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怨》 楔子 大乾帝国首都——义阳城。 不大不小的梁宅,在此富庶之都里并不起眼,今日却宾客云集。梁家虽只是地方上的小商贾,但与有“京城第一世家”之称的韩家为世交,多少沾了光。月前,梁家千金诞生,今日正是满月之宴。 在众人的注目下,明黄色的马车缓缓而来。那是皇室专属的颜色,唯有获得特许才得使用,韩家正是其中之一。韩家人向来男俊女俏,历来出过不少后妃、驸马、郡马,因此有了京城第一世家之名;而韩家目前的家主,正是当朝的郡马及郡主。 这位郡主虽只是当朝皇帝的堂姑,但皇帝在身为皇子时曾让她教养过数年,所以她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不过,这位郡主不爱宫廷斗争,郡马也不爱功名利禄,如今他们只是京城巨贾,不介入后宫权谋与政治斗争。 气宇轩昂的当家韩孟和、雍容华贵的郡主骆希凤,令众宾客不禁赞叹。跟随在他们身后的小身影,便是韩氏的小鲍子韩宸枫。 韩宸枫严肃的神情,在他的年纪显得超龄,与四周欢乐的气氛更是格格不入。因为他在来此的路上才知,在梁家夫人有孕时,他未来的妻子人选就因娘亲的一句话而定了。 “此胎若为千金,就许给吾儿为妻吧。” 因此,韩宸枫并不乐意来见他的“未婚妻”。以他的年纪,还不懂“妻子”在他的生命里代表着什么,更不愿意接受这名“妻子”竟还是别人挑选的。如果这个小女婴不讨喜,他便要当场“退婚”。 韩家人自是主桌上的贵客。望着梁夫人卜芃卉怀抱的女婴,众人皆称赞不已。女婴细致的皮肤似吹弹可破,粉女敕的脸蛋还带着笑容。 “这娃儿生得讨喜,人见人爱,真不愧是我韩家的媳妇。”骆希凤一见梁语蓁便喜欢,尤其是那抹可爱的笑容。 “是啊。语蓁常常转着一双眼珠子,几乎不哭不闹。她第一次笑出声音时,还吓着了女乃娘呢。” 众人皆被这欢乐的气氛所感染,唯有韩宸枫感受不到。就只是个看到人就笑的小女乃娃,到底有何特别之处?娘亲那句“真不愧是我韩家的媳妇”,更让韩宸枫不开心。他根本没答应要娶! 此时,内室突然传出一声洪亮的婴儿哭声,原本热闹的气氛顿时陷入一片寂静。这哭声……分明是婴儿的哭声,为何听来竟如此哀怨? 此时,带着凉意的夜风中突然多了一分潮湿感,接着,天空便落下了滂沱大雨,这是今年雨季的第一场雨。 “这雨……来早了吧?” “好像被哭声带来的一样。”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梁家夫妇脸色青白交替。 “梁伯父、梁伯母,不管那婴儿吗?”韩宸枫往内室望去,好似刻意要让夫妇俩难堪一般。 “是啊!怎还会有婴儿哭声?”骆希凤不解地询问。满月的娃儿都抱在手里了,从后头传来的哭声是怎么回事? 梁嘉明这才露出尴尬的笑容。果然是不讨喜的孩子,在这当头仍旧要破坏气氛。他只好向众人解释:“其实……这胎乃是双生女婴。” 众人一听,不禁倒抽一口寒气。双胞胎?一出世便会带来不祥的双胞胎?难怪不把另一个女儿抱出来。众人面面相觑,决定还是低头用餐,不多言为好。 骆希凤乃当朝皇亲,自小生长在宫中,宫中禁止怪力乱神,她自然并不惧怕这无稽之谈。见众宾客已被安抚,梁嘉明也回座,似要当那哭声不存在一般。主桌的宾客不多,与它桌也隔了些许距离,对话应传不出,骆希凤便想知道梁家夫妇冷落另一女婴的原因。“既是双生,为何不一同抱出?” “因为我们打算将次女送养。她未取名,也无须办满月宴。” 骆希凤天生的好心肠,实在不忍见这一出生便骨肉分离的事。“为何要送养?双胞胎不祥只是传闻,不该尽信。” “这……”梁嘉明欲言又止。 倒是卜芃卉开口了。她紧抱着怀中的婴儿,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一般。“那个不祥女,我们不要。” 本来对参与这满月宴不甚乐意的韩宸枫,这时却对眼前状况起了兴趣。既然指月复为婚的“月复”中有两个女婴,那就都该给他看看。至少,目前抱出来的这一个,他并不喜欢。“娘亲,您说您指月复为婚,既然有两个梁家妹妹,怎能说我定得娶这梁家大妹呢?” 闻言,卜芃卉更是惊恐,好似她的次女便是魑魅魍魉,会生吞活剥了她的长女一般。“她不行!” 