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包皇后》 第1章(1) 一群太监宫女围在皇宫后花园的假山洞前交头接耳,地上十来只精致的食盒里搁着未食完的御膳,可以说是道道珍馐,样样极品。 “啧啧啧,真的是疯虎,怎么能这盘咬一口那盘咬一口的又吐回去?根本是暴殄天物嘛!这些食材花费的银两,够咱们京城所有乞儿吃上一个月了。”一个小太监很不以为然地批评道。 一个小爆女眼神左转右转,这才半掩着口说道:“这算什么?听说昨儿个还咬了太医呢!” “啊?”众人一阵惊呼。 “才不是……”另一个小爆女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非常小声地说:“是咬了晴光殿前面的那棵槐树!” “咬树?”众人吓一跳又不解。“疯虎为何要咬树?” 一个叫小禄子的小太监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不就是疯虎吗,要做啥疯事,咱们这些奴才哪里模得着头绪了?” 一干小爆女、小太监们频频点头。“说的也是。” 忽然之间,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你们这是在说朕吗?” 小禄子这才发现自个儿肩上不知何时搁着一只手,他心下一抖,才惊觉不妙,眼眸往下那么一瞥,竟瞥见一角明黄色衣袍。 明黄色…… 这宫里能穿明黄色的不是皇上又能是谁啊? 他脑子嗡的一声,妈呀! 御前太监小方子这才拉长了嗓子,慢条斯理的唱道:“皇上驾到——” 真的是皇上!一溜太监宫女吓得面无人色,齐刷刷跪了一地,一边磕着头,一边重复着“奴才该死”、“奴婢该死”、“皇上饶命”这三句。 宇文琰提起了小禄子的后领,笑了笑。“哪里该死了?说得很好,继续说下去,谁说得好,朕重重有赏。” 说罢松手。 宇文琰一松手,小禄子忙连滚带爬的滚到一边去,他吓得不轻,嗓音打着颤,依然重复着,“奴才不敢…… 皇上饶命……” 其余太监宫女也吓得连连磕头。“奴才、奴婢知罪,求皇上开恩!” 宇文琰冷笑一记。“不开恩。” 三个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宇文琰连适才那不达眼底的笑意都敛了起来。“来人——拖下去,全部杖毙!” 愁云惨雾的哭声顿时此起彼落。 小禄子悲悲切切地哭哭啼啼。“呜呜呜……皇、皇上开恩啊,奴才家中还有九十岁的老母……” 宇文琰睥睨的踢了小禄子的一脚。“九十岁的老母?你今年多大了?十四、十五?你娘七十生下你?” 小禄子颤巍巍地咽了口唾沫。“呃呃……奴才一时心急说错了,是、是祖母,不是老母……” 宇文琰冷笑。“心急到祖母和老母都分不清了?” 另个矮胖壮型的小太监小顺子也哽咽道:“皇上……奴才家里虽然没有老母也没有祖母,但奴才身子不好,很虚,怕是活不过冬天了,求皇上开恩,让奴才多看几日咱们云京的太阳也好,奴才便死而无憾……” 宇文琰很是鄙夷。“活不过冬天?活不过哪个冬天?瞧你壮的,活不过四十年后那个冬天是吗?” 小顺子跪在地上,两只胖手严严实实地揣在一起,委屈道:“奴才哪里壮了,是虚胖啊皇上,虚胖……” “开恩哪,皇上!”一个五大三粗的宫女爬行着过来,不管不顾的抱住了宇文琰滚金边儿的缎面皂靴,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哭喊道:“皇上!奴婢死不足惜!可奴婢打小就在东宫里当差了,奴婢没别的心愿,就只想一辈子伺候皇上!求皇上给奴婢个机会为皇上尽忠!” 所有人的眼珠子几乎掉出来,以桃花的力气,怕是能把皇上的脚扯断…… 宇文琰的双眉越皱越深。“桃花,打从在东宫,朕就让你不要再吃了,如今宫里已经没有你能穿的宫女服了,你还说什么想一辈子伺候朕?” “哇!”桃花哭得涕泗纵横,放声嚎啕道:“奴婢减肥就是了,求皇上不要把奴婢杖毙,奴婢虽然肉厚,可也经不起几棍……” 眼见闹腾得不像话,尚德海托着的拂尘一挥,喝道:“大胆、放肆!一群笨蛋!还不快滚!” 这群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说皇上的坏话怎么也不会挑地方呢?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在后花园里说皇上坏话,要说也要找个隐密的地方关起门来说才对,才让人揪不出错儿…… “尚德海。” 不轻不重的声音传来,他忙回过神来,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躬身。“奴才在!” 宇文琰看不出表情。“你这个太监总管是怎么当的?没有教他们在说朕坏话时要挑个隐密的地方关起门来说,才不会让人揪着错吗?” 尚德海表情尴尬。“呃……” 这是要叫他怎么回答?是要说有教还是没教?说没教,便是没有克尽太监总管的责任,说教了,就是承认他跟小萝卜头们一块儿说皇上的坏话…… “你倒是说话,有教还是没教?”宇文琰不依不饶。 “奴才——”尚德海苦着脸,硬着头皮道:“奴才忘、忘了有教还是没教,请皇上降罪……” 宇文琰凝着眉打量尚德海,勾起了唇角。“忘了?怎么不会忘了去领月俸?” 尚德海挠了挠头。“奴才老了,记性差了,是真的忘了有没有教过,兴许有教,兴许没教……”其实他才三十多岁,还不到记忆退化的时候。 他的徒子徒孙都在后头恍然大悟、茅塞顿开的看着,并且频频点头。 哦——原来要爬上太监总管的位置,要有这等胡编乱造、张口就来的睁眼说瞎话本事啊! “不许你以后在朕面前出现!”宇文琰黑着脸甩下这么一句,转身走向宣政殿。 尚德海朝身后挥挥手,小太监、小爆女们如获大赦,一个个松了口气的爬了起来,他也忙陪着笑脸跟上主子疾如风的步履,谨小慎微地说:“那奴才以后都跟在您身后……” “也不许。”宇文琰斜了斜眼,冷哼。“你用飞的。” 尚德海早习惯了主子这种一点苗头都没有的天外飞来一笔,总之人嘴两张皮,豁出去不要脸的就赢了。 他谄笑道:“奴才还没学会怎么飞啊皇上。” 伴君如伴虎,这头疯老虎…… 昨夜迎来了京城的第一场大雪,整个京城都银装素裹,像换上了新装。 京城郊外的梅林里,美景暗香浮动,枝头上点点的白,粉红、艳红的梅花漫天相连,步步皆景,处处似画。 林中有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背上分别是一男一女,两人都穿了白色的大氅斗篷,年轻男子气度俊逸沉稳,少女鹅蛋面孔,朱唇皓齿,眉目顾盼之间如辰星闪耀,无论远看近看都是一对璧人。 梅林辽阔无边,两人刀光剑影,似在过招却不太认真,最后男子手中的剑被女子击落,定了这场比赛的胜负。 隋雨蒙翘起了双唇,似乎并不太满意。“你是故意输给我吗?” 封擎一笑。“自然是了。” 他翻身下马拾起了落剑,银光一闪,剑已入鞘,只见他腰间佩着的半月型玉佩晃了一下。 隋雨蒙扬了扬唇角,任性道:“不管,大云铁骑军的副将输给了我,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封擎仰视着她,眼里满是温柔。“心都输给你了,还有什么不能输给你?别说一个,一百个要求我都会答应你。” “你说的,可不许反悔。”隋雨蒙俏脸上的任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哀伤。“那么,你带我走,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 封擎苦笑一记。“唯有这个要求,我不能答应你。” 隋雨蒙顿时咬牙切齿的问道:“所以你不肯带我走?” 封擎的心紧缩起来,他苦涩道:“那位权倾天下,这个天下是他的,我能带你到哪儿去?不管去到哪里,你仍旧是他的。” 隋雨蒙微踢马月复,策马靠近封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接住我。” 封擎张开双臂,她便毫不犹豫的纵身,顷刻间娇小的身子落入他怀中,封擎紧紧抱了她一下,这才慢慢的松手让她站好,就在她莲足落地时,她腰间的半月型玉佩也晃了下,两人的玉佩合起来便是个圆月。 虽然离了他怀抱,但两人依然依偎着,两匹白马便在林中随意踏走。 封擎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 她耳下缀着的明珠与她娇美的脸庞相互辉映,那双灵动的大眼黑白分明,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他又何尝愿意将她拱手让给别的男人?但就算他拚尽了力气也赢不了那一位。 他的眉头紧锁,压抑地说道:“你出来太久了,莫要被人发现了,我送你回府。” 隋雨蒙彷佛没听到他的话,顾不得矜持,突然哭道:“没有时间了,你若不带我走,我就去死!” 封擎哀伤的凝视着她。“莫要说这种话……蒙儿,你一向任性妄为,但这回你不能再任性,你应当知道……” 隋雨蒙有些气恼的打断了封擎的话,“我当然知道这关系着整个隋家的存亡!有谁说不知道了吗?!为何要再再的提醒我?我不想听!” “蒙儿……”封擎的眼里满是恳求,声音充满了痛切。 “既然你要把我送到别的男人怀里去,那么,我们干脆一起共赴黄泉!”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子,倒出里面仅有的两颗药丸来,美眸决绝地看着封擎。“这是毒药,吞下之后立即会七孔流血而亡,你跟我一起死!” 封擎感觉到眼睛发痛了,他忧伤地看着故作满不在乎的她。“你这是何苦,蒙儿,我们死了,是解月兑,可给隋家带来的是大灾难……” 隋雨蒙高昂起下巴,有些嘲弄地问:“怎么?你不敢吗?不敢随我一起死,你还留恋这世间的富贵荣华……” 正当隋雨蒙用言语羞辱他时,封擎骤然夺走她手中的两颗药丸,头一仰,想也不想的吞下了。 “我一个人死就行了!”他抑郁地说。 “你——”隋雨蒙一眨也不眨的瞪着他,一行泪漫过脸颊,像要把他瞪出洞来。 “药效怎么还不发作?”封擎凄然一笑,颤抖着伸手轻抚她鬓发。“我死了,就不必看你投入别人怀里了,也算是种解月兑……” 她用力咬住了下唇,满脸的忿恨,但豆大的泪珠却滑下了面颊。 封擎再也忍不住了,他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一阵寒风吹过,粉白花瓣伴着雪粒漫空翻飞,两人在雪中拥吻的画面格外动人。 五丈开外的小山坡,半坡的凉亭里伫立着两个人。 宇文琰凭栏而立,他的视力向来极好,因此看得一清二楚,他凝视着梅林中不容错认的情意缠绵,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确实貌美无双,这般的天姿绝色怕是整个大云朝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是吧?” 从他的声音里,实在听不出来他到底是何意。 小方子吞了口口水,不敢随意答主子的话。 他师傅常说的,皇上的话特别有学问,总让人无法回答是或不是,此刻他就有这种感觉,不知道要说是还是不是才好。 不过,皇上是不是气疯了啊?这是品头论足的时候吗?照说,有疯虎之称的主子此刻应该扑上去狠咬那对下作的狗男女一百口一千口才对呀…… 宇文琰冷笑。“那就是朕的皇后?” 又来了,又是叫人不知该答是或者不是…… 小方子小心翼翼观察着主子的脸色,不过他实在道行太浅了,真的看不出此刻主子到底在想什么,要是他师傅在就好了,肯定能揣测圣意,偏偏他师傅一早就吃坏了肚子,这才由他跟了来,可这时候他情愿吃坏肚子的是他啊…… 小方子迳自惴惴不安,许久之后,主子的声音才传来—— “今日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 小方子松了口气,这题他总算会答了。“奴才明白!奴才口风甚紧,请皇上放一百个心,奴才可对天发誓,此事只有天知地知皇上知奴才知,奴才绝不会向第三个人泄露半句,如有违誓言,奴才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小方子正等着主子夸,不想,宇文琰却眯着眼睛看着他。“小方子,平素戏看多了是吧?” 小方子嘴角抽了抽。 表忠心也不行? 真难伺候! 宇文琰大步走进紫宸宫,寝殿外守着的一溜宫女立即拜倒。“参见皇上!” 他步履不停地往内殿走去,登时嗅到了浓苦的药味,虽然已是惯常,他仍紧紧蹙起了眉峰。 举目望去,明黄的层层帷幄里是一张镶金嵌玉的乌木床,床上躺着一个苍白消瘦、年近半百的男子,时不时咳嗽着,那咳嗽声令宇文琰揪心不已。 “皇上来了。”坐在床侧的太上皇后——徐氏微微抬眸,轻声对缠绵病榻的宇文易说道。 她妆容精致,才四十出头,并没有因为宇文易病重而忽略了自身的颜色,眼里也不见太多的伤感。因为宇文易禅位的缘故,她从皇后成了太上皇后,不过,在尚无皇后的后宫之中,她仍是大云朝权力最大的女人。 “父皇今日如何?”宇文琰问的是徐氏,但眼眸落在宇文易消瘦的脸上。 他父皇时日无多了,太医说最多三个月,这也是他要迎娶隋雨蒙为皇后的理由。 婚事由他父皇钦定,隋雨蒙是隋岳山唯一的嫡女,隋岳山则是手握大云三分之一兵马的铁骑军元帅,封为一品军侯。 大云朝开国以来受封为一品军侯的极其稀少,想要被册封为一品军侯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但隋岳山做到了,可见他战功之彪炳,在大云朝无人能出其右。 也因此,他父皇才会让他娶隋岳山的女儿来巩固势力,毕竟他才登基不久,朝中难以撼动的三朝元老众多,需要隋岳山来制衡那些老臣。 他父皇用心良苦,一心为他着想,这点不容任何人置喙,因此,虽然明知道隋雨蒙早就心有所属,他还是毫无异议的答应了这桩婚事。 为了让他父皇安心的走,无论任何情况下他都会娶隋雨蒙,只是要如何冷落她,那就是他的事了。 “唉。”徐氏短促地叹了一声,可蹙凝的柳眉并无忧伤。“众太医们又试了种新药,但是并无起色。” 宇文琰趋前,握住了他父皇的手。 他的父皇是个仁君,在位十五年开创了大云朝的太平盛世,并且在太医诊断时日无多之后果断的禅位于他,在病情还未急转直下时,不时教导他为君之道,这样仁慈的父亲就要离开他了…… “琰儿……”宇文易并没有睡着,他只是无力睁眼,剧烈的咳了好几声,这才沙哑地道:“父皇一定要看到你大婚……” 宇文琰心中涌起一股酸楚。“儿臣明白,儿臣就快大婚了,父皇一定要撑住。” 宇文易宽慰地道:“长兄如父,等你大婚之后,也要挂心你两个弟弟的婚事,为他们物色好对象……” “儿臣会的。”这种时候,他没有什么不能答应。 “咳咳咳……一定要……要兄友弟恭……”伴随着剧咳和沙哑,宇文易再度叮咛。 他子嗣不多,只有三个儿子,他很清楚唯有兄弟同心,其利才能断金,若是兄弟离了心,便要搅动另一场朝堂风云了,这在过去几朝的历史上并不罕见,他不要见到自己的骨肉相残。 “儿臣明白。” 他父皇登基后十分善待手足,几个兄弟都封地为王,他们的母妃也都封为太妃,在宫中安享晚年,也因为他几个皇叔伯都很安分,他父皇才能专心朝政。 他自然也希望如此,但是若有人不安分,就算他想,恐怕也无法兄友弟恭了…… 第1章(2) “宁亲王殿下到!翼亲王殿下到!” 两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步入殿内,右边的温润清雅,玉冠束发,一袭银丝滚边的织锦长袍,显得长身玉立,左边的眉目轩朗但稚气未月兑,身穿水蓝色貔貅银纹长袍,系着碧玉带,两人相貌都随了各自的母亲,虽是兄弟,但五官半点儿也不像。 “皇兄也在?”左边的宇文珑半是诧异半是惊喜地道,眼眸还一亮。 “见过皇兄。”右位的宇文玦按着礼数见礼。 他们同时开口,说的话却是大大不同,这也说明了亲疏之别。 宇文琰是宇文易的嫡长子,由过世的端敬皇后所生,端敬皇后乃是宇文易的元配妻子,在宇文琰七岁时过世,宇文易心疼他年幼丧母,在同年排除了一些反对的声浪,册封他为太子。 宇文玦是二皇子,原封为宁王,在宇文琰登基后,加封为宁亲王,他是现在的太上皇后徐氏所生,徐氏便是从前的徐皇后,一路从婕妤、嫔、贵嫔、妃、贵妃、皇贵妃爬到了皇后的位置,如今贵为太上皇后。 徐氏一族在大云的朝堂上犹如一株百年巨树,三朝里鸿儒高士层出不穷,因此族中达上百人官居要职,不乏有手握兵权的将军,又代代均与皇族联姻,同气连枝,形成盘根错节的门阀势力,成了大云朝堂上的最大党派。 宇文易初登基时,行事都受到徐氏一族的牵制,他之所以会在端敬皇后过世后立徐氏为皇后,也是因为那股不可抗拒的势力,他不得不立徐氏为后,而当年欲阻止他立宇文琰为太子的自然是徐氏一族的老臣们了,他们属意的人选便是宇文玦。 虽然宇文玦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可是一旦让宇文玦当上皇帝,那宇文氏的江山就会变成徐氏的江山了,宇文易很明白这点,他父亲宇文衍双手染血、推翻大萧暴政打下的江山,万不能拱手让人,如今病重,他才会急着安排宇文琰娶隋岳山的嫡女为皇后。 三皇子宇文珑原受封为翼王,同样在宇文琰登基后加封为翼亲王,他是纯太妃所生,纯太妃是从前的纯妃,同时也是端敬皇后的亲妹妹。 与父皇请安后,出了紫宸宫,宇文珑很自然的跟宇文琰走在一块儿,两个人的母亲是亲姊妹,两人的兄弟情分便也格外不同,此时午后的阳光洒落在白玉阶上,远处的宫墙下走来一队正在巡守的宫中侍卫。 “皇兄,臣弟打听到了一间神秘的庙宇,那间庙宇的生辰八字和父皇极合,若是咱们两个能去磕一千个头,菩萨便会显灵让父皇康复。”宇文珑说得眉飞色舞,跟真的一样,他今年十四了还是童心未泯,十分贪玩,成天嚷着不要娶王妃,令纯太妃很是头疼。 “庙宇还有生辰八字?”宇文琰挑眉。 他大了宇文珑六岁,今年二十,自幼接受储君教育,要求的便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敌军兵临城下他也能淡定处置,但同时,他的反差便是喜怒无常。 “自然是有的!”宇文珑重重点头。“皇兄有所不知,就跟咱们人何时出生的一样,庙宇是何时盖的,盖在什么方位什么宝地上,都是有讲究的。” 宇文琰听着也有几分道理。“姑且信你。” 宇文珑笑嘻嘻地道:“皇兄不信臣弟还能信谁呢?” 在宇文琰尚未登基之前,他最喜欢搭这位长兄的肩膀了,可兄长登基后自有其天子威严,加上母妃一再告诫不可对皇上无礼,他便不敢造次了。 多怀念从前兄弟勾肩搭背、天南地北闲聊的情景啊,那时那景,怕是此生再也难重温了。 “那座庙宇在何方?”宇文琰真当一回事地问。 如今是死马当活马医了,任何可能救父皇性命的方法,他都不想放过。 宇文珑笑吟吟的伸出五根手指头。“并不远,来回只要五日。” 五日能够来回,日程确实不算远,朝中目前也正好无大事,他遂点了点头。“那么你安排一下,尽早出发。” 宇文珑见气氛好,便试探地问:“要不要找二皇兄一起去?所谓兄弟同心,分摊磕头……” 不等宇文珑说完,宇文琰便一皱眉。“不必了,咱们自己去就好。” 宇文珑见风转舵,马上改口,“臣弟也是如此想!” 唉,谁都知道太上皇后有野心,但二皇兄没有啊,二皇兄一直是谪仙般的人,哪里会想到什么弑兄夺位的事了,奈何皇上却是对二皇兄保持着冷淡疏远的距离,他再有能力也没法把两个人凑在一块儿。 “那么决定了出发时辰,臣弟再来给皇兄回话,想必皇兄还有政务要处理,臣弟府里还有要事要忙,这就告退……”说着做了个告辞手势。 可太迟了,宇文琰一把拽住了要逃的宇文珑。“正巧小方子这几日有些手疼,你来替朕翻折子。” 宇文珑苦着一张脸。“皇兄欠人翻折子,臣弟府里有几个手脚伶俐的下人可以借给皇兄尽情使唤……” 宇文琰森森咧嘴一笑。“朕就爱使唤你,尽情的使唤你。” “皇兄今日怎么有心情和臣弟斗嘴呢?”宇文珑打着哈哈,还想月兑身。 谁来救他?他半点也不想去翻折子兼听训,所谓翻折子并非纯翻折子,皇兄还会依折子内容考他各地民情,两、三个时辰下来,他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谁说斗嘴了?”宇文琰挑眉看着他。“朕正在认真的考虑给你个一官半职,你身为亲王却镇日游手好闲,实在有损我大云男儿的志气,朕的面上也不好看。” “千万不要啊!”他才不要每日去上朝哩!那要多早起床啊?宇文珑很没骨气的妥协了,“那臣弟还是去翻折子好了。” 宇文琰低笑一声,心情很好。“朕可没有强迫你。” “谁说皇兄强迫臣弟了?臣弟是心甘情愿的!”虽然宇文珑的眉头皱成一团,但语气可忠贞不二了。 他这位皇兄的外型丰神俊美,但肚子里可是一肚子坏水,月复黑得很,加上行事无常,让人琢磨不透,只要一不小心,就会着他的道,就像此刻。 今儿是他失算了,他不应该一出来就提起庙宇之事,他应该挑个掌灯时分再进宫来提才是,那么他皇兄必不会把他扣下来翻折子了。 “下回你再晚进宫也一样,朕同样会让你翻折子。” 宇文琰的声音冷不防的响起,宇文珑惊愕得张大嘴。 他不依! 皇兄!您这是有读心术吗您? 宇文琰的寝殿在啸龙宫,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晴光殿的御书房批折子,平常也会在此接见亲近的大臣,内殿有个西暖阁,若是折子批累了,他便会直接在西暖阁睡下不回寝宫了。 晚膳前,尚德海把放着各宫妃子的绿头牌托盘捧过头顶,到了宇文琰面前。“皇上请翻牌子。” 宇文琰眼都没抬,只道:“撤下。” 尚德海有些为难,清了清喉咙开口道:“皇上,紫宸宫的刘公公说,太上皇知道您已经半个月未翻牌子了,心里很是挂念,您要不要就随意翻个牌子好让太上皇他老人家宽宽心?” 虽然天大地大皇上最大,可皇上上头还有个太上皇哩,而且人人都知道皇上最是孝顺,只要是太上皇的意思,皇上鲜少拂逆……不,根本是没有拂逆过。 宇文琰总算停笔抬头了,他的目光在牌子上扫了一圈。 尚德海瞪大了眼看着,心想着皇上不会又翻绫嫔的牌子吧? 丙然,宇文琰几乎是毫不考虑的翻了写着谢雪绫的牌子。 尚德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越矩地说道:“皇上,奴才斗胆说一句,打从惜妃、玉妃入宫以来都还未侍寝过,若是您再召幸绫嫔,恐怕会令绫嫔的处境为难……” 惜妃、玉妃乃是皇上登基时,由徐氏做主册立的妃子,惜妃是徐氏的内侄女,玉妃是云南将军的嫡女,两人都有倾城之姿。 “尚德海——”宇文琰的表情一瞬间变了好几变。 尚德海顿时感到一阵恶寒,头皮发麻。“奴才在。” 他不该倚老卖老的,呜呜,都怪老刘那个老家伙,不停的明示暗示太上皇希望皇上召其他妃子侍寝,不要老是召幸生不出孩子的绫嫔,要知道,皇上没有子嗣可是会成为徐氏一族的话柄,将来也可能是宫乱的根源,所以他才会多嘴,要是皇上怪罪下来,他回头定要和老刘算帐! “尚德海——”宇文琰又重复了一次他的名字,定眸看着他。“你说了五句。” 啊?皇上的意思是?头上冒出好大一片雾水,尚德海磕磕巴巴地道:“那个……奴才……打小算术便没学好,让皇上见笑了。” 宇文琰抿了抿嘴。“下去吧!去把算术学好。” 尚德海结结实实的松了口气。“奴才遵旨。” 主子摆明了不再另外翻牌子,他也只好吩咐小太监去凝雪宫传旨,绫嫔今日侍寝。 说到那绫嫔也不是什么花容月貌、国色天香,过去是东宫的才人,皇上即位后,以她的出身,本是不可能封为正三品的嫔,但皇上硬是给了她一个嫔的位分,还因为她名字里有个雪字便御赐了凝雪宫三字,全然不理嫔的位分只能住偏殿阁院,执意让她当凝雪宫的主子。 绫嫔之所以能在众嫔妃中月兑颖而出得到皇上青睐,全赖她有一对好爹娘,其父谢飞是前巡守营大统领,在一次刺客闯进皇宫时为了保护当时的郭皇后,也就是端敬皇后而死,而她娘则是端敬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名叫柳月,当年端敬皇后中毒身亡,柳月随即殉主。 所以了,绫嫔的父母可说都是为了端敬皇后而死的,因为移情作用,皇上特别看重她。 可是,打从绫嫔十三岁成为东宫才人至今也过了六个年头,皇上即位的同时按礼制册封了两位妃子和一些嫔妃来实充后宫,但一年来还是只召幸绫嫔一人。 绫嫔如此的圣眷不衰、宠冠后宫,却迟迟无法怀上龙嗣,因此宫里上下都认定她不孕,皇上还硬是只召幸一个不孕的女人,唉,这…… 话说回来,皇上要召幸谁,又岂是他一个奴才能管得了的? 夜有些深了。 宇文琰用过晚膳之后又足足批了一个时辰的奏章才来到凝雪宫,谢雪绫率领宫婢们正装出迎,跪接于凝雪宫门之外。 见到谢雪绫在等他,宇文琰顿时蹙眉了,他有些责备地道:“不是着人来跟你说了,累了便先歇着,不必等朕。” 谢雪绫柔婉地嫣然一笑。“臣妾不累,臣妾想等皇上。” 宇文琰看了她苍白的小脸好一会儿才道:“下回朕早点来,不让你久等。” “皇上在看折子,怎好为了臣妾耽搁正事?”谢雪绫温柔地道:“臣妾给皇上做了夜消,皇上可要尝尝?” 宇文琰难得露出笑容。“你做的夜消,朕自然要尝的。” 他大步跨入室内,谢雪绫跟上,服侍他宽衣,屋里萦绕着淡淡药香,她身子不好,宇文琰便让太医院固定送补药给她强身,也让太医每日来给她请平安脉。 谢雪绫忙吩咐贴身宫女画眉摆出夜消来,宇文琰一看,瓷盅里的是芙蓉燕羹,他的眼眸霎时更柔和了。 这道羹品并无名贵食材,却是他母后在他小时候常做给他吃的点心,御膳房也尝试做过,却是没有雪绫做的好,雪绫十分有心,硬是将这道羹品做得与他母后的手艺一模一样。 两人坐下,谢雪绫亲自为宇文琰盛了一碗,她也陪着吃了小半碗。 宇文琰用小勺舀了一口细品,味道一如既往,不觉将一盅都吃完了,谢雪绫恬静地看着他,似乎只要看着她便满足了。 盅盘撤下,宇文琰漱了口,谢雪绫柔声问道:“皇上批折子想必是乏了,您躺着,臣妾给您捏捏可好?” 宇文琰目光亲昵地看着她。“自然是好的。” 谢雪绫伺候他在软榻上躺下,宫女们均识趣地退到了屏风外。 她十指认真揉着他脖颈肩胛之处,身上的幽香不时沁入他鼻息间,那是过去他在他母后寝宫里时常闻到的栀子花香。 “臣妾的身子不好,不能伺候皇上,皇上为何老往臣妾这儿来,叫臣妾很是不安。”谢雪绫轻轻叹息。 外人不知晓,皇上在她寝宫留宿,两人只是睡在一张床上聊聊在东宫时的往日趣事罢了,更多时候是入了夜,他便悄悄由窗子出去回御书房看奏章,天亮前又悄悄回来,他轻功了得根本无人发现,而看在外人眼中就是她受宠的证明。 “朕往你这里走动,旁人才不敢欺负你。”宇文琰没有睁开眼眸,淡淡地道。 她的身子能否伺候他,他根本不在意,鱼水之欢不是最重要的,对他而言,她不是女人,是亲人,是他承诺要保护的亲人,从前在东宫他还不需太过费心,但如今他登基了,后宫的水深不可测,执掌六宫的权力握在太上皇后手里,如今太上皇后还把自己的内侄女弄进宫里来,他自然要对她留心一二。 “皇上这是何苦?”谢雪绫幽幽一叹。“都怪臣妾,是臣妾出身卑微,没有可倚仗的娘家才让皇上如此费心。” 宇文琰轻声斥责,“不许你再说这种话,对朕而言你一点都不卑微,你的父母亲都是朕敬重之人,你则是朕一生要守护的人。” “等皇后入主中宫之后,皇上千万不要再往臣妾这里来了。”她欲言又止地道:“臣妾怕皇后娘娘会不高兴……” 宇文琰闻言登时皱眉。“她若敢欺负你,朕饶不了她。” 谢雪绫惶恐道:“万万不可啊!皇上!皇后的父亲可是……”她说的就好像皇后已经欺负她似的。 宇文琰有些不悦的打断了她的话。“朕知道隋岳山是什么人,他再大,还能越过朕去吗?” 谢雪绫更惶恐了。“自然是不能的。” 宇文琰终是睁开了眼眸看着她。“放心吧!雪绫,只要朕在的一天,六宫之中就无人能动你半根头发。” 谢雪绫潸然泪下,饱含感激地道:“臣妾何德何能,让皇上为臣妾做到这地步,臣妾真是死而无憾了……” “不许你再说死字。”宇文琰抿了抿嘴。“谢大统领为了朕的母后牺牲了性命,柳月忠心追随朕的母后而去,留下你无依无靠,朕保护你是天经地义之事,谁敢多置喙半句?” 谢雪绫泪珠盈睫。“臣妾明白……” 语落,她轻柔地唱起了一首曲子,而宇文琰也再度阖上了眼。 这首曲子与从前他母后唱给他听的一模一样。 在诡谲朝局中疲惫的心,唯有在这里才能得到片刻宁静…… 第2章(1) 天机寺座落在城郊,在距离京城最近的一座山峰上,那山名叫含笑山,出了城门,沿路是舒缓的丘陵,再过去是连绵成片的山脉,快马疾驰约莫半日可到山脚下,但要到达天机寺还要花费一日工夫,尤其是隆冬登山,积雪容易打滑,行之不易。 宇文琰、宇文珑等一行人来到这里已停留了两日,他们对住持隐瞒了身分,兄弟俩也诚心诚意的在菩萨前磕足了一千个响头,留下大笔香油钱这才离去。 但愿他们父皇真能起死回生,但愿……旁人看他们这行径近似傻瓜,他们却是但求没有遗憾,出身在天家又如何?他们所求的与常人无异,不过是承欢父亲膝下。 这几日天候异常转热,雪早已融净,下山之路也不那么难行了,虽然不是滴水成冰,但在孤岭之上,山风依然刺骨,光秃秃的枝干林立,沿路均是萧瑟之气,没什么风景可言。 无景可赏便罢,马车里还不时有个煞风景的干呕声传来。 “呕——”终于,在发出一声绵长有力的干呕之后,宇文珑吊着眉,瞪大了眼,两手交叠着捂着嘴。“皇兄……臣弟不行了……必须马上下去,否、否则臣弟怕会吐出来……那气味恐会惊扰了皇兄的圣鼻……” 宇文琰一个斜眼过去。“身子不适还要贫嘴?” 宇文珑苦笑。“皇兄有所不知,臣弟这是苦中作乐啊!” 宇文琰命令外头停车,马车才一停妥,也不等随从前来放下脚凳,宇文珑就忙不迭地跳下去。 他不雅的蹲下吐个痛快,加之山风盘旋,他也算是吐得很辛苦,怕秽物乱飞,因此身子蹲得极低,全然没有一介亲王的风采,幸好此处幽僻无人瞧见,尚可保住名声。 距离几步之遥的褚云剑有些轻蔑地看着宇文珑,嘴角微微上翘。“翼亲王殿下的身子也太弱了,不过短短车程竟然就吐了?” 他是大内侍卫统领,和宇文琰、宇文珑是表兄弟,自小一起长大,私下说话也较没顾忌。 这回宇文琰出宫带的人不多,自然都挑精英,除了褚云剑之外,禁军大统领奉荣也随行,他是大云朝第一高手,一人可敌百人,要真遇到了事,他一个人就足以摆平。 不说奉荣身手了得,其余人或多或少都会武功,连看似小白脸的宇文珑也不例外。 大云朝以武立国,重视文武双全,因此全国男子皆需自小习武,大云的武馆比学堂多,武状元比文状元受重视,这都是受到前前朝的影响,因为前前朝大宁就是因为只重文人不重武人而遭大萧灭国的。 “在背后说人家坏话算什么英雄好汉?”宇文珑吐完起来了,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又嫌脏的把帕子一丢,随山风飞走了,也不知道哪个倒楣鬼会捡到他的恶心帕子。 丢完帕子,他大步走到褚云剑面前,两手叉腰站成大字型,一副要寻衅的样子。 “我说褚云剑,只动口舌之利,你还是不是男人?回头我告诉姨母去,你说我坏话,你欺负我,看姨母怎么罚你。” 宇文琰的母亲是郭家大小姐,褚云剑的母亲是郭家二小姐,宇文珑的母亲则是郭三小姐,三姊妹一母嫡出,宇文珑占了老么的便宜又一张女圭女圭脸,褚云剑的母亲就是偏疼他多了点。 “去啊!”褚云剑也一个箭步站到宇文珑面前去,他咂着嘴笑道:“别说背后了,我当着你的面也敢说你坏话,尽避跟我母亲告状去,你这没断女乃的娃儿,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大少爷,还晕车哩,我看改天你骑马也能晕马了。” 众人看得明白,褚云剑一张好嘴,这是摆明了要挑弄宇文珑生气,偏生宇文珑还真是气炸了,跟着一系列的做法自然是要告御状的。 “皇兄!有人欺负臣弟!” 他呼喳着要找靠山,却见宇文琰眸色凛凛的盯着邻近山林的密林深处,那里有一道溪谷,而他们所立之处有一处缓坡,约百来层石阶可通往山下溪谷。 宇文珑凑过去。“在看什么啊皇兄?” 宇文琰自然是不会回答他,宇文珑也习惯了,他靠在宇文琰身边探头往下俯瞰,就见到一对少年少女在捉鱼戏水,少男面孔稚气了些,约莫小了少女两、三岁,两人都撸着衣袖裤管,不时捉住了鱼又放生,相视哈哈大笑,十分快活。 宇文珑的视线定在少女雪白的小腿肚上,扬了扬眉毛。“啧啧……原来皇兄有这等变态的嗜好啊!臣弟都不知道。” 褚云剑也一派慵懒的走了过来,顺着他们的视线瞧去,不禁奇也怪哉起来。“这时节竟然有鱼可捉?那溪水应是极寒,两人身子骨倒是不错,不像有些京城来的贵公子娇生惯养,坐会儿马车就受不住还要吐,耽搁大伙儿的时间。” “废话连篇!谁爱听你磕牙?”宇文珑不甘示弱的大声说道:“你尿床到八岁!”还伸出双手极尽夸张之能事的比了个八。 褚云剑最讨厌人家提这个,他气极反笑。“我听你在放屁,一派胡言。” 宇文珑洋洋得意,“姨母告诉我的!” “行!回头找母亲对质。” “对质就对质!谁怕谁?” “要不要我说出来,你到几岁才断女乃?” “你敢说试试!那就不要怪我说出你九岁那年还尿床了一次……” 两人斗嘴不停时,小方子就随侍在宇文琰身侧,他也好奇主子在看什么,因此也跟着看了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小方子差点没失声叫出来。 尚德海皱眉。“皇上在此,做什么一惊一乍?” “我、我……就是……那、那个……”小方子吓得连讲话都结结巴巴起来。 他都看清楚了,想必视力极佳的主子一定也看清楚是谁了…… “奉卿,可曾听闻隋侯离开京城?”宇文琰目光平静,无半丝波澜。 奉荣管着京畿九门,底下耳目众多,掌握着京城所有情报,没什么可以瞒过他。 虽然不知道主子此时问起隋岳山的理由,奉荣还是恭敬道:“隋侯确实携眷离开了京城,亦有座名叫雪月山庄的温泉别庄在含笑山脚下,隋老夫人喜泡温泉,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此。” 宇文琰遂挑了挑眉。“小方子,你下去看看。” 那少年是何人?是隋府的小厮吗? 旁人不明白,小方子自然知道主子要他下去看什么。“奴才遵旨!” 就在众人都还一头雾水模不着头绪时,小方子已经伶俐的往山下去,很快跑到了溪谷畔。 “皇兄为何命小方子下去?去看啥啊?”宇文珑实在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更奇怪怎么皇兄才讲一句,小方子便明白了? 宇文琰看了一眼宇文珑。“难道你不明白?” 宇文珑虚心受教道:“臣弟不明白,请皇兄示下。” 宇文琰淡淡地道:“不明白最好,你不需要明白。” 宇文珑瞬间炸了。“皇兄!”这不是糊弄他吗? 褚云剑一笑。“殿下也下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宇文珑不服气了,挑衅道:“怎么?难道你就明白了?” 两个人自小凑在一起就爱斗嘴,至今仍是,一斗起嘴来就尊卑上下不分、长幼无序了,都是你啊我的。 “我绝顶聪明,自然明白了。”褚云剑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宇文琰看了褚云剑一眼。 云剑不可能明白,他只是在逗小珑罢了。 可宇文珑却当真了。“那你告诉我,皇兄让小方子下去看什么啊?你说啊!” 吼,为何只有他一人笨?难道真像母妃说的,他三岁时脑子不小心被门夹过,所以比较笨? “我不说。”褚云剑越发神秘地笑了一下。 宇文珑越看那笑容越碍眼,他很低阶的使出了激将法,“你不说就是不明白!” 褚云剑太明白宇文珑的脑力极限了,他拉开两边嘴角嘿嘿笑。“我明白,但不说。” “骗鬼!”他真想戳死褚云剑!要这家伙狗嘴吐出象牙是不可能的! 褚云剑哈哈大笑。“原来你是鬼,我现在才知道,真是失敬失敬。” “褚云剑!” 两人斗得热火朝天,突然之间,就见溪谷边那少女弯身抱起一块不小的石头往小方子的后颈砸过去。 宇文珑顿时惊得大叫,“老天爷!她在做什么?她为何要杀害小方子?” 宇文琰没说话,他都看到了,她不是要杀小方子。 “殿下莫惊。”奉荣淡定地道:“因为有条毒蛇正在方公公足边,那姑娘肯定是怕方公公乱动惊扰了蛇,才索性把方公公砸昏。” 宇文琰眨了眨眼。 她倒是有急智。 褚云剑眉一挑。“这倒怪了,隆冬时节竟然有蛇出没?” 宇文珑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抢着说道:“说你孤陋寡闻还不承认,那叫千叶蛇,专门在严冬出没,我在书上看过,我亲眼在书上看过!” 褚云剑对宇文珑挑眉,脸上写着“听你放屁”,他转身对宇文琰拱手,“皇上,需不需要属下……” 还没问完,就见那少女取下发簪快狠准的射过去,正中蛇首。 褚云剑干笑两声。“用不到属下了,那姑娘身手不错嘛。” “真有胆识,”宇文珑看呆了。“那……小方子怎么办?”那小子还昏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少女蹲下去疯狂的摇晃小方子,少年也立即加入,一个摇上身一个摇,小方子很快给他们摇醒了,不过身子恐怕也快给他们摇断了。 宇文珑又是看得一阵呆。“这样也行?” 小方子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少年把他扶坐起来,三个人交谈了几句,少女从一旁的竹篮里拿了颗颇大的果子和一个大馒头塞到小方子怀里,跟着,两人放下裤管套上搁在大石块上的鞋子,对小方子挥挥手,朝溪的另一边跑走了,留下愣住的小方子,他有些回不过神的看看自己怀里的果子和馒头,又有些茫然的看着少年少女离去的方向。 宇文琰眼眸闪了闪。“奉卿——” “微臣明白。”奉荣纵身几个起落到了溪边,把饱受惊吓、惊魂未定的小方子给提了上来。 小方子呆呆的,怀里还搁着果子和馒头。 宇文珑可好奇了。“小方子,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为何给你这个?” 宇文琰正看着他,显然也在等他的答案。 小方子这才从天外回过神来,神色有些尴尬。“那个……那姑娘叫小的不要在溪边乞讨,说、说那里寻常不会有人去,讨、讨不到食物。” “啊?”宇文珑一愣。 褚云剑顿时爆出了一串笑声。“所以,方公公,敢情他们以为你是乞儿?” 小方子点了点头。“好、好像是。” 褚云剑好笑地问:“所以给你吃的,让你填肚子?” 小方子又点了点头。“嗯……” 尚德海很不明白的看着徒弟。“你这小子哪里长得穷酸了?怎么会被误认为乞丐?” 宇文琰不置可否。“头呢?可有伤到?” 小方子犹豫了下,斟酌说道:“姑娘……呃,手劲颇大。”他可不敢随意冒犯那一位,因此说得极为含蓄。 回程,马车上不时呕声连连的,除了宇文珑之外又多了一个人。 小方子扶着额,苦着脸。“皇上,奴才头好痛啊……” 宇文琰听烦了。“行了,回宫重重有赏。” 宇文珑不呕了,眼睛一亮。“皇兄,那臣弟有没有赏?” 既然小方子头痛有赏,那他头晕应该也有赏才对。 丙不其然,宇文琰不咸不淡地道:“有。” 真的有?宇文珑喜容立现。“皇兄打算赏臣弟什么?” 宇文琰看着宇文珑期待的闪亮眼眸,唇角扬起诡异的笑容。“赏你天天下午到御书房翻折子。” 宇文珑,“……” 饼了一会儿。 “皇兄……臣弟可以不领赏吗?” 宇文琰看着眼巴巴苦哈哈的手足,眸中笑意点点。“不行。” 天方破晓,寂静的一品军侯府,府门外两头腾云吐球的石狮,气势一如往常,但府里的气氛却不寻常。 一个丫鬟行色匆匆的往上房而去,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面色凝重。 隋夫人已被贴身丫鬟唤醒,听闻有大事,事关宝贝女儿,她旋即把睡在身边的隋岳山也叫醒,两人随便披了外衣。 得了令,绿意掀帘而入。“老爷,夫人,出大事了,小姐留了一封信,小姐她……投湖自尽了。” “什么?!”两人忙接过信来看。 看完,隋夫人面孔霎时一片惨白。“侯爷!快派人找去蒙儿!快!” 隋岳山沉吟了下,吩咐道:“让大爷过来。” 第2章(2) 隋雨莫很快来到,看完了信,他眉头皱得死紧。“蒙儿真是太不懂事了,婚期在即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你都不担心你妹妹的安危吗?”隋夫人哭着斥责。 隋雨莫很是无奈。“母亲,并非儿子不担心妹妹安危,眼下重要的是,如此一来咱们整个家族会如何?” 隋夫人不说话了,眼泪掉个不停。 她知道女儿抗旨不遵是大罪,也会连累整个隋氏家族,但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又岂能理智? “老爷,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赶快派人去找蒙儿,把你的人都派出去找,一定可以找到……” 隋雨莫登时摇了摇头。“父亲,此事万万不得大张旗鼓,需得暗中进行。” 隋岳山点头。“雨莫说的对,此事不得声张,若是让皇上知道了,肯定龙颜震怒。” 隋夫人气急败坏,声音都颤抖了,“都什么时候了,女儿生死未卜,你还只想着那些……” 隋岳山也有些动气了。“谁让你平时不好好管教女儿?让她做出这等事!” 隋夫人抹着泪分辩道:“我都跟你说了,女儿另有意中人,你偏要答应太上皇……” “难道我能说不要吗?”隋岳山拂袖道:“真真是妇人之见,愚不可及,我懒得跟你说。” 接下来的三日,隋家父子派出心月复暗中四处找人,终于在邻镇的仰天湖畔找到隋雨蒙的爱马和她平日里最爱穿的一双靴子,但打捞了数日仍是遍寻不着尸首。 “奴婢……奴婢听说仰天湖里近日有大鱼怪,会……吃人……”隋夫人的贴身大丫鬟香儿嗫嚅说道。 想到爱女可能成了鱼怪的食物,隋夫人当即昏了过去。 隋家父子没时间悲伤,眼下有更大的难题等着他们。 “要是蒙儿宁可一死也不愿嫁给皇上的事传了出去,皇上颜面无光,咱们没好果子吃不说,若是立其他虎视眈眈的大臣的女儿为后,那影响就大了。”隋岳山沉吟着。 隋雨莫自然明白妹妹留下的这个烂摊子绝不好收拾,他们不能实诚地上报蒙儿的死讯,不能让皇上去追查死因,也不能让皇上另行立后。 “父亲,前阵子在雪月山庄附近,儿子曾看到个姑娘与蒙儿十分相似,不过当时儿子在马上只是匆匆一瞥,看得并不真切,也不十分肯定她与蒙儿究竟有几分相似。” 隋岳山的瞳孔颜色变了变。“你是说——” 隋雨莫点了点头。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一个决定已然成形。“你亲自去,无论如何都要把那姑娘找出来!” 慕容家在含笑山下的含笑村已经生活了快二十年,一家之主慕容敬是小有名气的大夫,常替穷人看病不收诊金,慕容夫人则开办了免费学堂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在乡里间人人称颂。 可是这天,官差却凶神恶煞的上门了。 “有人告官,慕容敬医死了人!” 在慕容家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慕容敬已被不由分说的押走了。 辟差还对慕容夫人郑静娘撂下一句奇怪的话,“要见你丈夫的话,把你女儿捎带上!” 于是,郑静娘留了儿子看家,自己则跟女儿匆匆赶到了县衙门。 她们被带到一间房间,衙役让她们候着,还奉了茶,算客气了。 慕容悠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道:“娘,若是爹爹真医死了人,怎么还会给咱们奉茶?这件事分明有古怪。” “当然有古怪。”郑静娘一股脑把茶给喝干了,一路赶来,她快渴死了。 “究竟是什么事?”慕容悠圆溜溜的大眼睛又四处看了起来,确定她爹没有医死人,她笃定了许多,只是她怎么也想不透她爹为何被押来这里? 也不必她们想太久,片刻,一名英挺的男子推门而入,慕容家娘儿俩同时抬眸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们,他自然就是负责策划这件事的隋雨莫了。 慕容悠他早在暗处见过,长得与蒙儿一模模一样样,这不容置喙,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神韵吧! 慕容悠顾盼生辉,流转的眼眸中有种朝气勃勃的神采,这是向来任性妄为的蒙儿所缺少的,蒙儿的神情较为冷漠,有着娇养的跋扈。 倒是那个郑氏,她的相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粗眉大眼,眼窝深邃,虽然青布衣衫、脂粉未施,但姿容爽利,实在与年过半百的慕容敬不搭调,这对老夫少妻怎么看怎么不般配。 不过,现在可不是议论人家家里事的时候,她们两人四只眼睛瞪得铜铃般大,正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他在她们对面坐了下来,开口便道:“慕容敬医死了人,他已经画押认罪了,杀人偿命,择日处斩。” 就像有道雷在头上闪过,慕容家娘俩顿时都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她们这是听到什么了? “处斩?好端端的一个人要把他处斩?!”郑静娘激动了,她站了起来,不管不顾的指着隋雨莫大声质问:“你是什么人?是县太爷吗?你们是不是自己亲戚朋友医死了人,嫁祸给我家爷,然后再屈打成招?从头到尾什么状况都还不知道就要把人给斩了,天下有这道理吗?” 慕容悠也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沿,同样的愤慨,同样的忿忿不平!“我娘说的不错!既然你们说我爹医死了人,那给我们见见那死人的家人,我们要知道我爹是怎么医死人的!仵作又是如何说法?” 隋雨莫看着与自己妹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慕容悠,压抑着内心的波澜,他装作冷漠,油盐不进地道:“总之,慕容敬犯了死罪,现在能救他的只有我,你们最好坐下来,否则任凭你们再激愤也是没有用,要知道,民是斗不过官的。” 要他说出这些话真是比吞鸡蛋还难受,要知道,他是铁骑军将军,平时不是这么流氓的。 郑静娘听出了端倪,她拉着慕容悠缓缓坐下,坐定后,她眯起了眼打量着隋雨莫。“你想要什么?” 隋雨莫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茶杯掩饰什么般的喝了几口。 在这件事上他们的作法是有些理亏了,不过他也是不得已的,若不出此下策,又如何能让她们乖乖就范? 可是,为何他会有种在欺负孤儿寡母的感觉? 那个慕容敬已经五十开外了,两鬓皆白,女儿慕容悠十五岁,恰与蒙儿同年,儿子慕容云十三岁,一家和乐,行有余力还时常帮助别人,而他呢?他却为了自己的利益把热心助人的慕容大夫押在牢里,把老人家吓得半死,实在罪过。 隋雨莫心思惭愧之时,慕容悠也是心念电转。 她年纪较小,虽不若她娘闻一知十,但也很快听出弦外之音——她爹并没有医死人。 “娘,爹没有医死人!”慕容悠双拳倏握,急切地将发现的情报告诉自己人。 郑静娘爽利的点了点头。“娘知道。” 慕容悠黛眉骤然蹙拢。“那他们为何捉了爹?还说要处斩什么的?” 郑静娘不屑地撇了撇唇。“还不就是想吓唬咱们。” “吓唬咱们?”慕容悠不善地望着隋雨莫。“咱们跟他们有什么恩怨吗?娘你认得这个人渣吗?” 郑静娘叹了口气。“小悠,要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不讲道理的,不可理喻的,胡来蛮干的,就像你弟弟一样,娘每回都叫他月兑下的臭袜子要搁在篓里,他却总是扔向屋梁,回头没袜子穿了还怪娘不替他收拾,不可理喻。” 隋雨莫蹙眉看着她们,脸上布满黑线。 她们两个当他是死的吗? 他严重怀疑她们根本是一搭一唱来损他的,什么人渣,他生平第一次被骂人渣,简直快吐血了他。 他微愠地一拍桌子。“你们说够了没有?” 两人也知道适可而止,都把嘴闭上了。 郑静娘端起女儿的茶来喝了一口,喝完便道:“说吧,你要的是什么?” 帝后的大婚之日迫在眉睫,隋雨莫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截了当地道:“你的女儿。” 母女俩又吓得不轻,两人均发指的瞪着隋雨莫,居然用这下三滥的招数来强抢民女?大云朝当真没有王法了吗? 她们的眼光令隋雨莫扶额。“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要你女儿为我做一件事。” 郑静娘很快明白了。“你要我女儿为你做事,所以栽赃了子虚乌有的罪名给我家爷,想必你一定是财大势大吧,才能把手伸进衙门里来为所欲为,还真是卑鄙无耻下流龌龊肮脏到了极点。” 隋雨莫看怪物似的看着她,奇怪她怎么能这么快明白整件事,更奇怪她怎么能把隐讳之事讲得这么白?还骂得——这么顺口…… “说吧,要我女儿为你做什么事?”郑静娘极度不善的瞪视着他,若是他胆敢说出过分的要求,她爬也要爬到大理寺去击鼓鸣冤! 她的眼光让隋雨莫心里很不舒坦,他不是那么卑鄙的人,这次是因为情况急迫才会出此下策。 他叙述了自己的身分和来龙去脉,结论是:需要慕容悠顶替隋雨蒙进宫当皇后! “皇后?你说皇后?你现在是在说要我女儿当冒牌皇后?”郑静娘眼珠子都快滚出来了,她到底听到了什么?像话吗这是?! 慕容悠听到眼睛都忘了眨。“这世上当真有人跟我生得一模一样?”她倒是没把假扮隋雨蒙顶包做皇后当回事,只专注在有人长得跟她一样。 隋雨莫苦笑。“连我这个亲哥哥都分不清楚,像到了极点,我想,就算是我娘看到了你也分辨不出来。” 慕容悠小心翼翼地问道:“娘,你确定你当初不是生了双胞胎出来?” 隋雨莫双眉一挑,不高兴地说:“不必问你娘,我确定我妹妹是我娘亲生的,我娘只生了一个女儿出来。” “你在凶我女儿吗?你适才说你是一品军侯府隋家的大爷是吧?”郑静娘嘲讽地勾了下嘴角。“原来军侯府的人品是这般低下啊,隋便给善良老百姓安个罪名就威胁人,真是长见识了。” 慕容悠双眉一扬。“娘,这就是你常说的,官兵跟强盗没两样,对吗?” 郑静娘眸底浮现满意的神韵,点了点头。“对。” 隋雨莫极其容忍的看着她们,他真的快吐血了。 慕容悠看着隋雨莫,觉得他怎么看都不像坏人。“如果我答应你,那么我爹就会没事对吧?” 隋雨莫点了点头,保证道:“你爹他会一点事都没有,事成之后,我还会帮他开一间很大的医馆,也会给你们一大笔银子,足够你们一家一辈子不愁吃穿,不会有任何人再找你们的麻烦。” 慕容悠心念电转,她爹的毕生心愿就是开间大医馆,可以替很多穷人看病,可以收很多徒弟,开枝散叶出去替更多穷苦人家看病,让全天下没有因为穷而请不起大夫的人,她爹就是这样一个慈悲为怀、乐善好施的大好人,她一直以她爹为荣,敬重她爹,孺慕她爹,如今那个她引以为荣的、敬重的、孺慕的爹给关在了牢里,正在受着苦,真真是让她心疼死了。 如果她答应了,不只她爹不必受牢狱之灾,还可以替她爹实现愿望开个大医馆,医无数的穷人…… 一直咬着指甲沉默的郑静娘突然拍了下桌子。“不成!我家小悠自小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她不能进宫去冒险,她要进了宫,肯定一个时辰就会露出马脚,这点我可以保证!” 慕容悠翻了个白眼,她娘这保证还真是中听。 “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吗?”隋雨莫扬起一抹满意的微笑。“那正好,我们正需要这样的人。” “你当我傻的吗?”郑静娘冷哼。“若被发现了,这可是欺君之罪,要砍头的,还会株连九族。” 隋雨莫眨了眨眼眸。“既然你是明白人,那我也不说暗话了,因为是隋家的女儿,只要不出什么大错,皇上会睁只眼闭只眼,我保证不会让令嫒被砍头,若是隋某做不到,愿赔上自己的头颅。” 这话说得重了,不过倒让郑静娘有些动摇了,如果很安全,那没理由不救丈夫,女儿重要,丈夫同样重要,何况,丈夫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慕容悠毅然决然道:“娘,我不怕,让我去吧!” 郑静娘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娘知道你不会怕,但不知道你会不怕到这程度,是进宫去假扮皇后,知道宫里有多凶险吗?太后、嫔妃……记得娘闲来无事跟你说过的宫廷故事什么什么传吧?那可不是儿戏,你莫要等闲待之了。” 慕容悠义正词严地道:“娘,他们权大势大,随便就能草菅人命,若是女儿不从,爹爹一定性命不保,不是吗?那女儿宁可自己进宫去冒险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爹爹丢掉性命。” 重点是,事成之后,可以帮爹开间大医馆! 郑静娘咬牙切齿,“小悠!既然他们能草菅人命,也能说话不算话,咱们怎么知道你进了宫,你爹就会无事?这帮狼心狗肺的家伙是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他们有什么做不出来?” 慕容悠认真地道:“娘,你常教我们要尊重生命,你说每个生命都是可贵的,所以,女儿实在不明白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在想什么,肯定是脑子被驴踢过才会失了人性,那种人就算下了地狱也不会好过,阎罗王大爷肯定会好好折腾他。” 隋雨莫实在无言,她们一定要当他的面说得如此不堪入耳吗?打从他懂事以来,今日被骂得最狠。 “娘,就让女儿进宫吧!女儿不能看着爹无辜送命。”慕容悠求着。“再说了,你不是常说桥到船头自然直吗?那人都保证皇上不会砍隋家女儿的头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郑静娘喃喃地道:“自小不管你怎么野怎么晒,身子仍是雪玉般的白皙,就算磕着碰着,瘀青伤口也不会留下疤痕,难道真是注定了你要进宫做皇后?” 慕容悠咧嘴一笑。“肯定是!” 郑静娘抚着女儿的面颊,深深一叹。“你这孩子,自小就古灵精怪、机巧百出又有急智,娘有种预感,你在宫里会混得很好。” 隋雨莫的视线马上往郑静娘那里飞过去。 这是答应的意思? 不过,用“混”字又是怎么回事?她不是教书的女先生吗?怎地说话如此不雅? “那当然喽。”慕容悠兴高采烈地说道:“娘还记得吧?女儿自小就常梦到在宫里玩,梦里的太后娘娘对女儿可好了,还让皇上抱着女儿在膝上坐着呢,女儿半点也不觉得皇宫有何恐怖的,你常说的,圆梦,对!女儿进宫就是去圆梦的!” 隋雨莫实在听不下去了,他真是佩服慕容敬,有这样的老婆跟这样的女儿,日子是怎么过的? 不过,看来是事成了,总算也让他暂时松了口气,虽然,更大的挑战还在后头。 第3章(1) 马蹄踢踏,一辆素青马车低调的沿着老城墙往城东胡同行去,马车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隋雨莫,一个是慕容悠。 慕容悠打出生以来第一次进京城,万事万物在她眼中都很稀奇。 她掀开马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虽然扑簌簌的落着雪,但依然游人如织,各式各样她没见过的店铺都大开着门在做生意,还有许多人像是要去赶集,她实在很想跳下去逛个够,却也只能眨眨眼睛望而兴叹。 不必问,她知道“大哥”绝不可能会同意,那个男人一板一眼的,不像她爹总耐不住她软磨硬泡,什么都好好好地宠着她依着她惯着她。 丙不其然,进城之后马车未曾停留,直接由后门进了隋府,隋雨莫亲自把她带到一个房间,交给一位中年美妇。 “这是母亲。” 隋夫人激动了,她拉住慕容悠的双手,看上看下,看下又看上,看得错不开眼。“怎么会……怎么会当真跟蒙儿生得一模一样?” 慕容悠福了一福。“女儿见过母亲。” 隋雨莫说的,从她答应扮演隋雨蒙的那一刻起,她就要以隋雨蒙自居,她不再是慕容悠。 “好好,一路辛苦了。”隋夫人眼里闪着泪光,轻抚慕容悠的面颊。“听说是从含笑山来的,路上雪很大吧?” 慕容悠嫣然一笑,举起了小手臂弯了弯,摆出她娘常摆的健美姿势。“不辛苦,女儿在山里长大,身子好得很。” 她觉得隋夫人很亲切,一点也不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她还以为一品军侯夫人是不苟言笑、难以亲近的那种。 隋夫人见状不由得莞尔,笑着把她的手拉好。“你这孩子,这是什么模样,以后万不可再摆弄了。” “是的,母亲。”慕容悠装模作样的乖巧一福,直起身后说道:“不过,母亲,女儿肚子饿了,这里可有吃的?” 隋夫人只差没拍额。“瞧我,都给忘了,马不停蹄赶回来,你们一定饿坏了。” 她传了饭,就摆在上房暖阁里,隋雨莫陪她们吃完才出去,他还有很多事要跟他爹商量,要把一个山里野丫头送进宫里去当皇后,自然还要有万全准备,至于让慕容悠学习宫中礼仪和其他熟悉隋家人的事就交给他母亲了。 隋府的饭菜精致,慕容悠的胃口很好,足足吃了三大碗饭才停下筷子。 香儿笑道:“小姐吃得好香。” 她是隋夫人的贴身大丫头,要李代桃僵之事也就没有瞒她,其他知道的还有隋雨蒙的两个贴身大丫鬟—— 春景、绿意,她们是要陪嫁进宫的,帮衬慕容悠之外,还要监视她。 “这里天天都吃这么好吗?”她想到了弟弟,要是弟弟也能跟她来吃一顿该多好。 香儿笑道:“小姐进了宫,当了皇后,皇后的御膳可比咱们府里更好上千百倍哩。” “比这里好上千百倍这么多?”慕容悠食指往鼻子朝天一压。“那我很快就可以杀来吃了。” 看着她逗趣可爱的猪鼻子鬼脸,隋夫人又是摇头又是笑着叹息。“你这孩子如今还有心情说笑?这点倒是与蒙儿半点不像,蒙儿从来不会逗我开心。” “原来隋姑娘这么不孝啊!”慕容悠十分不以为然。“别的不敢说,我可是我爹娘的开心果,我娘常说如果她脸上皱纹多了,肯定都是我害的,一定是笑得太多的缘故。” 隋夫人的眼神很复杂。“你这孩子这样乐天开朗,原是生活得好好的,真不该把你卷进来,不该的……” 她知道丈夫儿子肯定用了一些手段,否则进宫做冒牌皇后是多凶险的事,人家好端端的怎么肯答应?但事到如今也不是她能置喙的,因为这确实关乎着整个隋氏家族的命运。 她会日夜为这个小泵娘祈祷,入宫后凡事化险为夷,都能否极泰来…… 帝后大婚,大赦天下。 打从前几日起,成群结队的燕子便在皇城上方盘旋,燕子向来是吉鸟,百燕来祥,多好的吉兆啊! 百姓纷纷传颂,帝后乃天作之合,太上皇的病情也有缓和的迹象,在皇帝大婚这日,他精神好到可以离了床榻观礼,接受新媳妇的跪拜。 宇文琰也很欣慰,若是娶隋雨蒙能令他父皇的病情好转,那娶她也算值了,他不会计较她在暗地里偷人,只要她不做得太过分,不要落人口实、授人以柄,他不会干涉她。 慕容悠坐在悠悠晃晃的喜轿里,轿子从隋府出发,一路上唢呐震天,百姓们万头攒动的争看迎亲队伍的排场,等到下轿时,她不是慕容悠,也不是隋府的大小姐,而是大云朝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皇后乃是一国之母,她竟然要当国母了,要是她爹爹知道家里的野丫头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皇后,肯定会吓得昏过去。 她爹仍被拘在衙门里,隋雨莫说,只要她安分的扮演隋雨蒙,只要她表现得好,他就会放了她爹。 当然了,这话的意思是,若她敢不上心,进宫第一天就露出马脚,她爹也会跟着性命不保。 他以为她是傻子吗?她当然会小心翼翼的扮演隋雨蒙,不然她的小脑袋瓜子第一个不保,再说经过这半个多月的相处,她对隋夫人也有了感情,她的假爹爹隋岳山若坐实了欺君之罪,隋夫人也会有事,就算只为了隋夫人,她也会好好扮演隋雨蒙。 