气血的药丸子,王爷难道还嫌自己气血不足吗?” 闻言,慕容夜顿时欢喜不已。“这个好!气血足了,生出来的孩儿身子也壮。” 她眼底明显有一丝阴郁飘过,不过很快便被笑容取代。“王爷怎么三句不离孩儿?” 他恨不得她现在肚里就揣着一个呢!“在我这个年纪,多少人都已经儿女绕膝了,就我膝下犹虚,为了此事,母后不知道叨念过多少回了。” “想要给王爷生孩子的女人难道还少了?” 若是旁的女人,慕容夜恐怕早就不耐烦应承,偏偏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莫名的让他心生欢喜,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宠溺的道:“可本王只希罕你生的孩儿。” 柳盼假装没听到这句话,只紧紧抱着他的腰。若非她仍保持最后一分理智,知道两人只有夫妻之实,而无夫妻之名,身分地位太过悬殊,在这个阶级鸿沟巨大的时代,她既不能违心做人小妾,一生仰人鼻息,又舍不得他的柔情宠爱,内心尚有纠结,恐怕早一头栽进他布下的情网,不得翻身了。 慕容夜眼看着柳盼吃药也一月有余,肚子仍尚无动静,心里不免有一丝担忧,说不定她只是擅长接生、处理外伤,于妇人调理身子并不太拿手,他本想着带她去找大夫把把脉,又担心她会误会他不相信她的医术,索性偷了两粒她随身带的药丸子,令裘天洛在扬州城内寻个擅长妇科的老大夫瞧瞧这药效如何。 裘天洛领命而去,过得两个时辰才回来,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道:“王爷,医馆的大夫说……” “说什么?”慕容夜见他神情古怪,越发紧张了,难道这丫头配错了药,反倒伤了身子? 裘天洛在王爷急迫的眼神催促下,深吸了口气,咬牙道:“医馆的大夫说这并非补身的药丸,而是避子丸。” 慕容夜蹭地站了起来。“避子丸?!”他说的每个字都好似从牙缝挤出来一般。“可确实?” 裘天洛能得到王爷的信任,自有他的能耐,他老实回道:“属下也怕第一家医馆弄错了,接连跑了四、五家医馆,找的都是擅长妇科的大夫,他们仔细研究一番后,都确定这是避子丸。” 慕容夜顿觉头顶上电闪雷鸣,满脑子狂风暴雨,抬脚就将书房里的紫檀木书案给踹翻,黑着一张脸往内室而去。 柳盼半躺在罗汉床上看著书册,见慕容夜满面怒色冲了进来,她连忙起身关心询问,“谁惹得王爷这般生气了?” 见她一脸无辜,他的怒意又加重了几分,一把抓起一旁几上的药瓶子,用力往地上一掷,瓷瓶摔了个碎,褐色的药丸子滴溜溜滚了一地。“你既不愿意跟着本王,又何必假情假意做出心甘情愿的样子,你把本王当猴耍,是不是暗地里得意了好久?!” 她不是没想过他会发现她偷服避子药会有多震怒,可是不知为何,现在的她反倒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好似一桩心事忽然之间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她镇定的回道:“跟着王爷做对露水夫妻并没有什么,可是请问王爷要以什么身分让我生孩子?你我既非夫妻,难道要我的孩子做个私生子?!” 慕容夜最开始只是觉得她有趣,想将她留在身边,收在房里也无不可,可是后来当他发现自己是真心喜欢她,他便一直想着法子要如何给她名分,哪知道她只想做对露水夫妻,让他一腔柔情仿佛喂了狗,顿时大怒。“谁说你的孩子是私生子!你问都不问本王的打算,便私下偷服避子药,你究竟将本王置于何地?!” 难道她对他就这般厌恶,连替他生个孩子也不愿意?是不是他的强权令她无法拒绝,这才迫不得已的跟着他,对他虚与委蛇?想到这种可能,他顿觉真心被狠狠践踏。 “既然你不愿意服侍本王,那就立刻从本王面前消失!还不快滚?!”话一出口,慕容夜自己也吓到了,不免呆住了。 他生她的气,是因为对她满腔情意得不到回报,他当然不愿她离开,可是他的骄傲容不得他拉下脸来求她。 就好比有时候他在气头上,对着裘天洛等人踹一脚、让他们滚的性质是一样的,特别是阿汉好多次被他骂一声滚,他识相的离开之后,等他气消了还能若无其事的凑上来,以示自己的忠心。 如果此刻柳盼示弱了,向他哭诉她的迫不得已、对他的深厚情意,他的怒气自然会慢慢消弭,可是他忘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般人,而是柳盼。 柳盼原本就对这段关系信心不足,被他骂着滚了之后反被激起一腔怒火,她冷笑道:“我柳盼此生若要生子,必先明媒正娶嫁做人妇,绝不会走上我娘亲的老路做人小妾,自己低贱不说,连子女也永世不得翻身!” 慕容夜见她不仅毫无悔意,竟然比他这个龙子凤孙还要骄傲,顿时气冲脑门,一脚将屏风给踹翻,气呼呼的大步回书房去了。 屏风倒地时发出巨大声响,她觉得脑袋也跟着轰然巨响一声,她神情木然的坐了下来,将头上的首饰全都取下来放进妆匣里,又月兑上的绫罗,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她当初跳河时穿的衣服,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她一直留着这套衣衫,也许下意识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昨晚两人还在榻上缠绵嬉笑…… 她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换上衣裳,模模荷包里的银票,也是她当初离开顾家时的所有家当,长吁了一口气后,背着药箱出了房门。 睿王方才发了那么大的火,院子里伺候的都是他的人,早就缩了起来,没人敢来问一声柳盼如何了。 柳盼扯出一抹冷笑,却觉得心里隐隐生疼,怕自己再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澳了主意回头去求慕容夜,她咬咬牙,埋头往院外快步走去。 柳盼才出了院子,顾清蓉正巧迎面而来,见她神色有异,问道:“三妹妹你怎么哭了?” 柳盼急忙反手抹了一把脸,这才发现双颊已是一片濡湿,不过她懒得搭理顾清蓉,快步越过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彼清蓉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能让这丫头流泪的,除了睿王恐怕没别人了,难不成睿王对她生腻了?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是对的,越想越是开心,缓缓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顿觉压在头顶的阴霾一夕之间揭去,一片光亮。 第十五章 大吵一架(2) 慕容夜与柳盼大吵一架,越想越气,在书房里灌得大醉。 裘天洛在旁服侍,有心相劝王爷看开些,又不知如何开口,好不容易等王爷睡着了,这才出了书房。 他一出来,就见阿汉在院子里跟拉磨的驴子一般转圈,见到他如同见到了救命的稻草一般,快步迎上来急切的问道:“王爷怎么样了?有没有吩咐什么?” “吩咐什么?” 阿汉焦急的拉着他不放。“柳姑娘从上午出去之后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怎么办?” “王爷没开口,让她在外面冷静冷静也好。”裘天洛对柳盼颇有意见,觉得她太不懂事,若非阴错阳差,她一个盐商庶女能有福气跟着王爷吗?她不知把握机会,趁正妃未进门之前笼络住王爷的心,赶紧替王爷生个孩子,却惹得王爷这般大怒,等她经历过讨生活的艰难,再回来服侍王爷就会死心塌地了。 阿汉忧心柳盼安危,见裘天洛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显见得是想要让柳盼吃点亏,更不好说什么了。 自从他的心事被王爷瞧破后,王爷便不再让他随侍柳盼,加上王爷近来又闲,和柳盼几乎算得上形影不离,柳盼身边便不再有固定的护卫随侍,况且王爷在房里大吼着让柳盼滚,焉知这不是他的本意呢? 他纵使有心想要将柳盼寻回来,也不能逆了王爷的意思,所以就算他再着急,也只能按下不提。 慕容夜这一醉便睡到了次日中午,头痛欲裂的醒来,喝过了醒酒汤,门外便有盐政官员求见。 他这一忙便是三日,原是昭帝委派新的盐务官员到了扬州,替换当初从京中六部抽调的官员回京,少不得交接指点一二,双方参详一番往后两淮盐改需要注意的事项,乃至推广开来至全国,或是有任何不妥之处,都是需要商讨的。 等到第四日上午,慕容夜总算把事情处理完毕,才有闲暇问一句,“柳姑娘呢?” 这几日王爷绝口不提柳姑娘,裘天洛还暗暗觉得两人真是闹崩了,王爷大约也是将柳姑娘撂开手了,他甚至暗自庆幸当初未听阿汉怂恿去寻人,她自己识趣离开正好,可现下听王爷这么一问,他顿时脸色大变,不知该如何回答。 迟迟等不到响应,慕容夜又问了一次,“人呢?”再见裘天洛那有口难言的样子,他的心顿时一沉。 裘天洛完全不敢抬头看向王爷,硬着头皮结结巴巴的道:“她、她……自那日跟王爷吵完架之后就离开了,没、没再回来……” 慕容夜自那天与柳盼大吵一架,酒醒之后他也稍微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她身为庶女,她的生母又不受宠,若非她机警,早就被她那无良的父亲送出去攀关系了,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也落到相同的境地,是能够理解的。 他都已经想好了,只要她来认错,他便将心里的打算和盘托出,一定不会再让她受任何委屈。 这几日不见她人,他又忙得脚不沾地,想着冷冷她也好,好让她认清现实,将来才会一心一意留在他身边,哪知道等来等去,却等到她不见踪影的消息。 慕容夜勃然大怒,狠踹了裘天洛一脚。“连个人也看不住,养你们有何用?!还不快去找人!” 得知她自那日离开后不曾再回来,他原来的一腔气恼顿时消了大半,不免担心她是不是遇上了事儿,以她的容貌就该藏在宅院里,出门也要带着十来八个护卫才安全。 裘天洛马上应道:“是,属下立刻去办。”但心里不免觉得有些无辜委屈,谁知道王爷您是要她走还是留啊,又没给个明话儿。 慕容夜刚开始还是让裘天洛带人悄悄儿去找,但找了足足五日,只查到她似乎到了扬州码头,至于坐船南下还是北上便再也查不到了。 扬州码头每日南来北往的船只难计其数,整个运河之上帆影星罗棋布,若要在其中打捞出可用的消息,无疑是大海捞针。 裘天洛垂头丧气的回去复命,心中暗叹柳盼气性之烈,平生仅见,不过是被王爷骂了两句,他们哪个没被王爷骂过? 慕容夜听完,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找不到是怎么回事?” 裘天洛对着王爷那张黑脸,答得战战兢兢,“属下查来查去,柳姑娘那日离开别馆,在街上买了些东西后就去了码头,有个扛货的小子似乎瞧见她上了一艘船,但不知道那艘船的去向。” 慕容夜下令让裘天洛去调查柳盼的去向后,便急着去房里看过了,她当日穿的衣衫全整整齐齐的迭放在床上,橱柜里为她做的新衣仍旧塞得满满的,妆匣里的首饰也满满未动,甚至是他这些日子为她新添的所有衣裳头面她一件也未带。 他问了守门的婆子,说那日柳姑娘出门,并没有佩带什么首饰,穿着件半旧的衣裙,背着药箱。 他知道她穿的正是当初被救上来时她自己的衣服,她离开得这样决绝,让他开始思索他是不是做错了。 慕容夜很少怀疑自己的决定,做为一军之帅,果决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但是此刻他却不敢这么想了。 慕容夜沉痛的问向裘天洛,“本王是不是……那日脾气大了些?”他揉了揉脸,接连几日他都未曾睡好,胡髭都冒出来了,莫名带了几分樵悴。 裘天洛比王爷还震惊,一是因为完全打听不到柳盼的消息,二是因为向来心高气傲的王爷似乎有后悔的迹象,只是王爷这个问题要他怎么老实回答,他只好婉转的道:“柳姑娘……是姑娘家,不比军营里的兄弟们耐摔打,也许只是使使小性子……过几日就回来了。”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你说得对,她一个姑娘家不曾出过远门,说不定早就后悔想回来了,只是……你说她会不会出事了?”一想到这种可能,慕容夜如坐针毡,也顺便为柳盼的离去找到了更好的借口。“你说得对!我那日是脾气冲了些,她一个姑娘家,几时见过我这般动怒,定然是吓坏了,才会自己一个人胡里胡涂坐船离开,她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了?” 裘天洛顿时瞠目结舌,军营里哪个人没被王爷骂过,王爷虽然年纪轻,但是运兵如神,积威甚重,治军极严,就连胡子一大把的老将军在他面前也乖顺如小绵羊,生怕撞到他手里,被劈头盖脸狠骂一通,折了面子。 王爷一开始是跟着老将军们历练,而后一步步爬到主帅的位置,身为皇子固然是其中一倘原因,但王爷能将主帅之位坐得稳稳当当,全是因为王爷的赫赫军功。 他从来未想过如此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王爷,有一天居然会折在一个小丫头手上,能让王爷发完了火还要后悔不已,甚至为她找借口,光是这份手腕就让人折服,他在这一刻恨不得向柳盼献上他的膝盖,只求她能出现。 慕容夜暗中派人搜寻几日无果之后,内心焦躁,再也忍不住大张旗鼓的找人了。 同住扬州别馆的吕光自然听到了风声,还特地前来睿王的院子关心关心。“好好的人怎么就不见了?” 昭帝此次从京中委派的官员便是两淮长驻官员,等交接完盐改、盐务等事,他与王爷还有抽调来的各部官员便要返京了,眼瞧着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不想王爷这边竟出了这事儿。 慕容夜不好说是他发火将人骂跑了,只道:“最近本王私事缠身,盐务事宜还要劳烦吕大人多多劳心。” 吕光回到自己的院子之后,歇在顾清蓉那儿,还当稀奇一般说道:“真没想到王爷身边的丫鬟居然不见了,该不会是让人拐走了吧,也不知道是何人这般大胆。” 扬州城繁华是繁华,可也有不少藏污纳垢之处,走失的又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家,吕光先就提起心来了,只怕哪个不知轻重的做下了这桩事,要是惹得王爷发怒,可能把整座城给掀了都解不了气。 