梁嘉明知道妻子的顾虑,满脸歉意地说道:“这两女虽是双生,但出生时正逢亥、子时交接,生辰非但不同时,亦不同日,八字一福一祸。次女命宫见凶,身宫见厄,是个不祥的孩子,需过继才能无损父母。” 韩孟和对命理之说不甚认同。人的出生无法由自己选择,后天的命运更靠自己掌握,一生的祸福吉凶怎能由一张命盘来论断。“若此女生来便被遗弃,那可真就应了她一生悲苦的命运了;但若能得父母疼惜,这命理之说不正不攻自破?” “韩兄有所不知,语蓁出生时本是没了气的,全身青紫,唯有胸口有一脚形红色胎记,在大夫救治之下才抢回一条命。那脚形胎记……正符合次女的脚形,好似她一脚将姊姊踢厥了一般。” “半仙还说,此女注定损父母、克手足。她在月复中就险些要了姊姊的性命,我绝不留。”此时,内室又哭声大作。卜芃卉捂起双耳,骂道:“哭哭哭!从一出生她便一直哭,日夜不歇。” 此时,骆希凤终于发现卜芃卉的怪异之处了。从那女婴的哭声一起,她便眼神涣散,喃喃低语,完全是失心的模样。 梁嘉明让女乃娘先抱过语蓁,才轻搂着妻子安抚道:“自从生产后,她便因此女哭闹不止而忧郁成疾,方满月便如此招损,此女定是不吉。” “当时生了两个妹妹,怎知招损的一定是二妹?”韩宸枫不过是个孩童,老实地说出心中疑问。这一问却让梁家夫妇心生不悦,只是碍于他的身分,终究没有发作。 骆希凤与韩孟和对视一眼。他们皆不信命理之说,所以多少有与韩宸枫相同的想法,只是没作声。 然而,内室的哭声并未稍止,一阵阵的,引得人心烦。 令众人心烦的哭声,却好似触动了韩宸枫小小的心灵。“梁伯父,梁二妹哭得好令人心疼,不如将她抱出来吧!” 梁嘉明不愿。但韩孟和看了四周宾客神色,开口劝道:“再不抱出来,恐招议论。” 主桌的对话传不至它桌,众宾客无法理解主人的心情,只会议论主人家对两女的差别待遇。梁嘉明只好下令,让人抱出次女。 没多久,另一名女乃娘便抱着哭泣的女婴出现。 女婴一直哭声未歇,惹得在场宾客心烦气躁,梁氏夫妻更是连看都不愿看那女婴一眼。 不知为何,韩宸枫就是觉得这声音似是哭诉、似要寻得人怜惜才肯停歇一般。见她不受父母疼爱,自小就备受娇宠的韩宸枫自然看不下竟有父母如此无视自己的孩子。他上前伸出手,想由女乃娘手中接过婴儿。女乃娘见是一小鲍子,怕他不懂得抱,摔了小婴儿,以询问的目光望向梁嘉明。 梁嘉明扬了扬手,应允了。 怎知韩宸枫一接过,这女婴顿时止了哭声,令众人讶异不已。但令人惊异的事还在后头——一出世便皱着眉的小女婴,在哭声停歇的同时,竟舒展了眉头,继而咯咯笑出声。 韩宸枫看见了一张跟梁语蓁相同的笑脸,只是这笑容是为他而绽开。 在众人皆哑口之时,韩宸枫开口了:“既然娘亲为我订了这门亲,那我不要梁家大妹,我要二妹。” “这……”骆希凤是不信命理之说的,当然无惧此女命凶;但若真要梁家次女,不是逼着梁家留下他们认为不祥之女吗?得不到父母的喜爱,此女怎会幸福? “若不是梁二妹,我便不要了,反正只是戏言。” 梁嘉明复杂的神色显示了他心中的矛盾。梁家与韩家虽是两代世交,但一直没有攀亲的机会,如今韩家主动提起,他怎能错过;但韩家公子要的是次女……顿时,梁嘉明想出了变通的方法。 “世侄年幼,不介意此女命凶,但我们不能就这么将不祥之女嫁入你们韩家。这样吧,我们两家多多往来,让孩子们培养感情,待适婚之龄,再让贤侄从她们姊妹里挑一名成亲吧。” “老爷,你的意思是要留下她……”卜芃卉低声惊呼。她怎愿留下那不祥之女?她甚至不愿意多与她多相处一刻。 “夫人,她总也是我们的女儿。”梁嘉明想,韩宸枫不过是个孩子,既是双胞胎,便是长得一个模样,届时他想办法只撮合他与语蓁就行。 “好吧。终究都还是孩子,长大后心性会改变也不一定。”韩孟和也同意了这个想法。儿子的心意不改,那过几年再订亲也一样;若儿子改变了心意,那也有个退路。 韩宸枫毕竟出身皇族,虽非直系子弟,但一身与生俱来的气势仍不免让人赞叹。只听他从容要求道:“可否让小侄给梁二妹取名?” “宸枫,你在说什么?”骆希凤听见儿子的大胆言论,对梁家夫妻报以歉疚的笑。强要人家把想送养的孩子留下,还要帮人家取名?! 韩孟和倒是觉得儿子这股气势很令他满意。“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妥。” “是!他这模样还颇有乃父之风啊。”骆希凤无奈地回应。