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爱察看九十天》 楔子 自从发生车祸至今,我已经昏迷四十九天了。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中,看着我躺在病床上动也不动的身躯,我可以自主呼吸,脉搏''体温、血压都正常,却没有任何言语、思维、行动的能力,医学上称呼这种状态为“植物人”。 这样活着,还不如干脆地死了。 相信不只有我这么想,我以为和自己深深相爱的那个女人也同样有这个念头,她是我的初恋情人,为了和她在一起我不惜掀起家庭革命,即便之后由于种种因素,我不得不娶了前妻,她仍是我心目中最特别的宝贝。 在我离婚后,经过一番周折,我俩再次重逢了,这一回不再如年少轻狂时的激情狂恋,我向往的是更加细水长流的真情,我发誓给她最好的生活,让她比任何女人都过得幸福快乐。 茉莉啊! 我是那么珍爱着这朵美丽的娇花,我的人、我的心、我的财富,我所有的一切,只需她一滴撒娇的眼泪,我愿意全数捧在手心献给她。 我是如此爱她! 车祸那天,我本打算向她求婚,鲜花、戒指,甚至我俩婚后的新居,我都悄悄准备好了,孰料在这最志得意满的时刻,大祸从天而降,那瞬间我什么也不能想,拚了命地以自己的肉身保护她,尽量减少强震对她的冲击,不让她受伤。 我成功了,她只有手臂和大腿有轻微的擦伤,而我却是头部和胸腔都受到剧烈撞击,重伤昏迷。 当我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飘浮在空中,灵肉分离,我的意识俯瞰着我的躯体。 茉莉在哭,泪珠如枝头晶莹的雪,一滴一滴地碎落,她就连哭泣时都那么美丽优雅,妆容凄艳。 我心疼不已,急着想回返自己的身体里,从空中往下撞了一次又一次,却只是徒劳。 茉莉别哭,我还活着,我很快就会醒来。 我焦急地呐喊,在她身边飘来飘去,想当然耳,她听不到我的声音。 起初,她天天都来医院看我,日日以泪洗面,但渐渐地,她不哭了,只在朋友或公司员工来看我时掉两滴眼泪,其他时候都是拿出她的ipad,一开始我以为她在处理公事,毕竟她在公司是担任我的秘书,我昏迷不醒,想必有许多事情需要她善后。 我感激她的付出,也不舍她的辛劳。 但渐渐地,我开始察觉到不对劲,比起阅读公文、收发电子邮件,她更多时候像是在上网跟某人聊天,偶尔还会笑出声来。 要知道,茉莉在公司可是专业干练的秘书,只有在我面前会展露小女人的一面,可现在她对着电脑,却是笑意甜蜜,媚到了骨子里。 某天,她在病房里接到一通电话,我不知道另一头和她通话的人是谁,但由她绵软爱娇的口吻,我听得出那绝对是个男人。 他们笑着打情骂俏,曾经我最迷恋的香软红唇,吐出一句句带刺的言语,刺得我心头发疼—— 如果一个植物人还有心的话。 我很痛,木然地看着她和某个男人计划谋夺我拥有的公司股份,看着她日日来我病房演戏,装成一个因恋人昏迷而悲伤欲绝的小女人,直到她有一天烦了、厌了,和难得来探望我的弟弟吵了一架。 我的弟弟宗信,虽然和我同父异母,却是我在这世上仅存的唯一血亲,对他,我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每当他向我伸手时,会不耐地给他一些零花钱。 只有在需要我金援时,他才会口口声声地喊我哥哥,做出兄友弟恭的姿态,对此,我们俩都心知肚明。 宗信来医院,探望我只是顺便,他主要是来找茉莉的,要她整理相关文件,召开临时董事会,由他来代理行使我这个兄长的股份。 案亲白手起家,从一间小小的传统零件工厂逐渐拓展事业,如今我们公司生产的各种重型加工精密机械,品质细致、性能优越,已是业界知名品牌。 案亲去世后,将他所拥有的公司股份都遗留给我,为此,宗信一直很不平衡,但没办法,谁教他平素轻浮浪荡、闯祸不断,众人都认为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不像我这个兄长从小就表现优秀,能力超群。 想必宗信是打算趁着我昏迷不醒的时候,召开董事会解除我执行长的职务,进行夺权吧! 茉莉自是不理会他,对他嗤之以鼻,两人一阵激烈争论,宗信悻悻然离开,茉莉立刻打电话给那个神秘男子。 从头到尾,宗信和茉莉都没多看躺在病床上的我一眼,对他们而言,我怕早就是个不相干的人,最好早死早干净。 如果我还有心,此时怕是也已经碎成片片了吧!我不想再看见他们,而他们也如我所愿,不再来医院演那至情至义的恶心戏码。 日复一日,伴着我的只有那一台精密的生理监测仪器,萤幕上显示的数字证明我依然活着。 活着,不如死了。 老实说,我已失去了求生意志,与其这般日日与我日渐瘦弱的躯体相对,不如赐我一个痛快! 老天爷似是听见了我的心愿,陷入昏迷第二十七天,我忽地呼吸不稳,医院发出了病危通知。 茉莉、宗信,还有我八百年没见面的继母都赶来了,围在我的病床边,哭着、喊着,我却看见他们眼里掩不住的贪婪光辉。 他们在算计着我能留下多少遗产吧…… 我又活了过来,急救过后,我的生理数据再度恢复正常,我看着茉莉当场冰凝的俏颜,已然感觉不到心痛。 医护人员散去后,我听见茉莉低声呢喃。“怎么还不死呢?要拖到什么时候?” 不一会儿,这病房内又只留下我孤单一人。 我以为就这样了,不会再有谁在乎我,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我打算就这样无心无魂地过…… 然而,她来了。 在所有人都离开后,在我至亲至爱的人都丢下我后,她悄悄地溜进病房,站在病床旁,怔忡凝望。 她是我的前妻,我一直当她是我人生中的烫手山芋,从和她结婚第一天起,就恨不得甩了她。 我从未爱过她,和她成婚,只是因为我那日酒醉后和她上了床,她怀孕了,而我重病的父亲以死相逼,非要我娶她。 我一直认为,那夜我会糊里糊涂和她上了床,是她在酒里下了药,她早就想巴上我,因为她老爸生意失败,需要我家替她还债。 我恨她! 是她害我不得不辜负茉莉,是她打碎了一个年轻人最珍贵的初恋。 婚后,我拒绝碰她,对她实行冷暴力,或许是家庭气氛太压抑了,她承受不住,意外流产。 没了孩子,她很难过,而我受不了她日日哀怨自怜,看着她,我就会想起那个失去的孩子,而既然没有了宝宝,那还有什么是能够绑住我和她的呢? 我要求离婚。 她不肯。 理由是她不能让她家人伤心,更不能让我重病的父亲担心,我气得发狂,随手抓起书桌上的东西一通乱砸,等我醒过神来才发现她的额头流了血。 我吓慌了,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转头就走。 之后我没有再提起离婚的事,直到三年后,我的父亲去世,她爸爸也跟着续弦的妻子前往越南东山再起,她才主动签好离婚协议书,放到我桌上。 她谢绝了我给的赡养费,独自飘然远去,我以为我们从此不会再相见。 可她,怎么来了? “宗岳。”她看着我苍白瘦削的脸庞,细声低语。“你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吧?” 众叛亲离,孤单寂寥,我的确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般境地。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模我干燥较裂的唇,我这才发觉她枯瘦如柴,不施脂粉的容颜看来竟比我还僬悴几分。 “宗岳,你不想活了吗?” 是,不想活了。 “别这样,你那么骄傲帅气,你可以活得很潇洒的。” 我骄傲帅气? 我怔怔地看着她坐下来,用棉花棒沾水,细心地滋润我的唇,看她不嫌累不嫌脏,一寸寸地替我按揉僵硬的身躯,看她静静地端详着我沉睡的面庞,静静地,流下一滴眼泪。 那是我昏迷以来,看到的唯一真心的眼泪。 我的心仿佛被烫了一下,再度疼痛起来,那样轻微的却分明的疼痛,足以证明找还活着。 我,活着。 每隔两天,她都会来医院看我,默默地替我洗浴擦身、梳头按摩,做着那些连专业看护都未必有耐心做的琐事。 “你要醒过来,宗岳,加油。”她温柔地鼓励我。 我不知她为何要对我如此温柔,怎么能够?这个女人,我从来不曾对她说一句温情的言语,不曾给过她好脸色。 对她,我只有轻蔑、冷漠、侮辱。 苞她那三年的婚姻,我视之为人生的污点,被迫迎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我觉得委屈。 可她,在其他人都放弃我、都暗暗希望我能彻底地死去时,来到了我身边,一点一点地修补了我破碎的心。 钟心括,小名“圆圆”。 她长得一点也不圆,她瘦得令人心慌,这些年来她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为何会清瘦至此? 这一刻,我开始恨自己,怎么就没想过去探听关于她的消息,问问她过得怎么样? 圆圆、圆圆…… “跟我交易吧!” 今日是我陷入昏迷第四十九天,负责引渡我的死神找到我,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说,在生死簿上,我原本应该这样继续昏迷下去,直到再过九十天后,正式停止呼吸。 而他愿意在这九十天的时间,给我清醒的意识,让我能够自由行动,只要我答应将自己一半的财产捐给一家他指定的育幼院。 我同意了。 用我一半的财产换来九十天的自由,即使在那之后我依然会死,但至少这九十天内,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我可以照顾圆圆,好好地喂养她,让她能够胖起来,胖得圆乎乎的惹人怜爱。然后,我要替她找一个好男人,一个比我优秀比我体贴比我更懂得珍惜呵护她的男人,那男人会代替我给她幸福。 我有了九十天,最后的生命。 因着圆圆给我的那一滴真心的眼泪,这九十天,我决定,为她而活。 第1章(1) 陆宗岳醒来时,感觉全身疲惫。 他知道自己会看到谁,果然也看见了,他的前妻钟心恬正站在床边,俯身以双手使劲按揉着他僵硬的两条腿,将他的膝盖弯起又放下,确保他即使久病在床也不会因缺乏运动而导致肌肉萎缩。 她做得十分认真,鬓边汗水微湿,眼阵微敛,那一根根浓密细致的睫毛如羽,弯弯地勾着他心弦。 圆圆啊! 她怎能这么瘦? 他的目光由她苍白清秀的容颜看到她纤细的肩头,那单薄的身板以及仿佛不盈一握的腰肢,一件素色连身裙穿在她身上松垮垮的,几乎像个布袋。 怎么就成这副模样了? 这些年来,她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让自己憔悴到这地步的?他记得她初嫁给他时,是那么珠圆玉润、肌肤丰泽,他还曾经讽刺地嫌弃她胖。 为何现在会…… 一滴一滴的汗水落在陆宗岳腿上,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样的滋味,忽冷忽热,麻麻地刺痛着。 是的,他感觉到痛,那遭汗水浸润的腿肤痛着,而一颗无所适从的心更痛。 他很想抬起手模模眼前这个令他心痛的女人,却是颓然无力。 “圆圆。” 就连喊她的嗓子也低微而沙哑,如深沉的夜里悄悄呜咽的风声。 她听见了,震了震,许久,才缓缓地将一双雾蒙蒙的眼阵转向他,起初是茫然地黯淡着,然后逐渐发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害怕自己太放纵会乐极生悲。 她竟是如此希冀又不安地盼着他醒来! 胸口越发麻痒了,紧紧地揪着,呼吸艰难。 他怔忡地看着她,而她颤颤地朝他伸出细瘦的手,抚上他微凉的脸庞。 “宗岳,你真的醒了?” “嗯。”他低低地应,感觉到她掌心的柔软,软得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搔着他。 “你真的醒了!”有好片刻,她只是傻傻地发愣,神情夹杂着喜悦惊讶,慢慢地转成旁徨迷惘,最后是慌张失措。 她猛然后退一步,他看着她离开自己身边,纵然只是一步的距离,他却觉得宛如一带银河,遥远得不可接近。 他的心又痛了起来。“圆圆,你……怎么会来看我?” 为什么? 他止不住满心疑惑,为何在他那样残酷无情地对待她后,她还能在听说他病危时,不计前嫌地来医院送他最后一程,甚至不惜辛苦地如此照顾他? 她像只受惊的小兔,陡然震了下,菱唇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我知道自己答应过不再出现在你面前的,我只是……” 她误会他的意思了,他不是怪她,他是难以置信啊!在所有人都抛下他的时候,她竟然还记得他。 “圆圆,不是……”他急着打断她,着急地想解释。 她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焦灼,只是仓皇地去按墙上的唤人铃。“我……我叫他们过来……” 不一会儿,医护人员赶来了,见他清醒过来,霎时士气大振,连忙将他的主治医生请来,仔细检测他的身体状况。 而在这过程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仿佛当自己是一尊多余的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也不说话。 检查过后,他一切正常,可医生仍不肯开示出院的许可,让他继续留院观察。如同潮起潮落,医护人员来了又走,前一刻还闹烘烘的病房,霎时寂然无声,陆宗岳扬起头,望向远远站着的纤瘦女子。 只一眼,他的心便陡然沉下,他的前妻已不复之前的激动慌乱,此刻的她已平静下来,容颜如雪冰封,淡定无痕。 她凝望着他,眼潭幽深,他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只是直觉地有种不祥预感。许久,她微微一笑,就连那笑也是淡淡的,带着某种决然。 她要走了…… “圆圆!”尖锐的呼喊划破了空气。 她震住,回首看他急切的神情,秀眉微蹙。“别这样叫我。” 她喃喃低语,他听不出她语气里是否噙着一丝厌恶——若是她真的厌恶,也是他活该,谁教从前他喊她时总是一副恶狠狠的口吻,连名带姓地像恨不得杀了 她,何曾这般温柔亲密地唤她小名? 只有她的家人和好友才会这样唤她,而他什么都不是。 他努力压下心头升起的那股黯然,努力装作云淡风轻。 “圆圆,你现在住在哪里?我怎么联络你?” 她没回答,微微敛下眸,掩住眼神的波动。 “我已经请医院通知丁小姐了,她很快就来。” 丁茉莉! 陆宗岳胸口一拧,脸色刷白——现在的他,并不想见那个女人。 钟心恬却误解了他复杂不定的眼神,无声地叹息,转过头,唇角似嘲非嘲地牵了牵。“你别急着回公司工作,把身体养好才重要。” 临走以前,她给了他这样的忠告。 陆宗岳暗暗掐握了下拳头,她是了解他的,知道他向来野心勃勃,若是从前,他的确会急着回公司上班,急着重新掌控自己的事业领域。 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 “我走了。” 圆圆别走! 看着她翩然转身,他焦躁不已,迫切地想喊出来,声音却卡在干涩的喉头。他哪有资格挽留她?两人再度相见,她不恨着自己,已是万幸。 他深深地呼吸,一遍又一遍,安抚自己不安的情绪。 没关系,她不肯留下来,他可以主动去找她。 他有九十天的时间,这九十天,他会一点一点地消弭与她之间的隔阂,从前不曾给过她的,如今他都要尽力弥补。 上天垂怜,他还有九十天的时间能够对她赎罪,她将是他最后这段人生路上,唯一值得追寻的那颗星星。 棒天,陆宗岳正式出院。 他重伤初醒,身体依然虚弱,原本主治医生希望他再留下来多观察几天的,他去世的父亲和院长是好友,医院的vip病房自然也会为他腾出空间,他无须急着离开。 医生不懂,他赶着出院并非担心自己占用医疗资源,他不是那种会为众生着想的男人,他就只是怕自己时间不够而已。 他生命的另一头,早已跟死神挂上了勾,他可没时间浪费在医院里,一分一秒都十足珍贵。 丁茉莉亲自开车来接他出院,前晚她接到通知赶到医院时,他假装睡着了,闭门谢绝访客,她只得怏怏离开,等到今天才跟他见到面。 一见到他,她就小鸟依人地扑进他怀里。“宗岳,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这阵子我有多担心你?” 她哽咽地啜泣,泪水沾湿了清丽的容颜,曲线玲珑的胴体颤抖地依着陆宗岳的胸怀,梨花带雨,柔弱堪怜,是个男人怕都会心软不忍,拥着她轻怜蜜爱。 曾经,只要她稍稍红了眼眶,便能哄得他满腔不舍,可在他最孤单无助的时候,却怎么也等不到她一滴真心的眼泪…… 陆宗岳动也不动,对佳人的撒娇冷然以对。 他知道,自己并非完全的麻木,他对这女人还有感觉,只是这感觉夹杂了懊恼与后悔,以及对自己深刻的嫌恶。 他恨自己竟然曾经爱上这样一个女人,和她勾搭上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在他昏迷时,他们商议着乘机牟取鲍司的利益,对方看来也是在公司内工作。 鲍司里有内贼,而他的身边有个心早已背叛他的女人。 他素来自负聪明,没有谁可以欺瞒他,没想到他其实是最笨的那一个。 有些事情总要等到死了才能看明白,而他也算是死了一回。 “宗岳,你怎么了?”丁茉莉动情地哭了一会儿,总算察觉他不对劲,愕然扬起娇美如花的脸蛋。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说着,玉手就抚上他胸膛,穿进衣襟内,有意无意地撩拨着他。 “拿开。”他冷冷低斥。 “什么?”她一愣。 他瞥向她,深邃的目光在那张精致的容颜上打转。 她真的很美,如果说容貌是一个女人的武器,她无疑是个重武装的高手,再加上那凹凸有致的火辣身材,以及恣意挥洒的女性魅力——她,是任何男人的美梦。 却是他的恶梦。 陆宗岳闭了闭眸,暗暗调匀呼吸。 谤据他和死神议定的交易,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无论是动产或不动产,其中有半数必须遗赠给死神指定的那间育幼院。 但他还有另外一半可以支配,除了给继母和弟弟留下足够让他们衣食无忧的一部分外,其他的他决定都给圆圆。 丁茉莉和她那个不知名的男人,都别想从他身上骗到一毛钱! 为了拔出那个藏身于公司的内贼,他暂时不能跟这女人撕破脸,必须耐着性子跟她周旋。 “……我很累,你先起来。”他放软了语气。 “喔,我压到你了吗?”丁茉莉这才从惊愕中回神,慌忙起身,她刚才是吓到了,陆宗岳从不曾以那样严厉的口吻同她说话,她想自己是听错了,瞧他现在看她的眼神,不是挺温和的? “既然你累了,我就先送你回家吧,你好好睡一觉……” “出院前我想先洗个澡,你帮我把西装带过来了吗?” “带是带了,可你不先回家一趟吗?” “我要先进公司。” “现在就去?可你的身体……” “无所谓。”他淡淡地。“马上call各部门主管,要他们准备开会,跟我报告公司最近的情况。” “唉!就知道你这个工作狂的脾气永远都不会改。”丁茉莉娇嗔地叹气,将装在衣袋里的西装递给他。 他接过衣袋,迳自进了浴室,关上门,站在淋浴间的莲蓬头下,冷热交替,让那激烈的水流痛痛快快地冲击自己全身上下。 他活过来了。 活过来后,才更发现自己从前那样爱着那个女人有多愚蠢! 幸好,他不会再爱了。 将到生命的尽头,他不会也不必再浪费力气去爱一个人,太令人心累。 他只须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安排好一切…… 第1章(2) 淋浴饼后,陆宗岳换上墨绿色的西装,系上粉红色领带,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帅气逼人。 丁茉莉看得眼睛一亮,伸手过来就想挽他,他稍稍侧过身子,用一个整理领带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她一时未察觉他的疏离,笑着说道:“我已经打电话进公司了,他们一个小时后就会准备好开会。” “很好。”他点点头。 两人来到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坐上一辆粉紫色的minicooper,这是陆宗岳去年送给丁茉莉的生日礼物,她喜欢得不得了,当晚,就把自己系上蝴蝶结,包装成一份桃色礼物回送给他。 她很懂得玩这些调情手段,比起她,圆圆简直呆板得像根木头。 圆圆…… 想起身材消瘦的前妻,陆宗岳的心口不觉抽了抽。 到了公司,全体主管都已准备好要开会,陆宗岳大踏步走进会议室,西装笔挺,身姿傲然。 除了脸色苍白些、身材瘦削些,他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自信昂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焕然英气。 与会诸人不觉都打直背脊,收起心头最后一丝散漫——他们的执行长回来了,这男人可从来不是好惹的! 业务部、制造部、国际营运部、研发部、行销部、财务部……各部门主管轮番进行报告,包括目前的业务运作情形及未来各项计划的工作进度,务求让重新回归的执行长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公司最新状况。 陆宗岳坐在主位,目光淡然地一一梭巡过会议室内的每一个人,这里头几乎可说聚集了公司内部所有的菁英,那个和丁茉莉勾搭共谋的男人,想必就是其中之一。 会是谁呢? 会是那个刚刚跟老婆协议离婚,正为每年必须支付大笔赡养费而苦恼的业务副总吗? 或是那个长得斯文俊秀,对人温柔体贴,在公司十分受女同事欢迎的行销部经理? 柄际营运部的主管是去年才空降来的台日混血,已经结婚两年了,但谁知道呢?男欢女爱的两个人有时未必受婚姻的束缚。 总不可能是那个负责掌管公司几间工厂的总厂长吧?他已经一大把年纪了,是从公司草创时期就一直跟着他父亲的老臣,很难相信他会背叛公司。 难道是他特地从美国聘请回来的研发副总?因为两人在美国念书时曾是学长学弟关系,对这位聪明绝顶的学长,他向来很是佩服…… 每个人都有可能,每个人他都不相信。 陆宗岳蓦地闭了闭眸,重新活过来后,他才恍然醒悟自己身边真正能信任的人是一个也没有,自私自利的他从来没想过和自己的员工坦诚相对,他们之间只存在着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 到如今他才明白自己有多冷酷无情。 丁茉莉领着两个小秘书,为会议室内的每个人换上新茶,为他重新斟满空茶杯时,她对他嫣然一笑。 笑得真美。 端庄优雅中不失妩媚,她很清楚该如何在这种公众场合不着痕迹地施展自己的魅力。 陆宗岳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她误以为他是心动了,笑意更甜,可其实他是感觉全身血液冰冷。 他敢对自己说,在这世上,他或许曾利用过每一个人,却从未想过利用她。对她,他只有满心的歉然与疼惜,只想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与她分享。 她为何能如此自然地在他面前演戏?明明她心里巴不得他永远不要醒来,好方便她跟另一个男人双宿双飞。 他竟爱上了这样的女人…… 心头仿佛有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地砍杀自己,血肉模糊,悔恨成伤。 结束一场将近三小时的会议,陆宗岳基本上已可确定公司目前并没有迫切的危机。 虽然市场上传出他昏迷的风声,有几家客户因此对公司经营产生疑虑,临时抽了几张订单,但还不至于危及公司营运,其他在他昏迷前制定的业务计划,也大致顺利进行,只须他在关键处再指点一二。 最后,他指示几个主管密切关注竞争对手的动向,收集情报后再来向他报告,便宣布散会。 接着,他借口要察看这段时间来的所有公文,让丁茉莉将全部资料整理过后放到他桌上,顺便将一直托管在她那边的公司大小章及他的私人印章拿回来。 以前是因为信赖她,才将这些东西交给她保管,甚至连自己一些平常的私人存汇款或转帐事宜,他也请她帮忙代办,再这么下去,哪天自己的财产莫名其妙被过户他可能都不晓得! 既已产生戒心,正如他坚决收回对她的满腔情意,所有托付给她的东西,他也会一样一样取回来。 暂且解决了手边的公事,接下来才是最令陆宗岳烦恼的,关于圆圆的行踪,他这个前夫竟然一无所悉。 她原本的手机号码已经打不通了,她的父亲跟续弦的妻子移居越南,她的妹妹也在两年前嫁给一个日本夫婿,听说现在定居在北海道某个小镇。 他联络不上她的家人,而她的朋友,他想了半天也想不起自己认识谁。 和她的那三年婚姻,他从未真正关心过她,连对她父亲和妹妹,都只是面子上应付几分,又哪里会晓得她有哪些闺蜜? 他现在后悔了,如果那时候他多关心圆圆一点就好了,哪怕只是一点点,或许他现在也不会像只无头苍蝇般旁徨失措。 离开公司后,他回到从前和圆圆居住的社区,一户一户地敲门询问,只盼当时的邻居还有人记得圆圆,甚至跟她有联络。 他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将附近的邻居都问遍了,一个老女乃女乃告诉他,圆圆常去黄昏市场买菜,他又是一个摊贩接一个摊贩地打听,总算从一个卖菜的妇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 “她以前来跟我学过怎么做牛肉面,前阵子还来看过我,听她说现在在花莲开面店。” 她在花莲! 竟是远离了台北,躲在台湾的后花园。 熬人见他态度诚恳,回家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贺年明信片。“这是她过年时寄给我的,上面有她在花莲的地址。” 他抄下地址,对提供消息的妇人慎重地道谢,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圆圆,心田瞬间麻麻的,恍如长出了蒲公英,随风飞得遥远—— 圆圆,我来了! 得到前妻的消息,趁着周末,陆宗岳收拾了一个轻便的行囊,准备搭火车前往花莲。 丁茉莉原本说要到他家做饭给他吃,他拒绝了,她的烹饪手艺不过就是加热微波食品的水准,又何必勉强呢? “不会可以学嘛!”她在电话那头撒娇。“你不期待吃到人家亲手做的料理吗?” 他曾经期待过的,可她连煎个荷包蛋都会煎焦,又耍赖地说做菜会让她的手变粗,所以后来他就不强求了。 他嘲讽地撇撇唇。“算了吧,我这周末还有事。” “什么事?你要去哪里?”她警觉地追问。 “要去见一个朋友。”他没多加解释。 她似是察觉到他的冷淡,女性的本能令她更加刻意讨好他,嗓音越发甜腻柔软。“好吧,那你去见朋友,我会乖乖等你回来,要记得想我喔!” 语落,她“啵”地一声隔空送上响亮的飞吻。 陆宗岳只觉耳窝处一阵湿湿凉凉,仿佛这记啵响化成了蛇吻,他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可这异常黏腻的感觉仍是一路随他上了火车,直到抵达山明水秀的花莲小镇,夏日习习的暖风拂来,那不适感才淡去,乌云密布的心房瞬间变得晴朗。 他捏着手里的纸条,依着纸条上的地址寻去,没想到事情并不如他预期的顺利,圆圆早在几个月前就搬家了,他抓着之前租屋给她的房东和几个邻居仔细追问,好不容易推敲出她可能是搬到另一个距离这里几站远的小镇。 当他马不停蹄地搭火车赶到那个小镇时,已是深夜时分,他找不到旅馆,只好在车站长椅上委屈地窝了一夜,隔天一早醒来,连早餐都没吃,就急着开始找人,由于不确定她的住处,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沿路一家一家地问。 在烈日下曝晒了几个小时后,他终于来到位于小镇田野边的一栋日式旧房舍前。 房子是木造的,落地窗前有缘廊,缘廊屋檐挂着一串琉璃风铃,迎风摇荡。 屋前有一方小巧的花园,用漆成白色的木篱笆围着,栽着玫瑰花及几株芭蕉,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安静地立着一盏石灯笼。 篱笆外挂着一面木头招牌,上头雕着“小园香餐坊”,旁边站着一只像是刚由《爱丽丝梦游仙境》溜出来的兔宝宝,怀里抱着一块黑板招牌,上头用粉笔写着今日特餐的内容—— 红酒牛肉烩饭/面。 