说真的,她没法理解隋雨蒙怎么能那么任性自私,只为了自己不想嫁就去寻短,丝毫不想后果,不想家人的处境会变得如何,她都不把家人放在心上的吗?她心里都没有家人的吗? 若是她,纵然她不喜欢皇帝,不想当皇后,但为了她的家人,她会去做,硬着头皮也会去做,她才不会像隋雨蒙那般只想到自己! 是的,没错,她们是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所以她才会在这里,坐在这顶尊贵无比的彩舆里头,要进宫当皇后去了。 花轿终于停了下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也终于消停了。 慕容悠被扶下了轿,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扶她的是谁,她打出娘胎起从没坐过这么久的轿子……不,这是她打出娘胎头一回坐轿子,真是被晃得晕了,下轿时还跌了一下哩。 有人扶着她走,她便跟着走,一路上只看到自己脚上描金绣凤的金线玉履,光是练习穿这双鞋走路就去了她半条命,看得隋夫人多次哭笑不得。 虽然她是山里来的野丫头,但也不是真那么粗俗不文,她不是未开化的野人,她认得很多字,也会写很多字,会背很多古文,她会画画、会雕刻,也会弹琴,甚至还跟着她爹学了一点皮毛略懂医理,只是他们家没那么多规矩罢了。 她爹是个身教重于言教,总是以身作则的君子,她娘则很随兴,不会要求她笑不露齿、立不摇裙,但告诉她和弟弟要爱护小动物以及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绝对不可以待人冷漠,她娘说的,要知道,许多人会犯错,都是因为没有被人关心……这就是她们慕容家的“教养”,跟京里大户人家要求的教养不同,但她更喜欢家里的教养多些。 不过,此刻她得承认,家里的教养对她一点帮助都没有,进到宫里来,她还是需要那些一板一眼的礼教,所以打从被隋雨莫丢给隋夫人起,她就一直在学习宫规礼仪,还有努力从隋夫人和绿意、春景的口述中去扮演隋雨蒙。 时间太短了,她真没把握能扮演好隋雨蒙,只能牢记离开家前,她娘给她的最高指导原则:凭感觉行事。 她娘说,凭感觉行事准没错,说她自己就是凭感觉行事才能换了个地方仍然混得那么好。 虽然,她不太明白她娘的意思,但她想那意思应该是她觉得怎么做好便怎么做,可那就跟隋雨莫给她的最高指导原则唱反调了,隋雨莫给她的指示是:不要轻举妄动。 他说,皇后平日里该做什么事,她就做什么事,一分一毫都不要超过线外,最好是当个哑巴,一句话都不要多说,也少与其他嫔妃亲近,他们若有要她做的会再派人与她接头奇怪了,她不是顶替隋雨蒙进宫当皇后就好吗?怎么听隋雨莫话里的意思,像是要她兼作细作似的? 这更奇怪了,自古以来有皇后做细作的道理吗? 再说了,隋家是一品军侯府,几代都备受圣眷,隋岳山手里还握着兵符,难道他们不效忠新帝吗? 她是个藏不住好奇的人,且兹事体大,所以她直接问过隋雨莫,隋雨莫可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吧,他当场愣了一下才说了句“你不需要知道”。 他太小看她了,真把她当村姑了,单凭那句话她就知道大有问题。 所以了,她可不会万事都任由他们摆布,他们要她做什么,到时候她要不要做就不是他们吩咐了算,她嘛,要听她娘的——对,就是凭感觉行事! “皇上驾到!”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一声通报,慕容悠的心还是提了一下。 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他登基才一年,今年才二十岁,是他们大云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皇帝。 事实上,他们大云朝的历史也并不久,圣祖帝——也就是宇文琰的祖父,他灭了萧国,大云开国至今才二十六年,圣祖帝打江山打了二十年,从年轻打到老,可惜在位短短十年就因长年征战、操劳过度而病逝。 太上皇,也就是宇文琰的父亲,他在位十五年,极受百姓爱戴,是个仁民爱物的好皇帝,然而近年身子却每况愈下,传言时日无多了。 若不是太上皇生了重病,宇文琰也不会这么快即位,他会选在太上皇病情加重的时候大婚,也是因为太上皇想看他成亲,这证明他是极有孝心的,就跟她一样,这点很值得称许。 既然他那么孝顺,人一定也坏不到哪里去,只是他不知道隋雨蒙竟然那么讨厌他,讨厌到宁可去死也不愿嫁给他,要是他知道真正的隋雨蒙已经因为不愿嫁给他而死了,不知会做何感想? 她坐在喜床上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就听到喜娘说道:“请皇上为皇后娘娘挑去喜帕。” 她忙拉回心神,随即,秤杆挑起了大红喜帕,她看到了当今天子的龙颜。 眉目英挺俊逸,气宇轩昂、俊朗不凡,可虽然面若冠玉,但神情却像向晚的天色,暮色沉沉,半点也没有成亲的喜悦。 她顿时懂了,不只新娘不情愿,皇上也是个不情愿的新郎,若不是为了安慰太上皇,他肯定不会成这个亲。 “恭喜皇上与皇后娘娘,皇上与娘娘真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缘定三生,天作之合,恭祝皇上与娘娘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百子千孙!” 喜娘说着吉祥话,脸上堆满了笑容,又引导两人喝了合卺酒,见时候差不多便识趣的领着众宫女退下了。 龙凤呈祥的大花烛轻轻跳动着,雕龙画凤的大床上洒着各种象征早生贵子的果品,慕容悠这时紧张了。 洞房花烛夜,她要和皇上圆房……至于什么是圆房,隋夫人并没有说得很明白,具体来说就是皇上会对她做一件事,她会有点痛,但也不是不能忍耐,把眼睛闭起来忍着便是,最要紧的是不能对皇上不敬,绝绝对对不能冒犯了皇上,也不能说话惹皇上不高兴。 还有,隋夫人再三交代,若她真的太惶恐就把自己喝醉吧,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对皇上百依百顺,任由皇上怎么摆弄都不要吭声就行了。 只要不吭声就行?那倒简单。 可是,那合卺酒只喝了一杯,喜娘就将酒壶酒杯都收走了,她要如何将自己喝醉啊?她攒眉苦思了半晌,还是没有答案。 “皇后在想什么?”宇文琰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 慕容悠抬起螓首来,实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她决定听她娘的,凭感觉行事。 “臣妾在想要如何将自己喝醉,因为酒已被喜娘给收走了。”既然他问她在想什么,她就老实说。 然而,宇文琰却自动解读为,她不想与他圆房,因此想把自己灌醉。 她的男人——那个叫封擎的铁骑军副将,在十日前突然抛下一切遁入了空门,已在灵隐寺剃度出家,法号在劫。 封擎是因为她入宫而万念俱灰吧? 心爱的男人因为她别嫁而出家了,她面对他时是什么心情可想而知,更遑论要与他圆房了,她肯定是百般的不情愿……不,肯定是宁死不从。 真是可笑,难道她以为他就愿意碰她了?他对一个心在别人身上的女人根本半点兴趣都没有。 再说了,他有帝王心态,他可以拥有天下的女人,但他的女人心中不能有旁人,她正犯了这个大忌! 他冷冷的道:“皇后不必把自己灌醉,因为朕并无意在此地停留。” 慕容悠错愕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忽然之间就翻脸了?还有些杀气腾腾的。 好奇怪,她说错什么了吗?还是他性格本就如此喜怒无常? “摆驾凝雪宫!”他认为这是大大羞辱她的方法,也能给谢雪绫大大的长脸。 “遵旨!” 他走了,慕容悠很是傻眼。 不是说她想和皇上怎么样,而是隋夫人一再教导她新婚之夜会如何如何,要她咬牙忍一忍,她都做好被鬼压的准备,皇上却撇下她走了,叫她如何不错愕? 第3章(2) 皇上拂袖而去,很快地,绿意和春景就急匆匆的进来了,两人的神色都十分紧张。 “娘娘说什么惹皇上不高兴了?皇上为何会去凝雪宫?” “我也不知道。”慕容悠托着下巴沉吟。“对了,你们知道凝雪宫是哪个妃子的寝宫吗?” 她觉得皇上很厌恶她……不,应该说是皇上很厌恶隋雨蒙才对就算不想成亲,也不致于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厌恶吧?可她就是感觉得出来皇上厌恶她这个人,打从心里不想跟她独处。 幸好她也不是真的隋雨蒙,没什么受伤的感觉,就是觉得奇怪罢了。 春景蹙着眉。“凝雪宫是绫嫔的寝宫,绫嫔是东宫时的才人。” 慕容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所以那个绫嫔在皇上身边很久了。” 绿意也是一脸忧心。“娘娘,现在可不是想那个的时候,不管绫嫔在皇上身边多久了,今晚皇上都该在娘娘身边才是。” 慕容悠螓首微微一歪。“可人都走了,想也没用,我现在可以睡了吧?天没亮就被你们挖起来,真的很累,你们先帮我把头上身上的这些东西卸了吧,实在好重。” 两人有些哭笑不得。“皇上都走了,娘娘还睡得着?” 慕容悠一脸揶揄的表情。“不然怎么办?又不能把他抓回来。” 两人气急败坏。“娘娘!” “好了,别说了,也别气了,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都是有道理的。”慕容悠真是累了,又打了个呵欠。 “我……那个,本宫记得明天不是要拜见太上皇后吗?到时皇上就会出现了吧?” 第二日,皇上是出现了,但皇上在新婚之夜留宿凝雪宫之事也传遍了宫里,所以各宫嫔妃来拜见皇后时就有了那么几分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本来嘛,一个大婚之夜就被冷落的皇后还需要旁人踩吗?她注定得不到圣心。 幸好慕容悠对于能否得到圣心不是那么在意,她是来顶替隋雨蒙的,不能得到圣心反而是好事,如此一来,皇上发现她是冒牌皇后的机会就大大减少了,她更安全了。 用过早膳,春景和绿意往她身上招呼着堆金砌玉的华贵饰品之后,她在凤仪宫正殿接见了众嫔妃,但无暇细看,因为她这个新科皇后要去皇祠祭拜宇文氏家族的列祖列宗,跟着要去慈宁宫拜见她的太上皇后婆母,还要带领众嫔妃去给皇上叩礼,表示她们妻妾一团祥和…… 总之,这个早上,她不是被人跪就是跪别人,连皇宫究竟是什么样都还没个概念,倒是眼前在接受她奉茶的太上皇后,那深黑而细长的眼睛,那盯着她的眼神……她觉得太上皇后跟皇上一样不喜欢她。 太上皇后跟隋夫人年纪相当,但隋夫人是喜欢她的,第一眼就感受得到,就如同太上皇后不喜欢她,也是第一眼便感受到了。 “皇后,你身为六宫之首,要好好学习女则戒律,皇家礼仪不可稍有废弛,需得勤加修身养性,辅佐皇上,为皇上分忧,平日要注意姊妹和睦,并为皇家繁衍子嗣,切勿让后宫起任何事端,让皇上烦心,这是你的责任,明白吗?” “臣妾明白。”慕容悠跪得直挺,就等太上皇后将金杯搁回茶盘里。 徐氏慢吞吞的抿了口茶水,又拿起丝帕优雅地抹了一下红唇,这才将金杯搁回,赏了一个贵重的见面礼。 这就是他的女儿? 确实姿容不凡,灵动的眸子黑白分明,就像一朵娇艳盛放的玫瑰,单就外貌来看,她是浑然天成的凤凰。 她早就听说隋雨蒙非常的高傲,从不正眼看人,今日一见……哼,也不过如此而已,再怎么高傲不群、目中无人,还不是得乖乖的跪在她面前聆听她的教诲,她顿时有了几分痛快,就好像是生隋雨蒙的那个男人匍匐在她脚下似的。 “起来吧。” 终于听到了这句话,慕容悠扶着春景的手起身,她看到宇文琰就坐在太上皇后旁边,但他并没有看她,好像当她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她顿时想到了他们含笑村里有个自闭青年叫阿牛,他是家中的独苗,自小爹娘对他期望特别大,一心期望他能中举光耀门楣,卖了田地给他请西席先生,他日以继夜的苦读,最后却打死不肯去应试,后来还渐渐的不爱开口讲话,最后就对旁人视而不见,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肯待在屋子里,她娘说那叫自闭症。 她听说皇上七岁就被册封为太子,同时他母后也过世了,打从那时起他就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住到了东宫去,然后接受各式各样的储君教养,也没个人可以说说心里的话,性格越来越孤僻,不爱跟人讲话,长大成人之后也老是只待在宫里……她猜,皇上恐怕也得了自闭症。 她娘说,自闭症不是不治之症,需要多点耐心,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跟他说话就对了,一开始或许他会不习惯,但渐渐的他会打开心扉。 确实如此,得知阿牛患有自闭症之后,她没事就到阿牛家的窗户外头喊他两声或哼首曲儿给他听,一开始他没反应,后来有一天,阿牛就推开了窗子,有些腼腆的递一只煮熟的鸡蛋让她吃。 瞧,这就是她娘说的,多一分关怀,多一分收获,做人千万不可冷漠,对待他人最大的罪恶不是恨而是冷漠,从来不会去关心别人,比心里头怀着恨意还来得严重。 她清了清喉咙,决定主动关怀可能是自闭儿的宇文琰,他身为一国之君,得了这种病症怕是不好对太医说,只能自个儿默默承受,也怪可怜的。 “皇上昨晚睡得可好?”她笑容可掬地问道,外加满眼同情弱势团体的眼神。 宇文琰万万没想到她会先对他开口,更没想到她会选在太上皇后和其他嫔妃都在的时候主动问起昨夜的事。 懊死的,她想做什么?在这时候问起有何居心? 霎时间,他瞪着她,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正十分不悦的瞪着皇后。 “本宫都听说了,皇上昨夜宿在凝雪宫,此事可为真?”徐氏慢悠悠地问道。眼睛有意无意的往嫔妃群里去。 慕容悠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个不得了的大问题,她本来只是想跟皇上闲话家常几句,可是看看现在,皇上眼里在冒火,太上皇后的声音又阴阳怪气的,其他嫔妃都是一脸的诧异…… 奇怪了,“昨晚睡得好吗”是什么了不得的话吗?她素日里起床后都是这么跟她爹娘打招呼的,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寻常的一句话,殿中所有人的反应会这么大? “请皇后娘娘降罪!” 一个纤弱佳人突然从嫔妃堆里出列,扑通跪在慕容悠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你是?”她定睛看着跪倒在眼前的人,没看到脸,只看到后脑杓,从装扮来看是个宫妃没错,不是宫女。 对方也不回答她是谁,只一个劲的低头认错道:“臣妾该死!臣妾不该让皇上留宿凝雪宫,请皇后娘娘责罚……” 慕容悠想起春景说的,凝雪宫住的是绫嫔,那……此人就是绫嫔喽? “你没有错!”宇文琰蹙着眉,忽然大步过来把谢雪绫拉了起来,目光阴冷。“是朕要留下,你无须向皇后请罪。” 慕容悠这才看清楚谢雪绫的长相,不是什么倾国倾城,胜在楚楚可怜,尤其是啜泣不止时更似弱柳,但最主要是宇文琰摆明了护着她,她长什么样都不重要了,她占有着当今天子的心。 她有点纳闷,自己问候皇上昨夜睡得如何,绫嫔为何忙不迭地出来认错? “别哭了,本宫都尚未责备你就哭成这样,可令本宫有些无所适从了。”她说得直白。 谢雪绫一时有些尴尬,隋雨蒙点出了一个事实——她还没有骂她。 她呐呐地道:“臣、臣妾自知有错,才会……才会在娘娘面前失仪落泪,请娘、娘娘息怒……” “本宫不怒,不必息之。”感觉自己跟谢雪绫在鸡同鸭讲,慕容悠叹了口气。“总之,本宫没怪你的意思,你就别哭了,下去洗把脸吧。” 洗把脸?不只谢雪绫愣住,徐氏也在心中猛翻白眼。 他教出的女儿就这点手段?不是说目中无人、任性妄为、行事骄蛮?面对一个小小的嫔妃,她的姿态也太低了,实在叫她看不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绫嫔已是宫里的老人了,竟还如此不懂规矩,即便是皇上执意要留下,你也该劝皇上去凤仪宫才是,罚俸半年,禁足一个月。” 她是不喜欢隋雨蒙,但她必须帮着隋雨蒙,隋雨蒙得要得到皇上的心才能方便她行事。 “臣妾领罚。”谢雪绫低下头说道。 宇文琰蹙着眉心,既然是太上皇后开的口,他也不好拂逆,减的分例,他私下补齐便是,至于禁足,他可以去看她。 他转眸冷眼一瞥隋雨蒙。 这个女人的心机让他生厌,才进宫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搅弄风云,还一脸纳闷的模样,以为如此能糊弄得了他吗?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既然被迫离了心爱的男人进宫来成了他的女人,就要让他的后宫不安生,让他不好过。 等着,若她做得太过分,不管她是谁的女儿,他都会废了她! “太上皇——宾天了——” 忽然,殿外传来带着哭腔的尖锐叫声,殿中顿时像是静止了时间。 太突然了,宇文琰以为他听错了,然而殿里的太监宫女却在一瞬间齐刷刷跪倒一片,守在殿外的侍卫也个个跪下,同时间紫宸宫的总管太监也跌跌撞撞的冲进来了,这一切的一切都代表了一件事——他没有听错,父皇确实是走了,没有让他见着最后一面就突然走了…… 慕容悠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人过世了,太上皇,宇文琰的爹。 这桩婚事据说就是因为太上皇病重才急着办,如今她才过门太上皇就过世,能看着牵挂的儿子成亲才走,想必太上皇他老人家也能瞑目了。 她是这么想的,可是宇文琰不知道怎么搞的却恶狠狠的瞪着她,害她心里莫名咯噔一跳。 等等—— 他不会像那些无知的村妇一样,认为是她不祥克死了太上皇吧? 第4章(1) 从白日到深夜,钟声长鸣,宫里到处是白灯笼。 按大云礼制,太上皇宾天,国丧三个月,需在四日后举行葬礼。 爆中忙得不可开交,已连续举办了三日的法事,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全入宫吊唁了,七日后要出殡,而此时正是道士挑选的良辰吉时,正在行入棺的仪式。 慕容悠身为皇后,在这场丧礼中自然是与皇上形影不离,虽然他们这对新婚夫妇已密集见了三天,但她知道宇文琰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才三天就消瘦到尖了下巴,可见他内心有多悲伤。 但是,打从太上皇宾天至今,她未曾见到他掉过一滴泪,倒是他那个弟弟翼亲王哭得唏哩哗啦的,很是真情流露。 她想到了大前年村里染了种怪病,死了几个人,方家才五岁的小女儿也在那波怪病中死了,而方大娘却是抱着女儿的尸首,从头到尾表情木然没有掉一滴泪。 那时她娘说,人到了真正悲伤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也就是,真正的悲伤没有眼泪。 想来,此刻的宇文琰正是如此,因为太痛了,他还不能接受他父皇的离世,才会一直将自己抽离,变得木然没有表情。 看着他那样,她的心也跟着酸酸胀胀的,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可他周身散发着难以亲近的冷冽寒风,像是碰他一下就会被他弹开。 夜深了,她听服侍他的太监小禄子说皇上还没歇息,在武英殿的偏殿里已待了很长时间,尚公公很是担心。 她让春景、绿意陪着,去了武英殿偏殿,那是为太上皇点长生灯的地方。 皇上在里头做什么?自然是什么都不能做,就是缅怀罢了。 她进入武英殿,里头烛火闪烁,气氛很是宁静,宇文琰直挺挺的跪在那里,他宽厚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着无声的哭泣,这画面让她的心一揪。 太可怜了,做为皇帝连哭都不能大声,她打从心里同情他,只是他们并不熟,他还十分的讨厌她,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她想到小时候养的小花狗走了,她娘画了画安慰她和弟弟,告诉他们,小花不是死,它是去做天使了。 天使?什么是天使? 她娘说,天使就是安琪拉,那是西洋人的说法,就是去做神仙了,在仙境吃香喝辣过快活日子。 接下来,她娘每天都画小花在仙界的日常生活给他们姊弟两看,她和弟弟两个每日争看她娘画的画,有时还看得哈哈大笑,十分为小花感到高兴,祝福它在仙界幸福快乐,完全忘了小花死掉了的这个事实。 于是,回到凤仪宫—— “明日还有出殡仪式呢,是个体力活,娘娘不睡究竟在画什么?” 春景和绿意十分不明白,主子从武英殿回来就要她们备纸笔,一个劲儿的坐在矮案前埋头苦画,还让她们多点几盏烛火,越亮越好,多泡些浓茶过来。 第二日,慕容悠挂着两只黑眼圈出现,宇文琰总算看了她一眼,不过他没说什么,帝后两人今天的任务是随着护棺的队伍一起到皇陵。 如同春景、绿意所言,今日果真是个体力活。 皇棺之前,威武庄严的百骑开道,八十八名举幡人,帝后随行在皇棺之后,跟着是文武百官,慕容悠的假爹爹隋岳山和假大哥隋雨莫也在其中,皇亲国戚跟在百官之后,满朝文武百官尽出,声势浩大,加上满城百姓戴孝哭泣送行,太上皇是一代圣君,实至名归。 如此折腾了一天,有几个身子弱的宫妃宫女都面色煞白,身子特别弱的怜妃甚至还晕厥了过去,回到宫里时,饶是慕容悠这等常在山野林间蹦跳的野孩子都腿软了。 回了宫,大家就可以各自解散,她也可以回凤仪宫休息了,可是回凤仪宫之前,她先绕去了武英殿。 殿外守着侍卫,殿中还是只有宇文琰一人,他身着孝服,但今天他肩膀没有一耸一耸的,他背着手立在太上皇画像前,她一进殿,他就转过身来,目含精光。 慕容悠一楞,昨夜她来,他根本不知道,她本想悄悄把画册放在他脚边就离开的,没想到今天他没跪着还转身了,叫她要走也措手不及。 “何事?”看到她的黑眼圈,他心里对她的厌恶减了些,至少在这个时候她不是好吃好睡的。 慕容悠润了润嘴唇。“臣妾有个东西想给皇上看……” 所谓帝王,不是叫假的,某些时候他就是有种威严,例如此时便是,一个眼神就让人望而生畏,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也敛起了大刺刺的性子。 “何物?”宇文琰挑眉。 慕容悠还真佩服他讲话可以都两个字解决,真是惜话如金啊。 “就是……这个。” 她由宽袖里取出画册来交给了他,等他接过去,不等他反应,她就一声“臣妾告退”,跑了。 她的直觉,如果她不跑,他肯定翻也不翻就丢还给她。 武英殿中,宇文琰瞪着那抹脚底抹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今天才对她减少的厌恶又加回来了,简直莫名其妙,无礼至极,他没让她退下,她竟然自己一溜烟的丢了东西就跑?这什么破东西? 他蹙着眉翻开那女人丢给他的东西,发现是本阳春至极的画册,似出自她的手笔,因为封面上大大的写着“隋雨蒙着”的几个大字。 这也拿得出手?他又厌恶了,想丢一边去,可是,封面上的人物吸引了他的线视,线条简单,但分明画的是他父皇。 他翻了起来。 画得……并不丑,只是有点古怪,故事一格一格的有连续性,看得出来是在画他和他父皇的父子日常。 问他为何知道?因为画里的两个主要人物都穿着龙袍,一个年长蓄短胡,一个年轻,面容肖似他本人,画里两个人一起看奏章,一起用膳,一起逛御花园,一起练箭,一起骑马打猎,甚至……一起洗澡? 洗澡? 他跟他父皇一起洗澡?这什么跟什么?太无礼了!这女人根本没教养,这样目无尊长的图也敢画? 他不知道慕容悠会这样画完全是参考她爹和她弟弟来着,她爹和她弟弟最喜欢一起洗澡了,常在浴间里打水仗,让她好生羡慕。 虽然画得可笑又有部分引起他的不悦,但神奇的却有些疗愈了他,他的胸口不再那么闷了,不再沉甸的难受,不再想去浪迹天涯。 第二日,他见到了她,脸色便好了一些,尤其见到她眼窝那圈乌青,眼底还布上了些血丝,饶是对她再没有好感也有些动容。 慕容悠感觉到了,虽然这一日又是折腾到月上树梢才礼毕,但当夜回了凤仪宫,她便灌了一大碗醒神汤药,再接再厉的画了一系列的太上皇仙界生活日志。 她不想打扰宇文琰,知道他纵然守丧也每日会去御书房批折子,便让小禄子交给尚德海,让尚德海把画册跟奏章放在一块儿,她是这么想的,皇上若折子批得累了,可以看看她的画换换心情。 尚德海接下这任务之时还十分错愕,让他把这本不伦不类的东西跟众臣的重要奏章放在一块儿?他会不会被皇上打出去啊? 可是一次两次,皇上并没有排斥看皇后画的东西,甚至有几次他还看到皇上嘴角微微扬高了,那分明是在笑,真是把他的下巴惊得都快掉了。 皇上会笑? 会真心的笑? 他打皇上在东宫就服侍皇上至今,皇上是会笑没错,但都是皮笑肉不笑的笑法,他从没看皇上真心的笑过。 尚德海吃惊,可慕容悠知道宇文琰会喜欢,因为她小时候也很期待看她娘画的小花仙界生活日志,看到小花在天上过得好,她也心满意足了,她想宇文琰此刻就是同样心情吧! 看了那么久的画,丧事告一段落后,这晚,宇文琰鬼使神差的来到凤仪宫。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但他就是来了。 见到皇上驾到,凤仪宫守门的太监宫女惶恐成一片,不能怪他们慌啊,谁叫皇上打从大婚那日走掉之后就再没光临过凤仪宫了,就在人人私下里都在传凤仪宫要成冷宫的这会儿,皇上来了—— 宇文琰抬手制止了他们的通传,信步走进殿中。 “好像啊!”屏风后,一个叹为观止的声音。 “娘娘雕得好像啊!”另一个声音也差不多,十分崇拜。 “还想看什么?”他听得出来这是隋雨蒙的声音,他的眸光微微闪动。 几道隐讳的窃笑之后,有个声音大胆的说道:“娘娘,您雕皇上给奴婢们看。” “皇上吗?”隋雨蒙尾音上扬,听似不置可否。 “可娘娘,雕皇上会不会太不敬啦?”一个宫女有些担心地问。 宇文琰点头,确实不敬。 隋雨蒙却道:“怎么会呢?皇上又不是神,跟咱们一样两只眼睛两条腿,自然雕得。” 一个宫女真心诚意的夸道:“娘娘真是见解不凡。” 宇文琰蹙起了眉,这算哪门子的见解不凡?皇宫里的宫女就这点素质? “用什么雕好呢?”听隋雨蒙的声音似在思考。 爆女们开始出主意。 “甜瓜!” “苹果!” “水梨!” “柑橘!” “都是圆的。”隋雨蒙独排众议,指出了宫女们的盲点道:“皇上哪里是圆的?皇上是长的。” “哈哈哈!”宫女们顿时笑成一团。 宇文琰却是半点都不觉得好笑。他是长的?长的?长的? 有个机灵的宫女道:“娘娘,那么用红萝卜可好?红萝卜可长了。” 不知为何,此话一出宫女们又笑得不可自抑,东倒西歪。 百鸟朝凤的六扇玉屏风后,坐在桌边的慕容悠豪气干云的一拍桌子。“好!就用红萝卜!” 爆女美宝立即从琉璃果盘里找出一根最长的红萝卜呈上给主子。“娘娘,红萝卜。” 慕容悠接过红萝卜,拿捏着大小,顺口品头论足了一番,“这根挺好,确实像皇上那么长。” 几个比较年长的宫女掩着嘴笑不可抑,屏风后的宇文琰满脸黑线,随侍在侧的尚德海则流了一背冷汗。 这、这皇后娘娘跟凤仪宫里的宫女怎么都没个正经,皇上好不容易肯踏足凤仪宫,可不要拂袖走人才好。 他以为主子会走,可他猜错了,宇文琰就像钉在屏风后似的,竟然眉头紧锁着继续偷听屏风另一头的动静。 第4章(2) 慕容悠跟一干宫女都没察觉屏风外有人,慕容悠聚精会神的雕刻着,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成品,微微一笑。“成了。” “哇!”一致的惊叹声。 春景、绿意是里头唯一一没有发出惊叹声的。 她们虽然对慕容悠雕的一手好蔬果也十分讶异,但她们更多的是忧心。 她们家小姐哪会这些杂技了?这个慕容姑娘是巴不得把她是冒牌货的破绽捅到旁人眼前是吗? 不过说也奇怪,据说慕容姑娘自小在含笑山下的含笑村长大,是个道地的野丫头,但打从进了宫也不见她举止惊慌失措过,反倒像是过惯了宫里生活似的,让她们两人都啧啧称奇,难道这就是那些话本子里所说的“天生就是皇后命”?否则怎能将宫廷生活过得如此自在? 再说宇文琰。 屏风后,宇文琰的目光看不出情绪,但他冷不防地转进屏风里,尚德海忙跟上,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不要出大事才好。 众宫女原本围在桌边看主子展现果雕绝技,猝不及防地竟然见到了皇上本人,几个宫女揉了揉眼,真的是皇上! 天啊!皇上驾到! 这是什么事啊?她们慌忙弹开,想到的人又忙不迭地拜倒参见,忘了参见的慌忙跟进拜倒。 一时之间,“参见皇上”此起彼落,一个拜倒,一个起来,一个起来,一个又拜倒,整个杂乱无章像波浪似的,尚德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很想揉一揉,这凤仪宫实在没有纪律到了极点。 “皇上您来了。”慕容悠也起身见礼,她是有点意外,但倒是没有半点惶恐或惊慌。 画册在无意之间拉近了她和宇文琰的距离,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任何回应,但他没有退回给她,且小禄子还告诉她,尚公公说,皇上很喜欢看她画的图画,让她多画点。 神奇的,两人之间那道鸿沟不见了,此时再见,他神色之间原先一直存在的冷漠消失了,给她的感觉柔和了许多。 她娘说的,只要你真心诚意的对待一个人,对方必然会感受得到。 她相信宇文琰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她的一片善意,因此对她不再抱着敌意。 “皇后宫里可真热闹。”宇文琰踱步走向她,利眸则扫过那一溜诚惶诚恐、极度不安的宫女,试图找出是谁出了将红萝卜雕成他的主意。 “臣妾闲来无事正在果雕,她们就凑个趣。”慕容悠一笑置之,觉得那些宫女也真是的,又不是在干什么坏勾当,至于吓成这样吗?一个个脸色惨白活像被推到了断头台,她觉得这皇宫是很大,皇上虽然年轻也很有威严,但她并不觉得惶惑不安,见了皇上也不致于吓得腿软。 好吧,她知道自己顶着隋大小姐的身分会果雕是件说不过去的事,但她不觉得有什么可惊诧的,若皇上问起,嘴巴是她的,她想怎么说都可以,他是皇上,肯定很忙,总不会没事做到去追查她话中的真伪吧? 她没犯傻,知道自己该乖乖的待在凤仪宫里什么都不做才不会出错,可她做不到,她野惯了,要她呆呆的无所事事,一日又过一日,她会憋死,到时还没被看出是冒牌货就先闷死了。 所以她宁可冒点险,一点无伤大雅的险,找点乐趣,这才能支持她在这乏味的宫里待下去。 “这是——”宇文琰的视落在她手上,明知故问。 “臣妾雕的。”他应该看不出她在雕他吧?应该…… “朕看看。” 皇上开了金口要看,她当然不能说才不要、不给你看,只能乖乖地把手里的红萝卜交出去了。 宇文琰身后的尚德海不由得踮了踮脚尖,往右探着脑袋,他身量比皇上矮一个头,又想看看究竟皇后娘娘是怎么雕万岁爷的,这可是本朝从来没有过的事,太稀罕了。 宇文琰假装处之淡然的接过那根红萝卜。 这个,是他,一个萝卜色的他,虽然怪异却毫无不协调感,仿佛他天生就合该雕在红萝卜之上。 尚德海靠着猛踮脚尖,总算看到了,心里赞叹着,太像了,雕得实在太像了,皇上的神情纤毫毕现,又很修长……他努力憋着笑意,身为太监总管绝不可在御前失仪。 宇文琰把玩着自己萝卜色的分身,内心实在被冲击到了,但他身为明君不想显得小太家子气,便轻扯嘴角道:“想不到皇后还擅长果菜雕。” 慕容悠决定不想太多,冲着他灿然一笑,轻快地道:“多谢皇上夸奖,皇上还喜欢吗?可以送给您。” 春景、绿意听得直想扶额,皇上哪里会想要啊?摆在眼前看了心里就不舒坦好不好? 宇文琰深吸了一口气。“皇后一番美意,朕就却之不恭了。”不能让他的红萝卜分身流落在宫里,一定要带走消灭。 “皇上,一个会不会太少了?要不要臣妾再给您雕一个?”慕容悠热心地问。 想到两个、三个红萝卜色的自己,宇文琰皱了皱眉。“不用了,一个就够了。”内心狂吼,一个就太多了! 他定了定神,命令自己不许被红萝卜左右了心神。“皇后,朕有话问你。” 他神情严肃,慕容悠会意,屏退了众宫女,尚德海也躬身退到了屏风外。 众人都退下后,宇文琰这才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你的画——”才说了三个字他就不由自主的清了清喉咙,这才继续说道:“就是太上皇仙界生活日志,那是打哪学的?出自何派?” “何派?”慕容悠一愣,想了想。“应该是无师无派吧,不过是臣妾幼时跟一个远房亲戚学的,亲戚说那叫漫画,虽然难登大雅大堂,但胜在有趣。” 她娘也算是她亲戚吧,应该……吧?所以,她这不算在瞎说……吧? “漫画?”宇文琰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字眼,随即不置可否地说道:“画得不错。” 事实上,他觉得她画得很好,但他不想让她一下子太得意了。 慕容悠眉开眼笑的咧开了嘴。“皇上想学吗?臣妾可以教您,免费教学。”她娘常把免费教学挂在嘴边,她是耳濡目染。 宇文琰脸上充满了黑线。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狠狠的瞪住了她。“朕、没、空。”他真不知道自己为何跟她一般见识,提醒她“他是皇上”这件事显得十分可笑,而他正在做。 慕容悠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说的也是。” 宇文琰咳了一声,负着手道:“不过,皇后手边若有其他的漫画,朕倒是不介意一看。” 慕容悠兴高采烈的起身。“有啊!皇上等等,我去拿!” 这一看,宇文琰又是满头黑线,她画的是太后生活曰常,主要是嫔妃们早上去见礼时的描述。 笔画线条简单,把矫情扮高贵的太后画得维妙维肖,跟太上皇的仙界生活一样夹杂了趣味,他越看越忍悛不住的想笑,当他看到太后屏退了宫女,然后自个儿在寝宫里撩起裙子放了一个屁时,他忍不住捧月复大笑起来。 “皇上喜欢?这本也送您。” 不知何时,她凑到了他身边,他坐着,她站着,身体前倾,两人贴得极近,他一转眸就看到了她的粉颊。 她的肌肤如美玉般的白晰细腻,身上淡淡香气并不过分浓郁,胸前山峦起伏的曲线十分姣好,神情也不似其他嫔妃见到他时的小意承迎,总之,心中那份对她的“不讨厌”,叫他自己也讶异。 他又咳了一声,将画册搁下。“不必了,不过这画册你要藏好,你这画的内容对太后大不敬,莫要让旁人看见了。” “我知道。”她不以为意的一笑,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皇上,我也画了您的,您要不要看?” 他的神情淡漠如故,但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画了他的? 他心痒难搔,实在想看,但他又怕看到什么令他没法承受的内容,比如他独个儿在御书房里屏退了左右,撩起袍角放了一个屁。 太后的他自然是笑得出来,但若是看到自己的,他怕是笑不出来。 正当他在天人交战时,春景进来请示了。“娘娘,要用晚膳了,敢问皇上是否留膳?” 慕容悠想也不想的说:“皇上当然不在这儿吃,准备本宫的就行。” 宇文琰蹙眉,他原也没打算与她一道用膳,但她问也不问他的意思就代他做了决定,这令他很不舒服。 要知道,凡上位者都喜欢控制他人,不容许被控制,而他是皇帝,她是皇后,帝后帝后,从主从关系来看自然他是上位者了。 另外,他很是怀疑她要赶他走,目的是等他走了,要再雕千千万万个他的红萝卜分身出来,是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走! “朕要在这里用膳!”他斩钉截铁的说。 棒日,御膳房还接到一道奇怪的圣旨——从今尔后,没有皇上的命令,不得将红萝卜送到凤仪宫。 “皇上要在这儿用膳?”慕容悠很讶异,这不可能啊,他们是拉近了点距离,但没熟到可以一块儿用膳吧。 春景很高兴。“遵旨!奴婢这就去传膳。” “朕要留膳,皇后不高兴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君无戏言。 尚德海却是喜极而泣。 主子多久没跟人一起用膳了?他从不跟嫔妃一块儿用膳,长久以来都是自己一个人用膳,实在可怜。 “皇上想多了,我怎么会不高兴?”慕容悠一笑。“反正菜多得很,吃不完丢掉也是浪费,分皇上吃些也无所谓。”平日里她娘也会把没吃完的饭菜分给流浪汉。 宇文琰狠瞪着她。 放肆!她到底在说什么? 他一个人在恼怒,慕容悠已经坐下了。“皇上您也坐,反正晚膳没那么快来,皇上要不要看臣妾雕些别的? 用白萝卜雕尚公公可好?” 宇文琰的视线先是移到琉璃果盘上的白胖大萝卜,又从白胖大萝卜移到白胖的尚德海身上,在宫里养尊处优的尚德海,确实跟一根大白萝卜似的又白又胖。 想到尚德海的白萝卜分身,不知哪根筋不对,他竟然忍俊不住的放声大笑起来。 “皇上……”做为一个太监,尚德海有被调戏的感觉,十分尴尬。 第5章(1) 人是这样的,如果一块儿吃饭的人吃得很香,自己也会跟着有胃口,反之,如果一块儿吃饭的人一粒一粒的夹米,也会让看得人胃口尽失。 慕容悠从小到大都是个胃口极好的人,不论手艺极差的她娘煮出些什么奇怪的吃食来,她都能吃得很香,进了宫那更别说了,宫里的伙食那么好,每顿都十几道十几道的上,她便敞开了胃口,把自己吃撑了才甘愿放下筷子。 宇文琰从来就没有胃口好与胃口不好的分别,他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不死去,没其他的想法,可是看她吃得那么开怀,他也破例又添了一碗饭。 尚德海十分惊讶,看得眼睛都直了,皇后那吃相真不能看,皇上居然还能看着她吃了两碗? 皇上吃了两碗耶! 这可是他侍奉皇上以来没有过的事,他都想跑去钟楼敲钟昭告天下了。 “太饱了。”慕容悠吩咐春景取酒来,宇文琰看着她自顾自在他面前喝酒,却不招呼他喝,慕容悠连喝了几杯才意识到某人在瞪着她,她忙解释道:“皇上别误会,不是臣妾小气,只因这是臣妾在宫里自己酿的药酒,专消积食,但后劲极强,臣妾是喝惯了的,皇上千万不要喝。” 酒是她爹教她酿的,加了数种药草,确实能消月复胀与稹食,她自小喝惯了,醉了就睡,也不觉得有什么。 宇文琰看着微醺的她,面颊染上了一层桃红,十分可人,她的眼神灵动无比,媚如霞。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悸动。“朕要喝。” 完全是你说我不行,我偏要证明我行的概念。 “皇上,您真的不要喝比较好。”慕容悠好心地道。 “朕要!”有人很是坚持。 慕容悠见他不肯罢休,勉为其难道:“好吧,春景,给皇上斟一杯。” 宇文琰见她都喝了四、五杯,自己只喝一杯岂不是让她看笑话?遂口气强硬地道:“朕要喝六杯。” 慕容悠直摇头叹息。“皇上自个儿要喝的,醉了可不要怪罪臣妾……” 宇文琰双眸一瞪。“朕不会醉。” 春景斟好酒,宇文琰才喝了一杯。 咚—— 某人趴在桌上,阵亡了。 这晚,皇上无可避免的留宿凤仪宫。 这消息,隔天一早就传遍了皇宫。 然后,留宿很自动的变成了侍寝——皇后侍寝了宇文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他作了个很长的恶梦,梦见自己变成了红萝卜,被一只大兔子追着吃,被追逐的草原无边无际,他也跑的没法停腿,跑啊跑的,刺目的大太阳底下,他出了一身的汗,成了一根在跑的湿萝卜,大兔子依然亦步亦趋地追逐着他,它明明能越过他却是与他保持着一步距离,就如此不离不弃的追着他。 很荒谬,他生平第一次作如此荒谬的梦,这都要怪那个女人,隋雨蒙,竟将他这个高高在上的真龙天子雕在红萝卜上…… 不过,这里是哪里? 淡淡的香传来,不是啸龙宫惯点的龙涎香,也不是他的龙床,啸龙宫的帐子是明黄色绣着同色龙纹,而他眼前的帐子隐约可见绣着凤纹——这不是啸龙宫。 顷刻间,他记起了自己与隋雨蒙对酌的情景,她劝他不要喝她酿的酒,而他硬是要喝,还逞强说要喝六杯,但他似乎只喝了一杯,后面的事,他就全记不得了…… 他…… 要命! 难道他当真是一杯就倒吗? 她能喝数杯,而他连一杯都不行,这个可能令他瞬间脑子嗡声不断。 “娘娘,皇上睡了那么久,真的不打紧吗?”帐外,一个声音问道,语气中不无担忧。 一个声音回道:“不打紧,让他好好睡一觉吧,这阵子他肯定没好好睡过,铁打的也会受不住。” 宇文琰眉峰微挑。 既然提到了他,他自然要听听了,这不算偷听,只是外间的人不知道他已醒来罢了。 “娘娘说的不错,皇上纯孝,太上皇过世了,皇上自然是要伤心好一阵子了。”先前那个宫女附和地说道。 至到目前为止,宇文琰都算满意。 “皇上是很孝顺。”另个声音话锋一转。“不过,皇上的酒量一向这么差吗?” 宇文琰脑子咯噔一声,那是隋雨蒙的声音—— 放肆!他酒量一点也不差,是她这里的酒太奇怪了,跟他没有关系。 正在他单方面的极力撇清时,另一头又接着说道:“酒量差便罢,酒品也叫人不敢恭维,太可怕了。” 宇文琰一下子变了脸色。他酒品差?简直信口开河!他酒品一向好,哪里差了?他不信!说什么都不信! “身为皇上,竟在酒后公然抢劫。”慕容悠叹道。 宇文琰心口一凉。 抢劫?她现在是在说他抢劫吗? “抢劫就算了,也不劫些值钱的,净劫些瓜果算什么事啊!”慕容悠恨铁不成钢地再摇头,说完却突然噗哧失笑,几个宫女也跟着笑了出来,比较含蓄的就掩着嘴,不过掩着嘴也是笑啊,其中慕容悠笑得最大声。 宇文琰的表情十分凝重。 他抢劫瓜果? 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可低首一看,自己衣襟里竟然鼓鼓的,他顿时错愕地傻住了。 翻开衣襟,他吃惊的看到瓜果塞了他满衣襟……这下,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他没有抢劫…… “都出去吧,娘娘要更衣了。”春景见实在闹腾得不成样子,清理了现场,几个二等宫女美宝、四儿、雪纹这才不情不愿的告退了。 春景蹙眉。“娘娘也要立点威才好,莫让旁人说咱们凤仪宫没规没矩,尤其是太后那儿,虽然夫人说太后会帮着娘娘,但奴婢怎么看,太后都不像喜欢娘娘的样子。” 慕容悠和颜悦色的对春景扬起安抚的笑容。“你别紧张,我自有分寸,就是在咱们宫里说说笑罢了,无伤大雅。” 春景黛眉轻蹙。“娘娘,咱们谁也不知道这凤仪宫里有谁是谁的眼线,娘娘不可大意。” 慕容悠一副听进去的样子。“我明白。” 这话听在宇文琰耳里着实奇怪,据他了解的隋雨蒙,让一个奴婢这样提醒,脸上肯定挂不住,可她却一派轻松,似乎半点都不觉得奴婢大不敬。 “夫人说太后会帮着娘娘”又是什么意思?夫人指的肯定是隋雨蒙的母亲隋夫人,但隋夫人为何说太后会帮着隋雨蒙?要帮何事?或者,只是帮着她熟悉宫中事务? 不论帮指的是何事,他娶隋雨蒙为后,代表掌握住了隋岳山的铁骑军,太后都应该是最不乐意见的那一个,此刻肯定把隋氏一族都划进了敌方,如此说来,太后会帮隋雨蒙就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了。 “好了好了,你们俩就别抢着皱眉了行不行?”慕容悠轻咳两声。“不是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吗?快给我更衣吧,迟了可不好。” 春景、绿意这也只好不念了,着手为主子更衣。 “娘娘,给您身上扑些香粉可好?” “不必了,那些香味闻着腻,我倒喜欢百叶草的香味,往我身上扑那个吧。”是慕容悠的声音。 绿意很是无言。“娘娘,百叶草是驱虫的。” 慕容悠漾开一抹促狭的笑容。“我逗你呢,绿意,你怎么都不笑?现在想来,你们俩好像都很少笑,是有什么原因吗?难道笑穴被人给封住了?若不是的话,你们俩笑一笑给我看看,笑一个一两银子……” 两人满头黑线。“娘娘!” 宇文琰隔着纱帐定睛看去。 皇后……在更衣…… 她的睡袍落在巧足边,身上没穿抹胸,只穿了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两块水色窄小的布料紧扣在胸前,露出雪白的玉肩和大半个高耸浑圆的胸脯,纤细的柳腰不盈一握,往下是水色三角形的窄小亵裤,虽然怪异,但她身上仿佛散发着幽幽暗香,瞬间令他血脉债张、呼吸急促、眸光渐深,这才想起因为丧期他也素了一段时间。 他对床笫之事向来是需要时倾泄,不压抑也不过度放纵,过程更是只求自己纡解,从不会理会承欢者的感受与需求,泄了便抽离,绝不会有半分的留恋,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是自己睡在啸龙宫的,以致于后宫里有大半嫔妃尚未被临幸过,六宫粉黛私下自是怨声载道—— 皇上不,她们连个勾引皇上的机会都没有,能不怨吗? 所以了,宇文琰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欲求不满,他可是拥有整个后宫女人的男人,只要他想,任何时候都可以对其中任何一个女人施为,但此时他的反应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对半果的皇后起了如此之大的反应,就像是个没碰过女人的毛头小子似的,只是这样隔着纱帐偷看她,他的心跳就渐渐不受控制…… “好了,我不逗你们了,快更衣吧!”慕容悠笑着说道,她们太过严肃了,逗她们两人是她的日常乐趣。 绿意无奈地道:“娘娘,您不能再穿这个了,若是哪天皇上召您侍寝看到,您要如何解释?” 慕容悠没多想便说道:“放心吧,皇上摆明了不喜欢我,他不会召我侍寝的,所以他不会知道。” 这东西叫,是她娘缝制的,说是这样胸型才会漂亮,发育才会好,她问过同村的允儿、贤儿等几个好朋友,她们都没有穿,也不知道啥是,看来就是她娘特立独行了一点,总是有跟人家不同的点子。 总之,她浑然未觉自己这从长胸后就穿在身上的勾起了某人的火苗,那火苗被不经意的点燃了之后,还一发不可收舍,星火燎原了…… 宇文琰放下朱笔,这个不起眼的动作让一旁伺候的小方子眼皮子跳了一下,他站得直挺挺的,动都不敢动一下,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这几日他就有这深刻体验。 皇上大老爷也不知道哪里不顺,连日来心情阴晴不定,十分狂躁,说发火就发火,说阴沉就阴沉,让他和他师傅都无从捉模起,尤其是皇上一个人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时格外会发作,因此他师傅就很不讲义气的把御书房伴驾的工作丢给了他,让他独个儿承受凄风苦雨。 “小方子——” 他忙向前躬身,心里七上八下的怦怦直跳。“奴才在。” 宇文琰低头看着他。“你热吗?” 小方子一愣。“啊?” 宇文琰有些不耐烦了。“朕问你热不热?” 小方子这下听清楚了,忙诚惶诚恐的道:“奴才——奴才不热,多、多谢皇上关怀。” 宇文琰却是很不满意。“你为何不热?” 小方子打了个激灵,他悄悄抹去额上的薄汗,心惊胆跳地问道:“敢、敢问皇上,奴、奴才应该热吗?” 其实他原本真的不热,是皇上开始问话之后他才热了起来,而现在他真是热得要命! “罢了,你下去。”宇文琰蹙眉,觉得自己在白费工夫,为何会想从小方子身上得到解答,他真是糊涂。 “是!”小方子巴不得听到这句话,忙脚底抹油退下。 御书房里顿时寂静无声,宇文琰无视堆积如山的奏折,起身绕过案桌,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深邃的双眸里有些焦虑。 第5章(2) 御书房外不时传来风吹落雪的簌簌之声,他本不该觉得热,但他却热得难受,那是一种由体内漫到体外的热,一种他掌握不了的热,令他不禁深深蹙眉。 他是不是疯了,怎么老是想起隋雨蒙穿那东西的画面,甚至想得日不能思夜不能寐。 这几日他的脑子一直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占据着,所谓奇怪的情绪就是他站在隋雨蒙身后,双手穿过她腋下,解开她雪白胸脯上的那两块小布,跟着,她浑圆的胸脯弹跳出来,他掌握住,尽情捏弄…… 想到这里,仿佛嗅到她的体香,他喉咙一紧,咬着牙,为自己的太有反应而气恼。 一定是太久没有泄欲的缘故,不是因为她,绝对不是! 于是这晚,尚德海捧着牌子要他翻时,他想了一下,翻了玉妃的牌子。 稍晚,得了消息,玉妃在聚霞宫欢天喜地的迎接了皇上,浑然不知她之所以有幸侍寝是因为某人的。 一如既往,泄了之后,宇文琰便抽离了玉妃的身子,不管她尚在娇喘,不管她身子蜷曲着状似痛苦,这不过这天他有了点小小的不同,稍事清理之后,他转眸盯着玉妃尚未穿衣的身子。 玉妃的胸脯小巧玲珑,恰是他能一手掌握的范畴,他也不是第一回看女人的胸脯了,但此刻他竟生出了嫌恶之心。 玉妃被他看得有点心惊胆颤,自己的胸脯怎么了吗?皇上为何用那种眼光看她的胸脯? 她再笨也知道那不是的眼神。 “朕问你,有种抹胸只得两块布料紧扣在胸前,你可曾看过?” 玉妃莫名其妙,但他目光凶狠,她有些害怕地道:“恕臣妾愚昧,不知皇上在说何物。” “就是……”尚未具体形容,他便索然无味的坐了起来,撩开纱帐。“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玉妃很直接的被鄙视了,她实在委屈,皇上又不讲清楚,怎么知道她不懂? 宇文琰身体得到了纡解,可是心里却并不满足,他并未留宿,在玉妃泪汪汪的目送中离开了聚霞宫。 夜已深,皇宫一片寂静,只有引路的八盏宫灯散发着幽光。 尚德海和小方子师徒两人躬着身,亦步亦趋的跟着眸中一片暴戾的皇上爷,唯恐他磕着碰着了,后头还有一长溜的侍卫奴才,全部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们真不知道眼前的这尊神要走去哪里,饶是察言观色已成精的尚德海也参不透,鹅毛大雪虽然停了,但这天寒地冻、星月无光的,一定要这时候出来信步闲走吗?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雪花又纷纷扬扬的落下来,不一会儿已下了厚厚一层,尚德海硬着头皮上前。“皇上,寒风刺骨,冰雪湿滑,伤了龙体可就不好了,是否让御辇来接您回宫里歇着?” 宇文琰板着个脸,眸光沉沉。“多事。” 尚德海不敢再开口了,根据他侍奉皇帝十多年的经验,皇帝现在是一座移动的火山,随时会爆炸啊! 他实在想不通主子究竟在生什么气?眼下边关太平,朝里也没大事,太上皇离世的悲伤也冲淡了许多,更没哪个不长眼的官员做了什么蠹事惹皇帝生气,那他究竟在气什么?总要知道原因,他才能设法平息不是吗? 就在他苦着一张脸想不通透时,竟然看到皇帝停下了脚步,步履一转,那方向是往凤仪宫的方向。 他和小方子对视一眼,两人头上都飞了许多问号。 皇上不会这时候要去凤仪宫吧? 宇文琰确实就是要去凤仪宫,他实在不甘心自己一人被折磨得这么狠,他要去看看令他如此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在做什么。 那罪魁祸首在做什么呢? 凤仪宫早熄了大半灯烛,守夜的宫女太监深夜见到皇上驾到,均是惊讶不已,一个个都很想揉揉眼睛,觉得一定是自个儿看错了,直到回过神来这才连忙拜倒。“参见皇上!” “平身。”宇文琰面无表情。“皇后呢?” 一个宫女站出来诚惶诚恐地回道:“娘娘已经睡了。”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娘娘自然是要睡下了,皇上这话问得很奇怪耶,当然,这个点来更是奇怪…… “不需吵醒皇后。”宇文琰神色漠然,大步跨入殿中。 他从头到尾木着张脸,因此凤仪宫守夜的所有太监宫女都不知道他们这位万岁爷要做什么,不过万岁爷眼里那狂风暴雨的神色,外人看了,还以为是半夜来找皇后寻仇哩。 宇文琰屏退了众人,独自踏进寝殿,这才卸下了板着脸的伪装。 寝殿内飘散着淡淡的助眠熏香,杏黄色的纱帐外只余一盏幽暗的宫灯,纱帐里,厚厚的羽被下有道微隆的曲线,想到是隋雨蒙躺在那儿,他眸中幽光流转,心口也不由得滑过一丝异样的感受。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他想要她侍寝,可想到她的吻给了别的男人,她的心也是别的男人的,他就觉得有伤自尊,何况她还自以为是的认定了他不会召她侍寝,如此情况下他又如何能翻她的牌子? 想到这里,他的心跳便渐渐有些不受控制,黑眸瞪着纱帐里那睡得一脸酣甜的女子。 懊死的,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把他害得无法成眠,也无法从别的嫔妃那里得到纡解,她自己却还睡得着? “朕今夜就睡这里!”他月兑下外衣一丢,有些赌气的说道,这话也不知道在对谁说的,应该是对空气说的吧。 慕容悠是个不知失眠为何物的人,从小一沾着枕头就立刻入睡,听到鸡啼便会睁开眼睛,并且立刻精神抖擞的翻身起床,从不赖床,十多年来如一日,并没有因为睡在皇宫而有所改变。 这会儿她正睡得熟呢,浑然不知有个人上了她的床,进了她的被里,与她同床共枕。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 宇文琰真不知道自己会干这种蠢事,他为何要数她的睫毛? 事情是这样的——虽然见到了她,躺在她身边,他依然是怎么也睡不着,反倒心跳快得有些诡异,而她又刚好侧躺着与他面对面,浓长的睫毛密得像排小扇子,他无事可做之下便数了起来。 数完了睫毛,他又做了一个自己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凑过去,双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吮吻了许久。 软香在怀,他又怎么睡得着?尤其她侧躺着,丝滑的睡袍半露,他依稀看得到那两片令他血脉债张的奇怪抹胸。 他觉得自己有病,分明是他的老婆,他为何不敢顺从内心的渴望碰她?为何放着满后宫的女人不要,偏偏想着她的身子? 他甚至想,会不会她进了宫之后,知道已经无望便渐渐忘了封擎那家伙,同时心里有了他这个皇帝丈夫,肯定是这样,否则她没必要煞费苦心的给他画太上皇仙界生活日志,没必要雕他……虽然是雕在红萝卜上头,但她确实是亲手雕了他没错。 忽然之间,她动了一下,竟然钻进了他的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就像头温驯的小羊似的。 被她这样贴着,他脑子一热,整个人顿时像长了毛一样的难受。 他的脸贴在她耳畔,呼吸有些凌乱,手也不由得探进了她衣里,找到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奇怪抹胸,结结实实地流连揉弄了一番。 因为这番得偿所愿的刺激,他的龙根又觉醒了,玉妃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哭,她稍早之前才伺候过的龙根竟然只因为模了模皇后的胸就又抬头了,那她到底算老几? 满足了之后,他便将她的衣襟拉好,也是怕弄得太久她会醒来,只好浅尝即止,一边想着来日方长,她已是他的妻,还怕日后没机会模个尽兴吗? 他重新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揉了揉她浓密黑亮的秀发,目光已没了初来时的狂躁,而是蒙上了一层柔软的水光。 他想不起自己何曾对女人有这种情怀了,即便是对当年的太子妃也没有,反倒是这个他打定主意要冷落的隋雨蒙莫名其妙的捉住了他的心,如今要丢也丢不开了,既是如此,他便要她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不许再想别的男人! 他心口热烫,不自觉紧了紧手臂,将她拥得更紧。 一番轰轰烈烈的宣誓之后,他怀里的人儿却蹙了蹙眉心。 “爹……娘……女儿想你们了……” 她在说梦话。 她进宫多久了?也三个月了吧?会思念家人也是人之常情。 等等—— 若自己给她见家人的恩典,她是不是会给他加分? 就像得到了什么神明开示似的,他蓦然兴奋起来,他怎么没早想到这个呢? 他低首在她墨云般的发上轻轻吻着,嘴角噙笑。“朕会让你给朕加分的。” 这一夜,包括尚德海、小方子等宫女太监全在寝殿外守着,他们不知道皇帝进去皇后的寝宫做什么,以为他去去就会出来,没想到,皇帝一夜未出…… 第5章(2) 御书房外不时传来风吹落雪的簌簌之声,他本不该觉得热,但他却热得难受,那是一种由体内漫到体外的热,一种他掌握不了的热,令他不禁深深蹙眉。 他是不是疯了,怎么老是想起隋雨蒙穿那东西的画面,甚至想得日不能思夜不能寐。 这几日他的脑子一直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占据着,所谓奇怪的情绪就是他站在隋雨蒙身后,双手穿过她腋下,解开她雪白胸脯上的那两块小布,跟着,她浑圆的胸脯弹跳出来…… 想到这里,仿佛嗅到她的体香,他喉咙一紧,咬着牙,为自己的太有反应而气恼。 一定是太久没有泄欲的缘故,不是因为她,绝对不是! 于是这晚,尚德海捧着牌子要他翻时,他想了一下,翻了玉妃的牌子。 稍晚,得了消息,玉妃在聚霞宫欢天喜地的迎接了皇上,浑然不知她之所以有幸侍寝是因为某人的。 一如既往,泄了之后,宇文琰便抽离了玉妃的身子,不管她尚在娇喘,不管她身子蜷曲着状似痛苦,这不过这天他有了点小小的不同,稍事清理之后,他转眸盯着玉妃尚未穿衣的身子。 玉妃的胸脯小巧玲珑,恰是他能一手掌握的范畴,他也不是第一回看女人的胸脯了,但此刻他竟生出了嫌恶之心。 玉妃被他看得有点心惊胆颤,自己的胸脯怎么了吗?皇上为何用那种眼光看她的胸脯? 她再笨也知道那不是的眼神。 “朕问你,有种抹胸只得两块布料紧扣在胸前,你可曾看过?” 玉妃莫名其妙,但他目光凶狠,她有些害怕地道:“恕臣妾愚昧,不知皇上在说何物。” “就是……”尚未具体形容,他便索然无味的坐了起来,撩开纱帐。“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玉妃很直接的被鄙视了,她实在委屈,皇上又不讲清楚,怎么知道她不懂? 宇文琰身体得到了纡解,可是心里却并不满足,他并未留宿,在玉妃泪汪汪的目送中离开了聚霞宫。 夜已深,皇宫一片寂静,只有引路的八盏宫灯散发着幽光。 尚德海和小方子师徒两人躬着身,亦步亦趋的跟着眸中一片暴戾的皇上爷,唯恐他磕着碰着了,后头还有一长溜的侍卫奴才,全部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们真不知道眼前的这尊神要走去哪里,饶是察言观色已成精的尚德海也参不透,鹅毛大雪虽然停了,但这天寒地冻、星月无光的,一定要这时候出来信步闲走吗?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雪花又纷纷扬扬的落下来,不一会儿已下了厚厚一层,尚德海硬着头皮上前。