父子俩一个样。 “既然贤侄有想法,但说无妨。” “嫣然一笑的嫣字可否?” “一见未婚夫君便啼声乍止,笑逐颜开,的确适合这嫣字。” 骆希凤无奈一笑。人家梁家可还没应允把次女嫁过来啊! 韩孟和也走上前,看着韩宸枫怀中的女婴。这女婴分明生得清秀,怎会不讨喜?他伸出手指,逗了逗还带着笑容的女婴。女婴蹭了蹭,小手本能的拨了一下。韩孟和喊了她一声:“语嫣。” 没想到女婴又发出了笑声。韩孟和好奇,再喊了一声,她便回应似的又笑了。 “看来梁二妹喜欢我帮她取的名字。”见女婴的反应,韩宸枫很是得意。那个见人就笑的娃儿有什么稀奇的,这个只因他而笑的,才是唯一。 “既然如此,便为她取名语嫣吧。”梁嘉明顺应了此时的情势。能讨好未来亲家,总是好事一桩。 第1章(1) 十六年后。 梁语嫣与她的养父母站在厢房门口,手上端着的托盘内,是房中人的晚膳。 她也不想就这么不请自来,但她再不来,她的一切就要被抢走了。 梁三拍了拍女儿的背,给了她勇气,催促着她进门。“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你想让梁大小姐连‘他’都抢走吗?” 梁语嫣闻言,咬了咬下唇。 同出一胎,梁语蓁抢走了她的一切,她可以不怨;但她从小爱慕的男子,绝不能让给她。最后,梁语嫣打起精神,推门而入。 梁语嫣上前,捧着托盘站在娘亲身侧。坐在轮椅上的韩宸枫背对着门,只开口问了句:“什么事?” “韩少爷,这是来服侍您的侍女。” 又是侍女!他腿受了伤后被父亲送来义阳休养,喜静的他只同意爹派几个仆人来照顾他,梁三夫妻便是其中两个;没想到连梁嘉明都送了侍女过来以示讨好,他赶走一个,又来一个。而且不知这梁家究竟是怎么了,两个主子明摆着一副攀附权贵的嘴脸,连送来的侍女都是。他虽生于权贵之家,身旁从不缺主动示好的女子,但他可不是连庸脂俗粉都来者不拒的男人。 “我说了我爱安静,别让人打扰我——”韩宸枫顺着梁三手指的方向,看见了新来的侍女。一见便让他止了话头,意外地挑起了眉。 这回梁嘉明送来的倒真令他意外了。可惜啊可惜!如此秀色可餐的样貌,却身为低下的侍女。 “我是受了伤,不是瘸了,拄着杖自己都还能走,不用人贴身服侍。你去回复梁府的人,说这宅子里的仆人够了,不要再送人来了。” 梁语嫣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要被赶走,急忙上前扯住韩宸枫的手臂。“韩大哥,我是自己想来陪伴你的,不是梁老爷送来的。” “谁准你这么唤我的?”韩宸枫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他不可能认识这样一个清丽绝色却不记得她。既不相识,就不该如此亲密地唤他。 “韩大哥不记得我了?” 韩宸枫打量着她。她虽着寒酸布衣,但身形姣好,怯生生的面容上却有一双带媚含勾的眼。但……他真不记得自己见过她。 “韩大哥,我是嫣儿。” 嫣儿?这不是他小时为梁语嫣取的昵称吗?而且只有他能这么唤她。 原来这美人儿是他的未婚妻?但想起梁语蓁自小最爱玩的把戏……韩宸枫戒慎地看了她一眼。“坐到我身边来。” 梁语嫣乖顺地搬过一张凳子,在他身边坐下。刚坐下,就见韩宸枫伸出手探了探她眉间。 “韩大哥……” “没错!是你。”韩宸枫终于收起了方才不友善的表情,露出了笑容。 这个笑容充满暖意,暖了梁语嫣的心。她来对了吗? “韩大哥为何要探我眉间?” 听到这个疑问,韩宸枫敛起了笑容。“最后一次见到你,你还不满五岁吧。在我记忆中,你与梁语蓁唯一的不同,便是你一出生便皱着眉,眉间有三条淡纹。” 梁语嫣模了模眉间。是吗?她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们八岁那年,我又来了一次义阳。当时你已不在梁府了,梁语蓁个性刁钻,但梁伯母老是有意无意地让她多接近我。于是我厌了,再也不来义阳了。梁语蓁不是没扮过你来捉弄我,所以我要先确认。” 这倒是……若不是梁大小姐喜穿绫罗,有时连梁老爷夫人也认不出她们。 “韩大哥既已认出我,可否让我留下?” 虽然梁氏两女,他属意的是梁语嫣,不过毕竟从她五岁后,他们便不曾见面,他并不是真的想履行这个婚约。但想起来义阳前娘亲跟他说的话,他不得不认真考虑。 