圆润又童趣的字迹勾起了陆宗岳的食欲,他忽然想到自己已经两餐没吃了,胃袋正酸酸地拧着,而任何用牛肉做的料理都是他的最爱。 这里像是一家简餐店,气氛幽静恬然,令人见而忘忧。 现在还不到这家店的营业时间,陆宗岳正犹豫着是否该直接按门铃时,屋角一扇小门忽地钻出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穿着卡通t恤和短裤,迈着两条小胖腿咚咚咚地跑出来,看见篱笆外杵着一个大男人,愕然停下脚步。 陆宗岳向来拿孩子没辙,孩子们也仿佛能察觉到他的淡漠,很识相地不来纠缠,可这个小男孩好似不怕他,仰起眉清目秀的小脸蛋,一双清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将他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 他轻咳两声。“小弟弟,你认不认识一个姓钟的阿姨?” “姓钟的阿姨?” “嗯,她叫钟心恬,刚刚在巷子口的早餐店,有个大婶跟我说她住在这里。”小男孩没回答,再次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一番,那小大人似的模样教陆宗岳又好气又好笑。 “你是谁?” 他又咳了咳。“我是钟小姐的朋友。” “男朋友还是普通朋友?”小男孩个头小小,还不及一旁的兔宝宝高,问话却是相当古灵精怪。 陆宗岳一怔。这叫他怎么回答? 他不是圆圆的男朋友,可也不只是个普通朋友,他们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该如何对一个小表头说明白? 小男孩看出他的为难,在他脚边绕了一圈,若有所思地抬起白女敕的小脸蛋。 “你真的是她的朋友?”颇为狐疑的口吻。 “嗯。”陆宗岳苦笑,这小表小遍小,派头倒是摆得挺足的啊!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最后像是确定眼前这个大块头家伙不是个坏人,咚咚咚地又跑回小门边,一双小爪子巴着门扉,探头朝屋内扬声喊—— “妈咪,外头有个叔叔找你。” 妈……咪? 这小表……竟是圆圆的儿子?她什么时候有孩子了?跟谁生的?陆宗岳愕然冻立原地,心乱如麻。 第2章(1) 以女乃油黄色调为主的厨房内,弥漫着阵阵牛肉香。 窗扉微敞,白色的纱窗帘轻轻飘动,一个女人握着杓子,专注地搅着陶瓷锅里的汤料——牛肉块用红酒、月桂叶及迷迭香腌了一夜,待入了味,裹了面粉在油锅里煎到七、八分熟,接着加入洋葱、蒜片、胡萝卜一起炒,最后以小火慢炖。 这最后一道炖肉的程序很重要,若是能用烤箱控制火候更好,可惜烤箱最近有点秀逗,她只好将炖锅放上瓦斯炉,耐心地亲自看火细炖。 由于过分专注,她翘挺的鼻头渐渐渗出了汗珠。 叮铃、叮铃—— 随着一阵清风袭来,窗外传来风铃清脆悦耳的声响,令人听了满心舒畅。 慎重地搅拌过后,女人盖上锅盖,转身来到长方形的工作台前,取出事先发好的面团,一块一块地拍打、整型,揉成棍条,准备做配餐的法国长棍面包。 整型好的面团放上烤盘,盖上湿布,进行第二次发酵。 第二次发酵需时三十分钟左右,这段时间她自然也没闲着,洗米煮饭、切菜拌沙拉。 看看墙上时钟,才刚过十点半,她洗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刚走出厨房,便听见屋外传来一道欢快的女敕嗓。 “妈咪,外头有个叔叔找你。” 是冬冬的声音。 钟心恬微微一笑,解下围裙挂在门边的吊钩上,厨房外是一条木板长廊,一头连接餐厅,另一头是一扇通往户外的小门。 一个活泼机灵的小男孩正在小门边探头探脑。 “冬冬,你说谁找我?” “叔叔。” “哪个叔叔?” “不知道。”冬冬月兑鞋踏上走廊凉凉的木地板。“他说是你的朋友,长得……嗯,满帅的。” “有多帅?” “要我打分数的话,应该有八十五分吧!” 八十五分?钟心恬笑了,不禁伸手捏捏小男孩的圆脸蛋。“你这鬼灵精,还打分咧!” 冬冬嘿嘿一笑,小鼻子像动物似地嗅了嗅,忽地扑抱钟心恬大腿。“妈咪好香!” “我香吗?”她愣了愣。“我今天可没搽香水。” “我是说红酒炖牛肉香。”冬冬鬼鬼地瞥她一眼。 她嗔恼得掐他如莲藕般胖胖的手臂。“你这小坏蛋,居然捉弄妈咪!” “我没有。”冬冬往后窜,躲开钟心恬的袭击,小脸笑得傻乎乎的,一副无辜貌。 “妈咪,我可以吃吗?” “不行!”钟心恬故意板起脸瞪他。“那是今日特餐,是要卖给客人吃的。” “可是人家也想吃。” “你要付钱给我吗?一份两百元,给你打个九折,算你一百八好了。” “妈咪……”冬冬又过来抱大腿,展开撒娇攻势。 钟心恬最怕他来这一招,大腿被他抱得好痒又觉得好笑。“好好好,给你吃给你吃,真是小傻瓜!难道妈咪会让你饿肚子吗?当然有准备你的分。” 小男孩抓起她的手猛亲,相当懂得顺着竿子往上爬的道理。“谢谢妈咪!” 葡萄般的黑眼珠亮晶晶的,看得人忍不住爱怜。 “不客气,我的小冬冬。”她又捏了捏他脸蛋。 “对了,妈咪,快去看看外面那个帅叔叔,我问他是不是你的男朋友,他说不是。”话语方落,冬冬仿佛料到妈咪会打人,先一步往后跳开,嘻嘻地笑得很欠扁。 “你这样问人家?你这……”钟心恬简直无话可说,连骂都不知从何骂起。 “妈咪快去看看那叔叔是谁,他等好久了。” 钟心恬眯了眯眼,挥挥粉拳,作势要扁小男孩,其实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来到门前,一道阴影当头罩落。 她倏地震住,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许久许久,方僵硬地扬起头确认。 熟悉的男性脸庞映入眼帘,虽是脸颊瘦削了几分,可五官依然清俊帅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迷人的魅力。 “宗岳,你……怎么来了?” 他没说话,深深盯着她,墨眸闪烁着复杂难解的光芒。 有好片刻时间,两人只是这样四目相凝,动也不动,小冬冬站在一边左看看、右看看,稚女敕的小脸蛋歪出一个好奇的角度。 他来做什么?又怎么知道她在这儿? 钟心恬思绪纷乱,有千言万语想问,最终却是听见一阵低低的咕噜声。 她怔了怔,而陆宗岳脸色一变,像是有些尴尬。 “叔叔,你肚子饿了喔?”小冬冬戏诸地问。 “我妈咪煮的红酒炖牛肉很香,对吧?” “嗯,很香。”他低低应道,墨阵一迳凝视着她,语音温醇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我能在这里吃顿饭吗?” 纵是百般不愿,她依然没能狠下心来赶他离开,让他进店里吃饭。 烤得酥脆的长棍面包,一块一块地撕下来,沾着香浓的炖牛肉汤吃,再将那软女敕的牛肉咬进嘴里咀嚼,每一口,都是难以形容的美味。 陆宗岳大口大口地吃得很满足。 钟心恬看着他风卷残云,状似粗鲁,却显得异常性感的吃相,一时间有些怔忡。 他看来真的饿了。 她知道他向来爱吃牛肉类的料理,但以前做给他吃,他就算再怎么爱也都吃得很斯文,有时甚至宁愿忍住口月复之欲,也不愿给她一个面子,嘴上说着刻薄挑剔的话,刺得她心头流血。 可现在,他竟是毫不掩饰地狼吞虎咽,贪婪地吃着她亲手做的食物。 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 现在看他这样吃,她没有感动,没有欣喜,只有胸臆横梗着一股淡淡的酸涩。曾经,她只求他耐下性子好好吃一顿她做的饭,只求他给自己一个饱餐后心满意足的微笑…… 钟心恬蓦地别过头,不愿再看。 “妈咪,我还要面包。”冬冬忽地扬声喊,他自然没放过机会,也跟着陆宗岳一起大快朵颐。 “好。”钟心恬对孩子微微一笑,回到厨房再取出一条长棍面包,切成四段,放在篮子里送上餐桌。 冬冬开心地伸手就拿了一块,陆宗岳看了看面包篮,朝她望过来。 她看出他眼里的渴望与询问之意,心口不由自主地一拧。“你也快吃吧!” 他闻言,当下不客气地也拿了块面包,钟心恬看他汤盅里的炖牛肉已然扫荡一空,悄悄叹口气,进厨房又添了一盅给他。 他欣喜地接过,自了一大匙送进嘴里。 “你吃慢点。”她忍不住劝。“你早餐没吃吗?” “我从昨天晚上就没吃东西了。”他一面吃,一面含糊地回答。 “为什么?” “忘了。” 忘了?她愕然不解。 他用餐巾纸将嘴拭净,拿起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这才抬头看她,咧嘴一笑。 “我一直在找你。” 这笑容、这神气,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腼眺。 陆宗岳……腼腆? 钟心恬倏地摇摇头,甩去脑海中不可思议的念头,她暗暗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 “你找我做什么?” “我……”陆宗岳眼眸黯了黯,看似正犹豫着该如何解释,落地窗边忽地传来风铃声响。 有客人来了! 钟心恬顾不上他,连忙转身招待客人。 第2章(2) 这个小镇以薰衣草花田闻名,如今正值花季,又是暑假期间,有不少观光客前来造访。 但“小园香餐坊”位置偏僻,会特地来到这里的客人并不多,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钟心恬竟是完全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见她里里外外忙得团团转,陆宗岳主动表示愿意帮忙,接下招呼客人的任务,就连冬冬也收起了玩心,迈着小短腿,来来回回地端茶送水。 直忙到晚上八点多打烊时间,两个大人才得以喘一口气,冬冬下午跟邻居几个孩子跑出去疯玩一趟,傍晚又回到店里帮忙,三人在厨房里简单吃过晚餐后,冬冬已是累得睁不开眼睛,趴在桌上打瞌睡。 钟心恬轻轻将他拍醒,哄他回房睡觉,盯着他洗澡、刷牙,确定小男孩换上干净的睡衣,乖乖躺进被窝里,才熄灯出来。 陆宗岳在后院里等着她,后院比前院还宽敞些许,一把木造的双人摇椅立在角落,另一边辟了块香草花园,种了些诸如薄荷、罗勒、百里香等香草类植物,花园旁错落摆置着几块造型奇趣的大石头,而他正坐在其中一块石头上。 钟心恬也选了一块石头坐下,明月如钩,夜色如水,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附近田野传来的声声蛙鸣,各自想着心事。 许久,陆宗岳低低扬嗓。“冬冬……是你的孩子?” 终于问了。 钟心恬微垂螓首,掩去唇角那一丝嘲讽。 “他今年……几岁了?”男人的嗓音涩涩的。 她微微冷笑,抬起头来,一双盈盈水眸在夜色里显得分外清澈冷冽。 “我以为你早就问过冬冬了。” 他一窒,半晌,苦笑。“我没问。” 她直视他。“你不敢问。”这不是疑问句。 他听出她话里的嘲弄,似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喉咙。“你……没结婚吧?应该也没有男朋友?” “有没有关你什么事?”她犀利地反问。 他又是一窒,眸光闪烁不定。“我是想他……这孩子……” “他不是你的小孩!”她直率地打断他。 他面色一白,哑然无语。 她嘴角勾着笑,嘲讽更尖锐了。“放心吧,冬冬不是你的孩子,所以你不必紧张成这样。” “……我没紧张。”他辩解。 她瞥他一眼。 他看出她眼里的讥诮,自嘲地扯唇。“好吧,我是……有点紧张。” 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陆宗岳怔怔地望着她在月色下更加白皙的侧颜,羽睫弯弯,鼻头娇翘,脖颈弧度优美——她其实长得挺好看的,只是他以前一直没发现。他无声地叹息。 “我们离婚将近四年,这孩子看起来不止三岁,难道……” 她身子一凛,瞪向他的明眸喷火。“你怀疑我跟你离婚前就红杏出墙了?” 他愣了愣,急急地否认。“怎么会呢?我的意思是……那天晚上我们在饭店……” “别说!” “圆圆……” “不准你说,不准你这样叫我!” 她蓦地跳起身,心海激起千层浪,不由得全身颤抖。 她不想对他发脾气的,虽然他来得莫名其妙,但她原本也打算客客气气地跟他做一番恳谈,算是对过去的告别,可他……太过分了!为何偏偏提起那一夜,她恨不得永远忘记的那夜…… 那是在他们正式离婚前一个月,也不知他怎么了,忽然好一阵子都不回家,宁愿一个人住饭店,她不欲病重的公公担心,亲自去饭店找他,正巧遇上他生病发烧。 她怕没人照顾他,悄悄留下来,病中的他喃喃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她假装没听见,趴睡在床沿,握着他的手,谁知半夜醒来,她已被他抱上床。 他们都不想让那件事发生的,可慌乱间也不晓得是谁先勾引谁,干柴烧了烈火,肆意缠绵。 后来他病好了,也回家了,可对她却是更加冷漠,她知道他后悔了,那夜怕是把自己当成了初恋情人的替代品。 她恨他,更恨自己,一个月后,公公去世,而她也主动提出离婚。 那是她为自己所保留的最后一分尊严,至少不是他先开口赶她走…… 钟心恬用力咬牙,努力推开脑海里不受欢迎的回忆。 偏陆宗岳还亲昵似地唤道:“圆圆……” 他凭什么这么叫她! 她恼火了,再怎么温和的女人也会有脾气,她今天就让他见识见识。“你到底来做什么?我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她嗓音尖利,摆出泼妇般的架势,可他似乎一点也不怕,也不像从前看着她时总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厌恶,他的眼潭幽深,竟似泛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如果你觉得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为什么要到医院看我?”他哑声问。 她就知道!就知道他要拿这件事来烦她! “为什么要照顾昏迷不醒的我,为我擦身洗头、按摩手脚?难道你不是记着我们过去的情分?” 他怎么能问出这种过分的话? “我们哪有什么情分?”她气愤地反驳。“我又为什么要记着?” “我不知道。”相对于她的懊恼,他显得冷静,冷静而怅然。“圆圆,我也很好奇这一点,你来告诉我,我们之间还有着什么样的情分?” 他们有什么样的情分? 夫妻三年,他们之间究竟累积了些什么? 这问题,钟心恬自己也想问,午夜梦回之际,她有时也会很不争气地想求一个答案。可是…… 泪水在她眼里莹然闪烁。 他震颤了,起身上前想碰她。“圆圆别哭……” “别碰我!”她甩开他的手,那么决绝、那么冰冷,许久,她总算平静了些, 淡淡开口。“你不该来的,我本来只是听说你病危了,想着去送你最后一程……” 她不想他碰她,他便站得远远的,只是神情带着隐约的伤痛。“既然知道我一时死不了,又为什么继续来看我呢?” “我只是觉得应该那么做而已。”她别过眸,语音沙哑。“我们结婚三年,我知道你过得很痛苦,很不情愿,可我……欠你一份情。” 她顿了顿,强压下胸臆翻腾的情绪。“要不是你爸爸当年对我们家伸出援手,我爸恐怕早就自杀了,他不是那种能够勇敢面对失败的男人,是因为你爸帮我们还了债,我们这个家才不至于破碎。而你,也被逼着娶了我……我很感激你,你们陆家为我们钟家做的,我们一辈子也还不清。” 她语气木然,神情更木然,而他看着犹如一尊木女圭女圭的她,良久才找到说话的声音。 “所以你不忍心看我一个人孤单地死?” “你不会死的。”说着,她怅惘微笑。“你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你会活得很好的。” “我是醒过来了……”他同样怅惘,深邃无垠的墨眸里,藏着谁也读不懂的思绪。 她并不想去解读,只想快点撇清自己与这男人的纠缠。 “冬冬真的不是你的孩子,他叫我妈咪是因为我是他的干妈,他是我朋友的儿子,这间房子就是他们夫妇俩借给我的。因为他们两人工作都忙,就把冬冬送来这里过暑假——他只是看着个子小而已,其实他已经六岁多了,暑假过后就可以上小学了。” 他闻言惘然,确定冬冬不是他的,也不是她的孩子,他竟没有丝毫松口气的表情,只是呐呐地低语。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也跟冬冬差不多大了……” 钟心恬悚然一震。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他们新婚时,她因为流产失去的宝宝,也是她这辈子难以平复的痛。 “对不起,圆圆。” 他不道歉还好,他说了对不起,反而更惹得她心酸。 她闭了闭眸,向上天祈求平静,她不能再发脾气了,她想好好地跟这男人说再见。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应该也苦的,就这么好聚好散吧! “不用对不起,那都是命。”她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顿了顿,又故作欢快。“你什么时候结婚?” 他一怔,仿佛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 她努力微笑。“我听说丁小姐跟她前男友分手后,你们又在一起了,现在应该过得很幸福吧?” 他没吭声。 “你可以送喜帖给我,我就算不能去喝喜酒,也会准备一份新婚礼物。” “我不会结婚。”他淡定地声明。 她惊讶。“为什么?” 他没解释,只是深深地望她,眼神有她不明白的苦涩。“我想在你这里借住一阵子。” “什么?!” 第3章(1) 她很震惊,也有点生气。 他能够从她明灭不定的眸光、略微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悄悄握紧的拳头察觉她心海的波动。 陆宗岳有些讶异自己能看出她的情绪,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曾仔细研究过她的反应,或许是如今用了心,自然能发觉她细微的神态变化。 “你为什么要住我这里?你说不结婚是怎么回事?”半晌,她咬着牙关问。 必于这点,他早已想好了说词。“你也知道我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清醒过来后,我觉得自己的很多想法都变了。” “想法变了?”她眯了眯眸,他能看出她这样的表情是处在戒备中,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弓起了身子。 “我不觉得自己适合结婚。”他低声解释。“而且茉莉她……” “她怎样?” “我也不认为她真的想嫁给我。”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异常深刻的眼神看得他莫名地感到心慌。他希望自己的表情够镇定、够淡然,不曾泄漏出丝毫怨慰或愤怒。 在那样的状况下,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深爱的女人心中原来并不在乎自己,甚至跟别的男人密谋夺取自己的财产,他觉得很耻辱。 这番耻辱,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她。 “所以,你发现了?”她忽地轻声扬嗓。 他怔住。 “丁茉莉并没你想像中那么爱你,对吧?” 他大惊,墨眸闪烁不定。 他的反应给了她答案,唇角一勾,分明噙着讽刺。“我看过她跟别的男人约会。” 他倏地倒抽口气,急切地问:“你看过?什么时候?跟谁?” “在你出车祸以前。”她语气淡漠。“那人我不认识。” 她竟然早就发现了?这件事该不会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其实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吧? 陆宗岳目光冻凝,脸色难看,忍不住质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冷笑。“那是你自己的选择,而且我说的话你会相信吗?” 他愕然无语。 也是,若是在他昏迷以前告诉他茉莉根本不爱他,他或许只会恼羞成怒。 看着他颓然的表情,钟心恬唇畔的冷笑更锐利了,心头掠过某种无法形容的快意——也许她终究是恨这个男人的,所以乐于见他这般狼狈。 “我去医院看了你好几次,却没有一次遇见丁茉莉,那时候我就想,原来刻骨铭心的初恋,不过如此。” 陆宗岳心口一拧,蓦地抬眸瞪她,胸臆翻腾着连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复杂滋味。 圆圆……她竟也有说话刻薄的一面,从前两人还是夫妻的时候,从来只有他对她发脾气,而她总是默默地忍受,唯一一次反驳是因为他言语中辱及她的父亲—— “你可以指责我,但别把我家人扯进来,我爸个性是优柔寡断了点,可他…… 是个好爸爸,没有他拉拔我和我妹,我们姐妹俩也不能平安长大。” 他还记得当时她的模样,莹莹含泪,咬牙切齿,柔弱之中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倔强。 很美。 而现在的她,明知他身上有了忌讳的伤口,却能一派淡定地对他撒盐,是她变得泼辣了,抑或他变得心软? 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吧!谁教他曾经笨到蒙蔽了双眼,看不清谁对自己是真清,谁又是假意? 陆宗岳深深地呼吸,艰难地吐出低哑的嗓音。“圆圆,你恨我。” 回答他的是一声嘲讽的轻嗤。 她没有否认,他喉间不禁发涩。 “你走吧!”她冷淡地掷话,转身就要离去。 他下意识地伸臂拉住她。 “你做什么?”她蹙眉。 “圆圆,我不走。” “你……” “我要留在这里。”他紧紧扣住她皓腕,握得她手发疼。 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倏地恼火。“陆宗岳……你别太过分了!就算你跟丁茉莉分手了,又关我什么事?为什么非要留在我这里?” 她用力想甩开他的手,他却坚持握住不放,两人拉拉扯扯之际,她也不知踩到什么,绊了一下,往前摇摇晃晃地趴去。 他怕她跌倒,急忙展臂揽住她的腰,顺势转了半圈,以自己的身体当护垫,双双摔在地上。 他背部撞地,一阵发疼。 她吓慌了。“宗、宗岳,你怎样?没事吧?” 他没应声,脑子一时有些晕,从出院至今,他其实一直没有好好休息,昨晚又在火车站将就了一夜,早就腰酸背痛,如今这一撞,简直雪上加霜。 可比起疼痛更强烈的,却是他搂在怀里的这具胴体,那么柔软、那么纤瘦,隐约带着香气。 他蓦地想起很久以前,两人初见面时,也是像这般意外相撞,他同样本能地当了肉垫,那时她可是颇有些重量,压得他胸口差点喘不过气来。 但现在…… “你怎么瘦成这样?”回过神来,第一句话却是不经意地流露心疼。 她怔了怔,好一会儿才听出他话里的涵义,又惊又羞,不觉挣扎起来。“陆宗岳,你放开我。” 他闭了闭眸,压下满腔突如其来的酸楚,轻轻放开了她,她如蒙大赦,连忙挣月兑了他站起身来,看着他龇牙咧嘴地动了动,似乎有些歉意,小手犹豫着是否该拉他一把。 他可没在跟她客气,握住她绵软的小手,藉着她的力量撑坐起来,接着揉了揉自己腰后的肌肉。 “你还好吧?”她小小声地问。 他望向她,她脸色微白,两道弯弯的秀眉蹙拢,贝齿咬着樱唇,那又是担忧又是懊恼、又想装作漠不在乎的模样,宛如春天的雪崩,宿命地在他胸口坍落。 他忽然觉得所谓的面子、所谓的男性尊严都不重要了,在她面前,他还有什么可拿乔的?不如耍赖到底。 “圆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也是像这样摔在我身上吗?” 钟心恬闻言,身子一颤。 她当然记得,与他的每一幕回忆都像是一张张老照片,珍藏在她心里的相簿,爱也好,恨也好,她不曾遗忘。 可他为何要提起?她狐疑地瞥他一眼。 “那时候你可比现在胖多了,我被你压得好痛呢!”他大声感叹。 她蓦地红了脸,狠狠瞪他。这人究竟想怎样? “圆圆,求你收留我吧!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明明该是祈求的言语,他说来却是含着一丝笑意。 她听出来了,没好气地冷哼。“怎么可能?别告诉我你台北的房子没了!”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对,我没了房子,没了财产,圆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个一无所有的男人,他只能赖着你了。” 她仿佛不敢相信向来骄傲的他竟这般大方地示弱,惊愕地睁圆了眼,像极了一只噎住的兔子。 他凝视她,墨眸在夜色里流光璀灿。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钟心恬终于同意陆宗岳留下来住一个晚上,但也只有一个晚上。 她慎重声明,隔天一早他就必须收拾行李离开。 可陆宗岳哪里会乖乖听话呢? 他也是直到此时才恍然惊觉自己原来颇有当个无赖的潜力,不仅厚着脸皮住下来了,还自己去翻出一床新被褥来,大剌剌地铺在客厅沙发上。 这栋日治时期留下来的旧房子虽然不小,但由于一半隔出来改装成餐厅,剩下的空间就有限了,除了厨房、浴室、客厅,就只有两间房间。 一间是钟心恬的卧房,另一间让冬冬占去了,陆宗岳不想半夜吵醒孩子,宁愿委屈自己在客厅沙发上睡一晚。 说是委屈,总比躺在火车站硬邦邦的长椅上好多了,这夜他睡得很熟,甚至轻轻地打鼾,听得钟心恬哭笑不得。 这一睡就睡到早上十点多,阳光从后院落地窗晒进来,他才朦胧地醒来,急急梳洗过后,到厨房向那个正忙着揉面团的女人打招呼。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也不给他饭吃,就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和昨天截然不同,今天餐厅没什么客人,到了中午屋内依然空荡荡的,安静得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眼看毫无自己用武之地,陆宗岳很识相地窝在后院,冬冬见他可怜,悄悄从电锅里模了两个馒头出来。 “叔叔肚子饿了吧?呐,给你。” 他看着那白胖香软的馒头,本来还想客气几句,胃袋却不争气地咕噜几声。 冬冬噗哧一笑。“叔叔快吃吧!” 他尴尬地接过馒头,和冬冬并肩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叔叔你是哪里惹我妈咪生气了?她怎么会连吃的都不给你?”经过昨天半日的相处,冬冬已然自行判定这位帅哥叔叔不是个坏人,好奇地追问。“你跟我妈咪不是朋友吗?那她怎么都不理你?” “唉!”陆宗岳叹气,说来话长,而且他也不擅长跟小孩子说话。 他闷闷地继续啃馒头,忽地一口吞得急了,在喉咙口噎住。 冬冬吓一跳,连忙奔去餐厅给他倒了一杯凉水来。“叔叔快喝!” 他接过水杯一口气猛灌,总算咽下了馒头,顺了气。 冬冬看着他这副无奈的糗样,忍不住又笑了。“叔叔你好惨!” 是啊,是很惨。 千方百计地寻到了前妻的下落,不顾廉耻地硬要赖上她,却遭到她的无视,连口饭都不给吃。 陆宗岳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他这才明白,那小女人发起脾气来也是很有个性的,她以前真的是毫无保留地宠着他。 只怪自己当时不懂得珍惜…… 他顿时黯然。 “叔叔怎么了?”冬冬蹲在他面前,小手托着腮,好奇地看他黯淡的表情,一双葡萄似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纯真可爱。 陆宗岳几乎有股冲动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叔叔只是想起以前对你妈咪……做了一些很不好的事。” “什么事?”冬冬赫然跳起身,比划着小拳头,一副要代替妈咪惩罚坏人的模样。 陆宗岳莞尔,终于还是忍不住模了模孩子的头,连自己都没察觉这动作间流露的亲昵。