“皇上,寒风刺骨,冰雪湿滑,伤了龙体可就不好了,是否让御辇来接您回宫里歇着?” 宇文琰板着个脸,眸光沉沉。“多事。” 尚德海不敢再开口了,根据他侍奉皇帝十多年的经验,皇帝现在是一座移动的火山,随时会爆炸啊! 他实在想不通主子究竟在生什么气?眼下边关太平,朝里也没大事,太上皇离世的悲伤也冲淡了许多,更没哪个不长眼的官员做了什么蠹事惹皇帝生气,那他究竟在气什么?总要知道原因,他才能设法平息不是吗? 就在他苦着一张脸想不通透时,竟然看到皇帝停下了脚步,步履一转,那方向是往凤仪宫的方向。 他和小方子对视一眼,两人头上都飞了许多问号。 皇上不会这时候要去凤仪宫吧? 宇文琰确实就是要去凤仪宫,他实在不甘心自己一人被折磨得这么狠,他要去看看令他如此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在做什么。 那罪魁祸首在做什么呢? 凤仪宫早熄了大半灯烛,守夜的宫女太监深夜见到皇上驾到,均是惊讶不已,一个个都很想揉揉眼睛,觉得一定是自个儿看错了,直到回过神来这才连忙拜倒。“参见皇上!” “平身。”宇文琰面无表情。“皇后呢?” 一个宫女站出来诚惶诚恐地回道:“娘娘已经睡了。”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娘娘自然是要睡下了,皇上这话问得很奇怪耶,当然,这个点来更是奇怪…… “不需吵醒皇后。”宇文琰神色漠然,大步跨入殿中。 他从头到尾木着张脸,因此凤仪宫守夜的所有太监宫女都不知道他们这位万岁爷要做什么,不过万岁爷眼里那狂风暴雨的神色,外人看了,还以为是半夜来找皇后寻仇哩。 宇文琰屏退了众人,独自踏进寝殿,这才卸下了板着脸的伪装。 寝殿内飘散着淡淡的助眠熏香,杏黄色的纱帐外只余一盏幽暗的宫灯,纱帐里,厚厚的羽被下有道微隆的曲线,想到是隋雨蒙躺在那儿,他眸中幽光流转,心口也不由得滑过一丝异样的感受。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他想要她侍寝,可想到她的吻给了别的男人,她的心也是别的男人的,他就觉得有伤自尊,何况她还自以为是的认定了他不会召她侍寝,如此情况下他又如何能翻她的牌子? 想到这里,他的心跳便渐渐有些不受控制,黑眸瞪着纱帐里那睡得一脸酣甜的女子。 该死的,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把他害得无法成眠,也无法从别的嫔妃那里得到纡解,她自己却还睡得着? “朕今夜就睡这里!”他月兑下外衣一丢,有些赌气的说道,这话也不知道在对谁说的,应该是对空气说的吧。 慕容悠是个不知失眠为何物的人,从小一沾着枕头就立刻入睡,听到鸡啼便会睁开眼睛,并且立刻精神抖擞的翻身起床,从不赖床,十多年来如一日,并没有因为睡在皇宫而有所改变。 这会儿她正睡得熟呢,浑然不知有个人上了她的床,进了她的被里,与她同床共枕。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 宇文琰真不知道自己会干这种蠢事,他为何要数她的睫毛? 事情是这样的——虽然见到了她,躺在她身边,他依然是怎么也睡不着,反倒心跳快得有些诡异,而她又刚好侧躺着与他面对面,浓长的睫毛密得像排小扇子,他无事可做之下便数了起来。 数完了睫毛,他又做了一个自己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凑过去,双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吮吻了许久。 软香在怀,他又怎么睡得着?尤其她侧躺着,丝滑的睡袍半露,他依稀看得到那两片令他血脉债张的奇怪抹胸。 他觉得自己有病,分明是他的老婆,他为何不敢顺从内心的渴望碰她?为何放着满后宫的女人不要,偏偏想着她的身子? 他甚至想,会不会她进了宫之后,知道已经无望便渐渐忘了封擎那家伙,同时心里有了他这个皇帝丈夫,肯定是这样,否则她没必要煞费苦心的给他画太上皇仙界生活日志,没必要雕他……虽然是雕在红萝卜上头,但她确实是亲手雕了他没错。 忽然之间,她动了一下,竟然钻进了他的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就像头温驯的小羊似的。 被她这样贴着,他脑子一热,整个人顿时像长了毛一样的难受。 他的脸贴在她耳畔,呼吸有些凌乱,手也不由得探进了她衣里,找到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奇怪抹胸,结结实实地流连揉弄了一番。 满足了之后,他便将她的衣襟拉好,也是怕弄得太久她会醒来,只好浅尝即止,一边想着来日方长,她已是他的妻,还怕日后没机会模个尽兴吗? 他重新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揉了揉她浓密黑亮的秀发,目光已没了初来时的狂躁,而是蒙上了一层柔软的水光。 他想不起自己何曾对女人有这种情怀了,即便是对当年的太子妃也没有,反倒是这个他打定主意要冷落的隋雨蒙莫名其妙的捉住了他的心,如今要丢也丢不开了,既是如此,他便要她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不许再想别的男人! 他心口热烫,不自觉紧了紧手臂,将她拥得更紧。 一番轰轰烈烈的宣誓之后,他怀里的人儿却蹙了蹙眉心。 “爹……娘……女儿想你们了……” 她在说梦话。 她进宫多久了?也三个月了吧?会思念家人也是人之常情。 等等—— 若自己给她见家人的恩典,她是不是会给他加分? 就像得到了什么神明开示似的,他蓦然兴奋起来,他怎么没早想到这个呢? 他低首在她墨云般的发上轻轻吻着,嘴角噙笑。“朕会让你给朕加分的。” 这一夜,包括尚德海、小方子等宫女太监全在寝殿外守着,他们不知道皇帝进去皇后的寝宫做什么,以为他去去就会出来,没想到,皇帝一夜未出…… 第6章(1) 宇文琰要上早朝,五更天便要起身,他为熟睡中的慕容悠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穿衣下床,内心感到十分满足,身体里那只躁动的野兽暂时安分了,他没有对她做什么,却奇异的妤解了他某种渴望。 离开时,他仍是那一句,“不需吵醒皇后。” 虽然是同样的一句话,可他勾着嘴角,眼中闪动着光芒,面色可比昨夜好太多了,简直是如沐春风。 于是,众人又恍然大悟了,原来昨夜皇后娘娘又侍寝了。 皇宫里的秘密很多,但也可以说是没有什么秘密瞒得住的,所以,皇后娘娘再度侍寝的消息很快像野火似的传遍了后宫。 再说慕容悠。 自从来到皇宫之后,因为皇宫里没有养鸡也就没有鸡啼,所以慕容悠都是春景、绿意什么时辰唤她起身,她就什么时候起身,可这一日她却是睡到了自然醒,醒来之后得知了一个离奇的事件。 “你说皇上来这里睡?还睡了一晚?” “娘娘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春景颇有微词,娘娘也太好睡了。“皇上交代不需吵醒娘娘,所以奴婢才没唤醒娘娘。” 慕容悠听得一楞一楞的。“太后那里呢?”晨起率领众嫔妃向太后问安是她身为皇后的例行事务。 春景道:“皇上交代了尚公公亲自去给太后传话,说娘娘身子不适,今日不过去请安了。” 慕容悠马上就放下心来,既然是尚公公去传话,太后自然明白是皇上的意思,怪罪不到她头上。 自从来到宫里,她最不习惯的便是晨起请安的规矩,总要费事地梳洗隆重打扮一番,又要聆听太后的教诲,实在是件苦差事。 不过,皇上真的来过了吗?还过了夜? 她梦到有人在为她揉捏身子,揉得她通体舒畅,尤其是胸…… 不可能啊,皇帝半夜不睡,来伺候她干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还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 她不知道隋雨蒙身材如何,她自己是挺不错,她娘说的,女人有没有胸很重要,没有胸的女人叫洗衣板、太平公主,她娘就是个洗衣板、太平公主,说自己因为没胸吃了很多绿茶婊的闷亏,男人都是有女乃便是娘,言语之间很是遗憾的样子。 哦,对了,绿茶婊是她娘家乡的骂人话,专门用来指那些言行思想上不太好的姑娘家。 所以喽,她打从开始长胸来癸水,她娘就每日温一杯羊女乃给她喝,在木瓜的产季还要她多吃木瓜,她的胸硬是比同村的姑娘家大了不只一星半点。 难道,皇上也是有女乃便是娘? 想到皇上夜里不知对她的胸做了什么,她忽然身子有些热…… 她第一次想要了解他的女人有哪些。 差人打听了下,春景道:“皇上在东宫时的太子妃和两位侧妃,都离奇的在有孕后意外身亡,登基后照礼制要充实后宫,当时皇上对此事漠不关心,便由太后挑选,封了云南将军的嫡女为玉妃,此举是为了安云南将军的心,让他好生镇守云南。” “另外,太后内举不避亲封了自己的内侄女为惜妃,其他嫔以下的嫔妃都是太后挑选的,皇上做主的只有绫嫔一人,将她由东宫才人晋到了嫔位。” 慕容悠水眸微掀,她再度确认了一个事实——绫嫔在皇上心目的分量,真是不一般。 春景续道:“后来皇上便再没有纳过嫔妃了,直到大婚,按照礼制在迎娶皇后的同时要封几个妃子,同天便抬了镇南王嫡女为怜妃,以及皇上的心月复大臣——中书令的嫡女为香妃,封了兵部尚书郭达的嫡女郭双双为贵嫔,她是皇上母舅的女儿、皇上的表妹,这是皇上要拔擢自己母家之意,另外洛阳侯的嫡女和诚意伯的孙女同样封为贵嫔,这两位都是释兵权后的安抚之策。” 慕容悠认真的听进去了。“所以,后宫之中只有怜、香、惜、玉四位从一品的妃子,没有贵妃?” 在大云后宫的礼制上,皇上必须有皇后一位,皇贵妃一位,四位贵妃,六位妃子,十二贵嫔,十八嫔,以及贵人、夫人、美人、宫人、秀女等等,人数至少是百人以上,而宇文琰只有四个妃子,三个贵嫔、一个嫔,在方面他也算节制了。 “是的,娘娘,正一品的贤、良、淑、德四贵妃要诞下小皇子或小鲍主才有资格封贵妃,而皇上目前膝下犹虚,尚无子嗣。” 慕容悠托着下巴,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沉思起来。 太子妃和两位侧妃都因为怀了身孕而死,这肯定不是巧合或意外,分明是有人不想要宇文琰有后嗣。 看来,如果现在再有哪个嫔妃怀孕,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究竟何人不想皇上有后嗣?那人在皇上还是东宫太子时便对开始对他下手…… 自小便喜欢刨根究底的她,真真好奇了起来。 皇极殿里,散朝后,宇文琰特别将隋岳山留下来,隋雨莫就跟在他爹旁边,也一道留了下来。 隋家两父子不断交换眼色。 完了,肯定是慕容悠那丫头露出马脚了,皇上发现她是冒牌货,要向他们问罪了…… 隋岳山眉心蹙得死紧。 这阵子他们也不好受,提心吊胆的把人送进了宫里,就怕她会出什么纰漏,而前几日,仰天湖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大雷雨后,湖面竟飘着蒙儿失踪那日穿的衣物,因此他们推敲蒙儿可能凶多吉少,真被鱼怪给吞了。 这件事目前只有他们父子和几个心月复知道,他没让妻子知道,怕她承受不住。 如果蒙儿真的死了,那么慕容悠就必须一直代替女儿在宫里当皇后,不过也不是没个尽头,只要那件事成了,她自然不需要再当皇后。 “隋爱卿——” 宇文琰已挥退了众人,隋岳山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臣在。” 皇帝特地把他留下来究竟要说什么?是发现了慕容悠顶包之事,还是察觉到了那件事? “皇后进宫也有段时日了,想必家人也十分挂念,朕特准皇后母亲等女眷进宫探望。” 皇后是不能召见外臣的,自家父兄也一样,因此他让皇后的母亲等人进宫,这是极大典恩,连太后的母家都没进宫探亲过。 隋家父子均是一楞,就这件事? 隋岳山回过神来,忙道:“谢皇上恩典!” 从皇极殿离开之后,两人还是模不着头绪。 “父亲,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隋雨莫疑惑的说道:“真是让娘进宫探亲而已吗?” 隋岳山的嘴角抽了抽。“饶是我也参不透皇上之意。” 隋雨莫不断想着各种可能。“莫非是在敲打咱们?告诉咱们,他已经知道了,要咱们自己认罪吗?” 这话让隋岳山面色一沉。“让你娘速速进宫问个清楚,看那丫头是否做了什么被皇上识破,咱们才能从长计议。” “也只能如此了。”隋雨莫十分懊恼。“都是儿子不好,不该想到让个山野丫头进宫冒充蒙儿。” 隋岳山面沉如水。“你也不必自责了,当时除了这方法,咱们也别无他法。” 一个宫女匆匆行来,不小心撞了隋岳山一下,她忙跪倒。“奴婢无状,侯爷勿怪!” “无事。”隋岳山挥了挥手,那宫女忙告退了,他不着痕迹的拾起了地上一团纸,便是隋雨莫也没瞧见。 五日后,隋家的女眷进宫探视皇后娘娘,慕容悠已得到了消息,一早向太后请了安之后便吩咐宫人备好了茶水糕点在凤仪宫等着。 慕容悠以为她只会见到隋夫人,待看清隋夫人身边的丫鬟是谁后,她禁不住嘴角都上扬了,隋夫人对她眨眨眼。 两人叙了会儿旧,隋夫人便一本正经地道:“静娘,把我缝制的几件贴身衣物给娘娘试试合不合身。” 郑静娘恭恭敬敬地一福。“是。” 慕容悠就顺理成章地和她自个儿的娘亲避到寝殿里去了。 一进寝殿,慕容悠就和郑静娘抱成一团,她欢喜无比地问道:“娘!你怎么会来?怎么会?” “隋夫人派人到家里接我进京,说是皇上恩典,她能进宫探亲,想捎带上我,想到能见到你,又能进宫看看皇宫长什么样子,娘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了。”郑静娘拉着女儿的手,上下端详着久违的女儿。“你呢?在宫里过得可好?可有人欺负你?” “我很好,没人欺负我。”如果有她也不会说,省得她娘操心。“娘,你快告诉我,爹呢?回家了吗?” 娘儿俩拉着手在床上坐下,郑静娘道:“你爹是从牢里放出来了,不过被拘在了衙门里,名义上是聘你爹为师爷,实际上是拿他当人质,不过倒是挺礼遇你爹的,给你爹住的地方是个二进的小院子,起居都有个小厮伺候,也不阻止我跟你弟弟去看你爹,就是不能回家,倒是那隋雨莫还送了三百两银子过来,说是给我跟你弟弟的生活费。” 慕容悠对这结果并不意外,拘着她爹,她才会乖乖听他们的话,放了才奇怪。 “如此女儿就放心了,只要女儿在宫里不出错,他们就不会拿爹怎么样。”慕容悠握着她娘的手紧了一紧,眼里透出一股坚定的神采。“娘,你放心,为了爹,女儿会小心行事的。” 郑静娘却是有些愁眉不展。 慕容悠一直是她娘肚子里的蛔虫,母女两人感情好得很,此时自然看出了不对劲。“怎么了娘?有什么事你就说啊!憋着多难受。” 郑静娘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小悠,娘知道你是个对感情还不开窍的木头,所以娘此番来,想来想去还是必须告诉你一件超级糟糕的事。” 慕容悠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娘,你不要吓我,不会是爹其实怎么了吧?” 郑静娘面容严肃。“不是,跟你爹无关。” 慕容悠一颗心提得半天高。“那是——” 第6章(2) 郑静娘缓缓地说道:“小悠,皇帝好像是对你有意思。” 慕容悠吓了一跳,她娘进宫都不到半个时辰,怎么会知道她这个事主都不知道的事?她玄乎至极的看着她娘。“娘,难道你还会算命?” “臭丫头,娘哪会算命,是隋夫人说的啦。”她自己也是块感情的木头,哪里会懂这些了?若不是隋夫人跟她说,她才想不到。 “隋夫人说——皇上对我有意思?”慕容悠定睛看着她娘,模样儿有些傻,心跳却是加快了。 郑静娘翻了个白眼。“隋夫人当然不是那样说的,她说皇上肯定是对你动了心。” 扑通扑通,心跳继续加快,慕容悠龇了龇小白牙道:“娘,隋夫人不可能平白无故乱说话吧?你是不是在耍女儿啊?” 她虽然不是被骗大的,但她跟弟弟可是自小被他们娘亲耍大的。 郑静娘拍了女儿肩膀一下。“兹事体大,娘再不懂事,会拿这种事耍你吗?告诉你,不是平白无故,人家隋夫人说得有根有据!” “我娘怎么可能不懂事嘛。”慕容悠忙堆上一脸讨好的笑容。“所以娘,到底什么根据?” 郑静娘慢悠悠的说道:“隋夫人说,咱们大云朝从来没有哪个嫔妃的家眷可以进宫探亲的,皇帝肯给你这个恩典,表示他喜欢你,对你心动了。” 慕容悠心里一跳,想到前几夜皇上神不知鬼不觉的留宿凤仪宫,就在此刻她们娘儿俩坐的这张床上,还体贴的让她多睡会儿,不必去向太后请安…… 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难道就是因为皇上喜欢她,所以才会过来看她? 正在细细推敲,郑静娘却是以为她不信,开解道:“小悠,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了,单凭你这容貌,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男人都是以貌取人的,皇帝会喜欢你也不奇怪。” 慕容悠很肯定皇上并非如此肤浅,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喜欢她的,回想洞房花烛夜,他掀了红盖头,见到她时的眼神冷冰冰的,半点也不像惊艳于她,而且还拂袖而去,当时她的感觉是皇上厌恶她。 那么,皇上是何时喜欢上她的? “既然都说到这分上了,娘问你,皇帝有没有碰你?”郑静娘的神情是平时少有的严肃。 慕容悠一脸迷惑,郑静娘不等女儿回答便径自说下去,“都怪娘少根筋,答应你进宫的当下完全没想到那件事,等到你被隋雨莫带走了,娘才越想越不对劲,既是进宫假扮皇后,就不可能不跟皇帝做那件事,娘越发的后怕和心惊,去衙门求县太爷,求他让娘见隋雨莫一面,娘后悔了,想把你带回来,县太爷却说他们也没门路可以见到隋雨莫,要见他,只能等他自己现身。你都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一直到现在夜夜都睡不好,怕你被皇帝霸王硬上弓,你还这么小,都还没成年哩,怎么禁得起摧残……” 其实也不能怪她,她自己也没经验,而且隋雨莫从头到尾都把重点摆在假扮皇后上头,她也就没想到洞房那件事。 “娘,你到底在说什么?谁摧残谁?女儿怎么半句都听不懂?”慕容悠仍然是一头雾水,实在纳闷。 郑静娘润了润嘴唇。“就是,进宫那日,皇帝……呃,有没有月兑你衣服?然后,压住你……” 迸代人对性启蒙的晚,又没这方面的资讯可吸收,要她怎么跟十五岁的小丫头讲这种事啦?! 慕容悠想了想,她娘讲的应该跟隋夫人讲的是同一件事。“放心吧,娘,皇上没有月兑我衣服,也没压我,洞房那夜可能我说话不得体吧,他有些生气就走了” “那就好!”郑静娘大大的松了口气,小悠自小运气就很好,瞧,说话不得体还能避过大祸,这可不是寻常人有的好运。“小悠,你记住了,千万不可以让皇帝碰你,因为他要碰的女人太多了,太脏,娘怕你会得病。” 虽然她没经验,但她当然知道多重性伴侣会导致性病,而皇帝是不可能固定性伴侣的。 “为何皇上碰我,我就会得病,是什么病这么奇怪?”慕容悠被她娘教得很有求知精神。 郑静娘双眸一瞪,她这算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了。“就是……花柳病。” 这些对在含笑村生活得很单纯的慕容悠来说太难想象了,郑静娘也不多费唇舌,只道:“总之,皇帝不是你能托附终身的男人,他的女人太多了,你要跟人共享丈夫,你会很痛苦,再者,隋雨莫那混球说他们正在做一件事,若事成了,可以功过相抵,到时向皇帝坦白你是冒牌的,你就不必再当皇后了。” “是什么事?”她的好奇心发作了。 “娘没问。”郑静娘弹了下女儿的额头。“什么事跟咱们有干系吗?现在重点是你!总而言之你绝对不能失身于皇帝,因为日后你还要嫁人,失了贞操,男人就不会珍惜你。” 慕容悠眼眸一转,想的却是别的。 为什么隋雨莫变成混球了?又为什么讲到隋雨莫的时候,她娘的神情不一般,还脸红? 难道…… “小悠,你把这个藏在枕头下。”郑静娘取出一个小瓷瓶来。“若是皇上强要月兑你衣服,你就不着痕迹的把手伸进枕头下捏碎一颗药丸,自然会散发出迷香药效,然后,皇帝的命根子就不能行事,你就安全了,这药丸共有三十颗,够你用了,想来一次两次不行,到了三次还不行,皇帝对你也就没了兴致。” 慕容悠接过那小瓷瓶。“娘,女儿实在不明白,为何皇上要强月兑我衣服?” 郑静娘也不废话,她有些脸红的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丢给她。“你自个儿看吧!” 她就是觉得自己面对女儿讲不出口,所以事先画好了,那不举迷香丸是进京后她拜托隋雨莫帮她弄来的,当时隋雨莫一脸震惊的看着她,还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他问她要做什么,她不说,他又追问,她还是不说。最后,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挨不过她胡搅蛮缠的功力,还是替她弄来了。 嘿嘿嘿,他一定万万想不到,她是要拿来给小悠用在皇帝身上的。 “娘……”慕容悠翻看着那册子,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册子自然是她娘自个儿画的,一页一页都令她脸红心跳,再想到隋夫人说得隐讳……原来,所谓眼一闭忍一忍的事是这些事。 她正在低眉沉思,郑静娘又道:“小悠,既然你已成了皇后,皇帝又摆明了喜欢你,为了天下百姓,若是有适当时机,你就把你素日里跟娘说的那些治国之道都跟皇帝说了,国家好,咱们老百姓的生活才会好,你这么做是积福,知道吗?” 慕容悠跟她说的那些治国之道,她好像听过,却又记不得是哪个皇帝说的,都怪她历史不好,否则凭小悠说的那些内容肯定能想起来。 “女儿知道。”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小脑海里就有道声音在回响,说着一些治国之道,那声音跟她说什么,她就会原原本本的跟她娘说。 探亲活动结束之后,慕容悠心里顿时装了两件事。 第一是绝不能失身于皇上,第二则是她娘对隋雨莫的态度。 晚膳后,她屏退了二等宫女,就留绿意一个。 “本宫可有大嫂?”她也不想这样说话,可隋夫人说了,进了宫,她就得把自己当隋雨蒙,时时提防隔墙有耳。 绿意一楞,旋即想明白了主子在问谁,她有点啼笑皆非地问道:“娘娘是说大爷的夫人吗?” 慕容悠正经八百的点了点头。“对,就是她。” “大女乃女乃因病饼世好几年了。”绿意心细如发,立即察觉到不寻常之处。“娘娘为何问起大女乃女乃?” 这会儿换慕容悠一楞,原来过世了啊……“没什么,就问问……那他们可有孩子?” 绿意道:“大爷和大女乃女乃育有一双儿女,哥儿十二岁,姐儿八岁。”说完,绿意又很警醒的追问道:“娘娘,大爷有何不妥之处吗?” “没什么,你泡杯茶给我喝吧。”她娘可能跟隋雨莫看对眼这事儿,怎么好对一个丫鬟说?自然要先瞒着。 绿意虽有满月复疑窦,也只好先泡茶,但她还是边泡茶边看着慕容悠,想看出些蛛丝马迹。 慕容悠自顾自地盘算了起来。 听起来隋雨莫与她娘在年岁上倒是般配,两个人都有两个孩子,谁也不吃亏,只不过他们这边的孩子,也就是她跟她弟弟,年纪大了一些而已。 “那,兄长他可有小妾?”慕容悠又忽然问道。 她娘最在意的就是这个了,常跟她说什么一夫一妻的,还说一夫多妻是家宅不宁和争产的乱源。 “小妾?”实在是太过久远的事了,绿意想了想才道:“大女乃女乃过世后,夫人便抬了身边两个大丫鬟给大爷做妾,谁知道两个姨娘争风吃醋,竟然互推对方落湖,两个都死了,从此大爷便收起了心,不管夫人好说歹说,他说什么都不肯再纳妾了。” 慕容悠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如此甚好,她娘肯定能接受两个孩子,但万万不能接受两个小妾。 殊不知,她的笑容看在绿意眼里实在诡异。听到两个姨娘落湖死了,娘娘竟然笑了? 慕容悠径自沉浸在自个儿的世界里。 究竟隋雨莫对她娘做了什么,为何她娘提到他会脸红,真是好奇死了,下回她娘若还能进宫,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解决了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就比较棘手了。 她现在是皇上的妻子,皇上要找她圆房天经地义,要是她不能顺利捏破药丸子怎么办? 她之前没想那事,可看了那册子之后,知道了男女之事,她就无法不想了,而那件事,皇上必定是对大半嫔妃都做过了…… 镑种画面在她脑中交错,她蓦然一阵激灵。 像她娘说的,果然很脏! 第7章(1) 宇文琰全然不知道自己被鄙视了,他还以为给了探亲的恩典,他已加了分。 于是这晚到了晚膳时分,他便摆驾凤仪宫,眉梢还挂着笑意。 见到皇上驾到,慕容悠心里便怪怪的,想着瓷瓶子还没搁在枕下,如果皇上对她兽性大发…… “皇后在想什么?何以心不在焉?” 慕容悠低眉顺眼。“臣妾无事,不劳皇上挂心。”她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皇上想起侍寝那回事。 宇文琰抬眼看着她,目光沉沉。 懊死,他竟然忘了她家人可能带来封擎的消息…… 她肯定是知道了封擎出家的消息,所以不像之前那般敞开了胃口吃饭,看她一粒粒地数着米饭入口,分明心事重重! 这回他真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了,不该让她家人进宫的。 宇文琰的脸色顿时很不好看,但慕容悠根本没看到,她一直在想那小册子上的图,不知怎么着,看了之后就挥之不去…… “皇后——”宇文琰也不指望她能回神了,见她一个劲儿的神色恍惚,他内心的不悦在扩大。 “啊?”慕容悠回过神来,却因为想着册子的内容而有些面容潮红,眼里浮着迷离水光。 见她这副思春的模样,宇文琰冷冷的一哼。 她一定在想封擎!他们两个究竟到何种地步了?私订终身了吗? 此时,他极是后悔洞房那日拂袖而去,若是没有离去,他此刻就不必在这里猜疑了。 自然了,他今夜要验她的贞操也行,可他的自尊不允许她在想着别的男人的情况下与他行房。 他的女人,想的只能是他! “皇上,您叫我吗?”慕容悠也不是没眼力的,此时终于发现某人气得青筋浮现,只是她不明白,好端端的他气什么? “不错,朕是叫了皇后,”宇文琰咬着牙,目光凶狠。“你之前说过画了朕的漫画,朕现在就要看!” 她是不是也画了封擎的? 见鬼,他可是真龙天子,他为何要嫉妒一个和尚? “那个啊——”慕容悠咬了咬唇,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答道:“臣妾已将漫画烧了。” 她心中实在很是纠结。 已经用过晚膳,外间的尚公公却没来请皇上翻牌子,那皇上是要在凤仪宫留宿吗? 想到那册子,她打心里不愿意他留下来,所以他问到漫画,她一句烧了,免得他要看漫画又耽搁了下来,他留得越久,她便越不安全。 “烧了?”宇文琰面沉如水的盯着她,这不是他要听的答案。 才几日,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烧了?她分明是在思念封擎,不想他在她眼前晃,惹她心烦,因为若不是他,她也不必离开心爱的男人进宫来当他的皇后,害封擎落了个剃度出家的下场。 宇文琰想得心口冒火,蓦地起身。 慕容悠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却不再看她。“尚德海!” 外间传来回应。“奴才在。” 尚德海有些懵,皇上来时那么高兴,怎么这会儿连声音都仿佛带着冰碴儿? 宇文琰眼神带着狠厉,压抑心中翻腾的怒火。“摆驾聚霞宫!” 玉妃这阵子的情绪很是复杂,皇上好不容易临幸她的那一夜,非但没留宿还跑去凤仪宫让皇后侍寝,听闻这件事之后,她整个人都像霜打的茄子,久久没法振作。 现在皇上又来了,听说已在凤仪宫用了晚膳,和皇后不欢而散才来她这儿。 究竟是谁把话传得那么仔细的?为何要让她知道皇上是和皇后闹得不愉快才来她这儿的? 进宫之前,她爹再三叮嘱务必要想方设法怀上龙种,甚至还给了她能迷惑皇上的含情香,只可惜后宫里禁用助情之物,而皇上又是个敏锐的,所以她不敢轻举妄动,要真用了含情香触怒龙颜,她可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她明白,后宫里会有新人不断的进来,而她早晚有天会年老色衰,只有孩子是最稳妥的保证。 她爹手握云南兵权,只要她能生下龙子,将来一定可助她的儿子登上大位,到时她怎么也是天子生母皇太后,比在这里争皇后之位强多了。 想到未来当皇太后的美景,她便打起了精神。 不论如何,皇上人来她这里了,她能怀上龙种才是最重要的,当谁的替代品,她就不要去想了。 于是这一夜,虽然宇文琰浑身的戾气让她很不安,但想到了当皇太后的美景,她还是刻意忽略他阴云密布的脸,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宇文琰,她曲意承欢把房中术全展现了出来,那是她在进宫前父亲请花娘来教导她的,不为别的,就为了让她争宠,只要她能让皇上迷恋她的身子,她怀上龙种的机会就大了些。 她觉得她已经成功了,皇上泄了,此刻正伏在她身上喘息,她肯定能抢在其他嫔妃之前怀上龙种。 “皇上……”她倚在宇文琰怀里,羞答答地柔声道:“臣妾爱您,好爱好爱您……” 什么情啊爱的,宇文琰根本没听进耳里,他撑起身子,很不满意这样的自己,适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隋雨蒙,他甚至把身子下的玉妃当成了隋雨蒙。 “皇上,臣妾……”玉妃还在柔情万千、倾诉情衷的上头。 外头,小方子的声音传来,“皇上,不好了,皇后娘娘跌断腿了!” 宇文琰脸上神色变幻。 “皇皇皇皇皇皇上……”玉妃一瞬间感到冷空气袭来,某人抽离了她的身子,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离了床、着了衣,眨眼间离开了聚霞宫。 玉妃呆住了,刚刚发生了什么吗?那个焦急而去的人是皇上吗? 自她进宫以来,皇上给她的印象一直是沉稳内敛的,即便是在情事正酣时他也不曾失控过,她何曾看他如此惊惶过了? 难道,他当真喜欢上隋雨蒙了? 都说隋雨蒙虽然有倾国倾城之貌,但性子高高在上极难伺候,要她讨好别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她进宫才短短时日就让皇上如此上心,看来传闻不能尽信,那个贱人肯定耍了什么狐媚手段。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打紧,绫嫔那贱蹄子还不是长期占着皇上的心,有什么用?生不出龙嗣来,死了也还是嫔妃的位分,只要她生下龙嗣,马上就是贵妃,到时要捏死一个绫嫔还不容易? 再说了,要是她的太子皇儿还小,皇上便殡天了,到时她这个太后少不得要垂帘听政。 想到自己垂帘听政那个威风劲儿,玉妃忽然两眼放光地笑了起来,粉拳也收紧了。 银翠撩帘而入,胆战心惊的看着神情古怪的主子。“娘娘……” “本宫没事。”玉妃虽然故作平静,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去取汤药过来!” 那是行房后助孕的汤药,她每日都让人备着,以备不时之需。 “娘娘……”银翠将汤药端来了。 玉妃端起汤碗,一口气喝下。 避她是隋雨蒙还是绫嫔得了圣心,那些都不重要,她,只要龙嗣! 宇文琰赶到凤仪宫,他竟比太医还快到,可见他行动之快。 从聚霞宫到凤仪宫的一路上,见到他的宫人都认为是自己眼花了,皇上怎么可能撩着袍角在宫里跑? “怎么回事?”宇宇文脸庞的乖戾已被焦急取代,太监宫女心里都很疑惑,这是早先从凤仪宫拂袖而去的皇上吗? “回皇上——”被留在凤仪宫的小禄子向前弯腰。“您出去之后,皇后娘娘说要出去走走消食,小的等便随同凤驾,谁知雪地湿滑,娘娘又说要自个儿走,一个不留神,娘娘便跌了个四脚朝天。” 宇文琰目光微闪。“你说,皇后是在朕出去后才说要去走走消食?”他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甜蜜的,她难道是在吃醋? “是的,皇上。”小禄子又掩着嘴,压低了声音说道:“娘娘还说千万不要让皇上知道她跌断腿了。” 宇文琰很满意。 小禄子是他近来摆在凤仪宫的眼线,本来是要监视隋雨蒙,如今成了他们爱的桥梁。 他大步进入寝殿,尚德海则在内殿外止了步。 “太医何在?!” 小禄子又向前。“皇上,太医还没到。” 小禄子在心里月复诽:谁像您跑得那么快啊,太医院里可都是老骨头了,跑起来怕是骨头都要散了。 “还没到?”宇文琰眉一皱。“今夜何人当值?” 这时,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道:“回、回皇上……是、是、是微、微臣。” 同时,有个穿太医院官服的老人家在宇文琰面前喘着气跪下来。“微、微臣安在理参、参、参见皇上。” 宇文琰大手一挥。“平身,快给皇后看看!” “是、是、是,微、微、微臣遵旨。” 纱帐里突然传来噗哧笑声。“皇上,你吓到太医老人家了。” 宇文琰挑眉,他看着安太医。“朕吓到你了?” 安太医双手和头摇得像波浪鼓。“没、没、没、没的事、微、微、微、微臣素来如此。” 一个俏皮声音从杏黄色纱帐里传来。“才、才、才怪,是、是被皇上吓、吓、吓、吓的。” 春景、绿意又扶额了,娘娘这是成何体统啊? 然而龙颜却未曾动怒,只淡淡地对安太医吩咐道:“不得让皇后落下病症。” 皇后那般打趣安太医虽然不成体统,可以说是甚为无礼,可他却觉得通体舒畅、百病全消,一颗躁动的心全然被抚平了。 他喜欢她同他这般亲近,比晚膳时那样无视他好太多了。 慕容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宇文琰开起了玩笑,她本想跟他保持距离以免自己惨遭侍寝,可如今她跌断腿也不可能侍寝了,心里一放松,就忘了要同他保持距离。 因宇文琰的驾到而凝重无比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安太医给慕容悠包扎好后诊脉,确认只有腿受了伤,其他无碍后便诚惶诚恐地退下了。 边走他还边想着,皇上这焦急劲儿又是怎么回事?在他的记忆之中,只有太上皇病情不乐观时,皇上才会出现这种神情。 可见,皇后受到皇帝冷落的传闻不能信啊…… 第7章(2) 安太医离开后,慕容悠看着迟迟不走还屏退了左右的宇文琰,心里好生奇怪。 他不再回去聚霞宫了吗?玉妃一定还在等他吧?“皇上,臣妾没事了,您快去聚霞宫吧。” 宇文琰目光一黯。“你就这么希望朕去聚霞宫?” “也不是。”他那句话让她模不着头绪,只能耐着性子说道:“既然皇上是从聚霞宫过来的,自然要回聚霞宫,玉妃肯定眼巴巴的在等皇上。” 这跟她希不希望有何干系?如果她希望他去,他就会去吗?她不希望他去,他就不会去吗? 自古以来,没有哪个帝王会乐意让人控制的。 宇文琰却在床边坐了下来,吓了慕容悠一跳。 想起那小册子,她整个人都防备了起来,她瞪视着他,他却道:“朕已派人去聚霞宫传话了,今晚不会再过去了。” 万事怕脑补,小册子里最猥琐的一幅画乍现脑海,慕容悠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忙道:“那,夜已很深很深了,皇上明日还要早朝,快回去啸龙宫歇息吧,臣妾恭送皇上!” 宇文琰目光沉了沉。“谁说朕要走?” 慕容悠眯着眼睛看着他。 不走?不走是何意? 要怎么把皇帝弄走,她顿时有点犯难,跟着瞥见自己的伤残,脑子里灵光一闪,忙作小意状,“臣妾腿脚不方便……皇上还是去别的姊妹那儿歇息为妥,让其他姊妹伺候您……” “朕不需要人伺候。”宇文琰眼眸中幽光流转。“你睡吧,朕看着你。” 室内只余烛影轻摇,似在催促着两人就寝,但慕容悠想睡却睡不得,她僵硬的看着宇文琰。 他说,看着她? 看着她干么? 为何要看着她? 她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这一夜又是摔倒又是包扎的,实在折腾得累了,她真的困极了。 “朕什么都不会做,只是看着你睡。”他的眸光带了些迷离。 慕容悠一时有些回不了神。 君无戏言……是吧?好吧,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又赶他不走,只能姑且信他了。 杏黄色的床帐放了下来,她躺下了,他也上了床,红色的烛光在帐外摇曳,慕容悠的心跳却开始不受控制。 宇文琰确实什么都没做,也确实只有看着她,但她就不同了,不但被他看得睡不着,耳朵还莫名其妙的痒了起来。 不用想,在皇帝面前伸手掏耳垢肯定是大不敬,而说实在的,被一个美男如此看着,她也实在做不出来掏耳垢之事。 可耳朵痒啊,实在忍不了,这可如何是好?在他面前扭身子也不好吧。 终于,她下唇一咬,硬着头皮开口了,“呃,皇上,能不能传春景进来?臣妾耳朵痒……” “耳朵痒?”这可稀奇了,从来没有哪个嫔妃敢在他面前说耳朵痒,她是第一人。 他是传了春景进来,不过是让春景把耳勺放下就出去了。 慕容悠瞬间一呆,她为难的看着银质耳勺。“呃,皇上,臣妾自个儿构不到。” 事实上她过去用的都是木耳勺,宫里这银质耳勺她用不惯,用起来怕怕的,像会把耳道刮伤似的。 宇文琰却像是就等她这一句,眸中笑意点点。“朕来帮你。” 自小,她爹给她挖耳垢,她娘给她挖耳垢,可没有陌生男子给她挖过耳垢,眼前这位虽是她的夫君,但就跟陌生男子没两样啊。 “不用劳驾皇上了,臣妾不痒了。” 他正色无比的看着她。“皇后,你这是在欺君吗?” 慕容悠瞪大了眼,欺君?这么严重? “好吧,那有劳皇上了。” 她侧躺着,宇文琰坐了起来开始为她掏耳朵,眸中是温柔又深幽的火焰。 慕容悠一开始觉得十分紧张,但他力道刚好,一下一下的,她很快就放松了,还舒服的闭起了眼。 直到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传来,宇文琰才停了手,顿时感觉到弯了太久的腰有些儿酸疼。 他竟然有给女人挖耳朵的一天? 将耳勺等事物收拾妥当丢出帐外,此时万籁俱寂。 他放轻了手脚顺势侧躺在她身后,先是倾身在她发上轻轻吻着,跟着嘴唇游移在她脖颈间细细的吻着,忍不住就烙了几个印子,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搂住她的双手也不由得往她胸前两团柔软寻去,怕扰了她好眠,他还“贴心”的先在她的安眠穴按了下,让她更沉睡,好方便自己行事。 就算她无意识也好,他想要与她更亲密,只要他对她做些什么,她身上必定会留下些痕迹,她醒来之后想要否认也否认不了,他,就是要抹去封擎在她心上、身上的痕迹! 慕容悠的心跳越来越快。 其实她并没有睡着,她装睡是希望他能离去,不想他非但没有走还在她身后躺了下来,当时她以为继续装睡就没事了,谁知他竟然开始对她“轻怜蜜爱”……为何她会想到这个词儿?因为他给她的感觉就是如此,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品,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似乎不知拿她如何是好,就那么细细的折磨她……不,应该说是折磨他自个儿才对。 他甚至还按了她的安眠穴,殊不知她的安眠穴异于常人,她爹说的,她的安眠穴特别顽强,就算按个一百下也未必会睡着。 奇异的是,她对他的抚模并不觉得讨厌,当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轻轻摩挲时,她甚至舒服得想申吟,当他的双手在她胸前留连忘返时,她更是舒服得舌尖直打颤,当他含着她的耳垂轻咬慢舌忝时,她的心仿佛快跳出嗓子眼了。 这一夜,两个人都备受折磨。 棒日,一个消息在宫里炸开了。 皇后又侍寝了。 重点是,皇后摔断了腿还得侍寝,这显得皇帝很禽兽似的。 不过,这也代表了另一件事—— 皇后连摔断了腿也要侍寝,皇上待皇后不一般哪! 小方子奉命给皇后送补品,皇后娘娘伤了腿,大食盒里一大只的烤羊腿,自然是给娘娘补腿来着。 话说今日皇上下了朝,进了御书房,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皇上心情特别好,每个人心里都默默的往那方面奔——皇上有特殊嗜好,皇后娘娘摔断了腿,皇上特别来劲,所以今日才会像只餍足的猫,然后,他就被派遣了这个送补品的任务。 打从皇后进宫,这还是他第一次跟皇后娘娘面对面。 一打照面,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慕容悠看着小方子,这不是让她砸昏的那个人吗?原来他是太监?他不是乞丐? 小方子也吓了一跳,这反应……敢情皇后娘娘认出他了? 他怨啊,他为何知道那么多皇后的秘密,撞见皇后娘娘与野男人在梅林里亲吻,他有分儿,撞见皇后娘娘撩了裤脚和少年郎在戏水,他也有分儿,他命真苦啊!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先行拜倒。“奴才小方子给皇后娘娘请安,愿娘娘凤体安康。” 慕容悠错愕的眨着水眸,端详着跪在面前的白净小太监。“你是——” 小方子马上摇头如波浪鼓。“奴才不是!奴才不是!”他坚决否认。 此地无银三百两,慕容悠噗哧失笑,“可你明明是——” 虽然适才才看了一眼他就马上低下头去,但她看得分明,她认人的功夫可是很强的,绝不会看错。 “奴才真的不是!真的不是!”小方子抬起头来,白净小脸皱成一团,眼里满是哀求。 “奴才恳请娘娘别再追问了,奴才真的跟您想的那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皇上要他忘了那两件事,他这个做奴才的当然要忘,看见皇后娘娘亲吻男人,又看见皇后娘娘的半截小腿肚和玉足,他死一万次也不够,自然要封口了。 “本宫明白了。”慕容悠点点头,打死不承认一定是有苦衷,她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放心吧!你贪玩溜出宫一事,本宫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句,起来吧,不必担心。” 小方子内心在呐喊。 冤枉啊!他哪有贪玩溜出宫啊!可为了皇上主子爷,这黑锅也只能背下来了。 他起身后又是长长一揖。“多谢皇后娘娘。” 慕容悠绕着他转。“不过,本宫那次可把你的头砸疼了?” 小方子不疑有他。“是很疼……哦不不,奴才没去过含笑山,娘娘见到的人不是奴才。” “你还真有意思。”慕容悠笑得更大声了,她意犹未尽地道:“本宫那时下手是狠了点,当时看你就是一副看到蛇会不由分说大喊大叫乱动一通的人,所以才会先大力把你砸昏,免得你坏事。” 小方子脸都黑了。“原来奴才看起来是那样的……”娘娘,奴才很沉稳的好不好? 慕容悠淡淡一哂。“这也没什么,你在宫里没见过蛇嘛,自然是会怕的,那样的反应也不算特别胆小特别没用特别没出息,你无须往心里去。” “奴、奴才多谢娘娘关怀。”小方子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这是安慰还是补刀啊,能不往心里去吗…… 慕容悠笑容忽收。“对了,本宫答应不把你贪玩溜出宫一事告诉别人,你也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呜,人家才没有贪玩溜出宫!“娘娘请讲,无论何事,奴才定当遵从。” “就是——”慕容悠轻咳两声,压低了声音。“你也不能把在溪边见到本宫捉鱼之事告诉其他人,尤其是皇上。” 小方子点了点头,眼眸十分澄澈真诚。“娘娘放心,奴才绝不会泄露半点口风。” 慕容悠大力拍了拍小方子的肩膀。“本宫信你!” 片刻之后的御书房,宇文琰挑高着眉,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 “皇后让你不要告诉朕,她在溪边捉鱼之事?”他倒是有些懊恼当时没派奉荣查查与隋雨蒙一道捉鱼的少年是何人。 小方子点点头。“奴才已经答应皇后娘娘了,所以皇上您可千万不能说溜了嘴,让奴才失信于娘娘。” 宇文琰一个利眼过去。 小方子忙自己轻轻掌嘴。“奴才该死,奴才知罪,是奴才造次了,皇上是真龙天子,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哪里是奴才可以约束的,请皇上降罪责罚!” 宇文琰低眉沉思,过了一会儿才沉声严肃地说道:“皇后是怎么说的,你逐字跟朕说,一个字都不许漏掉。” “是。”在等罚责的小方子觉得自己白流冷汗了,还以为皇上在想要怎么罚他,想了那么久,原来还是在想皇后娘娘。 喜欢人家就直接去表白嘛,喜欢自己老婆又不可耻,有必要这样折腾他这个小小的奴才吗? 不过,主子时如三月春风,时如九月飞霜,他老早放弃探究主子爷的心思了。 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主子在单恋凤仪宫那位正主儿,如此的傻样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日,而他这个小奴才自然还得跟着受累了。 第8章(1) 安太医取来西域的接骨神药给慕容悠用,她的腿脚也就复元得很快,而养伤的这段时日她不能四处走动,只能安分地待在凤仪宫里,最常见到的人除了安太医之外就是宇文琰了。 宇文琰每日下了朝一定会到凤仪宫来转转,与她喝杯茶,吃点点心,闲聊一番,若遇到安太医来换药便细细垂询她的伤势复元情况。 下午,他会去御书房批一下午的折子,晚上又会自动出现来跟她一道用晚膳,然后就留宿了,隔日直接从凤仪宫去上朝。 所以了,“专房独宠”传遍了后宫,而她自然也成了其他嫔妃的眼中钉。 其实,虽然他每夜留宿,但也只是搂着她睡,在她假装睡着之后按她的安眠穴,然后对她的身子一番热情探索。 她不由得想,难道他就真的那么喜欢她?宁可抱着她自渎也不愿去找别的嫔妃?说她不动摇是骗人的。 就在两人这微妙的感情与日俱增的当下,传来了喜讯,玉妃有喜了,玉妃怀了龙种。 慕容悠身为皇后,宫妃有喜,她自然是要打赏的,又因为她执掌着六宫,喜讯第一个就呈报到凤仪宫来了,是玉妃的心月复太监田景亲自来报喜的。 慕容悠让人重重打赏了田公公,又让春景备齐了重礼送到聚霞宫去,再派小禄子去给皇上报喜,算是做得面面俱到了,可是她心里却觉得闷闷的。 小时候,她有个特别喜欢的布女圭女圭,是她娘亲手缝的,虽然缝得挺丑,但她抱着就能安心入梦。 八岁时,远房堂妹锦儿随长辈来访住了半个多月,与她差不多年纪,因此夜里都跟她睡,她们一左一右一起搂着那布女圭女圭睡。 锦儿不止一次说也喜欢那布女圭女圭,让她送给她,她自然是不送了,谁知道锦儿离开时竟然把那布女圭女圭也带走了,她那日下午和弟弟在外头玩,回到家才发现,纵然她哭得惊天动地,但人都不知道走多远了,要去哪里找回她的布女圭女圭? 此刻,她就有了同样的感觉,甚至比布女圭女圭被抢走的感觉更加强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积在心头。 她不明白,怎么玉妃怀孕她会想到那被抢走的布女圭女圭?这没道理啊! 她知道了!她一定是口渴了,晨起到现在还没喝水呢,真是渴得难受啊…… 于是她连喝了四杯茶。 绿意心细如发,很快从主子深蹙的眉心察觉到不对劲。“娘娘怎么了?怎么一口气喝了四杯茶?” “没什么。”她大而化之的抬袖拭去唇边的水渍,心里想着一定是吃饱没事干,她才会如此。“拿些水果来,多拿一些,本宫要雕些小动物。” 另一边,喜讯上报到了御书房,宇文琰正在批折子,听罢竟是不自觉盐起了眉心。 他至今未有子嗣,照理玉妃怀孕了,他应该要高兴才对,可他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他好不容易与蒙儿培养起来的感情,恐怕要毁于一旦了。 为何他会有如此强烈的预感? 事实上,她睡着时,他在她的床里发现一本她画的漫画册子,册子取的名字也很简单,跟之前的大同小异,就叫做“夫妻的日常生活”,里头画着许多夫唱妇随的夫妻之乐,还写着一些不知是诗还是词的感言,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一夫一妻、一生一世一双人,画里每一页都是夫妻两人,最后一页是几个环绕着他们的孩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一旁写着——繁华尽处,寻一处无人山谷,建一木制小屋,铺一青石小路,与你晨钟暮鼓,安之若素。 另一页,是一对夫妻在闺房里,丈夫正在为妻子画眉,旁边写着——若君为我赠玉簪,我便为君绾长发。洗尽铅华,从此以后,日暮天涯。 看到的当下,他的心被重重的撞击了,久久无法抽离当下被撩动的情绪。 她向往的似乎就是一夫一妻、琴瑟和鸣,当下他想,莫非这就是她将芳心托附给封擎的原因?封擎可以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而身为帝王的他却不能,纵然他再有心,礼制在上,也无法为她解散后宫。 “皇上——” 听到尚德海的声音,他回过神来,看到了候在原地那乐滋滋、喜不自胜的田景。 宇文琰心里冷笑。 这个狗奴才,他自然高兴了,玉妃怀了龙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日后他肯定会仗着主子的肚子在后宫横着走了。 明明玉妃怀的就是他的孩子,可他却拉长了脸,变态地说道:“田景,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怀了龙种固然是好,能平安生下来才算数。” 尚德海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他猛地抬头,主子又哪条筋不对了?这阴森森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 田景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好几变,皇上那一双眸子实在叫人触目生寒啊! 他脖子后头直冒凉气儿,不由得想到那里去……难道,皇上知道什么了? 他唇蠕动道:“是,奴才定会一字不漏的转告玉妃娘娘。”田景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喘一声的退下了。 田景才退下,小禄子便来了,报的是同一件喜,他适才在门外和田景错身而过,看田景一脸大便,心里觉得万分奇怪,正巧小方子在御书房外守门,他忙拉着小方子到一边去咬耳朵。 “怎么回事?那个死田景平常不是仗着玉妃娘娘最常侍寝,走路跩得跟公狗洒尿似的,怎么这会儿来报喜讯却灰头土脸的?” 虽然如今他在凤仪宫当差,可他和小方子是一国的,他们俩的师傅都是尚德海,尚德海的主子是皇上,他们的主子自然也是皇上。 “他呀,可栽了个大跟斗了,咱们皇上爷英明,连只鸡蛋都没有赏他。”小方子把主子对田景说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了小禄子,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他还是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 小禄子眼睛一亮。 竟然有这种事?可见万岁爷对于玉妃怀孕这件事并不高兴。 窥得了先机,于是他进去时,两个拳头握得死紧,拉长了颈脖,一脸悲愤的报喜。“皇后娘娘让奴才来向皇上报喜,玉妃娘娘怀了龙种!” 他的语气好像在说,玉妃娘娘怀了野种。 宇文琰剑眉微挑。 他现在最听不得有人恭喜他,小禄子的表现算是对了他的味,因此脸色比适才田景在时缓了一些。“你家娘娘在做什么?” 小禄子跟在尚德海身边学习宫廷生存法则,也是个小人精,见皇上对自己这不伦不类的报喜并无微词,便知道自己大大的做对了,于是他加码演出。 “奴才出来时,见到娘娘心寒犹胜天寒,凤颜很是不好,不吃也不喝,也不说话,一个劲儿地埋首在果雕。”他想到了皇上被雕在红萝卜上的那件事,当时皇上似乎并没有很开心,他连忙补充道:“不过皇上请放心,娘娘并没有雕皇上,娘娘说要雕些小动物解闷。” 宇文琰已卸去了那股冷意,他沉默不语,心头涌过复杂情绪。 她果然在意了。 他在沉思,没人敢打扰,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漫声道:“下去领赏。” 小禄子喜上眉梢。“谢皇上!” 尚德海瞪大了眼。 没有赏田景,却赏小禄子?这、这能算是名师出高徒吗? 一时间,尚德海有些得意了,他教出来的小禄子硬是比太后跟前的大太监卫德良教出来的田景高明上几分。 “都下去吧,朕要静一静。” 挥退了众人,宇文琰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漫画册子来,封面赫然就写着“夫妻日常生活”。 是的,他不告而取了皇后的漫画册子……好吧,他偷了皇后的漫画,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时不时就取出来看一看。 画中的生活是他未曾想过的,生为帝王之子,七岁即成太子,他心中没有自己只有天下,他没有想过自己想要过何种生活,他只知道他要给百姓过何种生活,他也不曾想过自己要和谁共度一生,在他的认知里,他自然是要与皇后共度一生的,而皇后是他的正妻,他的正妻会是何人?也自然与天下人没有不同,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直到看了这本漫画册子,勾动了他许许多多的思绪,他终于明白他想要过此种日出而作、日暮而息的田园生活,他压根不想要很多女人,若是能够选择,他只想要一个知心人。 没有错,当他身边被塞了女人,他也做了男人会做的事,除了生理因素,更多的是他的责任感,他被赋予为皇室传宗接代的责任,身为天子,他必须要有后嗣,要为皇室开枝散叶,他和后宫嫔妃行房就不能避免。 可是,如果他不能一心一意的对待她,又如何期待她会一心一意的对他? 后宫制度,由来已久,可没有人说不可以废除啊! 他的眼眸定在漫画册子的某一页,上头画着一对夫妻在全木铺制的屋廊下喝茶,写着——阳光温热,岁月静好,你还不来,我怎敢老去? 他心动,真的心动,他想与她携手相伴,但他也知道此刻自己才登基不久,他父皇尸骨未寒,他肩上还有责任,大云的江山他还不能搁下…… 她,能等到他能安然离开这皇宫的那一日吗? 他蓦地阖上漫画册子。 守在外间的尚德海和小方子见到主子大步走出来,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万岁爷出来得这么突兀? “摆驾凤仪宫。”宇文琰的眼眸闪着深沉的光芒,像下了某种决心,看得尚德海很是疑惑,明明刚刚他退下时主子还死气沉沉…… 自然了,主子要活蹦乱跳还是要死不活不是他这个奴才能置喙的,跟上去就对了。 第8章(2)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凤仪宫。 “参见皇上!”众人又是一阵忙乱恭迎圣驾。 今日玉妃才证实怀了龙脉的消息,所有人理所当然认为皇上会往聚霞宫去,哪知道皇上竟然会来凤仪宫,果然圣意是难以揣测的。 “无须通传。”宇文琰径自走了进去,想到要见到她了,他的心跳加快了。 他绕进了内殿,帘子一掀——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桌上那成堆的水果是怎么回事?都是她雕的吗?她手不酸吗? 她全神贯注,全然不知道有人来了,他只好出声提醒,“咳!” 慕容悠抬起头来,低首太久,一时有些目眩,头也有些晕沉。 她先是见到了男子式样的腰带,暗红色缎面上绣着精巧对称的游龙,正中一颗圆润的珠宝带扣,在宫里能用此腰带的也只有皇帝了。 她心里一跳,蓦然把头抬得更高,果然见到了宇文琰。 他今天穿了深紫色的常服,交领处也绣着金龙,他正低头看着她,那俊美无俦的脸庞傲意沉稳,目含精光,眉宇间贵气逼人。 她手还拿着雕刻刀,却莫名心悸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倏然之间,宇文琰动手支起她的下巴,她整个人顿时不知所措的冻结住了。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眼眸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流动,感受到他指月复上的薄茧,她心跳得更快了,明明夜里他点了她安眠穴之后对她做的事都比这个严重许多,可是她的心跳都没此刻来得快。 宇文琰弯腰,怦然心动的吻住了她的唇,她浓密的睫毛闪了两下,像没被吻过似的竟不懂得闭上眼,还一脸愕然的呆滞。 慕容悠是没被吻过没错,这在她娘给她的册子上也没画,册子上的男女都是直接就这样那样,身子的某部分接在一起,但嘴唇没像现在这般胶合在一块儿。 她的脑袋一片模糊了,因为他温润火热的双唇急遽的堵住了她的唇,当他灵活有力的舌头钻进她口中,她脑中顿时空白了,心跳剧烈的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她使不出半点力气,只能任凭他施为。 宇文琰的心热得快化掉了。 她的反应,还有她给他的感觉,她青涩得好像他是第一个品尝她红唇的男人,这怎么可能?他明明亲眼见过…… 饶是如此,她笨拙的反应还是令他心口热烫了,他含着她的双唇不停的吮吻,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像是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她则是紧紧捉着他胸前的衣襟,最后竟然支撑不了地往后倒去,他也跟着倒在她身上。 他从来没遇过这么可笑的情况,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皇上……”慕容悠霎时被吓得回神,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怎么会往后倒啊?真真是破坏气氛,她没脸见人了。 “没事。”他目光幽亮,将她红透的小脸扣向胸怀,凳子倒下的动静太大了,他扬声命令,“通通不许进来!” 门外的人只好全部成了一二三木头人,本来要冲进来护驾的,全都静止了动作。 苞着,他们就好奇了,帝后在里面玩什么啊?是什么东西倒下了砰的那么大一声? 