娘亲说,要他多与梁家两个妹妹熟悉熟悉。他依然要挑语嫣也罢,要变心改挑语蓁也好,总之他早已过适婚之龄,该成亲了,她打算在语嫣或语蓁满十八时,让其中一人入韩家门。 只是,自从来到这宅子后,他根本没心思外出。梁嘉明几次想送梁语蓁来见他,也被他挡在门外,想不到这梁语嫣倒寻到机会进来了。 “为什么肯来服侍我?”他记得那年他来义阳,没在梁府见到她。梁嘉明告诉他,因为某些缘故,她搬去梁氏老宅,让梁氏的亲族照顾她。 “听到韩大哥受伤了,我想来陪韩大哥。而且……我来总比另一个好……” “另一个……是指梁语蓁吗?” 梁语嫣落寞的点了点头。“她常穿着花花绿绿的绫罗绸缎,我只能穿粗布衣,我怕韩大哥会觉得她比较好,不要我了。” 韩宸枫淡淡一笑,敲了梁语嫣的头一记。“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 看梁语嫣抚着被敲的地方甜笑着,韩宸枫刻意逗她:“不过……我也没说我要你啊。” 看着这两人好似打情骂俏一样,算是好的开始吧?梁三夫妻互望一眼,悄悄地退了出去。 直到关上房门,梁三才叹了口气。“希望这事能成啊。” “咱们语嫣从小吃的苦够多了,这事一定要成!再不成,我就把他们孤男寡女关在一起,生米煮成熟饭好了。” 梁三因为妻子的想法惊异地瞪大了眼。“你是开玩笑的吧?” “谁跟你开玩笑,我实在受够梁家那家子人了。” 房中的两人当然不知梁三夫妻的心思。梁语嫣听着韩宸枫的话,很是着急,“人家一直等着韩大哥的。” “当初梁伯父可说过要让我挑的。” “我比不赢她的……为了攀上韩家这门亲,他们会用尽办法的。” 梁语嫣的话,让韩宸枫想起了刚到义阳那天,他曾去梁府拜访。十多年了,梁府比他印象中还破旧。经商为生的梁府,大概这些年来的生意并不顺遂吧。如今梁语嫣这说法,加上梁嘉明几次想把梁语蓁送来,莫非是要他履行承诺,挑一个女儿娶回?而且,还希望他挑的是梁语蓁? 但韩宸枫的心思全在韩家的事业上,根本不急着娶亲。“你想留下?” 韩大哥要留下她吗?梁语嫣欣喜地望着他。“是!我想陪着韩大哥。” “好吧。你留下来,这样我便能说我已找到服侍的人,不再收梁府送来的人了。” “如果……送了梁家大小姐来呢?” 梁家大小姐?说得好像自己不是梁家小姐一样。“如果是梁语蓁来,你就对她说我已经挑了你,叫她别来了。” “韩大哥刚刚还说不挑我……” “你留下来的代价就是当我的借口。你不愿意吗?那你大可——” “等等!等等啦!人家又没说不愿意。是你自己说的喔!你不会挑梁大小姐的。” “我答应你。就算我真要从你们中挑一个来成亲,我也挑你,好吗?” 梁语嫣天真地笑开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韩宸枫又逗她了:“不过……在京城,不知有多少女子倾慕我,只要我愿意,任何一名女子都会乖乖敞开门扉,邀我上她的牙床。你说,我何苦终其一生只与一名女子相守?” 梁语嫣天真的笑容瞬间僵了,愣愣地看着韩宸枫。“京城里的女子不知道韩大哥已有婚约吗?” 韩宸枫顿了顿,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倏地大笑出声。“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人家才没有!” “放心,我开玩笑的。” 韩宸枫收回视线,幽幽地望着远方。他并不是不想娶一名妻子常伴左右,只是他觉得他的另一半尚未出现。那个能与他契合的女子,似乎不是身旁这个半大不小的女孩。 梁语嫣转身将桌上的托盘拿过来。“韩大哥,用晚膳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韩宸枫想接过托盘,梁语嫣嘟起嘴道:“让嫣儿服侍韩大哥吧。” “我是伤了脚,又不是伤了手。”话刚说完,便看见梁语嫣失望的神色。没来由的,他起了疼惜。“好吧,你留下来服侍。” 听他应允,梁语嫣甜甜地笑了。 * 春天的面貌如此多变。昨日方下了一场大雨,今日就放了晴。天空万里无云,春日的暖阳温煦,空气中有股自然的香味。难得的好天气,韩宸枫没有坐在轮椅车上,而是拄着杖至花园,寻了处树荫,席地而坐。 这处宅邸算是韩氏的别庄,占地并不广,但在京城,这样一座宅邸所费不赀。