“叔叔知道自己错了,我现在想弥补。” “弥补?” “就是想补偿,想做些对你妈咪好的事。” “我知道‘弥补’是什么意思,叔叔你别把我当笨蛋。”冬冬嘟嘴。 陆宗岳再次微笑。“好,你不是笨蛋。” “我可聪明了!”小冬冬毫不谦虚地吹嘘自己。“妈咪跟我妈妈都说以后我进小学读书,一定能常常考一百分。” “好,你聪明。”陆宗岳想着该怎么跟孩子说话,也许干脆把他当成大人来沟通?“既然你很聪明,你可不可以帮叔叔一个忙?” “什么忙?” “我想在这边住一阵子,你帮我说服你妈咪答应我留下来?” “那可不行。”小冬冬一派老成地摇头。“谁晓得你是不是想泡我妈咪?” “什么!”陆宗岳呛了呛。“泡?” “你别以为我不懂,哼,一个男人死要缠着一个女人,不就是想要泡她吗?” “是谁教你用这种字眼的?真难听。” 冬冬扮个鬼脸,才不理会这个古板叔叔对自己的训斥,小手环抱胸前,架势摆得似模似样,看得陆宗岳又好气又好笑。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鬼灵精吗? “叔叔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咪?”问得开门见山。 陆宗岳闻言,喉头一噎。 他喜欢她吗? 他扪心自问,墨眸逐渐变得深邃。“喜欢。” “你发誓以后会对我妈咪好?” “我发誓。” “我不相信你。”冬冬眯眼睨他。“除非你跟我打勾勾,骗人的是小狈。” 陆宗岳忍住笑。孩子果然还是孩子。 “好,打勾勾。”他伸出右手小指。 冬冬鼓着脸颊,咬着小嘴,神情相当严肃,陆宗岳看着也不禁认真起来,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着,上下摇晃,立下神圣的契约。 第3章(2) 立约完毕,小男孩欢快地拍了拍手。“看在叔叔这么有诚意的分上,我就给你一个提示吧!看到那张摇椅没?妈咪很喜欢,可是有一边坏掉了,叔叔你想让我妈咪开心,就把摇椅修好吧!” “没问题。”陆宗岳一口应允。 要当木工是吧?别看他这样,他国中时也上过工艺课的,锯锯木板、敲个铁钉,不算什么难事。 他过去检查摇椅,其实是椅脚有几根螺丝松月兑了,椅背的木板也缺了一道小口,若是没注意,那断口横出的木屑便会扎伤人。 将螺丝锁紧,断口边缘磨平,再找块小木板补上缺口,应该就ok了。 冬冬自动自发地拿了工具箱过来,陆宗岳一面找合适的工具,一面半开玩笑地问:“这张摇椅该不会是被你妈咪坐坏的吧?” “怎么会!”冬冬瞪大眼,一脸他胡说的表情。 陆宗岳无声一笑,忽地兴起恶作剧的心思,像分享什么秘密似地压低嗓音跟小男孩说道:“叔叔偷偷告诉你,其实你妈咪啊,以前有点胖。” “呿!”小男孩冷嗤一声,一副“这算啥秘密”的不屑表情。“我知道啊,是因为她生了一场大病才会变这么瘦的。” “她生病?”陆宗岳怔住。 “嗯。”冬冬点头,脆声解释。“前几年妈咪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好像还住院开刀,那时候我才两、三岁,是我妈妈告诉我的。她说妈咪从那之后就变得好瘦,要我常常盯着妈咪多吃点饭长肉肉。” 陆宗岳听着,心神恍惚。 和她离婚后,她拒绝他提供的赡养费,并主动断绝了两人的联系,他也对她的不识相感到很火大,索性也赌起气来,对她的消息不闻不问。 没想到她竟是大病一场……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病的?该不会在离婚前就已有了征兆? 一念及此,陆宗岳蓦地心慌起来,如果真是在和他在一起生活时就病了,那他这个丈夫究竟在做什么?纵然他们夫妻感情不和,他也不该那么忽视她。 正如她曾经责备他的,他太自私了,凡事只想着自己…… “冬冬,你知道你妈咪那时候生的是什么病吗?”他急切地问。 “知道,是脖子这边生病了。” “脖子生病?” “嗯,就是这里。”冬冬用手指着咽喉下方。“我之前问过妈咪,妈咪说她这里长了一颗东西突起来,要开刀割掉。” 咽喉下方突起,是甲状腺肿瘤吗? 陆宗岳皱眉沉吟,冬冬仿佛看出他心怀忧虑,拉拉他的手,表示安慰。 “叔叔你不用紧张,妈咪说她现在已经全都好了。” 所以说手术很成功?那就好,太好了! 陆宗岳长长地吐息,这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心悬半空中,全身肌肉紧绷。他定定神,对冬冬微微一笑,正欲说话,手机铃声骞地响起。 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瞥了一眼萤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丁茉莉打来的。 他下意识地收拢眉宇,心头漫上一股厌恶。 “叔叔,你手机响了。”冬冬提醒他。 “我知道。” “你不接电话吗?” 他摇摇头。“这电话不重要。” 语落,他顺手按下了拒接键,接着将铃声调成静音震动模式,将手机丢在一边。 “我们开始来修摇椅吧!冬冬帮我递工具。” “好。” 两人忙碌起来,陆宗岳负责敲敲打打,冬冬在一旁帮忙,不时叨念几句,笑声频传。 钟心恬听见了,悄悄走过来察看情况,见这一大一小合作无间地做木工,小的像小鸟般叽叽喳喳,大的虽是话不多,可唇畔却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 忽地,陆宗岳一锤敲下,不小心敲上自己的左手拇指。 “啊!”他惨叫一声。 “啊……”冬冬比他叫得更凄厉。 就连一旁偷看的钟心恬也吓到了,双手掩唇,好不容易才藏住惊叫声。 这男人搞什么?明明就不擅长做这种事,干么拿铁锤胡乱敲打? “叔叔你怎么了?”冬冬焦急地追问。 “你的手指好红喔!一定很痛吧?”钟心恬也悬着一颗心,等待答案。 “没事。”陆宗岳用力握揉拇指。“还好,没有流血。” “怎么办?要不要搽药?” “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 谁说没关系?这笨蛋!钟心恬暗暗咬牙,倏地转身走回厨房,从冰箱里取出几颗冰块,包在一条手帕里。 正犹豫着该怎么拿去后院给那男人时,刚好冬冬跑过来。 “妈咪妈咪,有没有冰块?” “有啊。”钟心恬松口气,顺手就将冰块手帕递给小男孩,若无其事地微笑。“呐,给你。” 冬冬眨眨眼。“妈咪早就知道我要过来拿冰块?” 她心一跳。“没有啊,我哪知道?” “那怎么这么巧你都弄好了?” “妈咪觉得热,本来想拿来敷脸用的。”她随便编了个借口,想想,又问了一句。“你拿这冰块要干么?” “叔叔受伤了。”冬冬回答,小脸仰高,黑阵一闪一闪地盯着她,仿佛想确认她的反应。 钟心恬自然不想被一个孩子看出什么,故意冷着一张脸。“他怎么还没走啊?到底想在这儿赖到什么时候?” 冬冬又眨眨眼。“妈咪,你好狠心,叔叔受伤你不担心吗?” “我干么担心?”她嘴硬。 “可你们不是朋友?” 才不是。 钟心恬抿抿唇,受不了小男孩一直紧盯她的好奇眼神,作势推了推他。“快走吧!妈咪还要准备晚上的餐点呢!” “知道了。” 冬冬捧着冰块手帕奔回后院,陆宗岳见了,连忙接过来就往自己红肿的拇指上一按,畅快的冰凉感霎时缓解了疼痛。 “冬冬,谢谢。” “不用谢我,谢妈咪。”冬冬肃然板着脸,唯有闪烁的星眸泄漏了他调皮的心思。“这冰块是妈咪包在手帕里给的。” “所以她知道我受伤了?”陆宗岳下意识地追问。“那她怎么说?!” “她说你怎么还赖着不走?” “喔。”男人垮下脸来。 小男孩见他表情失落,咯咯地笑出声来。“叔叔,看来想讨好我妈咪,你还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呢!” “是啊。”陆宗岳喃喃,无奈地叹息。 敷过冰块,又拿手帕包起拇指后,他重新振作精神。“冬冬,我们继续吧!” “好。” 整个下午,餐厅都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年轻女生来喝下午茶,坐了不到一个小时便离开。 送走客人后,钟心恬站在餐厅门口发呆,屋内一片静寂,只有夏日的微风偶尔拂来,吹动挂在屋檐上的风铃。 好像再没借口说自己忙碌,不去理会后院那男人了,总是得跟他做个了断的,今天非将他赶走不可。 不知怎地,想到自己要去扮演这个恶人,钟心恬就是提不起劲,胸臆仿佛横堵着什么东西,憋得难受。 她拍拍睑,整整衣装,督促自己进入战斗模式后,才缓缓走向后院。 可令她意外的,后院居然不见人影,男人跟小孩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难道他不告而别? 钟心恬揪着心,在屋内绕了一圈,直到看见男人的行李袋依然放在客厅沙发下,才确定他并未离开。 他没走,应该只是跟冬冬暂时出门了。 钟心恬说不清心头漫开的是什么滋味,好似有些放松、有些怅然,又有几分对自己的郁闷。 他走了不是更好吗?她干么介意他是不是不告而别? 可恶! 她怔怔地又回到后院,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正出神时,忽地感觉臀部侧缘传来阵阵震动。 她这才惊觉自己侧臀压到了一支手机,连忙伸手拿起来,那是,支正统的黑莓机,黑色的外壳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是谁的手机?该不会是那男人的吧?她记得他一向坚持用黑莓机,说是习惯了那种实体键盘的手感。 手机一下下地震动,停了数秒,又继续开始无声的呼号,萤幕显示是陆宗岳公司的号码,钟心恬本不欲理会,可对方坚持地打了一通又一通,她担心有紧急的事,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还未来得及开口,耳畔便传来一串娇嗔的埋怨。 “宗岳,你怎么搞的?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干么都不接?你人在哪里?今天不进公司吗?” 是女人。 钟心恬尽量让声调显得平淡。“小姐不好意思,我不是这支手机的主人,他现在不在,需要我帮你留话吗?” 那女人愣怔两秒。“你是谁?”辛辣的质问口吻。 “我是……餐厅的老板娘,陆先生在我们这边用餐。” “那他人呢?宗岳哪里去了?为什么是你代接他的手机?” “嗯,我想他只是暂时离开一下,应该马上会回来。” “你那边是哪里?” “花莲。” “花莲?”女人沉默片刻,接着,深呼吸一口气,似是在镇定情绪。“我姓丁,是宗岳的女朋友,能请你帮忙传个话给他吗?” 是丁茉莉!钟心恬倏地咬牙。 “你跟他说,公司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呢!请他尽快回来。” “是,我知道了。” “还有,你告诉他,我、很、想、他。”一字一句地强调。 是她的错觉吗?她总觉得丁茉莉这话里含着挑衅的意味,似乎是在藉此警告她,莫非是将她当成了勾引自己男友的狐狸精? 钟心恬怔忡地握着手机,胸口怒火翻腾。 他说他不结婚了,和丁茉莉分手了,原来根本没有! 他还说他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可他明明依然是他父亲交给他的那间公司的执行长…… 撒谎! 比起丁茉莉意在言外的挑衅,陆宗岳的欺骗更令钟心恬感到受伤,她郁恼地挂 了电话,无巧不巧,陆宗岳正于此时现身,手上提着一罐亮光漆,她顺手一甩,将手机狠狠掷向他。 他机警地接住,一脸愕然。“圆圆!” “你女朋友打来的电话!”她呛声。 陆宗岳一凛,低头检视手机的来电记录,只见最上头几通都是公司的电话号码,看来是茉莉打来的没错。 “你不是说你们分手了,还说你一无所有,连房子都没了?骗人!你这个无耻的驱子!” 陆宗岳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人,焚火的双眸映着嫣红的脸颊,竟有种别样的艳丽。 敝不得她会如此气愤,是他不该为了争取她的同情而说谎骗她。 但他也不完全是在说谎,他确实已经托房仲为他名下几间房子寻找买家,得到的现金都将捐给那间育幼院。 “圆圆,你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钟心恬咬牙切齿地打断他。“反正你跟她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我只要你马上离开,现在立刻就滚!” “圆圆……” “你走!” 陆宗岳一动也不动。 两人僵持不下,互相瞪视对方,钟心恬只觉喉头噎着一口气,恨得吐不出来。为何要骗她?为何在离婚四年后要这样找上她?他究竟想做什么?她好不容易能过平静的生活,他就不能放过她吗? 想着,她心头一酸,眼眶微红,贝齿用力咬着下唇。 眼看她将唇瓣都咬出血来,陆宗岳整个人都慌了,手足无措地想上前,却又顾忌着她的反应,不敢接近。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那次两人争执着离婚的话题,他发脾气乱砸东西,害她额头受伤流血——那疤痕,如今还在吗? “圆圆,你别生气,千万别弄伤自己。”他呐呐地,幽深的墨眸流露一丝难以觉察的黯然。“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走。” 语落,他深深长长地看她一眼,毅然转身离开。 第4章(1) 夏夜的田野风情最是迷人,凉风徐徐,蛙鸣声声,花影伴月色摇曳。 可钟心恬坐在摇椅上,看着深邃苍蓝的夜空,只觉得那一枚新月特别像支尖锐的钩子,刺破了天幕,亮着微微血色的光芒。 月华清冷,她的心也寂静如冰。 幸而在她正觉得过分凄清的时候,那个总是绽着开朗笑容的小男孩闯进后院了,微湿的发绺可爱地垂在额前,身上带着刚刚沐浴饼的馨香。 “妈咪!”小男孩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俐落地爬上摇椅,坐在她身旁。 “洗好澡了?”她对他微笑。 “嗯。”冬冬用力点头,颊畔笑出淘气的酒窝。 “呐,吃西瓜。”钟心恬忍住想捏小表一把的冲动,拿起事先切好的西瓜盘,递给他一片,自己也拿了一片。 一大一小在摇椅上依偎坐着,一口一口地啃着西瓜,如果不是那男人的影子一直在心头缭绕不去,钟心恬真觉得此刻算得上平凡的小幸福。 冬冬仿佛看出她眉间郁郁,墨亮的眼珠机灵地一转。“妈咪,你为什么赶帅叔叔走?” 在冬冬嘴里,“帅叔叔”已成了陆宗岳的代号。 钟心恬停下吃西瓜的动作,涩涩地苦笑。 “这张摇椅是帅叔叔特地修好的呢!他知道妈咪喜欢坐这个,今天忙了一天,本来还说要用亮光漆重新把摇椅刷得亮晶晶的像新的一样,结果还没来得及漆,你就赶人家走了。”冬冬吃完一片西瓜,又贪心地拿了一片,小嘴嘟嘟的,流露些许埋怨之意。 钟心恬沉默半晌,艰难地自喉间吐落嗓音。“你喜欢那个叔叔?” “嗯,喜欢。”小冬冬居然毫不犹豫地点头。“妈咪不喜欢吗?” 钟心恬心口一揪。 曾经,她是很喜欢很喜欢那男人的,喜欢到连自己都可以不顾,每天的生活重心就是讨他欢心,她喜欢到恨不得将自己的所有都掏给他,几乎失去灵魂。 可那样的喜欢,太沉重,那样飞蛾扑火的爱,太令人心伤。 她再不会那样去爱一个人了…… 她幽幽叹息。“冬冬,有件事妈咪没告诉你,那个叔叔……其实是妈咪以前的老公,后来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啊。”冬冬脆声说道。 “你知道?”钟心恬讶异。“叔叔告诉你的?” “不是,是我自己猜到的。”冬冬眨眨眼。“妈咪忘记自己手机里有你和叔叔的合照吗?有一次我看见了,你就跟我说那是以前跟你结婚的人,昨天叔叔来我们家门口,我一眼就认出他了!他长得比照片上老了几岁,不过还是一样很帅。” 冬冬一面说着,一面像小松鼠似地啃着西瓜,胖胖的小手一下沾满了西瓜汁。钟心恬看着摇头,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替他擦手,冬冬乖乖地将小手举得高高的给她擦,葡萄般的黑眼睛一迳盯着她。 “妈咪,叔叔说他以前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你是因为这样才不肯原谅他吗?” 钟心恬一窒,小男孩的问话太犀利,直击红心,她可以选择敷衍,但不知怎地,面对他纯真清澈的眼神,她无法轻易说谎。 “以前的事,妈咪忘不了,还有他也很不应该,今天又骗了我。” “他骗你什么?我替你去揍他!”冬冬挥挥小拳头,一副打算冲出去当正义使者的模样。 钟心恬不禁莞尔,伸手揉揉小男孩的头。“算了,反正他都走了。” “你不想他再回来吗?” “不想。” “骗人!”冬冬直接拆她的台。 钟心恬愕然,正欲反驳,只见小男孩从容地从短裤口袋拿出一支手机,在她面前摇了摇,她认出那正是属于自己的。 她一把抢回来。“你什么时候偷拿妈咪的手机?!” 冬冬吃吃地笑,墨眸一闪一闪的,一脸“来不及了,我都看见了”的表情。钟心恬蓦地脸颊微热,虽然冬冬一句话也没说,但她知道他肯定是查看过她的手机相簿,确定她和陆宗岳的合照依然存在。 “我现在就删掉!”她赌气似地宣称,手指在萤幕上滑动,找到相簿里几张珍藏的照片。 真的要删除吗?不管怎样,那总是属于她和他的回忆,快乐也好,悲伤也罢,都是她人生的一部分。 “删啊!怎么不删?”小男孩双手抱在胸前,闲闲地问。 钟心恬一咬牙,狠下心就要点选删除,千钧一发之际,手机铃声恰好响起,她瞥一眼来电显示,眼睛一亮。 “冬冬,是你妈打来的耶!” 她笑着接起电话,连自己也没察觉方才还莫名紧缩着的胸口此刻已悄悄地舒展开来。 回到台北,继续进公司处理各种公事,陆宗岳只觉得异常烦躁。 从前他是个工作狂,遇到心情不好时,只要埋首公事往往就能够专心致志,甚至废寝忘食,就连丁茉莉都经常打趣在他心中是工作第一,她这个情人只能排第二。 可如今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的心境已大不相同,这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就是在事业上成就再卓越又如何?这世界少了他,就像是一台大型机械少了一颗小小螺丝钉,丝毫不影响运转的效能。 走到生命的尽头,余下不多的时间,他宁愿用来照顾自己在乎的人。 他宁愿留在圆圆身边,他想留在她身边! 可她不要他。 她恨他,不愿原谅他,相较于他恨不得时时刻刻守着她,她却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这是报应。是他应得的,她对他的排斥、愤恨、厌恶,全都是他应得的,他没有委屈的理由,只能接受…… 好不容易看完桌上最后一份公文,敲门声正好响起,丁茉莉盈盈走进来,手上捧着托盘。 “累了吧?我特地帮你煮了咖啡。”她将一杯香醇的黑咖啡递到他面前。 若是从前,这种略带苦味的黑咖啡正是他最喜欢的,可是…… 陆宗岳淡淡地推开咖啡杯。“医生说我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暂时要戒掉这些刺激性饮料。” “喔,这样啊。”丁茉莉霎时有些尴尬,这些医嘱她竟然没用心记下,别说她是他的恋人,就算纯粹只是秘书,她这种不关心上司的表现也不及格。“那我去帮你换另一杯饮料?果汁好吗?” “不用了,我喝白开水就好。”陆宗岳端起水杯,浅啜一口。 丁茉莉更尴尬了,但她向来很懂得在他面前撒娇,故作俏皮地敲了敲自己的头,责备自己几句,见他面色平和,没什么不悦之意,便走到他身后,假意替他捏肩膀消除疲劳,一面漫不经心似地问道。 “宗岳,你一直没说你去花莲是去见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直截了当的四个字。 她怔了怔,他很少用这么冷淡的口吻对她说话,她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想了想,索性继续使用撒娇攻势,藕臂从身后勾搂他颈脖,在他耳边挑逗地吹气。“你这坏蛋,该不会是背着我偷偷去那边见别的女人吧?不然怎么会有女人帮你接手机?” 他没有拒绝她的亲近,却也不似从前会软子与她耳鬓厮磨,只是语气平静地回答。“她只是我去吃饭那间餐厅的老板娘。” “那你到底是去见谁?为什么不告诉我?” “就一个老朋友,他在越南有投资,我考虑跟他合作,在那边扩厂。” “你要在越南建工厂?”丁茉莉惊讶,主动放开他。 “嗯。”他抬头看她,墨眸深不见底。 她忽然感觉他有点陌生,呐呐地问:“这么大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只是个秘书,有必要知道吗? 他沉静的眼神似是在反驳她。 她心韵漏了一拍。“不是,我的意思是……哎,你怎么这么小气嘛!又不是什么商业机密,干么不告诉人家?”即便是处在如此不自在的状态,她依然不忘伸手妩媚地拨了拨发梢。 他当然看得出她是在对自己施展女性魅力,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现在你不是知道了?总之我是在帮公司找资金,你别胡思乱想。” “知道了,人家也是因为太爱你才会心慌嘛!”她软软地娇嗔,摆出一副落落大方、不耍任性不吃醋的好情人姿态,跟着眼珠一转。“对了,我下午要去银行一趟,你有没有什么事要我帮你办?” 这是借故在向他讨印章了。 陆宗岳暗暗冷笑,他可没傻到把自己的私人印鉴再次交给她。 “没事。”这回更简短,只用两个字就打发了她。 她面色微变。 他假装没注意到,转开话题。“对了,你替我吩咐下去,既然我们公司内部的公文往来流程都已经电子化了,以后各部门就彻底落实电子签章制度,这样公司也能节约成本。” 她眨眨眼,正犹豫着,他又丢下另一枚炸弹。“还有你去帮我仔细查查,这阵子公司几个大股东手中的持股是否有异常买卖的情形?” 她呼吸一窒,努力维持表情自然。“你是怀疑……” “只是预防万一而已。”他一派淡定。“毕竟我昏迷了一个多月,或许会有人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会想乘机争夺公司经营权。” “我知道了。”丁茉莉嫣然一笑,表面毫不在意地应允,眼波流转之间,却是偷偷观察着他神情的变化。 他不怕她看,演戏谁不会?他以前只是没想过在她面前惺惺作态。 其实关于股权移转的情形,他早已经由别的管道查证,如此交代她,一来是表示自己对她还是相当信任,二来则是透过她放话给那个蠢蠢欲动的内贼。 暂且先压着对方不敢轻举妄动,等到他一切都准备好了放出饵来,就更容易引诱对方一口咬下。 丁茉莉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正想再试探几句,电话铃声忽地响起。他接起话筒,一面以手势示意她自去忙碌,她只好满怀心事地退下。 “也不晓得是不是我多心了,我总觉得宗岳这次醒来后怪怪的。” 鲍司内某间私人办公室,丁茉莉假借送文件,和一个相貌清俊的男人密谈。男人见她一进来就关门落锁,会意地一笑,双臂一拉便将她托坐在自己大腿上,不料她却是无心与他亲密,忧心忡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愣了愣,警觉地皱眉。“哪里怪?” “他把放在我这边的印监都收回去了,刚刚还让我传话给公司各部门主管,落实电子签章制度。” 男人想了想。“这个制度不是在他昏迷前就已经决定要做了吗?有什么不对?” “重点是他把寄放在我这边的私人印章也收回去了,我刚刚借口说要去银行,问他有没有什么事要我代办的,他也说没有……” “可能他真的没什么重要的事要你去银行帮忙办。” “他还要我查最近公司大股东之间是否有股权异常转移的情况……” “什么?!”男人真正震惊了,倏地身子一僵。 丁茉莉察觉到他肌肉僵硬,回眸横他一眼。“你先别担心,我们什么都还没做,他查不出什么来的。” “那倒也是。”男人松了口气,低下头来亲亲她的唇。“还是我的宝贝聪明,那时候提议再观察一阵子,小心为上。” “那当然啦!”她没好气地捏捏他胸膛。“要是真由着你这个急性子的乱冲,现在我们就进退不得了。” “呵呵,多亏有你!”男人又吻上她,两人缠绵了一阵,弄得彼此都气喘吁吁,男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唇,冷静下来寻思目前的处境。 “既然陆宗岳还是把这件事交给你调查,可见并没怀疑到你身上,大概是怕他继母和弟弟那边搞什么小动作吧!” “嗯,我想也是。”丁茉莉点头同意,可转念一想,秀眉又蹙拢。“我是担心陆宗信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你也知道,陆宗信老是挑拨我跟宗岳的感情,有一次还当着宗岳的面讽刺我是因为钱才回到他身边。” “你不是吗?”男人似笑非笑地掐捏她脸颊。 “你这没良心的坏蛋!”她娇嗔地打他的手。“我这都是为了谁啊?” “好好,我的美丽小宝贝,知道你是为了我。乖啊!扮哥疼你。”男人抱着她又亲又揉,,面喘着粗气在她耳畔安慰。“放心吧,他们两兄弟感情那么差,就算陆宗信说了什么,陆宗岳又怎么会相信?你可是他最难以忘怀的初恋,你不是说为了跟你复合他等了好几年?” “对啊,他可是撑到我跟美国的男朋友分手了,才重新追求我。” “哈哈,他一定想不到你在美国交往的男人就是我。” “是我瞒着不让他知道。”丁茉莉娇娇地睨了男人一眼。“我也想不到你这么不要脸,都分手了还死缠烂打。” “我不缠着你,你今天能是我的吗?”男人舌忝了舌忝她敏感的耳窝。“宝贝可是我的命,失去你我可活不下去。” “你就贫嘴吧!”丁茉莉被他舌忝得耳朵粉红,浑身发热。“他从来不像你这样哄我,说是爱我,却连好听话也不哄我一句,之前还为了让他爸安心,娶了别的女人……在他心里,我永远排不上第一位,可能都还没他的工作重要。” “在我心里,你可是最最重要的,爸爸妈妈兄弟朋友通通都要靠边去!”男人深知她的心意,顺着竿子往上爬。“宝贝说什么,我就乖乖地听,你指东我不敢往西,呵呵。” 丁茉莉娇哼一声,男人听出她已情动,得意地用胯/下硬物顶了顶她翘臀。 “宝贝,我的小兄弟又想你了。” “是吗?”玉手往下,握住那硬烫的东西用力掐握。“现在还想不想了?” “愈痛愈想,怎么办?”他涎着脸笑道。 “你啊……” 随着这似嗔非嗔的娇声落下,男与女激情地交缠,室内顿时春光无限。 第4章(2) 又是平淡的一天,吃过早餐后,冬冬就出门和邻居孩子们去玩了,钟心恬则是窝在厨房里准备餐点。 今日特餐是咖哩牛肉,随着时间过去,厨房里逐渐飘开浓醇的咖哩香。 接下来是烤蛋糕,将搅拌过后的蛋黄糊和打发的蛋白霜融合,倒入戚风模,送进烤箱,设定好时间。 她打算做冬冬最爱吃的芒果女乃油蛋糕,事先买了好几颗新鲜的芒果,正想取出其中一颗切开时,手机忽地响起简讯铃声。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点阅,是一通垃圾简讯,她随手删除后,心念一动,不觉点开了相簿。 视线凝定在其中一张照片上,点选,放大。 照片上的她很年轻,才刚刚从大学毕业,和大她几岁的男人并肩坐在公园的一张摇椅上,她记得自己是一手拿着冰淇淋甜筒,另一手举高手机自拍。 甜筒是陆宗岳买来给她的,算是赔罪的礼物,因为他骑单车时不小心撞到她,两人在地上跌成一团,虽然他拿自己的身体当垫背,她依然受了伤。 那时正值炎热的夏天,她借口自己受伤了走不动,赖在摇椅上,要他买冰淇淋请她吃。 他一脸不情愿,却还是买来了,坐着陪她吃,还跟她拍下了这张合照。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双方的父亲早就认识,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 就在那天,她不曾为谁意动的芳心初次萌芽了情爱。 她不是他的初恋,可他却百分之百是她的初恋。 纵然之后她为了爱情尝尽酸楚,也从来不曾忘了那在她记忆里最甜美的一日,一眼即是永恒。 应该删除这张相片吗? 不止一次犹豫过,却是一次又一次选择了保留,既然她这辈子不会再像那样爱一个人了,何不就让这份珍贵的回忆成为唯一? 她怔怔地望着萤幕上的相片,直到一串急促的电铃声惊醒了迷蒙的思绪。 “心恬,心恬!