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路嫁王府(上)》 楔子 到底不是亲生的 正是五月,入夜的高邮码头,泊着许多船只。有停船过夜的,遣了随行的仆从上岸去治办酒席,也有主家弃舟登陆的,往高邮城里寻客栈过夜。 紧靠着码头的顾家船上,顾清莺独自坐在阴暗狭小、与丫鬟婆子房间相邻的舱房里,捧着一本书册,眉头皱得死紧,半天都不曾翻过一页。 她是苏州富商顾正元的三女儿,妾室柳氏所生。柳氏性子温和不争,家传的医术平日只在后院教导女儿,尤其顾正元的正室吴氏个性强势,母女俩鲜少往正房那里凑。自两年前柳氏病逝后,顾清莺在顾家的大宅子里彷佛不存在。 没想到此次顾正元带着吴氏与嫡出的两个女儿前往淮安为岳父拜寿,也会带上顾清莺。 这让顾清莺百思不得其解,一路上谨言慎行,暗中揣摩父亲与吴氏的用意,直到踏上返程的路,都不见他们有什么动静,更让她高吊着一颗心,食不香寝不安。 特别是在淮安吴家大宅子拜寿的时候,吴氏的次女顾清蓉状似无意却带着轻视地说过一句话—— 三妹往后可就没机会吃到外祖家的菜了,还不趁此机会多吃点。 这句话既可理解为往后父亲不会再带着她往淮安吴家走动,也可以理解为父亲与吴氏对她的未来有了别的打算,这才带着她出远门,顾清莺觉得原因更倾向于后者。 到了晚膳时间,丫鬟端了饭菜过来,顾清莺扒了几口才放下筷子,吴氏房里的大丫鬟珍珠就过来了。 “三小姐,老爷跟太太请你过去呢。” 彼清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裙,这才跟着珍珠往主舱房而去。 彼正元四十来岁,身材微胖,带着商人习惯性的笑容,等到小女儿行过礼后,他指了下首的锦凳道:“坐,我与你娘有话要跟你说。” 彼清莺心里一紧,以一贯柔顺的模样坐在吴氏下首。 吴氏马上带着笑意说道:“说起来这可是一桩绝好的事,你也知道咱们苏州府的知府裴大人膝下无女,又想与京中来的贵人联姻,便想在各府寻两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子养到膝下,给配一门好亲事。我一向疼你,便想着此事不能偏了你二姊,这才叫了你来商量。” 彼清莺虽然不曾出府历练过,到底生母在世时时常将外头的世情教导一二,生怕她懵懂不知,将来吃了大亏,吴氏的言下之意她可是听明白了,霎时面上血色尽褪,她没料到父亲和吴氏竟然要将她当玩物送出去,说什么做裴大人的养女,那不过是好听些的名头,实际上还不是拿她去做攀权附贵的垫脚石,而且吴氏摆明了是不舍得亲生女儿,才会把主意动到她头上。 彼清莺内心激愤,但还是装傻充愣,面上仍是一派天真不解世情的模样,颇为善解人意的道:“父亲,这样的好事,女儿不想独占,二姊姊各方面都比女儿出挑,裴家是官家,做了裴大人养女,将来的亲事只高不低,女儿这等愚笨之人,还是留在家里侍奉双亲。”她心里还存着微渺的希望,只盼着父亲能够瞧在父女情分上,别葬送了她的一生。 吴氏眸中立时涌现出一股厌恶之意,但声音还维持着方才的高度,略显夸张的笑道:“你二姊姊的婚事,哪里就轮得着你来操心了。” 彼正元有些不豫,觉得小女儿不知好歹,听到这等好事应该喜之不尽才是,没想到她不领情不说,还推三阻四,而吴氏的话正好替他解围,他便顺势道:“你二姊姊的婚事为父早有打算,倒是你,往后去了裴府,定要听从身边嬷嬷的教导,好生学规矩,可别丢了咱们家的脸面。将来嫁得好了,别忘了你母亲与为父的养育之恩!” 彼清莺原就不是柔顺的性子,只不过这些年被生母柳氏再三叮嘱,不到万不得已,必不可和吴氏撕破脸,至于父亲,他是一家之主,家里除了吴氏能够左右他的想法,做女儿的要逆着他来,恐怕相当困难,但此事事关终身,她哪里还能够忍下去,原本还想着好生说服父亲打消念头,没想到父亲已经替她决定了。 当下再不能忍,也知道既然落不到好结果,顾清莺索性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父亲与母亲为两位姊姊好生打算,轮到我就可以随手送出去,跟家养奴仆也没什么两样。将来由着裴家人将我当礼物送出去,也不管对方是白头翁还是妻妾成群,只顾着对方头顶的官帽够不够大,能不能给家里带来利益,这种事,恕女儿难从命!” “老爷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吴氏瞬间变了脸色,抽出帕子掩面哭了起来。“妾身待她从来都比莲儿跟蓉儿更为经心,没想到她竟是这般看待妾身,还不知道她心里怎么记恨妾身呢!” 这时,相隔的帘子倏地被打了起来,顾清蓉倒竖着眉毛怒气冲冲的从内室走了出来,她先狠狠瞪了顾清莺一眼,连忙安慰母亲,“娘何必跟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一般见识,没得好心当做了驴肝肺!” 她向来被吴氏娇惯,性子冲得很,不像顾清莲柔顺贞淑,听得外间吵起来,阻止二妹未果,便只安静坐着,也不往外间来搅和。 二女儿的话正说出了顾正元的心声,明明家里替小女儿安排了好亲事,哪知道她却执意反对,倒好似家里要将她推到火坑里去,这下他再忍不了怒气,指着小女儿的鼻子骂道:“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件事我已经跟你母亲商量过了,与其将你配个小门小户的,还不如做了裴大人的养女,由知府大人为你选配良婿,岂不是比为父为你选的家世门第都要高上许多?!你别不知好歹!” 吴氏亲生的长女顾清莲婚期在即,此次回到苏州一个月之后便要成亲。顾清蓉只比顾清莺大了一岁,有不少人上门求亲,但吴氏心疼女儿,左挑右拣,总不如意,至今还未许配出去。 彼清莺本以为顾清蓉未嫁出去之前,她的婚事恐怕都不在考虑之列,只是如今可真应了她的名字,莺这个字不就是只笼中鸟,供人取乐罢了。 她心里冰凉一片,知道父亲利字当头,哪里还有骨肉亲情,更有吴氏在旁推波助澜,她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只是一径的沉默。 吴氏见她屈从,内心得意,但为了在丈夫面前表现贤慧,她拿开帕子,故意叹息道:“你这孩子也别这么倔了,知府大人位高权重,听说此次不只咱们一家要送女孩过去,苏府也送一个过去。不过她总没有你的容貌出挑,哪怕是两女共事一夫,也遮不了你的风头,往后就算你与人为妾,那也是高门大户的官家,一般百姓哪里比得了。” 彼家与苏家皆是苏州城有名的富商,历年生丝茶叶织绣生意争得不可开交,最重要的是,两家都做着盐运生意,这算是暴利行业,两边当家都恨不得打破了脑袋把对方从苏州盐商的名单里挤出去,算是积年的老对头了,没想到就连送了女儿攀龙附凤也是不落人后。 彼清莺不愿再坐着听吴氏絮叨这桩肮脏的交易,站了起来道:“天色不早了,坐了一日的船,父亲跟母亲还是早些安歇吧。”其实她心中已经另有主意。 直等她纤瘦的身影离开之后,顾正元才显露几分迟疑。“这丫头……别是不愿意吧?” 棒着舱房的门板,顾清莺还能听到吴氏带着笑意回道—— “老爷这是说哪里话,历来婚姻大事听从父母安排,她这是害羞呢!” 接着顾清蓉又娇声娇语的提起自己想要在一路上买些什么东西回去送闺中好友,舱房内的三个人很快就不再提起顾清莺的事儿了。 彼清莺勾起一抹冷笑,吴氏还真会睁眼说瞎话,怎么就不见她的两个亲生女儿害羞时是同她这副模样。 她踏着坚定的步伐往所住的舱房而去,途中遇到吴氏的丫鬟翡翠。 翡翠早听主子提过这事儿,又见三小姐是从主舱房过来的,顿时笑道:“恭喜三小姐。” 彼清莺再懒得掩饰,寒着一张小脸回到自个儿的舱房,她怔怔的坐在床沿许久,才下定决心开始收拾东西。 她将生母历年积攒的一张百两银票细心的用油纸包好,贴身藏起来,又将剩下的一点碎银子装在荷包里,牢牢系在腰间。所幸正是盛夏,衣裳轻薄,她又用油纸包了一套衣裳系在腰间,接着磨墨留书—— 案不慈,逼女儿无路可走,女儿萌生死志,随母而去,此后长伴母亲身边,勿望勿念!镑自安好! 一切准备妥当,直等三更更鼓敲响,顾清莺吹熄了烛火,拎着一个小小的荷灯往甲板上走去,到了船尾,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激起的水花和声响惊醒了守夜的婆子,她当是有水匪,连忙叫唤同伴四下巡视,待见得船尾遗留的荷花灯,赶紧拎了就往主舱房禀报去。 彼正元与吴氏看着眼前的荷花灯,正是淮安吴家女儿送给小女儿的礼物,她收到的时候很是喜欢,走的时候便带上了船,此刻荷花灯里尚有残烛一截,烛火飘摇,许是婆子丫鬟进进出出,掀起帘子窜进了一股风,烛火扑忽一下便灭了,透着一股不祥。 舱房内并不冷,顾正元与吴氏的身子却都不由得微微打颤,顾正元急忙遣了丫鬟婆子去小女儿的舱房查看。 彼清莺身边的贴身丫鬟早在柳氏过世之后就被吴氏打发了,后来派去的都是吴氏身边的人,对三小姐并不用心,更多时候顾清莺都是自己照顾自己。此次她与下人住在隔壁,她的丫鬟乐得寻相好的婆子丫鬟去住,寻常端茶倒水根本寻不见人影,更何况守夜,更是从未有过。 不多时,珍珠与翡翠便将顾清莺的留书呈到了老爷面前。 彼正元本就是在睡梦中被吵醒,惊闻此噩耗,顿时大怒。“若是让我知道她以死要挟只是故意吓唬人,等找到了她,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这丫头一向胆小,应是实在不情愿才会出此下策,他不信她真敢跳河寻死。 当下顾家船上灯火齐亮,婆子丫鬟小厮船工开始从每个角落搜人,折腾了许久,直到天色发白,都不见人影。 彼正元颓然跌坐回椅子上。“裴大人专门点名要的三丫头,这下子可怎么办才好?” 三个女儿,若论长相,要属小女儿最为出挑,当初听得风声裴府有意要在众富商家中挑了齐整的女孩子去养,顾正元便动了这个念头,还特意让吴氏宴客的时候带着两个尚未订婚的女儿去了一趟。 吴氏恨极了顾清莺,她死就死了,原本也碍不着自己,可是这么一来,顾府势必得再送一个女儿到裴府,那不就只剩下顾清蓉了?真是可怜了她的亲闺女…… 第一章 被救与救人(1) 在顾家人的记忆里,顾清莺是养在深闺的三姑娘,温顺好脾气、从小循规蹈矩,不说游水,就是掉进家里的荷塘里恐怕也会没命,因此顾正元和吴氏一开始看到她的“遗书”时,才会以为她是故意吓人的。 但顾清莺实际上背负着上一世的记忆,她有多年医院门诊经验,以及长期坚持的游泳爱好,可惜还不到三十五岁就车祸身亡,阴错阳差托生到了柳氏的肚子里,成了顾家的庶女,于是顾清莺将前世的记忆埋藏起来,安安心心做了柳氏的乖女儿,从一个小婴儿成长到如今。 彼清莺远远看着顾家船上灯火大亮,大伙儿满船奔走,她吐了口水,又扭头潜进湖里,顺着水势而游,轻松惬意,丝毫不见仓皇失措。入水的那一刻,她出于本能双手划水,只划了几下便找到了前世的感觉,立刻如游鱼入水,再无一丝滞涩感。 她扭头最后瞧一眼顾家船,远远的似乎能瞧见父亲正站在船尾她跳水的地方,夜色深沉,隔得又远,根本瞧不清他的脸色,但凭她对父亲的了解,他必然不是悲痛于失去了一个女儿,恐怕更多的还是在内心咒骂她寻死,使他失去了一个巴结官员的好机会。 运河之上,总有漏夜赶路的船只。顾清莺小心的避开行船,借着水势前行,还未游过一个时辰,忽觉腰上一紧,似乎被人从身后拦腰搂住,她紧张之下忘了自己还在水中,才要张口呼救,便灌了两口水入肚。 她的脑子里霎时涌上许多关于水匪的传奇故事,还都是最近坐船,她舱房隔音很差,隔壁的婆子闲聊之间听到的。婆子口中的水匪非常残忍,常在河流之上成群结伙打劫财物,害人性命。 彼清莺吓得浑身发抖,凭着本能死命挣扎。她虽有前世的记忆,但自生下来就在顾家后院过活,对这个世界可谓知之甚少,所有的生活经验几乎全来自生母教授,对于遇上水匪应该如何保命全无应对之策。 见她挣扎得厉害,她身后的男子一个手刀,利落的将她敲晕,拖着她游到大船边,他朝着船上的人兴奋的喊道:“是个活的,没死!” 今夜月明星稀,数日航行,船上穷极无聊,这帮年轻儿郎们便在甲板上嬉耍练武,其中一人随意朝运河上瞟了一眼,顿时大为惊奇。“咦?怎么瞧着好像河里漂着个人?” 此话一落,一名水性好的年轻男子立刻跳下船去救人。 年轻男子将人拖上船后,露出一副救人一命请表扬的表情,但呼啦啦围上来的一群年轻男人像是说好了似的,全都忽视他,低下头仔细观察被救上来的姑娘。 彼清莺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安置在舱房里,厨娘姜婆子替她换了衣服,擦干净头发身子,才将她塞进被窝,在一旁守着。 见她睁开了眼睛,姜婆子扶她起来,将熬好的姜汤端了过来。“姑娘喝口姜汤,虽是夏日,但女儿家身子弱,入水浸了大半夜,万一落下寒症就不好了。” “谢谢嬷嬷。”顾清莺揉揉发疼的后颈,接过碗,将温热的姜汤一口饮尽,当她把空碗递还给姜婆子时,才发现身上衣衫都已经换了,她的心里有些发慌,既然替她换了衣服,想来她贴身藏着的银票和荷包也被瞧见了。 姜婆子似乎瞧出了她的心思,热络的道:“是阿汉救了姑娘,老婆子替姑娘换了衣衫,姑娘衣服里藏的东西,老婆子都收到枕头下了,姑娘看看可少了什么没有?” 彼清莺从枕头底下模出救命的银子,特意从荷包里拿出一小块碎银塞到对方手里。“多谢嬷嬷照顾,这点银子还请嬷嬷不要嫌弃。” 姜婆子爽快的接下银子收妥,问道:“姑娘可是遇上为难的事了?”不然大半夜的怎么会跳河? 彼清莺不答反问:“敢问嬷嬷这是何人的船,我还未向贵主人道谢。”她的后颈莫名其妙挨了一记,到现在还泛着疼,但不可否认,这家人的相救之恩,使得她如今不必泡在水里。 姜婆子思忖她的处境,若是她不知道自己上了谁家的船,恐怕无法安心交代底细,便道:“姑娘运气极好,此次撞上了睿王出来散心,被王爷身边的亲卫阿汉给救了下来。” 彼清莺大吃一惊,就算她久在闺中,也听说过睿王的名声。 睿王慕容夜乃是今上与皇后的次子、太子的亲弟弟,凶名远播,十五岁征战,如今二十四岁,九年时间大部分都驻守边关,为此耽误了婚期,令早已定了亲的未来王妃在闺中空等了四年。 半个月前听说睿王灭了北狄,没想到却出现在运河之上,不过睿王是军旅中人,兵贵神速,又加之路途遥远消息阻隔,睿王的行踪不可能随意暴露,倒也不奇怪。 她在淮安吴家听到这些传闻,还觉得睿王乃是传奇人物,只存在于市井谈闻之中,哪知道转眼间自己就上了他的船,可见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彼家与睿王府相隔甚远,顾清莺也不怕穿帮,半真半假的道:“我姓柳,单名一个盼字,家父乃郎中,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不久前家父替乡间恶霸的老父亲治病,对方年老积弱,治得了病却救不了命,最终过世,恶霸便带人打伤了家父。数日后,家父重病而亡,恶霸还要逼我入府为妾,我拚死力争,只好跳河逃命,幸得贵府亲卫所救。” 柳盼这个名字已经被她封存在记忆中十几年,自从成了顾家的三女儿,再不曾用过,如今重新用回此名,似乎也表示她月兑离了顾家,开始崭新的人生,从今往后,她就是无牵无挂、无依无靠的柳盼。 至于她所说的这段身世,事实上正是柳氏当年亲历,只是结果不同,恶霸逼着柳郎中赔钱,带人打伤了他,被路过的顾正元所救,又替柳家偿了恶霸家这笔债,柳郎中重病饼世之后,柳氏一介孤女无依无靠,便委身顾正元为妾。 姜婆子没想到她有这段身世,同情的连连叹息,又听她说懂得岐黄之术,以前也跟着父亲一起出诊,安慰道:“柳姑娘好歹还有门技艺傍身,不至于行至绝境。且好生歇息,等养好了身子再做打算不迟。”说完,她这才收了空碗掩上舱门出去了。 柳盼仔细将银票、银两收好,这才觉得心头有几分踏实,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看到顾府家仆拿着鱼叉绳索等物追了来,她拚命划水想逃,在鱼叉即将扎到身上的瞬间,她惊醒过来,还未来得及擦一下满头大汗,便听得舱房门被敲得大响,同时有人高声喊道—— “柳姑娘……柳姑娘……” 柳盼本就和衣而眠,赶紧起身趿拉着鞋子打开房门,便见一脸惊惶的姜婆子,身后还跟着一名英俊的年轻男子,也是满面焦色。 姜婆子急忙道:“王爷忽然发起高热,昏迷不醒,船上又无大夫,姑娘懂得医理,劳烦姑娘过去瞧一瞧。”接着她指着身后的年轻人道:“这是阿汉。” 柳盼瞧一眼阿汉,心道:原来就是你这个莽汉将我敲晕了!但嘴上还得客气一二,“多谢小扮相救之恩。” 阿汉是个直肠子,催促道:“姑娘不必多礼,赶快过去瞧一瞧王爷要紧,王爷这会儿都烧得说起胡话来了。” 柳盼也不耽搁,跟着阿汉一路穿过舱房,来到主舱房,便见门前一群年轻男子候着,见到她来,皆目光迫切的看着她,好似见到了救命菩萨。 进入房内,柳盼见一名七尺昂藏的男子躺在床榻上,他面目英挺,但双目紧闭,满面潮红,她先模了模他的额头,热得烫手,再掀起他的眼皮,查看他的瞳孔,他的睫毛又长又密,眼神却甚是迷茫,接着她替他把了脉,询问阿汉道:“睿王可是身上有外伤?”他这烧法不似伤寒之症。 在旁侍立的葛重与裘天洛交换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阿汉则是一脸佩服。“王爷上月在北狄最后一战时,后背被砍伤,着急回京,路上也不曾带大夫,回京之后又……诸事繁杂,也并不曾好好看过……” 柳盼难掩惊诧。“你们……不是睿王的亲卫吗?”连自家主子身上伤势如何都不管的?她当机立断道:“阿汉小扮,你过来把睿王的衣服扒了!” 三名亲卫都一脸震惊的看着她,压根没料到这个女大夫居然如此豪放,模完了脉就要扒衣服,全无男女之防,再说了,王爷平日可不许人近身的,若是醒来后知道自己在昏迷中被人扒光了,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柳盼见三人迟疑不决,内心着急,连连催促,“还不快过来扒衣服,难道真要等他伤口感染而死吗?” 三人听她说得严重,还是来到床边,解开了主子的腰带,将外袍扯开。 她见慕容夜中衣的后背沾染到黄色的脓物,眉头一皱,她拉开阿汉等人,亲自上前替他月兑衣服。 阿汉等人没见过这等大胆的女子,默默退到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爷被一双纤手给剥了中衣,露出健硕的肌肉,却不见她有丝毫的羞臊之意。 柳盼将慕容夜的两只胳膊拉了出来,但衣服却与后背的伤口黏在一处,就算没看到伤口全貌,想来也十分骇人。“船上可有烈酒?” 阿汉迟疑了一下才回道:“有的,王爷最喜烈酒,船上随行还有几坛子。” “拿烈酒过来,再找一把匕首、剪子和针线来。”仍在与中衣奋斗的柳盼,头也没回的吩咐道。 阿汉不愧是军中出来的,行事效率极高,不多久就抱了一坛子的烈酒回来,拍开泥封,顿时一股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 第一章 被救与救人(2) 柳盼低头闻了一下,对浓度颇为满意,接过另一名男子递来的剪子,拿酒擦拭了一下,咔嚓咔嚓将中衣剪开,他的伤口极长,几乎斜贯了整个后背,而且非常深。 她拿烈酒泡过的匕首将脓血腐肉清理切除,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将慕容夜背上的伤口清理干净,当她拿出针线要缝合时,阿汉等三人急忙拦阻,却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到底我是大夫还是你们是大夫?!你们既然阻止我治疗,想来还有更好的办法吧?” 阿汉默然看着另外两人;葛重捋着颔下长须沉吟,他是睿王最为信重的幕僚,平日最为机敏,只可惜对医术一窍不通,不知该如何是好。 裘天洛乃是亲卫队长,指挥惯了手底下两百多名兵士,与柳盼这等柔弱的姑娘意见相左,却不能用武力解决,况且事关睿王性命,他也有几分拿不定主意,不免烦躁。“姑娘可是保证能治好王爷?” “治得了病,救不了命,我只能尽力而为,三位还要拦着我吗?” 三人在她坚定的眼神之下再次败退,之前船过扬州,他们完全没有发现主子身体不适,如今船在运河上航行,放眼望去两岸皆是青山绿水,不见任何庄户人家,又要去哪里寻大夫,只能由着她施为了。 慕容夜烧得厉害,就连她清理缝合伤口时,也只是无意识的哼哼几声,并未清醒过来。 此刻慕容夜趴睡着,阿汉在床边守着,以免主子翻身压到伤口。 船上虽无大夫,倒是备着些常用药,处理完伤口,柳盼又挑了几样消炎止血镇痛的药草让姜婆子去煎药,她则返身回到主舱房,喂慕容夜喝了些淡盐水,时不时替他擦汗,观察伤口有无再出脓血。 柳盼生怕慕容夜的伤口又恶化,两日夜未曾阖眼的守在床边,若教不知情的人瞧见了,指不定会以为受伤的人是她的情郎。 阿汉有感于她对王爷的照顾,催促了几次让她回舱房去休息,她执意不肯。 做大夫的碰上要命的急症,总是心有所系,睡也睡不踏实。 “等你家王爷退烧了,我再睡也不迟。”柳盼实在拗不过阿汉的好意,便往脚榻上一坐,趴在床边打盹。 睡梦之中也不甚踏实,正迷迷糊糊作着恶梦,忽觉得腕上剧痛,似梦非梦,柳盼猛地睁开眼睛,腕上剧痛加倍,眼前是一张放大的俊脸,可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厌恶。 “你是何人?!谁让你趴在本王床边睡觉的?!” “疼、疼……放开我!”柳盼还懵着,思绪一时没转过来,尤其还是在睡梦中被偷袭,让她的脾气更加不好,她一边试图甩开他的钳制,一边怒道:“这又不是什么天上仙宫,若不是睿王……”她猛然瞪大了双眼,好似傻住了一般,朝着舱外大喊,“阿汉——” 柳盼这两日见惯了慕容夜发烧昏迷的模样,如今他乍然睁开了眼睛,整张脸都生动强硬了起来,简直像不同的两个人,长年征战的人,哪怕在床上也带着一身杀伐之气,更兼之他目露寒光,令她不由得汗毛倒竖,本能的感觉到危险逼近。 慕容夜只不过昏迷了两日,再醒来就看到床前趴睡着一个女子,而且这女子胆子大得惊人,当着他的面就敢大呼小叫的使唤阿汉,最可恨的是,阿汉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而且冲过来的模样既惊又喜。 “王爷——王爷您醒了!”阿汉喊完了才发现两人之间的怪异之处,自家王爷紧握着柳姑娘纤细的手腕,前者目露杀意,后者疼得面色刷白。“王爷快松手啊,柳姑娘的手腕要断了!她是大夫,这几日都是她守在王爷身边,王爷身上的伤也是她处理的!” 慕容夜虽然缓缓松开抓着她的手,可是盯着她的眸光却充斥着浓浓的狐疑,显然不相信娇弱的她有这般能耐。 柳盼气恼的看了眼手腕上的青印子,接着恶狠狠的瞪了回去,嘲讽道:“早闻睿王战神之名,没想到王爷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也挺特别,恨不得要捏碎救命恩人的腕骨!”她又转头吩咐阿汉,“之前的方子继续喝着,禁止喝酒,睡觉趴着睡,也不可剧烈运动,免得伤口又裂开,既然你家王爷已经醒来了,往后小心看护,应该无啥大碍,我先回舱房去歇息了。”说完,她也不管慕容夜脸色如何,径自出去了。 慕容夜这会儿才算醒过味儿来,但还是有几分迟疑。“她……她真是大夫?”瞧她模样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而且还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上了他的船,实在可疑,想到此,他的目光又冷了下来。 打仗打得久了,总容易养成谨慎多疑的性子,阿汉能够了解主子的想法,但柳盼出现在主子的船上,说来说去只是一桩巧合,为免主子下次见到柳盼又面露杀机,他解释道:“原是属下多事,见到运河里漂着个姑娘,这才跳下去救人,听得厨房的姜婆子说,柳姑娘不愿屈从恶人为妾,这才跳河自保,也是个可怜人。” 慕容夜冷冷的回道:“她说的你就信?做事也不长长脑子!就算她救了本王的命,但她明明是个小泵娘却有一身医术,且来历不明,岂不可疑?”况且她身为女子,却毫无男女之防,还敢扒成年男子的衣裳,能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 阿汉暗道糟糕,他在王爷面前向来据实以报,没想到说顺溜了,连柳盼替主子治疗的过程都讲出来了。虽然王爷被柳姑娘看过了身子,吃亏的似乎是柳姑娘,并非王爷,可是瞧瞧王爷的脸色,倒好似清白不保一样,整张脸黑得像锅底似的。 柳盼可不知道慕容夜已对她的来历产生了怀疑,就算阿汉说再多好话,也难以改变慕容夜对她的第一印象,因此等她饱饱的睡了一觉,又吃过姜婆子送来的饭菜,站在甲板上吹风的时候,阿汉苦着一张脸过来了。 “柳姑娘,王爷非要喝酒,怎么都劝不住,柳姑娘是大夫,能不能麻烦姑娘去劝劝?” 柳盼看看皓腕上那更显严重的青紫印子,下定决心不再与这位脾气暴戾的皇子有所交集,听得阿汉求救,她眉毛都不曾抬一下。“你家王爷一军主帅,指挥过千军万马,平日也是呼奴唤婢,又怎么会听我一介民女的话?阿汉小扮还是别为难我了。” 阿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泛着一圈青紫的白皙手腕,心里也觉得自家王爷这事儿做得不太地道,但这是有内情的……他探头探脑四下瞧了瞧,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又犹豫了一会儿,这才下定决心道:“其实……王爷讨厌女人,并非是柳姑娘的原因。” 她仍旧面无表情,轻轻抚模着手腕,拒绝的意味很是明显。 他急得都快哭了,背后议论主子的隐私,确非下属该为,可如今事出有因,他在心里悄悄向王爷告了个罪,这才道:“王爷定过亲,这是整个大楚都知道的事情,就连王爷自己也对未来王妃十分满意。” “难道这事儿还跟睿王妃有关了?她还未过门,就已经醋性大发到见不得睿王身边有别的女子?”这下柳盼的八卦之心倒真的被勾起来了。 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都寻常,就连顾正元后院里也还有几个通房丫头呢,那些人没被抬做姨娘是因为吴氏严格把关,根本不给她们怀孕生子的机会,难得还能看到如此剽悍而独树一帜的女性,把未来夫婿教得服服贴贴,就连睡醒来看到自己床前有个陌生女子都横眉怒目,忠贞不已,让她不禁对素未谋面的睿王妃充满了好奇。 “哪儿啊!”阿汉支支吾吾的回道:“温氏……也就是未来的王妃,她虽然瞧着温婉贤淑,但、但是……在王爷回来之前,她跟她表哥暗暗好上了。” 柳盼听得目瞪口呆。“你家王爷出身皇室,军功累累,年轻多金有权有貌,王妃怎会……难道王妃的表哥有什么是优于睿王的吗?” “哼,不过是个爱读书的酸丁,闲来无事会写几句酸诗与她唱和,哪比得上我们王爷!”阿汉满是不屑。“女人啊,总是会被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 她心有余悸的模模腕骨,非常能够体会未来王妃的心情。