那日柳盼哭着离开,顾清蓉心里还嘀咕了好几日,派了丫鬟去打听,却没打听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今日听得吕光此言,心底暗暗高兴,最好柳盼别再回来了,但表面上还要装着一脸担忧。“她一个姑娘家,可别真出了什么事啊!” 等到次日吕光出门办事,顾清蓉立刻细心梳妆打扮一番,带着丫鬟往睿王的院子去了。 随行的丫鬟有几分忐忑。“姑娘……睿王的院子进得去吗?” 以前还能打着探望柳姑娘的旗号,求见个三、五次才能获准进去一次,如今她都不在了,睿王的侍卫怎么可能放她们进去? 彼清蓉笑得得意。“我自有办法。” 她也是花了一段时间才调整过来心态,虽然嫉妒顾清莺得了睿王青眼,但若以顾清莺为跳板接近睿王,也不算这个妹子无用了。 第十六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1) 守门侍卫来报有人求见,说是有柳姑娘的消息,慕容夜急切的应道:“快请进来!” 裘天洛在王爷如获至宝的欣喜目光中,亲自出去请人,到了才发现侍卫说的妇人乃是吕光的侍妾,柳姑娘的嫡姊,他心里不由得嘀咕,顾氏一直窝在别馆里,怎么会有柳姑娘的消息,别是骗人的吧。 “姑娘真有柳姑娘的消息?” 彼清蓉昂首回道:“我要见了王爷才会说。” 苞在身后的小丫鬟紧张极了,真想扯着主子的衣角将人给扯回去,要是一个没弄好,惹得睿王发火,指不定她都要倒霉,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主子走了进去,她无可奈何,只得跟上。 裘天洛还真不敢将她拦在门口,王爷当初带来两淮的斥候以及亲卫基本上全派出去找人了,连各地官衙都打过了招呼,往运河之上各处官卡也送了消息,但就是没有柳盼的任何消息,也只有到了此刻他才能相信,这世上真有柳盼这种傻姑娘,不贪慕富贵权势,只随心而为。 慕容夜这些日子无论醒着睡着,脑海中都是柳盼的身影,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前天晚上他好不容易才睡着,便梦见她站在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上向他呼救,她被匪人挟持,见那闪亮的刀锋就要朝着她身上刺去,他猛地惊醒,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作了恶梦。 迟迟找不到柳盼的人,他的心情就是无法放松,纵然当初有再大的怒气也早已烟消云散,只求她别出什么岔子。 见到顾清蓉找来,他真心期盼她真的知道什么消息,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 彼清蓉激动得身子微微颤抖,因为当她向睿王行礼时,他目不转睛直瞅着她,那紧迫的目光好似能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这是她这一生最重要的时刻,将自己打扮得美美的,来到意中人面前,让他看懂她眼中的情意。 “你真有她的消息吗?” 听到睿王劈头就问顾清莺的消息,她心里那团烧得五脏六腑都快要抵受不住的火终于稍稍冷却了一会儿,随即烧得更旺了。 她稍稍仰起下巴,好让他能够更清楚的看到她的容貌。“妹妹当日离开时正好让妾身遇上了,妾身拦住了她,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不会再回到王爷身边。王爷待妹妹情深意浓,妹妹却任性胡为,肆意糟蹋王爷的心意,妾身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恨不得代替妹妹来服侍王爷,以报答王爷的厚恩。” 话音一落,书房一片静谧。 裘天洛还当自己听错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女子,但是当他转头看向王爷,发现王爷一副狂风暴雨即将来临的模样,才敢确定没有听错。 彼清蓉没看出睿王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还情意绵绵的期待着他的回答。 慕容夜怒瞪着她一会儿,再也忍不住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到她面前,瓷器碎落在青砖地上的脆响夹杂着低沉暴怒的一个滚字。 飞溅起的碎瓷片有一块擦过顾清蓉的左脸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她“啊”的一声捂着脸颊,摔跌在地。 裘天洛立刻上前把她架住往外拖,一边喝斥,“你当我们王爷是什么人,什么脏的臭的都想凑上来,也不打盆水来照照自己是什么模样!” 直到他们快走到书房门口,慕容夜才稍微压下暴涌的怒气,厌恶的道:“告诉吕光,此等水性杨花的女子还不赶出去,留在身边小心败坏门风!” 彼清蓉这才大梦初醒,开始害怕起来,顾不得左脸颊上的痛楚,挣扎着想要爬回睿王面前求饶。 裘天洛不耐烦,一个手刀便将她劈晕,再把人从书房扔了出去,对着等在门外、吓得跪倒在地的小丫鬟喝道:“快带你的主子滚!” 小丫鬟膝行两步想要将主子扶起来,无奈主子失去意识,身子更沉了,她试了几次都不行,又见主子面上流血,她惊惧得眼泪扑较簌往下掉,使劲摇着主子,低唤道:“姑娘……姑娘醒醒。” 还是裘天洛看着不成样子,支使了院子里的两名护卫将顾清蓉弄回去,顺便让他们向吕光转达王爷的话。 吕光根本不知道顾清蓉做了什么事,惹得睿王这样生气,他审问小丫鬟,偏偏小丫鬟被拦在书房外,也搞不清楚状况,后来等到顾清蓉终于清醒了,他问她,她也只是嘤嘤哭泣。 事到如今,不甘怨恨委屈齐齐涌上顾清蓉的心头,再加上她又破了相,以后要怎么见人,要是吕光真将她送回去,父亲岂能给她个好脸。 吕光没有办法,只好悄悄派人来向裘天洛打听消息,裘天洛便将顾清蓉自荐枕席的壮举说了一遍,吕光知晓后,不知道该赞她一声有眼光,还是骂她一声没脑子。 当日他便吩咐人替顾清蓉收拾东西,将她穿戴过的衣裳首饰都赏了她,连同她的贴身丫鬟一起送回顾家,无论顾清蓉如何哀求,他都不改决定,就像睿王说的,这样的女人确实留不得。 轰走了顾清蓉,慕容夜余怒未消,连京中来的盐务官员前来求见都拒之门外,又将身边的人召来一顿臭骂,整个扬州别馆都笼罩在阴霾之中。 眼瞧着盐务已经交接完毕,吕光等人着急回京复命,慕容夜便下令吕光带其余官员先行回京。“吕大人只需向父皇禀报,说是本王贪恋江南水山,再玩个把月再回京。” 吕光带着其余六部官员离开扬州之后,慕容夜以巡查各地盐业为借口,也带着人悄悄离开了扬州,这让新上任的盐务官员们的心情紧紧绷着,生怕哪天睿王会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 慕容夜起初只晓得让人到处找人,可是某一天他灵光一现,又命人传令下去—— “柳盼离开的时候并未带银两,又背着药箱,想来必以行医为生,只往各地去查有无妙龄女子行医。” 两个月后,终于有柳盼的消息了。 “属下打听到嘉定县新来一个年轻寡妇,接生技术极好,又能治妇人病,还会扎针,据说嘉定县令夫人难产,好几个积年的产婆都束手无策,是这名年轻寡妇保县令夫人母子均安的,因此属下大胆猜测那人很有可能就是柳姑娘,便悄悄往嘉定县跑了一趟,果然是她!” 最开始只查找行医的年轻姑娘,根本就找错了方向,白白耽误功夫。 前去查探之人正好见过柳盼,对她的容貌印象深刻,就算她打扮成妇人模样,一眼便认了出来,顿时喜上眉梢,立刻联络就近的兄弟传递消息,等到数日过后,睿王风尘仆仆赶到嘉定,他立刻亲自前来复命。 慕容夜都不知道该说柳盼聪明还是心狠,他以为她必是要以行医为生,但她一个年轻姑娘又容貌出众,就算有一手好医术,也免不了要引人垂涎,还会引得同行排挤,更有世俗偏见,但产婆就不同了,属于下九流,不但引不起同行嫉妒,还能兼治妇人病,又是女子,比之男大夫更要方便许多。 慕容夜先带着人住进了客栈,等到暮色降临,才跟着打探消息的下属往柳盼住的地方而去,但见巷道窄小,两旁尽是贫苦百姓之家,他心疼不已,想她在顾家过得再不济,也不曾吃过这等苦头。 就算初听消息,知道她在嘉定县好生过着安静日子,怨她心狠,枉自己牵肠挂肚,四处寻找,但站在低矮的院墙前,见得矮屋窄小,油灯之下她纤弱的身影,疼惜之心占了上风,怨意也减了大半儿。 “这两侧都是些什么人家?” 下属已经打听清楚,压低声音回道:“一侧是个屠户,当初柳姑娘才到嘉定,路遇屠户娘子逛街肚子疼,还是她接的生,后来便住到了屠户家隔壁,也算结了一段善缘,有个照应。右侧是卖字画的书生娘儿俩。”黑暗之中那人面色古怪,忍了又忍才又道:“那书生……似乎对柳姑娘有些意思。” 闻言,慕容夜的脸色瞬间一沉,几乎要与夜色融合在一块儿了。 手下突然觉得身子一阵发冷,凭着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敏锐感觉,便知睿王不高兴了,他马上又道:“不过书生的老娘并不同意。” 怎料慕容夜反倒更生气了,冷哼一声道:“瞎了狗眼的,她有什么不同意的?” 下属心道:若是书生的老娘跟柳姑娘都同意了这门亲事,还有王爷您什么事儿啊?却不知王爷是另外一种想法,他捧在手心里的人,这书生的娘竟然还瞧不上,这不是瞎了眼是什么! 主仆两人直站了半夜,眼看着院里的灯都熄了,这才回客栈歇息。 话说柳盼那一天离开扬州别馆后,不知该何去何从,走着走着来到了码头,随意找了艘船便坐了上去。 船主正好是嘉定县人,专做水上船运生意,因要回乡探亲,便顺路拉些客人,柳盼便阴错阳差跟着来到嘉定县。 一路上她有好几次想要回头去找慕容夜,可是理智总在最后关头压下冲动,也不断提醒她两人身分差异悬殊,就算相处起来幸福开心,却无法长久。 但是离扬州越远,她的思绪逐渐被慕容夜的身影所占据,她原以为对他只是有好感,甚或拿他当做救命的稻草,情感上的依赖多过感情上的喜欢,但是在某个水气缭绕的早晨,她站在船头遥望扬州方向,顿感心痛如绞,这才明白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他。 第十六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2) 纵使柳盼万般心痛不舍,但她仍强逼自己振作起来,在新的环境展开新生活。 所幸左邻右舍相处都还算和谐,又有隔壁屠户家娘子大力推荐,便陆续有人来请她去接生,一来二去名声便传开了,渐渐的光景也好了起来。 表面上看,她摆月兑了顾正元与慕容夜的左右,过上真正自由自在、自食其力的生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到夜晚降临,她总会想起慕容夜。 起初她一心一意要摆月兑慕容夜,可是真的离了他,她又这般思念着他,这样的懊悔矛盾让她心烦意乱。 这日柳盼依照平日的作息起身,收拾房间洗漱完毕,打算出门去买菜。才出了院门,隔壁院门也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年约二十的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向她打了声招呼,“柳娘子早。” “张公子早。” 柳盼自搬来之后,每日出入总会碰见隔壁的书生,而且书生的娘经常便来串门子,有时候见到她接生的人家送的点心,也会蹭几块来吃,顺便说些嘉定县内的小道消息。 棒壁屠户家娘子再三告诫她,张大娘嘴碎又爱传是非,让她警醒着些,千万别把自己的事讲给她听。 柳盼点点头表示明白,心里却忍不住苦笑,她若是告诉张大娘她父亲是苏州富商,她又与当朝睿王做过一段时间的露水夫妻,恐怕张大娘会以为她在编故事。 不过张大娘倒是真的打听过她的事情,她随意搪塞几句便将人给打发了。 往日张秀才打完了招呼就会去做自个儿的事,但今日他多瞧了柳盼两眼,吞吞吐吐的问道:“柳娘子今日……在家的吧?” 柳盼只觉得他有些古怪,但并未多想。“今日确实没什么事,去买点菜就回来了,可是张大娘有事要找我?” 张秀才腼腆一笑,没有回答就红着脸先行一步了。 她不解的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儿,但又想着他可能只是没话找话,便自顾自的买菜去了。 不到中午,慕容夜收到了消息,张大娘请媒婆往隔壁提亲去了,他顿觉胸口一阵窒闷,连午饭也咽不下去了,真想直接砸了张秀才的家,再将柳盼给绑回来。 这件事也给他提了个醒,柳盼这丫头看来是打定了主意只与他做一场露水夫妻,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也让他看清了,就算没有他,她也能活得很好。 “好!好!好!” 睿王连吐了三个好字,但是表情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好,前来禀报的下属瞧得胆颤心惊,不自觉向裘天洛抛去一个求救眼神,盼着裘天洛能说点好话。 裘天洛暗叹一声,自柳盼离开之后,王爷瞧着阿汉不顺眼,遣他带人护送各部官员回京,而张秀才不在眼前,王爷的一腔怒气总要寻个发泄的地方,他可不想当现成的靶子,就只能委屈前来报信的兄弟了。 其实这实在怨不得张大娘,她膝下只得这一个儿子,原来家里还有两亩薄田,可十多年前丈夫生了一场大病,她变卖田产请大夫,没想到最后人去了田也没了。后来娘儿俩相依为命,张大娘为了儿子读书,平日接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好不容易前年儿子考中秀才,还娶县上一户商家的女儿,没多久媳妇怀孕了,张大娘欢喜极了,满心期盼能赶快抱孙子,哪里晓得媳妇难产没了,就连孙子也没保住。 亲家知道消息后,当即找上门来,拉走了女儿的嫁妆。 张大娘年纪渐大,眼花手慢,缝补的活计做不了,两手关节肿大,浆洗的活儿眼瞧着也接不了了,原本张大娘瞧不上柳盼是个寡妇,又替人接生,但是自柳盼来了这几个月,她常往柳盼家里串门子,发现她还会看妇人病,扎针开方子也难不倒她,这可是门生财的本事。 仔细想想,柳盼没有娘家要帮衬,要是真嫁进自己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她无论赚多少,岂不都得交由她这个做婆婆的管着?不说儿子进京赶考的费用,便是往后家里吃穿,也可尽靠着她了。 虽然读书人名头清贵,但再清贵也得吃饭,况且一个寡妇一个鳏夫,她的相貌才能又在那里放着,这门亲事正可做得。 