你快出来!”有人在屋外焦急地喊她。 她心神一凛,将手机放回口袋,瓦斯炉上的炉火也暂且关了,急奔出去察看,来人是住在附近的一位中年大婶。 “怎么了?美丽姐,发生什么事了?” “快点跟我走!”何美丽一把扯住她就往外拉。“你家冬冬出事了!” 钟心恬闻言骇然,顾不得自己身上还穿着围裙,随手带上篱笆门,便跟着何美丽往小镇一处淤积的大池塘跑去,原来冬冬和几个孩子来这边钓鱼,却意外掉进水里。 他会游泳,本该不会有事,偏偏落水时脚踩被水草缠住,一时紧张又抽了筋,吓得几个小表头到处喊救命。 钟心恬赶到现场时,冬冬已经被救上来了,救他的是一个身材挺拔的大男人,将他打横抱在怀里,两人身上都湿淋淋的,狼狈不堪。 见冬冬没事,她心下一松,可视线触及那男人,又不禁心跳加速。 怎会这么巧,就是陆宗岳救了孩子呢? “圆圆!”与她四目交接,陆宗岳微微咧嘴,笑容带着几分局促和傻气。“我又来了。” 由于冬冬这场落水意外,钟心恬决定休店一天。 回到家后,她催着大小两个男人都先洗了个热水澡,接着让他们上餐桌吃了一顿饱饱的午餐,当然,冬冬可没放过自己最爱的芒果蛋糕,连吃了两块才捧着圆滚滚的肚皮拍呀拍,半躺在椅子上当小少爷。 钟心恬看他眼睛眯了又眯,知道他是累了,催促他回房睡午觉。 他没强撑,乖乖地点点头,只是临走前特别叮咛陆宗岳。“叔叔,谢谢你救了我,你今天晚上一定要留下来喔!我要好好报答你的恩情。” 一个小表头,能报答什么呢? 钟心恬板着脸,明知这是冬冬借口挽留陆宗岳,却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地看这大男人对小男孩眨眨眼,达成双方理解的默契。 冬冬离去后,厨房内只剩钟心恬和陆宗岳两人独处,她闷不吭声,他一时也找不到话说,气氛僵凝。 许久,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打破沉寂。“对了,我车子里有要给你的东西。” 语落,他不等她回应,迳自去屋外从他停在路边的宝蓝色跑车里翻出大包小包,满满地抱在怀里走回来。 她看着他像献宝似地一一取出袋里的东西,人参、燕窝、鱼翅、鸡精,还有两只新鲜的全鸡、一大块羊肉…… “这些都是我在花莲市区买的补品。”他笑道。“你太瘦了,得好好补一补。” 他自己才需要补吧?瞧他脸色那么苍白,才刚从长期昏迷中醒来,怎么也不懂得保重自己的身体? 她瞪视他,好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一路从台北开车过来的?” 台北到花莲开车并不方便,苏花公路美则美矣,却是紧邻断崖绝壁,不但费时冗长,稍一分神更可能闯下大祸,还不如搭火车,若是坐上太鲁阁号或普悠玛号的班次,只需两小时就能抵达花莲市区。 “嗯。”他点头。“昨天晚上忽然想过来,火车夜班班次都没了,索性就自己开车。” 她倏地倒抽口气,狠狠瞪他。“你居然半夜开车上苏花公路?找死吗?” “呵呵。”他干笑两声。 还笑得出来?半夜开车容易精神不济,再加上走的是那么危险的苏花公路…… “下次不准这样了,一不小心会出事的。”她慎重警告。 他却是抓到她话里的语病,俊眸一亮。“这么说你允许我下次再来?” 她默不作声。 “圆圆,我今天晚上可以留下来吗?”他小小声地问,那么小心翼翼,带着一丝期盼与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咬咬牙,不许自己心软。“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打算又晚上开车回去?” 他又是两声干笑,没有否认。 “才刚刚从鬼门关走一圈回来,你想自己再将一条小命送回去?”她语气辛辣。 他没说话,抬手不好意思似地模模头。 略显孩子气的动作看得她微微一怔,在她面前,他一直都是一副大男人的姿态,有时近乎狂妄霸道,印象中只有他偶尔生病或酒醉时,会流露些许脆弱。可现在,他分明神智是清醒的…… “圆圆,我……”他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感觉喉咙一痒,咳嗽起来。 这一咳仿佛就止不住,连续咳了好片刻,咳得她不由得心慌意乱,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跳进水里着凉了?”她忍不住问,语音微哑。 “哪有这么虚弱?”他笑。 还说不虚弱?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神情看来有多憔悴! 她又是气恼,又是难受,胸臆缠结着百般复杂的滋味,不得不敛下眸,掩藏自己的情绪。 见她不言不语,容颜凝霜,他顿时有些慌,呐呐地问:“圆圆,你生气了?”她用力咬唇。 “你别生气,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不会做什么的,你要是不高兴的话,我马上就走……” “不用。”她冷冷打断他。“就当替冬冬还这份人情,你可以在这里住一个晚上。” “真的?”他喜出望外。 她不敢看他欣喜的表情,漠然起身。“既然你带来那么多补品,晚上我们清炖苦瓜羊肉药膳汤来吃吧!夏天适合凉补。” “我来帮你!”眼看她准备将他带来的新鲜羊肉剁成块,他自告奋勇地表示愿意代劳。 她也不跟他争,教他怎么将羊肉块剁得整齐漂亮后,便自行去准备其他材料。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进厨房,从前她为他做过那么多顿饭,他不曾想过帮一把手,直到如今他才领悟原来亲自动手做料理也别有一番乐趣。 她虽然表面上不理他,可他感觉得到她的目光不时会悄悄朝他望来,像是担心他剁肉剁到自己的手,他忍不住微笑,很高兴她对他这个前夫并不完全是恨,依然有那么一点点关怀。 可这份喜悦在她偶然抬手拨开额前的刘海便转瞬消逸无踪,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额头上仍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那是他留下的伤口…… “怎么了?”她察觉他的异样,转过明眸。 他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她微笑,可终究无法掩藏黯淡的眼神。 “你该不会又弄伤自己的手了吧?”她走过来想察看他的手。 他满手黏腻,不想弄脏她,连忙用洗手乳洗了洗,才摊给她看。“没事,你别小看我,切点羊肉不算什么难事。” 她确定他没受伤,安下心来,可不一会儿又厌恶起自己对他的关切,秀眉懊恼地一蹙。 他看着她微微蹙拢的眉宇,不免也看见她额上的疤痕,胸口不由自主地缩紧,下意识地伸手抚上她光洁的额头。 她吓一跳,往后闪躲。“你做什么?” 他只是蜻蜓点水的一触,很快便缩回手。“那时候,很痛吧?” 她怔忡地凝视他怅然的神情,倏地领悟他在问什么,心房一阵沁冷,如漫天雪花飞过。 “对不起。”他哑声呢喃。 她别过头。“我没怪你。” 为何不怪?怎能不怪? 他莫名地心酸,其实从乍见她额头流血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悔恨自己太冲动,伤了柔弱的她…… 他抬手再度抚模那处令他疼痛的印记,暖暖的男性呼息吹拂着她。“圆圆,我知道自己不该跟你说这些,可你相信我,我真的很想跟你和好。你是个好女人,是我当时不懂得珍惜。” “别说了。”她嗓音发颤,纤瘦的身子更是颤动不止,就连浓密的羽睫也在他眼里晃成两弯月影。 他心一动,回过神时,微凉的方唇已吻上那个小小的印记。 她惊到了,他也一样,两人同时都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一阵清风吹来,响动了屋外的风铃,她和他贴映在窗帘上的剪影,才羞涩地分开—— 第5章(1) 宛如天外飞来一颗小石子,这个意料之外的额吻,在两人心湖里投下圈圈涟漪,余波荡漾。 但两人都有默契地不去提起,假装那个意外并不存在,直到这天深夜,当冬冬缠着陆宗岳打电玩游戏,玩累了上床睡觉后,他们才又有了独处的机会。 许是月朦胧人也朦胧,钟心恬捧着杯花茶坐在客厅沙发上,望着斜倚在窗边似是若有所思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问出盘旋心头许久的疑问。 “你跟丁茉莉究竟怎么回事?!” 他微微一震,墨幽的俊眸望向她,隐隐闪灿着复杂的光芒,良久,薄峻的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就像你之前看见的那样,她其实一直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瞒着我劈腿,我既然知道这件事了,又怎么可能继续跟她在一起?” 亲口承认情人的背叛,对如他这般骄傲的男人来说是一种耻辱,钟心恬能理解他的窘迫,她不确定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好像有几许快意,又有些为他难过。 她想起数日前接到的那通电话,丁茉莉责问她的口吻可不像是个已经成为“过去式”的女人。她蹙了蹙眉。“你们还没正式分手吗?” “她还不晓得我已经知道她劈腿的事。” “为什么?” 他涩涩地解释。“她跟那个男人合谋想夺取鲍司利益,我想透过她找出那个内贼是谁。” 她秀眉一挑。“所以你是在跟她演戏?” “嗯。” 的戏吗?会不会其实他心里还有依恋?她轻声冷哼。 他聪出了她的不以为然。“你不相信我?” 她嘲讽地撇撇唇。“我相不相信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他慎重声明,来到她身边,墨眸认真地俯视她。“圆圆,我希望我们可以做朋友。” 她心韵跳漏一拍,他看着她的眼神太专注、太认真,令她莫名心慌。她下意识地稍稍侧过脸,回避他的视线,粉唇嘟了嘟。 “朋友不是说说就算的。” “我知道。”她略微不情愿的口吻令他不由自主地微笑。“我会证明自己值得你的友谊。” 她没说话,藉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心湖的波动。 他意味深长地凝视她许久,久到她差点想出声抗议,脸颊悄悄地发热。 终于,他饶过了她,从袋子里取出一台笔记型电脑。“圆圆,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她好奇地问。 他没立刻回答,在桌上打开电脑,叫出他事先准备好的公司各级主管的人事资料。“你不是说你看过丁茉莉跟别的男人约会吗?你帮我看看,看你能不能认出那人是谁。” “你确定他是你们公司的人?” “应该是。” 钟心恬犹豫地咬咬唇。“可是那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我只是偶然在一家餐厅看到,我怕自己认不出来。” “没关系,你不必有压力,认不出来就算了。”陆宗岳安抚地说道。 钟心恬不再推辞,从他凛然的神态看出这件事的严重性,他从父亲手中继承这份家业,她明白他对公司有多看重,如果丁茉莉真的跟别的男人合谋对公司不利,她希望自己能帮他解决这个难题。 她仔细地检看每个人的照片,陆宗岳很细心,找的并不是那种呆板的半身照,而是各式各样的生活照,每个人都有好几张,穿着打扮及举动姿态都各有相异。 她一一辨认比对,虽然她当时只是偶然瞥见那男人,但因为太过震惊,她细细地看了他好几眼,想看出对方到底有哪里比陆宗岳出色,否则怎会有本事让丁茉莉三心两意? 所以,她将所有主管的照片看过一轮后,心下已有定见,挑出其中一张。 “我想……就是他。” 陆宗岳面无表情地看向萤幕。 林栋梁,公司的研发副总,他特意从美国延聘回来的优秀人才,也是他向来敬佩的学长。 竟然是这家伙! 陆宗岳盯着照片,眼神不见一丝愤懑或激动,只有绝对的冷然。 他太冷静了,钟心恬看着,反而感觉到一股不祥的意味。“你打算怎么做?” 他淡淡一笑,笑意却不及眼眸。“他是公司的研发主管,掌握太多机密资料,我不会轻易动他,只能等他自己跳进陷阱。” 什么陷阱?她想问,却强迫自己忍住。 他不会告诉她的,以前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他就不曾对她提关于公司的事,想必是嫌她不懂,如今他们都离婚了,他更没必要跟她说这些。 若不是要她帮忙找出内贼,他怕是连公司主管的照片都不会给她看吧! 钟心恬正酸涩地寻思时,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陆宗岳竟开始主动跟她介绍这些主管的来历背景。 “这是我们公司国际营运部的主管,是台日混血儿,前两年才刚结婚,听说跟老婆感情很好……这位是公司的老臣,现在掌管人事,也是董事会的成员,拥有将近百分之五的股份……” 他钜细靡遗地为她讲解,钟心恬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抬头看她惊讶的表情,眸光一黯。“以前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公司的事。”苦涩的语气恍若在自责。 她更惊愕了,傻傻地瞪着他。 “你不想听吗?”他语音低哑。 想听的,曾经,她很想听他说任何有关于他生活的一切,无论是公司的事或是私人的兴趣嗜好,可是…… 现在说这些,他不觉得太晚了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当朋友?”他似是看透了她的思绪,半自嘲地一笑。“朋友之间也可以分享这些的,不是吗?” 她默然无语。 他当她是默认了,继续跟她分析每个主管的优劣之处,然后异常严肃地叫她。 “如果要从这里头选一个带领公司的人,你觉得谁会做得最好呢?” 为何要问她这种问题?关她什么事? “别说不关你的事。”他又看穿了她的思绪。“就当给我这个朋友一点意见,你觉得公司如果要选一个继任的领导者,选谁最好?” “你。”简洁干脆。 他一愣,似是不可置信她会如此回答。 她微敛眸,不好意思直视他过分湛亮的眼神。“你会是个能让公司成长茁壮的人,你眼光卓越、心思缜密,也善于用人唯才,不怕下属功高震主,只要员工肯努力,你绝不会亏待他们。” 在她心里,他是这样的男人吗?至少在这方面,她对他评价不低呢! 不知怎地,陆宗岳胸口一阵评然直跳,就好像她的赞语是赠予他多年来在事业上冲锋陷阵的勋章,将这枚勋章挂在身上,令他飘飘然。 他深吸口气,尽量不使自己显得像孩子般雀跃。“除了我以外呢?你会选谁?” 既然决定在死后将公司股份留给她,他希望她到时能以股东的身分,支持一个能够领导公司的继任者,但目前不宜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自己有这样的打算,只能以迂回的方式引导她思考。 “除了你以外?”她皱眉,似乎在思索一个很困难的问题,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迟疑说道。“或许……我会选总厂长吧!” “他?”陆宗岳讶异。“不会太老了吗?” “你爸爸以前跟我说过,总厂长从他创业初期就一直跟着他,对公司忠心耿耿,没有比他更爱这间公司的人了。”她顿了顿,看出他的神情并无轻蔑之意,于是大着胆子继续发表意见。“他若担任领导者,或许开创性不足,但守成绝对有余。而且你刚刚介绍他时也说,他虽然年纪大了,却不会像一般老人固执,很乐 意给年轻人机会,所以我想他就算有些不足之处,也会找到合适的人才来帮助自己。” “……你说得对,刘叔确实是那样的人。” 陆宗岳有些震惊,没想到她的看法竟与自己不谋而合,他原以为得费一番力气帮助她厘清思路,看来她比他想像的聪明灵慧多了。 以前自己是怎么了?陆宗岳不禁暗暗苦笑,觉得自己好似一个不识货的商人,错过了蒙尘的明珠。 钟心恬瞥了他复杂的神情一眼,接着又垂下眸,迟疑片刻,才轻声说逍。“我流产那天,正好碰见刘叔,是他开车送我到医院的。” 听她乍然提起流产的事,陆宗岳不觉目光一黯,可思索一番她的话后,脑海倏地灵光一闪。“你说是刘叔送你去医院的,所以那天你在公司附近吗?” “嗯。”她低声应,螓首低垂,露出洁白莹腻的后颈。“那时候我刚学会了怎么炖牛肉饭,想送便当给你。” 原来如此,原来那天她是特意来送便当给他吃的。 陆宗岳胸口一拧,有些透不过气,他忽然想起之前去菜市场打听圆圆的消息时,那个给他住址的大婶也提过圆圆跟她学做牛肉面…… 牛肉面、炖牛肉饭,这些都是为他而学的吧?她知道他喜欢吃牛肉类的料理,为了讨他欢心,才不辞辛苦地去学习,她是那么用心地想经营和他之间的感情,而他却…… 望着眼前佳人纤细柔弱的倩影,陆宗岳只觉得胸臆纠结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歉意与心疼——她真的好瘦,他一定要好好地养胖她! 为了进行自己喂养前妻的大计,陆宗岳每隔两天便会来花莲一趟,他听她的话,不再开车走苏花公路,把爱车留在她家屋外,搭火车来回。 每次来花莲,他就嚷嚷着自己身体虚弱需要时常补好料,非拉着她炖补汤一起喝,三餐都盯着她吃饭,不吃两碗饭就不准她收筷子。 也不晓得是每顿饭都加分量,或是补汤和补品吃多了,钟心恬气色越发红润,身上也开始长肉,短短不到十天就胖了两、三公斤。 陆宗岳对这成果并不满意,离他设定的目标还远得很,尚须努力。 这天,他人坐在台北办公室处理公事,一颗心却早已飘往花莲,寻思着下班后要去找一位朋友介绍的知名中医师,请对方开一些对女人有益的药方。 正出神时,一道幽幽的嗓音忽地在他身后响起—— “你可别只顾着沉醉在温柔乡,忘了我们的交易。” 陆宗岳一震,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影半透明的少年飘浮似地坐在窗台上,五官长得颇俊俏,脸色却是苍白似鬼。 好吧,这家伙的确算得上是鬼,更精确地说,他是负责引渡亡灵到黄泉之路的死神。 据他的说法,这世间的死神不止他一个,有数以千计的同僚或主动或被迫担任这项工作,就像征兵制一样,他服的是死神义务役。 “是你啊!”认出来人以后,陆宗岳笑了笑。 这个编号亚洲第九八三号的死神似是很不满他一派轻松的神情,阴阴暗暗的黑眸射出两道阴暗至极的光芒。 “你就不能表现得畏惧一些吗?我可是死神。” “那又怎样?” “你这样让我很没威严。” 陆宗岳正端起钟心恬为他特制的花草茶来喝,闻言呛了呛,半无奈似地瞥向状若义正辞严的死神少年。 说实在的,就这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长得还不是特别壮硕,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他实在无法生出敬畏之心。 何况他在这个少年死神第一次出现时,已经确确实实地惊骇过一次了,再一次惊骇,也未免显得他这个大男人太胆小。 不过嘛,既然对方是死神,他总要适度表示尊重的。“你放心吧,答应你的事我一直放在心里。我已经请我的会计师和律师在清点我的财产了,该给你的那一半我会准备好。” “不是给我,是给育幼院。”少年幽幽地纠正。 陆宗岳看着少年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心念一动。“那间育幼院对你真这么重要吗?都当了死神了还放心不下?” 少年侧过头望向窗外,眼神迷蒙,似是陷入遥远的回忆。“那里是养我长大的地方,那些孩子都是我的弟弟妹妹,是我亲爱的家人。” “亲爱的家人……”陆宗岳咀嚼这极具分量的几个字,忽然感觉喉间涩涩的,良久,一声叹息。“你比我幸运,死了以后还有令你牵挂的家人,甚至为了保护他们,不惜触犯禁规。” “你不也有吗?”少年转回头来望他,语音一贯的虚无飘渺。“这件事要是被发现了,我们两个都会被惩罚,至少几百年无法投胎,可你不也一样为了那个女人,同意跟我交易?” 圆圆。 脑海里浮现一张温柔恬静的容颜,陆宗岳只觉得满腔甜蜜夹杂着酸楚。 “我们都有想保护的人。”少年感慨地低语。 深思片刻,陆宗岳蓦地释然而笑。“我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让我的灵魂飘出来看到一切,我可能到现在还被蒙蔽了眼睛。” 临死前,能有机会弥补错误,他其实也很幸运,不是吗? 第5章(2) 一番交谈后,为了让少年安心,陆宗岳决定亲自去那间育幼院探访,毕竟要捐款给人家,总也得先拉拉关系,否则到时有人起疑,反而会给院方带来麻烦。 他调出育幼院的资料来看,这才发现育幼院的所在地正巧就在钟心恬曾经住饼的那个花莲小镇,这下他可有理由了,趁着礼拜三餐厅的公休日,开车载着她和冬冬一同出游。 回到曾经熟悉的小镇,看着青山绿水,白云悠悠,仿佛遗世独立的景致,钟心恬有些怀念,也有些感慨。离婚之后,她最难过的那几年几乎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这里有她疗伤止痛的回忆。 陆宗岳察觉到她激动的心绪,特意开车慢慢地绕了小镇一圈,让她好好温习小镇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瓦,最后才将车子停在育幼院门前。 下车后,钟心恬凝望着育幼院漆成女乃油黄色的大门,若有所思。 “这里是哪里?”冬冬跟着跳下车后,站在钟心恬腿边好奇地问。 “这是育幼院。”她低头向他解释。“就是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的地方。” “喔,我听妈妈说过,孤儿很可怜。”冬冬同情地点点头,又望向陆宗岳。“叔叔,你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 陆宗岳早就想好了理由。“我有个朋友小时候在这里长大,他现在人在国外,托付我偶尔过来看一看他们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钟心恬意味深长地瞥望他。 “你以前来过这间育幼院吗?”他刻意忽略她眼中的疑问,笑笑地问。 “嗯。”她点头。“之前我住在这里时,每个礼拜都会有一天过来育幼院当义工,做些点心给孩子们吃。” 她竟每个礼拜来当义工? 陆宗岳有些吃惊,却又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她是个心地良善的女人,容易心软,很能设身处地为人着想,当年在照顾他重病的父亲时,也是尽心尽力,不曾表现过丝毫不耐。 如今回想起来,他不得不承认,能够娶她为妻其实是他的福气,这世上如她这般纯善体贴的女人并不多。 思及此,他不觉微微一笑,墨眸熠熠生光地看着她,看得她不自在地别过眸,率先推开门踏进院子里。 不算宽敞的前院辟成孩童的游乐场,错落安置着跷跷板、秋千、溜滑梯等各项游乐设施,还有一方小小的沙地,供孩子们玩沙取乐。 此刻正值中午,孩子们约莫都在屋内吃饭,院子里空无人影,一个斗材微胙的男人从落地窗走出来,似乎觉得天气很热,卷起了衬衫衣袖,拉松领带。 钟心恬眨眨眼,忍不住扬声。“你怎么也来了?” 男人震了震,这才看见前院大门口来了人,认出她纤细窈窕的倩影,眼眸倏地一亮,急急大踏步走过来。 “钟小姐,我终于见到你了!” 谁都听得出他话里藏不住的兴奋与愉悦,钟心恬怔怔地望着他,陆宗岳则是眯了眯眼,眼神变得格外锐利。 男人仿佛也察觉自己有些失态,伸手模模汗湿的头,尴尬地解释。“我是……因为很久没见到你了,这里的院长跟我说你搬家了。” “嗯,我现在住在别的小镇。” 钟心恬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屋子里的人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动静,几个孩子探头探脑往外一看,纷纷认出她来,欢快地大叫。 “是心恬阿姨!心恬阿姨来了!” 孩子们呼朋引伴,团团围住了钟心恬,对着她问长问短,玩笑又撒娇,把陆宗岳和冬冬都挤在了包围圈之外,直到院长和育幼院几个老师也出来察看情况,才笑着把一行人请进去一起用饭。 陆宗岳注意到,席间那个胖胖的衬衫男一直有意无意地望向钟心恬,眼里分明写着对她的爱慕。 “叔叔,看来你有情敌了。”冬冬坐他旁边,也看出些端倪,故意踢踢他的脚,很不怀好意地低声笑道。 陆宗岳瞪小表头一眼。 “听说那个胖叔叔是律师,以前帮院长处理过一些事情,才认识了我妈咪。”冬冬分享着他特意打听来的八卦。“可惜没过多久妈咪就搬家了,害那个胖叔叔找来。” “你探听这些做什么?”陆宗岳没好气,伸手用力揉了揉小男孩的头。 “嘿嘿,我也是想帮你嘛,我们可是一起修摇椅的战友呢!”冬冬左右张望,更加凑近陆宗岳,小小声地说。“叔叔你可要加油,我妈咪又温柔又漂亮,喜欢她的男人一定很多,那个胖叔叔虽然人胖了点,可是长得也算挺帅的,而且听说他在台北当律师赚不少钱喔!” “够了没?你这多事的小表!”陆宗岳又好气又好笑,眼见坐在餐桌对面的钟心恬奇怪地朝他瞥来,连忙装作若无其事,低头吃饭。 饭后,他找院长私下恳谈,表示自己很希望有机会能回馈这个社会,顺便也透露些许口风说自己认识一个从前在这里长大的孩子。 院长对他的善意自是十分感激,两人相谈甚欢,等陆宗岳从院长办公室走出来时,只见孩子们已经在院子里疯玩开了,而钟心恬正好端出刚做好的饼干来,被孩子们哄抢一空。 陆宗岳想上前跟她说话,那个姓赵的胖律师却抢先一步,将她拉到屋内一处安静的角落。 他皱皱眉,纵然理智百般劝阻,双脚仍是自有主张,偷偷地来到转角处,偷听两人谈话。 他听见赵律师略显局促的声音。“钟小姐,那位先生是你男朋友?” “你说宗岳?不是的,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声调微微高亢地反驳,听得陆宗岳心头微酸。 “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真的!你别误会,他跟我……不是那种关系。” “那就好。”赵律师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健康洁白的牙齿,笑容带点阳光的腼腆。 她一怔。 “钟小姐,我可以叫你‘心恬’吗?”男人紧绷的嗓音蕴含着明显的期待。陆宗岳听出来了,下意识地咬了咬牙。 “……可以啊。” 他心一沉。 “我这阵子刚好在花莲出差,只要有空就会过来这里帮忙,就是希望能有机会再遇见你……”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悄然转身离开,半晌,一丝苦涩浮上唇畔。 方才他其实也曾向院长有意无意地打听关于赵民诚这个人,听说年纪轻轻就跟朋友合伙开了间律师事务所,在业界是颇具名气的民事律师,收价不菲,却经常免费帮穷人打官司。 简而言之,就是个聪明又善良的好人。 苞自私自利的他截然不同。 这样的男人,或许才真正能配得上圆圆,可自己怎么就……这么心酸呢? “陆宗岳,你大方点。”他喃喃自语。“你不是想帮她找个好男人吗?现在不是正好有了机会?你应该高兴才是。” 是的,他应该高兴,她有了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他才能走得安心。 陆宗岳对自己微笑,笑意染进眉宇,却是难以描绘的怅然。 整个下午,钟心恬都在院子里陪着许久不见的孩子们一起玩,陆宗岳也被冬冬拉着一起下场玩躲避球。 午后的阳光映在每张活泼开朗的脸上,就连那一颗颗汗珠也显得晶莹剔透。陆宗岳笑得很开心。 可不知怎地,钟心恬觉得他并不如表面上看来那么快乐,他深邃的眼里有一抹隐微的阴影。 她看得出来。 或许是从前她曾经长时间地偷偷观察他,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心情,她觉得自己仿佛能看出他眉宇间最细微的变化。 当他借口身上大汗淋漓,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却不再加入孩子们的游戏,只是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出神,她终于忍不住上前。 “你没事吧?” 他愣了愣,讶然望向她。“什么?” “我看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她解释。 他闻言,淡淡一笑。“我只是在想你跟这些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很放松。” “啊?”她一怔,没料到他竟是在想她。 “圆圆,你将来一定要生几个自己的孩子。”他忽地低低扬嗓,声音醇厚如同大提琴,拉着叹息般的余韵。“嫁个好男人,养几个好孩子,你一定能过得很幸福的。” 怎么说起这些了? 她不觉局促,不敢迎视他过分深邃的眼神,别过阵望向游乐场上的孩子们,许久,她才轻声地问:“那你呢?你应该也打算再结婚吧?” 他没有回答。 她不禁转过头,想看清他的表情,看到的却是他半边脸逆在光影里,线条如刀削般凛冽坚毅,令她联想起英国电影里总是莫名阴郁的男主角。 她犹豫地想说些什么,手机铃声蓦地响起,打破了这一刻两人四目相凝的静寂。她接起电话,听闻对方说了一串话,讶然大惊—— “什么?!你已经来到花莲了?” 接到电话后,钟心恬向陆宗岳解释一番,接着便向育幼院的孩子们道别。 院长得知她这就要走了,相当遗憾,赵民诚律师更是依依不舍地送她到门口,慎重表示以后一定会常跟她联络。 坐上陆宗岳的爱车后,一行人匆匆往回程赶,回到那栋可爱的日式木造房舍后,一个身材高姚的女人已经站在篱笆门口。 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冬冬等不及停好车,便兴奋地开门跳下车,迈着小短腿飞奔,翩然投入她怀里。 女人也蹲,展开双臂抱住他。 “马麻,你怎么来了?”小男孩撒娇地问,黑眼珠满怀愉悦,光芒璀灿如宝石。 “你这孩子!”女人伸手捏捏他的小鼻子。“下礼拜就要开学了,你妈我不用早点来接你回家准备吗?” “马麻……我好想你喔!”小头颅在女人怀里揉呀揉地。 “想我才怪!”女人冷哼。“连电话也不打一通,光会跟你爸妈传line,我看你根本是在你妈咪这里玩疯了,乐不思蜀吧?” “才没有呢!”冬冬连忙举手表忠诚。“人家真的很想你,还有爸爸,他怎么没来接我?” “他今天还要开会,没办法来,不过明天回家你就可以见到他了,他从美国买了很棒的玩具要送给你喔!” “真的吗?太好了,ya!” 看着母子俩和乐地抱在一起,钟心恬满脸含笑,陆宗岳却是有些尴尬地站在一边,身板挺得僵直,极力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 这女人就是冬冬的妈妈,也就是说,是她将这间房子借给圆圆住的,连孩子也能放心就这么托给圆圆照顾。 她肯定是圆圆的闺蜜,她们之间绝对有着深厚的交情…… 仿佛看出他的局促不安,女人冷笑一声,放开儿子,起身盈盈走向他。“陆先生,你还记得我吗?” 有够直接而犀利的问话。 陆宗岳微微苦笑,有种预感今天自己这关难过了。 “我就知道你忘了。”女人冷哼,唇角隐隐浮现一丝不屑。“我是罗爱理,心恬的朋友,我参加过你们的婚礼,之后也跟你碰过两次面。” “原来是罗小姐。”陆宗岳松了口气,连忙微笑点头表示友好。“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是吗?”罗爱理两道秀眉似挑非挑,尽显嘲讽之意。“可我见到你一点也不高兴呢!” 陆宗岳闻言,只觉得后颈一阵凉,涔涔冒出冷汗。 第6章(1) 将好友迎进屋里后,钟心恬让冬冬跟着陆宗岳先去洗澡,自己则拉着罗爱理到后院的摇椅坐下,泡了一壶花草茶。 罗爱理根本没闲情逸致喝茶,喝了一口润润喉后,便直接开炮。 “你疯了!冬冬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原来你真的收留了那混蛋!”混蛋。 扁听这个用词,就完全可了解罗爱理对陆宗岳的评价不高,事实上,应该说是相当低。钟心恬暗暗叹息,脸上却仍是笑意明朗。“不是收留他,是他有时候会过来。” “有时会过来?”罗爱理眯了眯眸。“多久一次?” 钟心恬悄悄咽口水。“呃,差不多……两天吧!” “钟圆圆!”罗爱理蓦地跳起身,双手愤然叉腰。 “嘘,你小声点。”钟心恬试着安抚她。 罗爱理深呼吸,好不容易平抑激动的情绪,稍稍冷静下来,放低了音量。“两天就来一次?那跟天天赖在你这边有什么两样?” 这个嘛…… 钟心恬苦笑。 看她这表情,罗爱理更加恨铁不成钢,捏了她藕白的手臂一把,摆出姐姐的姿态追问。“你老实跟我说,你该不会……唉,你该不会是对他心软了吧?他回来求你两句,你就又想回到他身边?” “你误会了!他没有求我。”钟心恬急急澄清。“他……他只是希望我们都能放下过去,至少能当朋友。” “什么意思?”罗爱理一脸狐疑。 钟心恬示意她坐下来喝茶,自己也啜了几口,整理过思绪,这才娓娓地将近自己和前夫之间发生的一切讲给好友听,当然,省略了特别暧昧的部分。 “我说他怎么会忽然回心转意来找你呢!”罗爱理听罢,不但没有释疑,反而对陆宗岳更多了一分懊恼。“原来是被自己现在的女人背叛了,来找你这个前妻求安慰了。” 钟心恬心口一扯,说不清胸臆是什么滋味,幽幽一叹。“爱理姐,你别把他说得这么难听。”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罗爱理语气辛辣。“你心疼他?” “不是那样……” “还说不是?瞧你眉头都揪在一起了!” 钟心恬哑然无语。 罗爱理看着她掩不住惆怅的神情,心一软,收敛了几分泼辣,眉目温柔。“圆圆,你别怪我多事,我也是担心你。以前你是多么喜欢那家伙,在他身边多么委曲求全,我都看在眼里,我是怕你再次陷进去,万一……” 罗爱理欲言又止。 钟心恬凝望着这个比自己大上几岁的好友,这些年来,爱理一直像个姐姐照顾自己,教她如何不感动? “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她轻轻握住好友的手。“宗岳真的没有想跟我复合的意思,他……”她顿了顿,明眸微敛。“我想他也累了,被自己心爱的人背叛不是一件好受的事,他可能再也不想爱了。” “你又知道了?”罗爱理不以为然。 “我知道的。”她轻声强调。“因为我就是这样的感觉。” 罗爱理一怔,看着她近日总算稍微丰润些许的容颜,忍不住怜惜。“圆圆……” “爱理姐。”再扬起眸来时,她已能清甜地微笑。“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这些年来要不是有你的帮忙,我说不定撑不下去,还有这间房子,也要谢谢你借给我住,餐厅的生意不是很好,我真希望能快点付给你租金……” “说什么呢?”罗爱理略微不悦地打断她。“如果真的当我是好朋友,就别跟我计较这些,反正这房子我跟郑雍买来就是度假用的,一年也来不了几天,有你帮我们看房子正好。” “嗯,我晓得,就是把你当成自家姐姐,我才这么厚脸皮地住在这里。”钟心恬笑容更甜了,眉眼弯弯。“你放心吧!靶情的事我自己能处理,我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 “不会就好。”罗爱理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半晌,却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怎么了?”钟心恬问。 罗爱理没立刻回答,转头凝望远方黄昏的山岚,好半晌,才悠悠扬嗓。“我只觉得女人面对感情都很傻,当年我跟郑雍也是……唉,希望陆宗岳这次真的不会伤害你吧,你是这么贴心可爱的女人,值得男人好好对待。” “他对我……不错的。”钟心恬柔声低语。“你也别把他想得太坏,当年他本来不想娶我,可为了让他爸爸安心,为了我肚子里的宝宝,他还是选择放弃了自己的幸福。他可以自私到底的,但他没有,他本质上其实……是个容易心软的男人。” “我就怕这样。”罗爱理苦笑,转回头来,伸手点了点钟心恬翘美的鼻头。 “你这笨丫头,我就怕你为他这样说话啊!你说他容易心软,你自己才是呢!早知道我那时候就不告诉你他病危的消息,你不去看他,现在也不会有这些牵扯。” “别这样说,爱理姐,我才要谢谢你告诉我。”想起那天乍闻噩耗,自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直奔医院,当时那心跳狂乱的滋味,她至今仍忘不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按着心口。“万一他真的怎么了,而我没能去送他最后一程,我会……很心痛的。” “你这傻瓜!”罗爱理听她说得动情,也只能叹声无奈。 钟心恬嘻嘻一笑,忽然倾身偎近她,搂着她臂膀撒娇。“知道了,就知道你心疼我了,果然是我的好姐姐。” “我怎么就会有你这么笨的妹妹呢?”罗爱理故意板着脸。“看来为了你,我得亲自出马去跟那个姓陆的谈一谈。” 钟心恬闻言,蓦地直起腰。“你要跟他说什么?” “瞧你紧张的样子!”罗爱理恨得又捏了她腰肉一把。“难道我会吃了他吗?呿!” “姐姐当然不会喽!姐姐最温柔善良了。”钟心恬话说得甜,听得罗爱理心窝也甜甜的。 夕阳西沉,彩霞满天,将姐妹相偎的情景晕染成一幅最美的印象画。 直到回台北数日后,和罗爱理的一番谈话依然在陆宗岳脑海里缭绕不去。 她是圆圆的闺蜜,他从前也见过,偏偏当时却是漫不经心,转头便忘,如今换了心态重新与对方面对面,他堂堂大男人竟是犹如接受老师考校的小学生,心慌意乱,坐立不安。 担心对方不喜欢自己,笨拙地想在对方心里留下好印象,于是从头到尾像只呆头鹅似地,对方说什么都只会点头。 她骂他,他乖乖受教;嘲讽他,他假装听不懂,警告他,他便故作无辜地睁大一双眼,表示诚恳。 到后来,罗爱理仿佛也拿他没辙了,恨恨地撂下一句—— “总之不准你再伤害圆圆了,否则要你好看!” 他用力点头。 她无奈似地瞪着他,许久,才幽幽一叹,道出一个他从来不晓得的秘密。 “你一直觉得当年是圆圆在你酒里下药,诱拐你跟她上床的吧?其实不是的,下药的人是她爸爸。” 是岳父?他惊愕地挑眉。 “圆圆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偷偷喜欢上你了,她是后来才晓得原来她爸爸跟你爸爸认识,你也知道她爸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得好听是好脾气,难听点就是优柔寡断,生意做失败了,他一时承受不住,差点要去自杀。后来他知道圆圆喜欢你,也不知怎地就鬼迷了心窍,想设计让你们两个在一起,好让你家替他解决债务问题……他自己觉得这么做是为了圆圆好,也算是帮她找个终身依靠,唉!其实那天晚上,圆圆跟你一样也被下了药,可她从来没告诉你真相,就这么默默承受委屈,帮她爸爸承担所有的罪……她就是这样一个傻女孩,你明白吗?” 他明白的。 只是明白得太晚,领悟得太迟,若不是和死神有了一场交易,他此生此世再也没机会补偿她对自己的深情厚意。 他相信,如果他没有得到这九十天,就这么死了,她也会去替自己收尸的,即便在和他的那段婚姻中受尽他的冷落,满身伤痕,她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孤伶伶地死去,无人闻问。 她就是这般纯善痴傻的女子,是他辜负了她…… 陆宗岳收回思绪,靠在椅背上,闭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面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窝。 自从听罗爱理说了那番话后,他的心情越发急迫了,很想趁着自己还有时间时为圆圆多做一些事,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却被卡在公司里动弹不得。 经由圆圆指证,他得知了和丁茉莉狼狈为奸的男人是他在美国念书时的学长,林栋梁。 有了这条线索,他请人继续追查下去,这才发现原来公司有不少人都被林栋梁收拢了,半个研发部门尽入对方囊中。 这下他可不能明目张胆地开除林栋梁了,只好一根一根慢慢地拔桩,有的调去别的部门,有的暗中收买,再假意要在越南进行一项重大投资计划,调了一组研发部的菁英成立专案小组,负责收集相关情报,准备开发新产品。 上礼拜他更从外头聘请了一位电脑骇客级的专才,潜入公司资料库,将研发部的各项机密资料全数备档,接着在林栋梁等人进入系统的途径中动手脚,误导他们进入另一个虚拟资料库,其中的关键数据及图表都是假的。 若是直接锁住那些研发机密,恐怕林栋梁会起疑,不如给他些似真似假的档案,到时就算他将资料带离公司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为了拔桩和布陷阱,陆宗岳已经好几天离不开台北了,他很想念圆圆,真想不顾一切地冲去花莲。 可他知道,如果想留给她一间健康的公司,这时他就必须耐着性子一一披荆斩棘,拔掉那些以后可能会伤害她的刺。 他走不开啊! 再度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窝,陆宗岳要自己振作起来,将脑海里规划的蓝图飞快地打进他私人笔记型电脑里——这些都是未来要留给圆圆的,就算她不懂经营管理,看了这些他仔细标注的资料与企划书,应该也能多少对公司有些基本的了解,而他对公司未来发展的构想,也能藉着她传达给下一任领导者。 如今他信任的人只有她了…… 第6章(2) 叮铃! 手机忽地响起提示音,他拿起来看,竟是圆圆line给他的讯息! 她居然会主动line他?陆宗岳惊喜不已,自从和她交换手机号码后,从来都是他主动打电话或传讯给她,她都是被动地回应,有时还会已读不回。 你今天会来吗? 萤幕上淡淡几个字,对陆宗岳而言犹如天籁。 她问他会不会去花莲,她想他了吗?多日不见,她是否也对他有一些些思念?冬冬被他妈接回家了,只剩她一个人住,肯定很寂寞吧!他真恨自己不能天天去陪她。 他用拇指在黑莓机专属的键盘上流畅地敲按—— 我今天不能去…… 太冷漠了!不好。 他删除,重新再打—— 你想我吗? 太轻浮了!她可能会生气。 我很想你。 好肉麻! 等下要开会,晚上要招待客户…… 陆宗岳不满地瞪着萤幕上自己打出来的文字,为何看起来这么冰冷无情呢?虽然他是想跟她解释他不能去的原因,但这些文字完全表达不出他此刻既喜悦又懊恼的情绪。 他其实很想去看她的啊! 对不起。 一番挣扎过后,他终于将讯息传送出去。 她很快就传来回音—— 没关系,我只是问问而已,今天有朋友来看我。 他死死瞪着萤幕。朋友?是谁?那个赵民诚律师吗? 若是去看她的真是赵民诚,为何她要事先知会他一声?莫非是怕他突然跑去当电灯泡? 陆宗岳阴郁地寻思,方才一度明亮的脸色,此刻显得黯淡无比。 丁茉莉敲门进来,见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讶异地扬了扬眉。 “宗岳,你怎么了?” “没事。”他定定神,不动声色地关上笔记型电脑。“开会时间到了吗?” “是。”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还有几分钟,不用着急。”丁茉莉走向他,目光关切地审视他,见他眼皮下浮着淡淡的青色。“你脸色看来不大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只是晚上没睡好。” “你该不会都没怎么睡吧?这阵子都在忙些什么啊?” 他没答话,抬眸瞥了她一眼。 她索性撒娇起来,从他身后勾着他脖子。“我们都好久没约会了,你该不会忙得连自己有个女朋友都忘了吧?!” 她一面娇声埋怨,一面心下暗暗思量,自从他出院以后,对自己的态度忽然冷淡了许多,三天两头说是去找那个越南朋友共商大计,不进公司也就算了,回到台北也只是在公司开会加班,经常忙到三更半夜,连陪她这个女朋友吃顿饭都很难,更别说约会了。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她刻意娇娇地拉长了尾音,听来黏腻而性感。 “说什么呢?”他拍拍她的手,似是安抚。“只是我昏迷醒来以后,才觉得从前有好多事我都没有打算好,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了,要趁着年轻体力好的时候冲刺事业。” “你还不够工作狂啊?还要冲刺事业?”她不依地跺跺脚,正想侧过脸来亲他时,他忽地起身,无巧不巧地躲开了。 “乖,等我这阵子忙完以后,再找时间陪你。”他微微一笑,顺手拿起笔记型电脑,意思是他要去开会了,谈话结束。 丁茉莉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明眸眯了眯。 正当陆宗岳打开办公室的门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闷沉的雷响,他愕然转头眺望天色,这才发现整个城市竟是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脑海蓦地闪过一幕回忆,他顿时失神。 银亮的闪电劈过天际,轰隆隆的雷响像是天神发了怒,威胁要撕裂了天空。要开始下暴雷雨了。 看着雨点一滴一滴重重地打上玻璃窗,钟心恬只觉得胸口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东西横堵着,教她透不过气。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萤幕上平平淡淡的三个字—— 对不起。 她忽地眼眸一涩。 她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呢?他有自己的生活,难道只因为他前阵子过分热情地常来找她,她就以为两人真的是朋友了? 即便是朋友,也不能超越了分际,他在台北,她住花莲,原本就不该天天见面。 只是……或许是最近他对她太好,让她以为自己早已干涸的心不知不觉有了复苏的迹象,开始懂得期盼。 期盼他的到来,期盼在想念他的时候能够见到他。 期盼着在如此下着激烈的雷雨的时候,有人能陪着自己。 她怕打雷,怕那仿佛足以撕裂世间的惊天雷响。 不晓得他还记不记得,他们婚后第三年,感情最冷淡的时候,有一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雷雨。 那天,公公已经长期住院,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晚上忽然停电,屋内一片幽暗,而她心惊胆颤地听着屋外声声雷鸣,看着闪电一次又一次地映亮闇黑无垠的天空,慌得整个人都六神无主。 她蜷缩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抱膝,像一只躲在壳内的蜗牛,不敢抬头往外看。然后,他回来了。 淋得全身湿透,带进一屋子冰凉的雨气,看她呆呆地缩在沙发上,连蜡烛也不会点,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顿。 可她很开心。 虽然他似是严厉地责备她,却立刻找到手电筒,将屋内各处都点上蜡烛,接着对她呼来喝去,一下说想洗热水澡,一下要喝姜汤,让她忙碌得团团转,因此忘了屋外正雷电交加。 那天晚上,他跟她说了很多话,他可以像平常那样对她不理不睬的,可他没有,仿佛看出她心乱如麻,他用这种方式替她驱逐恐惧。 她总觉得他并不如表面上对她那么坏,对她也有心软的时候。 那天,他怕是担心她独自待在家里会害怕,才会宁愿淋雨也要赶回来的吧!一定是的。她如此确信。 所以后来她去饭店找他,发现他发烧了,才会那么无怨无悔地照料他,甚至在后半夜与他缠绵…… 三年的婚姻,三年的夫妻生活,跟他究竟是怎样一段孽缘? 是喜是悲,是爱是恨,谁能真正分得清? 泪水无声地自眼角滑落,钟心恬对自己微笑,笑意映着晶莹的泪珠,格外清亮,也透着些许神伤。 不可以再想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发过誓要走出来的,发誓再也不能让他左右她的心绪。 手心擦去脸上斑驳的泪痕,她站起来,脊背挺直,命令自己坚强。 她在屋内梭巡,确定每一道窗都关紧了,前门也落了锁,接着来到通往后院的落地窗前,同样落了锁,正想拉上窗帘时,忽地瞥见她盖在香草田上那一面塑胶棚整个被吹散了,狂风暴雨肆虐着那一株株她细心培育的香草。 糟糕! 她心急如焚,连忙打开窗,奔出去抢救…… 全身湿透的陆宗岳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恨不得护在羽翼下的女人竟然冒着雷雨,不顾那一道道劈过天空的闪电,傻傻地将那一株株栽在田里的香草连根挖起,来来回回地搬到屋内。 这笨蛋!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那几株随处可见的香草植物有那么重要吗?万一她弄伤了自己怎么办?万一她淋雨生病了呢? 她怎么就这么让人不放心啊! 陆宗岳又气又心疼,一把将她扯回屋内,她这才察觉他来了,抬头恍惚地凝视他,仿佛不敢置信。 “你怎么来了?”她傻傻地问。 “我要是不来,万一你被雷劈了都没人能救你!”他没好气地责备。 “你是哪根脑筋有问题?那些香草就算被雨水打烂了又怎样?” “对,我的香草……”她蓦地回过神来,却还是心心念念她的香草。 他气得想掐扁她。“你给我在屋里好好待着!不准出来!” 怒气冲冲地掷下话后,他冒雨踏进后院,代替她将那剩下几株岌岌可危的香草挖起来,一把抱在怀里,回到屋里时已狼狈得睁不开眼睛。 她早已拿来大毛巾等着他了,他将怀里的香草暂且放在地上,一面接过毛巾擦脸,一面命令。 “把门窗关上!” “喔,好。”她匆匆将窗户上锁,接着将那些抢救回来的香草都放在几个空盆子里暂时安置好了,这才转过身来呆看着他,双手悄悄绞成一团,一副局促不安、等着被训话的模样。 他的确很想训她。“香草重要还是人重要?”语锋犀利。 她咬唇不语。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天气万一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砸伤你怎么办?还有你淋了半天雨,如果感冒发烧了,谁来照顾你?”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还敢顶嘴?! 他怒视她。 她偷偷掐了掐手,表面却锭开浅浅甜笑,状若讨好。“宗岳,你怎么来了?火车现在还开吗?” “如果火车不开,你以为我怎么来的?从苏花公路飙车过来?” “那太危险了!你不可以……” “你还知道什么叫危险?”他冷笑地打断她。 她哑然,半晌,窘迫地抬手拨去一根黏在前额的湿发。 他注意到了,脸色变得更难看。“还不快点去洗热水澡?你真的想感冒吗?” “你先洗吧!”浴室只有一间。“你从台北来的,一定比我……” “要你去洗就去洗!我一个大男人,用毛巾擦擦就可以了。”他不客气地将她往浴室的方向推。 她只好先进去洗,而他站在紧闭的浴室门外,听着那阵阵水声,心神恍然飘远。 他想起好久以前某一天,也是下着这样的暴雷雨,他本来想干脆留在公司过夜算了,却接到父亲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案亲告诉他,她从小就怕打雷,要他回家陪自己的妻子。 当时他嗤之以鼻,可也不知怎地,在公司多待一刻,便愈觉得心慌,终于还是不顾一切地冲回家。 他永远记得当时她看见他时,那又惊又喜又有点可怜兮兮的笑容,就像一道光,瞬间点亮他阴郁的世界。 也许,他早就喜欢上她了,否则也不会在不知不觉间在意着她。 也许真正痴傻的人是他,因为他到现在才看清楚自己的心。 第7章(1) “不可以!你怎么这样?讨厌……啊!” “呵呵,我偏要这样,你能怎么办?” “不要脸!” “这种事谁还管要不要脸?” “哼……啊!你怎么又来了?走开啦……” 屋外风雨交加,屋内却是回荡着一声声欢悦又懊恼的叫喊,一男一女对杠上了,谁也不让谁。 他们在玩赛车游戏,各自拿着遥控器猛按,眼睛死盯着萤幕,玩到兴起时还会互相推挤对方,仿佛这样就可以撞开对方在萤幕上阻挡自己的车。 一圈赛事结束—— “又输了啦!”女人哀叹。 “呵呵,我又赢了。”男人得意洋洋。 “陆宗岳,你有没有一点绅士风度啊?” “玩游戏还要什么风度?” “哼,小气鬼!”钟心恬恨恨地咕哝,粉女敕的樱唇嘟嘟的,噘着恼意。 佳人有怨,陆宗岳从那绵软的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怒气,反而像是在撒娇。 圆圆也会对他撒娇呢! 他有些愣怔地盯着她,瞳神转深。丁茉莉虚伪的撒娇令他恶心,可圆圆……她一挑眉、一瞪眼,都是那么自然而俏皮。 胸口莫名地撞击,心跳狂乱如月兑缰的野马。 真的不妙,太不妙了,近来他越发觉得这女人美得眩目,一颦一笑都勾动他的心。 可他不该心动的,不能再爱…… “不玩这个了!”钟心恬决定放弃自己的弱项。 “我们来玩跳棋吧!”她从小就喜欢玩跳棋,也算是个高手,就不信她下不赢他。 她盈盈笑着,眉目张扬着自信。 他心口又发麻,不觉伸手按住。“我也很会玩跳棋的。” “是吗?”她放下电玩遥控器,起身从客厅桌几抽屉里搬出棋盒,在桌上摆开。 忽地,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接着是闷声雷响,陆宗岳神智一凛,立即抬眸望她。 她好似没察觉到,只是专注地摆着棋盘,羽睫弯弯敛伏,唇畔浅浅勾着一抹笑意。 他心一松,不禁也跟着微笑,如今这女人的快乐就是他的快乐。 “要比跳棋也可以,不过得有赌注。”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她扬扬眉,讶异地望他。“什么赌注?” “你现在最想要什么?”他不答反问。 她先是一愣,跟着眼珠一转,绽开调皮的笑容。“我要的东西,你真的敢赌吗?” “说说看。” “我想要有一块香草田。” “啊?”他怔住。 “我想要一块很大很大的田,上面种满各式各样的香草,我可以把这块香草田变成小镇的观光胜地,让游客们利用香草做手工皂或点心……” 他听着她描绘着梦想的蓝图,语气轻快,眼神晶莹剔透,如阳光下流转璀灿的宝石。 他看呆了。 她察觉他的异样,脸颊微热,横他一眼。“干么这样看我?很好笑吗?” 他定定神。“难怪你会不知死活地冒着雷雨解救那些香草,原来后院那块就是你的试作田。” “嗯,算是吧。” “不过就凭你这家餐厅清淡的生意,你什么时候才能赚到足够的钱买下你那块很大很大的香草田啊?” 她听出他话里毫不掩饰的调侃,用力瞪他。“要你管!” 我管定了。 他在心内暗道,表面上却故作困扰地摇摇头。“不行,你这个赌注太人大了,我玩不起。” 拜托!谁玩得起?她只是故意闹他好吗? 钟心恬抿嘴一笑。 陆宗岳仿佛没看到她的表情,很正经地思索。“我看换个小一点的赌注,不如我们就赌你最爱吃的东西吧!” “我最爱吃的?”她想了想。“那就炖牛肉饭吧!” “炖牛肉饭?”他有些吃惊。 “你不晓得我也很爱吃吗?”她似笑非笑。 陆宗岳眨眨眼,顿时感到心虚——他对她的了解果然还是太少了。他轻咳两声。“好,就赌这个,我赢了你做给我吃,输了我做给你吃。” “ok啊,赌就赌!” 说定了赌注,两人下起跳棋,过程并未如钟心恬想像得那般惊险万分,她还以为这男人会提出赌注肯定是有两把刷子,没想到他竟是兵败如山倒,根本不堪一击! 她笑到不行,笑到眼泪都差点飙出来了。 这回换陆宗岳懊恼地瞪她。 看着他孩子气似地咬着唇的模样,钟心恬不自觉地心软,嗓音也跟着轻柔起来。“我看再玩一盘好了,免得你不服气。” 他眸光一亮。“好啊,再一盘。” 一盘又一盘,正如她之前在赛车场上一败涂地,他在棋盘上同样未曾吹响胜利的号角。 约莫是男人的自尊很受伤,他缠着她玩到了深夜,玩到他在长考一步棋时,她忍不住半趴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你想好了再叫我。”她细声细气地打了个呵欠。 