“也是,比起你家王爷这种有暴力倾向,说不定婚后还会打女人的武夫来说,温柔体贴、知情识趣的书生确实是上佳的夫婿人选。”至少人身安全有保障,还能哄女人开心,而且听说温氏出身书香世家,想来无论社会地位还是物质生活都不缺,唯一缺少的就是精神寄托了。 阿汉气恼的道:“柳姑娘,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我家王爷不过就是不小心捏了下你的手腕子,你就非要向着那对奸夫yin妇说话!她可是与王爷定过亲的,若不是王爷宽宏大度,知道此事之后立刻退了亲,她早被问罪了!” 温氏此事原本隐密,还是两月前京中出了个采花大盗的案子,有好几位大人府上的闺秀都出了事,睿王府长史想着温氏尚在闺中,保护睿王妃乃是他们的职责,也未曾告之温家人,悄悄派了两人去保护,这才撞破了温氏与袁霁的私情。 睿王征战归来,王府长史万般无奈,便将此事禀了睿王,这才有了他火速退婚,连伤口都不曾好好将养,远走江南之事。 柳盼模模鼻子,颇为不好意思。“阿汉小扮你看,我与你家王爷以及他的前未婚妻皆是素不相识,咱们只是就事论事,男人或许觉得权势地位就是征服女人的利器,可是偏偏有些女人只想要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的夫婿,不是还有句诗是这样说的吗——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虽然王妃与你家王爷订亲数年,但两人时常相隔两地,就算鸿雁传书,哪抵得上人家表哥早晚嘘寒问暖。”异地恋最不可靠了,不知道谋杀了多少爱情。 阿汉将王爷奉为神祇,唯有敬仰服从,哪里听得进别人说王爷的不是,特别是这种事情,若是按着他们乡下的规矩,温氏早就被浸猪笼了,他没好气的瞪着柳盼,她医术还成,但为人实在太不靠谱,不分青红皂白就对王爷下了论断,若她是个男子,他早就几拳揍过去了。 柳盼见他被自己气得无言以对,之前对慕容夜的那些不痛快顿时消解了不少,她拍拍他的肩笑道:“瞧把你给气的,大丈夫何患无妻,你家王爷都不气,你气个什么劲儿啊!有女人喜欢夫婿温柔解意,就有女人喜欢英雄豪杰,只是你家王爷缘分未到而已。” 说完,她率先转身,这才发现裘天洛神色复杂的站在舱内,再有六、七步就跨到甲板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甲板上的阳光太烈,刺得视线有短暂的空白,她总觉得方才似乎看见裘天洛身后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不过不管是她眼花还是怎样,背后说人是非到底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行为,她和阿汉相视一眼,皆是一脸尴尬。 第二章 跳入另一个坑(1) 柳盼先行挪动脚步,走进主舱房。 裘天洛则拉住想要跟上的阿汉,附耳小声的说道:“方才你跟柳姑娘在甲板上说的话,王爷都听到了。” 阿汉的脸瞬间刷白,慌得原地转圈。“这可怎么办?王爷会不会……”上次王爷捏青了她的腕子,这次会不会直接将她杀了灭口?早知道他就不要来请柳盼帮忙了,省得连累了她。 裘天洛同情的瞄了舱房门板一眼,再奉送阿汉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活该!谁让你多嘴,居然私自向外人透露王爷的私事!” 阿汉这会儿恨不得缝上自己这张惹祸的嘴,他贴靠着房门,侧耳细听,内心忐忑,唯有一个念头,只要王爷向柳姑娘动粗,他就立刻冲进去领罪,王爷平日操练他们可从来不会留后手,总不能让她一个娇娇弱弱的小泵娘受这样的折腾。 柳盼进入房间,就见慕容夜沉默的坐在床上,她本着不跟“头顶着大片草原”的倒霉男人一般见识,还屈膝向他行了个礼。“阿汉说王爷要喝酒,要民女过来瞧一瞧。药也该换了,民女正好看看王爷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慕容夜目光森冷深沉的瞪着她,既不同意也不反对。 他原本在房里闷得慌,要了几次酒都未果,手下人全都道“柳姑娘说了伤好之前不能再喝酒”,他万万没想到睡一觉醒来改变如此之大,连下属都不再听话了,才想往甲板上去晒晒太阳透透气,哪知道才走过去就听到阿汉与柳盼的对话,气恼更甚。 柳盼可不是从未见过世面的娇小姐,上辈子什么脾气古怪的人没碰见过,就连医闹也经历过两次,虎口余生,对病患有着一整套应对方式,她将他的沉默归结为“深度厌女症患者”发病期,看到靠近的女人就不舒服,她直接忽略了他的脸色,还胆大包天的朝他招招手。“王爷能自己走吧?过来坐到桌边先让我把把脉。” 他瞅着她的眸光更加锐利了,以往他摆出这种沉默的姿态,手下将士亲卫哪个不战战兢兢,暗中揣测他的心思,这小丫头别是不会瞧人眼色吧? 在房外偷听的阿汉顿时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除了大楚皇帝与皇后娘娘,谁敢用这种口气招呼王爷移驾,柳姑娘的胆子也忒大了,他生怕接下来听到的会是王爷的暴喝甚至是动粗,可是房里安静了一会,传来的却是主子的脚步声,然后是落坐的声音,他不禁瞠目结舌,耳朵与门板贴得更密实了些,想要听得再清楚一点,应该说他恨不得化身蚊子飞进去瞧个究竟。 慕容夜冷着脸坐到桌边,柳盼又示意他将手放到桌上,将他的袖子往上卷了卷,接着她伸出纤白的手指压到他的腕上切脉。 此刻,他才有心思细细打量眼前的姑娘,她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发上只别了一支银钗,耳上也只是最简单的丁香银钉,衣裳颜色素雅,但五官如画,似乎浸染了江南的烟雨之色,低垂的睫毛又浓又翘,皮肤白皙如玉,单看她这纤瘦的身板,素腰不及一握,似乎风大些都能将人吹走,也能称得上柔弱,但谁能想到她胆大包天,单就他所认识的女子来说,她一张利口无人能出其右。 他的目光移到了她正在切脉的手,如玉雕就,女子的肌肤本就细腻,也不知道是他还烧着,还是女子的体温本就偏低,挨着他的那块肌肤十分的舒服,倒让他有种想将她揽在怀里降温的冲动。 慕容夜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还未回神,她已经松开了手,并且探身往他额头模了过来,若是往常,他必然不会让她得逞,哪知道也不过就是一闪神的功夫,她已经将手掌贴上他的额头,顿时凉意上头,又软又凉,十分舒服,鼻端似乎还能嗅到一股清雅的药香,极是好闻,若非靠着巨大的意志力,他恨不得将脑袋在她的手心里蹭蹭,享受这片刻舒爽的凉意。 柳盼不晓得他这般弯弯绕绕的心思,不过瞬间便收回了手。“王爷还有点发烧,还请王爷宽衣,让民女瞧瞧王爷背后的伤口如何了。” 她的语气非常平静,白皙的脸蛋不见一丝红晕,就连方才模他脑袋的举动似乎也再正常不过,这可让他感到不是滋味,他没好气的道:“男女授受不亲,姑娘瞧过了别的男人的身体,不怕嫁不出去吗?” 迂腐的男人!她在心里月复诽,面上仍一本正经的回道:“民女的终身大事就不劳王爷操心了,王爷若是有暇,还是多听听大夫的话,不要再追着手下人要酒喝,好好养伤为好,免得伤势又恶化,堂堂一代战神,最后不是败于敌手,而是败于自己的不知节制,传出去恐怕是笑话一桩。” 慕容夜想起她之前在甲板上跟阿汉说的话,心道:她不开口瞧着就是个江南美人,一开口满嘴带刺,扎得人生疼。 既然她不在意是否清名有损,他身为男人又有何好介怀的,于是他解开了腰带,月兑去外裳,连中衣也扯开了。 柳盼全无一丝窘态,急忙起身转到他身后去,解开了绑在伤口处的白帛,一层层取下来,换药重新包扎,手法轻柔熟练,显是做惯了的,还叮嘱了两句他饮食睡眠上需要注意的地方,说到一半停顿了下,才又道:“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裘队长跟阿汉小扮来注意便好,王爷只管安心休养。”她显然不太信任他的自制力。 阿汉整个人都傻住了。“不对啊……”王爷没将柳姑娘大卸八块就算了,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他疑惑的转头以目光请示裘天洛,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裘天洛原本是站干岸看热闹的,但没想到情况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只能勉强归结为王爷终于暂时从被戴了绿帽、迫不得已退婚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心情也变好了,他不得不说,阿汉跟柳姑娘的运气出奇的好。 从头到尾,柳盼压根没感受到慕容夜的怒气,只是觉得刚进去之时,房里气压极低,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可是换好了药,他的情绪似乎有所缓解,大约是久病之人病情有望痊愈,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等到她脚步轻快的走出房间,看到面色怪异、欲言又止的裘天洛与阿汉,她才觉得有一丝丝不对劲,不过对于这些萍水相逢之人,她并无探究的心思,她还向裘天洛请求道:“在船上叨扰了这么久,船到了常州靠岸之后,麻烦裘队长通知一声,我好下船。”说完,她便要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才迈出几步,阿汉终于挤出话来,“柳姑娘,你孤身一人去常州,难道有亲戚可投奔?” 柳盼神色一怔,没想到竟然还能意外收获一缕关心,她轻声回道:“多谢阿汉小扮,我并无亲戚可投奔。外祖家早已绝户,本家……”她自嘲一笑,目光中竟带了些萧瑟之意,不过转瞬即逝,笑容瞬间又灿烂了起来。“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还有一门技艺,总归能有口饭吃,饿不死就好。” 她虽是弱质女流,但在这个瞬间,却给人一种一掷决生死之勇,令裘天洛若有所思瞧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阿汉傻呆呆的转头看向裘天洛。“咱们到了常州,真要将柳姑娘放下来啊?” 王爷的伤势已经好转,就算到了常州柳盼上岸离去,他们也可以在当地征召大夫上船随行,但也许是他亲手救上来的姑娘,又得知她的经历,他不免多添了几分关心。 裘天洛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不然怎么办?不放她走,你娶了她啊?” 阿汉认真考虑了一下,随后露出忸怩的笑意。“其实……其实娶了柳姑娘也不错呢。”她人美,医术又好,至于她的为人,日久总归能够靠谱起来的。 裘天洛没好气的睨着阿汉,懒得再同他多说一句话。 慕容夜听阿汉禀报柳盼要求到了常州便要离开,心里的怀疑终于淡了一层,但仍是吩咐道:“传消息让人去查查这位柳姑娘的来历。”不管她是有意还是巧合上了他的船,总归查明白了他才能放心。 接下来几日,柳盼不时来替慕容夜切脉换药,依照他的情况更换药方子,对于他私下调查她的事情倒是一无所知。 慕容夜这些日子由她照料,伤势渐好,又兼那日被她数说过之后,他便不再向下属要酒喝。 阿汉也私下夸赞柳盼办法多,竟然真能让王爷放弃了喝酒这项爱好,就连饮食也十分清淡,再将养些日子便无大碍了。 又过了几日,船行至常州靠岸,柳盼早得了消息,来的时候原本就没什么东西,只贴身藏着银子,以及油纸包里一身换洗的衣衫,便麻烦姜婆子寻了块包袱皮儿,卷了个小包袱背在肩上,去向慕容夜辞行。 “民女多谢王爷收容数日,今日别过王爷与诸位。”她向慕容夜与阿汉三人拜别后,便走出了主舱房,没想到慕容夜竟跟了出来,慌得她连连推辞,“民女哪敢劳驾王爷送行,王爷还请留步。” 慕容夜却越过她走在前头。“本王去常州有事要办。” 阿汉迷乱了,悄声问裘天洛,“裘哥,王爷几时说过要去常州了?” 裘天洛很肯定的回道:“不就刚才说的吗?” 一行人紧跟了上去,护卫左右,很快就将满脸通红的柳盼丢在了最后。 她望着前方一群男人的身影,不知怎地,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章 跳入另一个坑(2) 柳盼下船之后,慕容夜已经带着裘天洛、葛重以及阿汉站在了岸边,其余随行人员得他之令,暂留船上待命。 她尴尬之意略退,上前再次向慕容夜辞别,准备分道扬镳,才转身走了两步,就被人扯住了肩头,她回头一看,拦住她的正是慕容夜本人。 随侍的三人都傻了眼,王爷向来稳重,怎地做出这种轻佻的举动? 阿汉更是急道:“王爷……” 柳盼对这个能吓跑本朝闺秀的睿王,只想着要敬而远之,她十分客气的询问,“王爷还有事?”同时用眼神示意他松手,他可是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不得当的行为,岂不是自打脸? 迎上她直白的目光,慕容夜很清楚她只差没直接指责他是登徒子,他总算松开了手。“本王此次乃是微服出行,柳姑娘既然知道本王的行踪,便不能随意走月兑,万一你将消息泄露出去该如何?” 梆重抚须点头应和,裘天洛想到王爷此行的目的,也意识到让柳盼随意离开确实不妥。 唯独阿汉头脑简单,又对自己救上来的柔弱小泵娘始终心存好感,帮腔道:“王爷,柳姑娘定然不会泄露王爷行踪。”若非碍于王爷的威严,他早跳起来向王爷据理力争了。 柳盼的心突地一跳,暗中猜测慕容夜此举到底是无的放矢,还是真的身负重任,不期然,她想到了一个可能,顾正元提过京中来的裴知府欲结交的贵人,随即又自行推翻了这个念头,从时间上推断,裴知府透露口风大约是顾家前往淮安之前,少说也在一、两个月之前,那时候恐怕睿王还未从北狄折返。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道:“小女子只听过睿王赫赫威名,从未见过王爷。”只要他不是裴知府想要巴结的京中贵人就好。 慕容夜沉肃的目光从她面上掠过,眼前的小丫头模样倔强,还隐隐带着不屑似的,彷佛在说纵然他贵为皇室中人,她也绝无攀附之意。 从他稍解人事之后,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明示暗示,就连宫女以及王府里的丫鬟也无不存着别样的心思。当初他看中温氏,泰半是因为温氏在面对他时并不曾露出那种面红耳赤的蠢样子,可是后来他才明白,原来那是因为温氏另有所爱。 也许是因为柳盼面对他时那种清明的眼神,甚至面对他半luo的身体都不曾露出一丝羞赧之色,反而激起了他的脾气,难道她对他就这般不屑一顾?他不假思索的道:“本王身边还缺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民女是良民!良民!”柳盼情急之下,对着龙行虎步而去的睿王喊道:“王爷不能强迫良民为婢!” 慕容夜充耳不闻,步伐毫不停顿。 梆重张了张口,又老实的闭上了嘴,无视情绪激动的柳盼,迈开步子跟上自家主子。身为一个合格的幕僚,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对睿王的某些行为规劝一番,若有不决之事还可谏言,但多半是军务,至于王爷的私生活,并不属于他关注的范围。 裘天洛内心哀号一声,老葛你熊的,居然都不劝一句!他转而拍拍阿汉的肩头,语重心长的道:“兄弟,哥哥我身为亲卫队长,可不能做出逼良为奴的事情,护卫王爷的安危才是要责,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啊!”说完,他赶紧跟上葛重。 阿汉尴尬的与柳盼无言相视。 老实说,他是有几分不愿意柳盼离开的,但就算让她留下来,也绝非是以王爷贴身丫鬟的身分,好歹她医术不错,为人又和气,十指纤纤,根本不像个丫鬟,反倒像是颇有教养的千金,只除了有时候豪放得有些吓人。 鉴于两人连日来相处融洽,摊上这件事,他也只能自认倒霉,厚着脸皮做出个殷勤样儿。“柳姑娘,请——” 柳盼恨得牙痒痒的,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狗腿子!” 狈腿子阿汉立即压出八字眉,无奈的在心里想着,他这是招谁惹谁了,两面不是人。 柳盼被逼跟着慕容夜一行人进入常州城,住进了客栈,她窝了一肚子火,连带看着阿汉的眼神都十分不友善。 都是这蠢小子下河将她捞了上来,好心办坏事,这才让她倒霉的遇上了慕容夜,这下连自由都没了,早知道慕容夜这么不是东西,她当初就不应该救他,索性让他发烧烧死算了。 慕容夜可不管柳盼对他一腔怨念,与葛重、裘天洛商议如何在常州便宜行事。 原本他从战场上回来,昭帝的意思是让他好生歇息,顺便把婚事给办了,哪知道出了温氏那档子事,他气恼上头,冲进宫里求昭帝退亲,恰巧撞上昭帝正在训斥官员,准备着手整顿江南盐务,他这才毛遂自荐。 皇后本就心疼次子多年征战沙场,连成亲也耽搁了,才回京便听得昭帝又指派他出京办事,顿时火冒三丈,冲进御书房准备大闹一场。 昭帝与皇后夫妻多年,知道两个儿子是她的命根子,太子陪伴在她身边多年,还算听话懂事,偏偏次子让她很是伤神,昭帝好说歹说,又以朕必定会派别的官员前往江南,二郎只是离京散心,免得留在京中黯然伤神。等他转一圈回来,朕再给他挑选一门可心如意的亲事为借口,这才哄住了皇后。 皇后在后宫听到次子自请退婚,原本还对温家生心歉疚,想着平白耽误了温姑娘四年,只是次子离家太久,疼都来不及,哪里舍得骂他,等到听说他退亲是温氏之故,顿时火冒三丈。 只不过慕容夜在父皇面前的借口是—— “儿臣久在边关,糙惯了的,总觉得与书香人家的闺女在一起浑身不自在,一个桌上吃饭还怕声音大些吓着了她,还请父皇开恩,退了这门亲事。” 其实真正的原因昭帝心知肚明,慕容夜还未回京,王府长史发现此事不敢隐瞒,已先一步悄悄上书昭帝了。 身为父亲,知道次子摊上这种难堪事,昭帝内心的怒火不比皇后少;可是做为皇帝,温氏一门向来忠心,温氏子弟又向来无劣迹,在朝为官者皆勤勉守法、兢兢业业,实在没有因为温氏的作为而连累温氏一门的道理。 说到底,在他的心里,哪怕次子抛去了皇子身分,也是十分优秀,堪称当世俊杰,何愁寻不到名门良媛为妻?想通此节,昭帝便假装被蒙在鼓里,果真召了温氏之父进宫商议退婚之事。 温友和官至大理寺卿,向来铁面无私,唯独对幼女的婚事伤透了脑筋。 睿王在北狄大胜的消息由前线传回来之后,温氏便开始“生病”,拒绝成亲,只道若是让她嫁进睿王府,还不如让她去死,温氏又悄悄向母亲泣诉—— “睿王再好,可一想到他双手染满鲜血,杀孽这般深重,女儿便浑身冰凉,害怕得忍不住要哆嗦,又怎么能跟他成亲呢?” 温夫人生了三个儿子,四十岁才得了这个女儿,取名如华,当真如珠似宝一般,捧在手心里呵疼大的,她被女儿哭着求过几回,也开解过女儿数次,总不见效,对此事也暗暗发愁不已。 袁霁跟着母亲来探望温如华的时候,向她悄悄出了主意,“舅父虽然严苛,但舅母一向疼你,你只要寻死觅活不肯嫁,舅父最终也只能依从妹妹了。” 两人青梅竹马从小玩到大,性情相投,什么时候心动都不记得,当年皇室提亲,温友和一口应了下来,倒让两小儿措手不及,着实伤心了一阵子。后来睿王远征不归,虽有一纸婚书,到底成亲遥遥无期,此事便拖了下来,两人也能时常借着表兄妹之名相见。直到此次睿王灭了北狄,两人这才着了慌。 昭帝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的道:“二郎提起令媛赞不绝口,只道他在外征战多年,耽误了令媛,且令媛闺中弱质,二郎恐自己在军营里糙惯了的,与令媛的性情不甚相合,执意要退亲,倒是朕对不住温卿了,令媛但有中意的儿郎,还是别再误了年华。” 温友和原来还以为昭帝召他进宫,许是要商议婚事,想起家中寻死觅活的女儿,为了能够退亲都已经开始绝食了,他也禁不住有些动摇,还是怕万一女儿固执到底,当真为了亲事而一心寻死,如今昭帝主动提起,正中他下怀,他当下不再犹豫,接了退婚书。 出宫后,温友和细细琢磨昭帝的话,总觉得分外耳熟,这分明是女儿拒绝成亲的理由,特别是皇上最后一句“令媛但有中意的儿郎”更值得深思,毕竟女儿镇日待在深闺,又如何识得其他男子? 回府后,温友和将皇上的话转述给妻子和女儿知晓,两人皆欢喜不尽。 袁霁听到消息,次日匆忙赶来温府,先去向温友和请安,两人坐下来说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袁霁便有些坐立不安。“外甥还未向舅母请安,四妹妹这几日可大安了?” 温友和当他是关心,便让他去后院向妻子请安,待他出了书房门,温友和忽然醒悟过来,这个小畜生!可不正应了昭帝的那句话吗?! 不怪他总觉得昭帝退亲的时候话中有话,且语气中似乎并无让女儿空等四年的愧疚之感,只是当下事情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他一心记挂着要将退婚的消息带回来给女儿,这才忽略了,如今想明白之后,他顿时冷汗直冒,胆子都快破了。 第三章 是好人还是骗子(1) 江南历来是富庶之乡,丝米盐茶织绣天下闻名。 慕容夜带着随从以及新上任的丫鬟柳盼在常州城转悠了一圈,去茶楼听了几支小曲,又去酒楼品得几样时鲜果蔬、地方佳肴。 听得旁座客人议论城中时事,慕容夜还不忘问问葛重,“不是说本地盐帮跟漕帮常常火并吗?”怎么瞧着常州城很是平静,并不似经常性持械斗殴、民风剽悍之地。 这是慕容夜一路上翻阅了两淮卷宗发现的,常州械斗频发,比之扬州要高出许多倍,但当他亲自来常州市井间走动,免不了怀疑这个消息的确实性,为此,他命葛重使了一小块碎银子向店小二探听消息。 店小二似乎觉得他们大惊小敝。“盐帮、漕帮打架斗殴又不是一日、两日,这运河上哪一日不打上几场?都是在运河上讨生活的,要是日子好过,谁会跟人搏命啊。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梆重连连赞道:“小扮倒是好眼力,我家公子听说江南盛产盐茶丝米,自家生意在北方,这才大老远跑来长长见识,想着能够贩运一两样回去试试。这不是才到贵宝地嘛,两眼一抹黑,还没找到头绪呢。” 店小二一听,马上热情的向慕容夜推荐本地的牙行埠头,既有牵线生意的,还有居间包揽水运雇船的,倒是极为便利。 慕容夜便带着几人扮做前来常州做生意的富贵公子,每日与本地商人见面应酬,煞有介事的谈起了生意。 柳盼原还想着找个机会悄悄的溜了,她虽对常州不熟,可好歹也是在江南长大的,风土人情还是熟知的,又有医术,不愁活不下去,偏偏慕容夜防她甚严,每日出入都将她带在身边,除了换药之外,连端茶送水也不吝支使,真拿她当贴身丫鬟使唤。 对此,裘天洛百思不得其解,还悄悄咨询葛重,“王爷这是想做什么?”不是领了清查两淮盐务的差吗?不先去跟两淮盐运使仁同方接触接触、模模情况,跑到常州这个小地方来做什么? 梆重捋须,显示出一个高级神棍的专业素养。“王爷自有打算,岂能随意透露。” 他在还未投到睿王门下之前,专以卜卦糊口,自称知阴阳、断生死,睿王并不信他这套跑江湖的说词,倒是看中了他的另外一项本领,知晴雨、断天气,而且准确率颇高,行军打仗很是得用。 裘天洛闻言嗤之以鼻,总觉得恐怕他也不知道王爷的打算,只是在装神弄鬼而已,与其相信他的话,不如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认为王爷在常州下船,多半是在温氏那里受到重挫,偶逢小家碧玉柳盼,亦觉可爱,这才随着她的脚步。做为一个称职的属下,要急上司所急、想上司所想,因此这几日他对待柳盼格外的客气,不时支使阿汉去买些常州零嘴送到她房里,顺便再讲讲王爷的好话。 柳盼不知这是裘天洛的意思,她的解读是,慕容夜自觉无理扣留她是他理亏,这才让手底下的人跑来小意殷勤,但她可不是这么容易讨好的,她对负责跑腿的阿汉那张诚恳的脸,总是有几分不痛快,时不时便要不阴不阳的讽刺个几句。 阿汉见柳姑娘是真的生气了,倒也颇为容忍,王爷这次确实太过无理,要不然裘哥也不会看不下去,私下支使他买东西哄哄柳姑娘。 不过想想王爷婚姻路上的坎坷,自己在前线作战,与北狄人拚命,未来的王妃却在大后方给他头顶种了一片大草原,他又免不了同情王爷,可是再同情,他也不能苟同王爷的作为。 阿汉在柳盼再一次替王爷检查完伤口,黑着张俏脸从王爷房里出来之后,终于鼓起勇气要向王爷陈情。 慕容夜正斜倚在床上,由于才换完了药,身上仅着一件白色中衣,前襟敞开,露出赤|luo|健硕的胸膛,神情之间带着说不出的慵懒,这在他数年征战杀伐的岁月里,早已是不可见的情景。 “王爷……”阿汉为自己要打破王爷这难得的愉悦时光而有些犹豫,但瞧见王爷射过来的锐利目光,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口气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讲了出来,“王爷不能扣着柳姑娘不放。当初她虽然是属下救回来的,可也没卖身给王府啊!” 慕容夜目光一凝,冷笑一声,“你不知道她的来历就跑来为她出头?” 阿汉肩头一缩,想起王爷在军中令行禁止的威严,以及军棍下绽开的皮肉,顿时觉得臀部涌上隐隐的痛感,但到底还是硬挤出了一句话,“柳姑娘是好人。” 慕容夜盘膝坐正身子,摆出了要与阿汉讲道理的架势。“那你认为的好人是什么样儿的?你口中的柳姑娘可是苏州盐商顾正元的女儿,她连名字都是假的,你还认为她是个好人吗?” 阿汉懵了。“王爷怎么知道的?柳姑娘……真的姓顾吗?” 慕容夜似乎被他这蠢样儿给逗乐了,唇角微微一勾。“本王还能蒙骗你不成?你口里的柳姑娘满嘴谎言,想来她说被恶人所逼也是假的,真不知她做了何等的亏心事,竟然会跳河逃走。顾家可是在高邮给她连丧事都办了,办得十分隆重,想来也很重视这个女儿,而且顾正元惊闻女儿跳河而亡,十分伤心,丧事还未办完就病倒了。” 慕容夜一行人在常州待了半月有余,期间慕容夜派出去的手下已经往来数次,将两淮之地探听到的消息陆续呈报,关于柳盼的真实身分,便是手下探听到的,这件事在高邮码头闹得很大,不难打听。 彼清莺跳河逃走之后,顾正元带着船工寻了一夜,天色拂晓之后,惶惶难安,与妻子商议,“知府大人指名了要三丫头,这孽障却跳河自尽,当真是与她前世有仇!她死便死了,可回苏州之后,我们要如何向知府大人交代?” 比起顾正元的懊恼,吴氏对顾清莺更是恨之入骨,她气恨的道:“就说这丫头福薄,失足落水了,不知道裴大人肯不肯信?” 彼正元哼气道:“万一知府大人以为是咱们家不肯送女儿过去,拿这个做借口搪塞呢?反正她既然跳河自尽,就算尸首没找回来,也是没命了,不如就地办一场丧事,最好办得热热闹闹的,让大家都知道,总有前往苏州的客船,消息传到苏州之后,知府大人也就不得不信了。” 