张大娘掂量了一段时间,决定问问儿子的意见,毕竟她也担心儿子无法接受柳盼是再嫁。 听到母亲这么问,张秀才心花怒放,但面上只露出微微笑意,说得矜持,“儿子的亲事全凭母亲作主。” 但张大娘不知道的是,自从柳盼搬来之后,张秀才便对她一见钟情,每日总要听着隔壁的脚步声,掐着点儿出门,就为着多瞧她一眼。 虽然他对她的经历并不了解,但想她一个弱女子流落此地,又有一身了不得的医术,定然是个有故事的人。 他不似母亲那样毫无见识,把柳盼会扎针开方子当新奇事看,而是在心底里暗暗吃惊,她如此年纪便有这样的医术,说不得家学渊博,不然一般医馆哪会收女弟子。 听到儿子这么回答,张大娘以为儿子对这门亲事不甚热情,便苦口婆心讲起柳盼的好处,最主要的是只要娶了柳盼进门,凭她干着接生婆的事儿,地位矮了读书人一头,更好拿捏,又能赚银子,简直一举两得。 张秀才好不容易听完了母亲的唠叨,再出来碰见柳盼,心里揣了一团火,若非怕吓着她,早喜孜孜上前同她聊几句了,不过他也不着急,等下聘成亲后,两人多的是说话的机会。 再说回慕容夜这儿,他暴跳如雷,在客栈房里急得团团转,将报信的手下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气怒的又道:“还不滚去打听一下,她可有应了这门亲事!” 下属赶紧又冲出客栈,快速寻出媒婆,用一角银子换了一个回答,紧接着一脸喜意的赶回客栈。“王爷,柳姑娘没有答应张家的提亲,不,应该说媒婆根本没见着柳姑娘的人。” 慕容夜行事果决,当下便指派人手部署,“准备马车,今晚就带她走!” 以上的一切柳盼都不知道,她本想着上街买点菜就要回家的,没想到突遇一名妇人生产,她忙了一整天,至晚方归,洗漱收拾完毕便上床睡了。 夜半时分,有人悄悄模进她家院子,来到房前,在窗纸上捅开一个小洞,往里面吹了一管烟。 饼得一刻钟,慕容夜从正门大步走了进去,自是下属挑开了门闩,恭迎他进去,毕竟他贵为王爷,翻墙这种劳力活,哪能劳动他大驾。 借着月光,慕容夜踏进房内,院里几名侍卫垂手侍立,阒无人声。 棒得两个月,慕容夜终于又将柳盼搂进了怀里。 他仔细替她穿好了衣服,还在她颈边深深嗅了一口,闻到那熟悉的药香味,一颗在胸腔里晃晃悠悠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若非怕她发现端倪,他真想在她身上留下印记,以宣示众人她只能属于他。 不多时,慕容夜便抱着衣衫整齐,再用大氅包得严严实实的柳盼,上了停在巷子口的马车,往码头的方向扬长而去。 院里的侍卫则迅速进入房里,将柳盼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都打包,还在枕头下面发现一个荷包,里面是银票与碎银子以及一把铜钱,又原样装回,等到了船上,交到了睿王手里。 慕容夜打开荷包一瞧,冷哼一声,“带着这么点银子就离开,真是胆大包天!”而且她会把荷包藏在枕头底下,想来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他将荷包收进兜里,抿了口酒,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微笑,大有指挥一场战役大获全胜的满足感。 §第二日天光大亮,隔壁屠户娘子有事找柳盼,却见她家大门敞开,她不解的连忙走进房里查看,但见她的物品全都不见了,她惊慌的四下叫人,惊动了张大娘母子俩。 一群人找到房主那里,才知道昨日半夜柳盼的婆家人把她给带走了,屠户娘子欣慰的想,柳盼能有婆家人照应,自然是好的,可是张家母子却陷入错愕震惊,久久回不了神。 慕容夜既是“微服寻人”,自然不能留下把柄,早将一切办得周全,就连嘉定县令也不知道睿王曾大驾光临。 可怜柳盼睡觉之前还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睛便在一间陌生的舱室里,她吓得尖叫一声,便听得房外传来一声喝斥—— “叫什么叫!” 她本还当自己脑子发懵,尤在梦中,当她往大腿上狠掐一把,一阵剧痛传来,她这才确定自己果然在不知道的时候被人劫到了船上。 她所在的舱室一看便是底舱,连个太阳光都瞧不见,阴暗狭小,她扑上前打开舱门,便见两名胡子拉碴的带刀大汉守着,他们冷冷瞟了她一眼,直吓得她立刻关门。 等情绪稍稍平静下来之后,柳盼趁着有人来送饭时想向对方套套话,偏偏她模遍全身找不出一个铜板,只好发挥口才,好说歹说,但最终还是连一个字都没撬出来,她不知道的是,就算她给得起一座金山,这人还是连一个字都不会说,喔不,是不敢说。 在整艘船最上面、最宽敞的舱房里,住着的是尊贵的睿王,此刻他斜倚在床上,喝着小酒,心情大好,之前的焦虑担忧如同大太阳下的积雪,消融无踪,还有种山大王抢着了压寨夫人的满足得意。 第十七章 捕到一条美人鱼(1) 柳盼被圈禁在船舱里,吃喝拉撒都在一定范围内解决,她都快憋出病来了。 也许是女人的直觉,她有时免不了怀疑这是睿王的座船,对负责看守她的大汉曾多番言语试探,但这些人的嘴巴紧得跟蚌壳一样,多余的话一个字也不会说,要是她问得多了,他们便会长刀出鞘恫吓她闭嘴。 但是有时她又会自行推翻假设,慕容夜与她已经撕破了脸,而她去的地方又偏僻,离扬州又远,就算他对她还有几分留恋,也不可能带着人找过来。 这样的认知还真令人绝望,比起落到不知有何目的的陌生人手里,柳盼宁可自己是被慕容夜给带了出来,好歹还有商量的余地,性命无忧,而且不必担心会落到不堪的境地。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成为船舱里的一朵香菇之际,船总算靠岸了,看守她的大汉将她绑着蒙着眼睛带了出来,很快又塞进一顶小轿里,她被晃啊晃的,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 接着柳盼感觉到有人牵着她下了轿,走了一小段路,蒙着她双眼的布才被拿了下来,她眨眨眼,定睛一看,这是一处内院,前方站着约十来个丫鬟婆子,齐齐向她问好—— “夫人有礼了。” 柳盼被这些人的称呼吓着了。 一路上她揣想了无数次绑架她的人会是什么来历,最有可能的是慕容夜,看守她的男人像是军旅出身,可当初是他赶她走的,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将她掳走,更何况他身边的人都叫她姑娘,可不是什么夫人。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顾家,见她一个人流落在外面,想着也许能从她身上榨点油水出来,便将她悄悄绑走,又或者是顾清蓉对她痛恨至极,想要折磨她,所以找人绑走她。 最后一种可能就是慕容夜得罪了盐商以及两淮盐务官员,有些人见过她在慕容夜身边,因此梆了她泄恨,可若是如此,没道理待她这般客气。 不管哪种可能,总之,她就是被人给绑了。 在不知名的内院住了不到半个月,柳盼便模清楚了婆子丫鬟值守换班的时间。 也不知道这家的主人是怎么想的,每日必有人送来锦衣华服首饰,她原本就志不在此,这些东西她只是瞟一眼便抛到脑后,倒是伺候的丫鬟婆子兴致勃勃游说她梳妆打扮。 “被圈禁在这院子里,要打扮给谁看?”柳盼不解又带着警戒的问道。 丫鬟婆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大胆的丫鬟含笑道—— “夫人若是打扮了,自然有人来看。” 柳盼虚虚瞟了那名丫鬟一眼,总觉得这口吻跟传闻中教养扬州瘦马的牙婆很像,暗藏着那么点不怀好意,更坚定了她要早日逃出去的心思。 柳盼稍稍盘算一下,便生出了一个计划,她倏地板起脸,接连掀翻了桌上好几个漆盘,上头放着的锦衣首饰等物全都摔落在地,接着她对着丫鬟婆子吼道:“别摆出这副老鸨的口气来劝我,你们肚里说不定揣着什么鬼呢,都滚出去!宾!” 丫鬟婆子伺候了她这段日子都是安安稳稳的,见她突然间发怒,都有些不知所措,赶紧退了出去,紧接着房门砰的一声被重重从里面关上,她们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如是者三,丫鬟婆子便悄悄议论,这位可能是被关得久了,心里不痛快要找人发拽,谁都不愿意伺候这么个煞神,此后便只按时送水送饭,不再像之前那般严实的看着她了。 就这么过了六、七日,这天到了半夜,柳盼将枕头塞进被窝里,假装是她在睡觉,再悄悄打开了后窗翻了出去。 这院子阔朗,前面栽着竹子,后窗下却是一片水塘,她刚来之时与伺候的丫鬟闲聊,得知这片水塘是引了外面的活水进来,她本着不成功则成仁的精神,闭着眼睛感受水流的方向,果真教她感觉到了,她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入水口极窄,幸好她身形苗条,勉强可以通过,她逆流而上,游出院子之后,感觉到水渐深,似乎是一条活水分了好几条支流往院子各处流去,她不由得在心里暗赞这家主子心思奇妙。 柳盼不知自己游了多久,正暗喜即将重获自由之时,她似乎撞上了一张网子,还未明白过来,便听得上方传来一声欢呼—— “可逮住了!” 她顿时浑身僵硬,急忙窜出水面,随即便被一张渔网给网着,悬在半空中,拉着渔网的是四名精壮男子,她被放到岸上,周遭顿时火把大亮,一件大氅当头罩下来,将她全身遮了个严严实实。 柳盼的眼前是一双男子的锦靴,她心一突,缓缓抬头,就看到面无表情的慕容夜。 老实说,他待她温柔的时候是真的很温柔,但是他生起气来还是很吓人,总有种杀气外露的错觉,不过她自从失去自由之后,窝了一肚子的火,如今罪魁祸首自己送上门来,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正要指责他无耻至极,竟然敢派人掳了她回来,一路上让她担惊受怕,没敢睡过一场好觉,可是她才说了个你字就蔫了。 她整个人都陷在渔网里,全身衣服又湿透了,根本没办法利落的站起来,慕容夜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不怒自威,不知不觉间便让她的气势弱了下来。 “都退下。”慕容夜对她的怒气视而不见。 “是!”四名男子齐齐应答后便散了去。 待没有其他人了,慕容夜这才蹲掀开她身上的大氅,将她从渔网里解救出来。 他自始至终神情都相当平静,仿佛派人绑了她这件事根本不是他做的,要不是她确信自己根本没离开那座院子,就连她都要怀疑是自己错怪了他。 “慕容夜,你绑我做什么?!” “你是本王的女人,不绑回来,难道让你在外面招蜂引蝶,给本王戴绿帽子不成?!” 一句话差点将柳盼的鼻子都气歪了。 在她的想法里,她与他谈了一场没有未来的恋爱,况且对于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他们都腻了一阵子了,说不定他对她也有了厌倦之意,赶她走之时,她正好借驴下坡,两人痛痛快快分了手,此后各自安好,也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哪知道他竟然做出这种有失格调的事情来,还认为她会给他戴绿帽子,这根本是对她人格的污辱,是污辱! “我以为我跟王爷已经达成了共识,咱们只算是露水姻缘。” 慕容夜的下巴线条忽然绷紧。“是不是露水姻缘,得由本王说了算!”他弯腰将湿漉渡的她抱了起来,再用大氅裹住了她,往她这阵子住的院落而去。 柳盼也懒得跟他争辩两人的关系,反正主动权在他手里,她只能被动接受,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院门被端开,沉睡的丫鬟婆子惊慌爬起来,柳盼回头瞧一眼门口,不确定的问道:“晚上院门上没人守着?” 慕容夜此刻面上才带了一丝笑纹。“本王本来是想让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打扮得漂漂亮亮自己走出去见我,哪知道你放着大门不走,非要往水里跳。” 她没好气的回道:“那你大半夜在水里张网捕榜,不是闲得发慌吗?” 他轻哂。“本王夜半无事张网捞鱼,哪知道会将你给捞上来,这可是本王第二次把你从水里救上来,你还不快谢谢本王的救命之恩?” 柳盼翻了个大白眼,敢情他这是无耻的将阿汉在运河里捞起她那一次也算在自己头上了? “王爷还不如说我有跳水逃命的习惯呢。” 慕容夜才懒得跟这牙尖嘴利的丫头争辩,他抱着她直接进了浴间。 婆子丫鬟很快抬了热水来,等到人都退下之后,他才道:“是你自己月兑还是本王帮你月兑?” 面对着他虎视眈眈的眼神,柳盼恼羞成怒。“我要沐浴,劳驾王爷移步外间!” 难得慕容夜也有好说话的时候,他低笑一声,“难道你还能再跑了不成?!”果然转身出去了。 时近深秋,她在冷水里浸了许久,只觉得整个身子都要冻僵了,她飞快褪去身上的湿衣服,跳进了热水中,舒服的叹了口气。逃跑虽然失败,但她乐观的安慰自己,至少知道是谁把她绑了来,不必担心有性命或被人染指的危险。 她解开头发,屏住呼吸将整个脑袋都沉进水里,可是她的身子还没暖和过来,便被人从水里一把捞了起来,紧接着耳边传来慕容夜的怒吼声—— “你就这么不待见本王?!” 柳盼瞪大眼,一脸莫名其妙的瞅着他。 他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给惊着了。“你、你不是想自杀?” “好好的我做什么自杀?”说完,她突然想起自己未着寸缕,身子也还湿淋淋的,再要开口赶他出去,却被他无预警的攫住了唇,她张大眼睛瞪着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第十七章 捕到一条美人鱼(2) 慕容夜一路上也就在船上休息了些日子。 一回到京城,他马上被父皇召进宫中,先是就盐务改革以及后续事宜御前奏对,后又接到母后对他终身大事的关心,以赏花的借口连着在宫中举办了数次宴会,次次都有各家诘命携女入宫,硬生生把赏花会办成了相亲宴。 再加上他改革盐务,不知道斩断了多少官员的财路,这些人明着不好向他下手,便以北狄业已灭国,把主意动到他的左膀右臂身上。 慕容夜生就一股傲气,就算当真要裁军,也要他自己提出来,还要对这些年追随自己的袍泽妥善安置,可不是被这些人给硬逼着退下来。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他才让朝里这帮人明白他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并不曾因为战功显赫引起太子忌惮,这些日子他更是寄居东宫,与太子同进同出,这才让朝中众臣相信了太子与睿王兄弟感情深厚,他们在底下做再多小动作,挑拨他们兄弟离心都是白费力气,更引得昭帝震怒,将好几名御史当堂打了几板子,斥责他们别有用心,离间天家骨肉感情。 