待他好不容易决定棋步后,抬头一看,她已香甜地睡去,水润的樱唇微张,吐着幼猫似的呼噜声。 “圆圆?”他轻声唤。 她没有回应。 他不忍心吵她,就这样坐在沙发椅脚边,深深地凝视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天地在此刻都失去了颜色,他眼里只看见她。 好一会儿,他悄悄抬起手,拇指虚抚过她秀丽的眉眼,顺着那甜翘的鼻头往下,以目光亲吻她的唇。 我想要一块很大很大的田,种满了香草。 他想起她的愿望,微微一笑,取出一张随时携带的便条纸,上头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一行行文字,他用钢笔再补上一行——给圆圆买一块香草田。 写完了,他恍惚地盯着纸条看,直到一阵细微的声响唤回他心神,原来是沙发上的女人伸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睡得真甜! 他莞尔,将便条纸仔细折好,收回口袋,然后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弯身抱起她。 他一路稳稳地将她抱向卧房,刚用脚轻轻踢开门扉,她忽地在他怀里动了动。他低头望她,她双眸迷蒙,脸颊也不知是因为在沙发上睡着时压到了,还是被他抱着感觉害羞,浮着一抹晕红。 “你刚刚在客厅睡着了,我抱你回房间。”他低声解释。 “嗯,谢谢。” 嗓音幼细如猫咪,搔得他心尖发痒。 他深呼吸,努力忽略心头异样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上床,双臂想松开,她却不放手,抓着他胸前衣襟。 “宗岳……”她低哑地、迟疑似地唤了他一声。 “嗯?”他温柔地看她。 这样满是宠溺的眼神给了她勇气。“宗岳,你……有没有恨过我?” 他愕然无言,没料到她会忽然这样问。 她直视他,瞳阵依然蒙蒙陇胧的,似氲着薄薄迷雾。“你并不情愿娶我,一开始我是用肚子里的宝宝当借口,后来是公公的病……我一直死皮赖脸缠着你,你很恨吧?我……一直很想跟你说……对不起。” 她竟是在对他道歉! 他震惊不已。 她微敛阵,忽然不敢看他的表情。“真的很对不起,那时候的我……太傻了,我以为自己有机会让你喜欢上我……” “我喜欢你!”他蓦地打断她。 “啊?”她不敢置信地扬眸。 “其实我早就喜欢上你了。”他哑声低语,怔怔地望着她,只觉得胸海翻涌上千堆雪,又是激动,又有些哀伤。“离婚的时候,你不肯拿我给的赡养费,我很生气,到现在才明白其实是因为……因为我心里早就有了你,我担心你。” 他喜欢她!他心里有她! 是在作梦吗?这梦境也太美好,如果是梦,她但愿自己不要醒。 泪珠静静地滑落,宛如流星,毫无预兆地在他心头撞凹了一个深深的洞,滚烫的液体融化,灼烫他的神魂。 “圆圆不要哭……”他心疼地呢喃,心疼地低唇吮吻那一颗流星泪。 她傻傻看着他,他也迷蒙地回看,墨眸燃烧着两簇野性的火苗。 “宗岳。”她伸手抚模他微红的俊颊,纤纤葱指不确定似地掠过他口鼻,那充满怜惜又怅然迷惘的眼神令他胸口不由得紧缩。 他蓦地俯首亲吻她。 这样强悍又温柔的吻令她头脑发晕,娇喘细细,听着他愈来愈粗重的呼吸声,更是全身烫得惊人。 …… 第7章(2) 这是疯狂的一夜。 最后,她实在累极了,昏昏地睡过去,半梦半醒间感觉他似乎将自己抱到浴室里清洗,又体贴呵护地抱回来。 过程中,她一直拽着他臂膀,潜意识地害怕他丢下自己离开,他也不知是否察觉到她的恐慌,不停在她耳畔温言软语地安慰着,回到床上后,主动将她揽入怀里,让她能够舒舒服服地靠着他。 “睡吧!” 听见这声轻柔的低喃,钟心恬终于能够放心地酣眠,顿时睡得不省人事。 醒过来时,天色已大亮,窗外雨过天晴,阳光灿烂,暖暖地透过窗纱照进屋她怔怔地坐起身,迷糊了两秒,脑海蓦地浮现昨夜肆意纠缠的画面,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烧。 记忆中他是抱着自己入睡的……可他人呢? 钟心恬掀开被单,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连身衬裙,该不会是他替自己换上的吧? 她颊畔更热了,匆匆换上居家的休闲t恤和短裤,随手抓起梳妆台上的梳子将微乱的秀发梳顺,确定自己镜中的仪容整齐,才提着一颗心踏出卧房。 他不在客厅,也不在原本他和冬冬住的客房,他该不会已经离开了吧?怎么也不跟她打个招呼?难道是因为他对昨夜的事后悔了? 一念及此,钟心恬只觉得满心怅然,胸臆隐隐缩紧,闷闷地痛着,正当她站在原地出神时,忽地从厨房传来一阵铿锵声响,跟着是男人懊恼的低咒声。 怎么回事? 钟心恬悄悄穿过走廊,来到厨房门口,只见一个男人的身影侧对着她站在炉台前,系着她平常用的浅蓝色围裙,一手捏着张从网路上下载的食谱,另一只手里握着根木杓转圈圈,不知在搅拌着什么,一面锅盖还在炉台上轻轻地晃动着,显然才刚刚被捡起来。 是陆宗岳,他没走! 罢刚沉落的芳心转瞬又飞扬,钟心恬手抚着心韵评然的胸口,眨着清甜大眼,阵光在凌乱摆着各式刀具和食材的工作台上扫一圈,鼻尖嗅了嗅,闻见一股香浓的肉香。 好像是炖牛肉的味道。 一道灵光倏地劈中脑海,她想起昨晚玩跳棋,某人从头输到尾,输到脸色都发青——这就是他给自己的惩罚吧,她记得他可是以一顿炖牛肉饭作为赌注。 他亲手做的炖牛肉饭…… 钟心恬发现自己好想吃,可是他真的会做吗? 她看见他将食谱压在锅盖下,接着拿起木杓,直接用手指在杓面上沾了一口肉汤来尝味道。 “好像有点淡。”他喃喃自语,剑眉蹙拢,似是烦恼地思索着什么,然后他决定了,从调味架上取下酱油,转开盖子,准备直接往锅里淋…… “不要!”她连忙扬声阻止。 他一震,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粉颊微晕,目光不觉暗了暗。 “不可以放酱油。”她走进来,没注意到他意味幽深的眼神,倾身往陶瓷锅里一看。“你在炖红酒牛肉对吧?加了多少红酒?” “整瓶都倒进去了。”他指了指工作台上一只空酒瓶。“我从橱柜里找到的。” 钟心恬一看酒瓶上的标签,差点没心疼地喊出来,那可是爱理姐送给她的顶级红酒啊!她原本打算留着特殊节日开来喝的,他竟然就这么全部倒进去炖牛肉了,浪费啊浪费! “怎么了?”他察觉她神色异样。 “没什么,就是……”炖个牛肉用超市买的便宜红酒就可以了——后面这句在唇腔绕了一圈,终究没有吐出来,难得这男人如此有心,可千万不要打击他的积极性。想着,她对他嫣然一笑。“既然用了红酒,就不要加酱油了,味道会冲突,如果觉得不够咸,就撒一些海盐吧!” “海盐?” “嗯,就是这瓶。” 他接过海盐瓶,却有些犹豫,看了她一眼。 “怎样?”她挑挑秀眉。 “我是想……要不你来加?我怕自己的舌头不够敏锐,不会调味道。” 他一手握着木杓,一手捏着海盐瓶,身前的围裙染了几块污渍,衬着脸上那难得显得局促不安的表情,教她看得不禁莞尔,忽然有股冲动很想伸手替他拂开那绺垂落额前的发。 她暗暗捏握了握发痒的手。“不可以。” “为什么?”他讶然。 她故作不屑似地嘟嘟嘴。“这顿饭不是你输给我的赌注吗?当初说好了你要亲手做给我吃的,如果我动手帮你,不就破坏规则了?” 他目光一转,也看出她有意捉弄自己,俊唇似笑非笑地一勾。“我是怕自己做得难吃,到时受罪的还是你。” “难吃的话你就一个人吃完啊!”她淡定地表示不怕他威胁。“反正这顿饭我不会帮你的,你死心吧!” 他重重一哼。 她也哼回去。 两人四目相瞪,半晌,忽然都觉得自己幼稚得好笑。 笑声在厨房内回荡,和着屋外叮叮咚咚的风铃音响,交织成一曲轻快愉悦的旋律。 “今天我不开店了,就等着吃你做的饭喽!” 撂下话后,钟心恬翩然转身,进浴室刷牙洗脸,一面哼着歌。 梳洗过后,她神清气爽地回到厨房,坐在工作台前,双手托腮,好整以暇地欣赏某个大男人的手忙脚乱。 男人好像很想证明自己的厉害,除了红酒炖牛肉,还切了一盘生菜沙拉,虽然拿着菜刀的姿势颇僵硬,一看即知很少下厨,但切起菜来倒是有模有样,该切丝的切丝,该切块的也会是一块一块,不会弄出什么奇形怪状。 “不错不错,给你拍拍手。”她笑着鼓掌两声。 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她抿唇一笑,继续看他做菜,看着看着心神逐渐恍惚,他每一个困窘而狼狈的动作在她眼里都成了不可言喻的性感。 他好帅! 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忘了对他嘻笑嘲减,明阵温柔似水,荡漾着点点仰慕,情意绵绵。 他仿佛也感应到了她专注的视线,偶尔会偷偷觑她一眼,却不敢多看,只怕看清了彼此的眼神会陷太深。 最后,他将沙拉慎重地摆好盘,锅里的红酒炖牛肉也另外用两个马卡龙色的瓷盅盛了端上桌。 “哇喔……大厨上菜喽!”她半戏龙地拍手笑道,阵光扫了菜色一圈,忽地眨眨眼。“呃,宗岳。” “嗯?” “你是不是忘了煮饭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同时感觉到头顶似有乌鸦飞过。 虽然这餐饭筹备的过程有点多灾多难,肉炖好了发现忘了煮饭,饭煮好了又发现其实肉尚未完全炖得软女敕,等肉再加强炖过后,沙拉的生菜叶已开始萎烂,失去了鲜脆的口感…… 总之,钟心恬还是吃到她赢得的赌注了,一个不善下厨的男人亲手为她做的红酒炖牛肉饭。 老实说,真的不好吃,一尝就知道的确是新手的料理。 但也很好吃,是钟心恬此生初次尝到的美味,因为是她深深爱过的男人亲手做给她吃的料理,是她从前从来不敢奢求的美梦。 她觉得很幸福。 吃过了这顿饭,她觉得自己曾经历过的那些伤,那些悔恨与遗憾,那一个个因煎熬等待而辗转失眠的夜晚,都可以忘却、抛开,不再有怨。 他不爱她又如何?他在婚姻中对她冷漠又如何?他也有对她好的时候,勉强他结婚的她同样对不起他,而且他们还共同孕育过一个孩子,虽然最终没能出生在这世上…… 被了,真的够了。 泪光在她幽静的眼里莹莹闪烁,他看见了,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刷白,小心翼翼地开口。 “圆圆,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怀疑自己做的料理让她吃坏肚子了。 “不是的。”她看出他的惊慌,心弦一扯,一颗珠泪滑落。“宗岳,我们以后真的可以当好朋友吧?” 他怔了怔。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抹去脸上的泪痕,嗓音细哑。“昨天晚上的事……你后悔吗?” 听她提起昨夜,陆宗岳顿时感到窘迫。 坦白说他是有点后悔,他觉得自己太自私,明知不能给她幸福,却还是放纵自己沉沦于她的美好——他们昨夜的行为已经超越了界线,万一害她再度对自己动了情,岂不是他的罪过? 仿佛看透他的思绪,她淡淡一笑。“你别想太多,我知道昨天晚上不是朋友之间应该做的事……那是不算数的,男女之间难免有意乱情迷的时候,我不会当真……” “我没这意思!”他急急打断她,怕她因误会而难过。“我只是……唉,圆圆,你太好了,我实在不该那样对你。” 这是他的真心话。 可她没相信,她觉得他是后悔了,只是用这番话哄她,让她不至于没面子。 虽然她不相信他的托词,可他愿意如此用心地哄她,她很高兴。 至少这代表他在乎她,所以才会不忍她伤心…… “宗岳,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当朋友吧!”她轻柔地低语,笑意在唇畔荡漾,映得遭泪水洗过的双眸更加澄透明媚。“就算不能在一起,就算不是夫妻,我们还能是互相关心的好朋友,对不对?” 就算不是夫妻,他们依然是互相关心的好朋友。 字句缠绵,一下下如擂鼓,撞得陆宗岳的胸口怦怦作响,他痴痴地凝视她,一时惘然失神。 第8章(1) “话说我们的执行长是怎么回事?三天两头不进公司,他究竟在外头忙些什么?” 午休时间,丁茉莉和林栋梁约在公司附近的汽车旅馆见面,两人激情地欢爱了一阵,一同进了浴室冲凉,洗去满身汗水黏腻后,便各自整装起来。 正对着穿衣镜补妆的丁茉莉听闻,动作顿了顿,容颜罩上一抹淡淡的阴影,翠眉不悦地蹙拢。 “我也不晓得他在搞什么,我怀疑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什么?!”林栋梁惊讶。 丁茉莉咬唇不语,想起这阵子陆宗岳对自己越发地冷淡,仿佛从他在医院醒来以后,两人的关系就一日一日走向冰点,虽然她早有所察觉,却不知该如何挽救,起初还能安慰自己他本来就是个工作狂,自然是以工作为重,可渐渐地她能感觉到他不是因为忙碌而对她淡漠,纯粹就只是不再爱她而已。 是从什么时候不再爱的?为何不爱?她急切地想找个时间与他深谈,他却以各种理由打发她,不给她机会。 “你记得上礼拜有一天忽然下大雷雨吗?那天下午宗岳本来约好了跟一个重要客户开会,结果临时爽约。” “他去哪里了?”林栋梁听出她话里不寻常的意味。 “我那天偷偷跟着他到了台北车站,发现他买了往花莲的车票。” “他去花莲找谁?” 这也正是她想知道的。丁茉莉郁恼地寻思,那天她本来想跟着买票上火车的,但是雨实在下得太大,她为了跟踪他到车站已经弄得一身湿淋淋的,狼狈不堪,烦躁得只想快点回家洗澡。 错过那次机会,她后来颇为后悔,因为陆宗岳之后对她的态度更加疏远了,只维持公事公办的关系…… 林栋梁暗暗观察丁茉莉不愉的神情,目光沉了沉,这女人总是说她真正爱的人是自己,对陆宗岳只是敷衍,可他老怀疑自己才是被骗的那一个,她真的能放弃陆宗岳能给她的荣华富贵,一心一意地为自己打算吗? 迟疑片刻后,他试探地开口。 “前几天我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我们在美国的竞争对手,就是那间韩资的科技公司想挖角我。” 竞争对手想挖角他? “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她责备地瞪他。 “因为本来不怎么想答应的,可这两天想想,对方开出的条件不错,而且他们公司在硅谷已经闯出一点名气,未来股票分红应该也很可观。”他停顿了下,含笑望她。“如果我去美国,宝贝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丁茉莉一凛,直觉就感到不情愿,那间韩资公司算是工业机器设备领域的后起之秀,这两年确实急起直追,对公司造成不小的威胁,但毕竟还不算成熟,谁晓得未来前景究竟如何?而且…… 脑海浮现一道俊逸挺拔的身影,虽然她对那男人有诸多不满,可说实在的,女人能嫁给他才是真有保障,他如果愿意像林栋梁这般不时哄哄她开心,拿她当女王侍奉,将她放在心上第一位,她也不会这般动摇……他到底是不是在外头有别的女人了?那女人会是谁? 丁茉莉想得入神,没察觉自己挣扎的表情已经完全落入林栋梁眼里,他目光一冷,表面却展露笑容,伸臂过来就揽住她,爱怜似地在她颊畔吻了吻。 “宝贝,美人儿,跟我一起去美国吧!我保证让你过好日子,嗯?” 她定定神,窝靠在男人胸膛,佣懒地朝他抛去媚眼。“当然,你敢让我吃苦试试看。” “呵呵,这么说你也同意我去跟美国那家公司谈了?”他边笑边又亲了亲她。 “不过对方提出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也知道我们公司的技术算是这一行顶尖的,对方希望我能带给他们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这意思是……”丁茉莉听出弦外之音,骇然变色。“他们该不会要你把公司的专利和技术开发资料带过去吧?这岂不等于要你当商业间谍?” “也不能这么说,带枪投靠的人总是比较有谈判资本,对吧?”林栋梁似笑非笑。 也就是说,他不仅想带机密资料跳槽,还想把优秀人才一并带走? “你疯了吗?你可是跟公司签了竞业条款!这样做不怕被告?” “当然怕,不过这种事总有漏洞可以钻,通常很难告成的,而且对方既然愿意重金礼聘,这些问题自然会帮忙解决。” “你……”丁茉莉瞪他,心思翻腾起伏。 “你会帮我,对吧?宝贝。”林栋梁放柔了嗓音,百般诱哄。 丁茉莉没答应,但也没拒绝,这件事牵连太大了,成王败寇,是风险极高的赌注,她得仔细斟酌,为这个男人冒险,真的值得吗? 只是当她心神不宁地回到办公室,还没理出一点头绪,一个消息便犹如夏日的落雷,劈得她晕头转向。 “你说什么?!”她狠狠瞪着前来报信的小秘书。“执行长带他的前妻来公司了?” “是、是啊。”小秘书被她张牙舞爪的反应吓得身子直往后缩。“刚刚我看见执行长带着一个女人在公司内到处参观,就问一个前辈姐姐那女人是谁,听说是执行长的前妻。” “那他们现在人呢?” “刚刚总厂长刚好过来公司拿资料,他们三人就一起去中庭花园喝咖啡了……” 丁茉莉花容失色,没再听小秘书说下去,愤然转身就往电梯的方向走,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急迫的声响。 要做的事太多,剩下的时间却太少,陆宗岳恨不得将钟心恬缩成一个迷你女圭女圭藏进口袋,天天带在自己身边。 所以当她说想来台北看看冬冬上小学的情形,他立刻怂恿她跟自己一起来了,早上陪她到小学探望过冬冬,下午就半哄半骗地拉她进了公司。 他的股票都将留给她,身为公司未来最大的持股者,他希望她能先对公司有个大致的了解。 他带她到各部门绕了一圈,介绍她认识部门主管,来到占了一整层楼的研发部时,负责迎接的是研发经理,身为部门最高主管的林栋梁人不在。 陆宗岳心知肚明,林栋梁和丁茉莉恐怕是以为自己今天不会进公司,两人秘密幽会去了,当下也不多说,和研发经理寒暄几句后就离开。 之后两人巧遇过来公司拿资料的总厂长,知道他不急着回厂区,三人于是来到这栋办公大楼二楼的中庭花园,边喝咖啡边闲聊。 如今已是初秋时节,天气虽是晴朗,温度却不似夏天那样炎热,坐在白色伞篷下,欣赏周遭花团锦簇,微风徐徐吹来,别有一番闲情逸致。 总厂长刘平安今年六十多岁,从年轻时就一直跟在陆宗岳父亲身边,很自然地就把陆宗岳当成自己的子侄辈看待,他也很喜欢钟心恬,当年就觉得她是个好女孩,温柔贤慧,后来听说两个年轻人离婚了,心里不免暗暗可惜。 没想到今天进公司竟正巧碰见这对离婚的夫妻在一起,他又是惊讶,又是高兴,钟心恬说要请他喝咖啡,他笑咪咪地答应了。 三人天南地北地聊了半个多小时,气氛融洽,最后刘叔起身告辞,陆宗岳要钟心恬先在花园等着,他亲自送老人家下楼。 “刘叔,以后麻烦你多多照顾圆圆了。”他低声说道。 “怎么?难道你想让她来我工厂工作?不然要我怎么照顾她?”刘叔似笑非笑地睨他。 陆宗岳有些困窘。“我的意思是她以后如果有什么事,请刘叔以长辈的身分多帮帮她。” “她是个好女孩,她如果有事请我帮忙,我当然义不容辞。”刘叔顿了顿。 “不过你呢?” “我?” “难道你自己不想帮她,不想照顾她吗?” 当然想的,只是…… 陆宗岳不语,眼神掠过一抹阴郁。 刘叔误会了他的沉默,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一个老头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人在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碰见一个有缘人,人家说‘百年修得共枕眠’,有些情分不是说丢就能丢的。” 陆宗岳震了震,听出刘叔话里的劝告,涩涩地苦笑。“我了解,刘叔,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圆圆的。” “那就好。”刘叔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不多说了,我工厂那边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了。” 目送刘叔上车离开,陆宗岳伫立原地出神半晌,这才转身由一楼大厅的楼梯走回中庭花园,推开落地窗时,一道凌厉的巴掌声正好划破了空气。 他一震,认清眼前的情景时,俊容陡然变色—— 懊死的丁茉莉,她竟敢甩圆圆耳光! 独自留在中庭花园等待的钟心恬没想到自己会遇见丁茉莉,更没想到对方一眼就认出自己是陆宗岳的前妻,趁他不在,冷言冷语地奚落她一顿,接着便盛气凌人地甩了她一巴掌。 她怔忡地抚着火辣辣的脸颊,还来不及感觉到痛,陆宗岳人已经回来了,二话不说,也直接回敬丁茉莉一记耳光。 看得出他并未用力,但已足够打碎丁茉莉嚣张的气势。 “以后不准你招惹圆圆,不然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好可怕! 看着他阴沉至极的脸色,不只丁茉莉整个人骇住了,钟心恬也同样不敢置信,这男人……即便在从前她惹他最生气的时候,也不曾动手打过她,那次砸东西时碰伤她额头还是个意外。 可他现在对丁茉莉却能够毫不怜香惜玉,是因为被这个背叛他的初恋情人伤透了心吗? 想着,钟心恬说不清漫上心头的是什么样的滋味,她定定看着陆宗岳,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伤痛或愤恨,可没有,她看到的只有绝对的冰冷与怒意。 这怒意,明显是为了她。 “宗岳,你打我?”丁茉莉仿佛也看出来了,神情极度受伤,尖声嚷嚷。“你居然为了这个女人打我!” “先动手打人的是你。”他漠然回应。“圆圆不是你能动的人,你最好记住这点。” “为什么不能动?”她火大。“陆宗岳,你居然在我面前袒护这个女人?你们该不会复合了吧?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背着我劈腿?!” 她居然有脸这样质问? 陆宗岳嘲讽地挑眉,眸光朝她淡淡一扫。 丁茉莉敏感地察觉到他眼里厌烦的情绪,就好像懒得跟她多说一句话似的,好像她是某种荒诞可悲的生物,他只想敬而远之…… 他居然这样看她!他何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了?都是那女人害的…… 丁茉莉恨恨地咬牙,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在心头漫开,再也端不住斑贵优雅的形象,转身就朝钟心恬怒吼。 “你这狐狸精!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骗宗岳回心转意的?当年你是利用肚子里的宝宝威胁宗岳跟你结婚,这次呢?你是不是又趁他喝醉酒爬上他的床?你这贱女人……” 原本陆宗岳并不想多说的,可看着钟心恬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只觉胸臆一阵纠结,又急又痛。 “闭嘴!” 一声严厉的喝叱,阻止了濒临歇斯底里的丁茉莉,她愣愣地望向陆宗岳。 他冷着脸,极力压下心海翻腾的情绪。“茉莉,我早就告诉过你,当年的事是我自己的错,我不该酒醉之后就跟别的女人上床,你如果要怪的话就怪我,不关圆圆的事。” 丁茉莉闻言,陡然变脸。“你说不关她的事?当年你就袒护她,到现在还想继续袒护!你不是那种喝醉酒就随便跟女人上床的男人,肯定是她自己爬上你的床勾引你……” “我说了不是那样!” “陆宗岳!你……”丁茉莉几乎要气疯了,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从齿缝逼出嗓音。“你想跟我分手吗?你这意思是你要选择她,不选我吗?” “这不是选择的问题。”他语气冰冷,看向她的眼神更冰冷。“我本来就打算跟你分手。” 她倒吸口气,杏眸圆睁。“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听见了。”他面无表情。“我不想说什么难听话,就这样吧。你如果愿意主动提出辞呈,公司可以给你一笔优渥的遣散费。” 他不但要跟她分手,还想开除她! 丁茉莉气到全身颤抖,明眸焚烧着熊熊火焰,她瞪着陆宗岳牵起钟心恬的手转身就走,只觉得那两人相衬的背影刺得她眼睛发痛,几欲抓狂。 虽然中庭花园周遭似乎并无别的人影,可她相信不到一天,她被执行长当场甩了的消息便会传遍整间公司,而向来高傲的她无法忍受自己成为笑柄! 她丁茉莉可不是那种用过就丢的便宜货,他凭什么如此对她! 朱红的唇角忽地划开锋锐的冷笑,她微微颤着手,取出手机打电话—— “喂,是我,我跟陆宗岳吵了一架,算是撕破脸了,你要做什么就快点行动,我会掩护你……” 第8章(2) 陆宗岳牵着钟心恬离开中庭花园,他本来还想带她在公司内四处看看的,但现在气氛显然不适合。 于是他带她下了楼,几个经过的员工对他恭敬地行礼招呼,见他紧紧握着一个女人的手,强忍住震惊。 明知八卦流言很快便会犹如野火灿原,陆宗岳却不在乎,他唯一牵挂的是如今走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捏了捏她柔软的小手,觉得她似乎比前阵子胖了些,他满意地在心里直点头。 两人来到大楼对街的一座小鲍园,在凉亭里坐下,他依然没有放开她的手,她能感觉到那微微粗糙的掌心透出些许湿润的汗意。 他在紧张吗?怕她因为遭受丁茉莉羞辱而责怪他? 她蓦地心软,需要很努力才能不让脸上表情流露出对他的怜惜与心疼。 “圆圆,对不起。”他果然向她道歉了,哑着声嗓,剑眉拧着对自己的郁恼。“我没想到她会去找你挑衅,你的脸……痛不痛?” 他小心翼翼地问,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视线在扫过她颊畔一抹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红色时,墨眸不由得暗了暗。 她柔柔一笑。“你别担心,我一点也不痛。” “可她打得好像很重。”他犹豫地抬手,指月复轻轻抚过那抹红痕。 “真的没什么,而且你不是也立刻帮我报仇了吗?”她开玩笑地说道,星眸闪闪发光。 看着她俏皮的神情,他总算放下心来,放松了眉宇。 她定定地凝睇他,心湖犹如春风吹过,一波一波地荡开涟漪。“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他没领略她的问题。 “你跟丁茉莉说当年是你自己喝醉了才会……”她顿了顿,粉颊隐隐发热。 “嗯,跟我做出那种事……你没告诉她是我在酒里下药吗?” 他这才恍然她想问什么,自嘲地一哂,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说?你宁愿让她误会你?” 是啊,为何不说? 回想起来,陆宗岳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那时强烈地恨着自己中计上当,可当丁茉莉质问时,他却耻于藉此推卸自己的责任…… “下药的人又不是你。”他收回迷蒙的思绪,严肃地盯着钟心恬。“你的好朋友罗小姐都跟我说了,下药的人是你爸,你只是帮他顶罪……这件事你不也没跟我说?” “我……”钟心恬一窒,半晌,才警觉自己被他误导了。这怎么能一样?她的隐瞒是为了掩护自己的父亲,而他却是因此遭受女友的误会。“不管谁下药都好,当年的事根本不是你的错,你是无辜的,为什么不跟她解释?” “我的确跟你上床了,你肚子里也的确怀了我的孩子,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淡淡然地。 可当初的他,想必无法像如今这般淡然,当年还年轻的他,要作出如此艰难的决定,该是经过多少痛彻心腑的煎熬与挣扎啊! 她愈想愈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愈想愈是对他心疼。 “你好傻。”水眸漾着点点莹光。“我没有看错,你其实是个体贴的好男人。” 他皱眉。“我一点也不好,我糟透了。” 她不意外他会如此自评,他一向是个对自我要求极高的男人,可在她心里,他是很好很好的。 止不住的温柔在心湖荡漾,她别过眸看向公园里一株过了花季的紫薇树,枝叶繁茂的绿荫中仍残留着朵朵花蕊,别有一番风情。 她怔怔地看了好片刻。 “在想什么?”陆宗岳担忧地问。 