吴氏亦觉此举甚好。“丧事都办了,人没了总是事实,到时候老爷再装病一场,只说思女过甚,就不怕知府大人不高兴。” 彼正元又道:“以防万一,咱们回去之后就将蓉儿送到知府衙门去,只说姊姊替妹妹去裴夫人身边,这样裴大人就更不会疑心是三丫头不情愿,以死相抗。” 吴氏最害怕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但她不愿相信,艰难的再次确认问道:“老爷……老爷是想将蓉儿送过去?”她辛苦生养的女儿,她这般珍宠着的女儿,难道要为了给个不知年龄姓名的官员做玩物? 彼正元并未听出妻子的不情愿,还为自己想到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而兴奋不已。“是啊是啊,蓉儿虽然生得没三丫头美,可在苏州城里也是数得着的闺秀,听说苏家有意要送她们家的六姑娘去知府衙门,咱们家可不能被苏家比下去。” 吴氏一听,心都凉了,丈夫当初要将三丫头送出去的时候,她心里是带着乐见其成的念头,甚至大力促成此事,可惜三丫头是个少见的倔脾气,宁死不从。 那时候她还不觉得丈夫凉薄,反正自三丫头出生,就从来没得过丈夫的宠爱,反倒是二女儿打小嘴甜,又是她这个正室所出,很得丈夫宠爱。 但她现在知道了,从头到尾丈夫就不是什么慈父,在他的心里,利益重于一切,只要有利于生意的事情,送出去一个闺女跟送出去两个闺女没什么区别,更别说会感到心疼,大约女儿对他的意义就是能够带来利益,是可以随时抛出去的工具。 “不,不能将蓉儿送到知府衙门去,谁知道裴大人要将蓉儿送到哪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蓉儿的一生被毁了!”吴氏激动的回道。 彼正元拿出当初吴氏劝解小女儿的话来开导她,见她依旧不能接受,不禁恼羞成怒。“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蓉儿既然生在顾家,就是家中的一分子,难道为老父排忧解难也不行?!” 虽说男主外女主内,可家里的大事向来是顾正元作主,他既铁了心要送一个女儿出去,吴氏到最后也只能默默咽下这口闷气,去劝二女儿听从父亲的安排。 彼清蓉又哭又闹,自然不甘心被送出去,只可惜她性格不够刚烈,自忖拿不出顾清莺不怕死的勇气,只恐要挟不成反丢了性命,最后哭哭啼啼的不得不应了下来,在顾清莺的葬礼上,她哭得比父亲还伤心,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们姊妹情深。 彼正元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将小女儿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自然是撒出了大把银子,还请了和尚来念经,对恰巧路过高邮、闻讯前来探望的生意伙伴垂泪道:“我这个闺女乖巧懂事,从来最合我心,只是……贪玩了些,跟着的丫鬟婆子不经心就出了这等事,真是摘了我的心尖子去了……”他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加之数夜未眠,当真憔悴不已。 生意伙伴原是采买货物路过高邮,离开之时还忍不住叹道:“老顾这回可真是伤心了,以往谈笑风生的一个人,如今连精气神都没了,瞧着也是可怜。”之后他逢人便讲起这桩“老顾的伤心事”。 彼正元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小女儿投河自尽之事掩盖过去,丧事没办完就倒了,还使了银子去外面请大夫开方子,只说伤心过度,不思饮食,船上整日飘散着一股药味,丫鬟婆子搬了小炉子在甲板上煎药,人尽皆知,纷纷议论这没福气的顾家三女儿。 睿王的手下一路沿着运河打听过去,到了高邮码头,听闻这桩奇事,又花了点银两向顾家下船采买的婆子打听顾家三姑娘的样貌。 那婆子只当人家好奇,又能得些茶水钱,当下便打开了话匣子,“我们家三姑娘说来也是可怜,生得花容月貌,是三姊妹之中最好的,还会些医术,底下的粗使丫鬟生病了舍不得药钱,有时候悄悄求到她院里,她还会替她们开方子,可不是仙女托生的吗!” 彼正元要送女儿去讨好地方官这件事,除了吴氏的贴身丫鬟以及顾清蓉身边的人,其他婆子丫鬟并不知晓,这个采买婆子自然也不知道。 睿王手下假意跟着叹息。“还真是可惜了,听得府上老爷伤心过度病倒了,倒是府上夫人还能理事,当真不容易。” 婆子啐了一声,“小扮你是不知道,我们家三姑娘可不是夫人肚里出来的,不是亲娘,又怎么会伤心呢。” 睿王手下大为好奇的又问道:“你家三姑娘的亲娘呢?闺女失足落水,也不见亲娘。” “说起来柳姨娘也是个命苦的。”婆子遂将柳氏的来历身世当传奇故事一般讲了一遍,末了还重重叹了口气。“柳姨娘是个心肠软的,只是时运不济,碰上了恶霸,不然那样品格,找个年龄相当的做个正头夫妻也使得。” 消息传到慕容夜的耳里,他这才知道柳盼移花接木,将亲娘的身世拿来骗人,心里就先给她安了个狡诈的罪名,且看她还要耍什么把戏。 等阿汉跑来为柳盼说情,慕容夜恨不得把这愣小子痛揍一顿,这个不带眼识人的蠢材! 第三章 是好人还是骗子(2) 都说财能通神,果不其然。 慕容夜化名木贤,在常州多番结交本地富豪,他又摆出家大业大的派头,真有本地富商居中牵线,介绍他认识常州盐帮帮主肖正清。 肖正清四十出头,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倒似个北方汉子。 慕容夜请肖正清喝了两回酒,这次轮到肖正清在家中作东,慕容夜便唤了柳盼一同赴宴。 柳盼被迫跟着慕容夜去参加过几次本地富商的宴请,上次宴请肖正清还是在百花楼,点了百花楼的头牌姑娘陪酒,她当时便从包间逃了出来,还是阿汉紧跟着她,才不至于让她在百花楼吃亏。 这次听说还是与肖正清吃酒,她的眉毛都快要拧到一处了。“王爷若对民女有意见,大可说出来,民女可以改,但是麻烦不要以这种方式折辱民女。” 慕容夜听她说得义正词严,心里忍不住暗骂好几遍她是个小骗子,但他表面上仍一本正经的回道:“这次肖正清请客,又不是在外面的花楼,而是在他府里,你有什么好怕的?” “民女能不去吗?” “做丫鬟的有挑拣的自由吗?” 柳盼肚里一团怒火无处发泄,有时候她不免怀疑他是不是假冒王爷身分,要不传说中的战神睿王,怎么会做出这种欺男霸女的恶事。“王爷别是假的吧?” 慕容夜意味深长的笑道:“就算你是假的,本王也不会是假的。” 她心里发虚,暗自猜测他不会是知道了些什么吧,转而又想,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肖家园林精巧,假山奇石,小桥流水,藤萝缠绕,异花吐蕊,来往丫鬟侍婢尽皆貌美,见到来客器宇轩昂,身形伟岸,与后世粉丝见到男神的表现差不多,有轻微的激动脸红等症状,只不过要委婉许多,至多是在慕容夜一行人走开数步之后,与同伴悄声议论两句—— “这就是爷今儿请来的贵客?” “怎么不点了姊姊去伺候?” 女子的娇笑声恰好传到慕容夜等人的耳里。 吴氏管家算是一把好手,丫鬟再有许多小心思,至少表面上很是规矩,但有来客哪敢这般放肆,早被吴氏几板子打下去,发卖出去,柳盼不由得揶揄道:“王爷还说肖家是什么正经人家,我瞧着怎么后院管理松散得很,丫鬟不似丫鬟,倒比百花楼的姑娘还要大胆。” 她能看出来的问题,慕容夜又何尝看不出来,尤其他是军旅出身,最见不得这般内院不肃,难得跟她的看法一致,偏偏他不愿纵容她得意起来,当下板着脸道:“肖帮主洒月兑不羁,内院又怎能同寻常人家一般。”等肖正清迎出来之后,他还能违心赞扬,“肖兄这园子建得好,奇花美眷,相得益彰。” 此乃肖正清平生最引以为傲之事,他朗声大笑。“为兄是粗人,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花银子找女人,哪怕不使,摆在眼前心里也敞亮。” “肖兄倒是个妙人。” 柳盼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里鄙视慕容夜跟肖正清根本是一丘之貉,她就不该对慕容夜的人品怀抱多高的期望,别以为战场上的英雄就会爱民如子,她怎么就忘了如今是身处君主制社会,他为之守卫的是他们慕容家的江山。 肖正清上次就注意到他身边的丫鬟,就连上百花楼都要贴身带着,他的目光扫过柳盼的面容,调笑道:“木贤弟来为兄家中做客,还怕为兄府中的丫鬟伺候不周,要带个贴身丫鬟来吗?” 慕容夜回之一笑。“肖兄哪里知道我这丫鬟的妙处。” 柳盼偷偷瞪了慕容夜一眼。果然男人无耻起来是没有下限的,而且跟没有下限的霸权主义者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她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刚好借着阿汉的身形阻断了肖正清好奇的视线。 肖正清大约在女人身上从来荤素不忌,或者正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忠实执行者,当下便心领神会的笑了。“那是那是,木贤弟丫鬟的妙处也只有你自己知道。” 慕容夜并不多加辩解,与肖正清笑着要进入宴客的敞厅,到了门口,慕容夜见柳盼磨蹭着不肯进去,当下回身伸臂拉住了她的手。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挣月兑,可是他的那只大手好似铁铸一般文风不动,又听他可耻的朝肖正清笑说—— “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害羞了。” 她马上在心里大骂:你才害羞了!我这是生气!生气! 柳盼抬头朝慕容夜狠狠瞪了一眼,可惜她生得柔弱,生起气来也是楚楚可怜,倒不似在生气,而是在大发娇嗔,这就更坐实了她害羞的事实。 两个男人相视大笑,大约觉得有趣。 柳盼被慕容夜硬是牵进了厅里,他要将她按坐在自己身边,她心里厌恶,口里却只能道:“肖帮主与公子面前,哪有奴婢坐着的道理,奴婢站在一旁即可。” 慕容夜戏谑回道:“还是肖兄有威仪,我这丫头从来没大没小,今儿倒忽然懂事起来了。” 柳盼也对自己不得不在人前自称奴婢而气恼不已,暗恨睿王卑鄙无耻,唯有苦思月兑身之计,尽早离开这阴晴不定的睿王,才能有好日子过,索性将耳朵摘到兜里,对所有的事情充耳不闻,垂头侍立。 慕容夜早就瞧见她这羞窘的模样以及染了绯色的耳尖,心中暗笑,这小骗子倒有点意思! 他见过军前效力的死囚犯比之更为狡诈,最后都臣服于自己麾下,就连铁蹄纵横草原的北狄人都被灭国,更何况是个小丫头? 初次醒来见识到柳盼的倔强,其后数番言来语去的试探交锋,就更坚定了这种印象,假如不是手下后来传回的消息,揭穿了她的真面目,他都要相信她真是个不幸的小泵娘,迫不得已跳河自保,心里多少对她存了几分顾念怜惜之意。 慕容夜倒是很想看看这个小骗子知道自己老底被掀掉的模样,他实在颇为期待。 柳盼眼看着山珍海味都摆上了桌,两位副帮主陪同肖正清向慕容夜敬酒,肖家园子里豢养的歌姬舞姬们齐齐上场,笙歌唱和,她却只能空着肚子侍立在一旁,没好气的暗暗朝着慕容夜飞去许多眼刀子。 慕容夜却浑然未觉,好似他身后立着个木头桩子一般。 柳盼瞪得累了,索性将视线放到场中舞姬身上,领舞的姑娘轻纱水袖,玉面芙蓉,两弯笼烟眉,一双含情目,当真是少见的尤物,就连身为女子的她也瞧得目不转睛。 肖正清今日身为待客的主家,目光时不时便往木贤身上扫去,见他面对如此佳人依旧岿然不动,既未露出痴迷的眼神,还谈笑如常,心里暗暗佩服他的自制力,反倒是他身后的小丫头露出痴痴呆呆的神色,心中不由得大呼有趣。 一曲方罢,肖正清朝舞姬使个眼色,舞姬便轻挪莲步,来到桌边,纤手执壶为慕容夜斟酒,身子也向着他身侧偎靠过来。 柳盼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忽觉膝盖一痛,不由自主便向前扑去,身子撞到了慕容夜身上。 侧身的他伸臂一揽,她顺势跌进他怀里,他故意调笑道:“你这小丫头醋性恁大,不过是敬一杯酒而已。放心,爷只疼你一个。”说完,他还状似宠溺的轻捏了下她的鼻尖。 外人看来,柳盼是看着有女子近了慕容夜的身,醋劲大发便往他身上跌了过去,他不得不将她揽进怀里,以防她跌伤,就连敬酒的舞姬大约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一时呆举着酒杯,敬也不是、放也不是。 唯有柳盼心里明白,方才她膝盖一痛,恐怕是慕容夜所为,此刻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外人瞧不见她面上恼色,只当眼睛看到的便是真相。 肖正清没想到会有这番变故,连同陪酒的两位副帮主一起哄笑了起来,大约是从来没见过如此胆大的女子。 “木贤弟的这位小丫鬟,还真是……别具胆色呢。”肖正清调侃道。 柳盼心中大恨,她试着要月兑离慕容夜的怀抱,偏偏揽着她后背的铁臂立时牢牢压了下来,令她动弹不得,气恨交加之下,她想也不想便朝着他肩头咬了下去,耳边听得一声极轻微的吸气声,亦不松口。 慕容夜整个人都僵住了,完全没料到她这般大胆,温香软玉在怀,只觉得她的身板过于纤细,但瞪着他的目光宛如喷火一般,带着初生牛犊之勇。 也许是见多了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柳盼好似乡野跑来的不知规矩的野丫头,竟教他生出几分啼笑皆非之感,他以目光向她示意:真的不松口吗? 她仍紧咬着他的肩头,眼眶都气红了,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瞪了回去:死也不松口! 两人僵持之际,厅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有个丫鬟满脸泪痕的冲了进来,顾不得宾客在场,跪倒在肖正清面前,哭喊道:“爷,夫人昏过去了,接生的婆子说……再不想办法,恐怕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唐大夫说他无能为力……” 唐大夫乃是肖家园子里养着家常请平安脉的老大夫,开起方子来四平八稳,平日多是给后院女眷们开个调养的汤剂,也算是可靠,现下却连他都说无能为力……肖正清猛地站起身,面上已经带了些惊慌之色,却又强抑着。“瞎嚷嚷什么,没看到这里有贵客?女人生孩子,哪有不凶险的?” 慕容夜顺势松开了柳盼,站了起来。“尊夫人生孩子,肖兄怎么不早说?” 柳盼一得自由,立刻站直身子,快速退到三步开外,又觉得不够安全,再往后退了两步才稍稍心安。 肖正清唯有三个女儿,长女乃正室所出,其余两女皆是妾室所出,多年无子,又挣下了偌大一份家业,只盼着正室这胎能够一举得男,因此这几日他都待在府中不曾外出,就连宴客都在家中铺排。 他此刻心烦意乱,极想去后院瞧瞧,但木贤是他请来的贵客,两人往后还有生意来往,断然不能丢下不管。 慕容夜正愁无法拉近关系,立刻低头问柳盼,“妇人难产,你可有法子治?” 柳盼回道:“勉力一试。”生死攸关,她倒将方才的气恼暂时搁置一边。 慕容夜如获至宝般扬声道:“肖兄,我这小丫鬟懂些医术,不如让她去瞧瞧尊夫人?” 肖正清正在着急忙慌之时,就算一时半刻请了大夫,也不能进产房,只能在外间听消息开方子,况且唐大夫已有定论,想来难产是肯定的,这会儿木贤递了块浮木来,他立时抓住了,连连点头。“好!好!好!就请姑娘去后院走一趟。” 闻言,两位副帮主不由得小声议论—— “这丫鬟瞧着年纪还小,应该还未成亲,哪里懂什么妇人产子啊?” “大哥恐是胡涂了。” 肖家待客的敞厅建在湖面上,沿着长长的桥廊往内院而去,两侧湖中莲叶接天,柳盼已经随着前来报信的丫鬟出了敞厅的门,裙摆飞扬,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势。 肖正清原本心里就着了火,再被两位副帮主加了点柴,这把火烧得更旺了,他焦虑的问向木贤,“木贤弟,你家这小丫头的医术到底如何?” 慕容夜也不知道她的医术深浅,只知道自己后背上的伤在她的照料之下,这些日子以来已近乎痊愈,但也许正像两位副帮主议论的,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闺女,只会治些寻常伤痛,想到这里,他也坐不住了。“肖兄,尊夫人生子乃是大事,不如咱们挪挪地方,离产房近些,也好随时探听消息。” 肖正清求之不得,立刻轰走了歌姬、舞姬,领着木贤与两位副帮主挪到了妻子所居院子隔壁的听风轩。 第四章 她哪来的相公(1) 似乎是为了让肖正清不好的预感实现一般,一行人才到听风轩,一名丫鬟便一脸惊慌的小跑步而来。“爷,那位姑娘、那位姑娘说……要开月复产子,不然夫人跟小少爷都……都保不住。” 饶是慕容夜军旅多年,也不由得倒抽了口凉气,暗惊小骗子这次的谎扯得有些大了,这要他怎么圆回来?她不过十五岁年纪,把把脉、开几帖药还行,就算是往他身上缝几针,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打开妇人的肚子取孩儿,这事儿近乎荒诞,简直闻所未闻。 肖正清还未做出决定,唐大夫已经铁青着脸快步而来,一改往日慢悠悠的性子,腿脚倒比年轻人还利落。“胡闹!真是胡闹!老夫行医一辈子,还未听说过能够开月复产子的!”他说得火大,唇上的白胡也跟着一耸一耸的。 柳盼紧随其后,仿佛是嫌唐大夫还不够气恼,连忙反驳道:“除了开月复产子,唐大夫难道还有别的办法能够保住大人和孩子?” 唐大夫紫涨着一张老脸,气呼呼的瞪着她,过了半晌才吐出来两个字,“胡闹!” 柳盼又问:“唐大夫有不胡闹的法子?” 事关人命,她问了产婆情况,也亲自进产房瞧过了肖夫人,肖夫人羊水破了半日,但是胎位不正,孩子才会迟迟生不下来。“肖爷,恕我直言,再不开月复,恐怕大人小孩都保不住,要是再耽搁,就算开月复把孩子取出来,到时候救回来也成了痴儿。” 唐大夫大声回道:“这是什么谬论!” 肖正清到底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这时候反倒冷静了下来。“唐大夫,你可有办法保住肖某的妻儿?” 唐大夫随即显现颓然之色。“唐某……学艺不精。” 肖正清不欲再与他讨论,转而看向柳盼问道:“姑娘说的开月复之法,是否真能救活肖某的妻儿?” 慕容夜才要阻止柳盼说大话,她已经开口了—— “除非发生意外,否则应该没问题的。” 慕容夜连忙打圆场,“肖兄,我家这丫鬟向来喜欢胡吹大气……”总要给自己留点后路吧。 柳盼终于逮着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瞪了慕容夜一眼。“闭嘴!”然后吩咐肖正清准备锋利的匕首、麻沸散、桑皮线等物。 慕容夜皱起眉头,难以置信的瞅着她,心里暗想着,小骗子,要是得罪了盐枭头子,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门口侍立的阿汉与裘天洛看得瞠目结舌,脑中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柳姑娘胆子太大了,居然敢当面喝斥王爷闭嘴。 半个时辰后,一名丫鬟前来听风轩报信,但她在产房里被开月复的场景吓着了,说话不免有些结巴,“柳、柳姑娘……用刀划开了夫人的肚子,把小少爷抱了出来……她、她还用桑皮线将夫人的肚子缝起来……”就跟缝衣服一般,瞧着真是吓人。 肖正清后继有人,喜出望外,还知挂念妻子。“夫人如何了?” “夫人昏睡着,柳姑娘在一旁守着,说是药效未过,一时半刻还醒不过来。” “恭喜肖兄!贺喜肖兄!”慕容夜总算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这小骗子还真有两把刷子,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是医术似乎意外的不错。 肖正清有些抱愧。“难怪木贤弟这般宠着柳姑娘,单她一个倒比我这一院子莺莺燕燕还抵用,贤弟是从哪里挖出来的这么个宝贝,也不知道她有无别的姊妹?” 慕容夜笑道:“这可是捡来的宝贝,再无有相似的了。”她从家里跑出来,想来就是仗着医术不错才有的胆气。 门口候着的阿汉暗暗将肖正清鄙视了一番,老婆儿子才平安,就开始惦记着找女人了,真是个薄情男人,一想到柳盼竟然被这样的男人给恼记上了,他心里就一阵不舒服。 柳盼并不知道听风轩这场小小的波澜,稍后又让丫鬟传话,请慕容夜先行回去,她要守着肖夫人几日,等肖夫人情况稳定了再离开。 事实上,她早就打好了算盘,身边少了阿汉跟着,到时候她离开肖家,还不是想去哪就去哪,自由指日可待,她对待肖夫人就更用心了。 慕容夜听到肖家丫鬟来传话,马上猜到了柳盼的心思,便假装不舍道:“这丫头从来没在外面过过夜,也不知道她习不习惯。” 肖正清何等样人,立即明白了木贤的言下之意,再加上他正想与木贤拉近关系,便热情的道:“听说贤弟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客栈,虽然客栈各样齐备,可到底比不上家里舒服。为兄这园子在常州也算数一数二的,不如贤弟搬过来住些日子,出门车马齐备,贤弟想去哪便去哪,府里伺候的人也还得用,跑腿传信可堪使唤。” 慕容夜微微一笑,客气一揖。“那就叨扰了。” 柳盼守了肖夫人一宿,肖夫人总算月兑离险境清醒了,柳盼又再三交代伺候肖夫人的大丫鬟一些注意事项,这才跟着另一名丫鬟离开,到得一处客院厢房,倒头便睡。 她这一睡便是好几个时辰,醒来之后,听得外面一点动静也无,顿时心下暗喜,总算不必过着被人监视不得自由的日子了,可是当她怀着雀跃的心情推开门,却差点一头撞进慕容夜怀里。 “我一定是在梦游,对,一定是的。”她砰的一声关上门,半闭着眼睛往床边模去,想着再睡一下,清醒之后就没事了,刚刚会看到那个人只是幻觉。 可是她人都还没走到床边,顿时响起了震天的敲门声,她的心重重一沉,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半个时辰之后,柳盼无精打采的立在正房,一脸的生无可恋。 阿汉站在她身边,小声催促道:“柳姑娘快向王爷赔个罪,说你只是睡迷糊了,才会将王爷关在房门外。” 慕容夜闲来无事,难得纡尊降贵想亲自叫她起床,人才走到门口甚至还没来得及敲门,就马上吃了个闭门羹,尤其还当着裘天洛和阿汉的面,让他的俊颜瞬间发黑,只差没当场踹开柳盼的房门治罪。 好在关键时刻他还保有一丝理智,记得这小骗子虽然德行有亏,但到底还是良家女子,未出闺阁,只是他心头气怒难消,吩咐了阿汉在她门外守着,等她一起来便带她过来,自个儿则是踩着重重的步伐,领着裘天洛回到房里。 柳盼小声嘀咕,“我那是睡懵了才关门的,再说了,谁知道他站在我房门外面啊!” 慕容夜笑意森冷。“你这是埋怨本王站错地方了?” 阿汉朝她使劲地使眼色,暗示她赶紧服个软。 柳盼想到眼前之人权势之盛,得罪了他,对自己的自由并无益处,当下便挤出一丝笑来。“王爷找我可是有事?”但心里却用力鄙视他的心眼狭小如针眼。 慕容夜立刻从她眼神看出她的口是心非,当下便有了主意。“还不是本王好心,这两日想着你医术如此之好,将你长日留在本王身边也不好,不如放你回家乡造福一方百姓。” 丙不其然,一听到能够重获自由,小丫头瞬间两眼发光,还迫切的向前跨了一大步,他在心里冷笑,装模作样的小骗子! “不过本王也要替你着想,欺压你父女的恶霸尚未伏法,你若孤身回去难保他不再追究,因此这才想找了你来,好知道那恶霸姓啥名啥、年纪几何、家住何处,好让阿汉带人去料理了,这样你再回乡行医,也无人敢再欺压你,本王也不必太过担心。” 闻言,柳盼的脑袋有瞬间的空白,她哪知道当年欺压柳氏父女的恶霸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啊,就算知道,那恶霸说不得已经作古了,难不成慕容夜要去挖坟鞭尸吗? 为了不让自己的假身世被拆穿,她刻意毕恭毕敬的道:“感谢王爷百忙之中还记得民女这件小事。多行不义必自毙,那恶霸横行乡里,想来也没几日好活了,总会有人收拾他的,况且……自家父过世之后,家乡已是伤心地,实不必再回去。天下之大,总有民女的容身之处……”说到后一句,简直是语带伤感。 阿汉不忍心,微微偏过身子。王爷太狠了,明明不动声色的瞧柳姑娘的笑话,知道她身世身分全是造假,却还要在这里一本正经的讨论着要替她讨回公道,看来王爷是真恼了。 慕容夜看着原本盛气凌人的丫头好似蔫下去的花草,瞬间没了活力,着实觉得好笑,但为了不露馅,他极力忍着笑意,顺着她的话道:“也好,既然你不想回家乡,那就……继续跟在本王身边吧,好歹跟着本王安全是无虞的。” 柳盼的心情十分微妙复杂,她一方面为慕容夜难得的维护之意而生出一点感激之意,没想到他还会替她打抱不平;一方面又对他自说自话限制了自己的霸道心生反感。 慕容夜见她既未坚持要离开,也未向自己表示忠心,而是聪明的选择了沉默,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身分贵重,又有显赫的军功,与太子兄弟亲睦,可以预想将来只要不谋朝篡位,整个大楚身分能高过他的也没几个,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巴着他,指望着他能为自己在今上面前美言几句,也好青云直上,温氏天真不解世情,养在深闺,满眼只知情滋味也就罢了,怎么她也这般不知好歹? 见王爷渐缓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裘天洛急忙打圆场道:“柳姑娘,王爷找你来实是有事要商量。”见王爷并未出言阻止,他又续道:“王爷此次奉旨清查江南道的盐务,同肖正清搭上关系,就是想从下往上查。此次柳姑娘替肖夫人接生,这两日肖正清对王爷十分亲热,又提出想要认姑娘做义妹,王爷希望姑娘能够配合与肖正清打好关系,也好助王爷清查盐务,将来立了大功,对姑娘来说只有好处。” 第四章 她哪来的相公(2) 裘天洛话音一落,一屋子的人全都盯着柳盼,等着她给答案。 他们都知道柳盼的真实身分是盐商之女,也许在此次清查盐务之中,顾家也月兑不了干系,慕容夜有此提议,未尝没有存着试探之意,无论她答不答应,总归是难逃他的手掌心。 裘天洛当时也曾问过自家主子,“王爷预备盐务清查完毕之后,如何安置柳姑娘?” 慕容夜毫不犹豫便道:“她若是居中报信,本王倒正好利用她盐商之女的身分再行谋划,可若她当真诚心襄助,大不了等事情了结之后,本王勉为其难纳了她。” 