好不容易摆月兑了这些烦心事,慕容夜才有功夫来到别院,也估模着柳盼可能快要待不住了,便布置这场大戏,就赌她是从水路逃出去,还是打开院门自己走出来。 他方才离开浴间又折返,见到她整个人都埋进了浴桶里,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又急又怒,只觉得她宁可大冷天跳水也要逃,见到他不但毫无相见的欣喜,还宁可溺死也不肯跟他在一起,活似被人灌了一腔冰碴,冷到了极致。 不过等将她一把捞起来之后,他心里又难过又不舍,与她四目相接,见到她愕然的表情,这才明白过来,这丫头压根没有自溺的念头,还对他的暴怒伤心全然不解。 他好似从高空跌落,眼瞧着要摔个遍体鳞伤,哪知道着陆处却是厚实的草甸子,根本没有伤及分毫,刹那心情好几个起落,哪里还管她是不是愿意,便狠狠吻住了她,恨不得将她揉碎在身下。 柳盼被他宛如狂风暴雨肆虐的吻给憋得都快喘不上气了,抡起小拳头在他肩头捶了两下,可她这样的力道不过是替他挠痒,反被他捉牢了手,两人一起浸到了浴桶里。 慕容夜凑到她耳边,嗓音粗哑魅惑的道:“本王替你洗。” 她想起过去被他伺候洗澡的结局都十分悲惨,顿时如游鱼一般从他怀里窜开,惊恐的道:“我自己来就好,不劳王爷动手。” 打从今日见到她到现在,他总算在她脸上看到惊恐这种情绪,他顿时有种“没良心的小丫头让本王牵肠挂肚担惊受怕,你也合该害怕”的平衡感,心情大畅,朗声大笑,伸臂就捉牢了她,笑得不怀好意。“本王就喜欢伺候你。” 婆子听得浴间里的动静,暗自反省这些日子伺候这位娇客有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至于未嫁的丫鬟们听得男子粗重的喘息声和女子低低的娇吟,转折处难以为继,似乎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可是那痛苦之中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欢愉,顿时红透了脸。 睿王身为皇后嫡次子,深得昭帝与太子信任,又立下赫赫战功,整个睿王府不知道多少女子想要得到他的垂青宠爱,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京长住,没想到却带了个女子回来,宝贝一般藏到了别院,还再三交代她们要悉心伺候,让她们心里不知道积了几坛子的醋。 但是现在她们可是明明白白的知晓,就算她们被醋给淹死了,也得不到王爷一个目光,只能庆幸最近伺候那位娇客还算恭敬,免得以后被秋后算账。 柳盼被慕容夜折腾了大半夜,一路从浴桶转战到床上,直到天快亮了他才饶过她,揽着她沉沉睡去。 她这一觉睡到了太阳西斜,不知年月。 慕容夜神清气爽起床去外面转了一圈,再回房见帐幕低垂,安静得出奇,心中猛地打了个突,生怕她又趁机给逃了,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掀开床帐,见她乌云堆枕,小脸儿通红,睡得正香,这才松了一口气。 “醒醒……” 柳盼被掳之后还没睡过一场安稳觉,昨晚太累,尤其是在慕容夜身边,所有的担心都烟消云散,睡得昏天暗地,被他推了推也不醒,翻个身继续睡。 他看着随着她的动作露出来的香肩,再探头往前看去,能瞧见半圆的山丘,顿时眼睛都直了,月兑了靴子钻进被子,大手便不安分的朝着她胸前袭去。 她在睡梦之中被他粗砺的大手模得冒火,不耐烦的一巴掌打下去。“走开,我要睡觉。”随即她拉过被子将整个身子紧紧都包住,蜷缩成一团继续睡。 慕容夜哑然失笑,他这是被嫌弃了?有时候他真心觉得,想要在她身上感受一下三从四德、温柔贤淑,简直是种奢望。 在母后的费心张罗下,他最近见过不少高门淑媛,也不知道是不是与柳盼相处得久了,习惯了她的直白犀利,他有些受不了含蓄温婉的贵女,若是将来夫妻之间也要相敬如宾、保持礼仪风度,他光想都觉得吃不消,反倒是与柳盼在一起时,喜怒随心,最重要的是,她总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这可是旁的女子没有的本事。 自次子从江南回来,皇后便不遗余力的想要将他的终身大事给定下来,其间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力,无奈每次她相中的人选都入不了次子的眼,几次之后她也失了耐心,干脆把人叫来跟前,直接问道:“你到底想要娶个什么样的啊,说出来母后也好比照着挑啊!” 慕容夜心道:母后不必费心,柳盼那样的就足矣,不过宫里的女人心思总是拐了九曲十八弯,他贸然提起柳盼实为不妥,于是他只淡淡的回道:“儿臣这次前往扬州,在大明寺遇到一位高僧,他说儿臣杀孽太重,若要娶妃,定要女方命格够硬,有济世慈心,方能白头到老,不然不但姻缘不顺,还会祸及子嗣。” 皇后一听,吓得脸都白了。“真有此事?!” 慕容夜肚里狂笑,面上则十分沉痛。“只是此等女子,儿臣实在不晓得该上哪儿找去。” 这是他这几日在别院与柳盼耳鬓厮磨想出来的法子,与其被母后逼着去娶素不相识的女子,横亘在他与柳盼之间,还不如他先发制人,想法子让父皇和母后同意这门亲事,将来还能求个和谐圆满,不然以柳盼的傲气,未见得愿意屈从妾室之位,他也舍不得以妾位待之。 原本自睿王整顿两淮盐业回来之后,朝中有不少人在观望,等风波一过,见识过了睿王在昭帝与太子心里的位置,不少官员心思都活络了,瞄准了睿王妃的位置。 皇后着急睿王的婚事,不少朝臣有心与天家联姻,双方一拍即合,赏花宴举办了无数场,眼瞧着进入了初冬,等赏完腊梅就无花可赏,但睿王妃的位置依旧空悬。 皇后驾临护国寺两次,指望住持能指点一二,偏偏住持闭口不言,倒令皇后内心越发忐忑。 事实上护国寺住持早被睿王封口,反正只要他装高深莫测状,皇后总不免按自己的想法去猜测。 与此同时,京中城西悄悄开了一家名为回春堂的医馆,专治妇科,只接待女患者,就连大夫也是女子。 身为回春堂唯一的坐堂大夫,柳盼站在回春堂高高的药柜前面,闻着药草的清香,头一次感受到抱上金大腿的幸福。 她本来还想着此次被慕容夜给劫了回来,说不得就要沦为金丝雀了,她还预先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哪知道转眼他就派人送来了避子汤,还拉着她兴致勃勃的讨论。 “若是本王给你开间医馆,专治妇科,你可能经营好?” 他此话一出,让柳盼一腔准备斗争到底的坚持瞬间消失殆尽,她睁着明亮的大眼,难掩惊喜的瞅着他问道:“我真的能开医馆?” “大楚律法又没规定女子不能开医馆,况且官面上的事儿本王自然会给你打理清楚,不怕医馆开不起来,只怕你医术不到家,砸了招牌。” 这年头女人只能依附男人而活,也不知道慕容夜搭错了哪根筋,居然大力支持她发展事业,令她对他刮目相看,感动的在他面上乱亲一通。 他被她这么一激,气血翻涌、心旌摇曳,一把揽紧了她,回以热情的深吻,可是到了关键时刻他却猛地推开了她。 柳盼睁大双眼,无辜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慕容夜极为艰难才平缓了呼吸,嗓音有些沙哑的道:“避子汤不是好东西,以后还是少喝为妙。” 她没想到他是顾念她的身子才不跟她亲近,心中暖意上涨,眸中柔情四溢,她张开双臂娇喊道:“抱抱!” 他与她争也争过、吵也吵过,夫妻之实也早就有过了,但从来没见过她这般热情主动,心里受用得不行,可是下一瞬他却对自己的超强自制力感到绝望,那种明明身体叫嚣着想要亲近,但现实境况却容不得她大着肚子去见皇后,两难之下,他做了一个自己事后也感到极为荒唐的决定,大大后退了两步。 柳盼几乎笑倒在床上,这男人前几天还恨不得跟她厮磨到地久天长,现下却畏她如虎,她顿时调皮心起,从床上跳下来大笑着往他身上扑。 慕容夜就像被恶犬追逐的孩子一般连连后退躲避,还频频催促道:“地上凉,快穿上鞋子。” 打从认识他以来,她无论是身分地位还是体力都被他压得死死的,难得能占一次上风,哪里肯善罢罢休,他越是想逃,她越要粘着他,她还故意捏细了嗓子娇唤道:“王爷别走,等等奴家……”说着,她自己先起了鸡皮疙瘩。 他被她给逗乐了,一腔旖旎反倒消散不少,后退几步摆出防备的姿势。“哪来的女子竟如此不知羞!” 柳盼学西子捧心,硬是摆出个柔情万千、楚楚动人的模样,假装伤心的道:“王爷如此不解风情,真是伤透了奴家的心……”只是这个角色难度太大,与她的个性大为不符,演到一半她先笑场了,捂着肚子咯咯笑个不停。 慕容夜也被她逗得朗声大笑,大步上前将她抱起来转了两圈,再让她站到一旁的锦凳上,但见她双眸亮晶晶的,里面映着自己的笑脸,两人痴痴凝视着对方,都觉得这一刻两颗心靠得极近。 第十八章 拉拢帮手(1) 当皇后派人暗暗查访京城哪个人家有命格够硬又有济世慈心的女子的时候,慕容夜正陪着柳盼享受着难得的甜蜜时光,慕容夜纵横沙场多年,以往沉迷排兵布阵、弓马武勇,现在与柳盼去钓鱼,一坐两个时辰都不觉得不耐烦,偶尔相视一笑还能激起心头点点涟漪。 他还时常带着柳盼游山玩水,将京郊附近的景致都赏遍了,原来心爱之人陪在身边,就算路边一棵平常无奇的松树也是别样的风景,山间一只跳跃的松鼠也是灵动可爱的,就连护国寺的老和尚闭嘴装高深莫测,也显得顺眼许多。 有时候慕容夜也会陪着柳盼去医馆。 柳盼在大堂坐诊,身后放着一架巨大的落地屏风,隔绝外人的视线,屏风后面放着罗汉榻,慕容夜就在榻上一边看着闲书消磨时光,一边听着她替人看诊时的温柔低语。 虽有窃听之嫌,但他听的不是病人的隐私,而是听柳盼条理清晰的替病人分析病症成因,并多次折服于她的能耐和细心。 这一天医馆的病人较多,柳盼抽空绕到屏风后方,歉然的小声道:“王爷闷不闷,要不要带人去街上逛逛?” 慕容夜摇摇头,颇有几分吃味的道:“我怎么听着你对待病人的态度比对我还要温柔体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她面前不由自主便开始你啊我的,连本王的自称都不知不觉间说得少了。 她掩唇而笑。“王爷有点出息好不好,会来我这医馆看诊的女子皆有不得已的苦衷,又因久病而敏感自卑,若是我像对待王爷那样对待她们,还不把人都给吓跑了,再说了,王爷心志坚毅,皮糙肉厚耐摔打,哪里在乎一点冷言冷语。”她先用言语调侃了他一番,接着坐到他身边,亲了他额头一下,安抚道:“乖,等我忙完就来陪你。” 不过一个轻吻,他便觉得心头那点不满被安抚了,他一边自嘲于自己的好哄,一边暗自惊讶这毫无缘由的感情。 慕容夜在外面搞的这些小动作,皇后远在深宫不曾察觉,但昭帝早已瞧出了端倪。 这一天下了朝,昭帝便把人召来御书房。“朕听说你最近小动作不断,是不是应该跟朕说一声?” 慕容夜早有此意,他处心积虑是防着母后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可不是为了防着父皇的。 “父皇明察秋毫,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您。儿臣前往江南时,碰巧救了一名女子,相处日深,钟情于她,想要娶她为妃。” 为了次子的婚事,昭帝的耳朵都快被皇后叨念得起茧子了,如今听得次子亲口承认有了中意的女子,可眉目半点不见波动,昭帝知道定然还有下文。“然后呢?”果然,话一出口,向来神勇无敌的次子便露出几分乞求的神色。 “此事还要求父皇代为周旋,儿臣中意的女子……是盐商家的庶女。” 其实慕容夜绕着弯子搞这么多名堂,一是因为他与柳盼的身分有落差,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此事大大犯了母后的忌讳。 说起来这也是一桩旧事了,皇后出自官宦人家,乃是原配唯一所出,然而亲爹宠爱妾室,妾室肚子也争气,先后生下两女一男,她的庶妹比她只小了一个月,从小很得亲爹宠爱,就连她这个嫡女也要避其锋芒,直等她成为皇后、生下太子,在宫内站稳脚跟之后,妾室收敛许多,亲娘的日子才好过。 因此皇后深恨妾室庶女,就连昭帝这些年也迁就着她,从不曾在宫里宠幸别的女人,宫中嫔妃不过是摆设,才让皇后这口气顺了过来。 慕容夜非常清楚母后的心思,不说母后为他挑了那么多名门闺秀全是高门嫡女,就算是为他选侧妃,恐怕也不会挑庶女,若是知晓他舍名门闺秀而就盐商庶女,母后肯定接受不了,说不得还会认为柳盼手段过人,妄想攀上高枝才会诱惑他。 昭帝只是猜测别有内情,万万没想到真相如此,当下表情一沉,斥道:“你做事越来越没分寸了,朕派你去两淮整顿盐务,可不是让你去挑妃子的,更别说还是个盐商之女,难道她是那些官员进献给你的?”次子戍边多年,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每天面对一票莽汉,也怨不得他见到个盐商之女就动了心,不由得又稍微放软了语气,“就算你中意她,纳进府里就行了,何必要惹得你母后不开心。” 慕容夜知道父皇想岔了,苦笑着将他与柳盼相识的经过说了出来,包括她跳河逃命,又救了他一命,他无意中听到她点评温氏与他的关系,让他原本郁结的心思豁然开朗,还有她如何以惊人的医术救了盐帮帮主的妻儿、如何救治东台镇的灶户,最重要的是,她对于盐务的精辟见解,启发了他改革盐法的决心等等。 吕光等官员禀报两淮盐务整顿只是浮于表面,对于其中内情一概不知,所以昭帝并不晓得还有这么样的过程,起初他听得次子看中盐商庶女,先入为主认为对方是个狐媚的江南女子,没想到竟是这般有胆识、医术了得、见解不凡,不由得多了几分兴味。 温氏之事让昭帝对他难免有愧,在亲事上不想再勉强他,只希望他能有一门美满姻缘,偏偏他看中的女子出身低,实在不妥,但是听了他这番话,昭帝才知这个女子能得儿子青睐,不是没有道理的。 想来也是,他的儿子是执掌大军的国之柱石,又岂是寻常女子可以魅惑的。 “那……几时让父皇瞧瞧你中意的女子?” 慕容夜苦笑道:“还望父皇见谅,总要父皇母后先答应了这门亲事,儿臣才能带她前来,当初她并不愿意来京城,是儿臣把人掳了来的。” 昭帝更感兴趣了,追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慕容夜便将他与柳盼争吵,她离家出走后的事儿和盘托出。“她不比寻常女子,非要依靠父母或者男人而活,就凭她那一身医术,去到哪里都饿不死,而且她自己也乐在其中。当初就是因为身分悬殊,她才执意要离开儿臣,并不是她非要嫁给儿臣,而是……而是儿臣离不开她啊!”