韩家在京城及全国各地都有事业,而真正由本家掌管的都在京城里。数年来,韩宸枫尽心尽力帮爹亲打理事业,顾不上自己成家的事。借着这回腿伤,爹亲将他送来义阳,要他好好思考自己的婚约。 这些年来,梁嘉明一有空便会到京城来,说是借着到京城做生意,顺道拜访;但韩宸枫知道,梁嘉明有意依附韩家的权势。以他上回到梁府的情况看来,梁家的事业已如风中残烛,若没有转机,怕是再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如果告诉爹娘,梁家此时的境况已不复当年,再也称不上门当户对,爹娘会不会答应取消这门亲事? 半晌,韩宸枫叹了一口气。爹这一生在商场打滚,虽然郡马的背景是让他立于不败之地的原因之一,但终究是他重然诺才能永续经营。 正当韩宸枫陷入沉思时,风中传来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煞是动听,不禁被那阵笑声所吸引,继而看见了扯着风筝线在草地上奔跑的梁语嫣。 “嫣姊姊好厉害!一下子就让风筝飞上天了。”一个小女童喊着。 梁语嫣见风筝已扬起,缓下步伐,扯了扯手中的线。天上的风筝如彩蝶一般,抖了抖双翅,飞得更高了。 见风筝飞得稳定后,梁语嫣才把风筝线交到跟在后头的小女孩手中。“小采,风筝飞上去了,让你玩吧。” “谢谢嫣姊姊!” 梁语嫣微微一笑,笑靥如花。韩宸枫的视线不自觉地在梁语嫣的笑靥上停驻,继而想起了当年为她取名的原因。 她长大了,笑容更美了,声音更是悦耳。 此时,一名男童匆匆跑进花园里,手里不知捧着什么玩意儿,显得很是开心。韩宸枫正要开口喊他,已来不及,下一瞬他便撞上了梁语嫣,手中几根奇形怪状的木条跌了一地。 “啊!散了!散了啦!” 梁语嫣听见男童的哭泣声,转身就见跌趴在地的男童没先爬起来,倒是先捡起地上的木条大哭。“阿生,你怎么了?” “散了!”男童被梁语嫣扶起,将木条捧到她面前。 韩宸枫这才看清楚,男童捧着的是散了的鲁班锁。 梁语嫣将男童手中的六根木条接了过来,皱了皱眉头。原来是鲁班锁吗? 扯着风筝的女童笑着奚落男童:“反正财叔一看就知道不是你自己组的,你还是乖乖的去扫后院吧。” “你还不是老要别人帮你放风筝!”男童不服气地回嘴。 “我是把事情做完了才来玩风筝;你是因为财叔说组好鲁班锁就可以不扫地,是偷懒,跟我怎么一样?财叔就是知道你一定组不起来,才故意说能组起来就不用扫地的。” 男童哼了一声,偏过头。既然散了也没办法,若他再跑一趟木具铺请张大哥帮他组合,回来就太晚了,还是会被爹爹责骂。最后,男童认命地拿起扫帚往后院走去,把散了的鲁班锁留在梁语嫣手中。 韩宸枫不难猜出,这两个孩子应都是府中仆人的小孩。只是,梁语嫣虽被送来老家,观其衣着,似乎日子过得并不优渥。但毕竟也身为千金小姐,却和这些孩子玩得很热络,一点都没有小姐脾气。就像那日她刚来就说要以奴仆的身分留在这里,彷佛她真的只是奴仆一般。 “嫣儿。”韩宸枫见梁语嫣捧着手上的鲁班锁看得出神,忍不住出声唤她。 听见韩宸枫唤自己,梁语嫣这才发现他在不远处看着,急忙跑向他。“韩大哥找我有事吗?” 韩宸枫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她坐下。她乖乖照做。 “你是二小姐,怎么和他们玩在一起?” “二小姐”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听见了,梁语嫣神情落寞地低下了头,这反应让韩宸韩觉得自己好似说了什么不合宜的话一般。“怎么了?” “我已经不是二小姐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没再多说。然后,梁语嫣又看着手中的鲁班锁。 韩宸枫也对那组鲁班锁留了意。这益智童玩他小时玩过,梁语嫣手中的是比较常见且简单的一种。他有话问她,不希望她因手上的童玩分心,正想拿来帮她组起,好让她专心回话时,她却已动作起来,将每根条棍依序组合后,再将锁棍插入,一具鲁班锁便组合完成了。 韩宸枫从她手中接过,错愕地盯着。这童玩就连他也得试个几次才能组合起来,她方才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试都不用试地就可组起?