反正他身边没有其他女人伺候,这小丫头虽然牙尖嘴利,但医术着实不错,纳了她正好堵了皇后的关爱,省得回京之后皇后往他身边塞人,留个狡诈大胆的小骗子在身边,总比那些战战兢兢或者阿谀攀附的女子要有趣许多。 柳盼环视众人一圈,思索一番后回道:“王爷若真要民女相助,民女只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容民女自行离开即可。” 她的回答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阿汉的心猛地一惊,裘天洛和葛重则是小心窥探王爷的神色。 慕容夜面上波澜不兴,定定的瞅着她许久后才道:“当如你所愿。”总归算不上愉悦。 裘天洛暗暗同情柳盼,这丫头怎地连盐商的一成圆滑都没学会,性子这般倔强,他们这位爷可是被人巴结惯了的,大约还没尝试过一再被人落面子,心里说不定怎么想着要找机会讨回来呢。 柳盼自以为交易达成,向慕容夜扬起了右手。“民女与王爷击掌为誓。” 有那么一刻,慕容夜真想把她的脑袋给拧下来。他沉声道:“在你眼里,本王可是出尔反尔的小人?!” 她笑得狡诈。“有裘队长与阿汉见证,王爷定然不会反悔。” 啪啪啪!慕容夜迎掌三击,只觉她腕骨纤细,多用一点力气好似就要折断,可是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柔韧,让他更为气恼,敢情这丫头不懂得顺服两字怎么写? 慕容夜一行人又搬回客栈落脚,且裘天洛所言非虚,肖正清的儿子洗三宴结束后,他便提出想要认柳盼为义妹。 柳盼早得了慕容夜的暗示,当下同意了。 肖正清择日大摆宴席,焚香摆酒,敬告天地,与柳盼认做义兄妹,又有一众帮众知交做见证,反让柳盼内心隐隐不安。 她存着利用的心思,可是肖正清却对此事十分重视,仪式办完之后,还送了她好几套头面首饰。“做哥哥的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这些东西了,望妹子别嫌弃。” 柳盼局促回道:“我……我没什么好送给兄长的。” “妹子替我保住了你嫂子与侄儿便是最好的礼物,再没有比这个更贵重的了。” 柳盼正尴尬之际,阿汉捧着一把镶金嵌宝的弯刀走进厅里,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向肖正清欠身行礼。“柳姑娘为了给肖爷准备礼物,请了我去跑腿,可算没耽误功夫。” 柳盼差点被那把散发着浓浓暴发户气息的兵器闪瞎了眼,但肖正清似乎非常喜欢,一再感谢妹子和妹夫。 她一脸茫然的望着肖正清,真想问他个明白:谁是你妹夫啊?只是她还未弄清楚家谱关系,就被肖家的丫鬟请到了后院去陪肖夫人。 肖夫人尚在月子里养着,见到她来,郑重的道:“我跟小宝的命多亏了妹子,往后妹子就是我的亲妹子,小宝的亲小姨,妹子有任何需要,可千万别跟嫂子生分。” 柳盼被阿汉送刀与肖正清叫妹夫这两件事情弄得心烦意乱,好不容易应酬完了肖夫人,又与肖家三个小泵娘认了亲。 还好她从正厅出来的时候,裘天洛特-加龙省意拦住了她,将送给肖正清妻小的见面礼都塞给了她,还意味深长的道:“这些都是王爷特意吩咐的。” 等到宴罢,回到客院,柳盼向慕容夜道谢,果然就跟她预想的一样,他并不是那么好心的人。 “你以为那把刀是哪里来的,那可是本王缴获的北狄可汗御用宝刀,不说刀的工艺有多精巧,光是上面镶的宝石,卖了百八十个你都赔不起,还有,你送给肖家其余人等的礼物价格也都不便宜。”接着他挥挥手又道:“没事,让阿汉记在帐上,之后等你离开的时候一并结算。” “结算?!”柳盼被他的无耻震惊了。“可是……可是我并没有打算要送礼的,那些都是王爷擅自准备的。”还这么贵,这不是存心坑她吗? 大概是她的控诉眼神太过赤luoluo,让慕容夜心情愉悦,他甚至还大度的道:“既然你觉得有点贵,那送到后院给肖家女眷以及女乃娃的就当本王白送,不算你银子了,只是北狄可汗那把刀是必须要算的,那本来是本王替父皇准备的万寿节礼物,现在拿去替你充门面了,本王还不知道得花多少银子和功夫才能再找到一件珍宝送给父皇呢。” 她前世今生阅人无数,可是无耻到他这种程度的,还是平生仅见,他不仅无耻,还丝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碰上这样的人,她除了认输,唯有垂死挣扎。 “可是……这么贵的刀,就算是把民女卖个百八十回,也还不了债,王爷就没想过好人做到底?”要送索性大方点全部送,半卖半送,还是强卖强送,这样真的好吗? 他今日难得十分有耐心,甚至还难能可贵的展现了一个好债主的风度。“没事,本王不急着讨债,你可以慢慢还。” 可惜他的宽容看在柳盼眼里,根本就是惺惺作态,坑死人不偿命啊! 她从慕容夜的房里出来,一脸灰败的坐在院子里,感觉整个世界是黑暗的,很想揪着肖正清把刀讨要回来。 这亲是慕容夜要她认的,礼物也是他擅自作主送的,只为了他清查盐务的便利,怎么到了最后反而是她背了一身债呢? 柳盼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因果关系,总觉得要么是她自己有问题,要么就是睿王天生一肚子坏水,专坑她这种无依无靠的穷人。 阿汉小心翼翼的挪过来安慰道:“其实……王爷的心地还是很好的。”毕竟王爷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欺负人,更别说是欺负一个姑娘家。 “是啊,你家王爷的心地特别好,没事也能坑得别人一身债!”柳盼都快要绝望了,她猛地站了起来,揪着阿汉的衣袖哀求道:“阿汉小扮,求求你照原样把我丢回运河里去吧,真的,我不怕游水,我就怕还不了债!背着这么重的债务,我晚上睡不着啊!” 慕容夜隔着窗户听到院里两人的对话,唇角越发上扬,暗自决定回头就赐阿汉十亩良田。 肖正清认了柳盼做义妹后,不到三日便找上门来。“为兄知道妹子也不靠着看病救人度日,凡事自有妹夫张罗,为兄只有厚着脸皮来求妹子帮忙去治病救人。” “等等,大哥说的妹夫到底是哪位啊?”这事儿在柳盼心里存了好几曰了,一直没找到机会问明白。 肖正清一副别闹了的表情,朝着正在一旁悠闲喝茶的木贤瞄了一眼。“妹夫财力雄厚,又视妹子如珠似宝,妹夫可是答应过为兄,等回到北边之后,便要摆酒纳妾,体体面面的抬了妹子做姨娘的。” 柳盼想也未想便反驳道:“谁说我要嫁给他了?!” 她这是还未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就又掉进了另外一个坑里,慕容夜坑人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啊,最近致力于坑她,大有不把她坑死誓不甘休的势头。 肖正清当她是在闹脾气。“妹子都是妹夫的人了,名分不过早晚的事儿,若是心里不痛快,为兄就跟妹夫商量一下,就在此间摆酒?” 他向来是红粉阵里的英豪,这等女儿家心思一点也不难猜,外间花街柳巷多少女人想进肖家门,撒娇卖痴闹小脾气,各种手段用尽,他也模出了规律,珠宝首饰新衣安抚起来效果不错,但不及许个名分效果来得更好,女人最终的归宿不就是寻个可靠的良人嫁出去吗? 慕容夜兴致勃勃的道:“只要盼儿不反对,我现在就让阿汉出去置办头面首饰。” 柳盼好似被人强塞了一嘴的苦瓜,偏偏当着肖正清的面,既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只能在心里用力吐槽,睿王,咱俩真的不熟!饼了一会儿,她才强转了话题,“大哥不是来找我治病的吗,家里有人病了?” 闻言,肖正清才止住了想要再苦口婆心教育她一番的念头,提起正事,他的神色不自觉带了些愁苦。“妹子可知道灶户?” 由于慕容夜此行就是来清查两淮盐务的,柳盼又迫不得已答应要助他一臂之力,裘天洛便替她恶补了盐民、盐商以及两淮盐运使等人在盐务上所处的位置,所以她也有些概念。 “灶户不就是盐户吗,在盐场制盐的百姓。” 前朝的灶户都是生活无以为继的贫困百姓,但是慕容家祖宗打下江山之后,便将前朝不肯归降的旧臣发配到盐城制盐,形同流放,有专门的户籍管理,还有官兵看管。 肖正清一反相识以来酒色风流、不正经的模样,难得严肃了起来。“不错,灶户就是制盐的百姓,但是妹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盐城的灶户也分好几种,一种就是从前朝开始,世代在盐场数辈操此役的百姓,另外一种便是流放到盐场的前朝遗臣后裔,还有一种便是本朝流放的罪犯,最后一种才是本朝贫困百姓。”他自嘲一笑。“不瞒妹子,哥哥我二十岁带着几个兄弟从盐场闯出来,白手起家才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地位。” “大哥……”柳盼忽觉不忍,她虽不曾亲眼看过灶户的生活,却记得前世读过《盐丁苦》一诗,“盐丁苦,盐丁苦,终日熬波煎淋卤。胼手胝足度朝昏,食不充饥衣难补。每日凌晨只晒灰,赤脚蓬头翻弄土。催征不让险天阻,公差迫捉如狼虎。苦见官,活地府,血比连,打不数。年年三月出通关,灶丁蚌个甚捶楚”,透过这样的形容,就可知道灶户的生活有多苦。 且她越听越心惊,慕容夜以及裘天洛与阿汉也在场,若非她替肖夫人接生,保住了肖正清的妻儿,又有结拜一事,恐怕慕容夜很难听到常州盐枭当面剖白成长轨迹,可是肖正清并不知道他一口一个妹夫叫着的,正是当朝睿王。 肖正清在她担忧的巨光之下微微一笑。“妹子不必为我担忧,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接着他语气一转,带着沉痛。“当初为兄在盐场受过乡老恩惠,昨日有人传信给我,当年一起熬过盐的几位叔伯病重,求我救命呢。哥哥我如今手头倒宽裕,可是请了好几位大夫,都视灶户为贱民蝼蚁,无人肯前往,我这才厚颜来求妹子救命。”说完,他郑重向她行礼。 柳盼忙往一旁避让。“兄长这是折煞我了,若兄长不嫌弃我医术浅薄,我愿意随同兄长前往。” 听她应得痛快,肖正清是开心,但不忘再问问木贤,“妹子虽未与妹夫成亲,但已经是妹夫的人了,不知道妹夫意下如何?” 柳盼差点把鼻子给气歪了,她就知道这年头女人的意见根本一点也不重要,她都快成了慕容夜身上的配件了。 第五章 可怜盐城灶户(1) 慕容夜最终同意了柳盼跟着肖正清前往盐场治病,不过为了不让肖正清起疑,再加上他也想去看看情况,他刻意说道:“我信任肖兄的能为,只是有点担心盼儿,能不能我也跟着去一趟?” 肖正清哪有拒绝的道理。 等他陪着柳盼去前院书房开需要带的药材之时,慕容夜才颇有兴味的道:“柳盼这个小骗子真有这么古道热肠?” 裘天洛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颇为公允的回道:“柳姑娘虽然未以真实姓名身世相告,但想来她也许有什么苦衷,而且这些日子我观她医术精湛,为人也有分寸,又有慈悲心,愿意跟肖正清走一趟也不奇怪。” 阿汉立刻热烈附和,“柳姑娘心地很好。”他话音一落,立即收到王爷射来的谴责目光,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续道:“也许……也许是她的嫡母逼得她没办法在顾家生活下去吧。” 听两人明显是在为柳盼说话,慕容夜气不打一处来。“做盐商家的千金小姐,可是比当个抛头露面的江湖郎中要好上太多,就算嫡母苛刻,可顾正元生意能做出一番名堂,想来也不是眼瞎心盲之辈。” 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他怎么样都没办法把柳盼往好的地方去想,只是他每每想要将她往坏处想,她又总是做出让他感到惊奇的举动,像是替肖夫人剖月复产子,救了母子两条人命,全然不顾要是失败了,该如何承受肖正清的怒火。 再比如前往盐城救命,他方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根本没有思考就答应要帮忙,难道她天真的以为盐城是什么好地方? 多少闺阁千金视世俗名声大过天,终生都在方寸间生活,至多是从娘家院子移至夫家后院,偶尔去寺里拜佛,或者往各府宴饮,相夫教子终老一生,按理说,出身于盐商之家的柳盼不应该有例外,但是她身上矛盾的地方却越来越多。 与她相处得越久,慕容夜越能察觉出这其中的不合理之处,也就越来越有兴致探究成因。 前往盐城的路上,柳盼再次展现了她有多吃苦耐劳,以及超强的动手能力。 很多时候慕容夜都以为她会开口求助,可是他发现她把自己打理得很好,完全不需要他人伺候,就连他打发过去帮忙的阿汉也好几次沮丧的回来禀报“柳姑娘在船舱里碾药和药丸子”,也就是说,完全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这几乎成了柳盼一路上除了吃饭睡觉唯一的活动。 肖正清准备了很多药材,柳盼又与之讨论过盐丁的生活以及常见的病痛,决定先做好些药丸子,等到终于到达东台镇,她已经准备了不少分量的药丸子。 肖正清来自于盐城辖下的东台镇,他与盐城当地官员似乎交好,来往巡逻的兵士见到他们的船靠岸,船丁往下运药材,领队池浩便上前来与肖正清打招呼,接过肖正清塞过去的荷包寒暄几句后,又带着手下的兵士往别处去了。 自双足踏上东台镇的地界,跟着肖正清前来的几人都敛神屏气一般,一改之前说笑的态度,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他们的心上。 盐城不似寻常城镇,到处都是巡逻的驻兵,沿岸的灶户们皆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神情带着长久过多劳动的麻木与冷漠,见到陌生人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似乎这世上再无能让他们有兴趣的事情,那些忙活着的身影似乎只是一具具会动的躯壳,只有在见到肖正清时,他们才会难得露出喜悦的神情,众人蜂拥而上,将肖正清团团围在当中。 慕容夜、柳盼等人很快便被灶户挤到了人群之外。 肖正清与围上来的灶户打招呼,又指挥身体健壮些的盐丁道:“你们几个去船上把运来的粮食往各家分一分。” 一帮盐丁呼啦啦散了,兴高采烈往船上去扛东西了。 现在,柳盼相信肖正清真的来自于盐城,而且看着他一脸真诚笑意与头发花白的灶户打招呼、叙着别离之情,她有点不敢想下去了,他原来是属于哪一类的灶户,前朝旧臣后裔? 还是本地祖辈执役的盐丁? 慕容夜与北狄人在草原上搏命的时候,总以为大楚百姓皆过着安康富足的生活,后来一路走运河,见识过了扬州的繁华,越发不能相信盐城灶户的悲惨境况。放眼所及无分男女老幼皆是面黄肌瘦、形容枯槁,就算是壮年男子,露出精瘦的膀子,腰间肋骨也历历可数,而最让人痛心的,扬州的繁华很大程度上是仰赖这些灶户的辛苦劳作,才有了盐商与官吏的盆满钵满,奢靡无度。 肖正清和灶户说了会儿话后,带着木贤等人来到葫芦村纪家,并向他们解释道:“我当年跟着纪伯他们一起煎盐,得他们多方照拂,才有了今日的我。” 纪家儿子媳妇迎了出来,见到肖正清便泪流不止。 纪家儿子哀痛的道:“肖哥总算来了,您要是再不来就见不着我爹了。” “这是怎么回事?捎去的信也未说明白发生了何事,我还当只是生病了,还带了大夫过来。”肖正清微侧过身,向纪家儿子媳妇介绍道:“这是我妹子跟妹夫,医术了得。” 纪家儿子以为木贤是大夫,直奔着他去了,焦枯悲戚的脸上满是希冀。“麻烦大夫了,多谢您能来!” 柳盼好无言,她就长得这么不被信任? 肖正清尴尬的轻咳一声。“纪二……我妹子才是大夫,妹夫不懂医术。” 纪伯的长子十岁时得了急病夭折,次子纪昌便是他膝下最得靠的儿子,比较相熟之人都管他叫纪下。 纪昌没料到闹了这么大一个误会,不过柳盼娇娇弱弱,怎么看也不像个大夫,倒似富贵人家养在深闺的女儿,他不免有些迟疑。“肖哥,我爹……病得很重。” 肖正清拍拍他的肩。“我这妹子医术了得,你嫂子难产是她接生的,保住了大人孩子。” 纪昌心道:看病苞接生那是一回事吗,哪个接生婆会看病?不过又不好驳了肖正清的面子,只能含糊道:“就怕……”治不好。 肖正清也不好说柳盼开月复取子这事儿,到底太过骇人,当时若非情况紧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也不会同意柳盼这么做,要是寻常时候他听到这事儿,只怕会当做奇事笑谈。 柳盼跟着纪昌进了屋,扑鼻一股血腥味,但见床上躺着个枯瘦的老人,年约六旬,满面皱纹昏睡着,她连忙上前切脉,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等她松开了切脉的手,纪昌急切的问道:“我爹如何了?” “老爷子是不是受了外力击伤?身上的伤还是其次,颅内恐有积血,这才是致命的。他昏迷之前,是不是有呕吐、视物模糊的症状?” 纪昌惊奇的瞪大双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纪家媳妇连连点头道:“姑娘说的全中,公爹被盐场的马三打了,当时就觉得恶心还吐了,后来人还没到家就晕了过去。” 肖正清神色一凝,问道:“马三是何人?” 纪昌一脸愤慨的回道:“据说是盐运使仁大人新纳的小妾的弟弟,不怪肖哥不知道,他来东台镇做盐场监工也才三、五个月,但为人极是恶毒,稍不顺心便拿灶户撒气,扬言打死都没人管,已经打死了不少人,但凡稍有姿色的姑娘小媳妇,只要他看上了就会不择手段的弄到手……”毕竟还有姑娘家在,他不好说得更详细。 “盐场发生这等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肖正清气愤的道。 纪昌回道:“大哥虽然在外面日子过得不错,可也不能跟盐运使对着干,要是告诉了你,岂不是让你为难?大家本都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哪知道马三会变本加厉。” 肖正清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差点将粗木制成的桌子砸成两半,他满面戾气的道:“这狗娘养的,等我想个法子收拾了他!” 纪昌紧张的拦阻,“肖哥千万别!马三要是在东台镇出了事儿,到时候所有灶户恐怕都没好日子过了。”他苦笑道:“大家命该如何,也只能忍了。” 肖正清正欲与他争论,柳盼淡淡的插嘴道:“留一个人帮我,其余的人全都出去,我先处理一下纪伯身上的伤口,再替他扎针。” 房里的无关人等往外撤,慕容夜本有心留下来看她如何扎针,被她一句话就赶了出去—— “爷要留下来帮我吗?那过来先把纪伯的衣裳给月兑了。” 慕容夜虽然在军营里磨练过,自理能力尚可,但让他一个王爷纡尊降贵服侍灶户,自然满心排斥,立刻退了出去。 最后是纪昌留了下来,他显得很是为难。“我爹伤在身上,姑娘……” 她在这个保守的中年汉子面上扫了一眼,自行动手去解纪伯的腰带,纪昌才上前去搭把手。 月兑去了纪伯的衣物,柳盼这才看见他前胸后背全是鞭痕,一直蜿蜒到了裤腰下面,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感染了,她随即又道:“把裤子也一并月兑了。” 纪昌暗暗吃惊肖正清是从哪里找来的女大夫,不但胆子大得出奇,且无一丝避忌。 她已经开始处理纪伯前胸的鞭伤,眼角余光瞥见纪昌迟迟没有动作,她声音极为平静的道:“在大夫眼里,无分男女老幼,只有患者。” 闻言,纪昌对她多了几分佩服,不敢再迟疑,马上替父亲月兑去了裤子。 扁是处理纪伯身上的伤口,就花了大半个时辰,等柳盼行完了针,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在院子里等着的肖正清与慕容夜不时朝房内张望,可是根本瞧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只有纪昌媳妇往房里送了几回热水,被肖正清问急了,便涨红着一张脸闪躲着他的目光回道:“姑娘在处理公爹身上的伤口。” 慕容夜马上想起柳盼处理自己身上伤口的情景,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很想冲进去将她拉出来指责一番。 第五章 可怜盐城灶户(2) 又再等了一会儿,柳盼总算出来了,她面色疲惫,语气平静的道:“纪伯醒过来了,大哥可以进去看看,略说两句话就好,纪伯需要静养,不能过于劳累。” 等到肖正清跟纪家儿媳妇进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了慕容夜的人,他便将柳盼拉到一边去,小声数落,“你一个未嫁的黄花大闺女,怎么老不知道避讳,老看男人的身体,连个老男人也不放过,这是怎么回事?!” 柳盼神色复杂的回视着他,反问道:“纪伯生死未定,虽然是个无关紧要的灶户,可是面对着东台镇乃至盐城灶户的境况,王爷就只想到了这个? “王爷不会不知道,大楚立国这都上百年了,当年不肯归顺的前朝旧臣早已经死了,竹头都化成灰了,就算祸及三代,恐怕那三代人也死光了,如今活着的灶户也不知道是第几代了,还过着这样绝望凄惨的生活,地位不但低人一等,连个大夫都请不来,生了病、受了伤只能等死!反而是那些踩在灶户血肉尸骨上的官吏盐商们,口袋里赚进了大把银子,奢靡无度,难道王爷就没想过要改变些什么吗?” 慕容夜原本已经准备要好好教训这丫头一番,他的**她看了也就看了,他也不准备追究,让她看到不过是早晚,可如今发展到她到处看男人的身体,这就不行了。 结果呢,他要跟她谈廉耻、女子应守之理,她却反过来跟他谈大道理,灶户生存困境,一副慷慨激昂、为民请命的模样。 “灶户的事情我会管的,但你不觉得随便看男人的身体不对吗?”嘴硬的丫头,连个错都不肯认。 柳盼在顾家多年,虽然未曾享受过什么,却见识过吴氏母女三人日常生活是如何奢华,一想到她们的好日子都是灶户用命换来的,顿时心情变得好差好差,对于眼前这个抓不到重点的男人更是少了几分周旋的耐心。“我身为大夫,看看患者的身体又怎么了,难道要我闭着眼睛治疗?!反倒是王爷你,看到此等境况竟然无动于衷,只说会管,王爷敷衍我不要紧,可是敷衍这些可怜的灶户实在不应该!” 慕容夜皱起浓眉瞪着她,怎么,他还没教训她,反先被她数落了一顿,敢情这丫头忘了他才是王爷? 裘天洛在旁瞧得瞠目结舌,生怕被王爷迁怒,扯着阿汉就往外走。 阿汉没察觉异样,兴奋的小声嚷嚷,“柳姑娘说得真好!”太有道理了。 “好你个头!”裘天洛往他脑袋敲了一记,警告道:“你没瞧见王爷的脸色有多难看吗!” 阿汉全然没放在心上,只痴痴的道:“裘哥,我觉得……柳姑娘真好,再没比她更好的姑娘了!”敢跟王爷拍板对着干的姑娘,不只勇气可嘉,而且善良能干,心有七窍,在他眼中都要闪闪发光了。 裘天洛像傻了一般瞧着阿汉,见他的目光还粘在柳盼身上,暗道不好,硬是用力将他拽出纪家大门。“你小子傻啊,看不出来王爷对柳姑娘有所不同吗?从京城出发的时候,王爷还因为温氏的事郁郁寡欢,可是自从柳姑娘救了王爷,王爷可再提起过温氏?可再借酒浇过愁?” 阿汉可没忘王爷退婚之后自请清查两淮盐务,出发之后日日喝酒买醉,心情差到了极点,且多年来跟着王爷,他对王爷的心性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如今听裘天洛这么说,他不免一阵心慌,结结巴巴的解释道:“王爷不喝酒那是柳姑娘禁止的,她是大夫,说的话王爷自然肯听,再说……再说柳姑娘也未必愿意做妾啊!”以她的身分做王妃又不够。 裘天洛骇然。“阿汉,难道你要跟王爷争女人不成?” 阿汉生得俊朗,又是个实心棒槌,认准了的事儿就是一条道走到黑,就像当初他不过七、八岁年纪,被年少的王爷从难民堆救了出来,便发誓要追随王爷左右,睿王府的人都拿他取乐,总觉得一个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书房前院又不让他伺候,但他硬是跟着马夫伺候慕容夜的坐骑,此后牵马坠蹬,从一个小小马童做到了近身侍卫,实现了他当年的誓言,要是如今他也这般认定了王爷看上的女人,这可如何是好? “王爷身分高贵,不见得能看上柳姑娘,就算能看上柳姑娘,将来王府后院里也不差她一个,但是柳姑娘这么好的人,不应该做人妾室,应该为人正妻。”阿汉说得铿锵有力。 裘天洛叹了口气,看来这小子是钻进死胡同出不来了。“你怎么就非她不可了呢?”前阵子都没啥征兆啊! “裘哥,我认为她是那种无论在哪儿都能好好生活的姑娘。我小的时候跟着流民走,很多像她这么大的姑娘只会老是哭哭啼啼的,就算被人糟蹋也不敢反抗,她可以说是我看过最大胆勇敢的姑娘了,还敢跳河逃命呢!” 裘天洛又敲了他脑门一记。“她那是脑子不好使,怎么我瞧着你脑子也不好使了?”这两个脑子不好使的可千万别凑成一对啊! 至于这厢的柳盼和慕容夜,柳盼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既看不出流过眼泪的样子,也看不出伤心难过、受过责难的神情,她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去瞧瞧纪伯的情况,后来又被请去其他人家看病。 原来马三打伤的不只纪伯一人,还有好些人,只是纪伯昏迷不醒,纪昌这才着了急,托人捎信求救,其余受伤的人原本都是死撑着,现在见肖正清带了大夫跟药材过来,闻讯皆前来求告。 肖正清还有事情要忙,便让纪昌媳妇带着柳盼往各处去看病,直奔波了一天,太阳落山了还无法休息。 柳盼受没受教训,裘天洛无从得知,但他很清清楚楚看到自家王爷好似斗败的公鸡,整个白天都跟在肖正清身后去见灶户,神情带着两分沮丧。 裘天洛暗暗揣测,难道王爷在柳姑娘面前吃瘪了? 他觉得这个猜测危及自身处境,便假装对此事无知无觉,只是行动间默默的离王爷远了三步,省得受到波及。 直到天黑肖正清与慕容夜等人回到纪家,进门却只见纪昌媳妇,未见到柳盼,肖正清便问起柳盼人在哪儿。 纪昌媳妇回道:“柳姑娘还在大刘家呢。” 大刘当年还同肖正清一起熬过盐,只是他祖上乃是前朝旧臣,户籍管理又严,又是拖家带口的不好跑出去,这些年只能留在盐场煎熬。 “怎么,大刘也被马三打了?” 纪昌媳妇叹一口气,不说话了。 纪昌“呸”的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马三这个畜生……二丫去盐场傍大刘送饭,被马三糟蹋了,听说是怀了马三的种,咱们这里,打胎又没药,大刘就这么一个闺女,当然舍不得逼闺女去死,只能锁在房里,由刘嫂子天天看着,就怕闺女想不开做傻事。” 肖正清在各家走访了一整天,听了很多马三的劣行,胸膛里早就揣了个火药桶,二丫的事无疑是往这桶火药丢了个引子,当下就爆发了。“这个畜生!老子要杀了他!” 