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昭帝哈哈大笑,笑完了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出了一个温氏看不上他儿子就算了,连盐商庶女也对睿王妃的位置毫不在意,这么看来,次子的婚事多有坎坷倒是真的了,难道当真是因为他杀孽太重? 大楚上至皇族下至平民都信佛,昭帝也相当推崇佛法,虽然护国寺住持并未说什么,但做父母的一旦面对和儿女有关的事情,无事也要思量三回,更何况次子的婚事已经黄了一次,昭帝自然希望他往后都顺顺利利的。 慕容夜见父皇有所动摇,立刻再接再厉,列数娶了柳盼的好处,费了半日唇舌,口水都要说干了,才换来父皇表态。 “听你这么说,这个柳氏倒是个极为难得的奇女子,想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等玲珑心窍的女子能教你碰上,也是缘分所至,父皇就不为难你了,至于你母后那里……还需要你自己去想办法。” “父皇这是打定主意要瞧儿子的笑话了?” 昭帝呵呵直乐。“放心,若真需要父皇出手的时候,父皇也不会只看热闹不说话的。” 有了父皇的保证,慕容夜大为放心,只要争取到父皇的支持,由父皇在母后面前敲边鼓,这件事大有成功的希望。 慕容夜近来因为母后急着为自己选妃,时不时拉着他讨论谁家的女儿好,弄得他极少往后宫去,就怕再被母后揪住唠叨一番,不过今时不同于往日,有了父皇这座稳当的靠山,他大步往后宫去向母后请安,甚至还问起母后又看中了几个人选,再毫不嘴软的挑了一番刺,打消了母后想要与其中一家联姻的打算,这才轻轻松松出了宫。 第十八章 拉拢帮手(2) 柳盼对宫中之事一无所知,专心经营回春堂。 她近日替不少妇人看过诊,名声渐渐在城西传了开来,由于回春堂只看妇科,与附近的医馆竞争不算大,背后又有睿王找人撑腰,官面上通达,地痞无赖就算知道回春堂是由年轻女大夫坐堂,但得了官面上传出的口风,倒也不敢去惹事。 大楚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女子开医馆的,柳盼算是先驱,再加上京城有不少医药世家,那些同行听闻城西出了一名擅妇科的女大夫,自己不便上门较量,便暗自遗了家中女眷前往诊脉。 柳盼为人谦和亲切,生得又美,说话之间带着江南女子的婉约秀美,谈起病状成因来也是条理清楚,不仅去看病的这些妇人对她是连连称赞,当她们将柳盼开的方子拿回去给家里坐堂的男人看,就连老大夫也挑不出错来。 再加上柳盼自从被慕容夜带回来之后,不必再伪装身分,重新梳回少女发式,这些妇人瞧在眼中记在心里,回去便怂恿家里适龄的未婚儿郎。 没过多少日子,皇后在宫中的宴会停了,回春堂却已经迎进了四、五个媒人,偏偏慕容夜又不能往医馆门口立块牌子,写明大夫已名花有主,只能暗自生着闷气,直想关了回春堂,将她锁在深闺,但瞧她做得兴兴头头,他也只能硬生生将这个念头咽回肚里去。 回春堂后面连着一个不小的院子,支着架子晾晒着药材,另有睿王府别院的厨娘专管着饮食,自开业之后,柳盼便搬到医馆来住,闲暇时便会去街市走走,顺便去药材铺子里转转,买些少见的药材回来。 不想那些医家儿郎年轻气盛,不是听家中长辈大力称赞她,对她好奇极了,就是被家中大人比着她骂连个小泵娘都比不上气不过,想要看看她究竟是何模样又有多厉害,可是来到回春堂,看到门前立着一块“男子止步”的牌子,他们只能蹲守到对面的茶馆里。 柳盼哪里知道这些人偷偷模模在做这些事儿,更不知道当她带着慕容夜配给她的丫鬟出门逛街时,会连带倾倒了好几家的儿郎。 没过多久,之前上门被拒绝的媒婆跑得更勤快了,还又再多添了三家媒婆。 这下不只慕容夜气得快呕出血来,就连柳盼也开始觉得困扰。 “大娘,我这里是医馆,您老若无病,还是请回,后面还有病人等着呢。”柳盼虽然困扰,也知道媒婆不能得罪,她还要在这里生活呢。 媒婆将自己肥硕的身子挪到了一边去,面上堆迭起热情的笑容。“好姑娘,你忙你的,等你忙完了我再跟你说说杨家儿郎的好,人生大事你可千万要考虑清楚。” 柳盼虽然与慕容夜重逢,又莫名其妙走到了一起,但是对于未来她还是不敢抱有期望,只是因为她很清楚一时半刻他是不会放手的,而她也舍不得离开,才会这么含含糊糊的过下去,况且两人既无婚约,这里又是京城,她也不敢贸然同他人说她已经订亲,免得有无聊人挖八卦,发现她是和睿王要好,岂不是要连累他的名声。 恰巧这日慕容夜从宫里出来,径自到了回春堂,他从后门进来,到了前厅,隔着屏风听到这媒婆的话,顿时给气了个七窍生烟,等送走了所有的病人跟媒婆,柳盼回到后堂去之后,迎接她的便是他的一张冷脸。 “这是怎么了,谁给王爷气受了?” 慕容夜算是看明白了,想要让这丫头自动自发的认错难度太大,索性也不跟她玩含蓄。 “除了你,还能有谁给本王气受?” 伺候的丫鬟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有那么一点紧张,轻手轻脚的快速退了下去。 若说之前还在扬州时,他生起气来,柳盼心头不免要打鼓,还会小小反省下自己,但是自从被他掳回京城,两人又相处过这些日子之后,她是一点也不怕他了,当即偎坐在他身边,拉起他腰间玉佩把玩着,漫不经心的道:“我在外面坐了一天,腰都快断了,连王爷的面儿都没见过,你这一来就板着脸,确定不是在外面受了气跑来迁怒了?” 慕容夜没想到会被她反咬一口,恨恨的伸出长指戳了她额头一下。“没良心的丫头!我在外面想方设法为你我的亲事奔走,你却在医馆里与媒婆粘粘乎乎,难道说句你已经有婚约在身就这么难吗?”真是越想越气。 柳盼大张着嘴,傻楞楞的瞅着他。“你……我……”与他相处越久,她越舍不得将他让给其他女人,可是此事又由不得她,因此她是报着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的心情与他相处的,没想到他竟是这般看重他们之间的感情。 慕容夜都快被她这傻样子给逗乐了。“不是你和我,难道你还想嫁给别人?” 她眨巴着眼睛,努力将涌上来的泪意压下去,艰难的道:“你……你知道的,我不会给人做妾的!”情浓之时说这话,她也知道有多煞风景,可是与其事到临头再争吵,不如把丑话先说在前头。 慕容夜忽然发现一件事,他不惜在母后面前抹黑自己,又逼着护国寺住持闭口,还求到了父皇面前,这些事情他不曾与她商量就算了,竟然也从来不曾知会过她一声,搞了半天这丫头还不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娶她为正妃了,他真是蠢得让人不忍直视。 他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表情是说不出的懊悔。“瞧我给忙得昏了头,完全忘了要告诉你一声,我已经禀告父皇要求娶你做王妃,父皇并不反对,只是母后那一关恐怕不好过。” 柳盼也不知道怎么了,听了这话眼泪便刷地落了下来,她忙扭头去擦泪,哽咽的道:“方才教沙子迷了眼,还没顾得上取出来。”她不晓得该怎么形容现下的感觉,欢喜那是当然,但心头却还是有点酸酸的。 慕容夜扳过她的肩膀,见她目光躲闪,脸颊湿了一片,泪珠儿还不住宾落,不由得一怔,之前的气恼早消散了,揽了她在怀里轻轻拍抚。“我早应该把心里的打算告诉你的,免得你一直提心吊胆、没名没分的跟着我,是我不好……我既然决意要与你相守一生,就应该堂堂正正将你抬进睿王府的大门,而不是让人轻视你,以你的品貌绝对配得上我,万不可以世俗的眼光妄自菲薄。” 柳盼伏在他怀里幸福的流泪。“我自然是配得上你的,只是……旁人并不那么想,若是……若是我有好家世,你的家世低于我,我也定然一早将你抢回家藏起来了。”她待他的心是一样的,只是她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却在意他的想法。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顿时大笑出声,“好!那本王就等着盼儿来抢!” 其实他未向柳盼说明父皇同意这门亲事,还有另外的考虑,他当时向父皇求告的时候也说过—— 案皇,就算儿臣与皇兄之间毫无芥蒂,凭儿臣立下的战功,此生做个闲散富贵王爷是跑不了的。就算边关再起战事,儿臣也愿意披挂上阵,为皇兄守护这大楚天下!以儿臣的身分,根本没必要走联姻一途,母后挑出来的哪一个不是高门贵女,就算皇兄信任儿臣,可是若是这中间隔了许多别有用心的人,将来会怎样儿臣真不敢保证,不若一开始儿臣就娶个毫无背景的王妃,对于儿臣与皇兄来说都好。柳氏有个好处,她家世不显,又与娘家断绝了关系,连姓氏都改了,等于六亲死绝,连一门穷亲戚都没有,仅这一点就抵得上旁的短处。 这是慕容夜回京之后,在早朝上见识过官员们打嘴皮子后,再自己揣摩出来的,不但可以扫平未来兄弟俩之间的隐患,也能顺便向父皇表明他对自己这辈子所要走的路已经有了清晰明了的认识。 昭帝站得高,看得也更长远,与其说他是被儿子对柳盼的深情打动,还不如说被他的这条理由给打动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做为父亲,自然希望两个儿子的感情能够长久融洽。 自慕容夜灭了北,挟风雷之势回京,又以雷霆手段整顿两淮盐业,所显露出来的才干让昭帝也大为震惊,他不仅上马能战,还下马能治,这就极为难得了。 此等才能,若是安心做个亲王,辅佐太子也就算了,只要他有一点点野心,将来兄弟俩能走到哪一步可真不敢说,就算慕容夜没有别的想法,可他身边若是添几个不安分的人,难保不推着他朝前走。 对于一个长期戍边,从不曾玩过政治的人来说,这是天生灵敏的政治嗅觉,昭帝除了震惊于此,还感慨于他的不忘初心,大权在握也不曾生出别样的野心,将他着实夸了一顿。 慕容夜得了父皇的夸奖,完全不曾想过要在柳盼面前显摆一下,他主帅做久了,从来只有下令贯彻执行,没有凡事都拿出来摆到台面上讲的习惯。 “好了、好了,别哭了,乖,以后无论有何事,本王都讲给盼儿听,好不好?” 柳盼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根本无法回话,只能点点头。 第十九章 就爱狗尾巴草(1) 慕容夜今日前来,原本是有事提前知会柳盼一声,没想到正撞上媒婆提亲,气愤之下差点将正事给忘了。 “朝中曲铮曲老将军的夫人患头风已久,换过不少大夫都不能缓解,我悄悄向老将军推荐了你,若是你能替曲夫人治好头风,等到新年大宴,曲夫人定然会在母后面前提起你,再由父皇敲边鼓,到时候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他早就想好了,先替柳盼扬名,好让她在母后面前也能有点分量。 慕容夜设想周到,事情也按他期望的顺利进行,曲家派人来请柳盼出诊,她为曲夫人扎过两次针,喝着汤药调养了几日,曲夫人的症状确实缓解了许多,曲家上下顿时对她刮目相看。 曲铮会请柳盼为夫人治病,起初是瞧在睿王的金面上,不过结果却出人意料的好,直喜得他在御书房奏对的时候藏不住满脸笑意,还适时在昭帝面前夸了睿王几句,“微臣老妻头风已久,请过的大夫都能绕着府邸三圈了,总不见效,没想到这次承蒙睿王举荐,症状竟然缓解许多,微臣对睿王爷真是感激不已。” “他?他与太医院的太医也有交情?” 曲铮乐呵呵道:“哪是啊,是西市最近兴起的医馆,开医馆的是个年轻女子,医术稍湛,最妙的还是她的针法,见效快速。睿王听闻此事,便派人递了个话,微臣家里权当试一试,没想到还真是意外之喜。” 昭帝一听,便知这是儿子费心为柳氏铺路,只是没想到这柳氏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他原是想这儿子为着心上人煞费苦心,对于她的好不免也有些夸大,但此事从曲铮的嘴里说出来,便再无造假的可能了,曲铮带了一辈子的兵,生性耿直狷介,从不作伪,让他说句假话比登天还难。 昭帝至此才完全信了自家儿子有慧眼识珠玉之能,便顺从儿子的心意,往皇后宫里去的时候,主动提了提曲家之事。 “……曲铮一把年纪了,高兴得都不知道怎么好了,还特意在朕面前夸二郎,皇后还别说,咱们二郎是个好孩子啊!” 皇后这些日子为着慕容夜的婚事操碎了心,听到提起他就没好气。“好什么呀,这小子上次进宫来,将臣妾给他挑的王妃批评得一无是处,你说他这么刻薄挑剔,不会准备打一辈子光棍吧?”一想到这种可能,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昭帝已经习惯了每次提起次子,皇后都要叨念他的婚事,他好言安抚道:“皇后着什么急呢,也许是温氏伤了他的心,让他对高门大户的女子有了不好的印象,这才挑三拣四。哪天他要是遇到中意的,到时候可就不是皇后求着他成亲,而是他上赶着求皇后来允婚了。” “但愿有陛下说的那么一天。”皇后总觉得昭帝这是在哄她,又抱怨道:“最可恨那个温氏,咱们的皇儿哪里不好了,她居然看不上!” 被皇后惦记在心里恼得不行的温如华此刻也不好受。 她与睿王的婚约解除后,很快便与袁霁订亲,温友和知道此事犯了昭帝的忌讳,于是两家低调操办了喜事。 温如华在家是娇娇女,又嫁了如意郎君,原本日子应该过得幸福美满,只是袁家人口兴旺,她婆母大温氏也不掌家理事,头上还有袁老夫人以及一干妯娌。 做为小孙媳妇,上面全是长辈婆母,纵然亲姑母不强求她立规矩,可每日前往大温氏房里请安,再陪着大温氏前往袁老夫人房里去请安就够她受的了。 好不容易到了饭点,总要伺候长辈们吃完了饭,她才能匆匆吃两口,这与她印象中婚后的生活相去甚远,她没功夫与丈夫琴瑟和鸣,光顾着跟长辈妯娌调琴试弦,应承磨合了。 成亲三个月,眼瞧着年关将近,这天早晨起来,温和华往大温氏房里去请安,走到半路便感觉月复痛如绞,蜇回房里才发现裙子被染红了,请了大夫前来,说是劳累过度,落胎了,她伤心不已。 自成亲之后,闺中吟风弄月的闲情全没了,每天一睁眼便跟打仗一般要往长辈面前去立规矩,不只是身体吃不消,心里也累得慌,她本来就是个弱质纤纤,喜静不喜动,就连月事也乱了,这才不曾察觉就落了胎。 大温氏自责不已,报到兄嫂那里去,温夫人心疼女儿,便想建议个好大夫为温如华调养学。 曲夫人自头风之势渐缓,逢来往交际的人家便大力推荐柳盼,有她做亲身实例,柳盼的回春堂不但有寻常百姓家的妇人出入,更有官员家眷来请,声名大噪。 温夫人亦闻柳盼之名,亲自到了回春堂请柳盼共同前往袁府为女儿调养。 柳盼跟随温夫人前往袁府,为温如华把脉,开方调养,又叮嘱注意的事项,见她脸色腊黄,精神萎靡,安慰道:“少夫人年轻,只要调养得当,把身子养回来,定然能够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现在最重要的是心绪要开,不可一味伤怀。” 