真令他意外。 “我喜欢聪明的女子。”韩宸枫由衷地说。然后便将锁棍抽出,散开鲁班锁,打算自己重新组合,看是这组锁比较简单,还是梁语嫣的思绪够清楚。 第1章(2) 不过是把鲁班锁组好,就很聪明吗?梁语嫣想着。她无法了解韩宸枫的想法。说真的,她虽自小就爱慕着这个大哥哥,但她对他真的所知不多。 她五岁那年,少年的韩宸枫曾随着韩孟和来义阳住饼几日。她只记得韩宸枫很喜欢把她抱在膝上,念书给她听。他们以“韩大哥”及“嫣儿”互称,是别人都不许使用的称呼。 只是凭着那件往事,她私自想象她的韩大哥一定是个温柔的男人,可惜韩宸枫却表明他暂时不想娶妻。这句话,几乎将梁语嫣推入了万丈深渊。她一直期盼韩宸枫会选择她,救她离开义阳,月兑离十多年来亲生父母及长姊的欺凌。 不,要有信心!梁语嫣拍了拍脸颊,要自己振作精神。当年韩宸枫由两个小女婴里选了她,现在她长大了,会想办法让韩宸枫更喜欢她的。 听见梁语嫣拍打自己脸颊的声音,韩宸枫不解地抬起头来,刚好看见她抱着拳,看着前方,为自己打气的模样。韩宸枫失笑,都忘了自己正组着鲁班锁。 “你在做什么?” “我做了什么?”梁语嫣不解地偏过头。她有做出什么怪异的举动吗? 罢了,可能她没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么可爱的动作吧。韩宸枫想起她还没回答他的问题。“你没把话说完。你为什么不是二小姐?”接着,韩宸枫又低头看着手中的童玩,三两下便组好了它。果然是简单的,下回再买个困难点的来试试她。 “我虽然还姓梁,但已让人收养了。” “梁伯父终究还是把你送养了?”韩宸枫不明白,非得把自己的女儿视为烫手山芋吗? “从我出生后,家中事业就一日不如一日。八岁那年,我和梁大小姐一起玩,她不小心跌进池子里,险些溺毙;被救起后还受了风寒,生了大病,差点救不回。梁老爷说果然不能不信命,说我招损招祸,便把我送回梁氏老家。” “我当年来义阳没见到你时,梁伯父说你被送回老家,那时我才知道梁氏还有老宅。” “梁家是大家族,我亲爹这一脉只是梁氏旁支,好几代前就到京城发展。后来梁家本家家道中落,我亲爹他们这一支反而因为在京城做生意赚了钱,衣锦还乡。所以现在义阳人提到梁氏,只认识我亲爹他们这一脉,老家的早就没人知道了。” 既是如此,把梁语嫣送至老家,是打算让她自生自灭吧。韩宸枫不能认同。“当年梁伯父只说有亲族照顾着你,没说要将你送养。我爹娘当年约定,由梁家两位小姐中挑选一个当媳妇;梁伯父既想攀这门亲,当初留下了你,为何后来却将你送养?就不怕我最终挑选了你?” 梁语嫣轻轻叹息。她常想,难道自己的命真的这么不好吗?真的会给人带来厄运?但她的养父母不但不担心命理之说,且对她呵护备至,才让她慢慢解开了心结。“说是老家,也不是什么大宅院,只是一间年久失修的老房子而已。我亲爹定时会送银两来,条件就是我再也不准回梁家,不准以梁二小姐自称,甚至不允许我接近你。” “既然如此,你如今怎会在这里?” “我亲爹送了几次银子后,大概觉得我的存在已对梁大小姐不构成威胁,便不再管我了。我的养父母看我可怜,便主动找上我亲爹娘,说他们成亲多年都没有孩子,打算收养我;我亲爹娘高兴得立刻把我送给了他们。于是我有了新的爹娘,就是现在在韩府帮佣的梁三夫妻。” 难怪他一次次拒绝了梁语蓁的探视,梁语嫣却能来到他面前,原来是有“后门”。“他们怎么会来我韩府做事?是为了让你接近我吗?” “才不是!”梁语嫣因韩宸枫的话而错愕,瞧他说得好似爹娘别有居心一般。“本来我爹娘是帮人种田过活的,但今年受了灾,老房子倒了,我们无家可归。本想到梁府求助,没想到正好听说韩老爷因为你要来养伤,得多寻些奴仆。我爹娘想着去梁府也会被刁难,不妨到韩府来应征看看。我爹娘遵守诺言,没敢让韩老爷知道他们收养了我。没想到不用攀亲带故,光是听我爹娘房子倒了无家可归,韩老爷这个大好人便雇我爹娘当韩府的长工,给了我们一家栖身之处。” “难道你爹娘就没一点私心?” 梁语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当然,他们也想着我能来见见韩大哥。因为他们知道,梁府绝对不会让韩大哥知道我的下落。