他隐约记得下丫的年纪跟柳盼差不多,性子腼腆害羞,大刘每次回家,都喜欢把女儿抱在膝头,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裘天洛连忙劝道:“肖爷,咱们从长计议,我家爷在北边还有些人脉,总能想办法治治这个马三,现在还不是时候。” 肖正清想了想,要是他冲动行事,反倒有可能害这些灶民的生活更加痛苦,这才慢慢冷静下来,接受了裘天洛的意见。 晚些时候,柳盼被沉默的大刘送了回来。 这个身形高大魁梧的汉子早被长年辛苦劳作给煎熬得不成样子了,腰背有些佝偻,看样貌比肖正清老了十岁不止。 柳盼被灶户请去治病,起先还有纪嫂子陪着,后来到了饭点,考虑到家里今日有贵客,纪嫂子便先行回家煮饭了。 肖正清请了个女大夫替纪伯医治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众人都道这个女大夫医术精湛,纷纷请她帮忙看病。 刘嫂子搂着女儿劝道:“你乖乖听娘的话,你肖叔请了个女大夫来,年纪跟你一般大,娘厚着脸皮去请她,求她给你抓一副落胎药,落了肚里这块脏肉,到时候你还是娘的乖孩子!” 出事之后,女儿一心求死,还是他们夫妻俩哭着求着,女儿才没有做傻事,后来知道怀孕了,女儿差点没疯了。 “我这么脏,早就应该死了,活着做什么?!”二丫眼神空洞的回道。 刘嫂子心疼的看着女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响应,接着她听闻隔壁家请了大夫来,丘禄被马三打伤数日,又被逼着去盐场煎盐,没过几日便发起高热,如今人还是胡涂的,她安抚了女儿,亲自过去一看,果见一个容貌极好的姑娘正在替丘禄清理背上腐烂的伤口,年纪跟她家二丫相仿,只是神色沉静从容,不似十几岁的小泵娘,倒像个经历世事的大人样,等处理完了,她又拿出带来的笔墨开药方。 丘禄媳妇不由得发愁。“姑娘开了药方也没用,东台镇没有药铺,最近禁令严明,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官府不让出行的。” 灶户出行须得向官府申请,且不能三五成群结伴同行。 柳盼温言安抚道:“嫂子别忧虑,药材我大哥已经拉过来了,只是我今儿看过的人多,怕自己搞混了。嫂子将这方子收好,回头拿到纪家去,我给你按方抓药,到时候你只管拿回来煎便是了,至于药钱……这事儿去问我大哥就好,药材是他的。” 丘禄媳妇又为难的搓搓手。“家里没有余钱,诊金……不知道姑娘可收东西?” “嫂子不必为难,诊金我大哥会给。”柳盼其实根本没想过要收诊金,但又担心直说了会让这些灶户觉得欠她人情,心里有压力,只好把肖正清端出来。 刘嫂子一听,感念肖正清为人仗义,又觉得这小大夫为人温和可亲,便请了她往家里去。 丘禄媳妇也知道刘家的境况,接了药方子便送了她们出门,目露同情之色。 刘嫂子半路上便将女儿的情况吞吞吐吐的说了,到底心里忐忑,怕这小大夫看不起她家闺女。 然而柳盼并无一丝嫌弃之色,关起门来与二丫谈了一个时辰,又答应替二丫抓一副落胎药,辅以金针,好助她落胎。 等到大刘回来的时候,二丫正坐在厨房里吃饭。 自出事之后,女儿已经有两个多月不曾出房门了,大刘顿时一楞,心头泛着疼,却又不敢多说什么,生怕唤起女儿的伤心事。 还是刘嫂子向他介绍,“这是肖哥请来的大夫,医术可好了。”为着什么请大夫,夫妻俩心知肚明。 大刘看了看正在埋头扒饭的女儿,用眼神询问妻子女儿的情况。 刘嫂子露出个半是心酸半是欣慰的笑容,缓缓点头。 第六章 谁敢动爷儿的女人(1) 柳盼自从来到东台镇就没闲下来过,替二丫落了胎,还亲自上门医治了几个不能挪动的病人。 之后肖正清便让人传话,能自己走过来的便来纪家,他妹子免费义诊,汤药也不收银子,所以之后柳盼每天的行程安排便是一大早先去各家巡视重症卧床的病人,然后再日诊。 看到这样的情景,慕容夜闷极了,他原本一心阻止柳盼去看其他男子的身体,现在可好,她不但看了个遍,治了好些被马三打伤的盐丁,还开始在纪家院里摆桌子义诊,更让他不满的是,她这个小骗子似乎乐在其中。 “她执意从家里逃出来……不会就是为了在外面做大夫吧?”慕容夜站在不远处小声嘀咕。 随侍在后的裘天洛听到了,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做大夫难道真比当盐商家的小姐要好?” 慕容夜没好气的瞪了裘天洛一眼,他这两日心情不好,真是怎么看肖正清怎么不顺眼,可是又不能对着肖正清发火,只好把气撒到裘天洛身上。 而且阿汉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忘了他最初的誓言,背主而去,整日跟在柳盼身后帮忙。他原来并不认识草药,还是柳盼抽空教导他,因为这些人的伤势、用的药差不多,只是细节处略有不同,也不过多认几味药,他便笨手笨脚帮忙抓药,连着干了两日竟然也有模有样,俨然是个学徒。 “谁知道呢,骗子的心思大约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吧。”慕容夜皱着眉头,又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柳盼身上,看她温柔低语、仔细替患者把脉,白晰纤秀的小手握着一管狼毫,行云流水开着药方。 不同于面对他时,哪怕她心里再不痛快,表面上还是装得十分恭顺,顶多细微的神情不时会泄露一丝她的真实情绪,可是她在对着这帮灶户的时候,就好似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给浇了山泉水,枝叶舒展,整个人由内而外泛着喜悦的光彩。 裘天洛没敢附和,不知道是不是王爷太过无聊了,才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柳姑娘身上,为了转移王爷的注意力,故意问道:“上次接到吕大人的信,吕大人已经到扬州,开始与仁同方周旋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情况如何了。” 昭帝为了清理江南盐务,明面上派了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吕光,但暗底里却由王爷为主处理此事,吕光与王爷同日出发,分头行动,哪知道这位吕大人晕船,行程便耽搁了几日,比王爷晚几日到江南。 他们在常州还未住进肖府的时候,吕光便与慕容夜派去的人接上了头,说是已经平安到达扬州,受到仁同方的热情接待。 偏偏王爷一改往日行军作战雷厉风行的作风,居然慢悠悠耗了下来,可清查两淮盐务是要与吕光配合的,总不能放吕光在扬州唱独角戏,他们窝在东台镇混日子吧? “放心,他是朝廷派来清查两淮盐务的,无论是仁同方还是那些盐商,只会捧着、供着他,恐怕奇珍异宝好酒美人是少不了的。”慕容夜的目光还在柳盼与阿汉之间来回,见阿汉抓药抓到一半,跑去问柳盼,整个人都快贴到她身上去了,他顿时面色大变,咬牙道:“那小子在做什么,贴得那么近!” 裘天洛顺着王爷的视线看去,暗暗叫苦。“大约是他碰上了不认识的草药,问问柳姑娘吧。我瞧着阿汉这热情的劲头,许是真喜欢上了做大夫,哪天他要是跟王爷说不再做王府侍卫,转而要学医,属下都不奇怪。”说完,他叹了口气,心道:兄弟,哥只能帮你帮到这儿了,至于你的心思能不能瞒得过王爷,那就看你的运气了。 慕容夜阴沉着脸,冷冷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柳盼忙得不得空的时候,肖正清也没闲着,他四处走访盐丁,收集马三做的恶事,又让盐丁密切关注马三的行踪。 马三平日住在东台镇,但每个月总要去扬州几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 “为了监督你们这帮贱民,还要爷亲自守在这里,难道还不让爷去扬州城里乐呵乐呵!” 马三年约十七、八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与马氏一母同胞,马氏生得娇媚可人,七、八岁便被牙婆贱价买走教数年,后被盐商买了回去,送给了仁同方,得了盐运使老爷的垂青,这才与家里人相认。 马三前面两个兄长未及成年便夭折,他虽排行第四,但也等于是马家独苗,娇贵非常,他与马氏的样貌有三分相像,算得上眉目周正,只可惜他心术太坏,相由心生,乍看竟带着几分阴邪尖刻。 马氏在仁同方那里得了宠,就想着替娘家兄弟捞些好处,可是马三文不成武不就,进了学堂抱着书本就开始打瞌睡,练武又怕吃苦,只想吃碗现成饭,还得是金饭碗。 马氏在仁同方怀里哭了好几次,总算是替他捞到了这个官。 听到是去东台镇任职,马三立刻不愿意干了。“东台镇那是什么地方,贱民扎堆,姊姊你让我去东台镇跟一帮贱民混?!” 马氏的脑袋瓜子比弟弟要好使许多,不然只凭她的美貌,是无法与仁同方后院一干美人相抗衡的。 “你懂什么?”她伸着涂了蔻丹的纤指在弟弟脑门上狠狠戳了一下,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盐城是大楚的钱袋子,就算是皇帝也指望着江南收税呢,可是大人若是直接让你掌管盐城,恐怕手下人不服,再说你也没什么真才实学,到时候闹出乱子,大人脸上也不好看,也就东台镇不起眼,你就乖乖待在那儿,到时候不但能得利,咱们家里还可以开个铺子,打着官家的旗号卖盐。” “那不就是盐商吗?”马三眼珠子都亮了。 在他的认知里,盐商就是一尊金佛,走过的地方都能掉下金屑来,扬州城里多少人都指靠着盐商吃饭,让他去做盐商,这可是桩美差。 马氏提点道:“到时候东台镇除了按定额要上缴的盐之外,其余的还不是你说了算,至于多出来的盐,你往哪儿卖不好呢?”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马三总算开了窍,欢欢喜喜来了东台镇。 在马氏未进盐运使家后院之前,马三就是个街上的浪荡子,做了东台镇的盐检小吏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了起来。 灶户的处境原本就凄惨,自马三接管东台镇之后,灶户的生活更苦了,盐产量不但无故多加了三分之一,盐丁们不得不日夜不休的熬盐,加上马三脾气暴躁,动辄打人,又是个的,见到谁家大闺女小媳妇颜色好,总想染指。 肖正清一行人来到东台镇之事,马三很快就知道了,对方悄悄打听他的事儿,他也派狗腿子马小六探听肖正清等人的消息,听说他还带了个大夫过来,为那些贱民治伤,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姓肖的到了东台镇不来拜见爷儿我,还敢私下搞小动作,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马小六是跟着马三从扬州过来的,这些日子与巡盐的官兵好酒好肉的厮混熟了,对肖正清的事也略有了解。“这个姓肖的听说以前也是灶户,只是后来不知怎地倒成了个盐贩子,手底下养着两、三百号壮丁,没个定准,搬搬抬抬,装船运盐,什么事儿都干,上下又打点得好,在常州过得颇为滋润,他又是从东台镇出去的,有时候也会带着吃的喝的来接济这些灶户,在东台镇威望很高。” “他算什么东西,也不瞧瞧东台镇如今是谁在作主!”马三气怒的道。 “那是、那是!”马小六深知马三的性情,腆着脸道:“如今东台就是三爷的天下,三爷咳嗽一声,那帮贱民就得哆嗦三回。三爷不知道,姓肖的这次回来带的大夫,可是个水灵灵的小泵娘,小的远远瞧了一眼,魂儿都差点丢了。” 马三双眼顿时发亮。“真有这么漂亮?你可别唬爷!东台镇这个破地方尽是些哭哭啼啼扫兴的妇人,漂亮的没有,连伺候人也不会。” “小的哪敢骗三爷,不信您去瞧瞧,那女大夫年纪不大,但模样身板儿无一不美,让人看着心里就痒痒的。” 马三自从来了东台镇,随心所欲惯了,还从未考虑过被拒绝的可能,当下收拾妥当,点了一队巡盐兵往纪家而去,马小六则是屁颠屁颠的跟在他身边。 肖正清与慕容夜今日要去探查东台镇的防卫,由于这些日子阿汉对柳盼表现出不同寻常的热情,裘天洛怕王爷真看出什么,一大早就揪着阿汉的领子将人拖着一道走了。 阿汉离开前还向柳盼保证道:“我去去就回来帮忙。”直到被裘天洛狠敲了脑门一记,才算老实了。 他们前脚出了门,马三后脚就带着人将纪家给围住了,马三打扮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摇着一把描金乌骨扇。 有些人家男人没日没夜的在盐场煎盐,妇人们就更自由了,往日有了小病小痛都挨着,如今有柳盼免费义诊,汤药还是白送,都闻风而来。 柳盼此时正专心替一位面色苍黄、年约四旬的妇人把脉,却突然感觉到原本挤在桌案前的妇人们如海水般哗啦啦退去,就连她正在把脉的妇人也急急起身退开,她不解的抬头看看众人,再看向眼前的男人,他这般威风踏进纪家,尤其穿着打扮,身边又跟着兵卒,狗腿子还捧着个鞭子,她立刻猜出他的身分。 马三瞧见柳盼的第一眼便心生欢喜,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竟然也能飞来金凤凰。 柳盼原本就生得极好,眉目如画,纤弱袅娜,装扮又清新素雅,在灶户女眷之中更显得鹤立鸡群,面对这么个风吹就要倒的美人儿,让平时横行霸道惯了的马三也不自觉收起暴戾之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姑娘可是大夫?” 纪昌媳妇完全吓傻了,柳盼住在纪家的这些日子,瞧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她不必想都知道柳盼出身优渥,很担心柳盼嫌弃自家食宿,哪知道柳盼不但不嫌弃,只要能抽出空来,还会到厨房帮忙。 这么个好姑娘,是为了医治她公爹的伤才来到东台镇的,要是因此招来了祸事,他们纪家不是造孽吗? 她强忍着害怕去拉柳盼的手,极力将她挡在身后。 柳盼却轻轻将她推开,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还好声好气的与马三那畜生说话,“公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马三听到美人儿温软好听的嗓音,一颗心仿佛泡在江南烟雨中,当真卷起袖子坐了下来。“要不姑娘替我瞧瞧。” 柳盼假装不知其人之恶,从怀里掏出手绢盖到了他腕上,隔着手绢切脉。 马三靠得越近,心头便躁动,眼前的女子樱唇雪肤,细细去瞧连一点瑕疵也无,若非怕吓到美人,他真想直接将美人搂到怀里好好亲热亲热。 切完了脉,柳盼提笔写了药方。“公子别的都好,只是暴怒伤肝,要控制发火的次数,免得伤身。我且为公子开一剂温补舒肝的药,公子回去好生调理便是。” 马三也惊异于自己的耐性,其实自姊姊在盐运使后院得宠后,他的日子也跟着过得十分逍遥,扬州又是个富足的地方,环肥燕瘦各种美人都有,只要荷包里的银子够多,总能寻模到令人满意的。 只是眼前的女子虽然生着一副江南水乡女子的模样,可是身上气质与那些欢场中的女子大相径庭,竟然教他收敛起一身恶习,难得肯花些心思讨好。 他接过方子,在柳盼好声好气“公子走好”的送客声中,竟然真的起身转头要走。 苞着他的马小六心里啧啧称奇,这位爷是转性了? 哪知道马三才走了两步,又倏地转过身踅回桌前,问道:“姑娘可有了人家?” 柳盼全身的汗毛立即高高竖了起来,本来看着马三被自己给糊弄走,她暗暗松了口气,哪知道他又来个回马枪。 纪昌媳妇立刻站到她身边,忍着惧意道:“姑娘已经定了亲了,成亲的日子也确定了。”马三连人家刚成亲的小媳妇都不放过,又岂会放过才定了亲的女子,可是总要试一试。 柳盼也知道自己大约是躲不过去了,唯有小心应对,等到慕容夜等人回来之后必能月兑身,面上倒也未显出惧意,镇定的顺势回道:“我已订亲。” 若是往常,纪昌媳妇这般为柳盼出头,恐怕早挨了一鞭子,一院子的女人们都替柳盼捏了把冷汗,就连房里躺着休养的纪伯都气得目眦尽裂,恨不得爬起来与马三拚命。 他在柳盼来的第三日上午醒了过来,虽然还不能起身走动,但总算保住了一条命,他对柳盼这小丫头可是感激不尽,他万万不愿意她这么好的姑娘受到任何委屈。 马三轻笑一声,又问:“姑娘的未婚夫婿可知道你来了东台镇?” 柳盼见他没有直接抢人,还能拿出两分耐性,说不定她还能拖拖时间,思及此,她更为镇定。“他跟着一道来了,只是方才去外面转转,说不定一时半会儿就回来了,公子若是想与他结交,到时候我为公子引介。” “小生并不想结交姑娘的未婚夫婿,倒是很想与姑娘结交结交。” 柳盼微微皱起眉头,浮浪子弟,到底三句话就装不住了。 第六章 谁敢动爷儿的女人(2) 肖正清与慕容夜等人回来的时候,柳盼已经被马三带走了。 “马三那畜生说要请柳姑娘去做客,我拦着不让,马三那畜生就抽鞭子,还是柳姑娘拦住了我,自己跟着马三走了。柳姑娘明明说她已有未婚夫婿,马三却根本不当一回事……” 纪昌媳妇的手臂被马三抽了一鞭子,夏日衣衫单薄,又是粗布衣服,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条血痕。 慕容夜面色铁青,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混蛋!他这是找死!”他的人都敢动! 裘天洛知道王爷这是动了真怒,后悔今日把阿汉带走了,不然好歹阿汉也能护得住柳盼一时。 “爷,咱们立刻去救柳姑娘!柳姑娘若是掉了一根汗毛,咱们就将那姓马的五马分尸!”阿汉比主子还激动,不等主子下令就急着要往马三居处而去。 “事到如今,咱们也顾不得了,先把人救回来再说。”肖正清本就打算处理马三,现下只不过是日子提前了而已。 慕容夜是指挥部署惯了的,他很快阻止了肖正清,“救人的事情交给我就好,肖兄带着人守在驻兵门口,只要表明是去接妹子就好,不必与官兵动武。” 马三见柳盼对他并无惧意,还成功把人带回家中,心情大好,令厨娘做了一桌好菜。 “来了贵客,拣最好的端上来,务必要让柳姑娘尽兴。” 他领着她坐到桌前,一边体贴的为她布菜,还用心与她寒暄。 此举正合柳盼之意,偶尔吃一、两口饭,顺着他的话头东拉西扯,只盼着慕容夜与肖正清能够尽快来救自己。 马三以往能够得手的,要么是秦楼楚馆的妓子,要么是不甘寂寞的寡妇,更甚者便是街头巷尾能够占到便宜的贫家女子,至于盐丁家中女眷,对他不是巴结逢迎就是拚死力抗,从未有女子能够坐下来与他谈笑风生的,当真是新奇的体验。 况且他自从做了这个巡盐小吏,虽然官儿不大,但身分地位比之从前要上升许多,以前扬州那些狐朋狗友多是含酸带醋,明着夸他姊姊美貌,暗底里都讥笑他靠裙带关系,只变着法的让他请客掏钱,却鲜少有人愿意听他显摆的。 马氏跟着仁同方,见识过有权有钱的好处,两淮官员探听到盐运使大人宠爱这位马姨娘,每次送礼都会有她一份,就算是别的官眷前来做客,见到她也要客客气气的,比寻常人家的正妻还要体面些。 马三做个芝麻绿豆的小吏,在马氏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就算是想要夸耀一番,也只能让她不耐烦,反倒是眼前的柳姑娘谈起他的职业还兴致勃勃的问东问西。 “听说公子管理这些盐丁十分严格,东台镇的产盐量很高,跟公子的勤勉是分不开的啊!”柳盼故意吹捧道。 马三得意洋洋的回道:“这帮懒骨头,若不狠抽他们几鞭子,一个个都当自己是大爷,不肯好好干活。” 她故作迟疑的又道:“我这些日子替盐丁治伤,却觉得他们懒惰固然是一回事,真卧床不起……可就又少了一部分人干活,会不会耽误到公子的正事?” 他差点就要回她耽误给官府交差那倒不至于,只是他私下要运走的盐就要少一些,不过鉴于两人的关系还没熟悉到那个分上,好险他住了口,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向她全面的夸耀自己,从职业到家庭财富,以及做了盐运使小妾的姊姊。 “盐运使大人非常宠爱我姊姊,姊姊有什么要求,姊夫都会答应。家里开着粮店,就算是盐也要比别处卖的便宜个两文,生意兴隆,不知道姑娘的未婚夫是做什么的?” 眼前的女子夸他总能夸到他的痒处,与她聊天他有种如沐春风之感,原本只想着图一时之欢,可是现在却改变了主意。 他尚未娶妻,又与盐运使沾亲带故,眼前的女子正合他脾胃,比之他认识的女子都强了百倍不止,最重要的是美貌聪慧,他决定了,不管她订了什么样的人家,他都要搅黄她的婚事。 柳盼沉吟一会儿才道:“他是做生意的,家住在北边儿,到南边来赚些贩运之利。” “那姑娘以为,我与你未婚夫相比,如何?” 两人边吃边说着话,至此也算吃得差不多了,且暮色渐沉,柳盼的一颗心渐渐下坠,打起精神糊弄了马三大半日,还不见慕容夜与肖正清来救她,到底也不能掉以轻心,当下她侧头打量马三,见这浪荡子弟居然当真摆出一副认真的模样任她品评,顿时笑了起来。 “我那位未婚夫学过一些拳脚功夫,性格又不好,极是古怪,总跟人闹不痛快,却不及公子大方,温和可亲。” 马三不知道她这话全是瞎扯,只觉得她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越瞧她越可心,乘胜追击又道:“既然如此,我尚未娶亲,姑娘不如嫁给我吧。” 柳盼故作为难。“不瞒公子,我未婚夫婿是个脾气很暴躁的人,我倒是盼着能及早摆月兑他,可他性格执拗,就算是退亲也得当面跟他说清楚,不然……将来闹起来,于我的名声有损。”同时却暗自庆幸,他若是摆出卑鄙嘴脸,她一个弱女子反抗也无用,不过他非要扮斯文,只要没有撕破脸,她还是可以拖得一时。 马三心花怒放,好似从来没这么快活过,他瞧中的女子恰好也对他有意,见她这含羞带怯的小模样,他情不自禁起身往她身边靠了过去,正想借机拉拉小手、亲个嘴儿,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踹开来。 “哪个不要命的敢扫了爷的兴致!”马三才喝了一句,回头看时,但见一名高大俊朗的男子黑着脸走了进来,通身气势吓人,让他比见到姊夫时还紧张,在对方锐利的眸光下,他顿觉全身汗毛直竖,后颈还微微发凉。 柳盼站了起来,快步朝慕容夜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高兴得差点落泪。 “你……你来了!”没枉费她绞尽脑汁拖延时间。 马三看着两人的互动,问道:“柳姑娘,这位就是你的未婚夫?”看起来确实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当着慕容夜的面儿,柳盼倒不好意思胡扯八道,只含糊道:“他的脾气不太好。”心里却大乐,你小子要倒霉了!;紧跟着慕容夜走进来的裘天洛,忍不住在心里哀叹,王爷哪里只是脾气不太好,柳姑娘你太乐观了。 马三的一颗心仍系在柳盼身上,深深觉得她迫于未婚夫的威严,实在可邻委屈,无论如何他都要拯救她于水火。 在马三的纨裤生涯中,大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从欺男霸女的街头浮浪子弟转变成英雄救美的正人君子,况且慕容夜的样子实在太过吓人,柳姑娘又是这般温柔的人,落到他手里哪会有好日子过,于是他壮起胆子道:“喂,你做什么,快放开柳姑娘!” 慕容夜低头,看着柳盼紧抓着自己胳膊不放的小手,实在很想回马三一句“你眼瞎啊,到底哪只眼睛看到我抓着这丫头了”,接着他的视线往上移,对上她带着狡黠的目光,没好气的想着,小骗子果然是小骗子,光靠那张嘴,想来天下便能任她遨游。 亏得他一听到她被马三带走的消息立刻赶了过来,而且一路上担心个半死,哪知道她却跟马三喝茶聊天谈心事,方才隔着窗户听到她对自己的评价,他积了一肚子的火正没地儿泄,当下吩咐道:“把这小子的腿打折了!” 裘天洛立刻将表现的机会让给了垂头丧气的阿汉。“去将这小子两条腿都打断!” 马三平时挥鞭子打盐丁很是威风,那是因为身边有官兵护卫,今日被人堵到了屋里,且对方一看就是练家子,柳姑娘也说过她未婚夫练过几天拳脚,那他身边跟着的人想来也不是善碴子,他不由得往后缩,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 兵士很快跑了进来,却是满面焦灼的向马三禀报道:“大人,数百名盐丁聚集在大门口,说是柳大夫被大人带走,要来接她回去。”说完,他才注意到慕容夜等人,他不免感到奇怪,他们怎么看也不像盐丁,他还以为是主子请来的贵客呢。 马三顿时暴躁了。“一帮贱民起什么哄,你去,打死几个人他们就知道要消停了。” 可他哪里知道自己已经犯了众怒了。 马三来之前,东台镇除了上缴的盐,多余产出的盐都私下交由肖正清贩卖,肖正清隔一段时间就会将获利发还给灶户,还不忘用一部分收益来糊本地巡盐官兵的嘴,有财大家一起发。 因此这儿的官兵对灶户的行为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除了户籍人丁看管得严一些,不许到处流窜之外,只要不离开东台镇,按时干活,两方相处得还算融洽,至少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马三鞭笞盐丁的恶劣事迹。 但是马三来了之后情况就不同了,他是个吃独食的,偏偏慑于盐运使大人的官威,小兵们自然不敢拿他怎么样,可是也不赞成他的行为,甚至对他私下颇有怨言,而且他一个人大鱼大肉,灶户却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早就心生不满。 肖正清带着盐丁将巡盐官兵的驻地给堵上了,池浩还笑嘻嘻的出来问好。 “肖哥摆这么大阵仗做什么?”但他心里却极为高兴,只盼着眼前这胆大包天的盐枭能将马三给赶走,尽快恢复过去的生活秩序。 “兄弟你别装了,我妹子让姓马的带过来了,我这是来接我妹子回家,他若是让我妹子少了一根汗毛,可别怪我做出什么不好看的事儿!” 柳盼到东台镇的这些日子,闹出的动静不小,池浩自然也听了一耳朵,看到马三带着人将柳盼带回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暗暗高兴,马三这次惹到了不要命的肖正清,梁子可是结大了。 让池浩为了马三带着兵士们跟盐丁拚命,那是不可能的,但瞧在盐运使大人的面子上,他还是得装装样子,于是他使了个小兵去内院报信。 小兵才到门口就听到马三喊人,一溜烟进去禀报外面的乱象,马三却支使他护着柳姑娘,将慕容夜几个人赶出去。 小兵缩头缩脑不敢上前,心道:我就是一个来报信儿的,让我上前去跟这些人搏命,小的办不到哇! 马三来东台镇之后,倒是有一小撮想要借着他这条线往上爬的兵士,平日将他前呼后拥,他打人就有人递鞭子,总盼着他能帮忙在盐运使面前美言几句,稍稍提拔也够自己后半生受用不尽了。 