她定定神,感觉激荡起伏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这才转回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我只是在想,之前你不是说想利用丁茉莉做饵,钓出公司里头那个内鬼吗?你现在跟她闹僵了,之前布的局会不会就不成了?” “原来是这件事啊!”他笑着摇摇头。“是比我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些,我本来还想设个局让他跳下去身败名裂……不过你别担心,提早收线也可以,我已经都做好防备了,他带不走公司的机密。” 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她放心了。 “那就好。” “只是公司内部可能会因此有一些动荡,我这几天得留下来亲自坐镇,就不能常去陪你了。”他一脸可惜地叹气。 她心口颤了颤,眼看又有激动起来的迹象,连忙摇头,故作欢快地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需要你陪啊?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她笑得眉目弯弯,甜俏可人,勾得他心弦一动,忍不住月兑口而出。 “圆圆,你可以留在台北吗?我家有空房。” “什么?”她怔住。 他这才惊觉自己这要求太暧昧,超越了朋友的分际,有些窘迫地解释。“不是要你跟我同居的意思,我是说……我的意思是,你也很久没来台北了,肯定有些朋友想拜访,如果你想留下来多住几天,我那边有空房间……” 她听出他话尾拖着浓浓的不舍之意,心口骤缩,悄悄深呼吸几口,好不容易才能微笑着说道—— “我打算今天晚上就回花莲,我那间小餐馆生意本来就没多好了,要是三天两头就休店,客人以后可能就不来了。” 这样清淡又温柔的婉拒,令他惆怅。 但他没有表露出失望,笑容爽朗。“我知道,你也有你的事要做……晚上你不是还约了罗小姐吃饭吗?我送你过去。” “嗯。” 晚上,钟心恬和罗爱理约了一起吃饭,冬冬也跟来了,一面吃着他最爱的汉堡排和冰淇淋,一面叽哩呱啦地跟两个妈妈分享在学校的趣事。 他个性活泼,虽然有点淘气,在老师眼中却是个聪明的学生,同学们也大多喜欢跟他一起玩,熬过了最初几日后,如今他在学校可是如鱼得水,俨然山大王一只。 看他得意洋洋地炫耀,钟心恬自然很为这个干儿子高兴,可听着听着,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想起那个情不自禁邀请她留下的男人。 不知怎地,最近他似乎特别眷恋着和她相处,每回去花莲看她,都要公司的人打电话来三催四请他才会不甘愿地离开,这次要不是他极力怂恿,她也不会趁着店休日来台北一趟。 他是不是特别寂寞? 她知道他是自己一个人住,在医院昏迷醒来后,得知女友背叛自己,继母和弟弟对他也毫不关心,他是否感觉很空虚? 有人说,一个人在生死边缘走过一回,会格外眷恋世间的人事,他其实很想被亲人和朋友好好关心吧! 只可惜他在爱情和亲情都得不到真心。 她忍不住要想像他的心情,自己在医院孤伶伶地躺着,身边的人在自己病危时只想着分遗产,醒来后的他怎么还能信任他们? 难怪他会来找她,他该是想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点点真诚的温暖吧…… “钟圆圆!你在发什么呆?”一道无奈的娇斥唤回她迷蒙的思绪。 她定定神,眨了眨眼,这才发现冬冬不知何时离席了,而坐她对面的罗爱理正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冬冬呢?”她问。 “去上洗手间了。”罗爱理撇撇嘴。 “喔。”看出罗爱理眼中的嘲谵之意,钟心恬不觉有些困窘,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 “不用掩饰了!”罗爱理犀利地吐槽。“老实给我招来,你刚刚在想什么?该不会是在发相思病吧?” 一语中的! 钟心恬呛了呛,不禁咳嗽两声。 罗爱理露出一副“果然被我料中了”的神情。 钟心恬更尴尬了。“爱理姐……” “叫什么叫?别想跟我撒娇混过去!”罗爱理眯眼瞪她。“说!你跟那个陆宗岳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什么进展到哪一步啊?”钟心恬超窘,小小声地解释。“就说了我们现在只是朋友啊。” “想骗谁?”罗爱理不以为然。“前夫前妻做朋友,还三天两头就见面?跟人说你们没考虑复合,恐怕都没人相信。”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子。”钟心恬焦急地辩解。“就是、就是……” 就是怎么样呢? 钟心恬脑海蓦地浮现那夜两人激情缠绵的画面,粉颊一红。 说真的,连她自己也不晓得该如何定义两人之间的关系,说是朋友,似乎也不那么纯粹,有点复杂。 可也绝对不是恋人关系,她知道他刚刚才在感情上受过伤,肯定不想再爱,而她自己也是,爱一个人太痛了,尤其是重新爱上那个曾让自己狠狠痛过的男人……不,她并不爱他,就只是……牵挂他而已,毕竟夫妻一场,她关心他也是应该的。 “就是怎样?你怎么‘就是’了半天就没‘就是’一个结果来?”罗爱理语带揶揄。 钟心恬只能苦笑。 罗爱理看着她,半晌,幽幽叹息,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总之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希望你记住一点,最重要的就是珍惜你自己,不要再受伤,好吗?” 钟心恬只觉心窝流过一股暖意。“好。” 姐妹俩相视而笑,钟心恬刚想转开话题,问问罗爱理那个宠妻至上的老公近况如何,手机铃声蓦地清脆作响。 她对罗爱理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接起电话,萤幕显示是陆宗岳的手机号码,可传来的却是陌生的女性嗓音。 “请问是钟小姐吗?” 她心韵一跳,霎时有股不祥预感。“我是。” “陆先生的手机最近一则简讯是传给你的,请问你是他的家人或朋友吗?他现在人在我们医院……” “他在医院?!”钟心恬惊骇。“为什么?” “他在街上晕倒了,是一个路人送他过来的……” 接下来那女人还说了什么,钟心恬已然听不清了,一颗芳心失速地往下沉,直坠冰冷的深渊—— 第9章(1) 陆宗岳醒来的时候,听见一阵哭声。声音细哑、破碎,哭得压抑,一次又一次的哽咽如一根丝弦,紧紧地绞着他的心。 是圆圆,她趴在他病床前,肩头一颤一颤地,仍稍嫌纤瘦的身影看得人心酸。陆宗岳想劝她别哭了,想将她搂在怀里温柔安慰,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他的神魂似是飘在半空中,视线往下。 就像他之前昏迷时,魂魄回不了身体,只能居高临下地看着丁茉莉在昏迷的他面前演出一出出虚情假意的戏码。 但圆圆不是在演戏,她是真心的,为了躺在病床上的他哭得柔肠寸断。 他死了吗?陆宗岳恍惚地想着。 他记得自己是在办公室和律师讨论如何以生前赠与的形式将财产捐给那间育幼院,接着忽然接到仲介的电话,告诉他已经征得地主同意,卖给他那一大片田地。他很高兴。 圆圆的花田有着落了,他终于能够帮她实现这个梦想。 他兴奋地立刻出发去找仲介签约,在穿过一条车水马龙的马路时,忽然失去了意识…… 他死了吗? 可不对啊!他明明还有二十二天的,他每天都会在日历上做记号,应该不会有错…… “放心,你还没死,只是在路上晕了。”一道幽幽的嗓音拉回他思绪。 陆宗岳定定神,转头一望,只见那个相貌清秀的少年死神不知何时飘出来,与他一起在空中飘浮。 “我没死?”他怔怔地问。 “你太拚命了。”少年皱眉。“当初我是答应让你回来这九十天,但也没说你可以这样不顾,切地糟蹋自己的身体,你不晓得自己的体力其实还很虚弱吗?” 他当然知道。陆宗岳苦涩地抿唇。 夜深人静时,他经常觉得全身痛得发慌,白天在处理各种事情时,也偶有晕眩感,可没办法,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他仅余的时间却如沙漏,一颗一颗以令他胆颤心惊的速度流逝。 “我得在死去以前,把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他喃喃。“我想让圆圆后半生过得幸福……” “你可别只顾着你的女人,忘了答应我的事。”少年冷哼。 “放心吧,不会的。”陆宗岳望向脸色苍白的少年,真诚地保证。“我很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办好的。我找了那个姓赵的律师,他建议我用生前捐赠的形式,以免到时要缴纳大笔遗产税。” “你找了赵民诚?”少年讶异。 “是啊。” “他不是对你的女人有意思吗?你不吃醋?” “他是个好人,又跟育幼院院长关系好,事情交给他办我放心。”陆宗岳尽量不带感情地回答。“而且圆圆不是‘我的’女人,你别胡说。” 死神少年没说话,沉默地盯着他,眼里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芒,似是感叹,又像怜惜。 陆宗岳假装没看到他复杂的眼神,转头望向那个依然趴在床沿伤心哭泣的女人。“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到我的身体?” “现在就可以了。” 话语一落,陆宗岳只觉背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重重一推,魂魄如影,跌进了自己的躯体。 “圆圆……”他申吟着醒来,嗓音如鲠在喉,痛楚地沙哑。 “宗岳,宗岳!”听见他的呼唤,钟心恬惊喜地扬起一张泪涟涟的容颜,小手紧紧握住他厚实的大手。“你醒了!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痛?” “我……很好。”他微笑望她,虽然眉宇仍显得疲惫,墨眸却有着神采。“你放心,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了。”她猛然扑进他怀里,湿润的脸蛋贴着他胸膛。“医生说你是劳累过度了,你最近太辛苦了,工作那么忙,又经常跑到花莲来看我……宗岳,你怎么可以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还很虚弱啊!应该好好休养……” “我没事。”他轻轻拍抚她颤抖的背脊,柔声安慰。 钟心恬在他怀里赖了一会儿,渐渐回神过来时,才蓦地惊觉自己太激动了,连忙往后退开,神色发窘,遭泪水洗过的双眸莹莹发亮,带着点楚楚可怜的韵味。 陆宗岳怜惜地望着她。 这样温柔而眷恋的眼神给了她勇气,她深吸口气,下定决心。“宗岳,我留在台北照顾你吧!” “什么?”他愣了愣。 她淡淡一笑,笑意藏着柔情似水。“你不是说你家还有空房吗?我去你家住。” 坚持自己搭夜班火车回花莲的钟心恬简单收拾了行李,隔天一早在餐厅门口挂上“休假中”的牌子,和邻居解释一番后,便又独自搭车来到台北。 陆宗岳早上在公司开会,接到她的电话后匆匆开车到车站接她,将她接回了两人以前结婚时住的旧公寓。 她讶然。“我以为你把这里卖掉了。” “我没卖。”他低声解释。“这房子登记的是你的名字。” “什么?”她更惊讶了。 他有些窘迫。“离婚的时候,我把这间房子过户给了你,可你那时候坚持不要我一毛钱,我也就索性让房子空着了……我是这两个月才搬回来住的。” 这么说是他车祸从医院昏迷醒来以后搬回来的?为何要回来? 她很想问,他却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也不知是否在逃避她的视线,主动将她的行李箱提进主卧房。 “这间比较宽敞,给你睡吧!” 她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主卧房,想起结婚时她也是睡这间,而他新婚隔天便找了借口搬进斜对面的书房。 她目光落向崭新的床单,显然是刚刚换上的,而床头柜上还有一副眼镜…… 他也看到那副眼镜了,急急拾起。“不好意思,忘了收了。” 忘了?她眨眨眼凝睇他。 这么说他之前是睡在这间房里的?他不觉得睡在这里想起他们结婚时那段日子会很别扭吗?或者他就是故意在这里寻找她生活过的影子…… 在想什么呢? 钟心恬慌忙打住自己异样的思绪,她可别太自以为是了,他之前选择睡这间房可能就如他所说,因为空间比较宽敞,而搬回这间公寓,也不过……不过是不过是什么? 心思如麻,她不敢再想,刻意绽开一个欢悦的笑容。“这床单是粉橘色带花的,很漂亮,我很喜欢呢!” “你喜欢就好。”他也淡淡笑了,笑得有几分腼眺。“我就是觉得你会喜欢才买的。” 她笑意一凝。 他昨天深夜才出院,早上又去公司开会,哪来的时间去买新床单?莫非是早就买好的? 可他为什么在之前就买好她喜欢的床单呢?难道他不是临时起意邀约她来住的,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了?他到底…… 不!不能再想了,她一颗心又乱了,当作一切很自然就好,他们是朋友,关系不错的朋友,他邀请她来家里小住很自然,她决定住进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也很自然,没什么好多想的。 对,顺其自然就好…… 她又笑了,语气轻快地对他说道:“你公司应该还有事要忙吧?你先回去上班,这边环境我很熟,会自己搞定的,晚上你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喔,好。”他愣愣地望着她,满腔不舍,其实很想留下来的,但公司的确还有些事需要他处理。 她仿佛看出他的思绪,笑着轻轻推了推他。“走吧!记得早点下班,不准加班,你身体要顾的,知道吗?” “嗯,我知道。”她这种管家婆似的叮咛口吻取悦了他,心情顿时飞扬起来,墨眸湛亮如星。“我会早点回来的,你等我。” 她像一个送丈夫上班的妻子将他送出门,怔忡地在门口呆立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整理行李,将自己带来的衣物一一收进衣柜里,接着开始打扫屋子。 陆宗岳习惯很好,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她只需要掸掸灰尘、拖拖地,很快地便窗明几净。 她打开冰箱,里头竟是空空如也,只有几瓶矿泉水,以及冷冻库里几盒微波食品。 他肯定没在家里开伙,而且三餐肯定都随便吃吃,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亏他每次到花莲都催着她多吃些、吃饱些,像喂小猪一样,可他自己呢? 她忽地恼怒,拿了几个购物袋出发到黄昏市场买菜,有几个以前相熟的商贩还记得她,热络地跟她打招呼,尤其那个曾教她做牛肉面的大婶,拉着她问长问短,最后半买半相送,新鲜的蔬菜瓜果塞满她一整个购物袋。 她又买了上好的牛肉、一只全鸡、两条鱼,以及一包台湾米。 满满的战利品带回家后,将原本空荡荡的冰箱塞得几乎毫无缝隙,她这才满意地拍拍手,系了围裙下厨。 陆宗岳回到家时,一眼就看到她在厨房翩然忙碌的身影。 炉上炖着牛肉汤,飘出一室浓郁咸香,光闻着味道就令人食指大动,桌上一盘日式杂煮,秋葵、萝卜、皇帝豆、鲜菇、芦笋等蔬菜煮得表面莹亮,色彩鲜艳,而她现在正在煎鱼,调得像是糖醋口味。 “你回来了啊!”她回头看见他,眉目顿时一弯,笑容盈盈。“先去洗个澡,等下就可以开饭了。” 陆宗岳倏地感觉喉咙像梗着什么,酸酸涩涩的,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逃也似地进了浴室。 方才那一瞬间,他竟觉得这才是一个家,而她正是他一心期盼的,能够日日与他相伴,同他欢喜同他忧的妻。 为何直到如今才幡然醒悟?他一直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家,仰首向往着如烟花般绚烂的爱情,不如低下头来喝一口平淡如水的清甜。 可惜,太迟了,可惜在跟她结婚时,他没能好好珍爱她…… 陆宗岳冲着澡,滑过脸上的湿润是水是泪,他自己也分不清,只是走出来时,他已是神清气爽,唇畔噙着朗朗笑意。 “开饭喽!” 钟心恬招呼他坐上餐桌,桌上没有餐巾、花瓶等虚华不实的布置,只有一道道她用心做的家常菜。 清炖牛肉汤、日式杂煮、糖醋鱼、蒜炒高丽菜、干煎香草鸡胸排,米饭也煮得晶璧剔透,粒粒分明。 “先喝碗牛肉汤。”她盛了碗暖呼呼的牛肉汤给他。“你最爱的。” 他喝了口汤,咬了口炖得入味的牛肉,只觉得心房也暖呼呼的。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 她做的菜当然好吃,从来就是最美味的,只是他以前不懂得欣赏。 他风卷残云地吃起饭来,每一口大口咀嚼,都是对她的赞美与肯定。 她很开心。 一桌子丰盛的菜,两人居然合力吃下了不少。饭后,陆宗岳抢着洗碗,钟心恬没拦他,笑着在一旁帮着擦干碗盘。 之后,她借口散步消食,拉着他出门去逛附近的公园。 秋天的夜晚,散去了盛夏的火气,清清凉凉,伴着明月清风,说不出的舒爽宜人。 两人在公园里绕了几圈,拣了一张椅子并肩坐下,钟心恬仰头看夜空,只见一轮明月清幽,星星却只有寥寥数颗。 “台北都看不见星星呢!”她感叹。 “光害太严重了。”他也学着她一起仰头。“还是花莲好。” “是啊!你如果能在花莲住上半年、一年的,天天呼吸新鲜空气,看远山近水,身体一定会好很多。” “你就是因为那样才搬去花莲吗?”他顿了顿,略微迟疑。“冬冬跟我说你前几年生了一场重病,还开了刀。” “嗯,是生过一场病,不过已经好了。”她淡淡地,看得出来不想多说。 那段日子对她而言,很是艰辛难熬吧! 陆宗岳转过头来望她,胸臆横梗着一股复杂的情绪,霎时无语。 钟心恬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不愿气氛沉闷下来,故意指着天上某一颗星星。“那颗看得还挺清楚的,是北极星吧?” “不知道,我对星星没研究。”陆宗岳回答得老实。 钟心恬噗嗤一笑,这男人还真是与耍浪漫无缘啊! “那我来跟你讲星星的故事吧。”她含笑睇他,明眸璀璨。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有几分无法形容的喜悦——他喜欢她这样专注地看着他。 “嗯,既然你是最龟毛的处女座,我讲处女座的神话给你听。”她揶揄地笑了笑,清柔的声嗓如水,淙淙地叙说故事—— 农业女神狄米特和女儿约瑟芬相依为命,可冥王黑帝斯有次出巡时却看上了甜美少女约瑟芬,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强掳回阴暗的地府,骗她吃了四颗石榴果,从此以后约瑟芬每年便被迫留在地府四个月。 狄米特掌管的大地原本四季如春,可女儿不在的这四个月,因为她伤心过度,大地失去了生机,作物无法生长…… “你这是在讽刺我生在不毛的季节吗?”陆宗岳故意装作不喜欢这个故事,用力瞪身旁的女人。 她笑了,俏皮地眨眨眼,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用那一双灵慧的眸看得他心醉神迷。 “说起来你的生日快到了呢!就在下礼拜……你有什么心愿?” 他的心愿就是她过得好。 他在心里低语,不敢再多看她清亮的眼神,转过头去。 “没有吗?”她追问。 他耸耸肩。 “连个生日愿望也想不出来,你这人生活也太无趣了。”她叨念他。 他微微一笑。 第9章(2) 两人继续东拉西扯地闲聊,终于,夜深了,她觉得眼皮有些沉重。 “回去吧。”他看出她的倦意。 “嗯。”她点点头,起身时也不知绊到什么,身子往前扑,幸而他够机警,及时展臂揽住她。 “没事吧?”他关切地问。 “没事。”她靠着他温暖结实的胸怀稳住重心,忍不住懊恼。“唉,我怎么老是跌倒呢?” 两人都同时回忆起初次见面时,她就是这般狼狈地摔在他怀里,后来他去花莲找她那晚,她又是扑跌在他身上。 想着,钟心恬的脸颊晕染,抹霞色,又是羞涩,又是难堪。 陆宗岳却是笑着逗她,故意大声感慨。“你老这么不小心,要是没有我当肉垫,你可怎么办才好啊?” “陆宗岳!”她气得握起粉拳捶他。 他呵呵笑,大手一下便握住她没什么力气的小手,捏了捏。“你还得再多吃点,这手不够胖。” “你当自己在养小猪啊!”她狠狠瞪他。“老要我吃东西,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有吃啊!”他喊冤。“你今晚做的菜我不是几乎都扫光了?是你自己说吃太撑不好,不让我吃完。” “你要嘛随便吃冷冻食品,要嘛就吃撑肚子,懂不懂什么叫养生之道啊?怪不得你身体会虚弱到晕倒。” “好好好,我知道了,别唠叨了好不好?” “你居然嫌我唠叨?!” “是唠叨啊。” “陆宗岳!你……” 两人又一阵扭打,闹了半天,她才发现自己依然被他紧紧圈在怀里,他温热的呼息暧昧地撩拨着她耳畔。 她的脸更红了,心韵跳漏了好几拍。“你……放开我。” 他仿佛也察觉到她因何娇羞,却没有放开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俊脸埋入她莹白柔腻的颈窝蹭了蹭。 “再抱一会儿。”他哑哑地咕哝,孩子气地耍赖。“圆圆,就一会儿。” 她忽地心口一软,不忍拒绝,任由他抱着,胸臆满满融化着甜意。 月儿挂林梢,夜色正好…… 为了不让关心自己的人担心,陆宗岳稍稍慢下了脚步,不再那么赶着把每件事都处理好,多给自己一些休息的时间。 只是有些事能缓处理,有些事还是必须快刀斩乱麻,关于林栋梁和丁茉莉的事,他早就一一掌握,林栋梁从他们在美国竞争对手公司那边得到挖角的邀约,他也心里有数。 事实上,那份口头邀约还是他安排人暗中运作的,就是想让林栋梁中计上当。虽然和丁茉莉提前撕破脸,有些打乱了他的布局,但基本上还是照着他事先拟定的计划——他早料到林栋梁会试图想带走公司的机密研发资料,并挖走一批人才随同跳槽,而丁茉莉则负责暗中掩护,帮忙说服那些人。 他总是早一步抢先找到那个林栋梁想接洽的人,恩威并施,断了对方跳槽的心思,继续留在公司效力。 林栋梁不笨,自然也猜到是谁在阻挠自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在公司都混不下去了,只好主动来向他请辞,而就在他和这个自己从前曾经相当信任的学长虚与委蛇时,某个员工举发林栋梁窃取鲍司机密! 陆宗岳立刻下令调查,果然在林栋梁的私人物品里搜出了存有公司机密档案的usb——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炸得林栋梁灰头土脸,只能背负着叛徒的恶名,黯然离开。而当他跟那家挖角他的公司联络时,才知道对方原来同时在面试别人,并且双方已达成协议。 最后,林栋梁落得两头空,而同时离开公司的丁茉莉和他大吵了一架,两人的感情岌岌可危…… 接下来两人怎么样了,陆宗岳已毫无兴趣,他们在一起也好,分手也罢,都不干他的事。 对他而言,公司隐埋的炸弹能够及时拆除,到时圆圆成为最大股东后,不会造成她的烦恼,这才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该处理的,就是私事了。 他和赵民诚约见面,将捐赠一半财产给育幼院的事情搞定,然后商量立遗嘱的事宜。 “你要立遗嘱?”赵民诚很吃惊。“你还这么年轻……” “之前我出过一场车祸,在医院昏迷了一个多月,醒来以后我考虑了很多,还是觉得先把身后事交代清楚比较好。”他淡淡地解释。 “可是你要立遗嘱,又何必找我?”赵民诚依然觉得疑惑。“像你们这种家族应该都有专用的律师。” “的确是有,他是我爸爸的朋友,之前我爸爸的遗嘱也都是交给他处理的。不过,”陆宗岳顿了顿,望向赵民诚的目光真诚。“我这份遗嘱,想要托付给你。” “为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赵民诚接过陆宗岳递过来的遗书草稿,迅速浏览一番,忍不住骇然。“你把公司股份全都留给心恬?!” “是。”陆宗岳一脸淡然。“她之前没跟你说过吧?其实她是我的前妻。” “前妻?”赵民诚惊愕不已,他早觉得这两人之间不寻常,可也没想到竟是离 婚夫妻的关系,而且这个做前夫的竟然还打算把大半遗产都留给前妻,这也太……“你没有其他亲人吗?” “有个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陆宗岳简洁地解释自己的家族。“……我跟他们的感情并不算多好,只需要留给他们能够保证衣食无忧的钱财就够了,但我想他们可能不会甘心,到时候就需要你帮忙捍卫她的权益了。” 这就是他选择将遗嘱托管给赵民诚的原因,他相信赵民诚够正直,对圆圆也会全力相护。 有一个完全站在圆圆这边的律师是很重要的,他担心原来陆家专用的那位家族律师会对圆圆有偏见。 “还有我买了一块田地,接下来还准备把她现在在花莲住的房子也买下来过户给她,到时候相关手续都要麻烦你办理了。” “你……为什么……”赵民诚瞪着陆宗岳,不知该说什么好,这男人对自己的前妻也太好,很难相信他们已经离异。“你还爱着她吗?你想跟她破镜重圆?” 陆宗岳闻言一凛,苦笑摇头。“你误会了,我没有跟圆……心恬复合的意思。” “为什么不?” 因为来不及了。 陆宗岳怅然,他闭了闭眸,深吸口气。“总之赵律师不必顾虑我,如果你喜欢她,请尽避去追求,她……是个好女人,值得一个好男人来呵护。” “我知道她很好……”赵民诚喃喃,看着陆宗岳沉郁的神情,又怀疑又困惑,可他没有再多问,拿出一个专业律师接受客户委托该有的姿态。“既然你已经决定将这份遗嘱托管给我,那我们就来一一讨论细节吧!” 两人讨论了一下午,总算拟定一份正式遗嘱,要离开前,陆宗岳忽地接到一则简讯,他看了看内容,若有所思,接着扫了赵民诚一眼。 “有事吗?”赵民诚察觉他异样的视线。 他淡淡一笑。“今天是我生日,心恬请了几个朋友要办烤肉趴,赵律师也一起来吧!人多一点也比较热闹。” 他去合适吗? 赵民诚犹豫数秒,想到可以见到钟心恬,还是不由自主点了头。“好啊!” “那我先走了,公司还有点事,晚点我顺路过来接你。”陆宗岳起身告辞,没有察觉他背后的沙发椅缝里夹了一张折起的纸条。 送他离开后,赵民诚才发现那张明显有些破烂的纸,打开来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看着,逐渐恍然大悟,眼里浮现一抹同情—— 为了办这场生日烤肉趴,钟心恬向公寓的管理员登记,借了公寓屋顶的花园,这里原就是提供住户交流联谊的地方,连烤肉炉都齐备,随时可以使用。 而且这屋顶花园的视野也好,往外望过去能看到远山含黛,都市璀灿霓虹尽收眼底。 冬冬乐得在花园里蹦蹦跳跳,就连罗爱理看了这绝妙景致,也不禁赞叹。 “这里风景真不错。” “是啊!”钟心恬嫣然一笑。所以她当年住这里时经常一个人上来屋顶看风景,尤其是备受丈夫冷落、心情寂寥时……不过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她再上来,只觉得心旷神怡。 她忙着在一张长木桌上铺开食材,检查烤肉炉。 “妈咪,我也来帮忙!”冬冬玩够了花花草草,兴奋地奔过来扮孝顺。 “好啊。”钟心恬伸手揉揉他的头。“那你帮我把这些青椒和牛肉串起来,像这样,间隔着串。”她示范给小朋友看。 小朋友不爱吃青椒,见状,小嘴一瘪。“这个我不爱吃。” “可是你帅哥叔叔爱吃啊!痹,今天是他生日,寿星最大,嗯?”钟心恬柔声哄道。 “好吧!既然是寿星爱吃的,那我就勉为其难好了。” 冬冬一副委屈的表情。是有多委屈啊? 钟心恬又好气又好笑,葱指忍不住点了点孩子的额头。 罗爱理见她眉目弯弯,显然藏不住好心情,秀眉一挑。“你那个前夫什么时候回来?” “他刚line给我,说快到了。” “嗯哼。”意味深长的口气。 钟心恬自然听出来了,转头瞥了眼罗爱理亮晶晶的眼眸,蓦地觉得有些困窘,在邀请罗爱理一家来参加这场生日烤肉趴时,她就已经被彻彻底底揶揄了一顿。 “你别再说了,我不想听。”