温如华见她年纪小,又梳着未婚姑娘的发式,但说起流产之后的调养之策竟然如数家珍,又看出她心情郁闷,感到不可置信。 温夫人也没察觉女儿的异状,袁霁是女儿的意中人,又是表兄,待她温柔体贴,性子又敦厚,婆母又是自己的亲姑母,日子不会差到哪里去,至于头上还有老夫人以及长辈妯娌,大户人家的儿媳妇哪个不是这么熬过来的,也是寻常事。 如今听柳盼这么一说,不免担忧,她将下人都遣走后,偷偷询问,“可是霁哥儿给你气受了?” 温如华忙摇头,眼里却忍不住噙着泪珠儿。 “难道是你姑母给你气受了?” 温如华见再问下去,搞不好会令大温氏与娘亲姑嫂失和,忙撑起身子道:“娘别再瞎猜了,姑母与表哥待我再好也没有了,只是我自己……原以为成亲之后,只有我跟表哥过日子,哪知道袁家规矩这么多,让我连喘口气儿的功夫都没有。” 温夫人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当下长叹口气,好生将女儿劝导一番,又让人送了柳盼回去,顺便抓调养的汤药回来。 柳盼将此事当新奇的见闻一般讲给慕容夜听—— “……我问过袁家少女乃女乃未流产之前每日做的事,听说她天不亮就要起床往婆母院里去,再陪着婆母往老夫人院里去伺候,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陪着长辈,等回到自己房里天都黑了。有时候要是老夫人身子不适,她还得伺候到半夜。新婚小夫妻,连个独自相处的时间都没有,日子能开心才怪,高门大户的儿媳妇都这么难当吗?”想想她要挑战的可是皇家儿媳妇,岂不是更难了,让她不禁有了退缩之意。 慕容夜好笑的捏了下她的俏鼻。“瞧把你吓的,咱们成亲之后是住在王府,平日无事也不会进宫,只逢大日子才会进宫,关起门来整个王府都听爷一个人的,而爷只听你一个人的,你还有啥好怕的。”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事成不成还不一定呢,王爷在这里提成亲不成亲的事情,羞不羞啊!”接着她又好奇问道:“我今日去看诊的袁家少夫人娘家姓温,会不会跟你那位前未婚妻是同族的姊妹?” 他无奈的在她额头弹了一记。“小机灵鬼儿,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你,依照你说的,今日看诊的温氏应该就是她,她嫁的人家正是姓袁。” 柳盼原本在他怀里坐着,顿时惊讶的直起了身子。“王爷说的是真的?!”她下地走了两圈,啧啧感叹,“王爷还真是有眼光,袁少夫人生得貌美如花,气质温婉如玉,可入诗入画的美人,我跟她一比,简直是野地的狗尾巴草,王爷到底看上我哪点了?” “你说的没错,温氏是很好的女子,满月复诗书才华,据说书画双绝,但是她再好,也不适合我。我在军中糙惯了,真让本王去呵护一朵温室里的娇花,恐怕也没那个耐心。” 这些话他曾向父皇负气说过,但是那时候内心波澜丛生,直到今天,他心里眼里都只有柳盼一个,这些话竟然成了他的肺腑之言,没有一丝的不甘,只庆幸自己当初执意下江南,才有机会捡了柳盼这么个宝贝回来。 说起来,他还要感谢温如华当初执着于自己的感情,不肯只凭外在的身分而将就,才能让他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只是夸赞温如华的话就不必讲给这小丫头听了,免得她又想到别的地方去。 “倒是你——”慕容夜将柳盼拉回怀里。“野地里的狗尾巴草,不管有没有本王的呵护,都能活得怡然自得,这才是适合本王的,也正是本王喜欢你的原因。” 柳盼微挑起眉看着他,心道:小女子对睿王的品味实在不敢恭维。 第二天慕容夜就派裘天洛往回春堂送了两盆狗尾巴草。 其实王爷下令时,裘天洛半天没动,还期期艾艾的道:“其实京里有人家用暖房催花,这个季节还可以送些鲜艳的花给柳姑娘,就算是不送花也没关系,送几分郁郁葱葱的绿植,看着也赏心悦目些。” 这大冬天的送什么干枯的狗尾巴草啊,还是在京郊随便挖来的根,会不会柳姑娘一收到这样的礼物,一怒之下就直接砸到他脑袋上? 慕容夜双目一瞪,不悦的道:“本王的话这么快就不好使了?” 裘天洛惶恐。“属下不敢!属下这就立刻去送!” 他一个亲卫队长,亲自捧着栽着干枯的狗尾巴草根的盆栽去了回春堂,一早做好了要被柳盼打出门去的心理准备,哪知道她收到礼物后,差点没笑弯了腰。 “欸欸,他怎么能这样呢?” 这又喜又嗔的表情,裘天洛看不懂了,但至少花盆和他的脑袋都好好的,一点儿伤都没有。 柳盼每日都有看不完的病患,有时候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整个京城生病的妇人都到她这里了。 许多女人生了病,但有头疼脑热还好向男大夫描述症状,但有妇科病自然羞于启齿,全凭大夫把脉,就连望闻问都做不到,开的方子效果总不能如意,反而是柳盼的女子身分不受拘束,望闻问切都做得到,她的名声便越来越显。 第十九章 就爱狗尾巴草(2) 好不容易到了年关,回春堂总算可以休息几天,抓药的伙计都回家了,只留下厨娘跟丫鬟小蝶以及慕容夜指派的护卫一名。 柳盼听得小蝶讲过,每年除夕宫中总有夜宴,不只宗室勋爵、文武官员,就连各府诰命都会进宫领宴,更遑论慕容夜这位皇子了。 她一面感叹自己不能同慕容夜守岁,一面让厨娘做了铜锅子端了上来,让小蝶陪着她一起吃,要不一个人涮锅子吃,总觉得寂寞倍增。 小蝶自她进了睿王别院便跟在身边伺候,等睿王为她开了回春堂,便被指派来伺候她的日常起居,柳盼是个极为好伺候的主子,日常起居自己动手,又从不曾喝斥迁怒,为人谦和有礼,从不拿她当下人看,小蝶与她相处日久,暗暗盼着她能嫁进睿王府,到时候一府的下人都有福气了,就算真不能嫁进去,跟着这样的主子也不会受委屈。 小蝶陪坐在旁边,不时为柳盼添菜加肉,见柳盼吃得满头大汗,不时喝个两口酒,模样既惬意又自在,小蝶不由得羡慕起她这闲散自在的性子,还陪着她说些京中旧俗,使得这除夕不至于凄清。 到了快子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主仆俩还未起身,房里的厚棉门帘被拉了起来,一股冷风扑面而来,紧跟着一道流光而起,好几道烟花窜上了天,照得整个小院都亮了起来。 柳盼艰难的朝着小蝶伸手。“拉我一把,吃撑了。” “也不知道省点,这么贪吃,本王可养不起。”慕容夜边说边笑着走了进来。 自傍晚开始便降起了大雪,他兜帽、肩上全是雪,却不减他身姿轩昂,坚毅的眉宇间只见柔情温暖,伸过来的大掌微温有力,更显他筋骨铁铸。 柳盼欣喜的笑道:“王爷怎么来了?”她借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恨不得扑进他怀里。 小蝶拿了柳盼的厚披风过来,却见睿王将柳盼直接拉进自己的怀里,一件大氅罩住了两个人,拥着她往院里去了,不由得会心一笑,欣羡着柳盼和王爷的感情好。 院子里,两名侍卫正在点烟花,还有人不断从后院小门送进来,一蓬蓬的烟花在空中炸开,与满天缓缓落下的雪花交相辉映,映出一个美丽的夜空。 柳盼仰头瞧着这样灿烂的美景,唇边笑意浓浓,感受揽着她腰间的手臂的热度和力道,她将整个后背稳稳贴靠着慕容夜宽阔浑厚的怀抱,一点也不觉得冷,只觉得暖意融融,说不出的温暖感动。 “我还以为今晚要自己一个人守岁了呢,王爷不是在宫里领宴吗,怎么这时候就来了?” 慕容夜怎么好意思告诉她,自进宫之后,宴会还未开始,他就有退席的冲动,一想到将她一个人孤伶伶的丢在小院子里,就急着想要飞奔回来陪她。 席间不少文武官员都来向他敬酒,武将敬他功勋卓著,有些文臣是想要与他重修旧好,免得他记恨上次在盐务改革上他们参过他,他会在昭帝与太子面前说他们两句,还有一部分是家有娇女、十分向往睿王爷岳父这个位置。 经过在朝堂上的较量后,慕容夜对这班人也不敢轻看了,他是皇子不假,可也不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朝堂一扫而空,驭人之术是太子需要学习的,他只要划好了线,能与这帮玩了大半辈子心眼的官员们维持表面和谐就好,至于私底下这帮人若真是越过了他的底线,想来他一个长年带兵打仗的偶尔冲动一回,也是可以原谅的事情。 慕容夜打从一开始就不准备跟这帮人玩心眼,他嫌累,趁着酒意微醺,他假装要出殿醒醒酒,悄悄提前退宴了。 昭帝之后听得小太监悄悄来禀,却也对次子无可奈何,只能由他去了,毕竟昭帝的想法同次子一样,如何学习制衡朝臣、与这帮臣子们周旋,那是太子的事情。 慕容夜搂着柳盼在回春堂守岁,宫中夜宴也已进入酣处,昭帝与朝臣们都有了几分醉意,而皇后娘娘在宁福宫设宴,前来领宴的都是宗室官员女眷。 今晚人数跟往年差不多,出人意料的是曲夫人竟然也列席其中。 曲铮为国尽忠,曲夫人年轻时候跟着曲铮驻守边疆,吃过许多苦头,生了好几个孩子都不曾调理,落下了头风病,这几年听说她的头风越加严重,但凡外命妇需要进宫之事,曲夫人总是依例报病的,没想到今年竟然出席了,且模样神采奕奕。 皇后十分好奇的问道:“本宫瞧着曲夫人的身子好了许多,是不是哪里寻得了神医,治好了夫人的旧疾?” 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曲夫人身患顽疾,只因曲铮乃是忠直之人,夫人久病,他心悬夫人旧症,常往家中请大夫,上至御医,下至京中以及近郊坐馆的大夫,甚至连走街串巷的铃医都未曾放过。 曲夫人这次能够进宫,心里对柳盼感激的无以复加,当着皇后的面儿忍不住大赞道:“是夫君请回来的大夫,年纪不大,不过十五、六岁,还是个未婚的小丫头,但是习得一身精湛的医术,特别是金针扎得极好,臣妇经她妙手诊治一段日子,竟然好了不少,每夜能睡个安稳觉,只要不吹冷风不着凉,头风之症便好了许多。” “曲夫人说的可是城西回春堂的柳大夫?”有人插口问道。 曲夫人会心一笑。“难道夫人也听过柳大夫?” “岂只是听过,还吃过她开的药呢,原本身子哪里都不舒服,吃了她几帖药便好了很多。” 皇后久困宫中,难得听到这种新奇事儿,不免好奇的多问了两句。 命妇们察言观色,立刻便凑趣一般,将自己知道的或者亲自前去求医的经历说了出来。 等到宴散,昭帝回皇后寝宫歇息,听得皇后提起京中最新出现的回春堂的年轻女大夫,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皇后既觉得好奇,不如就召这小大夫进宫一趟。” “她一个民间女子,从来不曾进过宫,不知宫中规矩,况且又没名目,还是别吓着她了,臣妾也不过是听得好奇,说说罢了。” 昭帝心道:恐怕你不肯召那丫头进宫,你儿子也会想方设法要你见上一面的。 昭帝是答应过次子要帮着敲边鼓,可没答应要推波助澜,他就要瞧瞧次子会如何说动皇后,他等着看好戏呢! 才过了元宵,皇后又兴兴头头想要举办宫宴为次子选妃。 没想到这一次慕容夜亲自来求母后,“儿臣瞧上了民间一名女子柳氏,在城开了一家医馆,还求母后成全!” 皇后还当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你瞧中了谁?” 慕容夜跪在母后跟前,十分郑重的道:“儿臣都打听过了,柳氏独身一人,既无父母又无亲族,竟是个命硬的,而且儿臣杀了不少人,她正好是行医救人的,救人无数,儿臣若是娶了她,恐怕后半辈子都顺顺利利的,子嗣兴旺,没有更好的了。” “你、你……你这又念的是哪门子的经啊,这不是胡闹吗?!”皇后再疼孩子,也没有一味纵容的道理,特别是在终身大事上,想她费尽心血,不知道相了多少高门贵女,要是到最后次子娶个默默无名的民间女子做王妃,这让她的脸往哪儿搁? “母后一心为了儿臣好,儿臣都知道,只是姻缘之事当真强求不得。”他垂下头,声音里添了感伤之意,“况且儿臣在军中摔打惯了,出了一个温氏嫌儿臣不解风情,焉知京中贵女是不是都喜欢温雅的读书人而不喜欢武夫,她们能跟着自家母亲进宫来,定然是做父亲的想要与皇室攀亲,不过是瞧中了睿王妃的位置,难道母后宁愿看儿臣与未来的王妃貌合神离吗?” 皇后与昭帝夫妻相得,太子与太子妃感情也很融洽,轮到次子,心疼他多年边关苦寒,就更想替他挑个可心的人选了,可是无论如何,皇后都没办法接受一个来自民间的媳妇,而且还是个毫不知规矩、抛头露面的医女。 听别人夸赞那女大夫的医术是一回事,可是要娶回来给自己儿子做王妃却是万万不能的。 不过儿子跪着眼巴巴的哀求,皇后也不好直接拒绝,只好回道:“既然你求到母后这里来,那就三日之后让她入宫,好歹让母后替你掌掌眼,成与不成再说。” 慕容夜难掩开心,母后肯召柳盼一见已是退了一大步。“多谢母后!” 他起身之后,立刻在心里盘算如何与柳盼套好了话,别惹得母后厌烦,再加上有父皇帮腔,大有可为! 第二十章 皇后给的下马威(1) 柳盼对慕容夜的做法持反对意见,“隐瞒我的出身,皇后娘娘若是有心,她迟早会查出来的,到时更难堪,那时候我在皇后娘娘眼中便成了无信之人,以后只要我说的话便会大打折扣,得不偿失。” 慕容夜劝道:“我也知道让你为难了,可是你不知道母后是多固执的人。我五、六岁时调皮,大冬天不小心掉进太液湖里,高烧不退,太医治了三天,母后便在佛前跪了三天,连父皇下旨都劝不起来,一旦她认准的事儿,谁都改变不了。你就当为了我受点委屈,等成了亲、我们有了孩子,到时候就算事发,瞧在孩子面上她也会原谅的。” 他的顾虑不是没有原因的,不单是年幼的那场意外,而是他戍边那一年,皇后不同意,他执意要走,母子俩僵持不下,皇后跪在佛前不肯起来,当时他年轻气盛,心中的热血理想高于父母亲情,不顾皇后的反对而去。 后来的事情还是太子写信告诉他的,说皇后在佛前跪了多日,差点将一双腿给跪残了,最后昏过去都没能将儿子唤回来,母子之间便生了芥蒂。 后来还是他用自己的战功渐渐消除了皇后的忧心,母子关系才渐渐融洽,几乎又回到了之前的亲密状态,但也只是几乎,他还是有和皇后意见相左的时候,更别说是关系到一生幸福的婚姻大事,他不得不谨慎。 他当初狠狠伤过皇后的心,这些年在边疆又让皇后为了自己的安危日夜忧心不止,他又不想勉强自己遵从皇后的选择,便只能采用这种迂回婉转的方式了。 柳盼纠结了两日,等到进宫那日,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皇后对她有好奇心,同样的,昭帝与太子也心存好奇。 柳盼初次进宫,慕容夜原本强烈要求相陪,但是前来接人的宫人陪着笑脸道:“皇后娘娘说她想单独与柳姑娘谈谈。” 慕容夜再三客气的道:“她初次进宫,还要多劳你照顾了。” 睿王在宫里向来是做小爷的,从小有昭帝与皇后宠着,是说一不二的主儿,何曾对伺候的人这般客气了,那宫人受宠若惊,忙道:“王爷不必担心,奴婢定然照顾好柳姑娘。”