可惜马三不但不曾让这些人尝到甜头,平日还趾高气扬的对这些人呼来喝去,当奴才般使唤,现在遇上要命的关节,谁也不肯跳出来为他挡刀子。 “小的立刻去外面喊人!” 那小兵平日没少在马三面前溜须拍马,这会儿遇事却一溜烟的跑了,气得马三破口大骂:“缩头缩头的怂货!” 小兵才出了院门,便听得马三一声惨叫,直吓得他心惊肉跳,更是加快速度向前冲,好似身后有恶鬼追咬。 第七章 大家都是场面王(1) 睿王下令,手底下人执行起来从不含糊,不然等着自己的便是军棍加身,况且阿汉早憋了一肚子气,下手更不会留情。 马三的两条小腿骨真的被打断了,像条狗似的蜷缩在地上惨叫。 闹出这么大乱子,慕容夜也不想连累盐丁和肖正清,从外墙潜进来救人,却揽着柳盼大摇大摆的从正门出去,对站在那里假意与盐丁对峙的池浩道:“将马三送到扬州去,告诉盐运使大人和吕大人,就说我是吕大人的侄子吕夜,马三敢抢我的女人,会有这样的下场是活该,马三要是不依不饶,就让仁大人去跟吕大人理论!” 裘天洛暗暗同情吕光,可怜的吕大人,跟睿王出来办差就碰不上好事情,不过王爷心情不好,坑起人来没得商量。 池浩听得眼前男子来头不小,虽然他不知道这吕大人是个多大的官,但能去扬州与盐运使大人会面,想来职位也不会低到哪里去,不然他的侄子也不敢这般嚣张。 他又小心打量肖正清,见肖正清与吕夜十分熟稔,张口就叫妹夫,没想到这盐枭攀上了高枝,背景深厚,他不禁暗自庆幸自己对肖正清一向客气,至少没得罪过。 以往池浩都管肖正清叫肖哥的,这会儿都改口了,“肖爷别担心,令妹应该只是受了些惊,我这就勒令手下不许惊扰令妹在东台镇行医。” 等肖正清等人领着盐丁撤了之后,池浩进入内院假装要看看马三的情况,却见马小六在门口缩成一团不敢进去,马三则是在房里疼得哭爹喊娘,好不狼狈,他原本还愁着要用什么理由让马三去扬州,总不能真押着人去,现在哪里还用得着想,他马上趁机说道:“方才姓肖的带了几百盐丁堵在大门口,非要把柳姑娘交出来,小的怕盐丁们闯进来伤着了大人,这才带着手下拚死守着,哪知道内院也会横生变故。大人的腿伤得严重,偏偏东台又没什么好大夫,不如属下送大人去扬州医治,要是日后落下病谤、不良于行,可就不好了。” 马三也想尽快去扬州向仁同方告状,好让他派兵前来镇压。“这帮贱民竟敢造反……唉哟,疼死小爷了!” 池浩早就想将这尊瘟神送走,当下不再磨蹭,立刻派人准备船只,他亲自送马三回扬州,先将他送到扬州最大的医馆保济堂。 保济堂的大夫忙着给马三接骨,池浩留了两个人守着,自己往盐运使府衙求见,向仁同方讲起马三抢了吕大人侄子的内眷,对方一怒之下便打折了马三的双腿。 池浩久在东台镇,并不知京中派人来清查两淮盐务,但是他本能觉得盐运使大人很重视他禀报的这件事情。 “混账!”仁同方听完,气怒骂了一声。 池浩小心翼翼观察仁同方的脸色,猜测他这声“混账”到底是骂吕大人的侄子还是马三,反正人选只有这两个,不过见他提都没提马三的腿伤,便猜测是后者了。 池浩告了个罪,正准备退下的时候,仁同方忽然叫住了他,“你跟我去别馆一趟。” 扬州别馆乃是个特殊的所在,原本是一名盐商的别院,后来那名盐商将之捐献给官府,官府便将别馆充做接待上官之所,倒比官家设的驿馆要体面百倍。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仁同方的心情也实在算不上好。 他能稳坐两淮盐运使的位置多年,自有他的门道手腕人脉,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皇上突然要下令彻查两淮盐务,还派了都察院右都御史吕光前来。 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皆是正二品官职,但都察院名声在外的却是左都御史杨泰和,这位向来凶名在外,逮谁咬谁,出了名的管杀不管埋;至于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吕光,一直是以老好人的形象存在,但凡杨泰和咬完了人,善后的工作就交给了吕光。 都察院御史原本就是个得罪人的差使,难得吕光也能左右逢源,长袖善舞,四处和稀泥,以缓解抚慰众官员在情绪上对都察院的对抗反感,以至于许多被杨泰和咬过的官员到最后都认为吕光是个难得的老好人。 仁同方得到京里传来的消息之后,一直惴惴不安,生怕昭帝派了杨泰和来扬州,到时候不好收场,后来得知是吕光,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就算吕光是个老好人,他总归是要清查一番的,哪怕走个过场,也不可能这么悠闲逍遥。 可事实是,自吕光来到扬州,仁同方将两淮大大小小的官员介绍给他,这些官员各自准备了孝敬,吕光也是来者不拒,每日赏花吃宴,好不快活,这让仁同方心里隐隐冒出个不安的念头—— 吕大人到底是来清查盐务的还是来游乐的啊? 仁同方暗暗猜测吕光的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又希望他当真如外界所传,是个专会和稀泥的老好人,那这趟清查两淮盐务实质上就动不了他的根本。 仁同方领着池浩来到别馆,守门小厮进去通传,不多时吕光便请他进去叙话。 池浩做为东台镇巡盐小队长,还是第一次踏进传说中不比皇宫内院逊色的别馆,一路上暗暗吃惊于内里的奢华,假山石水、奇花异草,都是他见所未见的,就连往来的丫鬟们也花容月貌,打扮像是天仙,当他进到正厅,见得吕光身后侍立的两名妙龄美人,更是不由得咋舌。 仁同方到底会做人,才进了门就向吕光道歉,“我那小妾的弟弟眼睛长在头顶上,压根不知道他得罪了吕大人的侄子,教吕公子的人打折了腿也是活该,只求大人瞧在下官薄面上,不与他计较,等他能走动了,下官就让他来向吕大人和吕公子赔礼道歉。” “这是怎么说的?”吕光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仁同方见吕光表情困惑,便当吕夜是自己偷跑出来玩的,不曾知会吕光,可对方既然敢报吕光的大名,想来也不至于假冒,当下便示意池浩将东台镇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吕光听。 吕光起初还当有人冒充他侄子,但越听越觉得那人是睿王没错,再详细问及他的身高形貌,他更确信是睿王无误。 吕光原就觉得清查两淮盐务是件棘手的事儿,若是昭帝派杨泰和与他前来江南,杨泰和负责咬人,他负责善后,两人都是配合惯了的,默契无比,不存在谁坑谁的可能,只是分工不同而已,大家商量着办。 但是与睿王合作就不同了,主导权在睿王手里不说,还要甩黑锅给他背,就知道这一趟他的职责不会只是负责摆在台面上好看,吃吃喝喝享受,让两淮盐务官员放松警戒。 吕光在心里嘀咕完了,还得把这出戏给唱下去,他故作万分抱歉的道:“我那侄子性子有些古怪,又学过一些拳脚功夫,最喜欢四处游历,这次也不知道又认识了什么人,他脾气不大好……实在是失手了,这样吧,医药费本官来出,就当是给府上亲戚赔礼了。” “那可不行,马三那是自找的,吕公子教训了他,倒替下官省了功夫。”仁同方惶恐的急忙回道。 他只怕马三让吕光心里记恨上了,连带迁怒于自个儿,要是到时吕光往御前奏本时描补两句,说他纵容妾室娘家人在盐城惹事,欺男霸女,就够他呛的了,而且他不只得安抚好吕光,还要把吕夜给请来,解了这个结。 “府上公子既然来了江南,怎么着也要让下官聊表心意,不如下官派人前去东台镇请府上公子来扬州游玩,顺便与大人叔侄相聚?” 吕光最近收礼收到手软,再与两淮官员盐商应酬下去,恐怕还未清查这些人,他便要落下个收受巨额贿赂的罪名,他正愁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行动,还要等待睿王的进一步指示,闻听此言正中下怀,立刻道:“待本官修书一封,仁大人派人带着本官的家书前去,想来他还是愿意来瞧一瞧我这叔叔的。” 池浩这事儿办得漂亮,仁同方不但没责怪他没顾好马三,还夸了他几句。 回东台镇的时候,池浩身上带着盐运使大人委派的新差使,带着吕大人的亲笔家书,还有盐运使大人的亲卫数名,一起前去迎接吕公子大驾。 池浩心里美滋滋的,只觉得当初没有得罪肖正清,连带着对吕公子也客客气气的自己真是太明智了。 待仁同方处理完所有事情回到后宅,早就收到消息的马氏便端着楚楚可怜的小脸,一边垂泪,一边为弟弟喊冤,“四弟这番断了腿,连个媳妇也未订下,保济堂的大夫说腿骨碎得厉害,就算接好了,往后走路也会跛的,老爷一定要为四弟作主啊,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他呢?!” 仁同方正为此事烦恼,不免有些不耐烦。“你弟弟险些坏了我的大事,你还要在这里哭?他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得罪吕大人的侄子!我已经派了人去请吕公子,还要看吕公子肯不肯原谅他,听说吕公子脾气不太好,吕大人若要为侄子出头,别说我保不住你弟弟,到时候若是真要追究起来,我也只能将你弟弟交给吕大人处理了。” 马氏一听这话,差点哭昏过去,但她到底是被牙婆派人细细教过的,知道怎么样才能不惹男人心烦,见他动了真怒,她虽哭得梨花带雨,却也立刻向他请罪,“妾身在内院并不知外面的事情,四弟若是真带累了老爷,就算将他交给吕大人,妾身也毫无怨言,在妾身心里,谁都比不过老爷重要,只是……可怜了妾身的爹娘。” 他叹了一口气,不舍的将她揽进怀里,放缓了语气安慰道:“也不至于就要了他的命,至多是让他吃些苦头,难道老爷我还能眼看着你父母流落街头不成?” 慕容夜收到吕光的“家书”后,便吩咐柳盼同行,即刻动身前往扬州。 柳盼好不容易在东台镇找到了发挥的舞台,才不肯离开。“王爷前往扬州有要事,民女跟着碍手碍脚的,民女就留在东台镇医治这些伤员,况且这些病人也需要民女啊。” “你我既然是未婚夫妻,自然要同行,而且……我这个人脾气很暴躁,性格也很执拗,真认准的事儿谁也拦不住,你是要跟着本王一起走呢,还是让阿汉打断了你的腿抬着你走呢?” 柳盼见他一本正经的说话,俨然就是下令打断马三腿的口吻,顿时打了个激灵,又听着这些话极为耳熟,忽然想起来这是她跟马三说过的话,当下什么节操都没了,立刻陪着笑脸,上前去给他斟茶。“民女那是为了保住清白迫不得已才编的瞎话嘛,王爷宽宏大量,就别放在心上了。以王爷您高贵的身分,民女就算是给您提鞋都不配,王爷可千万别再提这事儿了,不然民女可都要臊死了。”反正是怎么贬低怎么来,只求能与他保持互不相干的境界。 第七章 大家都是场面王(2) 慕容夜接过茶盏,悠闲的啜了一口,瞥了她一眼,才淡淡的道:“本王允许你给本王提鞋,说,你要不要同本王一起去扬州?” 她在心里狠狠的“呸”了一口,暗想这位大约是直男癌晚期,加之身分尊贵,这辈子估计没救了,她一个信奉男女生而平等的人,怎么能这么糟蹋自己,可是对上他那双冷酷又饱含了杀意的眼眸,她立刻改变了主意。“王爷久在战场,虽然瞧着身体甚是强健,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但仍是需要长期调养的,民女别的拿不出手,医术还是不错的,王爷若是不嫌弃,民女愿追随左右。” 他点点头。“虽然本王不缺人伺候,但念在你一片忠心的分上,就勉为其难留你在身边吧。” 柳盼在肚里将他骂了千百回,连他祖上十八代都没放过,甚至可追溯至大楚开国太祖皇帝,但面容仍旧堆着讨好笑意,嘴上还殷勤的道:“能留在王爷身边伺候是民女之幸,民女这就去收拾行李,同王爷一道去扬州。” 自从遇到慕容夜之后,这种肉麻无耻的对话几乎要成为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虽然有时说完她都自觉恶心得要吐了,但她相信潜能是可以锻炼的。 慕容夜目送着她出去的身影,双眸微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缓缓上扬,显然心情不错。 裘天洛在旁侍立,万分佩服王爷的手腕,只觉得他这招杀鸡儆猴运用得出神入化,虽然最开始杀马三这只鸡的用意并非是要用来镇住柳姑娘这只猴子,马三若是知道自己断腿让柳姑娘对王爷产生了敬畏之意,也该觉得荣幸才是。 想当初他可是眼睁睁看着柳姑娘怒瞪王爷、清楚听到她对王爷粗暴的喊出闭嘴两字,不得不说当时他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打击,毕竟军中众将士向来视王爷如神只,不可违逆。 为了让自己的心不再受到惊吓,裘天洛委婉的劝道:“王爷,柳姑娘似乎不太愿意跟咱们去扬州。”他希望王爷别做出让自己后侮的事情。 慕容夜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回道:“你没瞧见她是心甘情愿跟着本王吗?” 裘天洛深呼吸一口气,不想再说话了,什么时候他们家王爷也开始睁眼说瞎话了。 柳盼在东台镇行医的这些日子,获得了灶户的一致认可,都觉得她为人谦和温柔,善良美貌,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听闻她要离开了,众人皆拖家带口的来送她,就算家贫,还是努力准备了小礼物。 不过都被柳盼一一婉拒了。“大伙儿的心意我心领了,这事儿真要谢,还是得谢我大哥,是他请我来的。” 她身不由己成为慕容夜与肖正清打交道的棋子,再加上本认为肖正清男女关系复杂,对他实在没什么好印象,但自从两人结拜之后,他待她确实一片赤诚,又见他对灶户这般照顾,她不免心存愧疚,总觉得他也是迫不得已才会走上盐枭这条违法路,比之脑满肠肥的盐商与各级官员来说,他算是拿命换来的饭碗,因此才尽可能的偿还他的情谊。 肖正清却觉得这妹子真是实诚,将功劳全都推到了自己身上,颇有些不好意思,想到她的终身,还是将她拉到一边去私下叮嘱道:“吕公子若是待妹子不好,妹子一定要记得来常州,哥哥家里也不差你一口饭吃,官宦人家规矩多,妹子可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商人他尚可一交,官家可是盐枭的天敌,自从木贤自认是右都御史的侄子之后,他便有意无意的与其疏远了。 慕容夜岂会不明白肖正清的心思,但他此行本就是为查两淮盐务而来,私盐也在调查之列,因此不在意肖正清的疏远,两人客气作别,慕容夜一行人便跟着仁同方派来的人前往扬州。 慕容夜名义上是吕光的侄子,他到了扬州自然要先去别馆拜访吕光。 守门小厮一路弯着腰,恭敬讨好的将慕容夜往别馆内院引。 不同于池浩眼中所见的富贵,奢华的扬州别馆在慕容夜眼里就是盐务蛀虫的不法之财。 柳盼一路跟着他到了别馆正厅,才跨进了门坎,抬头却跟见了鬼似的,呆立当场。 上座一位老者身边侍立着两名妙龄女子,一位是苏家千金苏嫣,另外一位是顾清蓉,只是皆做妇人打扮。 彼清蓉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庶妹,惊呼道:“死丫头,你怎么会来这儿?” 办完了小女儿的丧事,顾正元回苏州后立即拜见了裴知府,再三哭诉贪玩的小女儿不幸的遭遇,紧接着表示愿意将二女儿送到知府衙门后院,跟着裴夫人学些规矩,将来婚嫁但凭大人与夫人作主。 裴永年对顾正元的知情识趣十分满意。 无论吴氏与顾清蓉多不愿意,到底还是拗不过顾正元,满月复委屈的坐上知府衙门来接人的轿子,在苏州府住了没两日,就被裴永年连同苏家送来的苏嫣一起带到了扬州,转手送给吕光。 吕光年约五旬,比顾正元年纪还长,顾清蓉也只能含泪收起娇小姐脾气,服侍左右,不时还要与苏嫣争宠。 如今在扬州别馆见到顾清莺,顾清蓉眼里恨不得飞出刀子,砍得她遍体鳞伤犹不解恨,她会有如今的处境,全拜顾清莺所赐! 柳盼不过是楞了一下,瞬间明白其中关窍,虽面上血色褪去,到底还是找回了理智,强挤出一丝笑容。“在下并不认识姑娘,想是姑娘认错人了吧。” 彼清蓉狠瞪着她,心道:你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她正欲好好跟这死丫头算账,忽然想起自已如今的身分,且旁边还有虎视眈眈、巴不得她失宠的苏嫣,她马上收敛神色,低垂着头不再说话。 柳盼还在顾家时,鲜少出门交际,与苏嫣也只在知府衙门后院见过一面,算是知道彼此的存在而已。苏嫣对顾清莺的美貌也有印象,此刻见到人,再听得顾清蓉话中之意,脑子已经飞快的转了起来,眼底缓缓浮现一丝笑意。 此情此景落在慕容夜眼中,倒教他起了兴味之心,难道小骗子的真面目要被人揭破了? 不过他今日是前来拜见叔父的,他依礼拜见,又道:“咱们叔侄许久不见,旁边杵着不相干的人做什么,我瞧着叔父身边人似乎与我这小丫头相识,不如就让她们去叙叙旧,咱们叔侄也好说说话。” 吕光正浑身不自在,被睿王当叔叔拜见,他差点忍不住站起来回礼,好歹还记得身处何地,这才没有露出大的破绽。 彼清蓉正愁找不到机会与顾清莺独处,立刻朝着吕光一礼。“妾身这就带着这位妹妹去花厅用些点心。”说完,她走到顾清莺面前站定,紧盯着她的眼睛道:“敢问妹妹姓什么,我也好称呼。” “姓柳。”柳盼回道。 “姓柳?!”顾清蓉挑高眉,故意拔高嗓音。 慕容夜总觉得这女子的语气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苏嫣见状,也不落人后,向吕光告退,过来挽着柳盼的胳膊,亲亲热热的道:“柳姑娘一路舟车劳顿,请随我下去歇息吧。” 柳盼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两人给架走了。 等三人退下去之后,吕光好似**被针扎了一般,慌忙起身向睿王行礼。“微臣僭越,请王爷责罚。” “吕大人且坐,既然此次本王是以你侄儿的身分来到扬州,往后吕大人还须端出叔父的架势来,省得被有心人识破。” 吕光惶恐的轻轻点头,见王爷坐下了,他才坐回椅子上。 慕容夜好奇的问道:“吕大人身边的两位美人,怎么其中一人似乎认得我的丫鬟?” 吕光苦笑道:“她们是苏州知府裴永年送来的礼物,方才率先说话的姓顾,另外一位姓苏,都是苏州盐商的女儿,听说家中极为富贵,女儿也是从小娇养长大的。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家里的闺女恐怕都不及她们养得富贵。” 他在扬州别馆度日如年,就算收礼收到手软,见识过了官员以及盐商送来的奇珍异宝,有时候也觉得内心惶恐不安,但是顾清蓉与苏嫣到他身边伺候之后,他才发现她们对别馆的铺设以及各种饮食器皿、各处送来的礼物始终处之泰然,他有心试探,旁敲侧击,这才知晓她们平日已经见过不知道多少宝贝,根本不觉得惊讶。 慕容夜听得其中一女姓顾,又是苏州盐商之女,立刻联想到柳盼身上,与裘天洛交换一个惊讶的眼神—— 难道小骗子跳河、改名换姓另有隐情?! 第八章 原来这才是真相(1) 出了正厅,苏嫣便松开了柳盼的胳膊,秀气的打了个呵欠。“今儿起得太早,趁着老爷有事,我就不奉陪了,去补个觉。柳姑娘千万别客气,跟顾妹妹好好说说话儿,咱们改天再聊。” 她起初是觉得柳盼神似死去的顾清莺,可看到顾清蓉的反应有些激动,她便确定了柳盼的身分,不过她也不傻,反正后院的日子悠长无聊,她与顾清蓉还有漫长的下半辈子要斗,不必赶在这时候拆穿。 等苏嫣离去,顾清蓉又将身边的丫鬟都遣走之后,一把攥住了柳盼的胳膊。“你跟我来!”将她拖到了偏厅。 不必顾清蓉开口,单从她将自己的手腕捏得生疼来看,柳盼都知道她这是气得不轻,若是从前,她势必要向顾清蓉赔礼道歉,以换得安宁日子,可是此刻她早不是任由吴氏母女欺侮的顾家庶女了,才进了偏厅她便甩开顾清蓉的手,没好气的道:“顾姑娘这是做什么,你捏疼我了。” 彼清蓉气得眼前发黑,面色发青。“有你这么跟嫡姊说话的吗?都是你害我落到如今的地步,竟然还问我做什么?!”说完,她高高举起右手,准备好好教训一下顾清莺。 柳盼往后退了两步,冷冷的道:“你若是敢动手,我就闹到吕大人面前去,咱们瞧瞧到最后是谁落不了好。” 她算是看出来了,顾清蓉与苏嫣不对盘,还要在那位吕大人面前争宠,顾清蓉的地位可不比在顾家后院,她终于可以放胆回呛了。 彼清蓉气恨得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但是为妾的这段日子到底教她认清了现实,她收回了手,狠狠的道:“你当初就是想好的,说什么不想活了,要去黄泉之下与你娘团聚,根本就是骗人的!” 柳盼自离开顾家,就没想过有一天还能与顾家人再见面,不过即使见面,她也没什么可惧的,直言道:“是啊,我就是骗了人,我就是不想被人送来做妾为奴,才会跳河逃生。我又没有爹娘疼爱,在顾家连你娘身边的丫鬟婆子都不如,若不是长了一副不错的皮囊,谁会记得有我的存在。” 她往旁边青花瓷云龙纹坐墩上坐了下来,还给自己斟了杯茶,一口气饮尽,粗鲁得好似贫家小户的女子,好整以暇的看着顾清蓉发脾气。 彼清蓉此刻满腔怒火,顾清莺越不在乎她就越生气,恨不得扑上去将她的脸挠花了,或者狠狠拓她十个八个耳光。“你不想做奴婢做妾,就要害我吗?!你这个包藏祸心的丫头!” 窗外,阿汉静静的听着,双手渐渐握成了拳。 她们三人离开正厅时,裘天洛便朝阿汉使了个眼色,让他悄悄跟上去,裘天洛身为贴心的护卫队长,对王爷的性格也捉模了七、八分,若是此事弄不明白,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房内,柳盼试图跟顾清蓉讲道理,“你瞧瞧,明明这事是你爹娘狠毒,不顾骨肉之情把你当成礼物送人,你却要赖到我身上,是我拿刀逼着你到扬州来的吗?还是我向你爹娘建议,说你这丫头太烦人了,快点把你送走吗?” 彼清蓉不由得拔高了嗓门,“你叫谁丫头!” 柳盼一摊手。“看吧,你叫我丫头可以,随意辱骂我也可以,我就不能叫你一声丫头吗?咱们俩也别装得好似亲姊妹,有多深厚的感情,说到底,你始终不承认我是你妹妹,若不是我还有点用,恐怕你娘也不会承认我是顾家的女儿。我这么不招你们全家待见,我走还不行吗,怎么我离开反倒是我的错了?”她露出一副“你们全家都拿我当傻子”的眼神看着顾清蓉。 她在顾家时一向乖巧柔顺,顾清蓉没想到她离开家一段日子,竟然牙尖嘴利了起来。 “你吃着顾家饭、穿着顾家衣长大,为了顾家奉献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是啊、是啊,我吃着顾家饭,穿着顾家衣,你打小吃的顾家饭比我好,穿的顾家衣比我精致,那你为顾家奉献又有什么问题呢?” 彼清蓉被她这话给气得发晕。“死丫头,我是正室嫡女,你一个妾室生的贱种也敢跟我比?!” 柳盼懒得与她纠缠,毫不客气的道:“我不过妾室所出,吃的不多穿的不好,既不指望着能从顾家得到多好的嫁妆,也从没想过落魄了要向顾家伸手求援。我娘已经过世,顾家兴衰荣辱与我也关系不大,但你是正室嫡出,顾家可是你的娘家,一辈子的后路依靠,为顾家谋利之事你责无旁贷,既然你当初答应了,如今就别再抱怨了。”她站起身来,漠然又道:“自从你爹娘打定了主意要拿我当对象儿送出去之后,我就跟顾家毫无关系了,我如今姓柳,你也别拿嫡姊的派头来教训我,我不吃这一套!” 见她说完就要往外走,顾清蓉气得直跺脚。“有本事……你一辈子别进顾家门!” “放心,就算我往后落魄到在街上乞讨,也一定会绕过顾家而行。” 彼清蓉没想到她这么冷漠无情,愤恨之余,又没有别的筹码拿捏住她,忽地她想起她跟着的吕公子,似乎对她略有不同,心头一喜,嘲讽道:“我还当你飞上枝头做凤凰了,不照样跟着别人做个铺床丫头吗?连个名分都没有。若是我跟吕大人说我看上了吕公子的丫鬟,想讨来伺候我,不知道吕公子会不会把你献给他的叔父?到时候……就算你哭着跪着求我,也别指望我饶了你!” 柳盼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顾清蓉,唇边浮起浅浅的笑容。“你尽可以试试。” 彼清蓉这完全是自取其辱,睿王是卑躬屈膝的人吗?若是教她知道了慕容夜的真实身分,恐怕要吓死她。 柳盼走出偏厅,刚好遇到一个别馆里的丫鬟,便请她带路往准备的客院去休息。 阿汉隐身在暗处默默盯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纤瘦的腰背挺得笔直,好似全然不惧任何风雨,对她更赞赏了。 等慕容夜与吕光商议完了正事、回到客院,阿汉马上将听到的一字不漏的禀报。 慕容夜万万没料到他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神色之间全是震惊狼狈,虽然她借了其母柳氏的身世,可是当真是为了逃开不堪的命运,若是当初她不曾跳下运河逃走,恐怕如今吕光身边伺候的女子之中就有她一个,光是想象,他都觉得难以忍受,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之情。“外头盛传顾正元极疼爱小女儿,若是真心疼爱,哪里舍得将她不明不白送出去,耽搁了她一生的幸福,想来这应该只是顾正元演的一场好戏。” 裘天洛也感慨万分。“亏得柳姑娘心志坚定,胆子又大,才能让自己月兑离这样的困境。” 回想这一路相伴,柳盼真是个不错的好姑娘,凡事自理,心地善良,为人宽厚,无论是待他们还是待灶户都是一样的态度,似乎在她眼中,世人只分为需要治疗的病人与不需要治疗的健康人。 慕容夜忽然没头没脑的道:“你们觉得,她每次说要与本王分开走,是真的要离开还是假的?” 阿汉略带了一丝难过。“她似乎……很喜欢治病救人。”在东台镇忙得团团转,可是她每日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似乎比跟他们在一起开心很多。 裘天洛真心附和,“属下觉得,柳姑娘离开顾家,大概是真的想靠自己的医术独立生活。”她连血脉亲人尚且能决绝抛弃,更何况是素无交集而又身分尊贵的王爷,若真能让她生出依靠的想法,大约有点难度。 慕容夜听懂了裘天洛的言下之意,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稍晚,再见到柳盼,慕容夜多少为自己当初恶意揣测她的心态而心存愧意,不知不觉口气也柔和了几分。“本王这些日子有得忙了,你若是闲得慌,不如让阿汉陪着去扬州城里逛柳盼一脸警戒的瞅着他。“王爷心里是不是又在算计?” 他怒瞪了她一眼,一气之下甩袖离开。这丫头总是有本事轻易撩起他的火气! 柳盼万分庆幸的拍抚着胸口。“吓死我了,裘大哥,你家王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要不怎么会用这么和气的口气跟我说话,吓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太可怕了! 慕容夜耳力极好,加上还未走远,将她的话听得完完全全,真恨不得蜇回去把这不知好歹的臭丫头揍一顿。 