自然了,他们永远没机会看到帝后抱着倒在地上的奇景。 宇文琰很快发现这样更方便,两人连呼吸都缠在一起了,她早就乱了方寸,他加重力道,如狂风卷地般含着她的唇用力厮磨,两人如此贴合着身子,他全身不免涌起了一股难以自拔的热浪,他想要她! 可他知道不是在这里,也不是在此时,他要她,但要她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之时。 他闭眼,唇角擦着她的耳侧,一会儿又睁了眼睛,眼底有着柔光。 “蒙儿,朕答应你,有朝一日能安心放下这江山时,必与你一同归隐山林,在无人山谷,建一小屋,铺青石小路,暮鼓晨钟,安之若素,咱们一同共过你想要的岁月静好,朕为你插玉簪,你为朕绾发,你若没来,朕绝不敢老去。” 慕容悠眨着眼。“皇上,你……偷看臣妾的漫画!” 她没有用疑问句是因为她很肯定宇文琰肯定是看过了。 其实,她向来乐天,有个特殊的娘亲教养,她没有一般姑娘的拘谨,她好吃好睡,对人生并没有那些深切的感受,那些都是她娘随手写随手画的,她自小看惯就记下来了,也不知道宇文琰那么喜欢,还背下来了。 等等—— 如果只是偷看过,不可能过目不忘,必定是常常看才能记得起来。 那么……她一转眸。“难道,皇上不只偷看,还偷走了?” 宇文琰双目一凝,他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朕没有。” 慕容悠瞳眸瞪得大大的。“可臣妾找不到那本漫画册子,而皇上又能信手拈来背出这些,这也太巧了。” 宇文琰没好气。“总之不是朕拿的,你不要诬赖朕。” 旖旎的气氛都被她破坏怠尽,他无奈之下也只好起来了,再把手伸向她。 慕容悠不客气的拉着他的手起来,自个儿把倒下的绣凳摆好,一回神就见宇文琰在看她的果雕。 宇文琰瞪着那些果雕看。各种水果雕的都是龙,这是——小、动、物? 他下过旨意,不得再给凤仪宫送红萝卜,她自然就无法再雕他,可瞧瞧眼前这些“小动物”果雕,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皇上喜欢吗?”慕容悠脸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容。“喜欢的话,臣妾可以送皇上一些。” 她其实被他的告白打动了,也被他的亲吻弄得心荡神驰,可她是冒牌货,必有退场的那一天,实在回应不了他的感情,也不能回应,只好装傻糊弄过去。 她头一次产生这种想法——如果她是真的隋雨蒙就好了,如果她真的能一辈子当他的皇后就好了,那她一定会回应他,她会说,她愿意为他绾发,与他一块儿暮鼓晨钟。 “不用了。”宇文琰敬谢不敏的挑了挑眉。“雕了那么多小动物,皇后也饿了吧?朕饿了,传膳吧。” 若是收下,他真怕会作被各种颜色的龙追的恶梦。 皇上在凤仪宫用晚膳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聚霞宫。 玉妃原本自信满满的以为皇上必定会去看她,也必定会留宿,虽然田景把皇上说的话都告诉她了,可说的人不同,口气不同,造成的效果也不同,在她听来皇上是要她好好保护他们的孩子,一定要平安的生下来,因为这矜贵的孩子可是皇上的嫡长子啊! 可是,皇上不但去了凤仪宫和皇后一块儿用膳,还留宿在凤仪宫…… 怎么可能? 她可是怀了龙种的人!皇上怎么可以对她如此漠不关心?她不信,肯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她咬了咬牙。“银翠!” 银翠本是守在寝殿外,这会儿听到主子召唤,战战兢兢地进来了。“娘娘有何吩咐?” 玉妃粉面含霜。“皇上的赏赐还没有到吗?” “回娘娘的话,还没有。”银翠垂着首,声音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 啪!玉妃将手中的金瓷杯摔了出去。 银翠忍不住一颤,却还是劝道:“娘娘身怀龙种,切勿动怒伤了玉体。” “见鬼的龙种!”玉妃怨恨的声音之中带着一股子的阴冷。“把田景给本宫找来!” 第9章(1) 宇文琰今日休沐,他昨夜本就宿在凤仪宫,今日更是整日都待在凤仪宫不走了,慕容悠闲来无事画漫画,他就端着茶盏坐在她的对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眼眸里尽是宠溺。 慕容悠终是抬眸看了一眼她对面的那尊神。“皇上不用去批折子吗?” 所有人都让他屏退了,殿内就他们俩,窗子支开了,阳光照进来洒落在他脸上,他今日一身淡蓝色常服,前襟绣着白色云雾盘着一条五爪龙,黑发如墨,贵气内敛,如画一般。 她悄悄取来茶盏搁在画纸前方,微挡住了他的视线。 “朕说过了,今日休沐,自然是不批折子。” 其实,过去的休沐日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当他还是太子时,休沐日他多半还是在做他父皇指派的朝务或与东宫的谋士们议事,即位后更是有批不完的奏折,朝臣官员们可以休沐,他却总是待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所以,皇上今日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一直在臣妾对面待着?”慕容悠一边画一边与宇文琰闲话家常。 她以前不知道皇上还能放假的,她爹给人看病,不分画夜未曾休息过,夜里若有人来敲门要大夫救命,她爹一定爬起来,真真是医者仁心……唉,不知她爹在县衙里过得如何?她好想她爹。 “皇后怎么不画自己的日常,朕想看。”他目光亲昵地看着她。 “我的日常?”慕容悠眯了眯眼。 是啊,进宫以来,她平日都在做些什么?就算她是顶包的,也不能如此醉生梦死,过一天算一天,她娘说过混吃等死的人最是可悲,她现在就是那一等一的可悲之流,每曰在宫里吃香喝辣、饭来张口茶来伸手,无所事事都快发霉了。 她,必须做一做有益于黎民百姓之事。 她搁下了画笔,抬起头来看着宇文琰,郑而重之地说道:“皇上可知目前施行的税制为何?” 她的问题来得奇怪,宇文琰不自觉的弯了弯嘴角,还是答道:“自然是丁税。” 难道她以为他是草包皇帝,连现行税制都不知道? “皇上可知丁税是如何实行的?”她继续正经八百地问。 她梦里的那个声音跟她说过无数的治国之道,她会挑丁税打头阵是因为她认为丁税最不公平,她自小住的含笑村里的哪户人家不是十个八个的生,姚大婶还生了十三个哩,然而每个人口都要课人头税,农收不好时,户户发愁。 宇文琰深吸了一口气,她果然当他是草包。“蒙儿,朕是明君,不是个无知盼君王,不是草包,天下事都在朕的手里。” 若今日换了别的嫔妃跟他讲这些制度啥的,早被他轰出去了,是她,他才耐着注子跟她说话。 “哎,您想到哪里去了?”慕容悠忙解释道:“我没说您是草包,聊天嘛,总要有个开头。” 宇文琰十分怀疑。“所以你这是在跟朕聊天?” 慕容悠很肯定的点了点头。“如果皇上没有看不起女流之辈,那我是在跟您聊天没错。” 宇文琰再没眼力也不会在这时候说他看不起女流之辈,他啜了一口茶,淡淡地道:“丁税由来已久,对每户人口加以课税,且男丁必须服差役。” “没错!”慕容悠突然拍了下桌子,好像个升堂的县太爷。“丁役负担沉重,若是免行差役,以现银代替,并与田赋一起征收,不但能使税赋征收更为简便,也能减少无田地者的负担,实施一段时日之后,若是能将丁税废除,将丁银数目分摊入田赋,没有田产的人就可以不纳赋税了。” 她说得流畅,是因为那声音在她耳边由来已久,宇文琰却是听得震撼,如此的税制改革肯定会在朝堂上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沉吟道:“这么一来,滋生的人丁便不再加赋了。” 他很明白虽然会有很多朝臣反对,但对百姓来说是好的,这是项仁政。 慕容悠有些激动。“对!就是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这究竟是谁颁布的政策啊,又是谁告诉她的?头好痛,想不起来…… 宇文琰面色一肃,沉声道:“蒙儿,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是你自个儿的主意,还是你爹教你的?你爹让你来对朕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那么单纯了,武将干预朝政,就算那个人是她爹,他的岳父,他也容不下。 慕容悠忙答道:“我爹是个武将,他懂什么?是我、是我梦到的。” 宇文琰有些疑惑。“你梦到的?”这答案也太另类了点。 “是真的,我没骗您。”慕容悠一脸真诚。“还有很多,农桑经济、中央集权、废除贱籍等等,如果您有空的话,我再慢慢说给您听。” 宇文琰困惑的看着她,她的眼里一片澄澈,怎么也不像在说谎骗他。 他霎时明白了,他说能安心放下江山时便与她一起归隐山林,所以她现在才想方设法地要帮他治国,好让他能早一日放下江山。 他的心情大好,目光澄亮。“好,朕总是在你身边,你慢慢说给朕听。” 慕容悠心里蓦然一荡。 他明亮的眼神,他柔和的语……在在令她怦然心动。 她能信他吗?他真能放下江山时怕也七老八十了,到时还能做什么?他们携手归隐山林去那里等死吗? 不对,她犯傻了她,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隋雨蒙,哪能有与他携手归隐山林的那一日? 若是找到了隋雨蒙,她就该退场了,若找不到,等他发现她是冒牌皇后,他也不会轻饶她,他此刻对她的好和信任自然也会烟消云散,可能还会对她咬牙切齿,恨她骗了他。 她的心情霎时荡到了谷底,怎么这些事她在进宫前想都没想过呢?真像她娘说的,她是凭着一股傻胆进宫来的…… “你在画朕?!”他蓦然发现了她画纸上的人物是他,维妙维肖,线条不同于漫画。 慕容悠原是想得入神,柳眉微蹙,被他发现了之后脸有些红。“您喜欢吗?” 宇文琰的目光从她凝脂皓腕缓缓看向她泛着晶亮水泽的红润樱唇,他的心弦无法自拔的震动了,他又想吻她了。 他的脑子里向来只有国家天下、黎民百姓,没有感情这回事,嫔妃除了用来绵延皇家子嗣没别的用处,可他平静的心湖忽然落下了她这颗石子,让他心动喜爱…… “皇上!皇后娘娘!不、不好了!” 外间传来焦急的声音,打断了各怀心思的两人。 “何事?”宇文琰很不高兴自己与皇后旖旎的时间被打扰了。 外头的小方子急道:“玉妃娘娘流产了!” 当然这焦急之色也是演出来的,主子并不喜悦玉妃娘娘有孕,那么流产便也不算个事,只是众人听着,他也不好兴高采烈的报忧吧? 帝后连袂到达聚霞宫时,太后已经先一步在那里了,一副在主持大局的样儿,玉妃躺在床榻之上,已经哭得没了人形,聚霞宫里一片愁云惨雾。 “皇上……臣、臣妾无用,没能保住咱们的孩子……”玉妃红肿的双眼里泪滴点点,我见犹怜。 宇文琰还未开口,太后便面罩寒霜地道:“皇上,哀家听说自从玉妃怀了龙子之后,你还未曾来关怀过玉妃,而今玉妃失去了月复中胎儿,你却是和杀死玉妃月复中胎儿的凶手一块儿过来,你让玉妃情何以堪?” 慕容悠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出太后说的凶手是她。 宇文琰则是面沉如水。“母后何出此言?皇后怎会是凶手?” 玉妃苍白的脸上全是悲伤,她涩声道:“皇上,臣妾是喝了皇后娘娘送来的安胎药才小产的,臣妾以为皇后娘娘是一片好意,送了如此名贵的安胎药来给臣妾,臣妾不疑有他,哪知道……哪知道皇后娘娘的心却是如此歹毒,害死了咱们的孩子,臣妾不如死了算了。”说着,眼泪又顺着面颊滑下来了。 慕容悠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凄婉的玉妃。 为表重视,她是有派人送了一些名贵的补品来给玉妃,就算里面有安胎药,也是太医院配的,关她屁事?她从头到尾都没经手,她再不济也明白这是有人抱着黑锅往她头上扣。 不过,事情虽大,她并不害怕,她娘早跟她说过了宫廷险恶,至于如何险恶,进京之前她娘也都跟她说了,如今她只觉得她娘真是神算来着,什么都猜到了。 “只凭这个就断定皇后有加害玉妃之心?”宇文琰眯起了眼睛。 玉妃眼泪掉得更凶了,一脸委屈。“银翠——” “奴婢在。”银翠有些恍神,她垂首站了出来,跪下道:“皇后娘娘送来的安胎药是奴婢亲手接过,亲手放好,今日亲手煎药服侍主子喝下的,在皇上和太后娘娘跟前,奴婢绝不敢有半句谎言。” “皇上可听到了?”太后眉头紧锁。“事到如今,皇上还要袒护皇后吗?” 她的心情是极为矛盾的,隋雨蒙得宠能方便施行她的计划,可那个男人生的女儿如此得宠,她心里就是不痛快,她再也掩饰不了讨厌隋雨蒙的心情,给她使使绊子也好。 再说了,像这样专宠,隋雨蒙一旦怀上孩子,如果又是个男孩,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她可容不得有那样一个孩子的存在,正好玉妃把矛头对准了隋雨蒙,她适时帮着推动,压一压隋雨蒙的气焰,对她而言是有利无害。 “妾身不知道哪里得罪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要对妾身下毒手,臣妾好怕,好怕会有下一次……”玉妃眼睛含着泪,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哀求。“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宇文琰脸色铁青阴沉。“朕倒要问一问太医院给你配了什么安胎药。” 太后目光一冷。“皇上这是要把罪责往太医院推吗?” 玉妃急了。“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皇后娘娘是冤枉的,敢不敢让臣妾搜一搜凤仪宫?” “放肆!”宇文琰的脸色在转瞬间又冷了两分,他沉声一字一句道:“任何人不得擅闯凤仪宫,不怕后果的就尽避试试。” “皇上!”玉妃悲愤道:“臣妾和皇上的孩子被人害死了,您怎能如此狠心,不还无辜又可邻的孩子一个公道?” “玉妃说的极是。”太后持平地道:“搜一搜凤仪宫也算合情合理,若皇后是冤枉的,也能还皇后一个清白。” 宇文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听好了,何人敢动皇后一根指头,朕绝不轻饶。” 所有人听到这话都是满眼的不可置信,皇上这是护短到家了,就算对绫嫔也没有如此过。 第9章(2) “皇上——”太后眯起了眼。“难道连哀家要搜一搜凤仪宫也不成吗?” “不成。”宇文琰目光凛冽,答得果断。“皇后是朕的女人,凤仪宫只有朕能搜,而朕现在不想搜,尔等听明白了吗?” “皇上!”太后终于怒了,这是当面给她打脸。 “有话好好说,别这样。”慕容悠拉了拉宇文琰的衣袖。“你无法时时刻刻在我身边守护着我,我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这是她娘常对她和弟弟说的话—— 小悠小云,爹娘无法时时刻刻在你们身边守护着你们,你们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要搜就搜吧。”慕容悠看着太后和玉妃,众人争执不下,她却说得轻如鸿毛。 春景、绿意急到不行,主子这是还不明白宫廷倾轧有多可怕,所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嫔妃们为了争宠更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如今皇上无条件站在主子那边,主子竟还身在福中不知福,主动要让玉妃搜凤仪宫,这不啻是自找死路啊! “皇后——”宇文琰皱着眉头,他很明白玉妃欲作何事,这样的斗争在宫里从来都没有少过。 “您信我吗?”慕容悠目光坚定的看着宇文琰。“若是您信我的话就让他们搜宫,总要让他们心服口服。” 宇文琰明白她的意思。 若是一径的靠他给她撑腰,她在后宫里永远无法树立属于皇后的威严,就如同绫嫔一般,不会有人胆敢去碰绫嫔,却也没有人会敬重绫嫔,若皇后能靠自己杜绝悠悠之口,方能一步一步建立起属于她的权威,真正赢得敬重,若他有一时半刻不能在她身边照应,她也不致受到胁迫。 “朕自然信皇后。”他缓缓说道,目光也渐渐染上一丝温柔。 慕容悠晶黑的眸子炯炯有神。“那就让玉妃的人搜一搜凤仪宫吧。” 太后冷笑。蠢东西,那男人究竟是怎么教女儿的?敌人要睡,还给敌人送枕头。 “田景,杵在那做什么?”玉妃怕节外生枝,忙吩咐道:“既然皇后娘娘都允了,还不快带人去搜宫!仔细的搜,每一处都不能放过!” 田景带去的人马不到两刻钟就回来了,以时间上来说实在谈不上仔细,不过却是带回来了铁证。 “奴才在皇后娘娘的床榻里搜出了这个——”田景双手呈上一包药粉。“奴才不敢等闲待之,已飞奔至太医院验过了,太医说这是种名叫红果的奇药,这种药极其名贵罕见,怀有身孕之人若是饮下确能导致流产。” 玉妃悲愤道:“皇上!不是别人,而是皇后娘娘残害您的子嗣,皇后娘娘欲害您绝子绝孙……” 宇文琰听得心烦。“住口。”手段太粗糙,偏偏一时之间却是洗月兑不了罪名。 他看着她,这个傻女人,她以为宫里的生活能像她画的那些漫画那般与世无争吗?不过她也不用怕,万事有他这个天子顶着,天大的事,他说了算。 “皇后,你怎么说?”太后半抬着眼,徐徐地问道:“你的寝宫里为何会有此毒药?” 慕容悠并没有做百口莫辩状,她淡然地道:“既然在凤仪宫搜出毒药,表示凤仪宫里有玉妃的眼线,这点不容置喙,本宫自会证明自己的清白,玉妃也最好把眼线抽走,不然别怪本宫下狠手。” 所有人都被她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给噎得不轻,虽、虽然是事实,可这样直截了当捅出来却是前所未见,要给她下个定义嘛,那肯定就是宫斗不及格了。 “皇后娘娘在说什么眼线,妾身不明白……”玉妃有些惊慌了,她不停在心中咒骂着,隋雨蒙这个奇怪的女人! “你不明白不打紧,本宫明白就行。”慕容悠若无其事的说道。 她进来玉妃的寝殿时已嗅闻到一股奇特的药味,要找出线索也不难,只要用点心就一定可以……她娘常说的,认真的女人最美,认真就对了! 宇文琰有些眩惑的注视着她,瞳眸深邃不可见底。 她原就有夺目的绝丽容颜,此刻的她更是如星月般的灿烂耀眼,也似一道划破浓雾的晨光。 “皇上——”尚德海悄然过来禀道:“凝雪宫来了消息,说绫嫔娘娘病了,却不让人通报皇上……” 宇文琰来到凝雪宫时,谢雪绫也并非躺在床上,她仍率宫婢们在宫门前接驾,只不过神色之间有些恹恹和意兴阑珊罢了。 夜色浸染大地,宫里一片寂静,只听到风吹过,积雪落下的簌簌轻声,宇文琰亲自把深垂螓首的谢雪绫扶了起来。 “外头风大,朕说过你不需出来接驾,怎地不听话?” “是谁多嘴?”谢雪绫蹙着黛眉。“臣妾明明不让人告诉皇上,皇上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加上玉妃娘娘小产,定然是没有多余心思顾及其他。” “你这是什么话?你病了,朕岂有不闻不问之理?”宇文琰有些责备,复又情真意切地问道:“如何?身子哪里不好?太医来过了吗?” 进了寝殿,谢雪绫伺候宇文琰月兑下斗篷,跟着斟了盏热茶给他。“已经来过了,也没什么,不过是心绞痛的旧病症,就是喝了半个月的汤药也不见起色,那帮奴才才会小题大作,瞒着臣妾禀告了皇上。” 宇文琰微一震。“朕记得太医说过心绞痛有时是心病,不一定能治愈,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谢雪绫幽幽一叹,眼中莹然有泪,婉声道,“臣妾哪有什么心事,不过就是思念亡父亡母罢了。” 宇文竣看着她神色瞬间黯淡了下来,也跟着叹息。“难为你了。” 他眸光一动。 雪绫如此记挂双亲,就如同他思念他父皇母后一般,若是能让蒙儿也给雪绫画一本她爹娘在天上生活的日常,保不定能安慰到她。 “皇上怎么了?可是想到什么了吗?”他脸上那样的神情,是她从前未曾见过的。 宇文琰一笑。“朕想到了一个能稍减你思念的法子,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 她当他随口说说,也没放在心上,只淡淡地道:“皇上为国事操劳就已经够累的了,就不要为臣妾费心了。” 宇文琰和颜悦色地说道:“不费心。” 谢雪绫转了话题问道:“玉妃娘娘如何了?肯定是伤心欲绝。”她叹口气道:“倒叫臣妾想起太子妃姊姊小产那时,姊姊她足足哭了月余,让臣妾心里也难过极了。” 宇文琰苦笑一记。“雪绫,朕觉得朕似乎越发的铁石心肠了,当年太子妃与侧妃小产时朕都很难受,可如今朕却只是冷眼旁观。” 谢雪绫柔声安慰道:“也难怪皇上会如此,玉妃娘娘毕竟和皇上没有太深的清谊,皇上有这反应也是情理之中,不需往心里去。” 沉默了一下,宇文琰才道:“这件事尚且不知真相为何,但玉妃想要陷害皇后的嘴脸真是叫朕厌烦。” 谢雪绫一惊。“臣妾听闻了玉妃娘娘的人在凤仪宫里大肆搜宫,难道……” 宇文琰点了点头。“不错,玉妃要将小产之事的罪名安在皇后头上。” 谢雪绫观察着他的神色,慢慢的说道:“既然皇上心里已如明镜,此事定当能够圆满解决。” 宇文琰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宇间不自觉地有了几分狠厉。“朕自然不会让皇后受冤屈,不过是对玉妃的手段感到厌烦,她才进宫多久就学了这些固宠的心计,以后还不知道要把手伸到哪里,你也要当心点,能离聚霞宫多远就离多远,莫要被玉妃的脏水泼到了。” 谢雪绫凝视着他。“臣妾明白,臣妾一向抱病避世,不和其他嫔妃打交道,自然不会沾惹是非。” 宇文琰恳切道:“你的性子恬淡,与世无争,朕自是明白的,怕只怕,你没有害人心,他人却有相害之意。”他略一停,认真地问道:“要不,朕派个暗卫给你?” 见他并无一分玩笑的意味,她忙推却,“使不得啊皇上,臣妾除了去向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请安,几乎是足不出宫,保护臣妾的暗卫怕要无聊到打瞌睡了。” 若有暗卫在,她做事多不方便啊。 “雪绫——”他凝视瞧着她,声音沉沉,“任何事,任何时候,你都能让人找到朕,若是让朕知晓你受人欺负却还忍着,朕可是会生大气的。” “臣妾明白。”她垂着首,好一会儿才道:“皇上,雪绫有个不情之请。” 他喜欢她自称雪绫,臣妾两字总是有些生分。“你说。” 她欲言又止地道:“皇上……今夜能否留宿凝雪宫?” 她不是会提出这种要求的人,他稍一转念,“是不是朕有一阵子没在你这里留宿,有人给你使绊子了?” 她不语,也算是默认了。 宇文琰神色不动,也不必问是谁了,宫里见风转舵的太多了。“朕今夜就留下来。” 谢雪绫咬着下唇。“皇上,雪绫身子无法伺候皇上之事,雪绫希望只有皇上跟雪绫知道就好,皇后虽心慈敦厚,但身边的人难免多嘴,若是传出去,雪绫在宫里怕也无立足之地了。” 她说的有理,皇后他信得过,但凤仪宫里也有不少其他嫔妃的眼线。“朕答应你。” 谢雪绫脸上犹自带着浅浅笑意。“皇上为何那么喜欢皇后,雪绫也想知道,皇上喜欢的想必是极好的。” “你说的不错,皇后是极好。”某人的嘴角浮起一道弧线。“朕从来不知道,原来心里装了一个人是这样甜蜜的感觉。” 谢雪绫看着他春水般温柔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她也有,但不是用在他的身上,所以她很明白当一个人有了感情,也就有了弱点…… 第10章(1) 聚霞宫东面的斑斓池,池面平亮如镜,水质特殊,即便在隆冬时节也不结冰,连岸边种的一排垂杨柳也长得特别好,据说是前朝崔帝为了讨某个嫔妃的欢心,大兴土木从地下引进了宫外的温泉水入池,因此冬日也可以见到池里荷莲盛开的奇景。 这倒叫慕容悠想起了含笑山脚下的那弯终年有溪虾溪鱼可捉的溪流,村里的老人家也说,以前那弯溪流就跟普通溪流没两样,是因为某年的地牛翻身改变了地理,邻村龙泉山的温泉注入了那弯溪流,才造就了那弯溪流长年不结冰。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的东西到底埋在哪里了?这池的范围挺大的,每日来挖一点,何时才能挖到? 看样子,今天又要无功而返了。 起了身,顺手拍了拍裙子沾到的土尘,不料那处的土特别松,莲足一滑,眼看就要跌进池里了。 “小心!” 有个人眼明手快的拉了她一把。 她伏在那人怀里,心跳还是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幸好这个人拉住了她,否则她成了落汤鸡不打紧,被救起时还要解释自己这个堂堂的皇后为何在这个时辰穿着宫女的衣服掉进斑斓池里……谁让这件事得隐密进行又不能假他人之手,她也是死求活求,春景和绿意才答应让她冒险穿宫女衣服出来的。 “你还好吧?” 头顶传来一道磁性的嗓音,慕容悠这才想到自己还赖在人家怀里,慌忙跳开。“我没事!” 那人又拉了她一把,有些莞尔地说道:“怎么跳得这么急?小心又掉进池里。” 怕被认出来,慕容悠垂下螓首,犹自慌乱道:“多、多谢你了。” 那人等到她站稳了才松手,慕容悠瞥见他穿着稻禾色缎织绵五彩云蟒袍,搭着玄狐毛的石青色大氅,这才后知后觉的知道救她的人并非太监也不是宫中侍卫,她忍不住抬眸看着对方。 他的相貌俊美贵气,身形修长挺拔,一双星目如墨般深邃,气质俊雅不凡。 能在后宫随意走动的男子,除了皇帝还有谁,肯定就是皇帝的兄弟了,自己这一身宫女打扮,要是被认出来就糗大了。 宇文玦笑了起来,笑容温暖。“没想到这后宫之中还有人不认得本王,你是新来的吗?” 新来的皇后也算新来的没错,慕容悠点了点头。“我是新来的。” 宇文玦见她也不自称奴婢,尚且还不熟悉宫中的规矩,果然是新来的没错,他含着浅浅笑意问道:“我是宁亲王,你在哪里当差?” 形貌俊俏、明艳动人,眉目之间透着股灵透劲儿,以一个宫女来说她长得过分漂亮了,是后宫里任何主子都不会喜欢的那种漂亮,太惹人注目了。 “见过殿下。”慕容悠连忙见礼,恭敬答道:“我在凤仪宫当差。” 宇文玦若无其事地取下她头上的落叶,微微一笑。“原来是凤仪宫的宫女,难怪不识得本王了。” 凤仪宫之前是他母后的处所,他母后成了太后,迁至慈宁宫,凤仪宫便空置了,一直到决定了皇帝的大婚日期才又布置了起来,想来又进了一批宫女。 “这是殿下的吗?”慕容悠弯身拾起一个黄铜打造的长筒状物品,瞬间像被电击了一下。“这……这是望远镜吗?” “你知道望远镜?”宇文玦惊喜地道:“这东西来自西洋,是本王一个来自西洋的友人相赠,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是啊!她是如何知道这东西叫望远镜?她是在哪里看过? “我……我也记不清了。”慕容悠困惑地道:“殿下,这东西可以借我玩会儿吗?或许玩会儿我能想起来。” 宇文玦一笑。“这东西颇为有趣,能将远处的景物放大,借你赏玩无妨,明日此时依然在此地相见,你再带来还给我就行了。” 慕容悠接过望远镜,朝他灿烂一笑。“多谢殿下!” 宇文玦莞尔地看着她,一般宫女这时候都会福身才是,不过他反而喜欢她这样不拘礼。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悠,悠闲的悠。”她礼尚往来地问道:“那殿下叫什么名字?” 宇文玦忍住大笑的冲动。“本王名叫宇文玦。” 她自言自语道:“宇文琰、宇文玦……哦,都是玉部首,果然是天家,连取蚌名字都要那么尊贵……” 他更想笑了,在这宫里谁敢直呼天子之名? 他不减笑意地道:“小悠,你是新来的,尚且不懂宫中规矩,但你必须要知道在宫里不能直呼皇上的名讳,本王一个人听到无妨,若让他人听见了可是要问罪的。” 慕容悠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宫女!她忙对宇文玦福了福,说道:“多谢殿下提醒!奴婢一定铭记在心,不敢再造次。” 宇文玦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温和地道:“本王还要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明日见了,小悠。” “恭送殿下——”慕容悠目送他远去,这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早起上值的内官和宫人们有些已经出来活动,她也不能再挖宝了,只得先打道回府。 她行色匆匆地回到凤仪宫,从小门处进入,春景已经拉长了脖子候在那了。 “娘娘可回来了。”春景忙把一件大氅给她披上,遮去了她身上的宫女服装,连帽子也给戴上,这样便万无一失,可回寝殿的路上她还是忍不住叨念道:“娘娘要找什么让奴婢去找不就成了,何苦一定要自个儿出去找,要是被人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悠好脾气的笑道:“就因为你们不知道我要找什么,所以我才得亲自出马,就算找到了,你们也不知道那就是我要找的东西,我不自己去找是不行的。” 其实这话她昨天就说过了,估计是她凌晨又扮成宫女出去,春景才会这么急。 也难怪春景会急了,要是皇上来了,她们要说她哪里?而她这个正主儿不在凤仪宫里,其他宫人却一个不漏的全都在,这说不过去啊! “所以娘娘得说清楚啊,您不说清楚,奴婢又怎么能明白。”春景仍是颇有微词。 慕容悠嫣然一笑。“就是说不清楚,我才不说。” 殊不知,她要找的东西要靠闻的,而气味这东西是无形的,要怎么说清楚讲明白?她也只能以身涉险。 不过春景说的是不错,被人认出她是皇后,后果确实严重,并非她认为皇后假扮宫女溜到斑斓池边挖东西是什么大事,而是一旦她被认出来就打草惊蛇了,她肯定再也找不着她要找的东西了。 “对了,春景,你可知道宁亲王是什么人?”她怀里还藏着望远镜呢,今日得好好玩上一天,保不定她就会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了。 “宁亲王吗?”春景想了想。“应是皇上的弟弟,当今太后娘娘唯一的嫡子,当年太后位列四妃,就是生下这个儿子才晋位贵妃。” “太后的嫡子吗?”她思忖着。“这么说来,身分可要比寻常皇子高贵多了,却还如此平易近人,真是难得。” 太上皇殡天时,她对哭很惨的翼亲王印象深刻,对宁亲王就没什么印象了,他的表现似乎中规中矩,没特别悲伤也没特别冷血,神情哀戚,眸中含泪,就是个失去父亲的儿子的合理表现,所以她当时也没多看两眼,才会面对面还认不出来。 她想着太后的容貌和太上皇的容貌,再想想宇文琰的容貌……奇怪了,宇文玦的相貌跟这些人都不像,她却觉得他眉目之间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娘娘现在自个儿都内忧外患了,还有心思管宁亲王是何人?”春景没听见主子嘀嘀咕咕的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她挂心的是眼前对主子不利的情况。 “内忧外患?”慕容悠有点纳闷。“这话怎么说?” 春景蹙着眉。“娘娘被指为害玉妃娘娘流产的凶手,皇上前日又宿在凝雪宫,就是玉妃娘娘小产那日,这样还不内忧外患吗?” 慕容悠不自觉的停了下脚步。 原来前日他宿在凝雪宫,所以没过来她这里…… 春景续道:“皇上这阵子都留宿在凤仪宫,却又忽然去了凝雪宫,这不是说明了皇上也对娘娘的清白心存怀疑吗?所以不愿再过来凤仪宫。” 慕容悠一路沉默。 他也怀疑她是害玉妃流产的凶手? 翌日,空气沁凉,天还未透亮,慕容悠又扮成宫女来到了斑斓池边使劲的挖,她想快点证明自己的清白,她不想宇文琰怀疑她是那么凶残的人,连个胎儿都下得了毒手。 他怀疑她是凶手,他信不过她,她很难过,而他去凝雪宫,去找绫嫔,她更难受,难受到一夜未眠,所以还没天亮就出来了。 她知道他对绫嫔不一般,进宫的这些日子时有所闻,皇上对待绫嫔不同于其他嫔妃,更有人说皇上无条件站在绫嫔那边,无论发生什么事皇上都会袒护绫嫔,只可惜绫嫔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否则位分肯定不只如此。 他究竟是有多看重绫嫔,有多喜欢绫嫔?她和绫嫔同时掉进河里,他会先救哪一个?这是她娘问过她的白痴问题,问她若是爹娘同时掉进河里要先救谁?当时听来是很白痴,加上她娘是笑嘻嘻地问的,但现在她还真想问问宇文琰,他那样亲吻她,若是她和绫嫔掉进河里,他要先救谁?他……肯定是说绫嫔吧? 想到这里,她便更加使劲的挖、用力的挖! 蓦然之间,一抹她期待已久的气味从土间冒了出来,虽然几不可闻,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她赶忙用铲子挖了一些到鼻下嗅闻,再用指甲勾了些舌忝了舌忝确认。 就是这个没错! 她欣喜若狂的拿出备好的瓷瓶,将瓶子装满了,就在她起身时,一枝羽箭悄无声息的飞过来,当她看到时已经来不及了,虽然灵巧的躲过了羽箭,但她却脚一滑直直跌进了池中,池面瞬间溅起两尺多高的水花,而第二枝羽箭、第三枝羽箭接踵而至,全都射入了水里。 “小悠!” 宇文玦目睹了她坠池的一幕,他的心倏地一紧,焦急的拔足朝她奔去。 到了岸边,他想也不想地飞快跃入池中,很快将她拖上了岸,待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她拖到较干爽的树丛边,池面已恢复了平静,只剩一圈一圈淡淡的涟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悠!你怎么样?”宇文玦急忙检查她的情况,见她虽然冻得浑身发抖、牙关打战,但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忙在她胸口压了压挤出她腔胸里呛进的水。 她身上的衣裳早被池水浸透,浑身湿漉漉,蓦然一阵凉风吹来,她便瑟瑟发抖,他看了实在于心不忍便低去为她挡冷风,她阖着眼,纤长微弯的睫毛近在眼前让他不禁一楞,怎么有人的睫毛可以如此浓密? 慕容悠脑袋晕乎,打了个喷嚏,顿时让宇文玦回了神。 他思索着,一共三枝羽箭都对准她,这分明是有人要加害于她!若是他没有出现,怕是还有更多羽箭会飞过来。 爆里竟有人大胆行凶?但对着一个入宫不久的小爆女,为什么? “小悠,你还好吗?”见她打了个喷嚏却没有睁开眼睛,他轻轻拍着她的脸颊要将她唤醒。 慕容悠并没有昏过去,她是吓到了,且池水虽然不结冰,但此刻是隆冬,她浑身都浸湿了,冷得要命的直打颤。 听见宇文玦叫唤的声音,她总算是睁开了眼,第一时间看到宇文玦关切的脸色,她气若游丝地道:“我没事……你呢?” 这宁亲王人还真好,为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爆女竟然跳进池里救她。 “我也无事。”他虽然也湿透了,但他有功夫护身,自小习武又是男子,较能抵挡寒气侵体。 “那就好……”堂堂亲王,可不能因为救个小爆女出了什么差错。 宇文玦面容肃然。“告诉我,你在宫外是否与人结怨了?还是你在宫里得罪了什么人?为何有人要置你于死地?” “我不知道……”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她也是毫无头绪,这种事她娘没教过她,隋夫人也没教过她,而她现在脑中一片空白,觉得自己是不是在作梦,怎么会有人要杀她?是冲着她来,还是有人在练箭,她不巧蹲在那儿?虽然她宁可是后者,但机会不大,那箭来得飞快,显然有人要她的命…… “没事了,别怕。”他轻轻将她颊上贴着的凌乱发丝拨开,柔声道:“有本王在,绝不会再让你身陷危机。” 她秀眉紧获,嘴角微翕,像是喉间有什么梗着说不出话来。 他莫名的想要保护她,她说在凤仪宫当差,又是新来不久,想来向他皇嫂讨个宫女不是难事…… 宇文玦见她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身子直打哆嗦,便果断地道:“这件事日后再来追查不迟,我先送你去太医院!” 慕容悠本想说不要,她不能去太医院,去太医院就穿帮了,可他已经抱起了她。 他的步履飞快朝太医院而去,还一边说道:“幸好咱们约好了要在此地见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10章(2) 慕容悠已稍稍回了神,这时才后怕了起来。 他说的没错,若不是看到他出现,那朝她射箭的人只怕不会放过她,兴许会过来看看她淹死了没有,若没有,再朝她补箭,等她被发现时就是身上插着几枝羽箭的浮尸一具了。 见她又打了个寒颤,大大的眼睛噙满了惊惧的泪水,宇文玦心里一紧,只当她是冻坏了,他情不自禁的以大拇指轻轻拭去她粉面上的水珠。“是不是很冷?忍会儿,就快到了。” 他加快了步伐,只恨自己在轻功上的造诣并不高,且两人皆湿了衣衫,无法抱着她施展轻功,他担忧着,她直直落到池里,池中有许多大石,也不知有没有伤到哪儿。 正焦急间,一抬眸,迎头见到前方宫道上一大队宫女太监侍卫过来,那为首步履如飞的不是宇文琰又是谁? 天子在前,不管他再着急都要停下来。“参见皇兄。” 慕容悠一震。 皇上来了?!她的眸底掠过一丝懊恼,旋即飞快睁开眼又迅速闭上。 他身着赤黄朝服,戴着朝冠,迎面疾步而来,显得英气逼人,显然是要去上早朝。 唉,为何偏偏遇到他?她要怎么解释自己此刻的模样? 不对,她为何要跟他解释,又没规定皇后不能扮成宫女,不能掉进池里,不能给别的男人抱着,他都能去凝雪宫了,她扮成宫女又算什么?再说了,当她为了查明真相投入所有的精神时,他又做了什么?在聚霞宫众人面前维护她,转身却是去了凝雪宫,对她不闻不问,只有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傻瓜才会相信他那与她归隐山林的告白,傻傻地把心丢在他的身上…… “请皇兄恕臣弟此刻不方便见礼。”宇文玦请罪道。 他见宇文琰脸上表情不大对,一脸的阴霾,不知是否在烦恼着北匈奴来犯? 他虽然身无官职,居朝堂之外,不过也知晓日前关外八百里加急来报,北匈奴竟举十万大军来犯,为了这件事,他知悉他皇兄这两夜都在内阁和众臣们挑灯夜议。 匈奴民族极为野蛮凶猛,曾被他祖父平定,之后便一直伏低做小颇为安分,他父皇在位期间也不敢生事,这会儿定是见他皇兄初登基便动了心思。 他很明白若没将北匈奴一举镇压,其余小柄如柔然、波连、向月等国也会蠢蠢欲动,也无怪他皇兄会夜难成眠了。 饶是忧心国事,他皇兄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他便直截了当地道:“皇兄,这个宫女落水了,臣弟正要送她去太医院,请容臣弟先行告退。” 宇文琰的火眼金睛瞪视着宇文玦怀里的人儿,深邃犀利的黑眸一眨也不眨,似要将人瞪出洞来。 她身上的宫女服此时湿漉漉的紧贴着她的身躯,想到她里头没穿抹胸,穿着那两片布料,他就十分着恼。 她要找出真相证明她自身的清白,他由着她,可她让别的男人碰着了她的身子那就不行,即便那人是他弟弟也一样,他不能忍受这个! 宇文琰目光深沉,脸罩寒霜。“把人给朕。”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宇文玦此刻已经被他杀死了。 事实上这并非巧遇,她的行踪,他一直了若指掌。 这几日她天未明就扮宫女到斑斓池东挖西挖的,他便派了暗卫跟着,也第一时间得知她被暗箭所伤掉落池中之事,因此他才从御书房直奔而来。 宇文玦错愕道:“什么?” 宇文琰很是不耐,还加上了几分火气。“没听到吗?把人给朕!” 宇文玦文风不动,并没有依言把人交出去。 他皇兄绝不是亲切到会亲自送宫女到太医院去的人,怕是认为这宫女造次,要交给内务府处置,而内务府会怎么处置一个遭不明人士暗算的惹祸宫女?自然是打数十大板扔出宫去任由着自生自灭了。 他因而口气一寒。“不劳烦皇兄了,臣弟自己送她去太医院就行了,这宫女……”因为是凤仪宫的人,他瞬间有些犹豫,却还是维护地说道:“臣弟是认得的。” 宇文琰唇边下弯的弧度加深了。 认得?只不过昨夜有了一面之缘叫做认得?暗卫禀过,他知道她和宁亲王巧遇,她没说破自己的身分,还说自己叫什么小悠,是凤仪宫的宫女,并且跟他借了那叫望远镜的洋物品。 看他如此紧张维护她的模样,怎么?他是喜欢上她了吗? 他突然觉得宇文玦很是碍眼。 “皇兄,臣弟能否先走一步……” 不等宇文玦说完,宇文琰便解下自己的紫貂毛披风往某只落汤鸡身上一盖,口气寒如冰地说道:“她是朕的皇后。” 宇文玦一惊。“皇兄这是何意?” 尚德海眼见气氛大大的不对,忙道:“殿下,这位乃是皇后娘娘,一时贪玩所以穿了宫女服出来……”他该怎么说才好?出来闲晃?出来挖土?出来没事找事? 饶他是宫里的人精,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皇后的行为了。他润了润唇,小心翼翼地措辞道:“呃,出来……散心,请殿下勿怪。” 宇文玦浑身一震,他看着怀里的人儿倒吸了一口气凉气,瞬间心乱如麻,简直不敢相信他怀里的女人是皇后! 他匪夷所思的瞪着她看。 她当真是皇后吗?为何……她偏偏是皇后? 他有瞬间的呆滞和失神,先前那一刹那的心动,已然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心动,永远不能付诸行动了…… 见宇文琰脸色微微一沉,尚德海咳了一声,好意出声提醒道:“殿下——” 宇文玦还没从震撼中恢复过来,他脸色煞白,见尚德海不断对他眨眼使眼色,暗示着他皇上快发怒了。 “原来是皇嫂,臣弟失礼了。”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愕和失落,慢吞吞的把人交了出去,神情有些颓然。 不管他先前对她再有好感,当她的身分是皇后,一切就不一样了,她是唯一一个天下间他不能想望的女人。 不过,有件事他还是得说。“皇兄!适才在斑斓池畔有人欲加害小悠……我是说有人欲加害皇嫂,那人朝皇嫂射了三箭,请皇兄务必查出射箭之人及其目的,避免让皇嫂再身陷险境!” 宇文琰冷笑,小悠是吗?他可真是担心她啊! 宇文玦仍续道:“皇兄,若是需要臣弟帮忙追查凶手,臣弟自当效力……” 宇文琰没说话,但眼中闪过一丝微怒,他拧着眉,一接到人,转身就走,没半个谢字,一溜太监宫女侍卫也只好赶忙跟上去。 宇文琰走得很快,带着满身的阴沉之气,像座移动的火山。 “皇上!您慢点啊!要不要传步舆来接驾?”尚德海边追边喊,深怕主子磕着碰着了。 “不必!”宇文琰嘴角一撇,很是不快。 宇文玦把人交给他,脸上那怅然是怎么回事?如果她不是皇后,他想如何?想要了去安置在他府里吗? 懊死! 慕容悠身上盖着貂毛披风,暖了些,脸色也缓和多了,她偷偷半眯眼眸,见到一张盛怒的俊颜。 宇文琰紧紧抿着唇,看起来似乎是气坏了,想到自己这身宫女服不伦不类的还浑身湿透了,她认为自己还是装昏迷不要开口比较好,再说了,她也不想跟他说话,不是只有他会生气,她也会! 模了模怀里,幸好那装证据的瓷瓶子还在,虽然涉了险也值了,至少能够还她清白…… 她猛然想到了一件事,也顾不得装昏迷和生气了,睁开眼睛喊道:“皇上!” 宇文琰哪里会不晓得她在装昏迷,但想到宇文玦似乎对她有情,他便不痛快。“闭嘴,朕现在不想听你说。” “皇上一定要听!”她急切的说道:“请皇上派人到聚霞宫去,玉妃身边的心月复公公和宫女,一定要牢牢的看着他们!” 难道她查到什么了?他心里一动却还是不肯应承,径自抿着唇。 回到凤仪宫,春景、绿意简直吓坏了,宇文竣没理她们的磕头请罪,只咬着牙,目光凶狠地道:“速为皇后更衣!” 春景、绿意忙为慕容悠净身更衣。 安太医匆匆赶到了,宇文琰盯着他诊脉,眼睛也没眨一下,吓得他都快诊不出脉来了。 “皇上请放心,娘娘没有伤到哪里,虽然受了寒气,幸而娘娘底子好,调养数日便会无事,微臣这就开些驱寒的方子。” 听到这里,宇文琰挑了挑眉,安太医会意,连忙惶恐的点了点头。 慕容悠喝了药,那药里加了安神汤,不久她便沉沉睡去了,春景、绿意都惴惴不安怕皇上要究责,她们身为皇后身边的一等大宫女,难辞其咎。 就在她们两人七上八下时,宇文琰开口了,“皇后换下的衣物里有个瓷瓶,拿过来给朕。” 两人不敢怠慢,忙去取了呈上。 虽然慕容悠叮嘱过让她们好好保管瓷瓶,绝不可遗失,但现在是皇上要看,且皇上摆明了知道那瓷瓶的存在,她们能不交出去吗? 于是那瓷瓶到了宇文琰手上,他转动着瓶身,不发一语,旁边春景、绿意大气不敢喘一声。 那瓶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啊?若是害人的东西可就不好了…… 如此一想,两人都苍白着脸,更加地胆战心惊了。 小禄子也随侍在旁,他倒还好,他是看惯了皇上阴阳怪气、阴晴不定的脾性了,因此没在怕,还老神在在地时不时斜眼瞧上春景、绿意一眼,这些姑娘家的就是胆子小,这样就吓得半死,皇上使使性子嘛,有什么好怕的? 一时间偌大的寝殿里除了慕容悠绵长规律的呼吸之外便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宇文琰看了一会儿瓶子,微微挑了一下眉,“小禄子,送到太医院让安太医验验里头是何物。” “奴才领命。”小禄子有些意气风发的带着瓷瓶扬长而去。 宇文琰蹙眉,“来人——” 屋外传来恭敬的回应之声,“微臣高勇,皇上有何吩咐?” 宇文琰面色沉静无波。“看牢聚霞宫,不许不见一人,也不许死一人。” “微臣领旨!” 第11章(1) 慕容悠这一觉直到半夜不知什么时辰才幽幽转醒,身上盖着轻暖的丝绣被,她感觉到身后有个温暖健硕的躯体,那人侧躺着牢牢地搂着她,她一时有些回不了神,帐里散着淡淡的麝香气味,纱帐外摇曳着幽暗的烛火,她顿时难分是梦境抑或是真实。 但她并没有疑惑很久,扣在她腰际的大手拢了拢,她的神智很快回来了,那特殊的麝香不容错认,是他! 此时此刻,很是纠结,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和心情面对他,她的心理素质并不强大,想到他和绫嫔那样,她实在接受不了,不由得挣扎了下想从他的怀里挣月兑,她满脑子的想法只有一个,他这双手臂昨夜也是这样揽着绫嫔入睡吧…… 靶觉到怀里的人似乎很吃惊,跟着便想月兑离他的怀抱,宇文琰脸上隐现怒气,延续了整日的不悦,此时不吐不快。 他哼了哼,微冷的声音沉沉地响起,“为何吃惊?朕在皇后的床上有何不对吗?” 之前她分明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抱着她睡,怎么被宇文玦抱过之后就对他的怀抱这么排斥? 他们真是在斑斓池才相识的吗? 在他父皇殡天之后,徐太后和隋岳山私下的来往就变得极为频繁,理由他尚未查出来,但如此一来,让他不免怀疑隋雨蒙和宇文玦是否先前就已相识,却在宫里做足了戏装作不认识,所以宇文玦才会对她落水那么紧张,否则一个小小爆女落水,他堂堂一个亲王亲自下去救说得过去吗? 她是他的皇后,但她的心到底在哪里?是在封擎身上,还是在宇文玦身上?她觉得宇文玦比他好吗?若不是他父皇指婚,她想要嫁给谁?他不自觉地紧了紧手臂……在她还没醒来之前,这些想法真真快要逼疯他了,他,无法容忍自己是她不情愿的选择。 “皇上,您也是把绫嫔抱得这么紧吗?”天知道她怎么会这么说?但她就是说了没错! 语气还……还挺不是滋味的,而且还……还有些阴阳怪气的。 再度与他躺在一张床上,她觉得闷极了,心情早已不复之前暧昧时的甜蜜,想到他不相信她没害玉妃滑胎,还“趁她之危”在她查真相时宿在凝雪宫,跟绫嫔做那册子上的事…… 先前还空口说白话,说什么“你还不来,我怎敢老去”,都敢去凝雪宫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根本满口荒唐话,不管她如何宽慰自己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对他心动的她才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你说……什么?”宇文琰旋即将她翻转过来面对他,见她垂着头,又捧起她的脸来,想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被他这样看着,慕容悠只觉得一阵烦躁。“没有,没说什么,我已经没事了,您可以回您的寝宫休息了。” 说着,她有些意兴阑珊的垂下了眼眸。 她真是犯傻了,竟跟他的嫔妃吃醋,进宫都还没半年呢,她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后了,搞清楚,她并不是真的皇后,她是慕容悠!早晚有一天她要离开皇宫,离开他,回到含笑山含笑村去做回她的慕容家女儿,那么现在她在意他碰哪个女人有什么意义吗? “你在赶朕?”他真不喜欢她此刻的表情,好像万念俱灰似的。“为什么宁亲王抱过你之后,你就对朕反感了?” 宇文玦虽是他的弟弟,但他们原来就不亲,此时他对宇文玦更是有意见了,左右横竖怎么看都不顺眼。 “就算您是皇上,也不能含血喷人!”她忍不住发火了,眼眸还泛起了水光。“扯到宁亲王做什么?他不过是好心救了我,而您呢?我掉进池里的时候您在做什么?怕是还在绫嫔的被子里吧!” 宇文琰看着口不择言的她,他累积的怒火忽然之间全消了,不禁扬了扬嘴角。 她在吃醋! 在她的惊讶之中,他伸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柔声说道:“朕昨夜与前夜均是在内阁与大臣们商议北匈奴进犯之事,并非宿在了凝雪宫,朕在玉妃小产那日是宿在凝雪宫没错,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朕对绫嫔有承诺在先,暂时不能对你说,等到时机适当了,朕绝不会瞒你。” 听他如此软语温声的对她解释求和,她的心也软了。 唉,她都不知道北匈奴来犯,国难当前还跟他闹什么?她突然有些内疚了,不讲道理的好像变成她了,都没求证就胡乱给他扣上帽子。 可是,他跟绫嫔之间不是她想的那样,那么又是哪样?他又是跟绫嫔约定了什么,不能与她说? 总之,他待绫嫔与玉妃不同,这是肯定的。 “蒙儿,你好好想想,若朕的心里有别人,又何必来你这里低声下气,你就别再折磨朕,今夜,做朕的女人好吗?”他的唇凑到了她的耳畔,脸紧贴着她的鬓发,心口热烫。 慕容悠被他的气息弄得心跳加速,眼中荡起了无数波澜。 他说的也没错,要不是对她情意缠绵,他要什么女人没有,何苦来哉?重点是,她也被他撩拨得身体软绵,册子里的事涌上了脑门儿…… 她一向是听她娘的,她娘说不能给皇上碰她,就不能给皇上碰……可今夜她恐怕要违背她娘了,她觉得自己也很留恋他的怀抱,所以想与他试试,但前提是,他的回答要令她满意才行。 “等等!我、我有个问题要问您。”她手忙脚乱的想要推开他。 宇文琰自是不理,坚硬火热的早在蠢蠢欲动了。 这会儿,她说什么都不能阻止他要她的决心! 从此之后,不许她再看旁的男人一眼,也不许她让他之外的男人抱……他究竟是有多在意宇文玦抱她啊?此刻他已不想去管自己究竟是喝了几缸子醋,身为男人,他的想法很直接,当她成了他的女人,她便只会想着他一人,而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同时间,他还深深觉得过去那要先得到她的心再得到她的人的想法简直无聊透顶,他大可以先得了她的人,再得她的心,保不定还事半功倍些,女子都是从一而终的,成了他的人,她的心自此之后自然会系在他身上了。 这样的想法助长了他的情/yu,他迫不及待的将她压进丝绣被里,倾身一下一下吻着她的眼睛,热烫的双唇旋即也徐徐覆上她的。自现在不是用嘴说话的时候,用身子说话才对。 “唔……等等……”慕容悠顾不得君前失仪,努力地把情/yu高涨的天子给推开了,虽然她也被他吻得头脑发懵,但她一定得要知道,这对她很重要! 宇文琰瞪着她。“我真要疯了。” 她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她推开他?推开大云朝权力最大的男人? “我一定要问!”她毅然抬眸,执着的看着他。“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不然我不会乖乖就范的。” 宇文琰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痹乖就范?敢情是把他当土匪头子在强抢良家妇女是吧? “问吧。”他看着她那张油盐不进的绝艳俏脸,发出了挫牙磨齿的声音。 好,很好,他竟然会纵容着她? 谁让他犯贱,后宫那么多女人偏偏只要她一个,他这辈子目前为止没输得这么彻底过。 “就是——”慕容悠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的双眸。“我跟绫嫔掉进湖里,您会先救谁?” 宇文琰不由错愕的一楞。“什么?” 慕容悠那被吻到嫣红的唇严肃地重复道:“我说,我跟绫嫔掉进湖里,您会先救谁?” 宇文琰险些失笑,凝视她半晌。“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很可笑吗?”慕容悠无所谓的耸耸肩。“没错,是很可笑,可是我想知道,若您不回答,我是不会让您碰我的。” 宇文琰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不让碰,成年礼后,有女官教他通晓人事,随即有妃有妾,登基后,不翻牌子倒像他的罪过,后宫嫔妃个个等着他的雨露,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有个女子会开出条件才肯让他近身,而且那女子还是他的皇后,他的正妻。 他不由得轻轻捏了捏她精巧的下巴。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人,她知道有多少嫔妃在等着他临幸吗?她竟敢开条件?嗯哼,不过他喜欢,喜欢她不受他摆布,更喜欢她这个问题背后代表的涵义。 他双眸徐徐眯起。“你真想知道?” “对!”她重重地说。 他倏然一笑,神情充满了戏谑。“朕会先救绫嫔。” 咚! 有人的心掉了到谷底。 “好了!您不许碰我,您走,您马上就走,我不想见到您,呜……”慕容悠捂住了耳朵,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了出来,心还酸酸的,很酸很酸。 好了,看吧!偏要问!他果然会先救绫嫔!明知道答案一定是如此,她干么还要问?干么会难过? 宇文琰摇头,无奈叹道:“谁让你偏要问?” 不过她显然听不见,他扣住了她的双手,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拉开,馨她哭得泪眼婆娑的脸。“听朕说完!” “不听!”她对他拳打脚踢的,全然忘了他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反正此刻在她眼前的不是天子,而是负心汉! “你一定要听!”她这样失仪的胡乱打他,他心中反而涌起了丝丝甜蜜。“朕会先救绫嫔是因为朕承诺过,无论何种情况下都会保护她,所以朕不能食言,但救了她之后,朕会再跳下河去与你一同赴死!朕到阴曹地府里去保护你,让那些牛鬼蛇神不敢欺负你。” 慕容悠心头一震。 “你这个——”她想起了她娘形容故事话本里的男主人翁时用的词儿,脸色绯红地月兑口道:“你这个高手!” 他爱怜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目光像是温柔的羽毛。“蒙儿,朕爱你,你还不懂吗?朕爱你,爱惨你了,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朕从来不曾对一个女人有如此感觉,你是第一个,就好像,空了的心被填满了……”他说着,含着她的双唇不停吮吻,又把她的香舌吸进自己口中挑弄,如同着了魔一般。 慕容悠亦同。 听了他那一番要去阴曹地府保护她的告白,她心里已是极度熨贴,她眼含水光任由他予取予求,枕下那令他不举的药丸子,她决定明日就拿去扔掉。 她的身子绵软,他动情的吻着,目光渐渐深浓。 很快的,她的衣衫从肩上被扯了下来,胸前那饱满的浑圆扣在两块布里,亲眼见到,触手可及,他不禁吸了口气,顿时口干舌燥。 慕容悠这才想到自己穿了外人看了会很奇怪的抹胸,这要怎么跟他解释才好? 正想破头,却听到他嗓音沙哑地说道:“可知道朕是怎么被你迷惑的?就是这两片东西,以后,你都要穿这个给朕看……” 原来他喜欢啊?她顿时松了口气。 他亲自解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就如同他想象的一般,多汁的蜜桃蹦出…… 一夜缠绵,百病全消。 慕容悠再度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枕着宇文琰的手臂,想起昨夜几乎是通宵缱绻,他才没睡一会儿,怕是不久就要上朝了。 丙然,没过一刻,外间就传来小禄子请皇上上朝的声音。 宇文琰也已经醒了,他让小禄子进来伺候,自己则亲自为慕容悠披上外衣。 慕容悠任由他伺候自己,也没觉有什么不妥,不过若是此刻有人进来肯定会觉得大大不妥,皇帝伺候皇后娘娘更衣,这成何体统? “皇上没怎么睡可怎么好?”何止没睡啊,简直过度纵情,体力透支了。 宇文琰将她的衣带牢牢地系好,独占的意味非常明显,小禄子虽然是太监,但也不能让他看了去。 “你别担心。”宇文琰看着她,眸中微微发亮且带着笑意。“朕的身子好得很,不过是一夜没睡,不算什么,下了朝再补眠即可。” 慕容悠沉吟。“那么,等皇上去上朝之后,我便去聚霞宫。我想了想,有人要杀我,肯定是发现了我要做什么……” 宇文琰悄无声息地伸出了食指轻按住她的嘴唇。“不急。” 慕容悠因睡眠不足而有些迷蒙的双眼连眨了好几下。 怎么能不急?她昨日早晨从斑斓池回来就睡到这时候,恐怕该在的证据都被湮灭了,人,也被灭口了…… “你信朕吗?”宇文琰凝眉说道:“若是信的话,你再睡一会儿,朕去上朝,下了朝,朕过来接你,咱们一块先去聚霞宫,该在的,一样都少不了。” 她拉下了他的手,毅然决然地说道:“罢了,冤枉就冤枉吧,反正清者自清,我没做就好,这当头皇上还有北匈奴进犯之事要烦恼,国难当前,我还给皇上添堵,实在不该。”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她脑中蓦然回荡起这两句话,是谁对她说过的? 到底是谁在对她说话…… “你不信朕能做好每件事?”她那视死如归的表情令宇文琰失笑。 慕容悠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信,而是这时候皇上理该要把心力放在力抗北匈奴之事上,若为别的事分心实在不好,若是为了后宫之事分心,那更是大大的不好。” 宇文琰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朕自有分寸,不过,朕很高兴你这么为朕着想。” 小禄子进来伺候更衣,宇文琰去上朝了,离去前还捉住慕容悠的嘴唇一阵深吻,两人经过昨夜,心中都是缠绵无尽,这会儿只是要小别一、两个时辰都觉得舍不得对方。 