至于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她老人家想要怎么样对待这位姑娘,那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了,不过看来这位柳姑娘还真是让王爷放在心坎里了。 进宫的路上,那宫人果然履行了对睿王的承诺,提点了柳盼许多注意事项,柳盼塞了个鼓鼓的荷包给她,谢谢她的照顾。 皇后再母仪天下,一颗做娘的心是不会因为身分而改变的,她为了次子的婚事差点操碎了心,原本还憋着一股气,无论如何也要为次子挑个胜过温氏百倍的儿媳妇,没想到儿子自己的选择差点没让她吐血,所以柳盼一跟着宫人进到寝宫跪下行礼时,皇后便开始细细打量着她了。 走路的姿势倒是很从容,并无小户人家初次进宫的畏缩之态,且腰身笔直,目光坦荡,倒是有一股难得的正气,大约是做大夫的,不只容貌出挑,连带着神情也是平和慈善的。 皇后沉默一会儿,见这丫头跪着垂头任她打量,这才不情不愿的道:“起来吧。”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柳盼来之前就早已经想过会有何种待遇,让皇后娘娘热情欢迎她显然不可能,更有可能的是还未说话便被扫地出门,不过皇后如果还要顾忌儿子的面子,大约就是待她格外冷淡些,所以皇后现下的反应她倒也承受得住。 就算皇后觉得柳盼长相、仪态都还不错,但光凭柳盼的家世出身就足以让她不满了,只是本着为次子的终身负责的态度,皇后还是开口问了,“听说你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在京行医,可是如此?” 柳盼站在那里,沉默了一瞬,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老实回道:“民女不敢有所隐瞒皇后娘娘……”将她的出身来历讲了一遍。 “这么说,你出身于盐商,还是家中庶女?!”皇后几乎算得上是气急败坏了,再见柳盼承认,她霍地站了起来。“凭你的身分,你觉得你配得上睿王吗?!” 爆人们一见皇后发怒,立即跪了下来。 柳盼也跟着跪了下来,沉声道:“民女自知身分低微,配不上睿王,但是抛开外在的身分,民女待睿王的心,跟睿王待民女的心是一样的。” 皇后冷笑道:“这天下捧着一颗心想要送到睿王面前的女子也不差你一个!”言下之意便是她自不量力。 柳盼心内暗叹,在皇后的心里,阶级的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况且在她心里还有嫡庶之别的心结,想要让她打破这种思维,太难,而她也没有能让皇后放开心胸接纳她的能力。 她向皇后磕了个头。“在民女的心里,睿王是个有担当的男子,虽然脾气不太好,凡事喜欢自作主张,但他掌军多年,运筹帷幄惯了,让他忽然之间彻底闲了下来,无仗可打,总要让他适应一阵子。民女挣得不多,但足够养活自己,并且过得还算舒适,不需要指靠任何男人过活,富贵权势对民女都没什么用,民女既不想为谁谋福利,也无人借着民女与睿王的关系攀援而上,对民女来说,让民女深深迷恋的男人恰好是睿王而已。” 皇后听她不但不认为自己身分卑微,还编排了次子一堆不是,当下不能再忍,连凤仪也顾不得了,指着她大骂,“说的比唱的好听!若让你离开睿王,你可愿意?!”既然不迷恋富贵权势,想来也能干脆利落的离开次子了。 柳盼早知道皇后这关不好过,她倒是想过瞧在慕容夜的面上讨好皇后,以求皇后能同意两人的婚事,但是打从进宫一见到皇后,她就深深感觉到皇后对自己的不满。 她的身分本来就与慕容夜有云泥之别,若是再卑躬屈膝的讨好,恐怕落在皇后眼里就更是罪无可恕的攀龙附凤了,她索性老实承认,就算皇后不同意这门亲事,至少给慕容夜留了一点颜面,别让他背上识人不清的名声。 “娘娘的要求,恕民女不能从命。睿王待民女一片挚诚,民女不能置王爷的心意而不顾,除非王爷亲口让民女离开。” 皇后气得五官都有些扭曲了,敢情这丫头是跑到宫里来示威的,向她炫耀睿王有多离不一开她? 若是平日,敢在她面前这么说话,早被拖出去打板子了,但眼前的女子好歹是儿子自己选的,就算所有条件都不好,可是第一次进宫与她见面就被拖出去打板子,虽然不敬的罪名是有了,但要是让儿子知道了,说不定会认为是她故意刁难。 皇后不想再同她多说,正要开口让她退下,忽听得昭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你这丫头怎么骨头这么硬,还不赶快向皇后请罪!” 他原本就对柳盼好奇不已,但不好贸然跑来看准儿媳妇,原来还想着等柳盼见完了皇后,便让儿子带过去给他磕个头,哪知道柳盼前脚进了皇后宫里,后脚慕容夜就跑去御书房磨他。 “父皇一定要去母后那儿敲敲边鼓,万一母后一个不高兴,甩她脸子怎么办?” 昭帝故意磨蹭着不肯来,拿着个折子翻来覆去的看,还是慕容夜再三催促央求,他这才过来了。 到了宫门口,宫人要通报,被他制止了,正好听到皇后与这丫头的交锋,心里那一点遗憾也化为乌有了。 初时听得儿子挑了个盐商家的庶女,说实话,做为父亲,他心里也不见得赞成,但是做为皇帝却又被他那番话给打动,所以他也一直感到矛盾为难,可方才听到柳盼那番话,他算是见识到为何这女子会吸引了自家儿子了,这丫头太傲气了。 如果她为着睿王妃之位无所不用其极的讨好皇后,他可能还会失望,但是她那番不靠男人而活、喜欢睿王只因他是他的气魄,倒显得她有几分风骨,况且她并非不知时事的闺中女子,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够养活自己,惠及旁人,连东台镇的灶户们都深受其益,这就格外难得了,令他都有点欣赏她了。 昭帝的话表面上看是斥责柳盼,给皇后台阶下,但细品之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 柳盼今日前来只是接受皇后的审查,顺便表明自己的立场与态度,而不是来与皇后吵架的,有了昭帝搭的梯子,她立刻顺势滚了下来,又磕了一次头。“望娘娘千万保重凤体!民女愚顽,说话不知分寸,都是民女的错,请娘娘别把民女的蠢话放在心上。” 昭帝差点笑出声来,这丫头如果一味只知风骨,不知变通,还要跟皇后死顶着,夹在中间的慕容夜也难做人,但她表明了立场之后立刻放低姿态认错,这让皇后对她的话是会认真放在心上思量还是不当一回事,就值得玩味了。 昭帝安抚完皇后后让柳盼起身,感兴趣的问:“如果没有遇上睿王,你准备去哪里?” 柳盼自生下来做了柳氏的女儿之后,从来没人问过她想去哪里、想做些什么,就连慕容夜也不曾这么亲切的问过她原本对自己未来的规划。 慕容夜既让人爱又让人恨得咬牙切齿,他的爱是炙热霸道的,只想将她拴在身边,能够替她开个医馆,已经算是划进代的进步了。 现下面对昭帝威严又洞悉一切的目光,柳盼觉得没必要隐瞒,她的双目微微发光,坚定的回道:“回禀陛下,民女原来止步于后院,现在有机会出来见识外面的世界,如果没有遇上睿王,民女打算做个游走四方的铃医,不但能见识我大楚的大好山河,顺便救治百姓,也有机会见识许多疑难杂症,医术也会更上层楼,说不定还有机会拜访许多医术高超的同行,虽然……”她顿了一下,自嘲一笑才又道:“因为女子的身分,更大的可能是被这些同行拿着扫帚赶出来。” 昭帝这下子是真的笑出声来了,她最后这句话还真有可能发生,但是被她以这种轻描淡写的自嘲语气说出来,真是说不出的微妙。 第二十章 皇后给的下马威(2) 皇后不满的瞪了昭帝一眼,用目光控诉道:这是来给我撑腰应有的态度吗? 这样的心愿在柳盼心里想了许久,她讲出来的时候整张脸上都带着动人的神彩,那种向往以久的真切是作不了假的,皇后虽然恼怒皇帝没有严办柳盼,但是对她这种想法还是不由得露出复杂的神情来。 曾经她还是个闺中少女,因着父亲宠爱妾室而心中不平,也曾经冒出过“如果我是男儿当建功立业,不致让父亲如此轻忽”的念头,但那也只是基于对自己身为女子的不满,从未想过以自己的女儿身能够做些宅院以外的事情来让人刮目相看。 后来到了宫中,说穿了这里不过是个更为华贵的笼子,这一生她都不曾有过柳盼这样洒月兑不羁的想法,并且付诸实现,她的目光也仅仅是放在后宅,即使这后宅天下瞩目,她所要做的就是让男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丈夫而存在,哪怕在她最大胆的梦里也不曾想过抛开身世背景、抛开对男人的依附,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但是眼前的女子给出了她不一样的答案,女子不必依附在男人之下,也能过得很好,这对她来说是不小的冲击。 柳盼退下去很久之后,皇后才迟疑的问道:“这丫头说的是真的吗?她真的不是因为二郎是皇子才攀附上来的?” 昭帝颇为无奈的笑道:“她还真没说假话,她和二郎是在运河上结识不假,二郎的护卫将跳河的她捞了上来,她跟随着二郎前往常州东台镇,就连盐务改革的方向一开始还是她提出来的,只不过当初二郎当她天真,不切实际,哪知道真等实施起来最后还是依她说的方向执行,就连结果也差不多。后来两人在扬州大吵一架,她只带着个药箱说走便走,摆明了一拍两散。” 皇后方才问起柳盼的身世,以及与睿王如何相识,她也只用最简单的几句话说明,至于之后的事情更以“后来民女便来到了京城”一语带过,如今听皇帝这么一说,她顿感惊奇。 “那后来她怎么又跟着二郎来到京城了?” 这下昭帝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了。“还不是你那个儿子,在边疆待久了,连性子也学了北狄人,你儿子和人家小丫头吵架,过几日发现人被他给骂走了,他才急着要找,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才在嘉定县找到了人,这还是动用了自己手底下的斥候暗暗查访出来的。而这丫头当时在嘉定县凭着一手好医术已经站稳了脚跟,小日子过得还不错,你儿子居然半夜带着人扮做土匪将人给劫到京里来,刚进京的头半个月,小丫头甚至不知道自己落到了谁手里。” 他又好气又好笑。“所以别瞧着二郎是皇子又是王爷,对这个小丫头来说,指不定还不想和皇室扯上关系呢!” 皇后听得目瞪口呆。“怎么会……” 昭帝皇帝做久了,见过的人也多了,大楚还真有一生致力于教书育人的几位鸿儒人家,几次相请都不肯来朝做官,宁愿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仔细想想,次子挑的这个儿媳妇还真有林下之风。 皇后自从为次子选妃开始,见过了多少京中诰命一心想要与天家结亲的嘴脸,就连那些大家闺秀也几乎是量着尺子教导出来的,守着规矩,在意名位,一心替家族谋划,乍然冒出来一个与众不同的柳盼,完全打乱了她对未来小儿媳的期待。 昭帝借机又将次子那番为着以后兄弟和睦、稳固大楚江山,他必须要娶个家世低微的女子掰开揉碎了讲给皇后听。 皇后本就心思灵敏,只是一时被慈母之心给遮住了前路。做为母亲,她当然希望两个儿子能够兄弟友爱,不为皇位权势而生隔阂,这么看来,次子娶柳盼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那丫头也实在太气人了,你听听她说的那些话!” 昭帝莞尔,说到底皇后还是多年处于尊位,被人捧惯了的,突然听到几句不太顺耳、与她观点相悖的话,才会忍不住动怒,假如似他一般每天在朝堂上听着一堆朝臣为着各自势力利益而吵得天翻地覆,便不觉得这有什么了。 “这丫头不就是傲得不行吗,等她嫁进来了,你这个做婆婆的还怕没机会收拾她?若真是拆散了她跟二郎,她背个药箱离开京城,你就是想收拾她也找不着人啊!” 皇后一呆。还可以这样? 慕容夜听说柳盼惹怒了皇后的消息,顿时急得跳脚,冲进御书房去找父皇。“父皇,这丫头也太不懂事了,儿臣早说了让她先瞒着母后,她偏偏要自作主张!” 他早就应该想到了,以她那宁折不弯的臭脾气,成亲之前就应该拦着皇后召人入宫,一切等成亲之后再说。 昭帝才安抚完了皇后,回来茶都还没喝一口,就被小儿子堵上门来。 太子恰巧也赶了来,弟弟不久前才为了柳氏急慌慌的求他,若是情况不对,请他一定要帮忙说好话,他当时瞧着弟弟着急的样子暗自发笑,北狄人压境恐怕都没让弟弟紧张成这样,到底温柔乡是英雄冢啊! 昭帝凉凉的回道:“既然她这么不听话,又气着了你母后,不如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慕容夜一口气差点噎在嗓子眼里。“父皇,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母后给你挑了那许多温柔顺从的大家闺秀,既然柳氏这么不好,不如就别娶了,从你母后挑的那些闺秀里挑一个成亲算了。” 慕容夜额头的冷汗都快滴下来了,心里暗想着回去一定要好好将不听话的丫头重重惩罚一番,同时向父皇赔着小心。“她……她是有诸多不好,但也有可取之处,成亲之后儿臣会慢慢教导她的。”慕容夜向太子挤眉弄眼的,示意他快点开口。 太子饶富兴味的看了弟弟一眼,幸灾乐祸的道:“到时候谁教谁还不一定呢!我听说那位姑娘是被二弟给绑回来的,这要是在民间可算是强抢民女,还要入刑的,二弟胡闹,父皇可别被蒙蔽了,父皇应该把那位姑娘叫过来好好问问,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愿意嫁给二弟。” 慕容夜真是后悔死了向太子求助,他不帮忙就算了,还落井下石,怪就怪在自己住在东宫的那些日子,酒后不小心将自己做的糗事讲给太子听,太子当时抱月复滚到了榻上去,怎么都止不住笑,还调侃他在边疆多年长进了。 “父皇别听皇兄瞎说,盼儿怎么会不愿意嫁给儿臣,母后那里……还请父皇多多费心,都是儿臣的不是,等成了亲,儿臣赶明年生个大胖孙子给母后赔罪。” 皇后很喜欢小孩,太子妃至今也只生了个小郡主,她疼得不行,巴不得能再添几个孙辈。 “那你可能保证成亲之后就一定生儿子?” 慕容夜听见父皇口气有变,立刻顺竿爬。“父皇可别忘了柳氏可是个大夫,最擅妇科,生子秘方有好几个呢!” 太子立刻转了口风,向父皇求道:“父皇还是赶快下旨吧,您瞧把二弟给急的。”接着转头看向弟弟道:“好二弟,等你们成了亲,生子的秘方给哥哥也送两张过来可好?” 昭帝见两个儿子耍宝,愉悦的朗声大笑。 慕容夜唾弃的看了太子一眼。“见风使舵,哼,她的生子秘方概不外传!”其实有没有他也不清楚,先糊弄过了眼前一关再说。 