结果没想到韩大哥刚好遣走多名女侍,我娘就以身为管家之便聘了我。” 当年梁嘉明果然是缓兵之计,最终想的还是要他娶梁语蓁吧。 “你没怨过自己的命吗?” 梁语嫣语气平淡,微笑道:“没什么好怨的,只是不受亲爹娘疼爱而已。更何况我现在的爹娘对我很好,而且收养了我几年后,我娘终于有孕了,生下了一个妹妹,就是玩着风筝的小采。我娘说收养了我她便有孕,足见我是带着‘好运’的孩子,才不是不祥女。” 韩宸枫也因她的笑容而露出微笑。好一个随遇而安的女孩,好一个不畏命运捉弄的女孩。“是啊。他人放弃了你并不可怜,可怜的是你也放弃了自己。” 韩宸枫拄着杖,由草地上站了起来。当年或许是因为她的笑容,或许是因为打抱不平,他选了她;今日当然不想见她还是跟当年一般,因相同的原因受委屈。 “韩大哥……”梁语嫣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和蔼表情已经收起,但梁语嫣还是感到一阵暖意,不禁露出了笑容。 “嫣儿,休养的这段时间,我会好好地‘认识’你。” 韩宸枫将手中的鲁班锁丢回给她,便转身离去,却在她看不见时,露出了与她一般温暖的笑容。 * 梁三与妻子刘惜、女儿小采,一家三口在厨房里看着一桌子菜,却没人敢动筷。 “你说要教语嫣烧菜,她就做出这些玩意儿?这能端给韩少爷吃吗?”梁三皱着眉头,看着一桌黑漆漆的、活像焦炭的东西。 “我想她都快嫁人了,该好好学烧菜,怎知我才转个身让她看着火,就成这样了。” “嫣姊姊做什么事情都很能干,怎么就是烧菜一直烧不好?”小采也皱起鼻子,那味道实在够呛。 韩宸枫在府里遍寻不到梁语嫣,想着来厨房找找,便迎上了这一幕。 他看着梁三他们对着桌上的东西发呆,也觉得疑惑。是谁把炭屑放上桌,还用碟子好好装着?莫非是哪个顽皮孩子的杰作? “语嫣做出这东西是绝对不能端给韩少爷吃的,现在重做也来不及了,我上街去买现成的吧。”梁三最后这么决定,打算把碟子里的菜肴丢弃。 梁语嫣下厨不稀奇,毕竟她已不是小姐,是该下厨学作菜;稀奇的是,她做出这种东西,竟打算给他吃?他走进厨房,将手上新买的鲁班锁放上桌后,端起其中一盘,嗤笑道:“我还以为这是炭屑。你们养了她八年,就教她这样的手艺?” 梁三搔了搔头,笑得无奈。“语嫣什么都学得很快,就是这烧菜……” “拿双筷子来。” “韩少爷,这吃不得吃不得!我立刻上街去买。” “色香味之中,色与香是不合格了,我尝尝‘味’如何。若连‘味’都不行,我看以后就别让她学烧菜了。” 梁三夫妻相视一眼。莫非这韩少爷真有可能选语嫣当媳妇?大户人家有专司作菜的厨娘,否则语嫣身为奴仆,哪能不学烧菜。 倒是小采没想那么多,韩少爷说要筷子,她便立刻去拿了双过来。 “这一桌菜都是为我做的?” 梁三夫妻俩心虚的点点头。说是为他做的,却成这德性,实在没办法拍胸脯说语嫣很用心,但刘惜还是忍不住为女儿平反:“她不是不认真做,只是老学不好。” 既是用心为他做的,他就试试吧。韩宸枫在其中一盘黏糊糊的东西里夹了一块,送入口中……嗯……原来是糖醋排骨,只是焦了点、卖相难看了点,吃起来倒还辨认得出味道。“闭着眼吃的话勉强还可以下肚,我看……再好好教她吧。既然她学得快,应该没问题。她人呢?我有事找她。” “我要她去打扫书房了。我不识字,怕把书弄乱了。”刘惜说道。 “你们有让她识字?” “虽然让我们收养了,但她毕竟本是千金小姐,只要我们凑得出银子,能让她学的都让她学了。” “嫣儿说你们的日子很苦,怎有银子支付先生的束修?” 梁三又搔头了,这回还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我们帮人种田,偶尔帮地主家里做事打杂。语嫣从小苞着我们,也在地主家里帮佣,在那儿认识了教少爷小姐们读书的夫子。那夫子说语嫣很得他的缘,几乎没收什么银子就教了语嫣识字读书。” “不只这样。语嫣从小在我们这些下人里就很受欢迎,大家会的、自己能教的、她学得起来的,都教她了。” “既然她已经不是什么大小姐了,你们的付出不会有回报,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好?” 听到这句话,刘惜突然扯起袖子,按了按眼角。梁三推了推妻子的手,要她别失态。 韩宸枫正觉莫名,而不懂事的小孩向来最没顾忌,小采见爹娘不开口,便自己说了:“我爹娘心疼嫣姊姊啊!