慕容悠虽然身子挺累,但脑子里记挂着玉妃之事却是也睡不着了。 春景、绿意带着四儿、美宝等收拾了寝殿,见到床上落红,那高兴啊,十足摆在脸上了,绿意还立刻去让敬事房记档了。 慕容悠都看在眼里。 本来嘛,她虽是冒牌皇后,但皇上可不知道她是冒牌的,她迟迟没与皇上圆房本就极为不妥。 “娘娘,这是什么?” 慕容悠一转眸,看到站在紫檀床边的美宝,她手上拿着一颗药丸子左瞧右瞧的,一脸的疑惑。 不举迷香丸!她顿时脸上发烫。“没什么,快拿过来给本宫。” 为了要用时能迅速找到,她将药丸子直接用绣帕包着搁在枕下,没装在瓶里,如今她已知晓了“举”的意思,想到要是昨夜宇文琰吞了这药丸后不举,那情况会有多惨烈,而自己被他撩拨得如水如泥,若是他不举了,自己又该怎么办…… “看娘娘紧张的模样,不像没什么啊。”美宝虽然依言朝慕容悠走了过去,却还是捏弄研究着那药丸子。 “娘娘还藏在绣枕下方,肯定有什么。” 都是因为慕容悠没有皇后的架子,久了,她们这些宫女也就跟着没大没小了。 第11章(2) 慕容悠窘了一会儿,很快就恢复整人本色了,她一本正经的看着美宝。“实话告诉你吧,那是红萝卜苗子。” 这会儿换美宝吓了一跳。“红萝卜苗子?” 慕容悠轻描淡写地说道:“皇上不是不许御膳房送红萝卜给凤仪宫吗?所以喽,本宫就想着自个儿种,上回本宫家人进宫来时,特地托他们带来的。” “娘娘,这真是红萝卜苗子吗?”美宝实在不信。 没看过猪也吃过猪肉,红萝卜苗子再怎么也不可能是一粒药丸子,娘娘肯定又在诓她了。 “不信?”慕容悠挑眉。“那你拿去种种看,若是没有长出红萝卜来,本宫随便你处置。” “奴婢哪里敢处置娘娘啊。”这打赌根本不公平嘛!美宝扁了扁嘴。 慕容悠十分大方地道:“好吧,若是没长出红萝卜来,本宫便给你一百两银子,可若长出来了,你得在本宫和皇上面前放个屁。” “啊?”美宝一楞,小嘴儿张得老大。“您说,放个屁吗?” 这赌注好生奇怪,虽然不难,娘娘与她们疯惯了,她在娘娘面前放屁倒还可以,但要她在皇上面前放屁,这委实……委实是大大的不敬,想到皇帝那张严肃的脸,她冷不防打了个哆嗦。 慕容悠偷偷笑了笑。“怎么,你做不到吗?” “奴婢做得到!”为了一百两银子,美宝忙道:“不过是放个屁嘛,这有何难?奴婢这就拿苗子去种。” 美宝欣喜若狂的拿着那颗药丸子出去种了。 慕容悠看着美宝喜孜孜离去的背影,心里十分感叹,她娘还说京城人聪明哩,美宝就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这不,让她这个山里来的耍得团团转?要是那药丸子能长出红萝卜来,她给美宝一百两都行,她还在美宝面前放个屁! 慕容悠用了早膳便什么也不做,好不容易盼到早朝散了,宇文琰果然依言来到凤仪宫接她。 帝后连袂一块先到了聚霞宫,像是有情报似的,太后后脚随即驾到。 宇文琰看着太后,神色淡淡。“母后怎么来了?” “哀家过来看看玉妃。”太后也是云淡风轻。“倒是皇上和皇后一起来了,是查出什么了吗?” 皇后落水还遭暗算,她自然知道,只是这件事里插进了她的亲生儿子,她极不乐见。 “自然是查得水落石出才会过来。”宇文琰漫不经心的答道。 慕容悠看了宇文琰一眼。 他知道什么吗?可来之前,他什么也没问她…… “皇上,您已查清楚了吗?孩子死得冤枉……臣妾还请皇上为臣妾月复中的胎儿主持公道。”玉妃哽咽地说,她脸容憔悴,像是一夜没睡。 是的,她确实一夜没睡,不只如此,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 她和整个聚霞宫的人被困在宫里动弹不得,有人明显的在告诉她,她被监视了,她只能在宫里干着急却什么也不能做。 问她如何知道?她不过是要叫田景过来议事,一枝羽箭便直接穿过她面前,钉在了床柱上,甚至那箭尾还会轻轻颤抖,吓得她花容失色,跟着她又叫了银翠,又是一枝羽箭尖锐地破窗射来,就在她喊救命时,整个聚霞宫的宫女太监无人进寝殿查看,也没半个侍卫冲进来救她,当下她心惊胆跳。 试问,在这宫里谁能做到这样?肯定是皇上了。 皇上为何派人监视她、监视聚霞宫?会用如此粗暴的方式,足见查到的事证对她极为不利。 “你说主持公道吗?”宇文琰面色平静,但目光阴沉。“朕都不知要怎么为个不存在的胎儿主持公道了。” 太后面色一凛。“皇上此言何意?” 慕容悠也诧异的看着宇文琰,原来他知道? “玉妃——”宇文琰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道:“看在你是朕的嫔妃分上,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说吧,你是否真的怀上了龙种?” 他本要说看在你伺候过朕的分上,或者夫妻一场的分上,但又怕他心尖尖上的那个人听了不舒服,因此改口。 他真不知道自己可以堕落到这地步,为了一个女人牵肠挂肚,求之不得,好不容易得到了,又怕失了她的心,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可要明白他的一片真心才好,他所求的,就是她的心。 “皇、皇上……”玉妃眼中一片慌乱,但她犹是强自镇定地问道:“臣妾不明白皇上说的是什么意思。” 宇文琰看着玉妃,目光中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玉妃,你想清楚了再开口,一开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玉妃更怕了,那眼光分明是已把她屏除在嫔妃之外了。 她咬了咬牙,跪了下来。“求皇上给臣妾月复中胎儿做主!” 她父亲可是手握兵权的云南将军,她就不信皇上会将她如何! “你就好好的跪着,没有朕的口谕不许起来。”宇文琰看了眼小方子。“把安太医带进来。” 玉妃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干么要下跪啊! 太后冷眼旁观没有开口,这件事倒是可以让她看清楚皇上对隋雨蒙有多宠爱,他越宠爱隋雨蒙,对她就越有利。 安太医本来就让小禄子带了过来,这会儿在聚霞宫门外候传,因此很快便进殿来了。 宇文琰目光往玉妃脸上一扫,挑了挑眉对安太医道:“安太医,你说说看,皇后在斑斓池边挖到的土里混着何物?” 安太医躬身道:“回皇上的话,土里混杂的几味药材乃是上古秘方,服用会让女子脉象宛如有孕一般。” 闻言,玉妃的脸上忽然变得苍白如纸。 宇文琰看在眼里,沉声道:“把银翠带进来。” 银翠抖成一团的进来了,一进来就朝宇文琰跪了下去。“奴婢该死!” 宇文琰沉冷的目光中透着一股杀意。“你说说看,药渣子是谁让你埋在斑斓池边的?” 银翠瑟瑟发抖地道:“是、是玉妃娘娘……” 玉妃满脸愤恨,一声怒斥,“贱婢!你胡说!竟敢栽赃本宫,你活得不耐烦了!” 宇文琰丝毫不理会玉妃,他周身仿佛笼了一层寒气。“把田景带进来。” 田景跟银翠一样,早由暗卫看着,此时很快进来了,且他是爬着进来的。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宇文琰的神色丝毫不见缓和。“说说看,你如何该死?” 田景贪生怕死,一股脑的说道:“奴才不该听从玉妃娘娘的指使,弄来了假孕药方,奴才是受主子威胁才会犯下滔天大错,绝非有意陷害皇后娘娘,请皇上开恩!皇后娘娘开恩!”他巧妙地把自己给摘出去了。 玉妃恨得咬牙切齿。“你这个阉货!竟敢胡说八道陷害本宫,本宫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废妃住口!”宇文琰的声音有说不出的清冷凛然,听得玉妃一阵胆寒。 慕容悠心下诧异,他是何时不声不响把事情查明白的? “皇上!”听到废妃两字,玉妃简直要疯了。 “朕让你住口。”宇文琰目光幽沉,唇角抿出冷硬线条,当众宣布道:“玉妃假孕争宠,且诬陷皇后毒害帝嗣,还欲谋害皇后性命,罪大恶极,刑部已查清了,此事乃受其父顾磨指使,顾应欲祸乱宫闱,罪无可恕,拔除其云南将军封号,收回兵权,且罪诛九族,择日问斩,玉妃赐毒酒一杯,白绫一条,皇后即日起肃清宫闱、严明刑律,以正视听!” 是不是顾彪指使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刑部已经查清了”,而刑部是什么地方?要捏造顾应指使的证据还不轻而易举吗?重要的是,刑部尚书是皇上的人,这就代表了这件事是皇上要让他变成顾应指使,此举也无疑是让整个后宫的人知道皇上是站在哪一边,莫要再不长眼对皇后使绊子了。 玉妃看着宇文琰,他适才说的话仿佛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几乎难以相信,她万万没想到父亲不但保不住她,她还连累了父亲!他们父女俩都被定了死罪,还罪连九族…… 不过,谋害皇后性命是什么意思?她没有啊,她只是想给皇后使绊子而已,她并没有要谋害皇后的性命。 假孕争宠与谋害皇后根本是不同等级,假孕争宠、嫁祸皇后顶多是剥夺封号、清修反省,但谋害皇后可是死罪…… 她顿时心神大乱,面色惨白,哭天抢地道:“皇上!臣妾并没有谋害皇后性命,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是冤枉的啊……” 太后看着被拖下去的玉妃,唇角不屑的扬起。 这没用的东西,比隋雨蒙早进宫却无法固宠,要给隋雨蒙使绊子却搭上了自己和顾应的命,真是愚不可及。 宇文竣此举是一箭双雕,把战线拉长到了朝政权谋,不但牢牢的巩固了他宠爱的皇后的位置,还削弱了他看不顺眼的云南军势力,换上了他自己的心月复,作风狠辣,加上株连顾氏九族,已然斩草除根。 懊死……他竟然暗中查明了玉妃诡计,又不动声色的派人到了云南,甚至今早还如时上了早朝,半点风声都不露。 才登基不过一年,他羽翼已丰,若她再不动手,恐怕就撼动不了宇文琰了…… 从聚霞宫出来,慕容悠忍不住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她刚才是在作梦吗?好像看了一出极度血腥的戏,因为不知道宇文琰有何打算,因此她不敢随意开口,只是他的语气,他下的旨意,都似曾相识。 “蒙儿,你怎么知道玉妃服下了假孕的方子?”宇文琰可不糊涂,一个没有医术的人却能精准的找到药渣子,这不可能。 慕容悠还以为能糊弄过去。 含笑村里有个可怜的女人,成亲多年未有身孕,就快被婆婆赶出家门了。 她深爱着丈夫,不得已之下找上了大夫,求那大夫给她开个能诊出喜脉的药方,好让她拖延一段时日来想法子怀孕。 那个大夫就是她爹,那副药,她爹交代了她煎,因此她对那股子奇特的药香印象深刻,那日她一进玉妃的寝宫便是闻到了那股药香,所以起了疑心。 她对宇文琰说道:“雪月山庄有个管事媳妇儿是伺候我的,她婆婆因为她生不出孩子便想给她夫君纳妾,于是她欺瞒她婆婆说是怀了身孕,她婆婆要请大夫给她诊脉,她便央了另个大夫开了假孕的药方,我在那里闻过几次药味,那药味挺特殊的,那日到玉妃寝殿便是闻到了那药味,我又想,药渣子总不能吞下去,要找地方埋,便假扮宫女跟聚霞宫的宫女闲聊,得知玉妃的贴身宫女银翠曾去斑斓池,便去碰碰运气,没想到我运气还真好,真让我挖着了。” 她之所以扯到雪月山庄是因为那里远,他总不能马上派人去查证有无那管事媳妇吧?隋雨莫说过,雪月山庄是隋家的庄子,他便是在那庄子附近见到她的,因此她说在那庄子闻到药味是万无一失。 只是,他不管不顾如此张扬如此高调地保护着她,而她却这样欺骗着他,她心里越来越不安。 哪天真相揭穿,他知道她不是隋雨蒙,知道她满口谎言时,他会有多震怒…… 又或者,找到了隋雨蒙,她们交换回来,他永远都不知道生命里曾出现了一个她…… “经此一次,你应当明白了后宫的水有多深,就算你没做,别人也能想方设法的栽赃于你。”宇文琰借机教育。 她心里惆怅,看着他,发自内心地说:“我不是还有皇上您吗?” 他突然把她拉进怀里,看着她秋水盈盈的双眸。“既是如此,皇后是不是该给朕一些奖励?” 后头跟着的宫女太监侍卫很自动的别过身去不敢看了。 慕容悠脸上升起淡淡的红晕,他的眼眸也转为炽热,与适才在聚霞宫时判若两人。 他握着她的手摩挲,想到昨夜的恩爱缠绵,滚滚的甜蜜涌起,他低头在她鼻尖上吻了一下,忽然扬声道:“起驾回啸龙宫!” 慕容悠吓了一跳。 啸龙宫是他的寝殿,至今未有嫔妃留宿过。 宇文琰的手下滑扣住了她纤腰,他的声音像是热油在锅里滚动。“今日朕要让你在朕的龙床上,做朕的女人。” 第12章(1) “让我到御书房偷军机图?”慕容悠看完春景、绿意交给她的密函,讶异过后,她直接把密函揉成了一团扔到角落,扬起头来看着她们两人,眸中有着跳动的火苗,她毫无商议余地的道:“办不到!” 她没问是什么人同她们接头的,宫里这么大,以隋岳山的势力要安排人手进来不是难事。 她内心很是震惊,隋岳山一个武将,竟连皇上将军营分布图放在书桌下方第五道抽屉的暗格内都知晓,这大云宫里究竟有多少他的人? “娘娘莫要意气用事了。”绿意忙去把纸团捡起来收好,这可万不能让她们三个之外的人瞧见了。 初时陪嫁进宫,她们就知道肩上的责任不小,这会儿可不印证了? 其实她们已经很幸运了,要是换做她们真正的主子进宫来,依主子的脾气早把宫里搅得天翻地覆,她们哪还有如此安生的日子可过? 自然了,真主子待她们是不薄,她们俩也是打小伺候着的,可主子脾气一上来连她们夫人都招架不住,若进了宫,再遇到皇上那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她们要如何为主子收拾善后,想起来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所以了,她们挺喜欢现在这个假主子的,虽然她的行事鲁莽了些,却是得到了皇上的圣心,日后若是生下龙子巩固了地位,她们也想跟着她在宫里长长久久、和和美美的生活下去,但首先,不能跟侯爷作对,否则一切都是泡影。 “娘娘,恕奴婢多嘴。”绿意叹了口气。“娘娘的爹娘在明,侯爷在暗,若是这般回复侯爷恐怕不大好。” 听到这话,慕容悠心中的一团怒火倏地冒了出来,这是威胁!“所以,侯爷是这么可怕又不讲道理的人?” “奴婢不好说。”她们是隋府的家生子,父母兄嫂都还在隋府做事,实际上也是人质,让她们在宫里听令行事。 “当初讲好的,进宫做皇后,可不带偷东西!”慕容悠气得走来走去。“让我问问隋雨莫!看他怎么说,难道我不帮他们偷皇上身边的东西,他们就要对我爹娘如何吗?!” 耙情隋家父子以为她是什么都不懂的村姑,不知道精忠爱国四字怎么写?不知道三纲五常四字怎么念?以为他们让她做什么,她便会乖乖去做什么,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主见吗? 他们错了!起码她知道要她去偷军机图就很不对劲,他们想拿军机图做什么?隋岳山握有兵权,难道是勾结了他国要对大云不利?谋逆可是不赦之罪,他们这些被野心蒙蔽了良心的臭男人莫要连累了善良的隋夫人才好! “娘娘息怒。”春景、绿意同时跪了下来,两人都快急哭了。“奴婢没用,没法子联系上大爷,这密函是奴婢醒来便搁在枕边了,奴婢并没有看见是何人所放,是真的,请娘娘相信奴婢。” “我又不是气你们,做什么跪下?快起来!”慕容悠不禁直攒眉,忙把春景、绿意扶起来,有些懊恼地道:“我当真是气得糊涂了,竟然为难你们两个,你们也是听命行事,隋雨莫那人十分奸诈,你们又能知道什么呢?” 春景、绿意对看一眼,大爷为人其实还挺不错的,这么说大爷是太过了,不过娘娘尚在气头上,此时不是帮大爷说话的时候,只得暂时委屈他做个奸诈之人了。 慕容悠在寝室内踱了一刻钟。 “好吧!偷就偷,我去就是。” 慕容悠双眸一凝,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倒叫春景、绿意心里七上八下猜不透了。 不过,既然娘娘答应了便一切好谈,她们也可以松口气了,如此方能向侯爷交差。 小禄子一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他本来就是皇帝跟前的人,跟皇帝打小报告是他的职责所在,再天经地义不过。 “你确定没听错?”宇文琰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静静的看着小禄子,但眼尾不经意的挑了起来。“你说,皇后要偷军机图?” 小禄子想也不想地道:“奴才十分肯定,奴才绝无听错,是隋侯爷指使的!” 他在外间听了半天墙角,很确定自个儿听到了皇后要去偷军机图这些字眼,而且是隋侯爷的意思,白话解释起来的意思是,皇后的爹要她偷丈夫身边的重要军情。 此事不得了!他自然要跑来禀告皇上了,就算没有得赏他也会这么做,因为他是忠心耿耿的小鲍公,富贵不能婬、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有志向小鲍公,日后要向他师傅尚德海大公公看齐的,想在他师傅百年之后在皇上身边伺候,自然要时时刻刻展现护主忠心了。 “朕知道了。”宇文琰胸中一阵翻滚。“你回去待着,不经意的让皇后知道朕这两日午间都会离开御书房与内阁大臣议事,至少一个时辰才会回御书房,这期间不会有人到御书房走动。” “奴才明白。”他可是个闻一知十的聪明奴才,皇上这么做的用意很简单,要引皇后上钩再来问罪。 说到这儿,他实在为皇上抱不平啊,皇上待皇后娘娘那么好,就算是皇后娘娘不能违抗她父亲隋侯的意思,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龙自然要随龙了,她现在是皇上的妻子,怎么可以帮着娘家父亲做坏事,辜负了皇上对她的心意,太不可取了。 小禄子领旨出去了,御书房里虽然另外还有三个人在,但一时间陷入了安静。 宇文珑、奉荣、褚云剑皆看着宇文琰,宇文琰早已起身立于书案之前,他的黑眸深幽无比,看不出什么情绪却又似惊涛骇浪。 蓦然,他的拳头落在了案几上,瞬间笔墨砚台齐跳,他胸口起伏,重重的喘着气。 懊死! 他对她掏心掏肺,而她,她怎么能——怎么能背叛他?! 宇文珑暗暗咽了口唾沫,在褚云剑拚命使眼色下硬着头皮开口道:“皇兄先别气,保不定小禄子耳背听错了,臣弟认为皇嫂不是那种人,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等查明了皇兄再来气恼也不迟。” 他对隋雨蒙这个皇嫂不了解,但他了解他皇兄很是宠爱皇嫂,简直是放话袒护着她,让她在后宫里横着走了,还破天荒让她在啸龙宫留宿,此刻自然受不了打击了。 唉,自个儿怎么就这么倒楣,摊上这件棘手的事儿了呢?他是被他皇兄使唤来翻折子的,小禄子说有要事要报时,他就想回避了,偏偏他皇兄说什么自己人不必,害他听到了这么大的秘密,真是吞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行,难受啊。 奉荣接口道:“殿下说的不错,皇上稍安勿躁,待皇后娘娘真有行动再议尚且不迟。” 褚云剑冷哼了一声,极度不以为然地说道:“不过那隋侯的胆子可是越来越肥了,竟明目张胆地让皇后娘娘帮他偷军机图,看来他已经开始行动了,皇上不可不防。” 奉荣深蹙眉心。“皇上,隋侯在安然一带秘密练兵,私募的兵至少达五万人,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何止。”褚云剑眯起了眼睛。“暗地里,隋侯和徐氏一族在朝为官者皆往来十分密切,微臣的心月复便逮过慈宁宫的宫女给隋侯递消息,只不过怕打草惊蛇,因此无法明着去抢隋侯手中的纸条罢了。” 宇文珑讶异地瞪大了眼。“所以,呃,那个,太后真要和隋侯联手?” 在他看来,脑子肯定要灌进不少水才会失心疯造反去抢王位,他皇兄平素里是好商量,半点都不凶残,但凶残起来可是连只蝼蚁都不会放过,瞧,他上回不是使了雷霆手段整治了顾应在云南的势力吗?下手可狠了,太后和隋岳山可真是搞错了,以为他皇兄会由着他们摆布。 宇文琰目光一寒,浑身从适才就罩着寒戾的阴鸷之气,他沉声道:“扶持宁亲王称帝,太后行径可以理解,但隋岳山所图为何?他的独生女如今贵为皇后,即便他这个外戚要发动政变也该等到皇后生下龙子,有了可以即位的血统,他方才有拿捏江山的筹码,支持宁亲王难道会比对朕效忠来的好?” 他一向不喜欢宇文玦,如今更不喜欢了,他不信太后在密谋篡位之事,他这个当事人会不知道。 褚云剑微微耸肩,讥诮地道:“或许太后许了他什么了不得的官职。” 宇文琰挑了挑眉,语气同样嘲讽地道:“如今在我大云,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兵权,谁敢不从?还能有比一品军侯更高的品阶吗?” 宇文珑润了润唇,小心翼翼地插话道:“会不会,他自己想称帝?” 宇文琰一凛。是有这个可能,他怎么没想到呢? 明着,是与太后联手扶持宁亲王,暗里,是他打算黑吃黑,推翻了他之后便自己称帝! 那么,隋雨蒙就成了他手中一颗极好使的棋了! 炳,父皇千算万算,让他娶隋雨蒙为后来对抗徐氏一族的势力,偏生没算到隋岳山会想自己称帝,父皇地下有知肯定要呕死了,他信任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还是为了权力背叛了他。 他的神色蓦然一肃,目光慢慢地落在压在奏折之下的漫画册子上。 而隋雨蒙呢?她会否跟她父亲一样,背叛他? 第12章(2) 宇文琰立于御书房之前,他的目光幽沉若深潭,意味不明。 听到执拂尘的小太监一声皇上驾到,春景、绿意都快吓破胆了,然而御书房里却半点动静都无,真是急死她们俩了。 娘娘到底在里头做什么啊?外面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们也不能硬闯进去,谁让娘娘进去时丢了句“谁都不许进来”,若是她们进去就算是违抗旨意了。 宇文琰冷眼看着春景、绿意胆战心惊的模样,他心中有数,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她果真是来偷军机图的,否则她的心月复丫鬟不会如此惴惴难安。 她当真与隋岳山同路,背叛了他是吗? 察觉到自己的呼吸略微急促,他闭目凝了凝神,才又重新睁开眼睛。 “皇后进去多久了?”他不动声色的问小禄子,身后的尚德海见主子的神色并无什么大变,益发的感受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 “回皇上——”小禄子大气不敢喘一声,垂着头毕恭毕敬地道:“娘娘进去御书房已有两个时辰了。” 宇文琰倒是有些意外了。 两个时辰? 他特意将所有抽屉都不上锁,还把自己的人都遣开了,想偷什么由着她,怎么偷了两个时辰还不出来?她在里面做什么?实在诡异。 他遂板起龙颜,厉声说道:“你们在外候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宇文琰独自进入御书房,里头非常安静,无人在翻箱倒柜,平时他在看折子的地方空无一人,御案上,他离开前看了一半的折子还摊开着,朱笔还搁在砚台上,半点不像有人翻动过的样子。 她人呢? 总不会凭空消失了吧? 难道——她遭遇到什么不测了? 他知道在斑斓池边欲夺她性命并非玉妃所为,难道是那人闯入了御书房对她行凶吗? 懊死!他怎么没防到这个? 他心里一紧,快步进入了里头的暖阁,绕过紫檀金屏风。 下一刻,他的心落了地。 帷幕后面,她在他平素休息的床榻上睡着了。 她鹅蛋脸素面朝天的,脸上没沾一丁点脂粉,穿着一件云锦的宽袖袍子,衣裙上绣着昂首欲飞的量,衬得她宛如璧,此时她侧躺着,怀里抱着他的布偶钟,袖上的凤凰羽翼像在护着布女圭女圭似,她的双腿微微弯曲着,气息绵长均匀,脸色红润,足见睡得香甜。 看到眼前的画面,他的双眸深幽了,心里瞬间柔软了,昨夜因她可能的背叛而感到心中沉郁、忧闷疼痛,此时全一扫而空。 他坐了下来,先是轻轻将她颊畔的发拨到耳后,拂去她眼前的激海,后又情不自禁的倾身吻她光洁饱满的额,鼻端瞬间萦绕着她身上清幽动人的香气,他含情脉脉地一一亲吻她的眼皮、她的鼻、她的唇、她的脸颊,甚至连她挺翘的睫毛都亲吻了……最后把她给吻醒过来。 “皇、皇上?”慕容悠揉了揉惺忪睡眼,眼眸眨了两下之后看清了眼前的人。 她以为谁在她脸上顽皮,怪痒的,原来是宇文琰。 原本她只打算进来做做样子,但也不能太快出去,她不过是躺会儿等待时间过去,没想到就睡着了。 是啊,她是答应了会来偷军机图,可她没说一定会偷到。 隋岳山以为她傻了,她会偷军机图给他?一边凉快去吧! 她想过了,如今她可是皇后,手里有的是资源,她大可找个理由把她爹娘弟弟都接到京里来就近看着、保护着,她真这么做了,隋家父子又能说什么?要揭穿她是冒牌皇后不成? 所以了,这回“偷不到”只是给他们个软钉子碰,下回还要叫她偷东偷西,她就一不做二不休真派人把她爹娘弟弟接来,吓一吓那两父子。 “朕吵醒你了。”宇文琰抚着她的粉颊,唇边带着宠爱的笑容。 慕容悠稍稍伸了伸懒腰,怀里的布女圭女圭险些要掉,她忙搂紧,好奇问道:“这里怎么会有个布女圭女圭,是皇上的吗?” 宇文琰嘴角含了丝笑。“自然是朕的。” 慕容悠眼眸滴溜溜地转了一下。“不要告诉我,皇上晚上要抱着布女圭女圭才能睡哦!” 宇文琰难得放声大笑。“这是朕的母后亲手为朕缝的,那年朕才四岁,一直保留到了今日,不致于抱着它才能入睡,是对母后的一个念想就是。” 慕容悠恍然明白了。“原来是端敬皇后做的啊。” 针脚还真细,像她娘就完全不熟针线活,连双鞋都不会做,帕子也绣得歪七扭八,龙可以绣得像蜈蚣似的,她爹都不太敢带在身上,拿出来用挺丢脸。 她把那布女圭女圭翻过去又翻过来的看,女圭女圭身上的痕迹显示它很“得宠”,经常被人抱着。 “皇上很想念母后?”她突然有些同情他,才七岁就没有娘亲,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自然想了。”宇文琰眼瞳微黯。“朕的记忆好,还记得母后的模样,母仪天下,当之无愧,母后待下人一向宽厚。” 慕容悠的眼神比他更加黯然。 真好,还记得亲生母亲的模样,哪像她,连亲生母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过,你在这里做什么?竟然还睡着了?”他一双俊眸紧睇着她。 “这床舒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慕容悠吐吐粉舌,半坐了起来,配上刚睡醒的慵懒,模样有点儿娇憨,她自小便是这样向她爹撒娇的,成效可大了,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所以她娘都说她是小狐狸精。 宇文琰好笑地点点她鼻尖。“你总不会是进来查看朕的床好不好睡的吧?” 慕容悠可没忘记她擅自进来御书房的理由,这会儿很溜地说道:“我炖了补身养气的淮杞鹿茸汤,想给皇上补补身子,在这里等皇上回来,等着等着不自觉就睡着了。” 不过,她觉得事情也太顺利了些,怎么一打磕睡就有人送枕头了?小禄子昨日说起皇上这两日下午都在内阁和大臣们议事,好像在讨论要派何人征讨北匈奴,所以她今日下午便找好理由过来了。 “朕不必喝什么补汤,你就是朕的补汤。”宇文琰眸色深深,宣告了他要做什么。 慕容悠耳根子一热,抬眸接触到一双深情的眸子,她真真觉得自己这是羊入虎口来了,偏生又好端端的躺在他的龙榻上,而他就在自个儿身边坐着,要躲也没处躲,像来投怀送抱似的,脸上顿时染了一层红霞。 她这模样娇美如桃,无异是更为诱人,宇文琰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渴。 “你吻吻朕。”他两手撑在她身侧两边,上身凑近她,两人的唇相距不到半寸,她本能地往后移了一下顶到了大迎枕,但身子却也跟着燥热起来,心更是跳得厉害。 说实话,若他不是天子,他仍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今日的他金冠束发,乌发瀑布般垂在腰间,身穿五爪飞龙圆领窄袖袍衫,一身只有他能穿的明黄令他通身散发着一股皇家气派,他原就面若冠玉,龙袍加持令他更显得气宇轩昂、长身玉立。 她依言伸出舌尖碰了碰他的唇,他楞了下,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做,一股酥麻的感觉顿时漫向全身,本能就想要含住她的唇轻咬。 说也奇怪,他对其他女人的反应都没这么大,只有她例外,只要她轻轻一撩拨,他就浑身紧绷了起来。 慕容悠继续舌忝他的唇,殊不知宇文琰此时心里已野火燎原了,他的大手移到了她的柳腰上,没法再等她一下一下的舌忝了,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火一般的堵住了她的唇,一吻住了她的甜美便再不放开,灵舌一卷将她两片花一般的唇瓣纳入口中,或轻或重的吸吮,直到他自己都有些呼吸不过来,这才放过了她的唇。 他如痴如醉的看着她迷醉的动人模样,一手胡乱的解她的衣襟,顺势把她压进床里,除了她的鞋袜,顿时觉得她玉足雪玉可爱,更特别的是,足底竟然有三颗绕圆的红痣。 他的眼里弥漫着浓浓温柔。“蒙儿,知道你足底有三颗红痣吗?” 慕容悠此时正陷入迷乱的漩涡中,她头晕目眩的阖着眼,没有回答。 宇文琰显然也只是随口一问,这时候就算她脚底长了一朵花都不能阻止他要她,胸臆间燃起的火焰快把他烧了。 他很快褪了两人身上碍事的衣衫,健硕的身躯把慕容悠压在身下,铺天盖地的狂吻她,慕容悠紧紧搂着他结实的腰,娇喘连连的任由他施为…… 第13章(1) 深夜的一品军侯府,名为“静思斋”的书房里传来剧烈的争吵声,一点儿也不静。 “父亲为何要慕容姑娘窃取军机图?”隋雨莫对着自己父亲不依不饶的追问,得知这件事时,他简直气坏了。 隋岳山哼了声。“何人向你多嘴?” “那父亲又为何要瞒着儿子私下做这件事?”隋雨莫额间青筋直跳,胸膛明显起伏着。 “瞒着?”隋岳山板起了脸,不快地道:“你是儿子,我是父亲,我为何要瞒着你?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他话还没说完,隋雨莫便截口道:“近日儿子知悉,父亲与太后过从甚密,儿子斗胆请问父亲一句,难道咱们不是要帮着皇上铲除徐氏一族的势力吗?但父亲眼下的行为似乎并非如此!” 隋岳山听了脸色就变了,他瞪着隋雨莫。“等时机成熟了,为父自然会告诉你,现在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只要把为父要你办的事办妥就行了。” “儿子做不到!”隋雨莫直视着隋岳山的眼睛,语调坚定地说道:“若是今日父亲不给个明确答案,儿子便不去安然练兵了。” “放肆!”隋岳山的声音终于怒了起来。“难道你在质疑为父吗?” 隋雨莫丝毫不退让,反而更加铿锵有力的说道:“儿子答应过慕容夫人会保慕容姑娘性命无虞,但父亲却指使慕容姑娘去偷军机图,父亲想过没有,若是事迹败露,她要如何月兑身?难道父亲就不怕她在皇上面前揭穿是受父亲指使行事的吗?” 隋岳山阴恻恻地看着儿子。“我倒要问问你,我早让你除掉慕容家那三口人,为何迟迟不动手?” “父亲!”隋雨莫愤慨喊道:“您这是滥杀无辜!慕容家没有人做错什么,做错的是咱们,抢了他们闺女顶替蒙儿进宫受罪……” “别说了!”隋岳山不耐烦的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杀一两个人算什么?若现在不斩草除根,难保蒙儿失踪一事会捅到皇上跟前,人若死了便死无对证,这道理你还不懂吗?” 隋雨莫一听,气便不打一处来,他怒道:“儿子是不懂,不懂您怎么能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儿子无法苟同!” “啧啧啧,没用的东西,我隋岳山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妇人之仁的儿子?”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隋雨莫心潮起伏,决绝地道:“总之,指使慕容姑娘偷军机图这种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否则儿子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隋岳山眯起了眼。“你在威胁为父?” 隋雨莫桀骜地冷视着隋岳山。“若是父亲想和太后联手做些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儿子劝您悬崖勒马及时收手,太后不是吃素的,父亲想从太后那里拿到好处,莫要赔了夫人又折兵才好。” 说完,隋雨莫甩袖而去,他气冲冲的推门而出,却在门外撞到一个人。 他脸色一僵。“娘——” 隋夫人据着唇,她不发一语,仅用眼神示意儿子跟她走。 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了东次间的暖阁里,隋夫人轻声将门带上,拉着儿子走到窗边,这时脸容才浮现了焦虑。“娘都听到了,你爹竟然要小悠冒那种险,他究竟想做什么?难道你爹有其他盘算?” 隋雨莫压低了声音咬牙道:“娘,稍安勿躁,您暂且装作不知道,儿子会去查个清楚,看看父亲和太后究竟要做什么,若他们要做的是儿子想的那件事,儿子拚死也会阻止父亲!” 隋夫人自然明白儿子说的那件事就是“篡位谋反”,想来太后有意要为儿子夺位了。 她吟沉了会,才欲语还休地道:“莫儿,有件事,娘实在不知该不该跟你说。” 隋雨莫心里顿时一跳。“娘您就快说吧!儿子已经快要急死了,我不肯对慕容家的人下手,父亲恐怕会自己派人动手,我必须赶快去通知他们离开,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那么娘就告诉你了……”隋夫人的目光轻轻转到了窗子上。“这么多年以来,我总觉得你爹心里有另个女人,可是却苦无证据,只有一次,我见到他远远望着太后的眼神,直觉他们之间有些什么。” 隋雨莫一愣。“有些什么?”他想了想,很果断的说道:“不可能。” 徐氏十四岁进宫,之后一直在深宫里,她常伴帝王左右一路和后宫的嫔妃们斗,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哪有空隙和旁的男人有些什么?何况他爹长年在沙场上,两人怎么也兜不到一块儿。 若说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而结盟,他信,若是为了私情……那绝对不可能。 “可能是我想多了。”隋夫人垂下眼眸,苦涩地道:“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但女人的直觉却老是搁在心上……” 论美貌,她和倾城之姿的徐氏是远远比不上的,可是结总三十载,她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一直恪守人妻道理,没有对不起隋家,丈夫有几个小妾她可以容下,但若丈夫心中有个求之不得的女子,一直放在心尖上,她就无法原谅了,因为这么一来,她的人生也未免太过可悲了。 “娘不要胡思乱想了。”隋雨莫不是感性之人,他草草安慰道:“等儿子查明了,到时自然水落石出。” 他送隋夫人回房,才进花厅,却见香儿急匆匆的提裙而来。 “夫人!夫人!”香儿心急火燎,边跑边喊,“有人在洛阳见到大小姐了!” 隋夫人身形一晃,如在梦中。“当真?” 蒙儿没有死?她的女儿没有死……可是之前也有过类似消息,最后却都是空欢喜一场。 “母亲莫急。”隋雨莫扶着隋夫人坐下。“等儿子去过含笑村便亲自上洛阳一趟,若见到蒙儿,押也要将她押回来。” 明黄色的纱帐里,床帐内飘浮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已过了子时,整座宫殿十分安静,帝后相拥而眠,稍有眼色的都知道不能扰了主子清梦。 “皇上——”尚德海欲言又止的声音传进帐里。 宇文琰向来浅眠,打从他成为太子的那日起就养成这习惯,因此尚德海只唤了一声他便醒了。 “何事?” 尚德海会在这时辰来打扰,必然是极重要的事。 尚德海上前一步,隔着层层幔帐小声地道:“绫嫔娘娘昏倒了。” 闻言,宇文琰立即起身。 慕容悠不是被尚德海吵醒的,是宇文琰突然起身的动作太大,她才幽幽转醒,她原是躺在他的臂弯里,他突然起来,她可是个大活人,能不被扰醒吗? “为何昏倒?”宇文琰朝帐外低声问道,显然是不想吵醒身边熟睡的人儿。 尚德海明白主子疼爱皇后的用心,便也声音低到不能再低地回道:“奴才尚不清楚,凝雪宫只派人来说绫嫔娘娘昏倒了,并没说因为何事。” 慕容悠完全清醒了,也听到了,原来是绫嫔昏倒了。 “知道了,朕过去看看,不需摆驾了,小心不要吵醒了皇后。” 她不想他知道她都听到了,便继续装睡,可又有些不太乐意这么晚了,他还丢下她去看绫嫔,显得绫嫔多重要似的,于是她蓦地翻身,幼稚的一个大跨腿压在了他身上。 宇文琰一楞,有些失笑地轻轻把她的腿抬开,再为她盖好被子。 包含过世的太子妃、侧妃等,他的女人之中没有人睡相如她这般的,她们即便是入了睡也是中规中矩。 “别跑!”慕容悠又粗鲁不文的踢开了被子,这一次她的腿一样准确无误的落在宇文琰的腿上,要是能,她想落在他的命根子上,看他还如何去探望绫嫔。 “真是的,连梦里也如此顽皮。”宇文琰淡笑着捉着她的玉腿,看到了她足底的三颗红痣,顿时兴起,若不是要去看绫嫔,他会反过来压住她。 不知道她作了什么梦?明日定要问问她。 他再度把她的腿归位,为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慕容悠也知道不能太过,捉弄了他两次便作罢。 她闭着眼,听着声音便知道宇文琰下了床,穿好了衣裳,亲了亲她的脸颊,离开了寝殿,尚德海也伺候着去了。 她睁开了眼,看着帐顶垂下来的夜明珠。 甭枕难眠四字突然出现在她心底。 她蓦然利索地拥着丝绣被坐了起来,一边扯着丝绣被上凸起的金线条,一边心烦意乱的胡思乱想。 不是说她和绫嫔落了水,会先救绫嫔再跳水陪她一块儿死吗?饶是如此,他要先救的绫嫔昏倒了,他还是刻不容缓的要去探视,留她这个他愿意同赴黄泉的人独守空闺,这个绫嫔当真是不简单…… 不过,自己怎么就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了起来?绫嫔在东宫时就在他身边了,比她早入宫,身子又不好,人家都昏过去了,他去看一下又不会死,她是在吃什么醋? 难怪她娘说绝不能失身给皇帝,要跟后宫所有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是痛苦的,她总算是领教到了,明知道他要去看别的女人却不能说不要,真的太痛苦了,想到他这一去有可能跟我见犹怜的绫嫔行房,她更难受了。 他说过,他和绫嫔不是她想的那样,不然是哪样啊?她在宫里资历尚浅,实在想不出一个帝王和一个嫔妃过夜,若没做那件事还能是什么关系,不能直接点跟她说吗?她真不是高来高去的料,也不齿自个儿的想法捎带着醋意。 “啊!好烦啊啊啊啊啊——”她包着丝绣被子在床上滚,像颗球似的。 如此惨叫,守在外头的小方子吓了一大跳,赶忙进来查看,看到时都无言了。 “娘娘……” 娘娘这是成何体统…… 第13章(2) 宇文琰到了凝雪宫,谢雪绫已经醒过来了。 寝殿里纱帘轻卷,烛光微摇,燃着掺了香药的香烛具有安神作用,桌上有只漆花乌纹的汤药碗。 见到宇文琰直接来到床榻之前,谢雪绫挣扎着要起身,她奋力地要抬起身子。“皇上请恕臣妾君前失仪,无法接驾……” 宇文琰一个箭步跨到床边。 “接什么驾?”他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摁了回去,自己跟着在床沿坐下,眉峰蹙凝着。 “好端端的怎么会昏过去?朕派人送来安神解乏的补药,你可是吃了?” 谢雪绫黛眉轻颦,垂下眼帘幽幽叹道:“吃什么补药都无用,臣妾这是心病。” 宇文琰眉一挑。“心病?” 谢雪绫忽然眼泛泪光。“皇上,臣妾梦见爹娘了,他们直喊冷……” “原来如此。”宇文琰感同身受地说:“那么,朕下令给他们两位修坟可好?听闻谢统领的老家在犹州,那里日光充沛,若是迁坟至犹州,你觉得如何?” 谢雪绫病恹恹地说道:“不必劳师动众的,臣妾就想亲自给他们上炷香罢了,再烧些纸钱。” “这还不容易。”宇文琰淡淡一哂。“朕许你出宫扫墓,你想待多久便待多久。” 谢雪绫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皇上不能陪臣妾一块先去吗?想来,爹娘也肯定想见到皇上……” 宇文琰半点也不为难,不假思索地道:“好,朕答应你,陪你去扫墓。” 原本他想让蒙儿给雪绫画一本漫画,但后来想想,蒙儿已因雪绫的事而吃醋,若是他再提出这个要求,她难免会感到不开心,便歇了此心,现在既然雪绫要求去扫墓也好,兴许能让她开心一点。 谢雪绫这才展了笑颜,随即又关切地道:“皇上是从啸龙宫来的?臣妾听说皇后娘娘这阵子都宿在啸龙宫里,我没事了,皇上快回去陪皇后娘娘吧,若被皇后娘娘发现皇上这么晚还来看臣妾,那就不好了。” 宇文琰笑了笑,温声道:“你不必担心,皇后不是不讲道理之人。” 谢雪绫朝他嫣然一笑。“臣妾明白皇后心慈,定然不会跟臣妾计较,可皇上丢下皇后娘娘总也是不好,皇上快回去吧。” 宇文琰点了点头。“那么你也不要多想了,早些睡下,排定了出宫之日就让人来跟朕说。” 谢雪绫报以一笑。“雪绫明白。” 他起身,温言道:“不用起来送驾了。” 出了寝殿,宇文琰便召来画眉问话。“绫嫔近日睡得可好?” 画眉垂着眼。“奴婢不敢说。” 宇文琰拉下了脸。“眹让你说。” 画眉这才唯唯诺诺地说道:“娘娘几次在梦中惊恐呓语,喊着求皇后娘娘不要杀她,似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宇文琰一听,脸色便有些阴沉。“什么意思?” 画眉续道,“自从皇后娘娘来警告过娘娘不得亲近皇上,娘娘就心头压抑很是不安,夜里常作恶梦,所以今日才会晕倒……” 宇文琰拧着眉峰一甩袖。“胡说!” 见龙颜大怒,画眉立即惶恐跪下。“皇上恕罪!奴婢该死!” 宇文琰黑瞳闪烁着冷光。 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雪绫才急着赶他走? 不,他不信蒙儿会来做警告雪绫的这种事,也不信雪绫会指使下人诬陷蒙儿,中间肯定有人在兴风作浪。 是谁在他眼皮子底下生事,他会查明白。 慕容悠再见到宇文玦时实在是有些怪不好意思的,可在宫道上遇到了,她又不好当面避开,那也未免太过失礼,况且她还欠他一句抱歉和谢谢呢,她心里一直很是惦记。 可是,身后两个声音火速传进她耳里。 “娘娘,是宁亲王,快避开!”春景急促地说。 绿意也压低了声音道,“娘娘,皇上好像不太喜欢宁亲王,咱们快走吧,免得被有心人传到皇上耳里就不好了。” 正在犹豫不决时,宇文玦已潇潇洒洒的朝她走过来了,他在她面前从容止步,翩然行礼。“见过皇嫂。” 慕容悠有些欣赏的看着他。 态度不卑不亢,气质潇洒不俗,宇文竣为何不喜欢他? 进宫这些日子,每日听美宝、四儿那些宫女八卦,她对宫里的事也颇为了解了。 她推敲宇文琰之所以不喜欢宇文玦,因为宇文玦的母亲是徐太后,而徐太后背后的徐氏一族势力庞大,时常左右朝政与他作对,所以他才迁怒到宇文玦身上。 这实在没道理啊,身为徐太后的儿子又不是他能选择的,徐氏一族的势力也不是他培养起来的,纵然不是同个娘胎出来的,但父亲相同,宇文琰那小气鬼就不能对弟弟好一点,不能兄友弟恭的相处吗? 瞧她,她和弟弟既不同父也不同母,但她们姊弟情深犹胜同胞,宇文琰真该向她看齐的。 “快别多礼了。”慕容悠微微弯身对宇文玦虚扶一把。“其实,我应该跟你说声对不住,没即时向你表明身分当真是对不住,还连累你跳下池里救我,也很对不住,还有,谢谢你,若不是你,我可能淹死了。” 宇文玦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碧瓦蓝天之下,她一身百鸟朝凤的黄色襦裙,显得娇俏艳丽,面颊润红,赛过桃花,不似其他宫妃般的苍白,且其他宫妃在宫里多半以腰舆代步,她却步行,后头也没跟着大张旗鼓的皇后仪仗,只带了若干宫女太监,如此地不显摆皇后架子,当真是与众不同又难能可贵。 虽然知道了她的身分是皇后,是他的皇嫂,但不知为何,她的态度让他觉得她还是那个小爆女小悠。 不想她不自在,他爽朗地笑道:“皇嫂当时扮成了小爆女,自然不能向我表明身分,这也是情理之中,至于跳下池救人,我想任何人都不会见死不救,皇嫂也不必放在心上。” 曾经有那么一刻,他还想向他那未曾谋面的皇嫂要来小悠这个小爆女,要是当时没遇到他皇兄,没揭穿她的身分,他当真去凤仪宫要人时,看到她正是他要的那个人,不知会有多错愕。 难得他动了情,为何她偏偏是皇后,是他的皇嫂?他不是没有遗憾的,只是遗憾又如何,她是他永远不能想望的人。 “对了,望远镜还没还你。” 宇文玦淡笑看着她。“我府里还有些西洋人的玩意儿,皇嫂想去看一看吗?” 慕容悠眼睛一亮。“真的?!” 宇文玦嘴角啜着一丝笑意。“我府里食客之中还有位西洋人,十分诙谐有趣又博学多闻,他从西方搭船来咱们中原,一路上趣事颇多,听着他家乡风土人情便也想上西洋见识一番。” 慕容悠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人是金头发吗?” 她早听她娘说西洋人的东西比中土好一百一千倍,还说什么西洋繁荣富庶,科技发达,这科技是什么东西她娘也解释不清,所以她一直认为是她娘夸大了,她娘又没亲眼看过,只说从书上看的,怎么能肯定西洋人的东西就是比他们天朝好? 这会儿她想亲自去看看,若能的话再借几样走,待她娘下次有机会进宫时便可以献宝了。 她越想越兴奋,不等宇文玦回答便道:“我去!” 她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去小叔子的府邸做客有什么不对,反正皇上也陪绫嫔出宫去扫墓了,那她也出宫去宁亲王府走动走动又有何不可? “择日不如撞日,皇嫂若无事的话,今天就成行如何?”宇文玦灿然一笑。 慕容悠兴致勃勃,想也不想地道:“正合我意。” 小禄子眼睛一转。 皇后娘娘要去皇上的眼中钉宁亲王的府中做客,想当然耳,这种天大的事当然要马上禀告给皇上知道!哪怕是皇上已经出城去了,这世上有种东西叫飞鸽传书,只要飞去城外的别馆驿站就行了。 慕容悠浑然不知身边有个小浑蛋又给宇文琰打小报告了,她在宁亲王府玩得很欢快,宁亲王府里的西洋玩意儿不是一件两件,而是百件以上,也不知是怎么收集来的,府里那位名叫安德烈的西洋先生会说一些中原话,加上比手划脚,沟通起来完全不成问题。 “你说‘饿了,想用膳’是吗?”像勾起什么记忆似的,慕容悠试探地看着安德烈。 安德烈猛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神色。“耶使耶使,皇后娘娘真是聪敏慧黠。” 宇文玦诧异极了。“皇嫂竟会西洋话?” 慕容悠自己也愣住了。“是啊,我竟然会西洋话?” 在这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听西洋话,因为她根本没机会听到,而适才一听到,没一会儿她就听懂了,实在玄之又玄。 她想知道自己能听懂多少,便在宁亲王府用了午膳,下午继续跟安德烈说西洋话,讨论西洋风土,一晃眼到了掌灯时分,她自然又留下来用晚膳了。 “传膳。”宇文玦目光中笑意满满,任何人看了都会说那是宠溺的眼神。 她毫无皇后架子,也没一品军侯府千金大小姐的架子,以前他听说过隋雨蒙的一些事,多半没什么好话,总说她骄傲,不屑与其他官家千金结交,想不到她本人竟是如此率直可爱,若是早一步识得她,他或许会请他母后赐婚也不一定。 不,就算他先识得隋雨蒙怕也是不能请求赐婚,他皇兄已经防着他了,若他再娶了隋侯的嫡女,他皇兄不知会怎么想,肯定对他更加疏离了。 他苦笑一记。 说到底,即便隋雨蒙现在不是皇后,他和隋雨蒙也是不可能的,他真该收收自己的心,把她当皇嫂看待了…… “殿下,殿下,安德烈说你府上有西洋来的葡萄酒和夜光杯,我能看一看吗?” 宇文玦回过神来,见那个他下定决心要当皇嫂看待的绝艳少女正不经意的戳戳他手臂叫唤他。 一瞬间,他的心房震颤了一下。 慕容悠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怎么了殿下?怎么这样看我?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宇文玦回过神来,掩饰地对她一笑。“没什么。” 他命人取来了装葡萄酒和夜光杯的漆木盒,待那漆木盒打开,慕容悠哇的欢呼了一声,最后当然不是只有纯粹欣赏,她和安德烈对饮了起来…… 第14章(1) 小禄子那封打皇后小报告的飞鸽传书准确无误的到了宇文琰手里,看完,他已不是不悦那么简单,他非常火大。 但他答应了陪谢雪绫扫墓,就没理由丢下她走,何况墓里长眠之人是他视为恩人的谢飞和柳月,加上雪绫在她爹娘墓碑之前又哭成了泪人儿,他更是不能说走就走。 从城郊回到京城,已然星月满天,自有暗卫来报皇后还在宁亲王府,他也不回宫了,直接上宁亲王府。 宁亲王府的大总管张建英从前在宫里内务府当差,自然是认得天子圣颜的,他见皇上事先没点征兆就上门来,头顶上还似飘着一团乌云雷雨,他的下巴惊得快掉了。 今日究竟是什么邪门的日子?先是皇后降临,满府忙了个人仰马翻,把库房里的西洋玩意儿一一搬出来给皇后赏玩,好不容易皇后走了,皇上又来了,大云朝最最金尊玉贵的人物都往宁亲王府来了,真的是——真的是叫人不知所措啊! 他忙向皇上身后的尚德海要个暗示,只见尚德海拚命眨眼睛,看得他又气又急,他哪里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八成是以前在内务府时两人有过争执,尚德海一直跟他不对盘,记恨到了如今,故意整他来着,否则皇上要来宁亲王府,他这个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大可以先派人来通报一声。 张建英暗地里咬紧牙关,好啊,尚混球,这笔账他记下了,改日再来算。 于是,宁亲王府这夜,满府的下人跪了一地接驾,宁亲王还没有王妃也没有侧妃,因此,张大总管便是领头接驾的人。 “皇后在哪里?”宇文琰两眼散发冷光。 看着他面前的那尊人间阎王,张建英咽了口口水。 饶是他在宫里当过差,此时面对冷如冰河的圣颜也不禁牙齿打颤,“回回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娘和主子去、去看烟火了。” 他也是觉得很不妥,可主子说不要紧,皇后娘娘更是兴冲冲,他也没法阻止了。 早听闻皇后恩宠隆盛,连玉妃都被她斗死了,在后宫里风头无二,而主子跟皇上向来不亲近,这两个人,一个被皇上宠着,一个被皇上冷着,结伴一块儿出游去了,他应该使劲拦一拦,这不,皇上脸上写着捉奸来了…… “看烟火?”宇文琰心口又是一堵,压抑着怒火。 他都还没跟她看过烟火,她却先跟别的男人去看烟火了?! “去哪里看烟火?”宇文琰脸上阴云密布,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声音带着冰碴儿。 张建英额上布满了细汗,不敢抬手抹去,仍旧是结结巴巴地道:“回回回皇上的话,今、今日是烟火节,整、整个京城都有烟火可看,奴、奴才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和主、主子这会儿在哪里看、看烟火。” 宇文琰眉一蹙。 宇文玦和仙鹤楼大掌柜向来交好,仙鹤楼楼高六层,自是看烟火的好所在,而宇文央肯定是不会让尊贵的皇后去和平头百姓挤在城街上看烟火,所以…… 他身子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皇上!” 宇文竣的轻功在大云朝的皇室子弟之中是数一数二的,他父皇常说他这一身轻功可媲美他的祖父了,因此,他从宁亲王府到城东街上的仙鹤楼不过眨眼功夫,甚至连一干暗卫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仙鹤楼乃是京城最风雅的酒楼,以贵闻名,随便一桌席面都是二十两起跳,一般百姓不会走进这里。 月娘银盘似的挂奏际,天幕不停开起大朵大朵的烟火,宇文琰凌空而来,直接由敞开的窗子进入。 丙然,六楼净空,只有一对男女并肩而立在大开的窗前,男子一身月白色衣袍,身材颀长,黑发如墨,他侧眸凝视着身边丽人,眼里柔光无限,女子一身黄色襦裙,摇头晃脑哼哼唧唧。 原来,底下还搭着戏台子,正在唱许仙与白娘子。 这两个人,一个看戏,一个看人,都对身后的动静无知无觉,浑然不知大难临头。 宇文琰悄无声息的走近。 “朕的皇后觉得烟火好看吗?” 两人同时一惊也同时转身,宇文玦看到脸色不善的宇文琰,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皇兄,他身边的人儿就被宇文琰给劫走了。 被人搂抱着在天上飞,慕容悠以为自己醉了在作梦。 原来飞的感觉是这样啊…… 繁星点点的夜幕下,这样飞翔着享受清风拂面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宇文琰用他的明黄玄狐大氅裹住她,搂着她落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上,屋前一株大树高过屋檐,枝叶向外开散,倒是挺美,有时风卷过树叶,树叶沙沙地摇曳着,更是浪漫。 见她脸上染着酡红还笑嘻嘻的,宇文琰皱起了眉头。 “你饮酒了?” 慕容悠把脸贴在他怀里,歪着头看他,目光流转,说不出的娇俏艳丽。“我喝了西洋来的葡萄酒,皇上喝过吗?” 她并没有醉,是在装疯卖傻罢了,和安德烈对饮区区一瓶葡萄酒,哪里难得倒她了?别忘了她酒量可是很好的,自小便喝她爹酿的消食药酒,这点酒不算什么,只不过见他恼火,她不想跟他对着干,便卖起了傻。 这招可是她跟弟弟逃避她娘责罚的招术,每每两人在溪谷边野过了头,晚晚才回家时,知道她娘一定拿着竹子在门口等,他们便一进门就一迭声的喊累,然后不由分说进了房倒头就睡,而且马上发出隆隆打呼声,让娘拿他们没皮条。 “该死的宇文玦!”宇文琰火冒三丈。“朕要宰了他!” 把她拐出宫到他府里待了一整日,又诱她上街看烟火,这些他可以饶过,但让她喝酒?存何居心? “那我也要宰了绫嫔!”她藉酒装疯,吐出心中积了一日的不满。 看到他对绫嫔那么好,她真是很不是滋味。 宇文琰神色一凛。“难道你当真警告过绫嫔?” 慕容悠一楞,她警告绫嫔? 这下她不装傻了,不,是不能装傻了。 她马上用清醒的眼神看着宇文琰。“什么话?那是何意?” “你并没有醉?”宇文琰这才发现适才在气头上被她蒙混了过去,她此时的眼神那里有半分的醉意? “对!”慕容悠非常干脆俐落的承认了,她手里拉着他衣袍袖角催促,“您适才那是什么意思?我对绫嫔怎么了?绫嫔说我什么了吗?” 怎么好像弟弟向娘亲告她的状,她在为自己平反似的。 宇文琰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 既然她没有对雪绫找碴,那么依雪绫的性子也不会无故去攀咬身为六宫之主的皇后,定是有其他人在兴风作浪,巴不得这两个对他都很重要的女人起磨擦,他可不能平白让她们之间产生误会了。 他看着她,云淡风轻地道:“无事。” 慕容悠的直觉告诉她,明明有事。“可是您刚才说……” 宇文琰神色淡定。“朕的意思是,绫嫔对朕而言是很特别的亲人,你也是,所以你要跟绫嫔好好相处,莫要给朕添堵。” 慕容悠瞪大眼睛看着他,想从他眼里看出一些蛛丝马迹,可惜的是,他藏得真好,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从美宝她们那些宫女嘴里也知道了绫嫔爹娘的事,初时她也颇为同情绫嫔小小年纪便没有了爹娘,可待她把心交给眼前这个男人之后,她对绫嫔也就没那么同情了。 她实在是有些鄙视自己的,进宫之后她把慕容家“爱护弱小苞小动物”的家罚都忘光了,绫嫔显然就是弱小,身世不是她自个儿能选择的,自己竟然还不爱护她?她真是很要不得啊。 这时,她莫名的想起了一个词——情敌。这词是她娘给她讲故事时讲到的。 她娘说,情敌就是你喜欢一个人,有另个人也喜欢他,你们两个势均力敌分不出谁好一点,两个人都争取同一人的恋慕之情。 她觉得,绫嫔好像就是她的情敌。 “如果没有恩情,皇上就不会那么宠爱绫嫔了是吗?”问题是她问的,可她的心也跟着吊起来。 她觉得自己简直要魔怔了,怎么就把绫嫔往心里去了。 宇文琰心中明白,她会这么问代表着她心里有他。 于是乎,他满腔的怒火全消失了,宽慰她道:“蒙儿,朕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绫嫔自幼跟朕一块儿长大,她就像朕的妹妹一般,若是谢统领没有因为保护母后而死,柳月没有追随母后而死,朕应该还是会特别关照她。” 慕容悠睁大眼睛凝视他片刻。 他这是在说,他们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情分不一般! 宇文琰唇畔绽出温柔的笑。“不过,朕对绫嫔是愧疚,因此对她好,补偿于她,而你,你是朕的定海神针,朕对你并无愧疚,朕爱你,你们无法相提并论,你也不必与她相提并论。” 慕容悠感到自己的心跳飞速加快。 爱她,他说爱她…… 她模了模扣在她腰上的那只大手,嗓子眼儿发堵,说不出什么起鸡皮疙瘩的甜言蜜语来,只问道:“那你们今日出城,是同坐一辆马车吗?” 宇文琰低笑起来,抵着她额头。“胡来,朕怎么能与嫔妃坐同辆马车?” 慕容悠真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娘画的那本图有在马车里行事的,真不知她娘脑袋里在想什么,胆子真肥,怎么什么都敢画…… “倒是你——”宇文琰弹了下她的额头,瞳仁幽光一闪。“真要较真的话,你没陪朕看过烟火,倒是陪了别的男人看烟火。” 慕容悠哼了声。“皇上也没陪我扫过墓。”这件事她实在在意,没法严严实实地捂在心里。 宇文琰一阵失笑。“你爹娘还在世,朕要陪你去扫何人的墓?” 慕容悠吐吐粉舌。“我失言了。” 想到可不要好的不灵坏的灵,诅咒到了自己爹娘和隋夫人才好,便轻轻一打脸颊,呸呸呸了三声。 他捉住了她的手,眸光沉沉。“谁说你可以打朕的皇后?” 她心里一跳,眨巴着眼睛几乎快忘了呼吸。 宇文琰被她这萌傻样慑住,心顿时柔软,他低头轻轻吻她的手背,后又猝不及防的堵住了她的唇。 慕容悠忘了闭上眼睛,她看到他黑瞳氤氲,离她好近好近,就像夜幕似的,她快要醉死在他的黑眸里了。 “蒙儿,闭上眼睛。”宇文琰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响起。 她柔顺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两唇更深入的纠缠,她蓦然想起两人初见那日他的冷漠,再对照此时的柔情万千,她的心也要化了…… 宇文琰,很对不住,我不是隋雨蒙,我是慕容悠,要是你哪天知道了真相,千万不要太怪我好吗?