太子好脾气的陪笑道:“成了亲不就是一家人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慕容夜不屑的瞥了太子一眼,堂堂太子一点气节都不讲,真的好吗? 尾声 平民医女成王妃 睿王慕容夜的婚事惊呆了京中诸人。 昭帝的赐婚圣旨下来之后,传旨的人由御林军簇拥着一路到了回春堂,沿途挤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又有各家眼线跟着,听完了旨意,立刻回府禀报。 而传旨的人离开之后,便有尚不知情的病人前来求诊,柳盼也不以为意,继续坐堂。 近来中宫对睿王的婚事心急,朝中各官员也拿此事来做文章,都想着做了睿王的岳父,在朝中又添一得力臂膀,往后扯着睿王的大旗更好办事,因此都卯足了劲儿的较量,哪知道较量来较量去,昭帝最后竟然谁家女儿都没选,却挑了个名不见经传的民间女子赐了婚。 这些大人们整日专注朝堂,如柳盼这等小人物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直到回到后宅才发现未来的睿王妃在后宅早已声名远扬。 赐婚圣旨一下,慕容夜高悬已久的心终于安稳落下,他进宫谢过了父皇,又急忙往中宫去谢母后,却只得母后不咸不淡的回应—— “让你媳妇学学怎么做个孝顺儿媳妇。”还特意赐了两个嬷嬷让他带回去。 慕容夜夹在中间,既不能怪柳盼惹恼了皇后,又不能怪母后要折腾心上人,只能客客气气将人带回去。 昭帝下旨之后,还状似赞赏的说道:“你小子倒是会挑人,运河里也能捞出珍珠。” 案皇这是在夸奖柳盼?慕容夜乍听感到不可置信,还是在昭帝含笑注视与太子促狭的笑声里,才渐渐确定柳盼是真的得到了父皇的认可与赞赏,而不是因为政治原因而迫不得已的接受。 他长这么大也得过父皇不少夸赞,可是从来没有一次比得上今日昭帝对柳盼的一句肯定,当下高兴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了,连连激动的道:“父皇圣明!案皇圣明!” 昭帝大笑。“若是父皇看不上你挑的媳妇儿,是不是就不圣明了?” 慕容夜被父皇这么一调侃,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回话。 太子捧月复大笑,见到指挥若定的一军主帅成了个毛头傻小子,当真值了。“父皇说这是哪里话,二弟多年历练有成,看人的眼光那是一等一的。”这也算是间接夸赞了柳盼。 虽然皇后的话里透着那么点不高兴,可是比起可以成亲的欢喜,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慕容夜将皇后送来的两名嬷嬷带到回春堂,见柳盼居然还镇定的坐在那里替病人看病,真不知道应该怪她对婚事没热情,还是怪她事业心太重。 直到两人携手进了后堂,她才局促的道:“我今儿……今儿似乎惹恼了皇后娘娘,王爷从宫里来,没听到皇后娘娘说什么吗?”难道就没阻止昭帝下旨什么的? 她当时只顾着表明自己的立场,不想使自己将来的处境难堪,可是出来之后想到慕容夜的殷殷期盼,又觉得愧对于他,他为了两个人的婚事努力,而自己却有拆台的嫌疑。 慕容夜沉下脸道:“母后很生气,特意派了两名嬷嬷来教你规矩。”但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喜意还是出卖了他。 “真的?”柳盼思忖,只是跟着嬷嬷学规矩,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好歹是同意了亲事,慕容夜的一番苦心没有白白浪费。“我会好好学规矩的,以后进宫一定不给王爷丢脸。”说完,她红着脸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啄了一口。 慕容夜揽过她,攫住了她粉女敕的唇瓣,直吻得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了,柳盼倚在他胸口如藤萝绕树一般,他才笑道:“宫中礼节你也确实该学学了,只要不出大错就行。我还问过嬷嬷,母后这是怕送聘礼办嫁妆这些事儿没有人替你操持,这才派她们过来,顺便再给你讲讲宫中之事。” 皇子成亲,自然有许多规矩礼仪,偏偏柳盼如今孑然一身,连个能出面操持婚事的人都没有,皇后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便派了身边得力的两名嬷嬷来主持此事。隔日又派了四名宫女来服侍柳盼,顺便听从两名嬷嬷的调遣。再隔得两日,又指派了一队外院行走办事的人前来跑腿,等到宫中的赏赐下来,总算能将场面圆过去了。 睿王娶妃,乃是京中头等大事,原本这些年殿中省就一直在筹备之中,诸事齐备,只差新郎回来成亲,事到临头却换了新娘,却也并不曾拖延婚期。 三月中,睿王大婚,柳盼十里红妆嫁进了睿王府。 她的嫁妆一部分是宫中所赐,另外一部分乃是让她看过病的各府官眷所送,只道受过睿王妃的恩惠,特意为她添妆,也算是结个善缘,最多的是慕容夜自掏腰包为她置办,他当初灭了北狄,除了上缴国库的一部分,剩下的分了将士一部分,落到他私库里的也不少。 京中不少人都在观望孑然一身的睿王妃的嫁妆,见识过了她丰厚的嫁妆,便知皇家并不曾因为睿王妃门第低微而有所轻视,这使得睿王府的婚宴人满为患,忙得王府长史脚不沾地,若非皇后一早从宫中加派人手,只怕便要乱起来了。 昭帝与皇后驾临睿王府,等到新人拜过了天地祖宗父母,又喝过了媳妇茶,这才起驾回宫。 太子带着一众宗亲在席上招待,他跟着昭帝听政数年,与朝中官员多有周旋,有太子殿下坐镇,太子妃在后院陪着一干前来吃酒的诰命,睿王的婚礼规格之高,也只仅次于太子大婚了。 新人回房,慕容夜揭了盖头便不错眼珠盯着新娘子瞧,似乎从来没见过一般,惹得太子妃直乐。 “睿王怎么好像没见过新娘子啊。” 小两口婚前便有了感情,睿王在宫里闹的那一出由太子亲眼所见,转述给太子妃,让太子妃乐了好几日。 “让皇嫂见笑了,这不是……头一次见新娘子嘛。”慕容夜见惯了柳盼清雅的妆扮,今日见她打扮得富贵端丽、艳若桃李,猛一瞧只觉得换了个样子,多瞧几眼才能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 喝过了合卺酒,慕容夜握了下柳盼的手,安抚道:“这里有皇嫂照顾,我去去就回,你若是肚子饿了先吃点东西。” 太子妃轻笑一声,柳盼适当的表现了一下最近受到宫中嬷嬷良好教导的成果,低垂着点点头,小小羞涩了一下。 等到夜宴散尽,红绡帐中两人对坐,顿觉欢喜无限。 “这下看你往哪儿跑!”慕容夜将柳盼抱个满怀,低头亲了一口桃红面,满足的喟叹。 柳盼抱住了他劲瘦的腰,嘻嘻笑道:“我外祖家传下来一路针法,能将好好的男人扎得不举,今日之后王爷尽可以去外面勾三搭四、拈花惹草,好让我有机会试试那套针法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坏丫头,你想什么呢!”此刻他的心比蜜还要甜。 老实说他本来还感到惴惴不安,生怕正如父皇和太子嘲笑他的,成亲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自从他将柳盼绑回来之后,虽然满心满眼里都是她,此生都不想再与她分开,但她是不是全心全意的依恋着自己,他却无法肯定。 原本听得皇后与她发生冲突,他第一个念头是——这丫头不会故意出言不逊,好让母后不同意婚事,她好借机离开? 可是后来听母后宫中的姑姑讲起当日柳盼与皇后之间的对话,还道:“王妃对王爷死心塌地,就算是娘娘开口都未能阻止她。” 现在他终于确信了,这丫头以前只是因为身分所限才有所保留,现在两人成亲了,她名正言顺了,便懒得再掩饰自己的妒意,竟然还敢这般威胁他,不过这大概是这世上最甜蜜的威胁了吧。 他以一记绵长的深吻结束了新娘子的威胁,并开启了他们的新婚生活…… 睿王府前院,阿汉在月光下一遍遍的练拳,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浸湿,直到力竭。 裘天洛拿了外套披在他身上,安慰的拍拍他的肩。“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强求不得。” 阿汉抹一把脸上的汗水,仿佛藉此动作将所有的心事都抹平了。“裘哥,听说东南海域出现了倭寇,我想去东南军营,你说王爷会不会答应?” “我会跟王爷说的,只是往后去了那里,也别忘了你是睿王府出来的人。” 阿汉绽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这辈子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忘记是王爷救了我一条命。” 京中这一夜有无数家灯火未熄,因为睿王的婚事而不得不重新有所打算的人家大有人在。 袁府里,袁霁怀里搂着温如华,小夫妻俩依偎在一起,谈论着这场盛大的婚宴。 “真没想到当初替我把脉开药调养的居然是睿王妃,她是个很和气的人呢。”对于睿王她其实也有几分歉意,只是感情这种事情实在强求不得,她不愿意一生都郁郁寡欢,现在看来当初的坚持并没有错,听闻睿王对睿王妃情深意重,丝毫不介意她的身世,她终于放下了心结。 自柳盼为她调养过之后,她休养了两个月,昨儿大夫前来,确定她又有了身孕。 袁霁有感于大家庭生活不易,心疼她要早晚立规矩,往京郊书院去寻了个教书的职位,已经禀过了父母要带着妻子一同前去,父母虽然不同意,袁家长辈也想让他入仕为官,但拗不过他去意已决,也只能由他了。 “山上空气好,又无长辈拘束,往后只有咱们两个人过日子,只逢年过节回府请安,你说好不好?” 温如华笑容里淌着甜意。“谁说是咱们两个人。”她轻抚着依旧平坦的肚子。 袁霁立刻意会过来。“是是是,是咱们三个人。” 夫妻相视一笑,甘苦与共,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美好幸福。 三个月后,睿王成亲的消息传到了苏州,顾宅里,顾清蓉将房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她凭什么能做王妃?!”一样是被送出去的玩物,怎么偏偏就她的运气好,自己服侍个老头子还要被送回来。 彼家在苏州有头有脸,为了她被退回来的事情,吴氏已经许久不曾出门交际应酬了,就连知府都很少再往顾家送帖子。 彼正元为了维系与裴永年的关系,不得不砸下大笔银子,但这段关系也维系得十分辛苦,恐怕等裴永年卸任以后,他还得重新再巴结新的知府大人。 如果家里的女儿能送进京官的后宅子里去服侍,有了这层关系,无论是哪个来做苏州知府,恐怕都得掂量一下,不至于拿顾家当砧板上的肉,予取予求。 可惜顾清蓉已经送过一回了,是不可能再送第二回,如今就为着她走了这一遭儿,连个好些的亲事都不成,高不成低不就,整日在家发脾气,闹得后宅鸡飞狗跳,着实不象样子。 彼清蓉回家之后,早就破罐子破摔,高兴起来便要买花买粉买首饰,让厨房整治一桌酒菜享用,不高兴起来打鸡骂狗,提起父亲也没好气,“爹这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用得着女儿了便是个好父亲,用不着女儿了便恨不得打杀了女儿,哪有你这样当父亲的!” 吴氏心疼女儿,不知道当着丈夫的面抹了多少泪,直让顾正元对此无可奈何,只能由得顾清蓉在家里折腾。 他见识过了睿王的铁面无情,柳盼的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对于能够攀上小女儿这件事情已经全然不抱希望了,就当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吧。 三年后,睿王府。 世子迈开短短的小肥腿在院子里跑,柳盼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坐在葡萄藤下乘凉,旁边坐着替她剥葡萄的睿王。 慕容夜这几年不领兵,过起了居家的日子。早朝愿意参加就去一次,站在朝堂上也不妨碍他打盹,不愿意就告假,十次有九次缺席。 昭帝与太子也曾经想尽了办法要找事情给他做,可他却在御书房理直气壮的回道—— “儿臣都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累了这么多年了,现在休息休息不为过吧,况且朝中的事情儿臣不懂,有父皇跟皇兄在,儿臣十分放心。” 昭帝心道:不懂你倒是学啊,你老子还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呢,怎么也没说歇歇! 太子对这个不愿意在朝堂上帮他一把的弟弟也感到无语,他这种早五更睡半夜的辛苦才刚开始呢,而且可以预见的是要辛苦一辈子,有时候他都要羡慕这个闲散的弟弟,日子过得不是一般的滋润。 成亲之后弟媳妇就怀孕了,这让原本准备好好给儿媳妇立立规矩的皇后娘娘的盘算落了空,不过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落到地上是个大胖小子,瞧在大胖孙子的金面上,她与儿媳妇那点芥蒂早解开了,还时不时召她带着儿子进宫。 睿王懒得往前朝去,跟着老婆儿子去皇后宫中蹭饭倒是熟门熟路。 最近柳盼怀了第二胎,身子又重了,皇后便极少再召她进宫,慕容夜夫妻俩平日就在府里逗儿子,看着那小子跑来跑去的玩。 小家伙整日想着出门去玩,瞧着父母碰头说起了悄悄话,他眼珠几转,便朝着院门口跑出去,伺候的人连忙跟上,眼睁睁看着他一头扎进了一个人的怀抱,众人顿时跪了一地。 “参见皇后娘娘!” 慕容夜与柳盼顿时一乐,小声道:“母后又借故出宫散心了。”忙起身来行礼。 皇后自柳盼怀了第二胎,不但不再召她进宫,还时不时借故驾临睿王府,时间久了两夫妻也习惯了皇后娘娘的随时视察。 小世子与皇后极为亲近,拉着她的手还往她身后张望。“皇祖母没有带姊姊来?” 太子的长女如今已经开始读书了,偶尔才能跟着皇后出宫玩一趟,但小世子对这位亲切的堂姊印象非常好,很期待她的到来。 院子里很快就响起了欢乐的笑声,有睿王跟睿王妃的,还有皇后优雅含蓄的笑声,其中最多的是小孩子欢快明朗的笑声,睿王府的下人们小心在旁伺候,还有宫里的嬷嬷凑趣夸小世子几句。 柳盼有时候都觉得自己身在梦中,有宠她爱她的丈夫与可爱健康的儿子,还能每个月去回春堂坐诊十日,又有太医院典籍可借阅,日子再舒心没有了。 啊生若梦,只盼恩爱绵长,白头偕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