她抢先声明。 “我又没说什么。”罗爱理撇撇嘴。 钟心恬粉颊微微发热,刻意转开话题。“你老公呢?他今天会不会来?” “他刚line我了,说还在开会,开完会就立刻赶过来。”罗爱理学她之前说话的口吻。 钟心恬气结,娇嗔地横她一眼。 罗爱理呵呵笑,正欲说话,冬冬欢快的嗓音扬起。 “帅哥叔叔上来了!他好像还带了个朋友来。” 他带了朋友? 钟心恬闻言一惊,罗爱理看出她的讶异,慢条斯理地问儿子。 “叔叔带的朋友是男是女啊?” 这话也问得太故意了!钟心恬再次瞪好友一眼。 “是男的。”冬冬脆声回答。 这下你可安心了吧! 罗爱理无声地以口形说道,钟心恬简直想打人,她忿忿地别过头,转身迎接走上屋顶的两个男人,一个自然是陆宗岳,另一个是—— 她愕然。“赵……民诚?你怎么也来了?” 第10章(1) 这是一场成功的烤肉趴。 气氛热络,笑语频传,无论大人或小孩,个个都敞开了肚皮大吃大喝,最后冬冬甚至抱着圆溜溜的小肚子嚷嚷着他撑到不行。 听着小表头似满足似抱怨的哀号,大家都笑了。 其中尤以钟心恬笑得最开怀,她将冬冬抱入怀里,用力搓揉他调皮的小头颅。她笑得如此欢悦,眉目间荡漾着甜美俏皮的风情,陆宗岳和赵民诚都看呆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掩饰不住的火热。 郑雍和罗爱理见状,互相交换复杂的一眼。 夫妻俩都意识到这情形颇有些怪异,照理说钟心恬和陆宗岳如今应是处于半复合的暧昧状态,两人的感情该是有所进展,为何陆宗岳会允许赵民诚这个程咬金乱入战局呢? 赵民诚喜欢钟心恬,陆宗岳不可能看不出来,他怎会主动邀请自己的情敌来参加自己的生日趴? 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的错觉吗?”罗爱理悄悄附在丈夫耳边说道。“我怎么觉得陆宗岳好像想把圆圆跟那个赵律师凑成一对?” “不是你的错觉,我也这么想。”郑雍低声回应。“他一直让圆圆烤肉给赵律师吃,还安排他们两个坐在一起。” “他到底打算干么?”罗爱理不满了。“想把圆圆推给别的男人?” “好像是这样。”郑雍蹙眉。“你的好朋友应该也感觉到了。” 罗爱理听丈夫如此说,急忙看向钟心恬,果然觉得有点奇怪,她笑得太开朗了,笑容明媚如春花绽放,反而令人起疑。 她……其实不高兴吧? 钟心恬的确很闷,好友夫妻能感觉到的事,她这个现场和陆宗岳关系最密切的人,又怎能察觉不出一丝异样? 他想撮合她和赵民诚,她没笨到看不懂。 可是为什么?就算他想替她介绍男人,也不用急着在这时候吧?在他生日这天,在她刚刚搬到他住处照料他不久…… 他难道是怕她缠上他吗?担心两人住在同个屋檐下她就会对他起了非分之想吗?他究竟当她是什么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钟心恬咬了咬牙,心海起伏,她是很努力才压制住自己的情绪的,很努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快乐,她不想在这样的场合破坏气氛,这是宗岳的生日趴,无论如何她还是希望他这个寿星能够享受一个愉快的夜晚。 就算她满腔酸楚,胸臆闷得快爆炸,她依然装作不知不觉地配合他的举动,他要她烤肉给赵民诚吃,她烤了,要她多多跟赵民诚聊天,她聊了,他希望她与别的男人亲近,她就亲近给他看。 如果这就是寿星的愿望,那她就如他所愿好了! 到后来,钟心恬已分不清自己是心甘情愿或赌气任性,笑得越发甜美可人了,经常让赵民诚看得愣愣地出神。 直到夜深了,一场欢宴到了尾声,罗爱理夫妻带着冬冬起身告辞,赵民诚也跟着起身。 “心恬,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他问得很自然,现场几个大人却都愣住了,罗爱理讽刺地望向陆宗岳,似乎想看他如何解释,而钟心恬瞥见陆宗岳瞬间不自在的表情,冷冷一笑。 “我就住在这栋楼。”她凝定赵民诚,直截了当。“宗岳家有多的房间。” “什么?”赵民诚愕然,领悟她话中涵义后,脸色微微一变。 这岂不是表明了她跟前夫现在正同居? 陆宗岳见他表情变化,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立刻解释。“赵律师别误会,圆……心恬从花莲上来,没有地方住,借我家住两天而已。” “喔,原来如此。” 这场面实在太尴尬了,赵民诚不再多问,跟大家道别后便匆匆离去,罗爱理捏了捏钟心恬的手,以眼神表达力挺之意,接着也偕同丈夫和儿子一起下楼。 屋顶上只剩下钟心恬与陆宗岳两人。 夜风习习,空气中还残余着淡淡的烤肉香,月光如水,落在她和他脸上犹如一层薄纱,朦胧了彼此的视线。 “你怕什么?” 良久,她蓦地幽幽开口,嗓音比月光更朦胧。 他震了震。 “我从花莲上来,没有地方住,只是借住你家两天而已?”她平板地复述他说的话,语气冰冷。“你就这么急着撇清我跟你的关系?” 陆宗岳凝望她凝霜的容颜,只觉得心痛如绞。“圆圆,你听我说……” “你甚至不愿意在他面前喊我圆圆!”她冷声打断他。“怕他误会我们关系很亲密是吗?怕他因此不敢追求我?” “圆圆……”他上前一步,持住她臂膀。 “放开我!”她冷淡地拂开他。“陆宗岳,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撮合我跟赵律师,可是为什么?我是哪里造成了你的困扰,让你这样迫不及待地想摆月兑我?” 她的控诉令他心急如焚。“不是的,圆圆,不是……” “我不会缠着你的。”她苍白着脸,一字一句冷冽如冰。“我留在台北,只是因为你身体不好,想就近照顾你……你如果觉得我很烦,我可以马上离开。” 他伤了她! 陆宗岳望着眼前神情受伤的女人,心海陡然翻腾,恨不得狠狠甩自己几巴掌。 都怪他不好,没考虑清楚就邀请了赵民诚过来,他只是……太着急了,自己在这世上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流逝,而她的未来,他却还未能妥善安排,每日每夜,他看着她温柔体贴地关心自己、照料自己,他都觉得深深对不起她,忍不住惶恐。 若是他就这么走了,她会不会很伤心呢?可要他如今就勇敢将她推开,他又舍不得,最后这短短一段人生,他多希望分分秒秒都与她共度! 舍不得推开她,又担心自己离开后她会放不下,所以才使了昏招,急着撮合她和赵民诚,希望她将来能有个好男人细心呵护。 他果然还是自私的,只想着让自己良心过得去,却忽略了她的感受。 “圆圆,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他神态焦灼,语音因强烈的自责而沙哑。 “你别难过了,别生气好不好?!” “我没生气,也不难过。”她双目无神地瞪着他,倔强地说着连她自己也不相信的话。“我只是总算明白你的顾虑了,你怕必须对我负责对不对?你怕我又再次爱上你,而你承受不起这样的情意。” 他是怕她再度恋上自己,但原因绝非她所想。 陆宗岳怔怔地盯着她,满月复心酸无法言说。“圆圆……” “你不用解释了,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就回花莲去。”飘然幽缈的言语犹如一阵细雨,绵绵地下在他心上。 “……生日快乐,宗岳。” 钟心恬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花莲的。 她只知道从上了火车那一刻起,她强忍的泪水就宛如冲破栅栏的海潮,泛滥成灾。 她哭得那样悲痛,心碎欲狂,哭得身边好几位乘客都过来表示关怀,询问是否需要他们的帮助。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援手,她需要的只是遗忘。 忘了那个男人,忘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爱恨纠葛,忘了自己一颗重新复苏的心又再度枯萎。 这次回到花莲,似乎比几年前她决定到这里养病包加哀伤,她已经好久没像这样痛哭失声了。 她觉得自己真笨,为何会傻到重蹈覆辙?明知爱上那个男人只会让自己受伤,却傻傻地学那飞蛾扑火。 她活该! 活该受到这番屈辱与痛苦,这都是她自找的,谁教她学不会教训?学不会不该对不该爱的人付出真心。 是她自找的,是她自己的错…… 连续数日,她困在自我封闭的茧蛹里不肯踏出来,就连罗爱理打电话来关心,她也只是淡淡地回一则简讯,说自己需要时间独处。 她没有再哭,眼泪似已干涸,只是神魂似乎走失了,在遥远的某处流浪漂泊。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天,有人来按门铃。 她本不想开门,那人却在门外坚持地喊着非要见她一面。 是赵民诚。 说实在的她并不想见到他,可她觉得自己欠他一个解释,该跟他表明自己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只是将他当朋友看待。 她开了门,将赵民诚迎进屋里,他打量她憔悴的容颜,看着她才短短几日便又消瘦下来的身材,眼里掠过一丝心痛。 “你误会他了。” 这天外飞来的一句令钟心恬莫名其妙,许久,才喑哑着嗓音问:“误会谁?” “陆宗岳。”赵民诚面色沉静。“他想撮合我们,不是因为他讨厌你,是因为担心你。” “他担心我?”她嘲讽地冷笑。因为担心,所以想尽办法将她推给另一个男人? 赵民诚深深地注视她片刻,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之前他来我的事务所时不小心落下的,你看了就知道了。” 钟心恬蹙眉,带着点难以形容的厌倦接过纸条,缓缓打开,纸上坚毅挺拔的字迹明显是陆宗岳的,一行一行写得有些凌乱,有许多涂抹补注之处。 钟心恬耐下性子看内容—— 亲手做圆圆爱吃的料理给她吃。 将圆圆养胖五公斤以上。 和圆圆一起合照。 将公司股份转让给圆圆。 为圆圆买下花莲的房子。 傍圆圆买一块花田…… 这是什么? 钟心恬骇然,握着纸条的双手不禁微微颤抖,抬眸瞪向赵民诚。 他神情严肃,语气微涩。“应该是他的死前愿望清单,他……活不久了。” 钟心恬震住,薄薄的纸张倏地自指间飘落,如寒冬凋零的落叶,无声地,冻结了整个世界。 她走了也好。 自从数日前那个早晨,钟心恬拖着行李一步一步地走出他的世界,陆宗岳一直如是安慰自己。 她走了更好,他就不必烦恼到自己生命尽头的那一天,他该如何向她道别了,而她带着恨意离开,或许到那一天也不会那么难过。 他本不该自私地留下她,拖着她与自己一起沉沦。 他早一刻放手,她便早一刻自由。 这样很好。 陆宗岳一遍又一遍,如是告诫自己,压抑住满腔飞奔去花莲的渴望,留在台北处理一桩桩盘根错节的琐事。 虽然伤心,虽然沉痛,他仍不允许自己浪费一分一秒,把握在最后仅余的时间做完该做的事。 他跟罗爱理商量买下那栋在花莲的日式房舍,罗爱理很惊讶,得知他是准备要将房子送给钟心恬,更是劈头盖脸将他痛骂了一顿。 “我都不晓得你到底在搞什么!明明想讨好她,为什么又要将她推到别的男人身边?你这脑子是被什么给打坏了吗?” 他很正常。 他没跟罗爱理辩解,只是委婉地表示因为圆圆不肯接受他的赡养费,他只好用这种方式补偿她。 “她要的才不是你的臭钱!”罗爱理气炸,又噼哩啪啦地骂了一长串才恨恨地说道。“不过你要送钱给她我当然不反对,这是你欠她的!” 两人达成了买卖的协议,他又完成一个死前愿望。 可惜原本那张清单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他只好重写一份,每完成一件挂心的事,便用笔划掉,眼看着划掉的事愈来愈多,未完的任务愈来愈少,他心里有一份怆然的满足。 他以为自己终将这般独自栖栖遑遑,走完最后的人生,没想到这天下班,当他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门口,却看见一道柔弱的身影蜷缩在角落。 “圆圆!”他惊骇。 钟心恬抬起头来,怔怔地凝望他瘦削的俊容,看清他黯淡的墨眸在乍见她时迸放了瞬间的光彩,她知道,他其实很想见到她。 她缓缓起身,来到他面前,仰起倔强的容颜。“医生说你还有多少时间?” “什么?”他没料到她会这样问,脸色霎时泛白。 相较于他的极度震撼,她的表情显得平静,近乎冷漠。“赵民诚捡到你的死前愿望清单,他说你到他那边立遗嘱……你说啊!医生说你还可以活多久?” 她大概是以为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陆宗岳心海翻腾起伏,却没有多加解释,看着眼前这张清瘦的容颜,他只觉胸臆紧拧,几乎无法呼吸。 “可能……不到一个月吧。”终究没有勇气告诉她一个肯定的日期。 但这样含糊不明的期限已令她吓白了脸,泪光在眼里莹莹闪烁。 “我陪在你身边!”她急切地握住他臂膀,再也无法强装冷静。“我留下来,陪你到最后一天!你也是这样希望的不是吗?你去花莲找我,要我留在台北,不就是想有个人陪着你吗?你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 “圆圆……”他心酸地望她。 她摇摇头,忍住一声哽咽,咬牙宣称。“你不要以为我还爱你,我早就不爱了!就是……就是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分上,我……来送你最后一程……我陪着你,你不会孤单的,你不是一个人,有我……陪着你……” 嗓音破碎不成调。 她终究是藏不住了,对他满满的心疼与怜惜,她藏不住也掩饰不了。 第10章(2) 靶觉到她濒临崩溃的情绪,陆宗岳倏地呼吸一断,展臂紧紧将她搂进怀里。 “圆圆、圆圆!” 她怎么又瘦了?怎么又瘦成这样?前阵子他要她努力加餐饭,岂不都白费功夫了? “你这坏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在他怀里低声啜泣。“为什么要独自一个人承受?你真笨,笨蛋笨蛋笨蛋……” “圆圆,是我不好。”他急切地拍抚她。“你别哭了,是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不要再说谁对不起谁,我们之间……就算是孽缘也好,不要赶我走……不要离开我……”她双手揪着他衣襟,泪水潸然染湿了他的胸膛。 他心疼不已。“圆圆乖,我就在这里,我们谁也不走,好不好?别哭了,嗯?” “宗岳!你早该告诉我的啊,宗岳……” 压抑着不敢放声的低泣,反而更令人听了难受,陆宗岳也不禁鼻酸。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而今他不想再假装不在乎,不想再欺骗自己可以将怀中这女人推开。 他不想她离开自己,在人生最后这段时光,他强烈地渴望有她相伴。 他不想一个人,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 “圆圆,我爱你!真的好爱好爱,我舍不得放开你……” 终于,他放过了自己,承认了自己的软弱,承认自己对她割舍不下的爱恋痴狂—— 厨蓝的海天一色,海潮打在怪石嶙峋的珊瑚礁岩上,激起一朵朵眩目耀眼的白色浪花。 一辆宝蓝色跑车沿着海岸线奔驰,车窗降下,探出一只如春藕般白女敕的手臂,迎风招展。 “宗岳你看,海浪真漂亮!”清脆的嗓音如风铃般叮当作响。 听着这欢快悦耳的娇嗓,陆宗岳觉得心情更加飞扬了,唇角勾着笑,望向钟心恬的星阵熠熠闪烁。 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浏览了一下浪花拍岸的美景,可终究流连最多的还是她清丽玲珑的侧颜。 她真美! 这几天他拚命喂她吃东西,之前瘦削下去的脸颊总算又丰润起来,令他颇有成就感。 还得再多胖几公斤才行,喂食大业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陆宗岳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想着她总是嘟着嘴埋怨他像在养猪,那娇嗔俏皮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宗岳,等一下中午我们要吃什么?”她忽然问。 他嗤声一笑。 “笑什么啊?”她没好气地睨他。 “不是老骂我在养猪吗?我还以为你不关心三餐饮食呢!”他似笑非笑地逗她。 “谁说我不关心?没听过吃饭皇帝大吗?”她又赏他白眼。 他笑了,禁不住伸手掐掐她软女敕的脸颊,眼神满溢宠溺。“好好,吃饭最大,你想吃什么?” “听说屏东万峦猪脚很好吃,我们去吃吧?”明眸晶亮,流光溢彩。 “你想吃猪脚?”剑眉一挑,表情怪异。 “是啊。”她眨眨眼,有些困惑。“你不想吃吗?”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样残杀同类好吗?”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她愣了愣,倏地领悟他是拐个弯戏谑她是猪,气得柳眉倒竖,葱指狠狠掐他臂膀肌肉。“你这坏蛋,可恶!” “哪里可恶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他爽朗地笑,任由她发泄似地掐捏自己,不闪不躲。 “你再说再说!你才是猪呢!”她用力掐、努力掐,偏偏他肌肉硬得很,反而让她的手掐得发疼。 他倒是很享受那柔软的指尖在自己手臂上的美妙触感,俊眸写意地眯了眯。“我是公猪,你是母猪,我们正好一对。” “谁跟你一样是猪?你这只大男人主义坏蛋猪!” “哈哈……” 两人打打闹闹,仿佛都忘却了烦忧,只记得这一刻美好。 自从陆宗岳把台北的事情都搞定后,便向公司请了长假,带着钟心恬展开环岛旅行。 这些天来,两人走走停停,看到风景美的地方就拍张照,有趣的小店就去逛一逛,当然更不会放过各地的小吃美食,只要有机会碰上都要尝一尝。 这趟行程走得十分自由放松,兴致来了就在某处留宿,有时甚至在山区野地搭帐篷、生火烤肉,过过当世外野人的干瘾。 这一路吃吃玩玩,来到了南台湾,这天两人就在万峦吃了猪脚,接着入住一间位于海边的民宿,晚上手牵着手逛垦丁大街。 钟心恬看中一串彩色贝壳手链,挂在手上,在陆宗岳面前摇了摇。“好看吗?” “嗯,好看。”他点头。 “那这个呢?”她又换了一串项链。 “这个也好看。” “这个呢?” “很好看。” “你什么都说好看,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帮我看啊?” “我很认真啊!可就是你人漂亮,戴什么都好看。” 这男人!还挺会甜言蜜语的嘛。 钟心恬瞬间脸红,娇娇地横嗔一眼,无意间流露风情万种。 陆宗岳看得心弦一动,蓦地伸手将她拉进一面贝壳串成的门帘后,俯首吸吮那甜蜜润泽的红唇。 她吓一跳,握起粉拳捶他。“你……疯了……” 他是疯了,真想现在就当街将她抱回旅店,将她压在床上放纵地爱上一回。 他叹口气,在退开前不舍地琢了啄她的唇。“圆圆,你真甜。” “疯子!”她又羞又恼,脸蛋晕红,显得那嗔睨他的眼神更加娇媚,水眸盈盈荡漾。 陆宗岳下月复一紧。“圆圆,我们回去吧。” 暧昧的喘息在钟心恬耳畔撩拨,这下她连耳朵都染红了,粉粉的像只好不容易从沙滩里挖出来的贝壳,映着满天彩霞,晶莹剔透。 陆宗岳不管了,在那小巧的耳垂重重吮上一口,激得她浑身酥麻,接着便强拉她回旅店,步履如风。 一进房门,两人犹如天雷勾动地火,激情地烧成一团,爱/欲如潮,排山倒海地煎熬彼此。 他简直没有一刻舍得放开她,一直将她搂在怀里,扶着她上上下下,每一次进入深处,都是最亲密的灵魂接触。 “圆圆,喜欢吗?”即便在yu/望沸腾得最激烈的时候,他仍不忘体贴怀里的女人,唇舌在她丰盈的ru/房上亲吻舌忝舐,一圈一圈地旋绕。 她真的快被他逼疯了,全身上下每一处似乎都敏感得很,莹白的肌肤渲染点点粉红,像一朵朵开在雪地的樱花。 他忽地用力顶她,一次比一次撞击得更加猛烈。 她忍不住娇吟。“宗岳……我、不行了……好难受……” “不喜欢吗?” “喜、欢……可是……” 极致的快/感令她语不成声,眼角盈盈泛泪,似是满足又似痛楚,看了令人心怜,恨不得将她捧在掌心里肆意疼惜。 他温柔地舌忝去她的泪,嘴里尝到一丝咸味,以及对她浓浓的眷恋。 能活一天,他就要爱她一天,直到他不得不离开的那天,他的神魂也会碎在她身上,亮着璀灿的光。 环岛一圈后,两人回到花莲。 日出日落,生活看似不如旅行那时多采多姿,可平平淡淡中自有一种实在的幸福,更令人珍惜。 钟心恬每天都会量体重,量了以后就会像一只急着报喜信的小鸟,翩翩飞到她爱的男人面前。 “宗岳宗岳!我又胖了一公斤!” 男人会展开双臂,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才不到两个礼拜,我就胖了快五公斤呢!就快达到你设定的目标了。我很乖吧?” “对,你很乖,圆圆是我的乖宝贝。”男人笑着,像哄孩子一样地哄她。而她会很开心,也有点害羞,仰起脸来喜孜孜地啄吻他的唇,往往吻着吻着,两人又倒上床,缠绵在一起。 性、爱、美食,生活仿佛只剩下这三件重要的事,想想还真是堕落啊! 偶尔钟心恬会觉得日子不该过得这般恣意,可管它呢!也不知还能和心爱的男人相处多久,能贪一刻是一刻吧! 她带着笑颜面对一切,从不在陆宗岳面前愁眉苦脸,如果他的人生有限,她但愿他记得的都是欢乐与幸福。 她要笑着陪他度过这段最后的日子,笑着……送他离开…… “宗岳,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吗?” 夜深人静时,她会偎靠在他怀里,细数两人每一幕珍贵的回忆。 “怎么不记得?第一次见面你就跌倒在我怀里,压得我都快没法喘气呢!”她微笑,软软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缠相勾。 “你知道吗?从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喜欢上你了。” “真的吗?”他有些讶异。“这么说你对我是一见钟情?” “算是吧。” “呵呵。” “呵什么呵?”她打他的手。“你很得意?” “是得意啊!”他咧着嘴,笑出一口清爽的白牙。“能让圆圆对我一见钟情,可见我也有优点。” “什么优点?你就脸上这张皮能看而已。” “你这意思是夸赞我长得帅?” “是说你厚脸皮!” “厚脸皮也有你爱啊!” “陆宗岳你这自以为是的坏蛋!” “又说我坏了?看来我不坏给你看真是不行……” “唔……嗯……” 与他斗嘴的下场,往往是她身不由己地醉在一记缠绵的深吻里,醒过神时,她总以为自己飘荡在永恒的时光。 如果,现在就是永恒,如果,记忆能停留在这个瞬间。 人之所以活着,也许都是期盼着能像这样毫无保留地爱上一回吧!就算伤了痛了也在所不惜。 她不后悔,爱上他,是她这一生最美好的事。 她,不后悔…… 这天早晨,钟心恬幽幽醒来,天光映着她睡得迷蒙的容颜,她眨眨眼,好片刻才看清床铺的另一侧是空的。 他不在了。 她木然地在脑海消化这个讯息,阵光淡淡一转,瞥见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沙漏,正缓缓漏着蓝色的细沙。 一颗颗细沙往下坠落,堆叠成时光的重量。 钟心恬有种预感。 但她没有去深究这预感,只是走下床,换上一件家常连身裙,外头披了件他的衬衫当作薄外套。 她来到屋外,沿着乡间小径踽踽前行,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绿色的缓坡丘陵上头,吃立着一株百年老榕树。 前几天,她曾和陆宗岳在老榕树下野餐。 他说,人生最后的几分钟如果能坐在这树下尽览小镇风光,也算了无遗憾。 她一面回忆当时他说话的表情,一面慢慢地爬上斜坡,走向老榕树。 枝叶繁茂的绿荫下,果然坐着一道安静的男人身影,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她倏地潸然泪下,双腿一软,跪坐在山坡上。 清风吹动了天上的白云,空气中流转着芬芳青草香…… 插播——作者的哀号 季可蔷 原本,这就是我心目中预设的结局。 但、是!我受不了啊…… 写到后来,对书中的角色有了情戚,好像他们都成了我的孩子,圆圆是宝贝,宗岳也是宝贝,怎么舍得让他们伤心? 舍不得让宗岳就这样走了,舍不得圆圆后半辈子的人生带着遗戚,舍不得好不容易确认彼此相爱的两个人不能长相守。 年纪愈大,就发现自己心愈软,看书、看电影不喜欢看悲剧,自己写的故事也总想有个圆满结局。 因为人生有太多不圆满,何不在自己的故事里圆满? 所以我又写下了另一个结局。 那个结局,其实也可以是个开始,或许有一天,我会以那样的形式写一个相似的故事。 不过,若是觉得故事有点缺戚更美的读者朋友们,可以跳过那个结局不看,就让昼面停留在这山丘上的一幕也不错。 想像这是一幅印象画—蓝天、草地、绿树、点点光影斑驳着男人和女人,时光在这一刻凝结。 很美吧!呵呵>,> 亲爱的读友,谢谢你们一路陪我走来,你们的鼓励与支持,让我能够持续创作到如今,希望以后这条路上也依然有你们相伴。 现在,请翻开下一页,看看另一个幸福的尾声—— 幸福的尾声——重生 闭上眼睛的瞬间,陆宗岳觉得自己的灵魂从身体抽离了。 他是死了吧?终于,生命最后的火焰燃烧殆尽。 他想说自己没有遗憾,可他的确有遗憾,遗憾不能陪着那个深深爱恋的女人共度一生,遗憾自己不得不将她独自抛下。 圆圆别哭。 他在心里祈祷,祝愿着她能够幸福,他看着自己坐在树下的身影,灵魂逐渐飘高。 他以为,自己将要魂飞魄散了,可等了许久,他的魂魄仍在,那个负责引渡他的死神少年姗姗来迟。 “你回去吧!”少年懒洋洋地说。 “什么?”他愣住。 “回去重新做选择,你就不会死在这时候。”少年语带玄机。 他听不懂。“什么意思?之前你不是说今天就是我的死期吗?” “那只是给你一个考验而已,你已经通过试炼了。” 通过试炼?什么试炼? 他茫然无措,还想再追问,少年已经一把将他推回身体里,他只听见一道嗓音朦朦胧胧地从头顶上传来—— “别忘了你还是要将一半的财产捐给我的育幼院,我相信你的承诺……” 悠然的嗓音飘远了,而他恍似穿过一条长长的、幽暗的时光甬道,醒了过来。可他却不是醒在老榕树下,而是醒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他瞪着装潢华丽的天花板,好半晌,才恍然醒悟这是一间饭店。 是他四年多前住饼的那间饭店! 他蓦地弹坐起上半身,往身旁一看,一个柔软的胴体蜷缩在被窝里,莹白的肤色,弧度优美的脊背—— 是圆圆! 他骇然睁眸,想起了这正是他们离婚前的那个夜晚,他发烧了,而她细心照料,半夜醒来,他发现她疲倦地趴睡在床沿,一时不忍,将她抱上床…… 所以,他们已经做过那件事了吧! 望着身旁慵懒酣眠的女人,陆宗岳眸光变得深情款款,悠悠地回忆。 他记得在他们离婚前一个月,因为他去美国出差时偶遇丁茉莉,看见她和一个金发男子在酒馆里毫不顾忌地肆意调笑,他心中有怒。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指责。 “你管我!”她反呛。“就算我洁身自好地爱一个男人又怎样?他又不会比较珍惜我!” 听说她在美国换了好几任男友,感情生活很随兴。 他觉得是他的错。 因为他辜负了她,才会害她从此不相信爱情,轻贱自己。 这样的自责令他对自己的婚姻生活更加厌倦,借口加班夜不归营,直到圆圆亲自来找他,发现他生病发烧了。 他觉得自己并不爱这个妻子,可为何抵挡不了她的温柔?他恨自己意志不坚,于是对她更加冷淡…… 他错了! 错在没及早认清自己的心,错在没有好好珍惜这个执着地爱着自己的女人。 靶谢上天,给了他这回重生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她…… 想着,陆宗岳不禁展臂将睡在身侧的女人揽入怀里,她被他的动作惊醒了,嘤咛一声睁开眼,水蒙蒙的双眸在看清他的脸时掠过一抹惊慌,挣扎地想起身。 他收拢臂膀,不让她闪躲,俊唇懒懒地勾起笑—— “圆圆,早安。肚子饿吗?” 全书完 编注: 想知道圆圆的好友罗爱理与郑雍的故事吗?请见橘子说1146《下雪的日子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