因为我是……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两人辗转缠绵了许久,宇文琰这才放开了她的唇。 放开之后,但见她白晰如玉的脸上透着被他彻底吻过的明艳酡红,一双澄澈妙目波光隐隐,红唇挺鼻,呈现了几许慵懒,而他手里握着的腰肢纤细如柳,不盈一握,想到她衣物里的诱人曲线…… 他心里一热,命令道:“朕不许你再与宁亲王在一起。” 她是专属于他的,旁人不仅碰不得,连看一眼也不行。 慕容悠心里存了当他们兄弟和事佬的想法,于是问道:“皇上为什么不喜欢宁亲王?我觉得他是好人。” 她自认有点眼力,宁亲王跟隋夫人给她的感觉相同,他们都是真心喜欢她。 “好人?”闻言,宇文琰冷笑。“要是他想弑兄夺位,你还觉得他是好人吗?” 他原就不喜欢宇文玦,她又站在宇文玦那边,他听了更不高兴,今天他非要她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她只能站在他这边! “什么?!”慕容悠一惊,眼珠子都要滚出来了,她月兑口而出,“您在说什么天方夜谭?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宇文琰双眉一挑。“天方夜谭?” “对!天方夜谭!”慕容悠瞪大眸子还加重语气。“就是虚诞、离奇的议论,荒诞不经的说法。” 这词儿是她娘说过的,有个西洋国家叫阿拉伯,那里有个故事叫做一千零一夜,天方夜谭便是出自那故事,她觉得有趣便学了起来。 宇文琰眯了眼。“所以,朕说宁亲王想弑兄夺位,在你看来是虚诞至极、离奇至极的议论,是荒诞不经的说法?” 慕容悠又不怕死的点了头。“没错。” 那么温和的一个人,看他眸子就知道了,所以她不相信他会想弑兄夺位。 “你不信朕?”宇文琰的眼眸瞬间深邃不可见底。 他无法忍受她相信宇文玦而不信他! “不信。”她十分坚定的摇了头。 懊死!宇文琰狠狠地说:“宁亲王非但想弑兄夺位,而且还是与你父亲联手!” 她是他的发妻,早晚都要选边站,他容不得她站在徐太后、宇文玦和隋岳山那边,即便是她父亲也不行,她只能站在他这边,站在他的身边! “与、与我父亲联手?”慕容悠一阵震惊,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她错愕的看着宇文琰冷峻的眼,还有那阴鸷的眼神,难道真有其事?她笨拙地、期期艾艾地问道:“这、这是真的吗?” 第14章(2) 谋反——这是天底下最重的罪,任何没被谋反成功的皇帝都会株连谋反者的九族! 要命!隋岳山意图谋反,所以才要她偷军机图吗?隋雨莫也知道吗?他们父子真的是——真的是——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们才好了。 人生天地间,当知忠君爱国,而国家两字,国字在前,若是没有国哪来的家?拥有无可撼动的一品军侯府地位还不满足,还想要发动政变搞得天下大乱,真是无药可救了。 唉,这件事关系太大了,她无法改变,她唯一能做的是不受他们指使,他们休想让她从皇上身边偷东西,另外,如果隋夫人再进宫看她,她会劝隋夫人决些和离以免东窗事发受到连累。 “君无戏言。”宇文琰见她动摇了便脸色稍霁。“朕不会说没根据、没证据的话。” 如此一来,她就会为她父亲求情了吧? 他可不是那种听女人枕头风的昏君,谋逆一经查实,该如何办便如何办,不会因为是她的父亲有所改变。 “站着聊不累吗?先坐下吧。” 宇文琰一楞,慕容悠已经拉着他坐下来,她下巴一抬。“瞧,星星多美啊!” 宇文琰抬眸。 确实,星星很美,他已经许久未曾抬眼看看星星了。 慕容悠微叹。“这么好的夜晚就别说那些烦心事了,咱们专心看星星吧。” 宇文琰又是一愣。她不为她父亲求情吗? 他微蹙着眉看着她,而她正专注的望着星空,大眼睛j眨也不眨的,似乎真的半点也没有要为她父亲求情的意思,不像暗自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一会儿之后,他也放松了,两人便坐在人家屋檐上看星星。 他蓦然握住了她的手,牢牢地攥在掌心里。 他知道,无论隋岳山如何大逆不道,他都不会迁怒到她身上。 慕容悠绽开一个笑容,眸中闪亮亮的一片晶莹。“我给您唱首歌,我娘教我的。” 她说的娘,自然是郑静娘了。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她重复唱了两遍,宇文琰轻声应了一声好,微笑道:“倒是白话逗趣,想不到隋夫人会这样通俗的小调。” 慕容悠当即咧嘴笑了。“这首是简单了点,不过我跟我弟弟打小就爱听。” 宇文琰不解道:“弟弟?” 据悉,隋夫人只有一子一女,隋雨莫为兄,而隋岳山的其他姨娘都没有生育,她哪来的弟弟? “我刚说弟弟吗?”慕容悠连忙打哈哈。“我是说我兄长!” 他看着她,微微挑眉,他很确定她说了弟弟两字。 慕容悠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觉得他好像察觉到什么了,怕他深究,忙道:“我再给皇上唱首有星星的歌。”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她便大声的唱了起来—— “……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背对背默默许下心愿,看远方的星如果听得见,它一定实现……” 如此良辰美景,他暂时把适才的疑惑搁一边去,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侧身吻住了她的唇。“你的心愿,朕一定为你实现。” 慕容悠眼里染上了一抹落寞。 如果她的心愿是她的身分被揭穿了之后,他还会这样爱她,会太贪心吗? 灵隐寺乃是大云的开国皇后,也就是宇文琰的祖母所建的香火院,规模宏大、庄严肃穆,且距离云京相当的近,出了城门往东,约莫只要一个时辰的车程便会到达红叶山,而灵隐寺便是在红叶山里。 依照惯例,每年在冬至之前大云的帝后必须亲自到灵隐寺礼佛叩拜、祈祷祭祀,这项固定仪式原本没什么,去年宇文琰初登基时尚未立后,冬至那日是自己前去灵隐寺朝拜祭祀,当时宇文珑也随行,而今年他有了皇后,自然要与皇后同行。 他纠结的是,灵隐寺里有个他不想见也不想让隋雨蒙见的人,偏偏他、^高气傲,又不愿下令让那人回避。 “皇上,你见过你祖母吗?”慕容悠好奇地问。 宇文琰一愣。 她一定知道封擎在灵隐寺里,此去可能见到旧情人,为何打从知道今日要前去灵隐寺开始,她脸上连半点志志都无,甚至还不时掀开车帘从那一寸宽的缝隙往外张望,一脸的兴奋,一副出来郊游的模样。 她对此行没有期待吗?不怕跟那人碰个正着吗? 若是见到面了,她会跟那人说话吗? 他们已是有名有实的夫妻,他自然是十分不愿她见旧情人,不愿她定下来的心又受动摇,或者是流露出半分怀念过往的模样,那些全都叫他无法忍受。 “怎么了?为何这样看我?”慕容悠不解的看着宇文琰。 宇文琰同样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瞳眸深邃不可见底。 她极少自称臣妾,有时也不尊称他为皇上,不知何时起,两人独处时总是你啊我的挂在嘴上,虽不合规矩,但他喜欢。 历朝历工,帝后的结合向来是以巩固江山为首要条件,身为天子,他得抛弃情爱,没有选择心爱女子为正妻的权力,他父皇是如此,他祖父亦是如此。 他本就对皇后人选没有期待,加上知晓了隋雨蒙与封擎的私情,对她更是早生了厌恶之心。 但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得了他的心,因此面对即将到达的灵隐寺,他内心十分的纠结,一路上心思动了又动,越靠近灵隐寺,意念越是强烈,几度欲下令回宫不去灵隐寺了。 “皇上?”慕容悠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宇文琰清了清喉咙,不苟言笑地说道:“朕自然见过,朕是祖母第一个孙子,祖母十分疼爱朕。” 慕容悠又问:“她漂亮吗?” 宇文琰不假辞色地道:“端庄秀丽,贤德贞淑。” 慕容悠翻了个白眼,她问的是他对祖母的印象,而他回的是哪个历史人物啊? “你是在对朕翻白眼吗?”宇文琰忍俊不禁地笑了,连雪绫也没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慕容悠瞪大了眼,伸手拉了拉自己两颊。“我有吗?” 宇文琰笑得更大声了。 她是如此可爱多娇,他绝不会把她让给别人! 帝后同驾,灵隐寺的住持方丈——海涛长老身披金线大红百衲袈裟,郑重地率领僧众在山门列队相迎。 宇文琰踏出了马车,深吸了一口山中微凉的空气。 今日他身穿白色团龙锦袍,头戴金冠,此时手剪于背显得修长挺拔、英气逼人,俨然透着一股人中之龙的气势,叫人不敢逼视天子龙颜。 他精锐的眸光一闪,一眼看到了在僧侣之中的封擎,胸口当即一紧。 封擎浓眉高鼻,样貌坚毅出众,气质不同于他人,并不难认。 他当真落发了,但见他一身僧衣,胸绕佛珠,低垂眉眼,双手合十,和其余人并无二致。 封擎在铁骑军里战功傲人,前途不可限量,若不是为了情字哪里会放下大好前途遁入空门。 而他,七岁成为太子,在太子之前他是皇室的嫡长子,他未曾想过自己会有自信荡然无存的一天,全因眼前那个男子。 慕容悠跟着下了马车,手搭在小禄子的手臂上,眼眸溜溜地四处转。 含笑山顶有座天机寺,是她和弟弟偶尔会去玩耍的地方,但这里可比天机寺大多了,入眼是百来级台阶,光是她此刻站的这一大片空地便可容纳万人,放眼楼阁殿堂、错落有致,不愧是开国皇后娘娘建的香火院。 “阿弥陀佛。”海涛长老双手合十行礼。“老衲率领众僧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宇文琰手一抬。“平身。” 见礼过后,便是正式的法会了。 这场法会要进行七七四十九日,因此佛寺已建设了大法场,搭盖了百丈彩棚。 气势宏伟、法相庄严的佛像前,海涛长老念着梵文,帝后同时焚香祭祖,其余百名僧人整齐肃静低头合掌,口中也默祷着经文。 礼成之后,剩下的便是法师们的事了,而帝后也可起驾回宫,前后不过耗费了一个多时辰。 这场法会宇文琰做得心不在焉,他的眼眸不时瞄向身边的人儿。 她对封擎比他还熟悉,肯定在百来僧侣中见着他了。 见封擎削发披缁,她心中不难受吗?还是,她心中难受却在苦苦压抑着? 一个鬼使神差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倒要看看她面对着封擎时会是何种表情,她还能保持镇定吗?而封擎又是什么反应? 他还在想望着这个对他而言可望而不可及的女人吗? 离去时,慕容悠忽然发现宇文琰扣住了她的手,正当她觉得莫名其妙时,宇文琰已拽着她进入了僧侣之中,然后在一个和尚面前站定了。 尚德海不知道主子在做什么,一反应过来,马上领着一串侍卫跟上去。 小方子大惊失色,他知道主子在做什么,自然也是马上跟上去,不过主子此举也太过幼稚了,这样做是能够解气吗…… 宇文琰不会承认自个儿幼稚,他睥睨地看着封擎。“封卿?” 封擎双手合十,一个施礼,面无表情地道:“贫僧法号在劫,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不是蒙儿,他的蒙儿已经死了,因为他懦弱不敢跟皇帝抢女人,不肯带她走,所以她去寻死了,是他,他害死了蒙儿,若是他肯带她远走高飞,她也不致寻死。 蒙儿投湖的死讯传来那日,当夜大雨,他六神无主、浑身湿透的来到灵隐寺,他向海涛长老要求剃度,在佛前他许愿若蒙儿能平安无事,他愿终身侍奉佛祖绝不反悔。 不久,隋雨莫找到了他,要他回去,他不肯,这才知悉隋雨莫竟神通广大的找到和蒙儿一模一样的女子顶替她入宫当皇后,大婚至今风平浪静,显然皇上没有发现与他成亲的人不是隋雨蒙。 不过,此时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皇上刻意把皇后带到他眼前来,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皇后,你没有话对在劫师父说吗?”宇文琰的周身像笼罩着一层霜。 慕容悠更是莫名其妙,她看着眼前紧抿着唇线的和尚,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对他说什么,便说了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法会有劳诸位师父了。” 小方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喝采啊,皇后娘娘的演技实在太好了,竟然能面不改色的假装不认得封副将! 宇文琰也同样瞪着她。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就是她要对封擎说的话? 她为何无视于封擎?且眼光与对待其他僧侣全无不同,为什么? 她怎么能做到如此?眼中波澜不兴,连一点点一丝丝的感情和破绽都没有? 不可能!饶是朝堂上身经百战的老狐狸尚且不能做到如此,她为何能做到? 不!是他们两人为何都能做到仿佛不曾相识,仿佛毫无瓜葛,这太奇怪了。 封擎微微抬眸,将宇文琰的反应看在眼里。 不好!他深知宇文琰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七岁就受储君教养,感情内敛,脑子清楚,任何情况下都能冷静的判断,绝不是个可以随意糊弄的人,恐怕他是起疑了。 “皇上——” 慕容悠的声音唤回了所有人的神志,霎时,许多双眼睛同时看着她。 宇文琰的心一跳,眉峰一沉。 她终于要对封擎说些什么了吗? 慕容悠也不觉得被这样盯着有什么奇怪,迳自拉拉宇文琰的衣袖。“可以走了吗?臣妾站得腿酸,想歇会儿,喝口茶,还想去解手。” 宇文琰一僵。 解手?她就是要说这个? 第15章(1) “娘娘,皇上这几日的心情挺不错,奴婢看着皇上的眉头似乎不再打结了呢。”一路,美宝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 夜色微凉,四儿在前头挑着灯笼开路,美宝在后头扶着慕容悠慢慢地散步,日常服侍她散步的都是春景和绿意,而她们两人平日里就像双胞胎似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竟然也同时生病了,肯定是互相传染了。 前几日她们俩同时受了风寒,昨夜都发起了高烧,绿意身上甚至还起了小红疹子,她这个主子还没免了她们俩伺候,她们便自动自发的躲了起来,迅速把日常伺候起居的工作移交了给美宝、四儿,说是怕把病气过给她就不好了,等痊愈了再来跟前伺候。 因此这几日跟在她身边的都是美宝、四儿,且说也奇怪,这两天只要在寝宫里待着她便觉得闷,出来走走便好一些,因此时不时便让美宝、四儿陪她出来走一走,不想招人注目,也不想劳动侍卫和其他人,主仆三人便在后花园里走。 这一夜亦同,主仆三人边走边聊,从凤仪宫后殿出去,并无惊动侍卫护驾,而美宝本就是个话唠,一张嘴从早到晚动不停,此时逮住可以说话的机会更是畅所欲言。 不过慕容悠也喜欢听她讲就是了,宫里的八卦美宝简直都了若指掌,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三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慢慢走着,慕容悠说道:“雍北只花了三个月便讨平了凶狠的滑月族,打了个大胜仗,在皇上为他办的庆功宴上又自请出战北匈奴,皇上心情自然是极好。” 美宝眼里闪着崇拜。“说起雍王,那真是咱们大云朝的一个传奇啊!” “哦?” “娘娘在入宫前没听说过雍王的事迹吗?”美宝觉得奇怪,同是武将出身也同在京城,娘娘这将门之女怎么也不可能不知道雍王才对啊! 慕容悠也想到这一点了,她打哈哈道:“本宫对雍王的名讳是如雷灌耳,但对他的事迹却是一知半解,因为本宫素日里忙着学习琴棋书画、女红刺绣和礼仪,所以无暇听闻闲事。” 身为一品军侯府的嫡小姐却不知道雍王有哪些事迹,她用这样的理由搪塞过去会不会太扯了?应该不会吧…… 正不确定,就听到美宝不以为然地说道:“可奴婢也就看过娘娘画画,而且画的画还颇为古怪,别说琴、棋、书娘娘碰也没碰了,就是上回娘娘心血来潮想给皇上绣个荷包也绣得歪七扭八不是?礼仪嘛,更是一般般,怎么可能无暇听闻闲事?” 走在前头的四儿噗哧一笑。“美宝姊姊此言差矣,我就看过娘娘看书啊,虽然才看一刻钟不到就睡着了。” 慕容悠一时语塞。 哎呀,她真是把这些丫头宠得无法无天了,若是春景、绿意在,她们才不敢如此口无遮拦。 都怪她,她平时对待春景、绿意就不大像在对待丫鬟,倒是美宝这几个丫鬟才像她的丫鬟。 她清了清喉咙暗示她才是主子。“总之本宫没听过,你就告诉本宫吧。” 美宝自然懂得见好就收,主子随和,可不代表她们可以造次。 她娓娓道来,“娘娘,人人都说雍王是天界的武曲星转世,得此少年英雄是咱们大云朝的福气,雍王名叫崔赢,十六岁投军,没有靠山,没有家世背景,是个从小混在天桥下乞丐堆里长大的孤儿,最叫人津津乐道的便是他单凭一己之力立下战功,先帝在位时他已立下大小战功,突厥一役又以三万大军大败突厥的十五万大军,打得突厥伏首称臣,先帝龙心大悦封他为镇安大将军,又封为雍王,又赐府第。要知道,那府第极为考究华丽,是前朝大萧太子的旧居,说明了先帝对他的重视和信任,还特准他拥有自己的亲兵,那之后他又单枪匹马率了一支仅三千人的军队奇袭了不断骚扰南境的天蛮族,以寡敌众,两个月内打得天蛮族狼狈不堪,最后投降,那一回先帝更是高兴的赏了封地,从此他每每出战必定凯旋而归,从未吃过败仗,只要那扬着‘崔’字的大旗出现在战场上,就足以令敌人闻风丧胆。” 慕容悠听完也明白了。“难怪他自请出战北匈奴,皇上便像吃了颗定心丸,彻底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娘娘,重点奴婢还没讲。” 慕容悠奇道:“还有重点?” 她认为那些战功已经够彪炳了,难道还有更精采的? 前头的四儿笑道:“美宝姊姊又来不正经了,娘娘别听。” 美宝驳道:“我不过要说雍王不但浑身是胆,骁勇善战又长得十分俊美,哪里不正经了?雍王是长得俊嘛,这是事实,难道你要否认?” 四儿抿嘴笑。“什么俊不俊的,多羞人啊,我可不敢说。” “你们是说,雍王长得很俊?”慕容悠也喜欢听这种八卦。“比皇上俊吗?比宁亲王俊吗?” 美宝抢着说道:“俊到每要上战场都要戴着面具,怕敌人误以为他是女子,娘娘就知道雍王的相貌有多么颠倒众生了,奴婢敢打包票,京城里找不出第二个如同雍王般的绝色公子了。” 慕容悠心里一动。 戴着面具? 她娘跟她说过一个兰陵王的故事,故事里的男主角一生金戈铁马,他便是在出征时都会戴着狰狞的面具以吓退敌人,而他本人是相当的俊美,高傲的看不上任何女人……,她随口问道:“雍王不会也是高傲的看不上任何女人,至今没有王妃吧?” 那也字十分奇怪,但美宝没发现她的语病,只惊诧地道:“是啊,是这样没错,雍王至今尚未娶妻,不知道有多少媒人上门提亲,京里的官家小姐都想嫁进雍王府,先帝也曾想将凤眉公主许配给他,但都被他给婉拒了。” “连公主都拒绝?”慕容悠啧啧称奇。“眼界确实是高了点。” 她娘说,兰陵王有个天女倾心相随,就不知道雍王有没有那缘分遇到他的天女了。 沉静的月色下,主仆三人信步走着,蓦然之间前方的树丛间疾步走出来一个人,身形修长,气质有说不出的冷冽。 莫容悠奇道:“这么晚了,谁会在这里出入,又是个男人?” 美宝扶着慕容悠的手蓦然一紧,她兴奋地道:“娘娘!那个人正是雍王啊!” 慕容悠更奇了。“他就是雍王?” 怎么可能说人人到?不说现在是夜晚,外男不得进入后宫,就算是大白天,外男也不得入后宫,除非是像宁亲王、翼亲王那样的亲王等级,他们的母妃都在宫里才能随时入宫,否则即便是战功再怎么盖世,也万万不可能拥有出入后宫的权力。 “不会错的,他就是雍王!”美宝的声音已经兴奋到颤抖,不知如何是好了。 真是幸运,她也就在宫里见过雍王三次,三次都是他受邀入宫参加宫宴,他俊美的相貌她可是牢牢的刻在脑海里。 “你不会看错了吧?”慕容悠一眨也不眨的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 美宝觉得受辱,“娘娘,奴婢眼力好得很,打小奴婢的女乃女乃要穿针引线都会叫奴婢,绝对不会看错。” 慕容悠不语了。 好,姑且当那人真是雍王好了。 他以为夜深人静不会有人看见,哪想得到她们三个人深夜在这里散步,从他的方向来看,他肯定是没有发现后头的她们。 那方向是往凝雪宫去的,难道堂堂雍王在凝雪宫里有相好的宫女吗?若是如此,他大可以向皇上讨了人去,皇上没理由不答应,为何要偷偷模模的夜闯皇宫密会?一时之间,她也想不明白。 “娘娘……”美宝的声音又悄然响起。“今夜看到的,您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皇上。” 四儿也道:“是啊,娘娘,您千万不可以说。” “你们这两个丫头真是的……”慕容悠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不是她这个主子该讲的话吗? 美宝继续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奴婢是为您好,您入宫不久,不知道宫里深浅,奴婢们自小在宫里长大,这种肮脏事看多了,宫里可要比战场包加险恶,看到了要假装没看到才能保命,而且雍王是什么人?他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很快就要披上战袍出征北匈奴了,要是娘娘把雍王夜入后宫之事跟皇上说了,皇上不会治雍王的罪,反而会怪娘娘不懂事。” 慕容悠蹙眉片刻。 所以,她们的意思是,雍王夜入后宫可能是得到皇上默许的,来见某个他相好的宫女,要她不要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这深宫里的生存学问果然玄乎,真不是一时半刻能懂的。 她点了点头。“本宫明白了。” 美宝、四儿亦松了口气。“娘娘明白奴婢的苦心就好。” 第15章(2) 看完密件,宇文琰慢慢起身,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奉荣有些不安,此事毕竟重大。“皇上可还好吗?” 从灵隐寺回宫,皇上下了口谕要他暗中调查隋雨蒙的一切,不想,没调查无事,这一调查却查出了天大的秘密,他万万想不到凤椅上那平易近人的皇后娘娘是冒充的。 圣意难测,他以为会龙颜震怒,不想皇上却是惊讶大于震怒,且眸里还有两簇幽火跳动,这实在叫他费解,难道皇上还高兴皇后是假的? “朕无事。”宇文琰凝住目光,不想让奉荣看出他心跳飞速,他缓声道:“你出去吧,朕要想一想。” “是。”奉荣轻功了得,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谤本无须他多交代,奉荣自会守口如瓶。 他重新坐了下来,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隋岳山竟然如此大胆,找了个和隋雨蒙相貌相同的人嫁进宫来当皇后。 他翻动着密件。 含笑山、含笑村,慕容悠—— 她一切不合理的举动都有了解答,难怪她跟他所了解到的隋雨蒙不一样,难怪她的言行举止和态度一点也不高高在上,难怪她会画奇怪的漫画、会果雕,会唱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小曲儿,难怪她见到封擎没有任何反应,因为她根本不是隋雨蒙! 他想到了在含笑山的溪边见到她的那一次,那就是真正的她吧!当时跟她一块玩疯的少年就是她弟弟慕容云吧?果然是姊弟情深。 密件上说,真正的隋雨蒙在洛阳出现,隋雨莫曾经去了趟洛阳却空手而归,如今也不知道隋雨蒙在哪里,可以确定的是,她还活着。 她为什么不干脆死了算了? 既然不想嫁给他,有勇气逃婚,有勇气投湖自尽,那么死不成后就该投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死绝为止。 她为什么要活着?只要她活着,只要隋岳山找到她,势必会将两人交换回来,这么一来他就要失去慕容悠了。 密件上说,上回他恩准她家人进宫探望,随行的人之中,她的娘亲扮成了隋夫人的丫鬟也进宫来了。 她常挂在嘴边的娘就是那个叫郑静娘的女子是吧?她爹娘、弟弟现在均已不在含笑村,他们全被隋雨莫送走了,送到哪里?尚未查到,为何送走?原因不明。 隋岳山的欺君之罪他先晾着,若是他够聪明,找到人后不把真正的隋雨蒙送进宫里宋,他就不治他的罪,反之,若是他胆敢送进来换人…… 他,绝对严惩。 太后寿宴是宫里大事,照理要由皇后操办,但宇文琰知道连正式学堂都没进过,也没有教习嬷嬷手把手教导过的慕容悠怎么也操办不了太后寿宴,她会的宫规都是进宫前由隋夫人恶补的,于是他便命惜妃,也就是太后的内侄女操办,此举倒叫进宫后一直被无视的惜妃受宠若惊了。 是夜,因为皇上下了由惜妃操办太后寿宴的旨意,揣摩圣意的结果,惜妃顿时成了香脖脖,所有人,包括端绿头牌来给宇文琰翻的尚德海都以为主子会翻惜妃的牌子…… 而此时凤仪宫里,慕容悠百无聊赖的雕着果子,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果子,圆的、长的,崩芦状的,她全雕成龙。 “娘娘,都什么时辰了,您还不去沐浴?若是皇上来了……”绿意病好了,又开始在她耳边叨念了。 慕容悠头也不抬。“皇上才不会来。” 她也知道了皇上要惜妃操办太后寿宴的旨意,凤仪宫上下同心愤愤不平,怎么可以让惜妃操办太后寿宴,那是皇后分内的事,如此一来,把她这个后宫之主放在哪里了? 可她并不在意谁操办太后寿宴,反正那是个苦差事,让她办她也不会,她在意的是宇文琰什么时候和惜妃看对眼了?还把操办太后寿宴的金棒子交给她,可见有提携惜妃之意,很快,他们就会蹦出小皇子、小鲍主来了…… “那若是皇上真的来了……”绿意还想劝。 灵隐寺之行,她和春景当时身子就有些不适了,因此都未曾随行,跟去的是美宝、四儿和小禄子,她们虽然知道封副将去了那里出家,可娘娘又不识得封副将,封副将也知道入宫为后的另有其人,不是她家小姐,理当不会出什么乱子。 可回来后她们细细询问美宝和四儿,才知皇上竟是特地将娘娘拉到了一个叫在劫的僧人跟前说话,那法号在劫的僧人不就是封副将吗? 当下她们均是一惊,难道,皇上知悉她家小姐与封副将的私情? 可若是知悉,又为何对顶替她家小姐入宫的慕容姑娘百般宠爱?甚至再没召幸其他嫔妃,这实在令她们不解啊。 为免多生事端,她们决定将此事烂在肚里,不跟侯爷回报了。 慕容悠有些烦躁。“我说不会就不会,他不会来!” “谁说朕不会来?”一个声音蓦然响起,伴随着入内的步履声。 绿意忙跪拜下去。“参见皇上。”怎么皇上来了,外头却无声无息的无人通报?肯定是皇上又不让人通传了。 皇上来了?慕容悠雕果子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眼来,见到了笑意深深的宇文琰,他身着深紫色窄袖常服,黑发打散着,一派轻松居家模样,显然已沐浴饼香汤。 她心中的讶异之情全写在脸上。 宇文琰走近她。“在雕什么?” 他在她身后弯着腰,两只胳膊伸了过来,亲昵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慕容悠情不自禁的吸气深嗅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见状,绿意乖觉地退下了。 宇文琰随意拿起一颗雕好的果子把玩翻看着,眉宇微扬。“又是龙?” 慕容悠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扭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皇上怎么来了?没去惜妃那儿……” 问得云淡风轻,事实上她无比纠结的想过,若是他去了惜妃那里,她就要把他“打入冷宫”,身为皇后,她不能不理会他,但她不再用真心待他了,他们将会是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 “朕为何要去惜妃那里?”宇文琰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喜欢她此时故作不在乎的模样,这泄露了她的在乎。 慕容悠义正词严地道:“皇上不是下了旨意,要惜妃操办太后寿宴?那么,今夜理该去惜妃那儿。” 宇文琰低低一笑,忽然将她由椅中抱起,走向床,一边说道:“操办太后寿宴有什么好?吃力不讨好,办成了,太后也不会感谢你,不如届时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参加,做个富贵闲人岂不是最好?” 想见的人就在眼前,慕容悠不想跟他置气了,她抬眸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我不操办太后寿宴不打紧,可是想到你去惜妃那里跟她亲热,我就很是难受,明知道你是皇上,要雨露均沾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可我就是不想你给其他嫔妃种孩子……” “种孩子”是他说的,每当他要对她行事时,就说要给她种孩子了。 宇文琰将她放在床上,倾身压上她,眼里含着柔情,开始吻她的唇、她的身子,一边说道:“朕除了这凤仪宫,哪里都不去,除了你,也不给其他人种孩子。” 她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从未被其他人碰过,她的心从未属于别人,这感觉太令他满足了,自从知道了她的秘密,他整个人都踏实了,隋雨蒙也好,封擎也罢,都一边凉快去,他只爱他家的小悠,慕容悠。 不过,他却不能堂堂正正的唤她小悠,这实在有些闷,宇文玦可是光明正大的叫过她小悠的。 “等、等等,我、我还没沐浴。”她连忙夹起双腿,他已经吻到她小肮那里了,早知道就听绿意的,这下好了吧,怎么见人。 “没关系,之后再一块儿洗就好。”宇文琰在她身上继续点火,并拢双指在她幽处口轻轻重重地刺激。 “可、可是——”慕容悠双眼迷蒙,除了由她嘴里逸出的失神吟哦,没有可是了。 云收雨散之后,她不想动了,更别说去沐浴,她枕着宇文琰的臂弯,没睡着,就阖着眼养神,脑子里慢慢浮起他没去惜妃那里的喜悦。 忽然,她手里被塞进了一块玉佩。 她拿起来,睁开眼眸一看,玉身白晰温润状如凝脂,上头刻着九龙祥纹,说明了这不是普通玉佩。 “这是什么?给我的吗?”她秀眉高挑把玩着玉佩,真心觉得太漂亮了。 她把玩着玉佩,他则覆上了她纤长的手轻轻摩挲。“是朕给你的免死玉牌,无论什么事,无论何时,只要你出示此物,朕都会免你一死。” 想来她被隋雨莫拿捏着她爹的性命只好进宫来,心中的忐忑不会少,他要她知道,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降罪于她,而他心中也是偏心又护短的认为,她是受人威胁的,半点罪都没有。 “免、免死玉牌?”慕容悠一楞,心里扑通跳,觉得很不对劲。“为何……为何要给我这个?” “以备不时之需。”宇文琰俊容凛然地说道:“朕要你知道,不论你犯了什么罪,朕都不会降罪于你。” 慕容悠心弦一震。“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却是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心里实在难受…… “真是傻气。”宇文琰深墨的眸子凝视着她,好整以暇的说道:“爱护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有何道理可言?况且你是朕的皇后,朕不对你好,要对谁好?” 慕容悠一阵怅然,她蓦然把头埋进了他怀里,有些哽咽地说道:“你不要对我太好,我、我怕日后你会失望……” 宇文琰温言说道:“永远不会,朕永远不会对你失望。” 第16章(1) 太后的寿宴风风火火的操办起来,一转眼太后寿辰也到了,内务府自有寿宴开支的款项拨用,但惜妃为了面子也不知道贴了多少私房钱,将寿宴操办得好似国宴。 慕容悠一身绣五彩金凤的正红朝服,戴着金凤耳坠子,头戴衔珠金凤入场,她扶着小禄子的手踏进了万华殿,后头紧随的一溜宫女太监自动往后站去。 她放眼一望,后宫中有品阶的嫔妃大多已经到了,殿中布置得极尽奢华之能事,甚至可以说奢华过了头,适才她在很远之处便听到了丝竹管乐声,且宫殿亮堂的烛火几乎照亮了半边天。 万华殿位在御花园内,殿内琉璃金瓦、宽敞大器、气势恢宏,原就是宫里举办各种宴会的场所,足足可容纳几百人,因此今日除了有品阶的后宫嫔妃,四品以上的官员也都携眷来贺,场面可说是热闹非凡。 她缓步走上台阶在龙椅旁的凤椅坐了下来,觉得太后寿宴比他们含笑村一年一度的庙会热闹多了。 正面,紫檀座的金屏风前摆着金龙镶边的雕花长桌,后头摆着龙椅,左边是皇后的位置,右边是太后的位置,两边长长一溜看不到尽头的紫檀木桌子,后头椅中摆着绣花坐垫和靠枕,后头立着侍奉的宫女太监,左边,嫔妃们按位分坐,位分越高的坐在越前头,右边亦同,官员亦是按品阶,携眷者则坐在一块儿,除了经常见面的嫔妃之外,她也见着几张熟面孔,宁亲王宇文玦、翼亲王宇文珑,以及隋岳山、隋夫人、隋雨莫,他们的身分尊贵,都坐在她抬眼可及的地方。 再往外看去,地上铺着厚厚的嵌金丝绣金孔雀的地毯,梁柱上挂满了叫人叹为观止的各色彩绘宫灯,宫灯下方结着大红绸花,大殿四周也挂满了红缎绸花,所有的柱子上均贴着烫金色的寿字,凤藻玉案上层层迭迭的寿果寿桃,入口有十二名粉衣宫女提着花蓝,不断从花篮里掏出花瓣洒向空中,到处显得喜气洋洋,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惜妃不只洒了银子也用了心,加上她脸上那得意非凡的笑容,处处让人觉得仿佛过了今日,明日她就要晋位为贵妃了。 没一会儿,宇文琰和徐太后都露脸了,徐太后一身黄色凤裙,丝线绣成的凤凰在衣裙上展翅欲飞,十分夺目,但她依旧是不苟言笑,丝毫没有因为今日是她的寿辰而露出半点笑容。 宇文琰就不同了,他面带微笑看起来心情很好,一落坐便转眸对慕容悠一笑,她也报以微笑。 吉时已到,所有人都到齐了,就空了个位置。 “谁还没来?”慕容悠小声问身边伺候的小禄子。 小禄子在宫里待得久,见过的场面多,认识的人也多,因此今天她让小禄子随行伺候,免得人家对她行礼,她还不知道那是谁。 小禄子弯身低声道:“回娘娘,是雍王爷未到。” “哦——”慕容悠意外了。 这该要说他气焰嚣张,敢在皇上、太后、皇后之后才到,还是说他不懂事,认为战功盖天就可以无视宫规礼节?” 自小她娘给她讲的历史故事里,功高震主的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不是被赐死就是被流放,她觉得这个雍王真应该敛敛锋芒了。 说人人到,此时,就听得外面太监一声通传,“雍王爷到!” 也不知为何,原本交谈热络的殿中忽然寂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入口,慕容悠自然也是看了过去,那日在夜里没看清楚,美宝把雍王形容得像谪仙下凡,她倒要瞧瞧是否真有那么俊美。 一名挺拔男子缓步走进大殿,他身穿一件锦绣绯色锦衣,腰系白色玉带,银色发冠极度耀眼,身材高大挺拔,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一双星眸蕴藏着锐利,神色阴郁深沉之中带着一抹邪魅慵懒之气,雍容俊美,这样的人说他是在乞丐堆里长大的,还真叫人不敢相信。 见到雍王的真容,慕容悠忍不住心头微寒,执玉杯的手不自觉的颤抖了,她月兑口道:“庆兰!” 同时,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许多片段,可是她却来不及捕捉,那些画面又不见了。 小禄子没听清楚。“娘娘说啥?” 慕容悠失神的望着崔赢,忽然之间遍体生寒。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她看到他会这么难受?难受得几乎凝滞了气息,她觉得自个儿轻飘飘的,好像飘浮在半空之中,耳边听到众人齐齐叩首的恭贺之声—— “臣等恭祝太后娘娘千秋吉祥!祝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万福金安!万寿无疆!” 开宴后,太监宫女们穿梭不息的上菜,顷刻间音乐也响起了,一股淡淡的香气缓缓从角落的六座鎏金铜香炉中散发出来,几乎没人注意到殿中多了股不一样的香气。 柔美的旋律一下,八名果着莲足、身着水袖长衫的歌妓舞起了五彩缎带,她们的袖口处均绣了流云花纹,腰间系着粉色丝带,显得身形婀娜曼妙,时而旋转,时而轻跳,将五彩缎带舞得犹如天女散花,加之发间插着翠玉步瑶,轻轻晃动便叮当作响,个个都像凌波仙子似的看得众人眼花撩乱、目不转睛,直觉得魂魄都要被吸走了。 慕容悠没在看舞,她心乱如麻,眼睛不由自主的追随着落坐的崔赢,就见他低首与左右大臣交谈,蓦然之间他似乎发现了她的所在,慢慢搁下了手中的紫檀木镶金筷子,抬眸朝她的方向一望—— 他的眼眸利剑一般,寒气四溢,深沉的眼底透出冰寒冷冽,隐约竟浮动着杀机。 被他眼神扫过,慕容悠觉得极为难受,就好像处在灼热的烈日之下,她不敢再看崔赢,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坐在崔赢旁边的隋岳山不时与太后使眼色,而其他人均被不断旋转绕圈的彩带舞吸引住了,包括心情很好的宇文琰在内,无人注意到隋岳山和太后的不对劲。 终于,乐曲渐歇,八名舞妓的身影逐渐慢下来,站定后,她们同时一个旋转将缎带绕着自己舞成一个圆圈,身子也慢慢伏地,最后静止不动。 音乐亦在此时停止了,就在殿中众人连声叫好之际,其中一名舞妓忽然凌空而起,她手中握着一把光芒闪烁的短剑,身子快如闪电地朝宇文琰刺去。 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但慕容悠看得真切,见那短剑飞来,她想也不想的就扑到了宇文琰身上。 她只是个小老百姓,她死不足惜,他是皇上,有国才有家,他要统领整个大云朝,他不能死…… “蒙儿!” 一声肝胆俱裂的惊声叫唤,是宇文琰的声音。 她被人扶住了,但视线渐渐模糊。 她看到了什么?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她骑在白马上奔驰,她巧笑倩兮边骑边回头,长及腰际的柔亮乌发飞扬在空中,后面有个人骑着黑马在追她。 “别再过去了!雍玥,前面是断崖!” 她回头笑。“我不怕,庆兰哥哥!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凤仪宫寝殿里,慕容悠仍然昏迷不醒,打从那短剑刺进了她胸口,宇文琰就没离开过她半步,虽然那一剑没有伤到体内重要脏器,但太医说剑上喂了不明剧毒,因此她才会至今都还昏迷不醒。 “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哥、哥哥……” “爹……娘……” 他心痛如绞的轻抚她发青的面颊,原本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随着时辰一点一滴的过去,她的脸色越来越青,这表示她体内的毒素在流窜,流到她身子的每一个部分,如果让那毒苗潜到了心室,她也就没救了。 如今太医院的太医们联手用针暂时止住了毒素四窜,只是她体内的毒一日不解,她就一日不会醒来,如此过了七七四十九日便会毒发身亡,而此刻太医们也正焦头烂额的在想法子。 “皇上,所有歌舞妓都已咬舌自尽,不过那带头行刺皇上的女子所使的剑招,奉统领说他似曾相识,疑似青岚山庄的剑招。”褚云剑面容凝肃的禀道:“青岚山庄的青岚剑法不外传,外人难以窥得其貌,且又禁止山庄之外的人进入山庄,原就神秘无比,奉统领在因缘际会之下救了庄主夫人,这才受邀至山庄作客,因此才无意间窥见,顺此线索,或许能查到幕后主使。另外,万华殿里的熏香也查出来有问题,掺了某种西域的迷香在其中,只要专注盯着那彩带舞便会被熏香暂时迷惑心神。” 他身为大内侍卫统领却让刺客闻进宫来,还直捣圣颜,这一日一夜他已经郁闷得想拿条绳子上吊自尽了,加上宇文珑时不时便刺他一下,说什么他怠忽职守,说他疏于防范,让他简直没法活了。 如今刺客全数死绝,皇后又命悬一线,他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负责。 真他妈的,他不是想卸责,而是这般的宫宴,因为在场的宫妃和大臣的女眷太多,所以皇上身边并没有带贴身侍卫,便是这漏洞给了刺客机会,他就是先知也预防不了啊! 不过,能买通层层关卡闯到御前,那些刺客也绝不简单,不,不只不简单,是大有来头。 究竟是什么人要皇上的命?皇上才登基不到两年就有人想要取而代之,那答案会不会太明显了…… “朕不要听那些!”宇文琰一门心思全在慕容悠身上,对他而言捉到刺客背后的主谋不重要,他只要他的小悠活过来! “把隋雨莫找来!” 她想见她爹娘,他就完成她的心愿。 皇上召见,隋雨莫自是火速进宫见驾,另一方面他也极为挂心慕容悠的伤势。 在席上,他亲眼见到慕容悠为了救皇上而倒下,他十分震惊。 虽然他娘说过皇上似是喜欢慕容悠,但那时他并不认同,心想皇上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山野丫头? 现在看来不只皇上喜欢慕容悠,慕容悠更是喜欢皇上,喜欢到舍命相救,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真是叫他很意外。 “敢问皇上,娘娘的伤势……” 宇文琰在床边紧紧握着慕容悠的手,根本没回头看他一眼,只冷峻又火爆地说道:“把她的爹娘找来!” 隋雨莫一愣。 适才皇上屏退了左右,此时寝殿里只有春景、绿意和他,皇上说这话的意思是? 如果是要把他爹娘找来,适才宣他时便可一块儿宣旨,没必要把他找来,再叫他去找他爹娘进宫,不是吗? 可他又不能明着问皇上,这…… 瞬间,宇文琰冷淡怒沉的声音传来,“还需想吗?朕说的是她真正的爹娘,慕容敬、郑静娘!” 隋雨莫内心的震惊无以名状,半晌说不出半句话来。 皇上他…… 宇文琰终于回头扫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尽的酷寒,眸中精光暴闪。 他冷冷地道:“没错!朕都知道了,先放过你,若是她死了,再跟你算帐,所以你最好祈祷她好好活着。” 隋雨莫吓出一身冷汗,忙单膝跪下。“臣遵旨。” 这欺君之罪他得用命来担,但皇上此时暂不追究,是因为慕容悠生死未卜,所以才放过他。 幸好他将慕容敬一家藏在京城之中,才不致于要劳碌奔波,可以速速将人送到。 他爹要派人杀了慕容家三人灭口,他把他们从含笑村接了出来,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于是他联合了他娘将他们藏在他舅父府中。 不过一个时辰,隋雨莫飞快离宫又飞快返回。 夜深人静,他身边带了两个人,由尚德海亲自领着来到凤仪宫。 慕容敬和郑静娘在路上已从隋雨莫口中知道了女儿身中剧毒之事,他们默默的跟在尚德海身后,直到见到了死气沉沉的慕容悠,两人才终于有了真实感,这脸色发青、动也不动躺着的女孩儿是他们那向来活泼好动、没一刻得闲的女儿吗? “小悠!”郑静娘一下子扑到了床前,看到慕容悠两只发青的手臂高挽着衣袖,上面插满了针,她心凉了一截,眼泪一下子就涌出了眼眶。 虽然他们知道这是进了皇宫,知道眼前那冷峻的男子便是当今天子,但谁都没有行参见皇上之礼,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忘了繁文缛节也是人之常情,无人会见怪。 “你这傻丫头,娘不是叫你不要爱皇上吗?你还是爱了,还爱到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真是笨得可以。”郑静娘哭着数落。 隋雨莫听得满额黑线。 这个女人,她这到底是在骂谁啊?这种话能随便讲吗?要知道皇上就在他们身边哪! 第16章(2) “静娘,别哭了。”慕容敬本身也是大夫,他上前为女儿把了脉,久久不语,脸色凝重。 “如何?”郑静娘胡乱抹了把泪,吸了吸鼻子问道。 “剧毒攻心,心脉紊乱……怕是没救了。”慕容敬语调很轻,但神色十分悲伤,眼圈也红了。 他能诊出剧毒,但他不精解毒,本事有限,救不了女儿。 “没救?”郑静娘瞬间泪眼婆娑的楞住了,她不敢相信地再度问道:“没救?这是说,小悠会死?” 慕容敬沉重地点了点头。“小悠的脉动十分微弱,几乎是无法察觉,若不是这些针在延命,她早已经断气了。” 宇文琰心里一紧,太医院所有的太医也是如此说法。 难道,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难道就这么放着不管?”郑静娘站起身来,动作猛烈到把一旁小几上摆的药碗、银匙都弄倒了。 她不管不顾的冲到了隋雨莫面前,怒目相向的抬眸瞪视着他。“隋雨莫!当初你不是保证小悠会平安无事?那现在这算怎么回事?由着她自生自灭?” 隋雨莫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公平点,也讲讲道理,我没想过会出这种事。” 他实在无辜,慕容悠自己要扑到皇上跟前替皇上挨刀子,他要怎么保证? “朕不会由着她自生自灭!”一直沉默的宇文琰开口了,他深深地看着慕容敬和郑静娘,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用什么方法,朕一定会让她平安无事,会让她——活着!” 慕容敬起身,他眉峰深蹙,郑重地朝宇文琰拱手一礼,“草民相信皇上,这便将小女托付给皇上了。” 郑静娘看着宇文琰,突然有点明白了。 是啊,这么有担当的男人,哪个女人会不爱?也难怪小悠会一头栽进去了。 小悠跟皇帝是怎么发展恋曲的?等小悠醒来,她一定要好好问问,所以小悠一定要醒来,一定要…… 气氛凝滞的寝殿里,小禄子悄悄躬着身子进来低声道:“皇上,宁亲王殿下派人送来解毒粉,说是府中的西洋人由西洋携来,在他们国家也是十分珍贵,对于化解各种剧毒十分有效,望能对皇后娘娘有所助益。” 宇文琰想也不想便道:“扔了!” 这种时候他谁也不信,更何况是宇文玦,刺客是谁指使的,答案昭然若揭,他却来送解药,是何居心? “奴才遵旨。”他早猜到皇上才不会用死对头眼中钉的东西,就算宁亲王府说那是仙丹也一样,他不过是按例进来禀一声罢了。 “等等!”郑静娘冷不防冲到小禄子面前,一下子捉住了他的手臂。“你说西洋人吗?” 小禄子着实吓了一大跳,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呃……呃,宁亲王府派来的人是说西洋人没错。” 他不知道她是何人,只知道隋大爷奉皇上命令带了两个人进宫,肯定是跟皇后娘娘的毒伤有关,所以了,男的他认为是极高明的民间大夫,而眼前这女子可能是医娘。 只是男女大防摆在那里,医娘也不能随便捉他手啊,他虽是阉人,也是男人…… 慕容敬也快步过来。“静娘,怎么了吗?” “西洋药啊!”郑静娘已放开了小禄子,她两只拳头紧紧的握了起来,热血沸腾地抬头看着慕容敬。“我不是跟您说过,西洋比中土进步百倍千倍,还能让大铁屋载着几百人上云端,他们的药物肯定是好的!保不定能救小悠的命!” 听罢,慕容敬点了点头,他神色端凝地走到宇文琰面前深施一礼。“草民斗胆,请皇上答应将西洋人的药粉给小女一试。” 宇文琰也听到他们适才的对话了,虽然觉得他们这对夫妻无论外型和交谈都不像是对夫妻,但他此刻无暇深究,只抓住了一个要点——郑静娘说西洋比中土进步百倍千倍! 大云贸易开放,海运也盛行,境内不乏西方来的商人,他知道宇文块喜欢与西洋人打交道,府里的食客之中还有西洋人,而他自己则是根深柢固地认为中原文化更胜西洋一筹,因此不屑为伍。 难道他错了吗?西洋之物也有可取之处? 慕容敬又道:“启禀皇上,内人对西洋事物多有研究,事关小女性命,她肯定不会妄言,恳请皇上让小女一试。” 宇文琰的视线移到了毫无生气的慕容悠身上。 如今太医院束手无策,要找出解药也不知要到何时,他们说若是寻找解药的过程过久,人救活了也是废人,将终身瘫痪且无意识,与其空等不如孤注一掷,或许真能有一线生机。 “皇上,微臣可以作证,慕容夫人确实博学多闻,知晓许多他人所不知的事物。”隋雨莫禀道。 宇文琰瞪了他一眼,这才朝慕容敬点了点头。“朕会让太医院验过药粉,再以大理寺的死囚试验,若那死囚无事便会让小悠服下,尔等先行离宫,若是有好消息,朕会派人告知。” 慕容敬自是明白,女儿虽是他们的,但如今却是皇后,他们不能留在宫里对她的毒伤指手划脚也是天经地义的事,而皇上肯让小悠试一试西洋药粉已是让步。 “微臣告退。”隋雨莫听到了逐客令,遂领着人要走。 适才他被皇上瞪得好生莫名,敢情皇上也是将慕容姑娘会遭遇此劫怪到他头上了,可若不是他这李代桃僵之计,他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又怎么会相遇?他这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以功过相抵吧?怪罪于他太不公平了。 “慢着——”宇文琰看着隋雨莫的眼神降到了冰点。“不许伤害慕容家的任何一个人!若是他们有任何损伤,朕唯你是问,唯你脖子上的脑袋是问!” 隋雨莫以为这就没他的事了,不想临走前又被皇帝狠狠地警告,他真是——真是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父亲怪他,郑静娘怪他,皇上也怪他,而昨夜突然自个儿回来的蒙儿也怪他,怪他为何让封擎出家了,让他有很深的挫败感。 其实皇上不必用他的脑袋威胁他,他也不会让慕容家三口出事,他保护他们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伤害他们。 深夜皇宫的一角,也有个人在为自己的项上人头发愁。 “姑母,求姑母救救眉儿!”慈宁宫里,惜妃跪在地上哀求着太后。 她操办的寿宴闯进了刺客,不说她那可能即将到手的贵妃金印飞了,恐怕皇上还会向她问罪,那些歌舞妓全是她一手安排的,但她又怎么晓得她们会是刺客。 “冷静点。”徐太后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地用茶盖撇着浮沫,不咸不淡地道:“你这个样,旁人看了会以为刺客真是你安排的。” 惜妃惊呼起来,“我没有啊泵母!” “哀家知道你没有,凭你有那个胆子吗?”徐太后轻蔑地扫了惜妃一眼,慢慢地说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刺客来行刺皇上,看来是要让人来清清宫里的妖气了。” 惜妃一愣。“啊?” 妖气?怎么突然转到妖魔鬼怪那里去了?她脑子一时跟不上。 徐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盅,不紧不慢地说道:“肯定是上回皇上出宫去灵隐寺时,路上招惹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才会招来妖邪作怪,若不好好的扫荡宫里的妖气,咱们大云宫将永无宁日。” 惜妃听得一楞一楞,皇后还生死未卜,这时候叫道士进宫作法,皇上会不会大发雷霆? “总之,这件事哀家自有主张。”徐太后语调平缓淡漠地道:“你下去吧,皇上这时候也无心责怪你,你就安分点,为皇后多抄几份佛经送到凤仪宫表达心意。” 惜妃顿时如醍醐灌顶,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忙叩首谢恩,“臣妾明白了,多谢太后娘娘指点,臣妾告退。” 惜妃一走,太后的心月复太监卫德良马上小心翼翼地趋前道:“娘娘,宁亲王殿下来了好一会儿了,见惜妃娘娘在与您叙话便不让奴才打扰。” 徐太后一个冷眼飞去。“混帐东西,玦儿来了,怎么不早点来跟哀家说?” “母后别怪罪卫公公了。”宇文玦笑着进寝殿来。“是儿臣不让卫公公通报的。” “怎么这时辰进宫来?”徐太后看到儿子,总算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容。“快过来坐下,要喝什么茶?还是端碗银耳燕窝给你尝尝?才炖好呢。” “母后别忙了。”宇文玦坐了下来。“儿臣是给皇嫂送药来,想到好端端的寿宴给打坏了,母后肯定不好过,便来看看您。” 他带了宁亲王府的大总管张建英一块进宫,让张建英去给凤仪宫送药,自己则往慈宁宫来。 其实他很挂心皇后的情况,何他知道皇兄不会想看到他,所以才让张建英过去。 “何必?皇上又不会感谢你。”徐太后语气一冷,不悦地哼道:“要哀家说,你送的药再好,皇上都会让人扔了。” 宇文玦又何尝不知道?他淡淡地道:“儿臣只是尽一己之力,至于领不领情,皇兄自有定夺,儿臣问心无愧便好。” 徐太后的心月复宫女柳枫送了热茶进来,在徐太后的示意之下退下了,寝殿里只剩下母子两人。 “还有什么事,你说吧。”儿子是她生的,她自然了解,深夜过来不会只是来看看她。 宇文玦没动那盅茶,他一眨也不眨的凝望着徐太后。“儿臣想知道,刺客之事是否与母后有关?” 太后寿宴闯进了刺客,这两日京城流言四起,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他自然也听到了一些。 皇上若死了,谁是最大的得利者?自然是他了,宇文家族的嫡亲血脉,加上母家徐氏一族又势力庞大,皇位非他莫属。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瞒着你。”徐太后挑了挑眉梢,爽快地承认道:“不错,刺客是哀家安排的,只不过那些没用的东西没要了宇文琰的命,却伤了皇后罢了。” 说也奇怪,她以为伤了隋雨蒙,隋岳山一定会怪她,但是并没有,隋岳山那里半点消息都没有。 “母后!”宇文玦十分震惊。 虽然他母后不时表达要他当皇帝的决心,但他总是一笑置之当笑话听。 如今天下太平,他皇兄这皇帝当得可圈可点,深受百姓爱戴,他们有什么理由发动政变?再说了,单凭徐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没有兵力也不可能撼动得了皇兄的地位,更何况皇兄如今还有个一品军侯的岳丈,母后根本是在痴人说梦而不自知。 “哀家都已经为你铺好路了,你只要照哀家的安排,天下就是你的,江山就是你的。”徐太后毫不掩饰的直言道。 宇文玦摇头。“母后别说了,这不可能,母后没有兵力……” “有。”徐太后扬起了嘴角,隐隐有些得意。“而且是很坚强可靠的后盾,你大可以放心,是绝对不会背叛你的兵力。” 宇文玦更是惊讶得阖不拢嘴,他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母后是在说笑吗?难道是舅父他们养了私兵?” 徐太后神情闪避。“总之你只要知道咱们有兵力便可以了,哀家定会将你送上龙椅。” 宇文玦神情微微一动,语气坚决地道:“儿臣不能相信,除非母后明白告诉儿臣支持咱们的兵力从何而来,否则儿臣不能放心。” 徐太后静默片刻。 半晌之后,她拿起茶盏啜了一口,低声道:“一品军侯——隋岳山。” 第17章(1) “别再过去了!雍玥,前面是断崖!” 她回头笑。“我不怕,庆兰哥哥!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场景一换,原本在笑的她满脸惊恐。 同一座草原,大雨滂沱,她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惊惶的回头看。“庆兰哥哥!你要做什么?不要再追来了!前面是断崖!” 黑马上的男子冷酷一笑。“雍玥,我也不想对你下手,谁叫你全看到了,现在你不死也不行了!” 慕容悠看到自己在马背上不断狂奔,最后,一枝羽箭由后而来射进了马身,马儿发狂奔去,不管她怎么呼救都没有用,也不管她怎么哀求都没有用,黑马上的男子没有来救她。 最后,她连人带马摔下了断崖…… “啊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着醒来,脑子像被炸开过,睁开眼睛仍然心有余悸,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着,一颗心好像要蹦出嗓子眼了。 “你终于醒了!”宇文琰沙哑地说道。 他在她呓语尖叫时便一直紧紧盯着她的变化,之前她也有几次如此,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回她真的睁开眼睛醒过来了。 慕容悠失神的望着他,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分不清事实抑或是梦境。 宇文琰看着她迷离的双眸,一手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一手轻轻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怎么如此看朕?认不出朕是何人吗?” 慕容悠慢慢回到了现实,眼眸缓缓转动,长睫眨了眨。 “知道这是哪里吗?”宇文琰问道。 她点了点头,发声有些困难地道:“凤仪宫。” 宇文琰轻抚她额际,宽慰地一笑。“正是凤仪宫。” 慕容悠看着他,觉得他看起来十分疲惫、憔悴,眼里浮着血丝,仿佛许久没阖眼了。 “皇上……”她打了个激灵,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反手捉住他的手,颤声道:“我作了一个梦,一个很可怕的梦,有人要我的命……” “是要朕的命,不是要你的命。”宇文琰轻拍着她手背安抚。“都是为了朕,你才会受这种苦。” 慕容悠心中激荡,眼里一片慌乱,猛摇头。“不是,我不是说刺客。” 宇文琰并没有因为她说的是梦而轻忽,他郑重问道:“不是刺客?那是何人?” 慕容悠看着他,仍是心潮难平。 是马背上的那个人,朝她射箭的那个人,把她逼到断崖边的那个人,她看清了那个人的真容,是、是雍王! 当两张面孔忽地在她眼前连结起来的同时,她心里顿时一惊。 那个她叫庆兰哥哥的男子竟然是雍王? 为何,梦里的雍王要置她于死地?他们素未谋面,无冤无仇,那究竟是梦还是记忆?如果只是梦,为何真实的像发生过?想到那人朝她射箭,她心里还会有种沉甸甸的痛楚。 “我、我也不知道是何人。”慕容悠颓然地垂下眼睑。 这个时候,如果她说是雍王要她的性命,肯定会被他斥为无稽之谈。 