裘天洛十分无奈。“王爷这不是怕你闷得慌嘛。”又暗暗担心阿汉跟着她,两个人之间要是真有点感情牵绊,王爷还不得呕死? 他跟在王爷身边多年,真没见过他为了哪个女人伤神,就连之前退亲的温氏也无此殊荣,偏偏柳盼总能牵动王爷的喜怒哀乐,可惜当事人还未意识到这种情形有多危险。 凡事总是旁观者清,裘天洛犹豫着要不要在适当的时机给王爷提个醒。 既然慕容夜有言在先,柳盼果然让阿汉陪着去逛街。 她长这么大都是在顾家后院度过的,就算跟着吴氏出门,次数也屈指可数,唯一的一次出远门还是去吴氏的娘家,过程绝对算不上愉快,结局嘛……只不过是让她从一个坑里跳到了另外一个坑里。 慕容夜就是这个世上的超级大坑,至少逃开顾正元对她来说并不难,但是对上慕容夜,她就毫无胜算了。 阿汉不知道柳盼心里这些弯弯绕绕,高兴的陪着她去逛街,又有慕容夜赏的一袋银子,但凡她看中的,他立刻买了下来,两手很快就拎了许多东西。 这个主意还是裘天洛出的。 “不管哪个女人,没有不喜欢买东西的。”他打小就记得爹娘闹别扭时,无论他娘多生气,只要拿着银子去街上买一堆东西回来,心情必定好起来,百试百灵。 柳盼虽然是个小泵娘,但想来女人的通病她应该也有,况且听到要出门她掩也掩不住的跃跃欲试,怎么看都不是对此无动于衷的样子。 慕容夜与柳盼沟通不良,他原本是想在这小丫头面前展示自己和蔼可亲的一面,可惜之前恶人做久了,做一回好人她压根不相信,只好放弃愉快的聊天以增进感情这条路,转而走靠金钱拉近彼此关系一途了。 第八章 原来这才是真相(2) 柳盼在扬州城内逛了大半日,才打道回府。 她一进入别馆的后院,顾清蓉就带着丫鬟迎了上来,见到她便夸张的笑道:“柳姑娘这是没花过银子吗,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回来?” 想想也是,她打小被拘在后院,衣裳首饰还比不上母亲身边得脸的丫鬟体面,寒酸惯了的丫头就是这点不好,眼皮子浅。 柳盼走了大半日的路,根本不是为了逛街,买东西也只是不想让慕容夜等人起疑,她真正的目的是要了解方位、记下城里的路,以备日后不时之需,偏偏她这般劳心又劳力,迩没得休息就遇上顾清蓉来找碴,她烦躁的回道:“没办法,我家公子银子多得花不完,又觉得我在别馆待着闷得慌,这才让我出门去逛逛。顾姑娘下次要不要一起去?” 彼清蓉顿时语塞,她跟着个老头子已经够可怜了,还要恪守规矩,只能在内院活动,身边还有虎视眈眈的苏嫣等着随时抓她错处,这就更可悲了,但她仍不愿轻易示弱,她凑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别得意太久!” 昨日吕光在苏嫣处,今晚轮到她服侍,怎么也要吹吹枕头风,将这可恶的丫头要过来。 怎么她总是抓不住重点?柳盼的面容带了一丝悲悯,轻声回道:“顾姑娘,你在后院的敌人是苏姑娘,不是我,别搞错了方向让别人趁虚而入。”说完,她便径自往所住的客院走去,但就算走了一段距离,她仍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想来顾清蓉正在用眼刀砍她吧。 阿汉小声道:“要不要让王爷解决了她,让吕大人把她送回去,省得在姑娘面前碍眼,找你不痛快。” 柳盼没想到他外表瞧着老实,竟然心细如发,当下谨慎了起来。“女人之间斗气的理由五花八门,衣服首饰压了别人的风头都能让人不高兴,更何况是我能自由出门逛街,她被圈在别馆后院里跟金丝雀似的,看我当然不顺眼了,不过一点风言风语,我也吃不了亏,没必要让王爷出面,随她去吧。” 阿汉点点头,心头却是一沉,他救了柳盼,两人又相处了这么久,她仍不肯信任他,就算受了委屈也不肯讲给他听,她还是没拿他当自己人,但他随即替自己打气,她的身世如此可怜又无依无靠,只要他一直照顾有加,他相信总有一天能够焐暖她的心。 来到客院,他们发现院里摆了许多箱笼,慕容夜正坐在藤萝架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柳盼与阿汉上前去见礼,慕容夜见阿汉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柳盼一张小脸渗着汗,看来在外面累得不轻,便指了指面前的坐墩。“坐下喝杯茶。” 阿汉则机灵的先将东西拿进屋里,没多久便回到王爷身后侍立着。 睿王亲自斟茶,柳盼受宠若惊的接过来喝了一口,有些忐忑的瞅着他道:“王爷可是有事要民女做?先说好,力所能及的可以,我若做不到,王爷也别逼我,毕竟逼我也没用。” 慕容夜十分无奈。“怎么,在你心里,本王是这么坏的人吗?”难得想要对她和善一点却适得其反,反让她竖起了全身的刺来戒备。 “王爷当然是好人,而且还是大大的英雄!”柳盼马上昧着良心恭维。 慕容夜向来杀伐果决,算无遗策,在战场上能让北狄人胆裂,但是面对眼前的小女子,却生出一种无处下手的感觉,与她相处这么久,他早模清了这丫头的脾气,有时候倔起来软硬不吃,未见得拿他当王爷看待,偶尔怕一回他都觉得是装出来的。 他自嘲一笑,果然他之前是做得过分了,她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如今看来只能慢慢化解,想通之后,他做出一个略带愁苦的表情。“可不是有一件事情要找你帮忙。” 柳盼的戒心瞬间升到最高等级,似乎在说:我的直觉果然没错。 慕容夜哭笑不得,他轻咳一声,指着几乎要摆满院子的箱笼道:“这不是马三被打断了腿,仁大人说让你受惊了,送来给你赔礼道歉的礼物,本王正烦恼这些东西怎么处理,你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仁同方派人送了道歉的礼物不算,还支使儿子仁武送帖子要宴请他,仁同方身为朝廷三品官员,真要为着吕光的侄子亲自设宴赔礼有些折了面子,但是他不想吕光心里不痛快,便让儿子出面招待,酒宴就设在三日之后。 柳盼当真受宠若惊,瞬间放下所有警戒,真心实意的向慕容夜道谢,“我若是灶户家的女眷,早不知道死了几回了,仁大人哪里是向我道歉,还不是王爷的面子,还要多谢王爷相救之恩。” 她也揣想过慕容夜未必想暴露身分,他暗中清查两淮盐务,现在因为救了自己被迫提前出现在扬州,心里也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有没有坏了他的正事。 仁同方大约想着是送给女眷的礼物,大部分是绫罗绸缎以及胭脂首饰,还有供女子赏玩、造型可爱的玉器摆件,出手极为大方。 但这些东西对柳盼来说都无用,她既带不走也没那个心情穿着打扮,便提议道:“这些东西可以折合成银子吗?” 慕容夜轻笑道:“原来你还是个小财迷。” “王爷现在才知道吗?这些东西华而不实,折合成银子才有用处,况且银子多了可不烧手,既然是替马三送来赔礼道歉的,我在他手里倒没吃亏,被他欺压剥削的是东台镇的灶户,虽然银子不能让他们忘掉马三在他们身上造成的伤害,但好歹能稍微改善他们的生活。” 闻言,他不免有些汗颜,他之前真是一路钻进了牛角尖,以为她别有所图,但面对这么多金银首饰,她先想到的并非自已,而是东台镇的灶户,她果真是个救命的活菩萨。“既然是送给你的东西,就由你处置吧。” 慕容夜深深凝视着她,见她听到这句话顿时满面笑意,眸子里盛满了感激,他不自觉也微微勾起嘴角。 “多谢王爷!东台镇的灶户知道真相之后,一定会感激王爷恩德的!” 送银子给她花,连个笑脸儿也吝啬,还要步步警戒,不过同意帮助东台镇的灶户,就能得到她真心实意的笑容,慕容夜觉得很无语。 也许,对她好会让她觉得有所图,但是对东台镇灶户施舍恩德,因为无所求,并没想着要灶户报答,才会让她另眼相看,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模到了这小丫头的脉门。 慕容夜唤来裘天洛和阿汉,让他们招呼别馆的小厮们将箱笼抬走,柳盼也趁这个时候回房稍微梳洗。 之后两人仍坐在院里喝茶,裘天洛心想时机正好,便拉着阿汉退了下去。 慕容夜心情不错,还有兴致与柳盼聊天,“你这么尽心尽力的帮忙贴补灶户,图的是什么?” 她笑着回道:“图自己心里舒服。王爷大老远从京城到江南来,又图的是什么?”见他似乎被自己的话给问住了,抑或他根本不想回答,她索性自问自答,“难道是王爷打仗耗费太多银子,为了充裕国库,才来整顿江南盐务?” “难道不是江南盐务官员贪渎之风盛行,吏治腐败、盐务混乱引起朝廷重视,这才派了本王前来整顿?”他挑眉反问道。 由于他对灶户的宽容接济以及平和的态度,让柳盼觉得他也不是那么蛮不讲理、高不可攀,至少对老百姓的苦痛他不是视而不见,也许在对待东台镇灶户这方面,他们是可以达成某些共识的,于是她神情严肃的问道:“王爷可知,官府向灶户征购食盐,银钱几许?盐商向老百姓贩卖食盐,一斤几何?” 慕容夜被她的问题给提起了兴致,他来江南这么久,见识到灶户与盐商官员的巨大反差,内心不震荡是假的,但是到现在也只是在四处收集消息,并未展开行动。 “柳姑娘可知道?” 她点点头道:“略知一二。” 慕容夜权当闲聊,“说来听听。” “官府向灶民征购食盐,每四百斤仅支付大米一石,而市面上的盐价是一斤三钱,那么这中间盐商得利几成,官员得利几成,国库又得利几成,王爷可知道?” 他真被她给问倒了,苦笑摇头。“这个账本王还真没算过。” 他只管掌控全局,他只管知道粮草能够支持大军几日,其余细枝末节的事儿自然有人管着。 柳盼的胆子越发大了,又道:“王爷可知,如今米价几何?家中一个壮年劳力干一日活能赚多少文?” 民生问题慕容夜还真没接触过,且他属于不耻下问的类型,在军中也曾为着天气情况与常年驻守北狄防线的老兵探讨请教过,并不因自己贵为王爷就高高在上,只晓得纸上谈兵。 “这个姑娘也知道?” “如今江南斗米二钱,一个壮年劳力给人家佣工一天,最多只得几十文而已,而这点钱还要养活一家老小、买米买面填饱肚皮,盐价如此之高,王爷是领兵的,知道人长期不吃盐会造成什么后果,不必民女一一道明吧。” 他原本只是与她闲聊,权当打发时间,又觉得只不过是允准她接济灶户,她在自己面前便少了许多拘谨,难得有这么融洽的时光,哪知道还真聊出了有用的东西,若不是已经知道她离开顾家的真相,他都要怀疑这丫头是盐商派来的探子。 “柳姑娘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如果说之前还是玩笑闲聊,那么此刻慕容夜当真是虚心讨教了。 柳盼感受到他的态度变得慎重,她有心想为灶户做些什么,以改善他们凄惨的境况,神情也更为认真。“民女在东台镇替人治病可不是白治的,那些大妈婶子会去买米买面,凑在一起总会谈论一些物价、工价之事,我自然听了一些。食盐从制成到贩卖最后向国家交税,中间要经过无数人的手,可朝廷没拿多少,制盐的灶户依然过着最贫困的日子,真正得利者是谁,想必王爷也一清二楚,官盐价高,买盐成了普通老百姓负担不起的开支,私盐才会因应而生。” 他鲜少见到她这么严肃的模样,好似正在努力说服他一样,他不由得调笑道:“我明白了,你是与肖正清认了义兄妹,要为他开月兑?”事实上,她的话已经引起他的重视,由不得他不慎重对待。 “王爷狭隘了,肖正清既可恶也不可恶,可恶的是他无视国家法规,盗卖私盐,但是不可恶的是,他贩卖私盐往偏僻的地方去,让吃不起盐的穷苦百姓们也能吃上一口有盐的饭菜,百姓才不至于因长期缺盐而身软件乏,力不能支。” 慕容夜此刻丝毫不怀疑,她若是穿起男装,还真有为民请命的口齿思维,至少她今日一番话让他茅塞顿开,大有醍醐灌顶之势。 他以前总以为女人家心中只装了风花雪月,特别是温氏更是加重了他的这种印象,但是柳盼让他忽然之间意识到,女人也可以思索国计民生,也可以心怀百姓。 这样的柳盼,再不能让他以轻视的态度随口说出纳为妾室的话,总觉得过于轻薄了。 “是本王狭隘了,姑娘别介意,依姑娘之见,盐务该如何治理?” 自从自己的去路被慕容夜强硬的与整顿江南盐务连系到一起之后,柳盼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民女不懂盐务流程,并不知道中间要经过多少人的手,但是民女认为,如果王爷只是单纯整治贪官奸商,再任命一批新人,也只是换汤不换药,王爷整顿盐务,最终的结果不应该是这样。” “那应该是什么样?”慕容夜从来不知道,原来倾听也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儿,她明亮乌黑的眸子好似要放出光来,也许她对这件事情也有憧憬。 “依民女之见,王爷整顿江南盐务的最终目的,是要让普通老百姓也吃得起盐,让产盐的灶户们也能过上温饱的日子,让国库在食盐上面的税收不但不能少,还要多起来,而不是只肥了个人的腰包,养出一帮吸血的官员与奸商!所以王爷一定要想出一个万全之法,重新制定食盐的贩卖方式,减少中间经手的人,减少官员对盐业的掌控,这么一来,不但盐价能降下来,也能少些贪官奸商。” 第九章 就是有人想生事(1) 与柳盼聊完天已经三天了,慕容夜也带着裘天洛去参加了仁武的酒宴,并且结识了许多当地官员子弟。 若是由仁同方带着官员设宴相请,慕容夜难保会暴露了真实身分,毕竟有些官员曾在京中见过他,但是这些官家子弟并无机会与他相见,又是奉了仁同方的意思着力结交,没多少功夫他就在酒桌上将这些人的身分背景给套了出来。 这三天来,慕容夜时不时会想起柳盼的那番话,也与吕光提过整顿两淮盐务要达到的目的,虽然他不曾说过这是柳盼的主意,但是他已经下意识的郑重采纳了她的意见。 无论是身为皇子的责任感以及对百姓的守护之责,还是对国家长久安定的考虑,他都觉得柳盼的意见极为中肯合理。 吕光当时还道:“微臣愚钝,当初听得陛下派了王爷整顿江南盐务,微臣心里还嘀咕过,王爷一向领兵有成,但是干起实事来未必会有心得,可如今微臣这才知晓陛下慧眼,王爷当能切中利弊,是微臣狭隘了。” “吕大人不必如此,本王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吕大人不吝赐教。” “哪里、哪里。” 慕容夜很快便向昭帝递了加急奏折,痛陈盐业弊端、盐商与盐务官员的奢靡贪渎以及盐民的凄惨,又向昭帝请求密派户部官员查清历年盐课税银,并前来江南协理他清查盐务。 昭帝接到密报,向皇后与太子笑道:“朕往日只当二郎擅兵,这次派他前往江南也只是想着让他去江南散散心,江南烟雨温柔,美人儿又多,没准他能完全忘记温家的糟心事,没想到他竟然当真瞧出了问题,说是要大刀阔斧的改革江南盐务,让咱们谁也别插手,但有人上折子参他,也要替他兜着点,朕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皇后对次子退亲之事仍耿耿于怀,本就不满意他带伤下江南,现下听得昭帝夸奖,心头的闷气总算顺了一点。“咱们二郎哪里差了,不过是有人有眼无珠罢了。” 诰命夫人进宫向皇后请安之时,温夫人被皇后责令在偏殿思过,连凤仪都没见着,有不少外命妇暗中议论皇家仗势欺人,明明是温氏等了睿王数年,睿王回京之后却无故退亲,皇后娘娘还给温夫人难堪。 与温家交好、不明真相的人,在温夫人面前打抱不平,都被温夫人劝了回去,“原本就是我家女儿攀不上睿王,大家快别这么说。”毕竟皇后的心情她完全能够理解。 众人见温夫人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温友和知道此事后,越发兢兢业业,铁面无私,不敢稍有懈怠,倒令昭帝大为满意。 儿女亲家做不成,但能换得臣子的忠心耿耿,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况且他的儿子难道还能缺了女人不成? 昭帝一点也不为儿子的终身大事担心,反倒是慕容夜自己开始烦恼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由自主的去关心柳盼在做什么。 手底下的人都被派往各处去探听盐价,向昭帝借的户部官员还在路上,他除了隔几日出门跟扬州权贵子弟厮混一番,以维持吕公子的身分,回来便要问问伺候的人“柳姑娘去哪儿了”。 客院里伺候的丫鬟们都当柳盼是他的人,见他每日回来必问,皆暗自羡慕柳盼有福气,竟让吕公子这般放在心尖上。 彼清蓉一直试图打听客院的消息,没费多少功夫就听说吕公子专宠柳姑娘的消息,顿时气恨不已。 她借着枕边亲近之时,也曾向吕光提起看上了吕夜身边的柳姑娘,想要讨来当丫鬟,她本以为他会答应替她去说说,没想到他先是一怔,随即便起身穿衣,也不要她伺候,还数落了她一番—— 哪有叔叔跟侄子讨人的道理,要是传出去,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此后好几日他都宿在苏嫣房里。 彼清蓉在园子里碰上苏嫣的时候,苏嫣还一脸忧心的道:“妹妹到底怎么惹老爷生气了,老爷在我那里发脾气,说妹妹不知分寸,你也真是的,就算知道老爷是个好性儿的,也不能一味由着性子来吧。” 彼清蓉气个半死,回自己的院子后,砸了一套茶具,才算勉强将这口气给咽了下来,她原本以为很容易可以牵制柳盼的,哪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 既然通过吕光行不通,那不如直接找上吕夜。 彼清蓉在扬州别馆住了些日子,又是有备而来的,顾正元为了让女儿立住脚,太显眼的东西不让她多带,倒是两百两的银票给了她厚厚的一迭。 别馆的下人们伺候的都是往来官员,谈不上忠心为主,若真要论,他们更忠于银子,所以顾正元给女儿准备的银子很快便派上用场,她甚至不用费多大功夫,就打听到吕夜回来的时间,掐着时间算好了,假装在赏花,早早便等在吕夜回来的路上,还真给她碰上了。 慕容夜见顾清蓉迎面走来,便要避开,她到底是吕光的女人,还是要避嫌的。 哪知道顾清蓉毫不介意,在他三步开外见礼。“见过吕公子。” 见她似乎有备而来,他止住了步伐,想瞧瞧她究竟要做什么。 那日初见,当着苏嫣的面儿,顾清蓉自然不能落下话柄,因此并未细细打量吕夜的容貌,况且后来她的注意力全被柳盼给占据,满腔愤恨,只隐约记得他很高。 她为着让柳盼的日子不好过,准备了一箩筐的话,可是当她与他打了个照面的同时,脑子里便“嗡”的一声,接着便是一片空白,她的双颊涨红热烫,带着几分痴意的瞧定了他。 这样气度逼人的男子,是她平生仅见,此时她真恨不得自己是柳盼,能够守在他身边,被他日夜牵念。 慕容夜生得俊美轩昂,是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子,又有战场上磨砺出来那指挥若定的气度,确实风姿卓然,他自然也常接收到女人这样恋慕的眸光,但他对除了柳盼之外的女人可没多少耐心,他冷冷的问道:“有事?” 闻言,顾清蓉总算回过神来,将准备好的话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才道:“妾身来寻公子,实是有事相求,还请公子万勿动怒,生我家三妹的气。” 听她挑明了这层关系,他挑起一抹兴味的笑。“恕我直言,在下并不认识姑娘的三妹。” 她心下暗喜,顾清莺那个臭丫头果然没有告诉吕公子自己的真实身分。 她之前担心吕光知道柳盼便是当初内定要送过来的人,后来逃跑了才由自己顶上,惹得他不高兴,但是此刻却已经想到了极好的理由。 到底跟苏嫣在扬州别馆斗了这些日子不是白锻炼的,她当下抽出帕子,掩面低泣道:“公子身边的柳姑娘正是舍妹,她自小顽劣,家父疼她如命,上个月家父家母带着我们姊妹前往外祖家做客,途经高邮,舍妹贪玩,从船上落水,不知踪影,可怜家父只当她葬身河底,打捞不着,伤心过度病倒了。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她,这丫头还不肯与我这个姊姊相认,大约是在外面玩野了,求公子将舍妹送还,我好派人护送她回苏州,以慰家父家母思念之情,妾身一家人必定备厚礼酬谢公子救命之恩。” 慕容夜没想到她胆敢公然向他讨人,对顾家人的无耻又有了新的认识,但嘴上却十分客气,“姑娘说的是哪里的话,柳姑娘如果真是府上的三姑娘,在下当然要还回去,可是柳姑娘说过她父母双亡,再无旁的去处,自愿追随救命恩人,服侍左右,若因为姑娘几句话,在下便将柳姑娘送走,未免胡涂了些,恕难从命。”丢下话后,他也不管她会有什么反应,大步走了。 彼清蓉不好直接上前拦人,要是传开了,对她的名声有损,只能不甘心的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只盼他回去之后对柳盼生疑,让她的日子不好过。 裘天洛一直随侍王爷左右,顾清蓉的话他一字不漏的听完了,跟着王爷走的时候还回头瞧了一眼恨不得追上来的顾清蓉,小声笑道:“王爷可会如顾氏所愿?” “柳盼姓柳,并不姓顾。”慕容夜用一句话就表明了态度。 自顾清蓉与柳盼重逢那日,裘天洛就派人去苏州探察情况,水路消息传得快,苏州那儿传回来的消息,说顾家三姑娘乃是妾室所生,向来不受顾家家主与夫人待见,寻常应酬都不见她出门,反倒是顾家守角门的婆子一再惋惜三姑娘菩萨心肠,居然失足落水而亡,她家小孙子得了急症,还是三姑娘给施针救回来的。 那老婆子大约是气愤已久,便将所知三姑娘生平全都讲给前来探听消息的睿王亲卫听,另一方面大约也是瞧在银子的分上。 总之,慕容夜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柳盼在顾家十几年过得并不如意,他又怎么可能将人送回去,反正她也不承认自己的真实身分,他就顺势将人留在身边。 第九章 就是有人想生事(2) 自从和柳盼的关系和缓许多后,慕容夜便忍不住想要听她亲口告诉他自己的身分,并不是仍对她有所怀疑,而是他莫名希望她对他能不要所有隐瞒,他也希望能够成为她的依靠,方才被顾清蓉这么一搅和,更加深了他的念头,让他走去客院的步子难免急了些。 柳盼实在是无聊极了,加上对首饰衣衫并不热衷,多逛几回街就没什么可买的东西了,虽然有不少摊贩在卖小孩子的玩意儿,但是她又早过了那个年纪,想来想去她索性往药铺里去,打算抓些药来制药丸子,临时有需要用起来方便,最重要的是,有慕容夜出银子。 今日她便支使阿汉背了好几十包药材回来,正满头大汗滚着药碾子,阿汉则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吵着要帮忙。 慕容夜一来到客院道:“过来、过来,有件事儿要问问你呢。” 柳盼不确定慕容夜是在叫她还是阿汉,但她下意识想他应该是要找阿汉去办事,很自然的扭头看向阿汉,阿汉也理所当然的要举步。 慕容夜见两人搞不清楚状况,伸手指了柳盼一下,又道:“说的就是你,小丫头过来。” 柳盼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丢下药碾子走上前,有些不满的质问道:“我怎么就是小丫头了?”她只是暂时充当丫鬟,可身分上还是良民。 裘天洛心道:从小骗子升格成小丫头,柳姑娘你应该高兴才对。 慕容夜并不打算向她解释,边举步往自己的院子走,边道:“刚才过来的路上,本王碰见了吕大人那姓顾的侍妾。” 她本来还不想跟着他,可是一听到他这么说,她马上跟了上去,警戒的问道:“她做了什么?” 阿汉见状,也跟了过来,和裘天洛并肩走在两人身后几步的距离。 慕容夜刻意放慢脚步,将她的表情变化瞧了个一清二楚,还好心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擦擦汗。” 柳盼方才碾药已经弄得一身汗,这会儿生怕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分,心情紧张,汗出得更多了。 她总觉得在清查两淮盐务的慕容夜面前,不好开口讲出自己的真实身分其实是盐商之女,再说,她早就打算好了,等他把事情处理完毕,不管他放不放人,她都要想法子偷溜,到时候寻个地方躲起来,等他回京城之后她就平安了,大可以出来行医度日。 她的思绪飞速运转,揣想顾清蓉找上慕容夜究竟说了些什么,手下意识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接着将帕子紧紧捏在手里,暗自思量该如何应对。 两人进屋之后,阿汉也要跟着进去,却被裘天洛给拖走了,小声训道:“你瞎搀和什么呀!” 阿汉伸长了脖子,恨不得直探到房里去。“王爷找柳姑娘到底要做什么?”他总觉得心里很不安。 裘天洛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不管王爷找柳姑娘做什么,都与你我无关,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我这不是怕柳姑娘吃亏嘛!” “吃什么亏,说不定吃亏的是王爷呢!”裘天洛总觉得不太乐观。 王爷很明显对柳姑娘动了心思了,可是瞧柳姑娘的反应,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偏偏她身边还跟了个一根筋的阿汉,这下子情况更糟糕了。 柳盼直到坐在慕容夜对面,心里还是很紧张,忍不住又问了一次,“顾姑娘找王爷做什么?” 慕容夜的目光在她面上扫过,带着审慎的态度缓缓开口,“顾姑娘说你是她妹妹,让我将你还给她。” 他说得平淡,可是听到柳盼耳里,宛如石败天惊,她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炸裂开来。 离开慕容夜是她唯一的打算,可是当机会真正摆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深深觉得,比起被送回顾家,待在慕容夜身边要安全许多。 她既拿定了主意,当下便笑道:“顾姑娘说我是她妹妹,可有什么证据?” 他不由得恼怒,他以为她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对他至少有起码的信任,但现在看来,她并不是这样想。 “若是有证据,你就肯回顾家吗?听说顾家乃是苏州首富,做着盐茶丝绣生意,不是一般的富贵呢。” “王爷说笑了,就算民女自小生于贫穷,也没道理听说有富商肯认我做为女儿,便腆着脸去认亲吧。” 她越是笑得云淡风轻,想尽了办法不认顾清蓉,慕容夜就越加气恼。 并非她承认了自己的身分,他就肯让顾家把人带走,顾正元既然会将她当礼物送出去一回,必然有第二回,他不可能让她再次面对这种事,他只是气这丫头不是一般的倔强,在他面前连句真话都不肯吐露。 一气之下,他决定祭出重手。“本王一直在烦恼如何安置你,偏偏顾氏说你是她妹妹,你又否认,你若真是顾家女儿便另说,可是你若不是顾家女儿,本王便要将你收了房,本王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了再来回本王。” 柳盼坐在房里许久,还在想着慕容夜的话,以及他当时的表情。 