若问雍王为何要杀她?她要如何回答?她没根据也没事实,一切就只是出现在她的梦里罢了,雍王并不会因此被定罪。 “只是梦境,你也不必往心里去了。”宇文琰眸色深幽。“现在最紧要的是把你的毒伤治好,其余的就不必多想了。” 她这才想到,“刺客呢?” “都死了。”宇文琰剑眉扬起。“你别担心,现在没事了,以后朕也不会让你有事。” “都死了?”慕容悠只听到这个,她急躁地问:“那岂不是没捉到幕后主使者?” 宇文琰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地道:“你不必操这分心,朕自有主张,你只要把你的伤养好就是帮朕了。可知道你躺在这儿,朕无心早朝都快成昏君了。” 慕容悠终于露出醒来后的第一个笑容。“我娘说过一个‘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故事给我听,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成为故事里的女主人公。” “你还是先别说这么多话,才刚清醒,得让太医诊诊才行。”他扬起声来,“小禄子!” 珠帘外传来恭敬回应,“奴才在,奴才都听见了,已让人去请太医了。” 一个好的奴才就是要像他这样会察言观色,在主子没开口之前把事情办好,这样主子就少不了他,离不开他了。 皇后娘娘清醒了是宫里第一等的大事,没一会儿太医院里医术最高明、资历最深的几个太医便匆匆来了凤仪宫。 诊过脉后,一阵讨论,由太医院的王院使汇整后向宇文琰禀道:“恭喜皇上,应是西洋解毒药奏效,娘娘已度过险境,如今脉象趋于平缓,再好好将养一段时日,凤体便能恢复昔日健康,现在开始可以多多走动,有助血脉活络。” 慕容悠这才知道她是服了西洋解药,想必她昏迷时,宇文琰没少折腾这些太医,等她好了定要好好答谢他们,当然道谢的话也不可少。“有劳诸位太医为本宫费神了,多谢你们。” 王院使恭敬道:“娘娘千万别这么说,这是臣等的职责所在,再说此次娘娘能够解毒,最大功臣其实是宁亲王殿下,若不是殿下送来西洋解毒药,臣等也是束手无策。” 慕容悠恍然大悟。“原来是宁亲王送西洋解毒药来了。” 众太医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全体告退,到了殿外,众太医都是一抹额际的汗。 吴太医道:“皇后娘娘醒过来了,咱们的人头这下可算是保住了吧?是吧?” 几个人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们决定去喝两杯来庆祝一下逃过死劫。 寝殿里,慕容悠有意无意的看着宇文琰。 宇文琰哪里会不知道她的意思,他可不会因为宇文玦送来的西洋解毒药真的救了她的命而对宇文玦改观,他反而更怀疑刺客和徐太后等人有所关联了。 若非如此,宇文玦送的解药为何能解她的毒?至于为何好心送解药来,理由也不难找,因为徐太后和隋岳山已结盟,他们要除掉的人是他这个皇帝而不是皇后,如今却伤了皇后,徐太后以为皇后是隋雨蒙,她当然要救活隋雨蒙以示同盟友好。 所以了,他没必要感激宇文玦,也不会笨得因此把宇文玦当好人看。 “皇上——” 宇文琰早料到她会忍不住开口,不站在宇文玦那边,她似乎就会浑身不对劲似的,他一个没好气的眼神挡了回去。“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朕也不想听,你只要将身子养好便成。” 慕容悠蹙眉。“可我想解手,不说不行啊。” 宇文琰,“……” 宇文琰唤了美宝、四儿进来扶慕容悠去解手,他想抱她去,但她说想走走,且太医也说了她多走走有助血脉活络,因此他才由着她。 没一会儿,美宝、四儿扶着慕容悠回来,宇文琰亲自过去接手让她在床上坐起来,拿了彩绣靠枕枕在她腰际,美宝忙将层层纱帐挂上玉制的凤首帐勾。 春景笑容满面的端了白玉托盘进来,盘里有个白瓷大碗,旁边搁着银匙,碗里还冒着热气。“娘娘肯定饿了,奴婢问过太医了,吃什么都不妨碍。” 宇文琰不由分说的接过那瓷碗。“你下去吧。” 春景识趣告退,美宝、四儿也一并退下。 宇文琰舀了一小口到慕容悠嘴边,她脸上是掩不住的讶异。“这是绿豆粥?” 她很意外,因为这是她最爱吃的,打从进宫便没再吃过,宫里没有这种庶民吃食。 “不喜欢吗?”宇文琰似笑非笑地问。 慕容悠再笨也知道这绝不是巧合。“皇上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宇文琰怡然微笑。“朕知道的可多了,等你痊愈,一样一样叫御膳房做给你吃。” 郑静娘离宫前,他让她写了一张清单,都是小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妥善收藏着,日后有得她惊喜了。 慕容悠虽然觉得奇怪,可她浑身无力,脑子发晕也无力追究了,等她有精神再来问也不迟。 她把一碗绿豆粥吃得半点不剩,喝了药又倒下睡了。 宇文琰给她掖了掖被角,他握着她的手在床边守着。 扁是这样看着她,他已经满足了,若是她再也不醒来,他要如何是好?从前无她,他是一般的过日子,可有了她之后,他便是再也不能少了她。 尚德海蹑手蹑脚地进来。“娘娘已经无事了,皇上您要不要去歇会儿,或是,奴才送晚膳过来……” 宇文琰回头,蹙着眉对尚德海做了个噤声手势。“别吵。” 人家是情到深处无怨尤,光看就饱了,心甘情愿不睡觉,尚德海只好模模鼻子退下了。 饼了几日,慕容悠的精神越来越好,身上吓人的黑青色渐渐淡去,每日王院使亲自来为她换药诊脉,现在只剩伤口痊愈便无碍了。 宇文琰恢复了早朝,下了朝一定立刻来看她,与她用过午膳便去御书房批折子,掌灯后便又过来与她一块儿用晚膳,夜里定是留宿凤仪宫。 原本他是将折子带来凤仪宫批,是她让他回去御书房,他在凤仪宫里批折子,时不时便要瞧瞧她在做什么,有时甚至搁了朱笔看她画漫画、看她雕果子,效率实在不高,她又顾及他在也不能好好休息,因此才让他移回御书房,这么一来,他可以好好批折子,她也可以好好休养。 “咦,都到了下朝时间,皇上怎么还不来?”美宝在寝殿里伺候着,一边剥了个橘子,将橘皮扔进炭盆中,这是因为主子喜欢橘子的清新香气才这么做的,别的嫔妃都喜欢浓郁熏香,尤其爱挑别致的贡品用,就她家皇后娘娘不同,特别喜欢朴实之物。 “有人规定皇上下了朝一定要往咱们这里跑吗?”慕容悠头也没抬,继续埋头画她的,宇文琰有时下了朝会在内阁召见大臣商讨国事,耽搁一时半刻也是有的。 “娘娘,您整个早上在画什么啊?”剥完橘子,美宝好奇的跑过来桌案边看。“咦,您今儿个不画漫画了吗?这是什么啊?奴婢在褚统领身上看过,是佛郎机商人的贡物,好像叫做佛郎机铳,只有一把,皇上赏给了褚统领。” “你眼力倒好。”慕容悠笑了笑,继续画她的。 “娘娘,奴婢听说这佛郎机铳是打仗用的,要是咱们能有几百支几千支,岂不是可以打得敌人落花流水了?” 慕容悠笑道:“是有那可能,只可惜咱们并没有几百支几千支,咱们只有一支。” “没有也没差,咱们虽然没有很多佛郎机铳,但咱们有雍王啊!一个雍王可比千千万万支佛郎机铳了。”美宝眉飞色舞了起来。“娘娘,这次啊,雍王爷又打了胜仗,可把北匈奴人吓得魂飞魄散,哼,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来侵犯咱们。” 慕容悠一顿。“那么,崔家军应该很快会班师回朝喽?” 雍王在她昏迷不醒时因北匈奴军情告急而领兵出征去了,因此,至今她还未见到他第二次。 只要想到雍王,她便浑身不舒服,有时甚至还有作呕之感。 那个雍王究竟是何许人也?跟她梦境中的那个人是同一人吗?还是只是有相同面孔罢了?就如同她和隋雨蒙一样,虽然她没见过隋雨蒙,但连隋夫人都说她们长得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差距。 “应该吧!”美宝神色之间突然有些不以为然。“娘娘,听说康亲王很想将孙女儿许配给雍王,一直在积极的跟皇上进言呢!可那康亲王府的安华郡主相貌实在太平凡了,虽是京城知名的才女,但又怎么能与俊俏的雍王爷匹配啊!” “是吗?”慕容悠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 她在想,等雍王回京了,她一定要让再见他一次,她要确定心中那沉重的古怪感觉是什么,也想知道他是否识得她。 第17章(2) “皇上驾到——” 美宝原本没规没矩的趴在桌边与慕容悠说话,这会儿听到皇上来了,连忙弹开身子退到角落去。 宇文琰步履生风地踏进殿中,尚德海便在内殿的门口止步了。 “在画什么?”他走到慕容悠身边。 慕容悠抬起头来朝他一笑。“画着玩的。” 他头戴白玉冠冕,身着明黄色龙袍,胸前和衣角的九龙腾云绣得栩栩如生,腰间扣白玉带,俊逸稳重,通身的气度叫人不敢逼视。 “这是——”宇文琰拿起图纸,看了之后面色一变,“蒙儿,你画的这是佛郎机铳的构造图?” 慕容悠见他神色有异,也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没细看过佛郎机铳,这个东西叫做鸟枪,我无师自通,自小便会画,时常画着玩。” 她弟弟喜欢看她画,她便画给弟弟看,有回她娘看到了,就跟宇文琰适才的反应一样,很是讶异的抢过去看了许久。 她娘说这东西叫做鸟枪,是某个叫做清朝的朝代才开始有的东西,很严肃的问她从哪里看来的,怎么会画? 得知她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画之后,她娘便跟她说,以后鸟枪只能在家里画,若是被外人看见了会惹祸上身,所以千万不能在外头画,她一直牢牢地记着。 进宫后,她见过褚云剑几次,也见过他佩的佛郎机铳几次,心想那佛郎机铳跟她画的鸟枪大同小异,既然宫里有,她画也不足为奇了,不至于会惹祸上身吧,于是今天她心血来潮便画了。 看来她娘说的对,这东西不能在外头画,只能在家里画,否则会惹祸上身……宇文琰连眼底的笑意都敛起了,看来确实不妙。 “鸟枪?”宇文琰眯了眯眼睛。“既是无师自通,你怎么知道它叫鸟枪?” 慕容悠心里暗叫糟糕,恨不得咬下自己舌头,干么没事跟他介绍这叫鸟枪,果然是多说多错,出大纰漏了。 “算了,你不用说了。”宇文琰突然说道。 她在山里乡间长大,她爹又悬壶济世,病人里不乏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或许她正是在那些人之中得知这叫鸟枪的东西,他再逼问下去可就为难她了。 “不用说了?”慕容悠一楞,还没反应过来。“真的?” 宇文琰点了点头。“不用说。” 慕容悠简直想欢呼一声,不用说出鸟枪的来历,她着实松了口气,不然她真不知道要怎么说,若说是她娘告诉她的,万一他召来隋夫人询问怎么办? 如今他不再追问,真是太好了。 “不过,这图纸能否送给朕?”宇文琰直言道:“朕想拿给工部军器司打造看看,若能造出来,对咱们是一大助力,到时大云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什么敌人都不怕了。” 奉荣和褚云剑已追查到刺客之事确实和太后有关,青岚山庄的孟庄主和隋岳山有来往,而隋岳山和太后勾结,如此一来隋家军已不能为他所用,他的私兵不多,增加军备是当务之急也是最好的抗衡方法,若是能造出鸟枪他便更有胜算。 “皇上尽避拿去用吧,能帮上忙,我也很高兴。”只要不逼问她从哪里知道这鸟枪就行。 春景提了小木桶进来,一边道:“娘娘,晨起不是说腿酸吗?奴婢备了药草要给您泡泡脚。” 慕容悠很大声地说道:“皇上在呢!” 春景这才看到了圣颜,有些慌乱地道:“皇上恕罪,奴婢不知圣驾在此。” “提进来吧。”宇文琰对慕容悠笑道:“有何干系?朕看着你泡脚,还能与你聊天,岂不美哉?” 春景小心地道:“不如奴婢也给皇上备个泡脚桶,皇上和娘娘一块儿泡可好?” 慕容悠抚掌笑道:“好啊好啊,这个主意甚好,皇上平时勤于国政,脚丫子是该放松一下。” 宇文琰哭笑不得地道:“朕勤于国政用的是脑子,怎么却要脚丫子来放松?” 慕容悠轻快地道:“皇上这就不懂了,这叫倒行逆施。” 宇文琰笑了出来,连春景、美宝都忍不住笑了。 随伺的小禄子心想,自从皇后娘娘住进凤仪宫,凤仪宫的笑声就没断过,连过去甚少有笑意的皇上都笑了好几回,着实神奇。 帝后两人在榻上坐好,小禄子为宇文琰除下靴袜,美宝为慕容悠月兑下凤头红绸绣花鞋和袜子。 一般来说只要宇文琰在凤仪宫寝殿里,尚德海和小方子便不会跟进来服侍,出了凤仪宫他们才会跟着,而宇文琰在凤仪宫里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小禄子总是狗腿的一马当先,就像此时便是。 “娘娘,您足底有三颗红痣耶,着实可爱极了!”美宝没规没矩的赞道,她也是会察言观色的,虽然圣驾在此,但皇上显然心情好,她乱说点话也没关系,有时还能逗皇上、娘娘开心哩。 啷!绿意原本要端茶给两位主子,茶杯直接从她手中摔落在地,而春景也是一脸震惊,望着慕容悠的眼神不可置信。 宇文琰将她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肃容道:“都出去,春景、绿意留下,小禄子出去后将门带上,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几人都认为绿意粗心大意,居然在皇上面前打破茶杯,这下要被责罚了,于是忙不迭地领旨一溜烟的退下。 宇文琰神情一沉。“说吧,怎么回事?” 她们两人是隋雨蒙的贴身丫鬟,肯定从头到尾都知道慕容悠顶替隋雨蒙进宫一事,因此让隋雨莫领慕容敬夫妇进宫时,他压根没想过要瞒着她们进行。 “奴婢该死!”春景、绿意突然跪倒。 原本灵隐寺一事已够让她们不安了,再加上慕容夫妇进宫那日,她们俩知情,一直忐忑不安,以为皇上会审问她们,没想到皇上只令她们两人不许将慕容夫妇进宫之事告诉皇后而已,后来也一直风平浪静。 可如今,若要说明她们此时的震惊,就必须道出慕容姑娘是冒牌货一事,但没有侯爷和大爷的指示,此事又万万轮不到她们开口…… 见她们犹豫,宇文琰脸上笼了一层阴霾,神色不善地挑着双眉。“朕在问你们怎么回事,没在问你们的罪,快说!不要让朕失去耐心。” 春景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吞吞吐吐地道:“是……我家小姐的足底,也有和娘娘一样的三颗红痣……” 慕容悠看着跪着的春景、绿意,又看看面色沉沉的宇文琰,再听他们的对话,心里一个咯噔,震惊之下,不由得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什么我家小姐?难道…… 他都知道了?知道她是冒牌皇后?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所以她昏迷醒来后,他才会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什么,是吗?是这样吗? 所以他才会给她那块免死玉牌,还告诉她,无论她犯了什么罪都不会降罪于她。 她心乱如麻,又往后退了几步。 她抬眸再度看着宇文琰和春景、绿意,心里仍旧毫无头绪。 他到底是如何得知的?有人告密吗?而隋雨蒙又为何和她在同一处有一样的痣?老天,这一切好混乱…… “你们也出去。”宇文琰没再问第二个问题。 春景、绿意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两人垂头丧气的退下了。 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慕容悠手足无措的看着宇文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敢开口。 她都不知道他知道了,还在他面前演隋雨蒙、演皇后,演得泰然自若,他心里不知会有多厌恶她。 想到这里,她一瞬间从头皮麻到了脚底心。 “你过来。”宇文琰弯了弯嘴角。 她一顿,惴惴不安地走过去,走得极慢,感觉到脚步沉如灌铅,双眸心虚的直往下掉。 他是不是要扬手给她重重一巴掌? 带着不安走过去,没想到他却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低头亲了她一下。 她楞住了,瞠大眼睛不敢动,连眼也不敢眨,耳畔一阵令她酥麻的热风掠过,便听到他轻柔说道:“小悠,朕终于能这样唤你了。” 这话是、是什么意思?她愕然的看着他,心头滚烫,有些迷糊,还结结巴巴了起来,“你、你、你不气我吗?” 他连她的名字都知道,他还知道了什么? “爱你都来不及,何气之有?”宇文琰下巴搁在她香肩上。“你不是隋雨蒙,朕求之不得。” 慕容悠只知隋雨蒙抗婚跳河,却不知道她心有所属,所以不明白他的意思,看到他的双唇过来,她自然闭上眼迎接他的吻,觉得自己好像在作梦,他知道了一切却不怪她,还吻她,这太奇怪了,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他的舌头在她口内一阵乱扫,但一个吻还是不够,宇文琰把她压进了榻里,胡乱解着她的衣物。 他要得急切,她的心跳重如擂鼓,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很快便在他熟练的抚弄下酸软无力。 她紧紧搂着他的腰,任由他的热烫之处一点一点推进,最终在她身上驰骋起来。 她也不想问他何时知道了,他是皇上,总是无所不知的,天子脚下发生的事情自然掌握在他手里。 反正他知道了,但他不怪罪她,还是一样的爱她,这就够了,她娘常说的,难得糊涂。 宇文琰也没打算说因为她和封擎的反应才令他起疑,事关隋雨蒙的清誉,他说不得,就算日后她会得知那也一定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绝不会是他。 云收雨散之后,宇文琰把她抱到了床上,清理了两人,不过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与她交颈而眠。 “虽然朕也很想这么搂着你睡去,不过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弄个清楚,而且今夜就要弄清楚。”宇文琰炯亮目光望着她。 慕容悠拥着丝绣被。“你是说我与隋雨蒙一样的红痣吗?” “很可疑,不是吗?”宇文琰捏了捏她下巴。“加上你与隋雨蒙长得一模一样,这在在的一切都令人不得不产生联想。” 慕容悠听了朱唇微扬。“是很可疑,不过我曾戏谑的问过隋雨莫,隋夫人是否生了双胞胎,他很肯定的说隋夫人只生了他和隋雨蒙两个孩子,所以我不可能是隋夫人所生。” 宇文琰眉一挑。“也可能你和隋雨蒙是你娘所生?隋雨蒙其实是被隋家给收养?” 见宇文琰丝毫没有放弃把她和隋雨蒙联结在一起的意思,莫容悠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真相。 她整整神色,抿了抿唇,这才郑重地说道:“其实,我也不是我娘所生,所以隋雨蒙更不可能是我娘所生。” 宇文琰一愣。“你——不是你娘所生?” 慕容悠很慢地点了头。 宇文琰被她这话雷得不轻,忙问:“那么,你是何人所生?” 慕容悠摇头。“我也不清楚。” 宇文琰眯眼看着她。“不清楚?” “这事要从我娘说起。”慕容悠娓娓道来。 第18章(1) 十七年前,慕容敬到邻镇替人看病时,回程在路上遇到了身无分文、一头奇怪短发,穿着妆扮又十分古怪的郑静娘,她说自己叫郑静,来自天龙国,是“莫名其妙掉到这个鬼地方来的”。 由于她无家可归又不识任何人,慕容敬不忍心她露宿荒野便把她带回家了。 后来,他原想送她回家,但她又说不清天龙国究竟在哪里,只一天到晚摇头叹道回不去了。 他多方打听,也无人听闻过天龙国,她却还是坚持自己来自天龙国。 当下他以为她脑子不正常,要是让她离开保不定遇到坏人会出事,便收留了她这样的一个大姑娘。 这一收留便整整过了十七年,他唤她静娘,为了让她能光明正大的在含笑村生活,他让她上了他的户籍,成了他名义上的妻子。 对外他们是夫妻,私下他们亦师亦友,像师生一样的相处融洽。 慕容敬捡到郑静娘的两年后,他在距离雪月山庄不远的溪畔又捡到了个襁褓中的小女婴,说也奇怪,他捡到小女婴时曾探过鼻息,发现已经断气,他再度不忍心地将之带回,想为她做场法事,买口棺材再好好安葬。 想不到一踏进屋里,那死掉的小女婴却是死而复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似是肚子饿了,郑静娘忙去煮米汤喂她喝。 从此小女婴就在慕容家住了下来,为了让她跟其他孩子一样的长大,慕容敬同样将她上了他的户籍,做他的女儿。 又过了两年,某天一大早,慕容敬一开门,便看到门口有个不足月的小男婴,他照例从暂时收留变成永久收留,同样上了他的户籍成了他的儿子。 就这样,直到四十岁都尚未成亲的好好大夫慕容敬,几年内成了有妻有子有女的幸福居家男。 “爹娘分房睡,相处也不像一般夫妻那般你对我吼我对你叫,我跟弟弟打小就知道他们不是夫妻,也知道我们是他们捡到收养的,可那有什么干系,爹娘真心疼爱我跟弟弟。” “你爹捡到你娘后,便让她上了他的户籍,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这般过了十七年……”宇文琰细细推敲,总觉得有古怪之处。“当时,你爹年过四十尚未成家,娶一个十来岁的小女童,不怕街坊邻居闲言闲语吗?” 慕容悠望着宇文琰。“谁说我娘当时十来岁了?我娘跟我爹说她二十七岁。” 宇文琰看着她好笑道:“你昏迷之时朕见过你娘,她如今也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识得你爹之时如何可能是二十七岁?” “是真的!”慕容悠瞪圆了眼眸月兑口道:“我娘当时是二十七岁,如今也是,打我小时候有记忆开始,我娘就是这副模样,我爹头发日渐花白逐渐年老,我娘的容貌却是不曾变化,长年活蹦乱跳,我曾向我爹娘感叹,再过个十年我都要看起来比我娘老了。” 宇文琰疑惑了。 难道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之事? 前朝大萧的开国皇帝萧高祖热衷追逐长生不老之法,折腾死了好几百名童男童女,而郑静娘又为何能够容颜不改? 郑静娘的冻龄之术可以先摆一边去,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他扬眉看着慕容悠。“走吧,去弄清楚,你究竟是哪里蹦出来的。” 宇文琰自认没有吓人的恶习,因此在驾临隋府之前已派暗卫快马加鞭将春景、绿意送回了一品军侯府,让她们先去向隋夫人传话,以免隋夫人到时吓昏过去,有碍他查慕容悠蹦出的那块石头。 月色如霜,银白月光洒落大地。 夜寂人静,皇城周围的街道上除了打更的之外便不见人车,一辆从皇宫角门而出的马车往西街的一品军侯府奔驰而去。 此时,一品军侯府的静思斋也不平静,传来剧烈的争吵声。 “父亲居然指使青岚山庄行刺皇上?”隋雨莫气急败坏的质问。 当时慕容悠命悬一线,郑静娘简直把他当仇人看,他实在受不了,他会追查刺客源头是想得到解药救慕容悠。 当他查出刺客来自青岚山庄时已隐隐觉得不妙,因为他父亲和青岚山庄的庄主孟青岚私下往来已有多年,只不过两人交往十分隐密,江湖上无人知晓,朝堂上更是从未有人听闻过。 当他知道刺客是青岚山庄的女弟子时,便假装奉了父命向孟庄主询问行刺计划,孟庄主不疑有他,以为他真是他父亲派去要进行第二次行刺计划的密使,当下便把计划全告诉他了。 “你自己查到了,那也不必为父多费唇舌了。”隋岳山哼了哼。“不错,刺客是为父所指使,如何?” 隋雨莫面色一变。“难道父亲真与太后勾结,意欲谋反?” 隋岳山拿眼扫过隋雨莫。“这件事你迟早要知道,现在就当提前知道了,你做好准备,咱们为宁亲王效命,将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隋氏就要成大云朝第一家族了,而你,便是将来的族长,知道这什么意思吧?意思便是除了皇帝,未来你在大云朝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父亲!”隋雨莫手紧握成拳,关节已然绷紧泛白。“儿子不稀罕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即便您是父亲,您做的是错事,儿子也不会追随!” 隋岳山冷下脸来。“不追随?哼,你是我隋岳山的儿子,你不追随我,你以为皇上就会相信你一片赤诚吗? 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隋雨莫咬着牙,脸色变幻不定。 案亲说的不错,当今皇上并不是可以一码归一码的人,他可以因为防着太后而冷着宁亲王,自然也能将他们隋家都当成一丘之貉,所以不管他是否追随父亲,在皇上心中他都将是逆臣! “想明白了吧?”隋岳山抽了抽嘴角。“此事已是定局,你说什么都没用,所以你也不必说了,只要照为父的吩咐去做即可。” 隋雨莫的火气被挑起,冷道:“皇上已知道身边的皇后不是蒙儿,而是慕容悠。” 隋岳山一惊。“什么?!” 隋雨莫心里不痛快,语气也极冷,“父亲不必着急,皇上并不打算向咱们问罪,皇恩浩荡,父亲为何还要背叛皇上?” “不问罪算是什么恩惠?”隋岳山又是一哼。“待宁亲王登基之后会有更大的皇恩赏赐给咱们隋家,皇上要是敢向我问罪,我现在就可以起兵把……” 叩叩叩—— 书斋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隋岳山蹙眉,不耐烦的扬声,“什么人?” “奴婢香儿,夫人请侯爷、大爷到良辰院的暖阁里去,有贵客来了。” “贵客?”隋岳山眉毛挑了起来。“什么贵客会这么晚来访也没事先知会一声?” “奴婢也不知详细情形,夫人只说请侯爷、大爷速速过去,还有……春景、绿意回来了。” 隋岳山听了很是震惊,隋雨莫亦同,他立刻去开门。“春景、绿意怎么会回来?皇后娘娘呢?可是一同回来了?” 隋岳山眯起眼。“不是说不问罪?把陪嫁丫鬟都扔了回来,还能不向咱们问罪吗?” 隋雨莫惊疑不定。 皇上明明说过只要慕容悠保住性命就不会向他们问罪,那现在春景、绿意回来是…… 夜色下,两人各怀心思的匆匆到了良辰院。 蓦地,两人步履同时一顿,交换了个眼神。 屋檐上有人! 不是一个两个,是十名以上的高手在良辰院的屋瓦上。 隋雨莫心潮起伏不定,是何人埋伏于此?府里的护院竟然一无所觉?又是何人要对付他们父子两人,竟摆了如此阵仗,还胁迫香儿通传假消息引他们来此。 隋岳山眼神锐利,低声道:“今天就让你看清楚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一边说不问罪,一边派暗卫来暗杀咱们,咱们若是不反,可就没咱们的立足之地了。” 隋雨莫心头一震! 他爹的意思是……皇上要除掉他们?因为他们的欺君之罪? 他不愿相信这是事实,但屋檐上的如云高手又是怎么回事? 比起送慕容悠进宫顶包的欺君之罪,他宁可认为是皇上知晓了他父亲与太后正在谋划之事,要先除掉他们以绝后患。 暖阁外有几个守门丫鬟,隋岳山手起手落劈昏了她们,不让她们有通传的机会。 他眉眼凝聚杀气,气势如虹直接踹开房门,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他是武将,以武建功,累积起这一身的荣耀,这么一个踹门自有其石破天惊之势。 破门之后,并未如他想象的有数十把尖刀同时直指他而来,相反的,暖阁里十分安静,几乎是落针可闻,清楚可闻房里人的呼吸声。 隋岳山不禁一怔,迎视着眼前的真龙天子。 “皇上!”隋雨莫失声喊道,他已被一连串的变化惊呆了,忘了要见礼。 宇文琰此时的目光平静,无半丝波澜却又深不见底。他定定的看着隋岳山,淡淡地道:“隋卿见了朕,不见礼吗?” 隋岳山这才回过神来,隋雨莫亦同,两人同时单膝跪倒。 “臣,参见皇上。” 隋岳山心潮起伏不定,虽然他已决心谋反,可此时此刻见着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宇文琰,他仍旧有些慌乱了。 隋雨莫则是放下心来。原来是圣驾在此,难怪会有这么多暗卫随行保护,那些暗卫不是来取他们性命的。 宇文琰抬眼平静的看着他们父子。“起来吧。” “谢皇上。” 隋岳山一边起身,一边拿眼瞄着眼前情况。 慕容悠、春景、绿意、自己妻子、妻子的陪嫁女乃娘王嬷嬷都在,慕容悠望着他的眼神有些特别,跟之前见到他时不同,但他最后发现神色最不对劲的是妻子。 隋夫人眼里蒙着一层水雾,脸色煞白又带着激动,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副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当他们的眼神对到,她的魂魄才忽然归位,一串泪珠却又忽地落了下来。 她喜极而泣地道:“侯爷……小悠是咱们的女儿,是咱们的女儿啊!” 隋雨莫心里重重一跳。 隋岳山则是皱眉。“皇上在此,在胡说什么?” 他生平就只得一男一女,且是结发正室所生,姨娘通房们都生不出孩子来,如此情况之下,他会不知道自己妻子生了几个孩子吗?且那两个孩子出生时,他碰巧都在妻子身边并无出战。 “夫人说的是事实,是、是老奴该死!”王嬷嬷跪了下去,不由分说的自掌了好几个耳光。 隋夫人忙阻止道:“嬷嬷别打了,快别如此,嬷嬷也是情非得已、情有可原。” 隋岳山盯着王嬷嬷,她是府里的老人了,向来忠心耿耿断不会犯什么大错,如今却是不由分说自掌耳光…… 他冷眉扫了王嬷嬷一眼道:“圣驾在此,有话快说!” 慕容悠温言道:“嬷嬷就再把原委说一遍,嬷嬷喝口茶慢慢说,想必侯爷不会怪罪,不必着急。” 王嬷嬷连忙应承,“是。” 慕容悠示意春景倒茶给王嬷嬷,王嬷嬷小心地接过茶碗。 皇后娘娘开的金口,又是自家嫡亲的二小姐,且是她亲手接生的,这杯茶她喝得! 于是,众目睽睽下,王嬷嬷咕噜咕噜的喝完了一杯茶,接着抹了把泪开始忆从头。 当年主子在雪月山庄避暑时产下了双胞胎,生完的同时也昏了过去,其中一个女婴出生没一刻就夭折了,两个稳婆都怕侯爷降罪,惴惴不安,说服她先不要跟主子说生了双胞胎,主子醒来时只抱了健康的女婴去给主子看。 当夜风雨交加,屋里的烛火怎么都点不着,加上不远的溪水暴涨,庄子里忙乱成一片,庄子上的男丁都去防灾了,婆子丫鬟们也忙着把物品往高处堆。 天亮时风雨渐歇,她才知道那两个稳婆已经偷偷把死掉的女婴带出去丢掉了,她当下大惊,小主子虽然命薄可也是隋家血脉,得告知主子这件事再好好安葬才行。 她押着两个稳婆一块儿出去找女婴尸体,但风雨过后的含笑山一片狼藉,却是再也找不着女婴了。 她怕主子会为了下落不明的女婴尸体难过,不敢告诉她生下的是双胞胎…… “此事老奴原想烂在肚子里,却没想到小小姐还活着,奴才真是该死,罪该万死……” 隋夫人用帕子抹了抹泪,又高兴又感伤地道:“侯爷,小悠脚底和蒙儿一般有三颗绕圆的红痣,适才我看了,真是一模一样,是咱们的女儿万万不会错。” 隋岳山抿紧着嘴角,一张脸先是瞬息万变,最后阴沉如墨。 长年征战,他为人无情,但他对自己的血脉十分重视,万没想到他还有一个女儿流落在外,且是蒙儿的双生姊妹…… 他看着慕容悠,忽然,他后怕了。 刺客没刺成宇文琰反而刺了她,受了剑毒之伤的她几日几夜都徘徊在生死关头,他还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 当时他甚至想,慕容悠索性死了也好,这么一来皇上就永远不会发现她不是蒙儿,且她为了救皇上而死,皇上必定对他抱着愧疚和补偿之心,不会怀疑他要谋反,三来,慕容悠根本不受他控制,留她在宫里是个后患,不如藉此除去求个心安。 他竟然……竟然曾经那么希望亲生女儿死掉…… 第18章(2) “你不是郑静娘所生?!”隋雨莫的激动之情比隋岳山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是看穿了慕容敬与郑静娘并非夫妻,没想到慕容悠不是郑静娘所生,这、这太好了! 见他喜悦得快要炸开,慕容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小云也不是,我们都是我爹娘好心捡来收养的。” 不等隋雨莫有所反应,隋夫人便一迭声的催道:“莫儿,快,快准备马车,这件事慕容家也必须知道,我要到你舅舅家亲自把慕容先生和静娘一家三口接来,他们把小悠养得这么好,这份恩情咱们一辈子也报答不了。” 如今一切都揭开了,皇上也在这里,慕容家三口性命无虞,自然要接到侯府来以上宾之礼款待才是,她也想知道小女儿成长的点点滴滴,以前没能为她做的,以后要好好地补偿她。 “娘,明日再去吧,现下已晚,莫要吓到舅父一家了。”隋雨莫劝道。 隋夫人这才消停。“说的也是。” 隋岳山纠着脸,他仍在怔楞之中,仿佛是个局外人,充耳不闻他们在说些什么。 “隋卿听好了。”宇文琰淡淡地开口了。“既然皇后也是隋家的女儿,用她顶替隋雨蒙的欺君之罪,朕不会追究,若寻到隋雨蒙下落,让她返家便是,此事不宜昭告天下,让隋雨蒙以流落在外的女儿身分认祖归宗便是,日后婚嫁与朕不相干。” 所有人听着都知道,皇上这口谕的意思是饶了隋家一回,而隋雨蒙也犯不着寻死寻活为爱奔走天涯,她大可以回来嫁给她想嫁的人。 这自然已是最大的恩典。 隋岳山这时也不得不叩首谢恩了。“臣叩谢圣恩!” 如今才知晓慕容悠是他的女儿已经来不及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围猎当日她会成为寡妇,但他会补偿她,让她永享荣华富贵。 宇文琰都看在眼里,神色更淡然了。“起来吧。” 隋岳山起身后,他又若无其事的说道:“咱们大云以武立国,朕打算在各地成立武学堂,有意请江湖地位崇高的青岚山庄庄主孟青岚先生来做总堂主,两位隋卿认为如何?可适当否?” 隋雨莫一凛。这是皇上给他们的警告,他已经知道刺客与隋家有关了,要他们好自为之。 见父亲神色一绷,他定了定神忙道:“皇上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孟庄主德高望重,担当得起总堂主之位,必然能将武学在咱们大云发扬光大。” “大舅子倒是明白朕的心意。”宇文琰别有深意地一笑,沉静淡然的携起慕容悠的手。 “夜深了,咱们回宫吧,要叙话也不急在一时,来日方长,岳母若想见小悠,尽避进宫便是。” 又是一个恩典赏下,隋夫人可随时进宫。 “谢皇上恩典。”隋夫人说着,又要拜倒。 慕容悠忙去扶她起来。“娘就不必多礼了,皇上虽然是一国之君,但也是您的女婿。” 她自个儿毫无感觉,但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以的,她能笑着说出这一番叫人咋舌的话,可见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她已充分得了圣心。 “虽是如此,但礼不可废。”隋夫人宽慰又亲昵地捏捏慕容悠的手,眼中又是泪光闪慕容悠甜甜笑道:“那女儿先跟您说好,下回您进宫见了女儿可不许行如此大礼,还有,您明日见了我慕容家的爹娘,好生跟他们说,不要吓着他们了。” 隋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放心,娘省得。” 慕容悠心里有说不出的轻松。 先前怕身分被揭穿,揭穿之后又怕自己得离宫再也不能见宇文琰,如今可好,她跟隋雨蒙竟是姊妹,又经某人一开金口,她明正言顺的顶替了隋雨蒙,再也不必愁要被迫离开皇宫了。 先前一来到侯府,她便对隋夫人有了好感,原来隋夫人是她亲娘,那便是母女连心吧! 只是奇怪了,隋侯是她亲爹,为啥她就对他没好感?至于隋雨莫,如此近看,忽然觉得他的面孔似曾相识…… 这两日京城里很是热闹。 雍王班师回朝,皇上大设庆功宴与洗尘宴,朝里四品以上的官员都受邀了,雍王要选妃的消息也不知道打哪来的,总之每个人都信以为真,大大小小的官员,只要家里有适婚年龄的嫡女便托官媒上雍王府说亲,一时之间求亲的媒婆快要把雍王府的门槛给踏破了。 雍王府忙着接待上门的官媒,宇文琰这个皇帝也忙得不遑多让,除了论功行赏,嘉勉此役有功者,他对如何大败北匈奴的过程也十分重视,召集了崔家军的几个将军和副将,在晴光殿关起门来详细询问行军战略。 慕容悠同样不得闲,隋夫人可没在客气,得了皇上口谕可随时进宫,她隔日就带着郑静娘进宫了,母女三人有说不完的话。 话题告一段落,隋夫人叹了口气。“你姊姊回来了,可她不愿进宫来见你,日日跑到灵隐寺去守着,娘也拿她没法。” 慕容悠不解。“姊姊为什么要去灵隐寺守着?” “也没什么,就是你姊姊她、她——” 隋夫人欲言又止,这毕竟关系到女儿闺誉,可若她不说出来,蒙儿得知自己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却不来看看也是说不过去,任何人都会觉得不合乎常理。 “夫人就快说吧。”郑静娘一脸吐血的样子。“我真要好奇死了。” 慕容悠瞪圆了眼,伸出手使劲揉了揉眼角。“女儿也是。” 隋夫人不禁噗哧一笑,她莞尔地模了模慕容悠的发,对郑静娘说道:“静娘,你把她养得真好,率直随和,太招人喜欢了,不像蒙儿被我宠坏了,性子又傲又冷,不听长辈半句,从来就讨不了人喜欢。” 慕容悠言笑晏晏。“我娘说连溪里的鱼虾都喜欢我,因为我总是捉到了它们又放生回去,宁可自己饿肚子,实在笨得可以。” 郑静娘连忙捣住她的唇。“这种话以后在夫人面前还是别说了。” 隋夫人一笑,遂把隋雨蒙投湖避婚为哪桩说了。 听完,慕容悠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封擎、灵隐寺、出家…… 她想到灵隐寺祭祀那回,宇文琰把她拉到一个年轻的和尚面前,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要对和尚说,她说了什么?她想想…… 她似是说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哈哈!”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说了那样的话,宇文琰听了有多无言,肯定以为她是故意不着边际的胡说。 不过他也真幼稚,居然在那么多人眼前把她拉到那男人的跟前硬是要她说话。 “连皇上都敢不嫁,看来大小姐和那位是真爱啊!”郑静娘是现代人,思维与她们不同。 可是隋夫人差点儿让一口唾沫给呛着。 真、真爱?要知道,这事若是传出去,蒙儿就会成为跟男人有私情的婬贱女子,人人喊打,要沉塘的。 郑静娘这才后知后觉地道:“我好像说错话了。” 又闲聊几句后,隋夫人说要去解手,春景、绿意伺候着去了,慕容悠和郑静娘都很明白隋夫人这是贴心给她们说体己话的机会。 隋夫人一走,慕容悠便让美宝、四儿去门口守着。 偌大的寝殿里剩下母女两人,郑静娘便紧紧拉住慕容悠的手。“娘是来告知你一声我们要回含笑村了,你一个人在宫里,原先爹娘是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可如今不同了,如今有隋侯夫妇照看着,娘跟你爹也不必担心你了,可以安心回去了。” 慕容悠一惊,心顿时略略下沉。“你们要回含笑村了?这么快?” 郑静娘凝声道:“你爹住不惯京城,其实娘也是,小云也是,侯府虽大虽好可规矩也多,再说了,金窝银窝也比不上自己的狗窝舒服,我们还是回含笑村自在些。” 慕容悠蹙眉摇了摇郑静娘的手,动作里带上两分撒娇。“娘……” 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就是不想他们走。 郑静娘伸指堵住了她的唇,挑了挑眉。“少来,不要说你舍不得我们,你更舍不得离开皇上不是吗?娘记得有微服出宫那回事,将来你想爹娘小云的时候就死皮赖脸的央皇上跟你微服出宫去看我们吧。” “嗯……”慕容悠点点头,又迟疑的说道“可是娘,你这样走了,隋雨莫……我大哥怎么办?” 郑静娘有些别扭不自在。“什么怎么办?我跟他又没什么。” 慕容悠试探着说:“我看得出来,我大哥他喜欢你……” 郑静娘有些气呼呼的说道:“那又如何?他自个儿要喜欢的关我什么事?难道我们能有结果吗?我是你娘,他是你大哥,多乱啊!” 那家伙,那个隋雨莫,昨天竟然壁咚强吻她?!吼,霸道的让她小鹿乱撞、心动不已,这也是她想逃离京城的原因。 从现代穿越时空掉到这里来,她是在好好先生慕容敬大夫的照拂下才能平安的生存到现在,她没把握自己能在规矩多如牛毛的一品军侯府里生活,没法想象自己变成隋大女乃女乃,要掌家,要当两只小萝卜头的后娘。 “说的也是。”慕容悠点着头又蓦然说道:“可是女儿有回偷听到爹对你说,要是有可靠的男人,让你去找自己的幸福,说户籍上的名义不算个事,他曾治好衙门师爷他娘的病,只要他说一声都能有法子改的。” 郑静娘哼道:“你这丫头居然偷听我跟你爹说话?你呀,只要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娘的事娘自己会看着办,宫里诡谲,不像咱们村里人人都没心眼,你要当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若有什么闪失就是对父母不孝,知道吧?” 娘训话,慕容悠自然只有点头的分。 “那你们何时要走?女儿也想见见爹和小云。”慕容悠眼圈儿一红。“爹把女儿养大,总要正式的跟女儿托付终身的人见面,小云也该见见姊夫。” 后来,她知道她迷昏那当口爹娘都进宫来过,也都见着了宇文琰,可那当下谁有心思叙话?她爹当她是掌上明珠般宠大,天下父母心,又怎会不想跟她的夫君好好说会儿话呢? 郑静娘凝眉道:“娘听隋夫人说,皇室的围猎活动定在三月初三,你身为皇后自然也要一同去,在那之前我们会离京,至于见你爹和小云,他们是外男,既没品阶又没官职在身,要入宫不容易,你问问皇上能不能回家省亲吧,还是在隋府里见面方便些。” 慕容悠蓦地想起一事,把握时间速速说道:“娘!女儿画的鸟枪给皇上看到了,皇上交给军器司打造,前几日皇上说,鸟枪已经成功打造出来,威力着实不凡,若将来还有他国来犯便可战无不胜。” 郑静娘听不出有什么错,便点了点头。“这是好事。” 慕容悠有些烦闷地道:“可是女儿还是想不起来为何会画那鸟枪,娘不是说过,那是叫明清的朝代之后才有的东西?” “娘不是老早跟你说过,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自己去想,免得头疼,况且想不起来又如何?你还不是长这么大了?”郑静娘想了想又道:“不过你那鸟枪若是要给皇上打造来御敌,娘觉得还要再加强点。” 慕容悠精神来了。“哦?如何加强?” 郑静娘让她再画一次鸟枪图,细细给她讲解了,听得慕容悠眼眸越发明亮。 “皇上看了肯定高兴。”慕容悠把图纸收好,又兜回话题道:“可是娘,若是女儿想不起来的事情其实挺重要的呢?” 郑静娘面色一整。“小悠,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跟娘说?” 女儿不是她生的,可是是她养大的,逃不了她的法眼。 慕容悠握着郑静娘的手一紧,神色也有些紧张起来。“娘,雍王……你知道雍王吧?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听过他的名讳吧?” “自然了。” 白手起家的高富帅,大云朝最有前途的武将,她在侯府听下人们八卦,说得好像京城每个未婚女子都想嫁给他。 “娘——”慕容悠的眼神十分的忐忑不安。“女儿在梦里见到雍王了。” 第19章(1) 大云以武立国,因此,能在众人面前吟诗作对、通晓琴棋书画没什么了不起,若是能展现不凡的武艺,那才真正能叫人另眼相看。 三月初三,大云皇室的围猎活动一年一次,除了皇帝及皇后,文武百官皆可参与。 围猎不只要靠体力,也要靠智力,可说是在天子面前展露头角的好机会,因此只要身子还行的几乎都会参与围猎,更有许多官员私底下偷偷练武,打算来个一鸣惊人,还有几个老臣为了证明自己老当益壮硬是要参加,再加上各个重臣的侍从,围猎的队伍浩浩荡荡有几百人,足足走了三个时辰才到了云京城外的皇家围场。 “娘娘、娘娘,已经到了。” 慕容悠幽幽转醒,看到美宝近在眼前的大圆脸跟两只瞪得圆圆的眼睛,有点受到惊吓,兴许是坐车颠太久了,还有些脑仁儿疼。“我睡了多久?” 美宝赞叹地道:“娘娘可真会睡,打从启程不久娘娘就睡着了,连要用午膳也叫不醒您,皇上便吩咐别吵您了,让您好好睡。” 美宝扶着慕容悠坐起来,她掀开车帘一角,眼前的平原阡陌连绵看不到尽头,远处层峰迭起,山谷间隐有烟岚,美得让她想起了含笑山。 三日前,她慕容家的爹娘和弟弟已经离开了京城,隋雨莫派了一支小队伍护送他们回去,从今尔后她想要见家人,不知要待到何年何月何日。 因此这几日她都有些低落,不大有胃口,觉得困顿疲乏,也确实睡得很多,跟只小猪似的。 “娘娘肯定饿了吧?”美宝简单的为主子理理乱掉的发妆。“奴婢扶您下去,宴席已经布置好了,就在营地里,行宫也备妥了,小禄子适才已经去瞧过了,说一切就绪,娘娘随时能去休息。” “谁说要休息了?”慕容悠这时精神来了,她闷在宫里许久,盼星星盼月亮的,好不容易盼到可以游玩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美宝瞪大了眼。“娘娘不休息?难道……” “不错,本宫要参加夜猎!” 美宝频频点头,眼睛发光。“奴婢早听说娘娘骑术精湛,京城里的官家小姐没有人骑得比娘娘好,娘娘肯定能在女眷之中第一个射到猎物、拔得头筹!” 慕容悠顿时一楞。 美宝说骑术精湛之人是隋雨蒙,而她呢?她是看过马,不过是来京城之后才看过的,在那之前她压根没骑过马,也没看过,因为含笑村只有驴子,代步工具是驴车或牛车,没哪户人家有马车的。 她都没骑过马,发什么豪语要参加夜猎?围猎的基本就是马上功夫,连马都不会骑要如何追猎物? 可是,为何她有种强烈的感觉,她会骑马,而且骑得很好,这样规模的围猎,她好像已经参加许多次了…… 突然间,她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声响。 美宝咧嘴一笑。“娘娘果然是饿了。” 主仆下了车,天际晚霞迷人,慕容悠抬眸,正巧有人字形的雁群飞过,她看了一会儿,小禄子噔噔噔殷勤地跑过来。 “娘娘,皇上在等您呢!说您醒了便过去用膳。” 慕容悠登上了步辇,没一会儿便到了宴席营地,高台已点了篝火,小禄子忙扶了她到上首。 已落坐的宇文琰嘴角微弯,眼角带笑,把手伸向她。 往年的围猎除了皇后外,也会有嫔妃参加,但今年宇文琰亲自下的口谕,后宫嫔妃一律奉诏留守后宫,让她们想表现也没机会,十分哀怨。 宇文琰牵着慕容悠坐在自己身边,上首以下的两旁坐的是皇亲国戚,各个亲王、郡王、国公、郡公、侯爷等,宇文玦、宇文珑便坐在其中,再下首是按品阶的群臣,隋岳山坐在第一个,旁边是六部尚书与其他重要大臣。 慕容悠一落坐,宇文琰随即将盖在自己膝上保暖的狐皮亲自盖在她膝上,举动十分亲昵。 “我瞎了我。”宇文珑坐得极为靠近上首,便嘴角抽了抽,不怕死的说道。 宇文琰眼神过去,举杯慢悠悠地喝了口酒。“羡慕朕的话,就快些娶王妃吧!莫再让太妃担心你了。” 宇文珑缩了缩颈子。“臣弟怕了皇兄了,这种时候也能逼婚,臣弟自罚一杯便是,皇兄莫再提妃不妃的了,臣弟听了都胆寒了,就怕没娶到美娇娘,娶到一只河东狮。”说着,自干了一杯。 宇文珑放下了空杯,便换宇文玦举起了酒杯。“臣弟敬皇兄皇嫂一杯,祝皇兄心想事成,一举擒住猎物,与皇嫂白首相依,共享江山。” “但愿如此。”宇文琰眼神深了些,他轻勾着唇角,兀自举起银盏一饮而尽。 慕容悠也执起桌上的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虽然只是浅抿一口,但她的眼神真心诚意,这一杯代表了她的谢意,多亏了他及时送到的西洋毒解药,她才得以保命。 夜色逐渐降临,开席了,众人喝酒吃肉,气氛一派轻松,不似在宫中那般拘谨。 慕容悠知道雍王也参与了围猎,她下意识在席上寻找他的身影,她想试着再唤回脑中那奇怪的纷乱记忆,想知道究竟自己跟他是何关系。 那一日,她将梦里雍王追杀她之事告诉她娘,她娘说的话令她极为心惊,久久无法释怀。 她娘说在天龙国听过这样的事,雍王可能是她的前世,有些人在转世后记得前生的一切,有些人不记得,有些人受了刺激会慢慢想起来,全凭老天的安排和命运的造化,而她既然在见到雍王之后被唤醒了凌乱的记忆,作了奇怪的梦,指不定雍王的记忆里也有她…… “怎么心不在焉的?”宇文琰握住了她的手,低不可闻地道:“记住朕昨夜说的话。” 她也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记得牢牢的。” 昨日深夜,他在御书房里接到了两张不同字迹的密函,何人所发?内容为何?他都没有吐露,只交代围猎时若有事发生,会有暗卫带她走,她只要跟着暗卫走便行,这样便是帮他了,千万不可以回头寻他。 “不过,究竟是什么事,现在还不能告诉我吗?我心里着实不安。”他虽说了可能没什么,但他越是不说,她越往坏事想。 宇文琰笑了笑。“你知道了没好处,乖,照朕的话做便是。” 慕容悠自然是只有乖乖听话的分儿。 吃到一半,小禄子又噔噔噔地跑来在慕容悠耳边悄悄禀道:“娘娘,隋大爷让奴才将此物交给您,说是让娘娘找机会穿上,越早越好。” 他在宫里早混出一身经验,知道自己这是跟对主子了,皇后娘娘得到皇上全部的宠爱,今后他也不必向皇上打小报告了,专心伺候皇后娘娘就可以在宫里横着走了。 “这是什么?”慕容悠接过手,可东西包得好好的,也看不出个端倪。 小禄子压低了声音,“奴才也想知道,不如娘娘快去换上,奴才也好去向隋大爷回话。” 慕容悠本来就好奇心重,小禄子这么一说,她顿时觉得很有理,便唤来美宝伺候她去营地旁边的离宫里更衣。 进了寝殿,打开捣得严实的包裉一看,是件柔软的金蚕衣! 一瞬间,她像被雷打到。 她分明是第一次见到金蚕衣,可她怎么知晓这便是金蚕衣?还知道这是刀剑不入的防刺宝衣,有银子也未必买得到。 奇怪了,她大哥好像也知道此番围猎会有事发生,竟送来珍贵无比的金蚕衣给她防身。 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她实在不喜欢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啊!将来真有一天,她能和皇上归隐山林,过着平凡静好的闲云野鹤日子吗? 她回到了营地席上的凤座,美宝退到一旁,小禄子极殷勤的又过来了。 “娘娘,奴才适才已经向隋大爷回过话了,说娘娘换上了。” 慕容悠点了点头,眸光不由得在席上寻找隋雨莫,因为品阶不同的关系,隋雨莫并不坐在隋岳山附近,她好不容易找着了,目光投向他用眼神道了谢,他也轻轻点了点头。 她可怜的大哥,她娘不由分说的回含笑村去了,他肯定是犯相思了,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眸光收回,看到了近处的宇文玦,他凝眉抿唇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出神,想得专注。 她心里一咯噔,怎么宇文玦和隋雨莫竟然有六成相像? 不信邪,她再看一次,越看越像,越看越心惊,反观宇文玦和宇文琰、宇文珑兄弟却是半点都不像。 先前遇到宇文玦时,她便觉得他似曾相识,后来再见隋雨莫,也觉得他似曾相识,原来这两个人竟然如此相像! 正惊疑不定,一个身影看似风尘仆仆的踏着月色而来,走近了,她定睛一看,竟是雍王崔赢来了。 顿时,她心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翻腾着。 崔赢先上前告罪。“皇上恕臣来迟。” 宇文琰噙着笑意,看似随兴地说道:“无妨,坐吧。” 慕容悠全身僵硬,那种遍体生寒的感觉又袭上了心头,她半垂着眼眸,回避了好一会儿,偏生她一抬眸,两人瞬间竟是对视到了。 他的眼眸深沉,而她受到了惊吓,在顷刻间感到心悸,他的眼神好似在告诉她,他认得她…… “有事?”宇文琰轻易感受到了她的反常。 慕容悠很想跟他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况且这情势也容不得她此刻详说,就算能让她详说,内容毕竟是个梦,他不会觉得荒唐吗? 于是涌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千言万语化为了两个字,“无事。” 宇文琰慢慢看了看四周,眨了眨眼眸,最后什么也没说。 酒足饭饱,士兵举起号角,夜猎开始了,众官员子弟和权贵之后都摩拳擦掌想要猎个大猎物为家族争荣光。 虽是夜晚,但营地处处火把将夜照得有如白昼,密林里到处插着旗帜,只要在猎场里猎到的猎物都能列入计分,夜晚以两个时辰为限,时间到了便要带着自个儿的猎物回到入口处才算数。 慕容悠的坐骑是宇文琰亲自为她挑的,当她说要参加围猎时,他也很惊讶。 她又不是隋雨蒙,她会骑马吗?在含笑村能学到什么马术? 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她不但会骑马且骑得很好,俐落上马,英姿飒爽地挥动马鞭,马儿一下便撒开了腿奔驰出去,她的腰身纤细美好,光看背影确有几分草原儿女的豪迈架式。 “临风、夜风!苞着皇后娘娘!” 今夜多事又要维持表面常态,他分身乏术无法一直跟着她、保护她,她进入猎场去找猎物反而安全,若是对方心急的话,或许等这场夜猎结束,一切也就结束了。 慕容悠在马上迎着夜风,脑中很是纷乱,头也很疼。 她果然会骑马! 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骑过马,可适才一看到马儿,她便本能地翻身上了马背,坐稳之后她便自然而然的驾起马来了,她驾驭马儿不费吹灰之力,就像她天生就会骑马。 她已在树林里遛了一圈,猎场极大,她还没碰到其他人,于是她越骑越快,就好似有人在追赶她似的,蓦然轰隆一声巨大雷响,瞬间下了起倾盆大雨! “雍玥!” 她一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看,那分明不是喊她,可她却还是一拉缰绳回头了。 一回头,她不禁全身哆嗦。 大雨中,高大的黑马,跟她梦境一样的黑马奔驰而来,马上的男子一身黑色披风,双眸有种浸润入骨的冷峻。 她紧张的看着他,一时间她神魂未定的剧烈心跳都快盖过雷响了,不等他策马走近,她急急转身一声“驾”,落荒而逃! 这是不是梦,他为何会追着她来? 她驾着马没命的狂奔,他在后头紧追不舍,她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 “雍玥!咱们谈一谈!” 轰隆—— 一道闪电从空中劈下,一株大树在她面前倒下,一瞬间记忆像潮水般急急涌来。 她想起来了…… 她不是慕容悠,她是和硕和惠公主,小名雍玥,她阿玛是堂堂怡亲王,额娘兆佳氏是满族贵族,她自小养在宫里,甚得皇伯父雍正帝的喜爱,小名正是她皇伯父所赐,她同时也是太后祖母最宠爱的孙女儿,镇日在慈宁宫承欢膝下,比所有的公主都要受宠。 她和恭王府的庆兰贝勒青梅竹马长大,一心想要嫁给他,她以为他真心爱着自己,没想到,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利用她而已! 那一日,就在她被他逼到坠落断崖的那一日,落日时分,她早了半个时辰到他们约好的梅花湖畔碧春楼的二楼厢房,想给他一个惊喜,却无意间听到他和步军统领讷启图的谈话,原来,他想要谋反!他想要当皇帝! 要知道,讷启图深受皇上宠信,步军统领一职负责京师守备,且他还统率着八旗步军及巡捕营,权责极大。 当下她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转身想走却与来送茶的店小二撞个满怀,托盘落地、茶杯碎落的声音惊动了厢房里的人,店小二连声道歉,她不管不顾的连忙奔下楼,庆兰却还是追上来了。 她立即纵身上了系在湖畔柳树下的马儿,挥鞭奔驰,她足足奔了三十里到了城外的丹枫林,这片树林相当辽阔,是她和庆兰经常来赛马的地方,因此出了城门,六神无主之下,她很自然的就往丹枫林去了。 明知道丹枫林有断崖,她不应该往丹枫林去的,可那时的她又怎么想得到庆兰已对她动了杀机。 第19章(2) 进了丹枫林,天空阴郁,风声呼啸,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绛红衣袖被狂风吹动,整个人好像要展趣高飞了。 庆兰一直在身后追赶她,他的宝马半点不输她的御赐座骑,不管他怎么喊话她都不肯停下来,所经之处折断了无数树枝,马蹄翻飞,卷起了大堆杂草,直到暮色吞没了大地,夜色降临,隆隆雷响,上空划过了一道闪电,忽然下起了滂沱大雨…… 后头马蹄声哒哒哒地直奔而来,她知道已经接近断崖了,可他还在追,她一边策马一边惊惶的回头看,哀求道:“庆兰哥哥!你要做什么?不要再追来了,前面是断崖!” 雄骏黑马上的男子冷酷一笑。“雍玥,我也不想对你下手,谁叫你全听到了,现在你不死也不行了,就算我能放过你,讷启图也不会放过你!” 她倏地倒抽了一口气,害怕的一直摇头。“庆兰哥哥,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也收手吧!只要你肯悬崖勒马,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我死的那天为止。” 他古古怪怪地一笑。“你今天就死,我岂不是会更放心?” “庆兰哥哥……”她整个人都傻了。“你当真——要我死?” 他策马步步逼近,阴恻恻地说道:“我像在说笑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皇上?”她哭着大声质问他,“皇上延揽你进军机处,让你在南书房行走,贝勒当中有谁像你这般深获皇上的信任,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想要篡位谋反?!” 他冷眉一挑,阴狠地说道:“别天真了!你还不清楚皇上的为人吗?皇上生性多疑,我阿玛又功高震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今日我不夺他皇位,改日就是他让我全家人头落地!” 她觉得心都凉了,不明白一直好好的,他怎么就突然起了谋反之心?这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恭王也和他一样有谋反之意? 他……一直是这么有野心的人,还是她没真正认识过他? 她仰着头任雨水打在脸上,颤抖着问道:“庆兰哥哥,你……爱过我吗?” “爱?”他突然笑了起来,仰天长笑的那种笑法,极为嘲讽的那种笑法。“果然天真,死到临头还满口腻死人的情情爱爱,爱对你就这么重要吗?要不是你能随时接近皇上,能自由进出养心殿,能把谁上了什么折子讲给我听,我根本不会看你一眼。” 她忽然间觉得手脚冰冷,但身子的冷,不会比她的心更冷。 