她猜不透他真正的想法,只能尽量推敲可能的原因,要么是顾家寻了来想要回她,惹恼了脾气古怪的他,要不然就是清查盐务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才拿她来撒火…… 她自知分量轻微,还不至于到能让他这位堂堂王爷动怒的地步,揣测了许久,她认为只有后者才符合他王爷的性格。 既然慕容夜动怒与她无关,那她便不必太过挂心,至于收房一事,她纯粹视为他随口的玩笑话。 慕容夜眼睁睁看着这丫头消停了半日,次日又在院子里开始碾药制药丸子,指挥阿汉生火蒸药,还让别馆的丫鬟寻了蜂蜜来,似乎无论是回顾家还是被他收房,都不在她的烦恼之列。 他昨日也确是心情不好,过了一夜气稍微消了一些,顺脚踱到柳盼身边,见她竟然还朝他扬起单纯无知的笑脸,他的火气又渐渐往上升腾。 “公子早!”一旁别馆的丫鬟们行了一礼。 慕容夜挥挥手让丫鬟们都退下,就连阿汉也一并轰走,这才道:“本王瞧着你昨夜睡得很是安稳。”见她面色红润、神采奕奕,让人恨不得在她那水女敕的脸蛋上狠狠咬一口才解气,亏得他昨晚辗转反侧,不断想着三日之期到了她会如何回答他。 柳盼请他坐下,从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金银花茶给他。“天气炎热,王爷又忧心国事,喝杯花茶消暑除烦。” 他接过茶盏,浅啜了一口,一边想着到底该如何诱她主动道出来历。 她关切的问道:“王爷可是还为盐务之事劳神?” 一听她提起正事,慕容夜的思绪一转。“姑娘有什么好主意?” 柳盼边碾药边道:“盐业乃是暴利,盐商获利极高,盐商家的银库又成了盐务官员的钱袋子,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盐商做的是独家生意,若是人人皆能领盐引贩盐,盐的价格自然可以降下来。” “胡闹!盐商如此之赚,所有百姓岂不都去贩盐了,百业谁做?” “凡事只要利润极高,想要去做的人必然很多,整个江南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削尖了脑袋往盐业里钻,官府便极力限制可以直接贩盐的人数,就连盐商都是有定数的。但是盐业暴利,谁人不知,官家指定的盐商做不了,那就做私盐贩子,私盐也能大赚。可是若有一天,官盐卖的比私盐还便宜,王爷觉得,还有哪个二楞子会去贩卖私盐?” 慕容夜觉得她完全是在胡扯,不过他就当做是在听故事,便由着她继续说。 “王爷可知江南每年的米价、布价都不固定,比如今年米粮收成极好,市面上供大于求,米价就会降下来;如果接连两个荒年,粮价就会高得吓人。”见他竟然露出淡笑,柳盼受到了鼓励,又道:“其实盐价如果不被官员管控,由市场来决定价格,也会跟粮价一样,供大于求时,价格便降了下来,而供不应求时,自然价格升高。” 他想了想,认为她对于盐价的看法颇为中肯,追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柳盼狡黠一笑。“民女以为,陛下执政多年,肯定也是想着风调雨顺,百姓丰衣足食,大楚国泰民安的。”她拍完了马屁才讲真话,“但现在盐业暴利吃肥r盐商与盐务官员,却让百姓身体衰弱,这是国之不幸了。 “如果王爷能够从源头遏止这种吸食民脂民膏的行为,便是功德无量。既然一般米粮物品能够随意在市面上流通,那么做为必须食用的盐为什么不能?如果担心盐流通到他国,只须加强戍边巡逻,再由国家用盐与外族做生意,但不必苛扣本国百姓,岂不两全其美?” 慕容夜忽然觉得这小丫头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并非完全胡扯。 无论前朝还是更为遥远的王朝,盐始终受国家管制,反而却是弊端重重,也许他可以试试顺着小丫头的思路来整顿盐务。 再瞧她得意的小脸,慕容夜更为期待她留在身边的日子了。 他起身要离开前,不忘提醒道:“今天是第一天,等你考虑清楚了要回顾家还是留在本王身边伺候,记得来回本王。” 柳盼等了好一会儿,听到的不是他对她的意见做出什么有建设性的响应,而是又重复了一次那无聊的玩笑话,她受不了的翻了个大白眼,她真是太天真了,统治阶级就是统治阶级,哪里会在乎她这个贫穷小老百姓的想法。 第十章 硬拐人上榻(1) 大楚的盐法沿袭前朝制度,盐商运销食盐,必须向盐运使衙门缴纳盐课银,领取盐引,也就是运销食盐的凭证,然后才可以到指定的产盐地区向灶户买盐,贩往指定的行盐地区销售。而领取盐引必须以引窝为凭,即证明拥有运销食盐特权的凭据。盐商为了得到这种特权,须向盐运使衙门认窝,认窝时,要缴纳巨额银两,握有引窝的盐商拥有世袭运销食盐的特权。 盐商又分为窝商、运商、场商、总商。 窝商便是取得引窝的商人,有自己运销食盐的,也有因资本短缺而无力贩运的,遂将引窝租于无窝之商运销食盐,便有了窝商、运商之分。窝商靠垄断引窝,坐收巨利。 运商便是租商,先向窝商租取引窝,缴付窝价,再到盐运使衙门纳课请引,凭盐引到指定产盐区向场商买进食盐,贩往指定的销盐区销售。顾正元便是属于这一类,虽然要行船贩盐,但是利润可观。 场商是在指定的盐场向灶户收购食盐转卖给运商的中间商人,场商具有收购盐场全部产盐的垄断特权,并采取不等价交换的手法,压榨灶户。 总商则是由盐运使衙门在运商中选择家道殷实、资本雄厚者,其主要任务是为盐运使衙门向盐商征收盐课。总商经济势力雄厚,与官府的关系最为密切,是盐商中的巨头。 盐商垄断了全国食盐流通的全部过程,肆意压低买价,抬高卖价,剥削灶户和普通百姓,并且与盐务官员勾结,互惠互利,攫取巨额财富。 慕容夜与仁武以及扬州官场盎商子弟来往多日,算是大开眼界。以他皇子之尊,尚觉奢侈太过,可见两淮盐商与盐务官员过着何等醉生梦死的生活。 他派出去的人还回来禀报,就两淮盐课而言,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盐课清单包括奏销正课共二十五项、考核正课共九项、不入奏考正课四项、不入奏考杂项三十项、不入奏考杂费二十五项。以两淮到汉口的盐为例,一引盐的正课是一两一钱七分,但加上各种杂课后高达二十两之巨,令人咋舌。 且除了这种正规、非正规的苛捐杂税外,还有各种养活庞大的盐政人员的支出需要由盐商支付,另外还有向盐政官员奉上的孝敬银两,而这些通通都要加到盐价上面去,由普通百姓以及灶户来承担。 慕容夜与吕光讨论了一天一夜之后发现,整顿两淮盐务似乎不得不朝着柳盼所说的方向执行。他曾经以为大楚国泰民安,就算小有遗漏,总也能弥补,但现在看来只能全盘推倒重来,才能重新建立一套有效的盐法。 “两淮盐法定,而天下盐法可次第而理。”慕容夜揉着干涩的双眼感叹道。他看了一晚上的卷宗,虽然这些文书是经过仁同方过滤之后才送到别馆给吕光的,但还是能从中瞧出端倪。 吕光对外只道与侄子下棋,为免被打扰棋兴,别馆的下人一律不让近身伺候,书房里只留了他与慕容夜两个,裘天洛与吕光的长随则在书房门口轮流值守。 “微臣此番若是能够跟随王爷重新制定盐法,改革盐务,让天下百姓都能吃得起盐,那微臣可就真的要名留青史了。”对于原本立志要做个纯臣,后来不得不跟在同僚杨泰和身后收拾烂摊子而硬生生练出了长袖善舞的本领的吕光来说,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想要刚正不阿一回,免得诸位同僚总认为他唯一的本事便是和稀泥。 “等父皇指派的人手到了,便可以开始清理了。” 慕容夜自己带的人手就不少,还有军中最得力的斥候,打探消息是为一绝,另有亲卫等人,整整拉了一船,这些人论起打探消息、收拾贪渎官员不在话下,可是让他们去处理日常盐务、清查账务就太过为难了。 慕容夜和吕光商谈完毕,从吕光的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与柳盼约定的第三日,回房沐浴后,他便让裘天洛去唤来柳盼。 柳盼早将慕容夜的话丢到了脑后,她这两日在院子里制药丸子,弄得整个别馆的下人都知道她会医术,有些丫鬟婆子身子不舒服,不好意思去外面求医,便悄悄来求诊,竟然教她瞧中了商机,开始接诊。 其中有个年轻仆妇崩中漏下半月不止,喝了她开的两副药后大有起色,让她一时声名大噪,前来求医问诊者突然间多了起来。 裘天洛去寻柳盼的时候,她正在隔壁客院里忙得不可开交。 别馆的客院不少,最近却只住着吕光与慕容夜等人,其余院子空置,柳盼怕扰了慕容夜的清静,便在隔壁院子接诊。 “让公子等等,我一会儿就来。”她头也不抬,继续替一位小丫鬟把脉。 反倒是候诊的仆妇丫鬟们感到不好意思,纷纷告辞,“既然是公子唤姑娘过去,姑娘还是快过去伺候吧,等回头有空了再瞧也不迟。” 她们是伺候人习惯了,凡事总要将贵人放在第一位,柳盼却是不曾做过奴才的,只觉得当大夫自然要将病人放在第一位,原本她还要再诊,但病人都走了,她总不能还傻坐着。 她收拾好药箱,跟着裘天洛去见慕容夜,还一边埋怨,“你家王爷什么时候找我不成,偏拣了我忙的时候。”太没眼力了。 裘天洛也两日不见她,此时注意到她身上背着的小药箱,问道:“你这药箱不错,又花了王爷多少银子?”花着王爷的银子,听得王爷召见也应该麻利些,她倒好,不情不愿都写在脸上。 柳盼装傻反问:“不是阿汉的银子吗?我好不容易才搜罗来的,逛了两个时辰呢!”她坚决不承认她花的是慕容夜的钱,反正这位大爷不差这点银子,而且是他强留她下来的,自然她的开销要由他负责。 裘天洛呵呵笑了两声,掀起竹帘子让柳盼进去,并且伸手拉她的药箱。“我替姑娘保管一会儿,王爷两天一宿没睡了,脾气可能……不太好,姑娘多担待。”王爷这么忙还能惦记着柳姑娘,他默默在心里替她点了一根蜡烛。 柳盼的心突地一跳,莫名觉得处境有点危险,不过想想慕容夜的为人,除了嘴上不客气又有些月复黑之外,似乎还未有过失礼的举动,心便又定了下来。 进到屋里,她向慕容夜见过了礼,便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打定了主意不多嘴,裘天洛既然说了慕容夜的脾气这会儿不太好,那她就收敛一点,省得被迁怒。 慕容夜见她站在那里装哑巴,不知为何,内心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她见了谁都有个笑脸儿,跟别馆的丫鬟们说说笑笑,跟东台镇的灶户们也是无拘无束的交流,就算是对上纪伯那张皱得跟菊花似的老脸也笑意盈盈,他身边的阿汉跟裘天洛就更别说了,怎么见了他就时不时要板着个小脸,像根木头桩子似的,他到底哪里待她不好了?! “三天时间已经到了,你考虑得如何了?”就算心里已经起了火,但慕容夜涵养不错,面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民女真不是顾家三姑娘,民女觉得还是跟着王爷好。”柳盼觉得,只要突破了心理底线,拍过第一次马屁,以后拍起马屁来其实也没那么难。 他深深瞧了她一眼,拖长了调子道:“既然……你觉得跟着本王好,那从今日开始便在屋里伺候本王吧。等回到京城,本王自然会给你名分。”姬妾有点薄待了她,侧妃的位置她还是当得起的。 她傻傻的盯着他,想着他这种自说自话的能力到底是怎么练成的,难道是皇室子弟的通病? 慕容夜原本还恼她不肯坦白身分,但是生生被她这傻模样给逗乐了,起身往她脑袋上揉了两把,她那轻软细滑的发丝滑过他的手心时,他莫名觉得心里某一处被触动了,不过他很快便掩饰过去。“好吧,你也别傻站着了,本王很好说话,日后也亏待不了你,就算正妃进门,王府里一定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柳盼觉得跟他简直没法沟通了,她所谓的“跟着王爷”就是暂时充当随行人员一段时间,等时机成熟了,她自然会离开,可不是跟一辈子,还从自由身变成了侧室,但是他显然理解有误,觉得跟着他就必须要成为他的女人,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有些艰难的解释道:“王爷,民女觉得……自己身分低微,做个丫鬟替王爷调养身子就好了,至于伺候王爷的精细活儿,民女干不来,王爷还是另觅他人吧。” 他亲昵的模模她的脸,“没事,本王不嫌弃你的身分,现在是非常时期,等回到王府,哪里用得着你动手,伺候的丫鬟一大把,到时候你只管舒舒服服的待在本王身边就好了。” 这位大爷是不是傻啊?柳盼并不想鄙视他的智商,但是他怎么可能没听出来话中浓浓的拒绝之意? 她后退两步,企图拉开两人太过亲近的距离,却被慕容夜一把揽进了怀里。 他打了个呵欠道:“本王两日没休息了,你陪本王睡会儿。”说完,他也不管她是否同意,轻轻松松将她拦腰抱起,几步就到了床边。 “王……王爷……” 见他月兑了外衣,柳盼吓得慌了心神,要是再不反抗,恐怕真要出事了,她挣扎着要下床,却被慕容夜压到了床上去,扯过薄被盖住了两人,将她牢牢揽在怀里,盯着她道:“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本王,就别想反悔,就算你真的后悔了,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你可知道不听本王号令的士兵们都是什么结局吗?笞军棍一百!” 他的怀抱温暖舒服,铁臂揽紧了自成一个小小的世界,目光却暗沉沉的,仿佛藏着看不见的风暴,她本能感到害怕,这个社会可不是人人平等的,吴氏就下令惩治过家仆,抽鞭子都是合法的,他身为皇子兼王爷,权力之大更非她能够想象。 她眼里那点挣扎的火苗瞬间消灭于无声无息之中,她乖顺的窝在他怀里,呼息之间充斥着他的阳刚气息,搅得她心烦意乱,动也不敢动,还迅速的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她固然热爱自由,可是与性命相比,自由似乎可以暂时舍弃。 慕容夜累了两天了,原本困得不行,可是此刻怀里温香软玉,药香沁脾,目光所及便是她那张精致的小脸,瑶鼻朱唇,眉目如画,虽然闭着眼睛,可是睫毛不安的轻轻颤动,可以想见她此刻的内心并不平静,他真的很想知道她这颗小脑袋瓜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其实一直提着一颗心,就怕她梗着脖子跟他反抗到底,到时候可就不好收场了,想他纵横沙场,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怕过,如今对着个小丫头却有点惴惴不安,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况且他身为皇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要这般强迫一个盐商的庶女,可是就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他只想将这小丫头拘在身边,想让她对着自己笑,想让她时时刻刻陪着自己。 他其实并不想为难她,可是不逼迫她,她就会离他越来越远,他悲哀的发现,似乎到了最后,他也只能用权势将她暂时留下来,别瞧着她现在乖顺的依在他怀里,那是因为她感受到危险,被他威胁了,一旦她觑着了能够安全月兑身的机会,以她连运河都敢跳的胆子,恐怕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露出苦笑。 第十章 硬拐人上榻(2) 阿汉在院子里等候许久,迟迟不见柳盼出来,不免有些急了。“裘哥,柳姑娘怎么还不出来?” 裘天洛同情的拍拍他的肩。“傻小子,你还看不出来王爷对柳姑娘志在必得吗?王爷累了两日,由柳姑娘伺候着歇息了有什么奇怪的。” 阿汉的脸色瞬间苍白。“柳姑娘……她不会同意的!” 裘天洛不想再让这傻小子心存幻想,一针见血的戳破了他最后一点侥悻,“以王爷的雷霆手段,你觉得他需要柳姑娘同意吗?” 当初王爷看中了温氏,也不曾亲口问过温氏可愿意做他的王妃,而是直接禀报昭帝,由皇家出面向温家提亲。 阿汉双肩一垮,蔫了下来。 柳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开眼睛之时,房里已经暗了下来,显然入夜了。 她被慕容夜揽在怀里,出了一身热汗,她悄悄抬头瞧去,却撞进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抛开他的身分不说,他其实是个极为俊美的男人,斜眉入鬓,目似寒星,大约是征战已久,举手投足间总是带着雷厉风行的气势,有时候光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觉得后脖子发凉。 也许是此刻在床上才睡醒的缘故,带了些慵懒闲散的意味,倒难得让他的容貌平和了下来,缓和了他身上的杀伐之气。 想着想着,柳盼不由得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慕容夜不解的问道。 “若你不是当朝王爷该有多好。”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吓着了,连忙捂住了嘴。 两人躺上床不过三分钟他就睡着了,但揽着她的胳膊却不曾移动分毫,她动弹不得,也只能睡觉,许是两人相拥而眠,让她产生他们的关系其实相当亲近的错觉,不知不觉就将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他被她的话勾起了兴致。“这话怎么说,难道做王爷不好?” 柳盼知道要向他说明男女基于平等尊重缔结姻缘难度太大,索性不做尝试,但面对着他炯炯有神逼视的眼神,她又不能不回答,于是她灵机一动回道:“若王爷只是平民子弟,我为权贵,将你拘在身边不得自由,王爷觉得如何?” 慕容夜定定的俯视着怀里的小丫头,在她心虚解释“我只是胡说,胡说!王爷别当真”的辩解之下,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记,朗声大笑。“本王求之不得!”说完,他遂起身穿衣。 她顿感无言,王爷的节操呢?难道不是应该誓死捍卫身为皇子的尊严? 她就知道,这位摆明了不把她的抗议当做一回事,她明明都这么清楚暗示了对他限制她自由的不满,他还摆出任君打劫的态度来,这是明晃晃的打脸。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身分相差悬殊就算了,就连实力也不在一个级别上,他那身战场上锻炼出来的铜皮铁骨,对任何武力恐吓都不会胆怯,何况是她的狂妄之言呢。 由于受到的伤害和打击太大,柳盼连他亲了自己一下都没反应,直到他起身穿好了衣服,回身带着浓浓的兴味看向她时,她对上他的视线才回过神来,惊愕的捂着额头,好似被烫伤了一般。 见状,慕容夜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这个小丫头实在太有趣了,他不过亲了她一下,又没咬下一块肉来,有必要吓成这副模样吗? 柳盼愤愤不平的整理着自己的东西,自从她被迫陪着慕容夜睡了一觉之后,世界似乎也跟着改变了。 裘天洛再看到她,态度大改,狗腿得令人不忍直视。“王爷下令让姑娘搬到他房里去,你住的屋子腾出来有用,要不要属下帮姑娘收拾东西?” 阿汉则是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她,好似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柳盼十分无奈,总不能在阿汉面前破口大骂“你家王爷太过无耻,欺男霸女、无恶不做”,就算她说得出口,也得阿汉肯信啊! 斌为皇子的睿王强迫她一介民女,怎么也讲不通,若是反过来说她攀附睿王,可信度还比较高一些。 反观慕容夜,对这样的改变简直迫不及待,柳盼的东西都还没收拾好,他便直接过来抓人了。“这些东西都不必收拾了,改天本王陪你去街上买新的。” 其实柳盼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自己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其余的都是来到这儿才添置的,属于随时可以弃置的状态,她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慕容夜可不给她磨蹭的时间,直接拉起她的手回到他屋里用膳。 吃了几口,他突然看着她道:“不如今晚你陪我去书房看卷宗。” 别馆人多口杂,他借着下棋之由,在书房里和吕光一同看卷宗,但是对着一个老头子难免容易犯困,要是有她在身边,想来心情会轻松许多。 柳盼一听,高高提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这样不好吧,卷宗里应该有许多我不能知道的东西,不如我就在房里等着王爷?” 慕容夜深沉的眼眸在她身上扫过,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好,你乖乖在床上等本王。” 她看他那带着兴味的眸光就知道他想歪了,实在很无奈。“王爷……您想多了。”若要论无耻的功力,还是他更胜一筹。 慕容夜才不管她的意思是什么,她亲口说在房里等他,倒让他心里升起一股暖意,感觉他的心思终于得到了响应,那种“我看中的小丫头原来也对我有意”的念头在心里不住翻腾,让他再也掩饰不住愉悦的笑意。 柳盼伸手扶额,她怎么觉得他笑得有点蠢。 她毫不掩饰的鄙视之意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你个小丫头,又在月复诽我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王爷做了什么让我要月复诽的事情了吗?我看是王爷心虚吧。”她心想,反正她已经被他逼得无路可逃了,只要他不发怒,倒可以一探他的底线,看看他能容忍到什么程度,索性破罐子破摔,越发口无遮拦了。 慕容夜不以为忤,反倒在她脸上轻啄了一口。“小丫头这般牙尖嘴利。” 吓得柳盼直往后退,但被他抓着手腕,连安全距离都没办法保持。 比起男女关系上保守了两辈子的柳盼来说,慕容夜简直可称为花丛老手,自说自话为她定下名分之后,调戏起她来毫无压力,见她退缩的模样,还得意大笑。 被他这般撩拨,这顿饭柳盼觉得如鲠在喉,咽的时候困难,好不容易吞了下去,却全都搁在胃里,不好消化。 到了晚上,柳盼躺在床上瞪着帐子许久,枕畔全是慕容夜的味道,更是搅得她心烦意乱,索性起身坐在桌前写药方。 好在慕容夜仍在与吕光看卷宗,她一个人也算自在,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慕容夜推开房门就看到她这副样子,桌上摆着厚厚一迭写过的纸,她枕着胳膊睡得正香,显然是坐了一夜,他心里一暖,他在书房熬夜,她也在房里等了一夜,真是个嘴硬心软的丫头,而且房里多了她,空气似乎都带着淡淡药香。 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抱到床上去,替她盖好被子,她睡得深沉,并未被扰醒,接着他轻手轻脚换了件衣裳,又依恋的看了她一会儿,这才往外走。 由于昭帝派来的人已经秘密到了高邮,慕容夜与吕光商量了一夜,决定先去见见这些人,部署一番。扬州城乃是仁同方的地界,多一个吕公子不要紧,但是多了大批朝廷官员,恐怕会引起他的警觉,为保万无一失,会面的地点就定在了高邮。 慕容夜带着裘天洛走了两日,柳盼便鼓捣了两日药丸子。 阿汉照旧被留下来守着柳盼,只不过以往他会跟前跟后帮忙,这次却恹恹的没精神。 柳盼还当他是因为慕容夜去办事没带他,他心里头不痛快,安慰了他几句,他顶多懒懒的回个一、两句而已。 彼清蓉连着两日都来找她,今日一样开口就道歉,“是姊姊鲁莽了,那日见到妹妹,妹妹却不肯认姊姊,姊姊万般无奈之下才向吕公子进言,想请他将妹妹送回家。妹妹只想着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哪里知道父亲为着你溺亡都急病了,妹妹好歹也要为父亲想想,你这么不清不楚的跟着吕公子,妻室不算妻室、妾室不算妾室,算怎么一回事呢?” 柳盼左耳进右耳出,毕竟两人在顾家时连一丝面儿情都没有,这会儿再来提姊妹妹,着实可笑,接着她发现顾清蓉边说,眼神边往阿汉那边扫过去,她心里不免有些疑惑,她这是瞧中阿汉了?可是没道理啊,顾清蓉向来眼高于顶,怎么可能瞧上个侍卫? “我的事情多劳顾姑娘费心了,但你我素昧平生,姑娘还是操心好自己就行了。”柳盼打从与顾清蓉重逢之后就没打算认这个姊姊,她想要的逍遥日子马上就要实现了,只要摆月兑了慕容夜,她又何必自找麻烦再与顾家人纠缠。 彼清蓉心里却有其他盘算,她最近被吕光冷落,令她在苏嫣面前大失颜面,虽然对他并无情意,只有阿谀逢迎,但会遭受冷落是因为顾清莺的缘故,她自然百般委屈怨怼,但是更令她昼夜难安的却是吕夜。 自从在园子里打了个照面,她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吕夜,都是为人妾室,为何她就要跟着个肚大如箩、睡觉打呼的老头子,顾清莺就能跟着个英俊无双的年轻公子,要是能够换一换该有多好啊! 虽然她知道这样的想法过于荒唐,可是却止不住一次次去想,到最后都快要魔障了,管不住自己的脚,到底还是往吕夜住的客院过来了。 借口她都想好了,既然她已经向吕夜坦白了柳盼其实是她亲妹妹的事实,那她这当姊姊的来瞧妹妹,也说得过去。 阿汉在旁边守着,她便有心作态,对顾清莺的态度极好,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反倒是顾清莺对她爱理不理的,倘若落在有心人眼中,不只是她这做姊姊的秉性温厚,一味迁就妹妹,妹妹还拿乔任性,对姊姊不但不敬重还百般刁难。 她偷瞧阿汉,就是想要在这护卫面上瞧出端倪。 柳盼并不知道裘天洛曾经派人去苏州打听过她的事,只当慕容夜已经打消了对她的疑虑,对于顾清蓉的惺惺作态十分反感,因此对她并不客气。“顾姑娘如果无事,还请回吧,我这里忙,就不招待顾姑娘了。” 彼清蓉潸潸泪下,可怜的道:“妹妹不必如此,我只是……在这里寂寞,看到妹妹实是欣喜不已。”心道,柳盼面如夜叉一般可憎可厌,她这副可怜模样,吕夜若是肯听侍卫两句话,谁温柔得体、谁刁蛮任性,一目了然。 她同苏嫣相斗,还有什么招式手段使不出来,装可怜这一招根本就是基本的,运用起来熟练无比,跟还未出阁的娇小姐判若两人。 直到她离开之后,柳盼还在愕然,顾清蓉这是跑到她面前演起戏了,可她演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