她拨马往另一条路而去,疯了似的挥动马鞭,脸上交织着泪水和雨水,然后,就是她在梦里看到的—— 雷声隆隆,她不断狂奔,他朝她射了一箭,箭射进了马身,马儿发狂疾奔,她不断的狂喊救命,不断的哀求他救救她,但他充耳不闻。 最后,她连人带马摔进了断崖…… 当她醒来,已来到了这大云朝,成了才出世不到几个时辰的小女娃,因此原先断了气的女婴才会死而复生,后来被她慕容家的爹娘捡了去养。 她勒马急停,蓦地连人带马掉头,眼前崔赢驾的黑马也停了下来,狂风吹动他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看来,你是想起来了。” 第一次在太后寿宴见到她,他便知道她不带记忆而来,但现在从她的眼神他知道,这相似的场景唤醒了她沉睡已久的记忆,她想起他们在大清朝的日子了。 慕容悠慢慢地转过了视线看着他,惨笑道:“庆兰哥哥,把我害死了之后,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这样看着他,如今她没恐惧了,反倒有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涌上心头。 前生她死得太仓促了,只是震惊,来不及感受痛苦,现在她正感受着他意图谋反和他根本不爱她的这两件事。 “雍玥,虽然我没能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咱们是同年同月同日死的,你也莫要恨我了。”他挑起剑眉,神色自若地道。 她的表情未有丝毫的软化,只是看着他。“为什么?” “讷启图追在我身后,我的箭射向你的马,他的箭射向我的马。”他薄唇一扯,自嘲道:“你坠崖后,我也跟着坠崖了,带着记忆来到了十一岁的崔赢身上,当了好一阵子的小叫化子,也算是报应了,是不?” 慕容悠的眼神越发的深幽。“讷启图为何要那么做?你们不是同党吗?” 他狠狠地道:“是我大意了!我还是太低估皇上了,讷启图是皇上的人,只是假意向我投诚,在我坠崖的那一刻他又朝我心室补了一箭,说为了让我死得瞑目,所以告诉我,他从头到尾都是皇上的人,分明是要让我气血攻心,死得更快。” 慕容悠忍不住露出了快意笑容。 炳,她总算能松口气,皇伯父果然不糊涂,早防着他,是他不自量力妄想以卵击石。 “那么你现在又意欲何为?”她敛起了笑意,冷漠的看着他。“雍王爷,你在此地对本宫穷追不舍,是还想再杀本宫一次吗?”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道:“雍玥,我想你帮我。” 慕容悠心里一咯噔。“帮你?” “我要这江山。”他的目光游动,放缓了语调,“雍玥,我许你事成之后的皇后之位,你让隋侯站在我这边。” 她恍然大悟的看着他。“原来你还没放弃你的皇帝梦啊!” “那么你呢?”他灼灼目光注视着她,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和睥睨。“雍玥,你迷恋我,什么都愿意替我做,那仿佛还只是昨天的事,难道你就能真的忘了我?不想做我的女人?那个宇文琰难不成能比得上我?” “不想!我现在半点也不想做你的女人!”她神情冷漠,不假思索地道:“还有,你根本连宇文琰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你也不配让我记得。” “雍玥,说话小心点,不要说让我不开心的话。”崔赢露出阴狠神情,缓缓狂妄地哼道:“要知道,就算没有隋侯的帮衬,大云的天下依然是我的,你以为凭宇文琰那小子能跟我两世为人的智慧斗?” 慕容悠闻言,心里凉凉的。 她已充分明白他的企图心了,绝对不能让他得逞,他若当了皇帝肯定也是个暴君。 要怎么才能帮宇文琰打垮他? 雨渐渐小了,夜风吹来,脑子似乎也清醒了许多,她心神镇定了下来,脑中飞速的动念。 饼了一会儿,她凝目看着他,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当然相信庆兰哥哥你有这样的能力。” 前生她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没发现他的为人如此阴险狡诈,皇伯父既已察觉到他的惊天阴谋,为何不告诉她?令她铸成大错,暗地里为他做了那么多事! 她当真以为他是关心皇伯父的身子、关心国政、关心天下百姓才会要她偷看折子,万万没想到他是在收集对他有利的情报,利用折子里呈报的内容找出谁和谁之间有矛盾,再逐个击破或加以笼络为自己人。 如今才想明白有何用?懊恼又有何用?想来是当时的她眼里只有他一人,对他一往情深,看他什么都是好的,皇伯父若说了她也未必会信,所以皇伯父才会不说的。 如今她可以放心了,起码讷启图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她阿玛额娘才不至于苦寻她不着以为她凭空消失了。 虽然她死了,可把祸根给一并带走了也算死得有价值,不枉费皇伯父和皇祖母疼爱她一场。 只是那祸根虽离开了大清,却随她一起来到了大云,如今要来祸害大云了……这回,她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自然了。”崔赢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若是我没有能力,能从一个小乞丐爬到今天的位置吗?” 今天她说的话里就数适才那句最中听,最像前生她对他的姿态,总是附和他所有想法。 看来,这一世他仍旧可以对她予取予求,她是抗拒不了他的,即便前生她是被他追杀而亡,她的痴心仍旧不改。 “所以呢?”他策马靠近了她几步,唇边挑起坚定的笑。“雍玥,你愿意让隋侯站在我这边了吗?” 慕容悠看着他。 前生她真的很喜欢他这样笑,喜欢自信满满的他,喜欢目空一切的他,可现在,他那太过笃定的笑容令她厌恶,就像算准了她会任由他操纵似的。 她垂下眼睑,不动声色地说道:“庆兰哥哥,你给我一点儿时间,隋侯虽是我这具身躯的父亲,可也不是容易说服的,毕竟先帝很是厚爱他。” 崔果不置可否。“你言之有理,那么,我就给你时间。” “娘娘!皇后娘娘!”远处忽地传来十分焦急的寻人之声。 “想来是暗中保护你的暗卫到了,适才我使了点小手段拖延了他们……”崔赢撇了撇唇,目光闪烁。“你倒是有本事,看来皇帝真对你动了心。” 他一直在寻觅宇文琰的弱点……这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连老天也帮他,他还不是真龙天子吗? 他骤然明白了自己前生英年早逝的原因,原来是要来此成就他的大业,真正的崔赢被环境消磨了志气,根本没这野心,是他,是他的出现拯救了拥护崔赢的那帮人,让他们坚持到现在,他天生就是皇帝命,无人能阻挡他,即便借尸还魂、死而复生也一样,挡他路者,他会一个一个除掉。 “本宫在此!”慕容悠扬声回应,复又低声对崔赢道:“庆兰哥哥,你先走吧,莫要叫人起疑了。” “本王也在此又怎么了?”崔赢高傲的扬起下巴,前世今生,他的字典里都没有回避这个字眼。“这里是猎场,本王出现在此天经地义,谁敢多嘴?” 慕容悠不愿与他争辩,只朝他笑了笑。“你说的不错,确实没必要避开。” 这股子霸道的魅力,前生曾无数次拨动她的心弦,然现在不会了。 临风、夜风听声辨位,很快到了慕容悠所在之地,雨虽停了,但星月无光,四周一片漆黑,原先看得到的营地火光也不见了。 “娘娘无事吧?”看到崔赢与皇后单独在一块儿,两人心中是有些奇怪,不过还是依规矩见礼。“见过王爷。” 崔赢冷淡的点了点头。 临风道:“娘娘、王爷,属下收到消息,此地不宜久留,需速到离宫。” 慕容心中里一紧,唇角微动。 来了,果真是今夜…… “什么话?”崔赢扬起下巴,有些不悦。“围猎不过才要开始,岂有此刻离开的道理?” 临风回道:“王爷,叛军已包围了猎场外围,且已占领了皇宫,皇上下令,宗室和女眷全部到离宫。” 崔赢一凛,瞳孔收缩,死死瞪着说话的临风。“你说什么?什么叛军?何人是叛军?” 饶是见惯了风云和沙场杀戮的他也不禁脸色一变。 他的人,没有他的命令,不会动手。 所以,除了他,还有人想要皇位? 临风蹙着眉心,眼神复杂的看了慕容悠一眼。“是隋家铁骑军。” 第20章(1) 这一夜,冗长而纷乱。 慕容悠在离宫里与众人一同等候消息,崔赢虽然跟她一同离开猎场,但她被临风、夜风护送到离宫,崔赢却是跟他们不同路,据说他“救驾”去了。 好一个救驾,谁会知道战功彪炳的雍王觊觎着皇位,此番他救驾,改日便换他进击了。 “娘娘,您还好吗?”美宝扁着唇问道,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慕容悠将自己围猎时带着的水囊递给美宝。“我看不好的是你,你嘴唇都白了,喝点水吧。” 美宝两眼泪花乱转,终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奴婢担心……担心春景姊姊、绿意姊姊和四儿她们的安危,听说太后娘娘在宫里大开杀戒,凡是不愿归顺的一律杖毙……不会大家都死了吧?” 慕容悠神色怅惘,长长叹了口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她们不幸遭受此劫,咱们回去后好好葬了她们便是,现在担忧也无济于事,就别想了。” 此番围猎她没带春景、绿意,而是带了美宝、小禄子,便是因为春景、绿意是隋府的家生子,怕真起了事她们两人会不知所措,所以不带她们,没想到太后却在宫里发起了疯,还故意将消息传到离宫来要让他们坐立难安。 “娘娘,那些叛军会不会攻进来?把咱们也给杀了吧?”虽有主子宽慰,美宝依然是愁眉不展。 她平时是大胆,是有些口无遮拦,可她何曾见过如此大阵仗了,想到叛军在营地把他们包围的时候,她还是会后怕,那是如潮水一般涌进来的人啊,不过顷刻之间他们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慕容悠轻轻拍了拍美宝的手,低声安慰,“这点你放心吧,本宫敢担保不会有那样的事。” 她相信宇文琰,若是离宫不安全,他不会将她安置于此,想必他已有了万全准备,她只要安静待着,如他所言将她自己照顾好、保护好便是帮他了。 “娘娘……”美宝欲言又止。 慕容悠鼓励地看着美宝,温言道:“说吧,无妨,都已经到这境地了,想说什么便说吧。” 忆起了前生之事,她仿佛一夜间长大,她已不是在含笑村长大那无忧无虑的慕容悠了,心上多了几分轻愁,可又庆幸自己当时就那么落崖死了,若她没及时发现真相,将一直被庆兰玩弄于股掌之上,不知还要为他做多少伤害皇伯父之事。 只不过,她此刻在离宫里身分是尴尬了些,她既是皇后又是隋岳山之女,岳丈打女婿,要抢女婿的位置,她究竟要靠向哪一边?肯定是人人都睁大了眼睛等着看吧。 如今她也无法顾及他人的想法、他人的眼光了,她静静回想前生种种,和前生做了告别,时间并不算太难熬,只不过挂心宇文琰的安危,虽然有床榻可供她休息,她却无法入睡。 “娘娘……”美宝下定了决心,毅然决然的说道:“若是那些叛军攻进来,奴婢一定挡在您之前,护您周全!” 慕容悠动容地道:“美宝,本宫不会让你死,咱们一起活着!” “娘娘,奴婢还有件事,若现在不问,怕真死了会死不瞑目。” 慕容悠眸色柔和。“你问吧,本宫什么都会告诉你。” “那奴婢就问喽。”美宝润了润唇。“娘娘,那药丸子真的会长出红萝卜来吗?” 慕容悠,“美宝……”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离宫的大门开了,众人都透了一口气,坐在地上的人也纷纷起了身。 她依然没见到宇文琰,宫外满地尸首,血腥味冲天,褚云剑带了一小队人马护送她上马车。 就在她上马车之际,褚云剑低声道:“皇上无恙,娘娘放心。” 听到这话,慕容悠确实放下了心中大石,可褚云剑又道:“隋侯等一干叛军已被制伏。” 一时之间,她不理解褚云剑跟她说隋岳山做什么,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隋岳山是她亲爹。 说实话,她没法对隋岳山产生任何父女天性的感觉,事到如今没有感情反而是好事,她可以更客观的看待这一次的政变。 自古以来谋逆是唯一死罪,是任何一个君主都不能容的罪。 宇文琰并不是暴君,隋岳山要推翻他的理由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她比较不能相信的是,宇文玦竟真是徐太后与隋岳山的同谋叛党? 虽然没有亲口向他求证,然而叛乱突袭已说明了一切,若没有主君,没有可以继承大统之人,没有和宇文氏有堂堂血脉关系之人名正言顺的坐上皇位,徐太后和隋岳山又何以会计划这一次的政变?徐太后总不会是为隋岳山打江山,要让隋岳山坐上皇位吧? 她不能理解的还有一点,徐太后是拿什么好处许了隋岳山,令他甘心背叛宇文琰?难道是许了他摄政王之位吗? 一长串浩浩荡荡的马车和队伍一路纷乱的进了城门,慕容悠也奇怪这时候自己还能睡得着,但就如同来时一般,在启程不久她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直到美宝唤醒了她。 “娘娘,咱们回宫了。”美宝的声音里尽是欣喜和雀跃,他们能这般从容地回宫,表示叛军已被平定了。 在宫门外率领留守文武众臣迎接天子回銮的是六官之长——吏部尚书言禾,他向来铁面无私,是宇文琰极为看重的臣子,言禾的母亲还是大云朝第一位女相,极受开国皇帝的重用,言禾早年丧妻未再续弦,身边只有一个不满十岁的嫡女,容貌秀丽,多慧聪颖,与众不同,此刻已有官媒上门求亲。 想来为了对抗突然发起宫变的徐太后等人,言禾煞费苦心,看起来有几分憔悴,但身子仍是站得挺拔,迎视天子的眼神也很坚毅,充分展现了他做为留守重臣,未负皇上所托,守住了京城的能力。 “诸位平身,言爱卿辛苦了。”宇文琰下了銮驾,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阔步走近言禾,他面色如常,令人探不到他的任何思绪。 慕容悠先一步由美宝搀扶着下了马车,她也是到此时才见到宇文琰,她压根不知道他们是同路回京的,原来御用马车里真是坐了他,她还一直以为是空的,以为是什么调虎离山之计来着。 看来,最危险的地方果然是最安全没错,即便有叛军余党,也决计料想不到皇帝会如此大刺刺地回宫。 嘉勉了众臣几句,宇文琰朝静候在一旁的慕容悠伸出了手。“皇后可好?”他语气平淡,但眼神很深。 慕容悠也不觉得有什么,忙把手交给他。“有皇上护着,臣妾自然好。”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帝后牵着手一块走进皇宫。 宇文琰走得很快,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沿着大块雕龙刻凤的青石路一直向西,他也不坐步舆,似乎想藉行走来厘清思绪,因此慕容悠也不敢打扰,只不过奇怪他这是要去哪里? 不一会儿,行过千步廊,眼前是一座飞檐斗拱的宫殿,慕容悠发现他们是往晴光殿而去,心下便有些奇怪,他此时不是应该去宣政殿传一干谋逆罪犯审问吗?往晴光殿去做什么?难不成这时候他还要先去批折子? “想不通是吧?”过了三大殿他才道:“朕答应了一个人的请求,不在众人面前公开审问太后,隋岳山也会一并审问,所以你也一块来听吧。”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不过皇上是答应了谁的请求?谁有这般大的面子能做此不情之请?” 她并不十分关心隋岳山会有什么下场,她比较关心的是曾救她一命的宇文玦,难道她真看错了人?宇文玦真的想当皇帝? 宇文琰捏捏她的手,眼里带着融融笑意。“距离咱们归隐山林的日子还长久着,皇后也要学学喜怒不形于色了。” “臣妾知道被拘在宫里的日子还很长,该学的阴险狡诈自然会学。”她小声嘟囔。“不过,皇上这吊人胃口的习惯也要改改,这样吊人胃口实在挺不厚道。” 尽避她声音再小,耳尖的尚德海还是听到了,两个主子尽避肉麻调情,他听见的是归隐山林四字。 遍隐山林究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主子要抛下这大好江山和皇后去山林里生活? 他身为皇上的近身太监,加上皇上并没有刻意瞒着他,此刻自然是知晓了皇后是隋家流落在外的二女儿,并非原先要跟皇上成亲的隋大小姐隋雨蒙。 这位隋二小姐自小在含笑村里长大,不习惯皇宫和京城是情有可原的,可尽避如此她也不能怂恿主子跟她归隐山林啊! 主子是什么人?主子可是大云朝…… “尚德海——” 不轻不重的声音传来,他微微一楞。 怎么他心里正在为主子抱不平,主子就开口喊他了,莫不是他们主仆情深,心有灵犀一点通? “奴才在。”他眼睛缓缓往上抬,心里流动着一阵感动。“皇上有何吩咐?” 那不紧不慢、不咸不淡的声音开口道:“你走在朕前面了。” 尚德海浑身一震。 他迅速左右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一时气愤竟越过主子去了。 苞在慕容悠身后的美宝噗哧一笑。“尚公公在想什么?想得都忘了自个儿在当差了。” “奴才该死!”尚德海连忙咻咻咻地退后,一边咬牙切齿地瞪了美宝好几眼。 死丫头,敢对他落井下石,改天他定也要给她小鞋穿! 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凝重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慕容悠随宇文琰进了晴光殿,就见一圈又一圏的禁军将晴光殿里外包围得滴水不漏,看似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流露着沉重的氛围。 御书房外,奉荣守着。“微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宇文琰手一抬,径自踏进御书房。 慕容悠也跟进去,美宝听令留守门外,小方子躬身上前关上了门,与他师傅尚德海一同留在门外。 御书房里站着四个人,其中徐太后、隋岳山都被上了手铐脚缭防止月兑逃,另两个是宇文玦和隋雨莫,虽然他们手脚自由,但脸色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两人都显得心事重重。 第20章(2) 徐太后的脸色苍白,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她哪里想得到自己的亲生儿子背叛了她,就在她以为大事底定,意气风发的在宫里大开杀戒,要教训所有稍有反抗之心的宫人时,千人禁军涌进了皇宫,她被软禁了,那时她方才知道隋家军拿下营地离宫是假,隋家军已砍了皇上首级也是假,竟然连儿子点头接受她的扶持要做皇帝也是假! 她彻头彻尾的被骗了,被背叛了,她的儿子根本半点想称帝的意思都没有,他只是假意归顺她,假意听从她的安排,假意服从她,得知她的周详计划之后,他全盘告诉了宇文琰,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亲生儿子竟然如此待她,她欲为他铺条康庄大道,助他登上龙椅,助他取得天下,他却给她铺了条死路要她过奈何桥,不给她留任何余地,她不甘心哪!早知如此,出生便掐死他一了百了,这十几年来她便不用步步为营、日日惊心的为他筹划夺位之路了。 所以,即便是她的亲生骨肉,她也恨上了,因为他不只连累了徐氏一族,也连累了她垂帘听政的美梦,这是她计划了多久的事,只差一步就能成功却硬生生被扯了下来,她能甘心吗? 她知道宇文琰不会放过她的,论罪,她即将会被处死,所以她也不会放过自己的儿子,要死大家一块儿死! 虽然说虎毒不食子,但狗急了也会跳墙,既然身为儿子的他要亲手把她送上黄泉路,她也会让他后悔,让他生不如死,让他从他自以为的手足之情里醒过来,让他痛苦的过下半辈子,让他自以为的大义灭亲变成一个大笑话。 看着徐太后脸上阴恻恻又变化不停的面色,慕容悠直觉徐太后此番没达到目的,所以疯了。 宇文琰坐了下来,眼眸一扫桌案前的四个人,最后落在宇文玦身上。 他深深看了宇文玦一眼,意味不明的审视,尔后移到徐太后身上,看似平淡的目光里自有一股威严和凌厉。 “逆贼徐氏,还有话要说吗?” “当然有!”徐太后把下巴抬得极高,眸光冷厉,姣好而高傲的面庞写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她就要死了,所以她也要让宇文琰不好过,不只他,她要让所有人不好过,他们不好过就是她的陪葬品! “说吧。”宇文琰慢慢凝视着徐太后,了然于胸的等着她开口。 都死到临头了还能说什么好话吗?以太后的为人,自然是说一些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话来激怒他了。 这个女人,她脑子所能想到的,是不可能会出于他的意料之外。 “皇上,可知你为何至今无子?”徐太后含着一缕冷笑。“太子妃和两位侧妃有了身孕就意外过世,都是哀家的手笔。” 宇文琰半点也不意外,他缓缓点了点头。“朕知道。” 徐太后却是意外了。“你知道?” “朕知道,父皇也知道。”宇文琰语气越发的淡。“当时父皇还需要徐氏家族的支持,所以放过你,不过为了维护宇文氏的嫡长传统,父皇不得不对二弟身边侍寝的丫鬟通房下药,因此朕无子嗣,二弟也无子嗣。” 徐太后身子摇晃了一下,惊怒交加的瞪着宇文琰。“宇文易……他竟、竟然做这种事!” 宇文琰眸色冰冷。“和你比起来,父皇做的根本不值一提。” 徐太后冷着脸,狠狠瞪着宇文琰。“皇上这是何意?” 宇文琰没半分激动,他声音毫无起伏地道:“朕的母后之死,难道跟你没有半点干系吗?” 徐太后听了怒不可遏,“皇上不要想把罪名往哀家头上扣!不要想拿陈年旧事来诬陷哀家,端敬皇后自己没有福分,与哀家无关!” 宇文琰泰然注视着她,无视她的怒火,淡淡地道:“是吗?!真想不到你会和这件事一点干系都没有,看来是朕的眼皮子太浅了,不该把此事与你联想在一块,不该认为时到今日还能找着证据来指证你。” 如此讽刺的语调更令徐太后勃然大怒。“皇上以为端敬皇后没死就能一直稳居后位吗?若是她没死,你父皇也会为了我而废了她,为什么?因为你父皇更需要我徐氏家族的支持,保不定端敬皇后是你父皇下的手……” “母后,不要说了!”宇文玦沉声喊道。 如此触怒皇上于她有何好处?如今她的生死掌握在皇上手里,她怎么就想不明白? “你这逆子才给哀家闭嘴!”徐太后颤抖着指着宇文玦鼻子骂道:“哀家会落到这地步都是你造成的,你是哀家的亲生儿子吗?哀家生你有何用?今日你毁了哀家,哀家也要毁了你!咱们母子一块去阿鼻地狱!” 隋岳山见她两眼喷出戾气,一副几欲弑人的疯狂模样,忍不住重重地道:“太后请自重!” “自重什么?”徐太后冰冷无情地说道:“如今咱们死到临头了,总该让这逆子知道他是谁的儿子,他当要明了你为他做的一切,你也才能死而瞑目不是吗?” 宇文玦的脑子轰然炸开,视线在隋岳山和徐太后之间来回,心底生出了一股寒意。“母后是何意?” 徐太后看着宇文玦,眼神让人不寒而栗。“听好了,逆子,你是隋侯的儿子,不是你父皇的儿子。” 御书房里瞬间炸开了锅,徐太后连声笑了起来。“此刻感觉如何?是否觉得手足情深十分可笑?你跟皇上根本不是手足,又何来情义?” “父亲!这是真的吗?”隋雨莫惊疑不定,他母亲说过怀疑他父亲对太后有特殊情愫,万万想不到确有其事! 慕容悠这才明白自己为何总是觉得隋雨莫和宇文玦的面貌相像了,原来他们才是兄弟,同父异母的兄弟。 “我……不是父皇的儿子?”宇文玦心神剧震,方寸大乱。 徐太后冷冷道:“当年哀家和先帝到边关慰劳劳苦功高的隋家军,先帝醉倒在帐中,当时夜深人静,哀家水土不服觉得身子不适,便独自到草原散步透气,喝醉的隋侯尾随着哀家,哀家发现他时,他说当地常有流寇出没,要保护哀家,哀家便让他跟着,没想到他却藉着酒意玷污了哀家,回宫之后哀家发现有了身孕,那个孩子便是你这逆子。” 丑陋往事被揭开,隋岳山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年轻时的太后娇俏美丽,他一直爱慕着她,那晚他是真的想暗中保护她,没想到与之漫步在月色下,她是如此迷人娇媚,被石块绊倒了跌在他身上,柔软的身子就在怀里,迷蒙的凤目在他眼前眨动,他才一时把持不住铸下了大错。 可是他也付出了代价,因为这个把柄,他一直任由她予取予求,当她说要让他们的儿子做皇帝时,他也鬼迷心窍的与她结盟,犯下了谋逆大罪。 “皇兄……恕臣弟无颜再待下去,臣弟得告退了,日后再向皇兄请罪……” 不等宇文琰回答,宇文玦便苍白着脸、跌跌撞撞的出了御书房。 看着他那失神的身影,慕容悠实在担心他,受到如此之大的打击,不会想不开去寻短吧? 再看徐太后,给了儿子致命的一击却露出了令人难以了解的胜利冷笑,她想到了她慕容家的娘和隋夫人,以及前生那总是宠溺着她的额娘,这徐太后实在不配为人母,只因为儿子不顺从她的意思便要毁了他,她一辈子也没法苟同这个女人。 “如此你满意了吗?”宇文琰依然是维持纯然平静的状态。 徐太后傲然道:“废话休说,要给哀家毒酒一杯或是白绫一条,皇上就干脆点给个痛快,今日既然落入了皇上的手里,哀家也不会苦苦求情。” “你与朕之间从来就没有母子之情的存在,要如何求?”宇文琰用沉静的目光看着徐太后。 徐太后哼了一声,不想做任何评论。 宇文琰缓缓地说下去,“不过,二弟对你有情,所以替你求了情。” 那一夜,他在这里收到了两张密函,其中一张便是出于宇文玦之手,因此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将叛军一网打尽。 “你说……什么?”徐太后目光一颤,脸色稍稍有些发白。 宇文琰眼里骤然闪过一丝冰冷锐色。“二弟一求朕为你保留颜面,私下审问你,二求朕饶你一死。” 徐太后当下失神了。 宇文琰恢复了神色平和,淡淡扬声,“来人,送太后回慈宁宫,传朕的旨意,太后潜心礼佛,从今尔后不问世事,关闭慈宁宫宫门,日常用度一如既往,任何人不得打扰,违者斩。” 慕容悠看着徐太后脸色发白的被两名太监“送”了出去,她的双眸十分黯淡,整个人有气无力像被抽干了似的,如此骄傲的一个人,神色竟然有些凄惘。 唉,世间没有后悔药,她如此无情的对待儿子,儿子却处处为她着想,她心中可有悔意? 蓦然之间,她身子一晃,宇文琰眼明手快的起身扶住了她,隋岳山和隋雨莫也是一阵紧张。 “怎么了?”宇文琰模模她的额头,没有发烧。 慕容悠拧着眉。“没什么,只是有些晕,可能是马车坐了太久。” 宇文琰蹙着眉,将她摁进御椅里。“坐下。” 慕容悠有些慌乱。“这怎么可以?臣妾怎么可以坐在这里……”这是天子才可以坐的椅子。 “朕说可以就可以。”他亲自倒了茶给她。“喝点茶会好些。” 一下马车也没稍事休息便到这里来,慕容悠也确实渴了,她便不客气地接过茶来。“多谢皇上……” 还没讲完,仅仅只是闻到茶叶味,她便捂着胸口干呕起来,且呕得惊天动地,模样十分痛苦。 隋雨莫看得心惊胆跳。“皇上,娘娘是否在离宫染了什么恶疾?那里尸首众多,恐是卫生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 宇文琰一凛,向外头喊道:“尚德海!传太医!” 他干脆把她抱进里头的暖阁让她躺下,至于重犯隋岳山,外头那么多禁军守着,还有奉荣在,他插翅也难飞。 太医很快到了,来的是安太医,尚德海领人进来,他提着药箱先行请安。“微臣参见……” 宇文琰抬手打断他。“免礼,快给皇后看看!” “是、是!”安太医一番仔细的诊脉,忽然眉开眼笑地道:“恭喜皇上!抱喜娘娘!娘娘有喜了,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当真?”饶是宇文琰再镇定,此刻言语间的惊喜之意也是难以抑制。 “皇上放心,微臣反复诊了几回,不会有错。” 慕容悠犹如身在梦中,她抚着自己肚子,有着喜悦,也有着一点酸楚,一时感伤,眼中突然泌出了模糊的泪光。 阿玛、额娘,女儿要做娘了,玥儿要做娘了…… 第21章(1) 半个月后,隋岳山定了罪,流放幽州,永世不得回京。 又过了一个月,京城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就好像不曾有过一品军侯隋岳山这个人。 慕容悠以为宇文琰是因为她才饶了隋岳山死罪,且只拔除了徐氏一族,对于隋氏族人未有株连,原就是铁骑军将军的隋雨莫甚至还接管了铁骑军,且一品军侯府也还保留着,这又是问罪又是恩宠的,让人猜不透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当夜,朕收到了两封密函,一封是宁亲王亲笔,一封便是你大哥,他已暗中说服了一半以上的隋家军倒戈,因此在离宫时我们才能月兑险。” 慕容悠这才知道她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她才没那么大的面子。“我大哥的要求也是饶我爹一死?” 宇文琰点了点头。“可是在你爹定罪后,朕曾去天牢见他,他却求朕让他死,求朕不要为难太后,他死不足惜。” 慕容悠忍不住翻白眼。“我娘太可怜了。” 宇文琰淡然地道:“朕对他说,君无戏言,所以他不会死,太后也不会死,只是有生之年,他们永远不会再见面。” 慕容悠眉心微微一动。“那么宁亲王呢?你真的不找宁亲王了吗?” 那日之后宇文玦就消失了,再没人看过他的身影。 她始终觉得逆谋案里,最令人同情的是宇文玦,做了那么久的皇子,如今却说他是私生子。 “朕为何要找他?”宇文琰语气极为淡然,挑了眉道:“没有人不让他回来,他随时可以回来。” 事实上,半个月前小珑才交给他一封信,并没有具名,只说有人在濉州秘密练兵,雍王崔赢手下的一员大将出现在那里…… 虽然没有具名,但那笔迹不是宇文玦又是谁? “哇!”慕容悠惊喜的看着他。“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就这么高兴?”宇文琰捏捏她的脸,微蹙眉心。“为别的男人如此雀跃,就不怕朕吃醋?” “皇上傻啦。”她拉着他的手轻搁在自己肚皮上。“跟自己的弟弟吃醋,我们小太阳要笑你了。” 他的嘴角微微往上挑。“朕偏要叫她小月亮,朕希望你生个跟你一样古灵精怪的女儿。” 慕容悠模着他的嘴角,眼睛闪亮的看着他。“可是,我想生个跟你一样外冷内热又难搞的儿子。” 他把她拉入怀中,柔声说道:“那就生完小月亮再生个小太阳。” 慕容悠依偎在他怀里,眼儿像会滴水。“也好。” 他凑过去堵住了她的唇,解开她的衣襟,两片小兜里的蜜桃因她怀孕而更形丰满,除下小兜,他满意地吮了吮那尖蕾,手往下滑落在她长了些肉的腰际,太医说肚子不大还是能够行房,只要小心一点便行。 轻柔推进,缓缓律动,宇文琰享受着自己心爱女人的紧窒,慕容悠则领受着她心爱男子的雨露,层层帷帐里喘息连成一片,宇文琰怕伤到她肚里的孩子,不敢任意变换姿势也不敢过于激烈,双手捧着她深入浅出,就这么迟迟不肯解放地折磨着她…… 最后,云收雨散,她趴在他身上不想动,他长臂揽着她,轻抚她秀发,同样不想动,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两人正浓情密意间,寝殿外头一道煞风景的声音传来。 小方子中气十足地道:“皇上!绫嫔娘娘的病情忽然加重了,凝雪宫着人来传话,说绫嫔娘娘想见皇上一面。” 宇文琰静止了动作,睁开了眼睛,眼眸极深,叫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思。 慕容悠眼也不眨的看着他。“你……是不是很久没去看绫嫔了?” 她觉得好生奇怪,他听到绫嫔病情加重却没有太大反应,他这不置可否的态度是什么? 是不高兴小方子这时辰来打扰吗?不过,“凝雪宫有事可随时通报”的这口谕不是他自个儿下的吗? “是有一阵子了。”他微撑起身,极为小心地将她扶着在他身畔躺好,淡淡地道:“北匈奴来犯、逆谋案、宁亲王出走、幽禁太后、你怀孕、整顿铁骑军……国事家事交杂在一起,朕确实是有阵子没关心凝雪宫了。” 慕容悠看着他隐讳不明的神情,也不知道他这样不紧不慢的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凝雪宫在这个时候都专程派人来传话了,他定然是要去看看的。 “既然久没关心了,那你快点去看看绫嫔吧!我没关系,反正也乏了,我这就睡了。” 她与绫嫔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绫嫔除了用她爹娘的情分得到皇上的怜惜与偏袒,又用皇上的偏袒在这红颜未老恩先断的后宫站稳了一席之地,让宫里上下都不敢怠慢她这个嫔妃之外,她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总是安安静静的在凝雪宫里养病,不与其他嫔妃争宠,不参与宫闿倾轧,也不会主动挑衅或结党营私。 虽然她心眼儿不大,容不下他跟别的女人要好,但要是他因为曾允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对绫嫔置之不理,她还会认为他过于无情。 不过,此时她倒是想到了那夜雍王往凝雪宫而去,究竟他是和哪个宫女交好?她所熟悉的庆兰贝勒是个自视甚高的人,不可能看上宫女。 若非与宫女私相授受,他连个长随也没带,深夜独自一人去凝雪宫做什么?那疑团至今未解。 “那么朕去去就来。”宇文琰为她掖好被角,低头吻了她一记。“你睡会儿,你睡醒时朕就回来了。” 就怕他多心,她的表情百依百顺。“好。” 目送他离开,她自是翻来覆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并非因为他去看绫嫔,而是因为崔赢。 她想让他小心雍王,但她要从何说起?说他是她前世里的大坏蛋吗?宇文琰约莫会以为她中邪了,拿梦境来胡言乱语。 对宇文琰而言,雍王是保家卫国的栋梁,此番围猎惊魂,雍王一马当先救驾有功,只要边境有事,他从来不会坐视不理总是自请出征,有此猛将是大云的福气,他怎么会相信雍王要夺取皇位? 纵然脑子里纷纷乱乱,但肚子里的小娃儿作祟,她还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只手在轻抚她脸颊,熟悉的气息,她也不害怕,拉着那只手枕在自己颊边又睡了去。 再度醒来,精神饱满了许多,疲困之感一扫而空,她揉揉眼打了个细细的呵欠,这才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正噙着微笑看着她。 她下意识地一笑。“皇上回来啦……” 咦?不对,白玉冠冕,明黄色龙袍上绣的九龙腾云近在眼前,可他昨儿深夜明明是穿着常服去凝雪宫的,那现在…… 慕容悠心里打了个突,润了润唇。“皇上不会是下朝了吧?” 宇文琰眼里笑意更深。“就是。” 慕容悠不敢相信,腾地坐了起来。“我睡了多久?从你昨夜去凝雪宫之后一直睡到了现在?” 虽然现在后宫她最大,晨起也无须去向太后请安了,但睡这么久又睡到快日上三竿也太过了。 宇文琰扶住她的肩膀。“肚子慢慢大了,以后不可再如此迅捷坐起,否则可要吓到咱们小月亮了。” “明白!不过咱们小太阳跟他娘一样,胆子大得很,不怕不怕。”她抚抚肚子笑了笑,抬眸看着他,敛起了笑意问道:“绫嫔如何?病得重吗?太医怎么说?” “她的病情向来时好时坏,也就那样了。”他定眸看着她。“不过,绫嫔说想见你一面。” 慕容悠有几分惊讶。“哦?为何要见我?” 宇文琰眼神极深,慢而清晰地道:“她仿佛是觉得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她想把朕喜欢听的曲子和喜欢喝的芙蓉燕羹亲自教授于你。” “绫嫔倒是有心。”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意说道:“身为皇后,本就应该关怀各宫嫔妃,我今日就去探望绫嫔。” 她是不大相信绫嫔将不久人世,只是好奇绫嫔把她叫到凝雪宫要做什么?若真想教授那啥曲啥羹的,大可以教凝雪宫的宫女,再派宫女来教给凤仪宫的宫女,哪有把她这个皇后叫过去的道理? 她觉得宇文琰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并没有让她不要去,也就是说他要她过去,他也想知道绫嫔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用过晚膳,她便带了一串宫女太监前往凝雪宫,夜晚清风怡人,安步消食,且她慕容家的娘亲捎信来,让她多走动有益生产,她便时不时走上一圈。 凝雪宫虽不是后宫里最大最奢华的宫殿,但胜在雅致精巧,且临聚荷池而建,入夏时便有一番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 慕容悠一踏进凝雪宫便有了一种心旷神怡之感,索性沿着聚荷池走了一圈,欣赏水波荡漾的美景,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闲庭信步地走进凝雪宫正殿,转瞬间外头的宫灯都已点亮了,她一眼便瞧见领着宫人等候凤驾的宫女神情颇为焦急。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画眉是凝雪宫的大宫女,也是绫嫔的心月复丫鬟,此时正领着其他人参拜。 “都起来吧。”慕容悠四目溜了一眼,就见这宫里宫外处处雅致,每样都是好物,可见绫嫔在后宫的地位不一般。 她问道:“绫嫔在哪儿?” 画眉低头恭敬地道:“回皇后娘娘的话,主子病得无法下榻恭迎皇后娘娘,让奴婢代为请罪。” 慕容悠不以为意地道:“绫嫔缠绵病榻,何罪之有?快带本宫去看看绫嫔。” 画眉欲言又止。“娘娘……” “还有事?”慕容悠温和地道:“本宫不会吃人,但说无妨。” 画眉一边悄悄地伸出手掌,不动声色的展开在慕容悠面前,这才声如蚊蚋地道:“主子想单独和皇后娘娘谈话,说是有紧要事只能对皇后娘娘一人说。” 慕容悠不着痕迹的看完了那掌心里的字,不以为意地宽袖一挥。“这有什么?你们都留在这里便是。” 随行的春景、美宝、小禄子都被留下了,她从容地款步进了寝殿,便飘来一阵苦药味,窗子关得密不透风,床上的谢雪绫听到动静挣扎着起来,却险险要跌落,一旁的宫女忙扶住她。 “快别起来了。”慕容悠快步向前虚扶了她一把,并在床沿坐了下来。“都瘦得不成人形了,还让本宫过来传授曲谱与羹汤作法,妹妹真是有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和绫嫔谁较为年长,反正她是皇后,上位者自称姊总没错。 谢雪绫已在宫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她靠在绣花迎枕上,捏着帕子咳了几声才气若游丝地道:“臣妾快要死了,曲子是皇上爱听的,羹汤是皇上爱喝的,自然要留下曲谱和作法,眼下皇后娘娘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臣妾心想,将作法教予皇后娘娘最是妥当,也蒙皇后娘娘不弃肯移驾到臣妾这儿来,臣妾感激不尽。” “那儿的话?你我姊妹一同服侍皇上,妹妹有心,本宫自然不会拒绝。”慕容悠安慰道:“不过妹妹也不要放弃希望了,太医院那么多太医,难道治不了你的病吗?” 自从想起前生之事,她讲起场面话真是顺畅多了。 “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谢雪绫恹恹地道:“臣妾的身子,臣妾自个儿知道,吃再多的药都是倒进了土里,臣妾的时日无多了,该做的事得要做好才行,这样也才能无牵无挂,安心上路。” 慕容悠也不理她说什么,一派若无其事的道:“适才本宫在聚荷池绕了一圈,进殿时见那为首的宫女神色甚为焦虑,本宫可是叫妹妹好等了?” 谢雪绫慢悠悠地说:“臣妾确实是等得有些急了,以为皇后娘娘不来了,怕有怠慢便让她们一直在宫门前等着。” 慕容悠轻笑一声。“怎么会不来呢?本宫这不是来了?” 谢雪绫垂着眼睑,低声说道:“皇后娘娘自然不能不来,若是不来,臣妾要怎么将这曲谱和羹谱给娘娘呢?” 说着,她素白纤手往衣襟里模去。 第21章(2) 慕容悠看着她,那凝脂般的玉手也跟枯萎的脸庞太不搭了?让她心中不禁冒出一个想法,难道她脸色难看是化妆的? 话说回来,把曲谱羹谱揣在衣襟里也太宝贝了吧?难道那曲谱羹谱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不成? “娘娘,在宫里生存也不容易,臣妾这就送你上路。” “啊?”慕容悠一楞,还反应不及谢雪绫这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时,一把锋利的短刀一晃,薄如纸张的刀身已直直插入了她的胸口。 她瞠大了眼,难以置信的看着神色瞬间冰冷的谢雪绫。“为什么……这么做……” 还未说完,她倒向了床,几乎是同时,无数黑衣人破窗而入,团团将床上的谢雪绫包围起来,她惊骇莫名的看着他们。 “你们是何人?胆敢夜闯宫嫔的处所?” 房门被踹开,宇文琰大步走进来。“朕的人。” “皇上?!”谢雪绫惊慌的看了一眼背对着她倒在床上动也不动的皇后,又看了一眼朝她大步走来的宇文琰,她镇定了下来,面无表情的和宇文琰对视。“没错,皇后是臣妾杀的,因为臣妾嫉妒她,嫉妒她怀了龙种,怨恨她得了皇上的宠爱,只有她死了,皇上才会重新注意到臣妾,所以臣妾才把皇后诱到凝雪宫来对她下手,本想要趁无人看见时将皇后的尸首抬去聚荷池丢了,没想到皇上却这时来了,既然皇上都看到了,臣妾也无话可说,请皇上杀了臣妾吧,杀了臣妾给皇后抵命。” “这理由倒是天衣无缝。”宇文琰的声音陡然森冷,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厉声冷道:“天衣无缝到把崔赢摘得干干净净。” 听到崔赢的名字,谢雪绫脸色顿时煞白,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如泥塑木雕一般。 宇文琰弯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如何?适才不是巧舌如簧?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臣妾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谢雪绫深吸了口气,僵硬地道:“但臣妾知道,暗杀皇后是死罪一条,皇上无须牵扯到不相干的人,杀了臣妾便是,臣妾到地下与爹娘团聚也是另一种幸福快乐。” 她相信不管她做了什么,只要她提起她爹娘,他就一定会心软,这是她最大的筹码。 “你还敢在朕的面前提起你爹娘?”宇文琰的目光如冰剑般冷厉,一字一句的说道:“朕把仇人当恩人,为了复兴萧朝大业,谢大统领好生伟大,甘心牺牲性命,自导自演了刺客夜袭凤仪宫,为了救朕的母后而死,柳月毒杀朕的母后之后,又‘忠心’殉主而去,当真可歌可泣,尔后发生的事也不出他们所料,父皇立徐氏为皇后,之后生了夺位之乱,扰乱大云皇室,一方面让大萧余孽有机可乘,另一方面则顺利的把你放在朕的身边,藉由恩情让朕对你从不设防!” 谢雪绫整个人仿佛被堵住了所有血液和穴道,她呆呆僵坐着,看出去的景物却已天旋地转。 她早该察觉到不对劲,他进门并没有大惊失色,也没有去查看皇后的伤势死活,正常来说他怎么可能不先去看皇后……是她大意了,原来他都知道了,查到这分上,肯定也知道她和少主的关系了。 “原来是这样。”慕容悠自己起来了,当着谢雪绫的面拔出了短刀,那刀身上一点血渍都没有,看着惊愕的谢雪绫,她若无其事的说道:“你是白费心机了,本宫穿了刀剑不入的金蚕衣。” 谢雪绫的呼吸渐渐沉重,脑中一片凌乱。 金蚕衣?她竟穿了金蚕衣…… “绫嫔,你既是大萧细作便不可能因为嫉妒而对本宫下手,事到如今你也无处可逃,能说一说你为何要杀本宫吗?” 谢雪绫忽然冷笑了起来。“能有什么原因?我的任务就是让皇上一蹶不振,当他爱上你的那一天,他的弱点就落在了我手里,只要杀了你,皇上也就无心理会朝政,况且你肚子里还有了孩子,一尸两命,他能不疯癫吗?” 慕容悠恍然大悟道:“好毒的计谋啊!” 谢雪绫冷冷地哼道:“是你太命大了,斑斓池边让你逃过一劫,今日又让你逃过一劫。” “原来是你下的手。”慕容悠想到那日的夺命连环羽箭,原来真是冲着她来的,当时她怎么也想不通她是与谁结了怨仇,万没想到是绫嫔! “想来是为了破坏朕和隋岳山的关系,毕竟才嫁进宫不久的女儿却死了,朕如何向隋侯交代。”宇文琰挑眉冷笑。“若是早知隋侯也在帮着太后觊觎着皇位,你就不必出手了。” 谢雪绫的脸色微微发白,瞪着宇文琰,“倒是皇上是怎么怀疑到臣妾身上的?臣妾自认一直做得滴水不漏,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宇文琰神色沉静。“你戏确实演得好,所以朕一直都未曾怀疑过你,让朕起疑心的是雍王。” 谢雪绫的心再度一跳。 他又提到了雍王……看来他是掌握了相当的证据,知道雍王是什么人了。 既然一切都揭开了,那么她也可以回到少主身边了是吧?这么多年来,她对宇文琰称身子不好无法伺候便是为了少主守身,以前她听从族里长老的安排,知道父母之死是为了完成大萧复国的大业,因此她从没有半句怨言,从东宫才人到后宫嫔妃,她必须做宇文琰的女人,她一直很听话。 可是当她爱上了少主,将身子交给少主之后,她便再也无法忍受要侍寝,幸好宇文琰也不勉强她,只让她好好养病,而少主只要回京便会来慰问她一番,施予她雨露,更许了她皇后之位,等将来大萧复国了,他是皇帝,她是皇后,他们再也不必分开…… “暗中追查雍王之后才发现凝雪宫有古怪,雍王为何会深夜潜入凝雪宫?顺着这条线索查,也不难查到更多了。”宇文琰目光灼灼的看着谢雪绫。“崔赢是前朝大萧太子崔康的遗月复子,在大萧被朕的祖父灭国那年出生,有一帮其心不死的老臣二十多年来都在筹谋复国大业,一点一滴召集了灭国时流亡各地和他国的大萧人在潞州秘密练兵,为了让大云毫无戒心,崔赢自小被当叫化子养,他在乞丐群里长大,十六岁只身投入军队,因为背后有势力在帮他,他顺利取得战功和我父皇的信任,封地封王,逐步接近朝堂中心,又时常自请出征,树立其赤胆忠心的形象,殊不知他迎战的滑月族、柔然、波连、突厥、北匈奴都与他订了割地同盟,待他复兴大萧坐上帝位便会割地相酬,所以他才能战无不胜。” 慕容悠心下微震。 原来崔赢的真实身分是大萧遗族,皇家血脉、太子嫡出,或许原本的崔赢并无此野心,是穿越而来的庆兰借着崔赢想要实现他前生的皇帝梦,而真正崔赢去哪里了?想来也是在庆兰穿越而来时便因各种原因死了。 “皇上要怎么说都可以,臣妾无话可说,臣妾有罪,请皇上杀了臣妾。”谢雪绫紧紧咬着牙关。 宇文琰突然长声笑道:“雪绫,你不肯认罪是为了保全崔赢吗?” 谢雪绫面无表情,益发坚定地说道:“臣妾与雍王素不相识。” “是吗?素不相识?”宇文琰将视线投到她脸上,定定地看了许久。“可是,此刻关押在大理寺天牢里的崔赢却全盘供出了你。” 谢雪绫浑身一震。 宇文琰的目光冷冷地流动着。“他还告诉朕,先帝也是你下的手,朕这才明白父皇为何正当壮年身子却急速走下坡。” 谢雪绫僵了片刻,眼珠极缓慢的转动了一下,这才颤声问道:“你说……雍王被捉了吗?不,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宇文琰眼里宛如一片寒潭静水。“等会儿你就能亲眼验证是否君无戏言了。” 谢雪绫蓦然脸色发青,唇色惨白,眼前一片茫然。 这话的意思是,她要被关进天牢里?且还是少主出卖了她? 宇文琰眸色一凛。“来人,将绫嫔收押!” 下一刻,她已被黑衣禁军从床上拖了下来,拖出了凝雪宫,她也安安静静的像被割了声带似的任人带走,淹没在皇城夜色中。 “你没事吧?”宇文琰这才快步朝慕容悠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上下左右细细端详她是否安然无恙,半点无损。 “幸好有个宫女先一步警告了我,那宫女掌心里写着刀在枕下。”为了让他放松点,她扮个鬼脸嬉笑道:“只是没料到绫嫔把刀揣在了怀中,她连贴身宫女都不信任,当绫嫔由衣襟模出刀来,当时真有些措手不及。” “没事就好。”宇文琰攥紧了她的手。“画眉来向朕投诚,绫嫔计划要取你性命,她很害怕,她怕的是事迹败露,刺杀皇后这大罪,整个凝雪宫的宫人都要跟着受连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朕信了她。” 慕容悠心里一暖。“原来那宫女是你安排的。” 宇文琰露出一丝浅笑。“你是朕的心头肉,你以为朕会让你独个来,不做任何安排?” 慕容悠极为受用的一笑。 “雍王又是怎么回事?他当真落网了吗?”她决定不说她的前生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说了,从此忘了大清,这里才是她的家。 “二弟来了密函,无意中发现有人在潞州秘密练兵,见到雍王手下大将出入,朕遂派你兄长过去突袭,果然有收获,俘虏两万精兵皆为大萧遗族。” 慕容悠瞪大了眼。“这么多!” “多亏了你的鸟枪。”宇文琰嘉许地一笑,语气一转,又道:“不过,两军开火时,崔赢那方竟然也亮出了鸟枪,只不过咱们的连珠鸟枪足有四十连发,他的只有二十八连发,因此被铁骑军打得溃不成军。” 慕容悠心里一咯噔。 原来他也动了打造鸟枪的主意,幸好她娘改良了,看来天龙国的水平是比大清厉害多了。 “啊,好痛……”兴许是适才太过紧绷了,她肚子里传来阵阵痛意。 宇文琰一阵紧张,视在场大批的禁军如无物,不管不顾地搂住她的肩。“怎么了?小月亮要出来见人了吗?” 慕容悠白了当今天子一眼。“小太阳还不足六个月呢,怎么出来见人?” ——全书完 番外篇 番外一 十五坪大的寂静工作室里,只有空调和时钟的滴答声,偶尔会传来饮水机的滚沸声。 下午三点,办公桌上的市内电话响了起来,四个埋头在绘图软体里的人同时抬起头来,四个人都披头散发、眼神涣散。 电话响个不停,四个人都瞪着电话。 小扁伸手。 郑静如临大敌,紧张的喊道:“不要接!” “郑姊!”小扁非常不以为然的看着她。“一定是总编打来的!” 郑静狠狠瞪着小扁。“所以不要接!” 她是人气插画家,每天被截稿逼得走投无路,常常槌心肝地想,太有才华也是一种错!她不应该才华盖世啊! “郑姊,我求你不要躲编辑了好吗?你这样我们真的很难做人,很累耶!”智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抱怨地说。 她本是花样年华的少淑女,打从进来做了郑静的助理之后,没日没夜的工作就让她不修边幅到了现在,眼看就要嫁不出去了。 “我来接!”大学才毕业的贝琪不由分说的拿起话筒,郑静要阻止也来不及了,只能瞪着眼睛等她讲完。 一等贝琪挂上电话,郑静便眼巴巴的问:“总编说什么?” 贝琪若无其事的扬了扬眉梢。“也没什么,总编说后天下午三点你一定要出现在机场里,搭上飞往北京的班机。” 郑静蓦然发作了。 她摔键盘,踢飞垃圾桶。“他妈的!我不是人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双手插进发里一阵天摇地动的乱搅,任由头皮屑飞扬污染他人的桌面。 总编替她接下一套十二本的考古历险插画,要求她一定要身历其境去感受一下氛围,并且要拍不少于一千张的照片回来,可是,她手边还有工作在赶啊,总不能为了新案子把旧案子暂停吧?所以她一直逃避接总编的电话,自欺欺人觉得不接就没事,接了就有事。 可是俗话说得好,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两天后,郑静还是不敌总编施加的压力,拖着行李箱出现在机场了。 摘下墨镜,就见一张严重睡眠不足的脸,深深的黑眼圈,一头还算有型俏丽的短发,白t配刷破牛仔短裤,罗马凉鞋。 七月天,热得快月兑皮。 她晃着要死不活的疲惫身躯搭上了总编订的班机,也顺利抵达了北京,当地导游来接她,她们又直接从北京飞到了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偏远城镇,据说是个知名考古城。 当夜,在旅馆稍事梳洗休息,隔日便开始了一连串的看古迹、拍古迹行程。 然后该死的第四天,就在她身历其境的感受着考古的氛围时,一阵天摇地动尖叫四起,起码七级以上的地牛翻身,剧烈的上下震动像摇杯架上的雪克杯似的。 所有人同时拔腿往外逃命,她在往外逃时一个踩空,顺手捉到了一个古代令牌,匆匆一瞥,上头写着“大云镇国大将军隋雨莫”……什么鬼啊? 再醒来,她就连人带身的穿到这大云朝来了,手里还握着那块令牌,握得牢牢的,连穿越了时空都没掉,就知道她握得多牢了。 他妈的!小说里穿越剧的女主角都是灵魂穿越,偏生她是身穿了过来,一头原本俏丽但历经了时空穿越成了疯婆子的短发,外加古城天气炎热穿的无袖背心和短裤,还身无分文,也不知道这破落乡下是什么地方,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吓得闪到很远的地方去,然后飞快跑得不见人影。 她饿了…… 原来穿越时空也会饿…… 她靠着大树喘息,觉得自己快要渴死了。 “姑娘,你还好吗?”一个四十出头、温文儒雅的蓝衫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是这里第一个向她靠近,并且开口对她说话的人。 “我饿了……”她坦白自己的困境。 他叫慕容敬,住在含笑村,是个大夫。 靶觉起来是个好人,而且她又没地方去,还很饿,所以她就厚着脸皮跟他回去了。 第一个月,她要死不活的过着,“我什么时候能回去”成了她的口头禅。 要不是慕容大夫,她早发疯了,他很耐心的听她讲现代的一切,他全然的相信她是另个时空来的,从没把她当疯子。 时光一晃,过了十七年,她来大云朝已经十七年了,意外的当了娘,扶养了两个皮得要死但又可爱得要命的孩子。 “静娘啊,你就别再折腾了,我看隋大爷人挺不错,你就随他去京城吧。”打从京城回来之后,慕容敬时不时就劝道。 “我走了,您怎么办?”她咬着指甲,以前的习惯没变,她一焦虑就会咬指甲。 慕容敬呵呵地笑。“我不是还有小云吗?” 她还是咬着指甲。“可我也不想离开小云,他是我一手拉拔大的,怎么能说走就走?” 慕容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看开点,孩子过几年成亲就是媳妇的了,总要放手。” 她深蹙着眉。“其实,我有个烦恼,我怕自己不会老……” 慕容敬宽慰道:“之前路经咱们家门口,进来讨杯水喝的僧人看你面相时不是说过了,你遇到真命天子就会开始跟那人一同变老。” 她咬着唇。“可是,我怎么知道谁是我的真命天子?要是不对怎么办?” 慕容敬面上添了笑意,转进屋里拿了个东西出来,摊开掌心亮在她眼前。“喏,你的真命天子不是在这儿吗?” 他手里的,正是她穿来时握在手上的那块“大云镇国大将军隋雨莫”。 番外二 灵隐寺住持,“施主还是回去吧!” 隋雨蒙,“他呢?” 灵隐寺住持,“在劫不愿见施主。” 隋雨蒙,“不打紧,昨日不见,今日不见,我明日再来,日日都来,总有一日,他会见我。” 后记 顺序控 在写这本《掉包皇后》的时候,某天脑海里突然冒出了男主弟弟宇文珑的故事,还不是只有一两个画面,是很多剧情,包含对话,连女主角是谁,女主角的身分都出来了。 美女萱和简小薰就说了,那你就先写你灵感大喷发的那本啊! 可是,哥哥的故事还没写完耶! 美女萱和简小薰异口同声,有什么关系!不一定要按照顺序写。 我……我还真的只会照顺序写。 细数过去作品,应该有两百本吧!至少有一半是兄弟或姊妹或兄弟姊妹的系列故事,认真看了看,我还真的从一而终,只要有年龄上的排序,我一定照年龄大小来写,而且连倒过来从老么开始写也不曾有过,一定是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这样的顺序来写。 再看美女萱的系列作品,按照顺序写的真少,不管兄弟、姊妹或兄弟姊妹,通通跳着写。 丙然,天性是难以改变的。 所以,虽然对弟弟的故事灵感大喷发,但我不把哥哥的故事写完,就无法写弟弟的故事,只不过手真的太痒,太想写了,中间有忍不住停下来,把弟弟的故事写了两万多字,只是那两万多字只是片段,还不足以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璎身为严重大纲控的成员,待要动笔时,当然要写完大纲才能开始写。 另外,除了突然冒出的弟弟灵感,在写这本的中间,还冒出了许久没出现的现代魂! 真的太奇怪了,我也许久没看现代文了,可就某一天,本来应该打开电脑就接着写这本才对,基本也写了快十万字,没理由会突然想写别的啊,而且还是现代稿。 可是就那么谎异,那天喝完早晨咖啡,打开电脑之后,就是没来由的想写现代稿,叫出一个空白档案,就这么飞速的敲起键盘来。 那一日,包括大纲,我写了近万字,主角啊、配角啊,全部出来了,神奇的还是从第一章开始写,不像上面说的弟弟的故事是把脑中的片段写下来。 那时,我翻开记名字的笔记本,找了两个主角的名字,几个配角的名字,从头开始写,写得很忘我,但因为没有大纲,我也不知道确切地要写一个怎么样的故事,只有一个轮廓而已,而且许多用语都要想一想才能回到现代,自己都觉得好笑,可是实在写得热血沸腾啊。 到后来,我要写一个怎么样的故事,已经都记下来了,我完全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会不会再出版现代作品就先不想了,能写下想写的故事比较重要,我很珍惜自己还能有灵感爆发跟想写的这两件事,跟我差不多资历的作者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在纸本书越来越少读者的年代,作者也写得越来越无力,初心跟热情已不知道去哪里寻了,而却在某一日,那热情与初心又悄悄地找上门来,叫人怎能不雀跃? 又,在金曲奖上,看到歌手黄莺莺小姐在一串的感谢之后忽然冒出了“我爱毛小孩,领养不弃养”时,我真是有些喷饭,又觉得她好可爱啊,怎么会在那场合想到要呼吁那样的话,璎在这里也呼吁响应一下,请大家爱护自己家的、别人家的、路上任何的毛小孩,想要购买的人就去领养,很多际遇可怜又可爱的毛孩子在等一个家,昨天简小熏才说有个国家通过了禁止买卖毛小孩的法令,听了真的是很高兴啊,连高龄的璎妈也会一口一个毛小孩了,以前超级讨厌狗狗的璎妈入夏第一次在客厅开冷气时,简小熏说她下楼看到很惊讶,璎妈说,因为你二姊要带小约回来啊,璎妈完全是因为小约有毛怕热才开冷气的,是不是好可爱啊?大家有空可以看一下日本视觉系乐团的鼓手炼跟他捡到的猫咪“虎彻”的故事,璎是完全被融化了啦~ 这是璎今年的第二本蓝海作品,也是今年写的第二本书,年初的十二生肖是去年写的,而如今已经八月了,两本……呃……只能自我安慰,这是慢工出细活……下本照例不知道何时才会生出来,最后希望大家会喜欢这本作品,也谢谢支持实体书的你们,下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