她好可怜的,梁老爷和梁夫人都不管她,不当她是女儿就算了,但梁大小姐这样还不满意!” “嫣儿都被赶出来了,她还不满意?” “梁大小姐一不顺心就会来家里找嫣姊姊的麻烦。嫣姊姊几句话没让她满意,她就拿鞭子抽她……” “小采!”梁三急忙喝止了女儿的话。 小采受了惊吓,身子一抖,扁着嘴就要哭出来。 韩宸枫看了梁三一眼,让他不敢再作声,随即柔声催促道:“小采乖,你继续说,我让你爹不骂你。” 看着韩少爷温柔的笑容,小采即将溢出眼眶的泪硬是收了回去,傻傻地露出了笑容。韩少爷长得真是好看啊!这是嫣姊姊未来的夫婿,就是姊夫啊! “小采可以喊韩少爷姊夫吗?” “我有说要娶她吗?” 这下小采眼又湿了,鼻又红了。“嫣姊姊每次被欺负,我都哭得比她伤心。她都告诉我说没关系,她不痛的,因为等她的韩大哥来娶她后,她就不会被欺负了,她会忍耐的。” “她又知道我会挑她了,我也可能会挑梁语蓁啊。” “韩少爷不姚嫣姊姊吗?不当小采的姊夫吗?” 小采殷殷期盼的模样让他无法响应。对他来说,先不提他会不会履行爹娘当年的承诺;即便履行了,梁语嫣也只是选择之一。但梁语嫣却视他为唯一,一直在等着他的救赎。“虽然梁府生意不见起色、梁语蓁险些溺毙,但全怪到嫣儿身上真是莫名其妙。” 虽然不爱说人闲话,但既然韩宸枫都知道了,便没什么好忌讳的了。梁三重重的叹了口气,道:“听说语嫣出生头一个月便不时嚎哭,直到满月宴那天遇见韩少爷您才改善,但梁夫人早已因语嫣的哭声而躁郁成疾。梁老爷眼见梁夫人如此,加上梁府的种种不顺遂,便全都怪上了语嫣的命。” 刘惜也为梁语嫣抱不平:“梁夫人的病一直没医好,近年来更是常常无故尖叫。语嫣已不住梁府了,她还是常念着说语嫣是妖女,不该来到世上……” 这一切,梁语嫣都没提过,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她被赶到梁氏老家,甚至在他问过她怨不怨时,她竟说她不怨。“她就甘心接受这一切,只因为她认为有一天我会来娶她,她就会得到救赎?” 看着梁三夫妻欲言又止,韩宸枫知道那是他们期待他真能与梁语嫣成亲,却不敢开口。他该笑梁语嫣太有自信,认为她一定会选她;还是该骂她太有自信,竟为了那仅有一半的可能性而死心塌地等待? “姊夫当年是挑了嫣姊姊的!虽然她跟梁大小姐长得一个模样,但姊夫不会变心改娶那个穿得很漂亮的大小姐吧?”小采童言童语地问,却正问出了梁三夫妻的担忧。“梁大小姐不是好人!姊夫娶了她也会被欺负的。” 他有准许她喊他姊夫吗?但见小采这认定了的模样,他实在懒得纠正。再说一句不娶梁语嫣,小采想必会哭给他看。韩宸枫揉了揉小采的头,道:“放心,刁钻的大小姐我在京城里不是没见过,她还欺负不了我。她是怎么欺负你嫣姊姊的?” “梁大小姐最讨厌人家说嫣姊姊跟她长得相像,所以都要嫣姊姊穿旧衣服、不准打扮,见到别人都要低着头,不能让人家看到她的脸。” 双胞胎本就生得像,更何况容貌是父母给予的,怎能怪梁语嫣?韩宸枫爱打抱不平的情绪又高张了,由怀中掏出钱囊,给了梁三夫妻一些银子,交代道:“午膳不用买了,我带嫣儿去外头吃。你们先去帮嫣儿买几套好些的衣裳回来,再去城里最大的布庄找人来府里替嫣儿量身裁制新衣。” “是,韩少爷。”虽不知道韩宸枫在打什么主意,总之梁三夫妻俩照做就是了。他们看着韩宸枫拿起桌上的鲁班锁,转身就往书房而去。 “韩少爷自从腿伤康复到可以不用拐杖行走,就爱上街找鲁班锁给语嫣玩。这都是第几个了?” “第五个了,一个比一个难,好像看语嫣解鲁班锁很好玩的样子。” 这时,饥肠辘辘的小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刚咬一口就吐了出来,皱着眉道:“姊夫舌头坏了吗?这糖醋排骨酸过头了吧!” 梁三夫妻也立刻夹了一块尝了一口,纷纷皱眉吐了出来。但两人相视一眼后,好似意会了什么,同时笑了。 小采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爹娘。嫣姊姊作菜这么难吃,他们还笑? 第2章(1) 韩宸枫来到书房前,听见书房里传出唱曲儿的声音。他放慢步伐,怕脚步声扰到了唱曲儿的佳人。 他悄悄地走近,见到的是捧着一本书册、唱着曲子的梁语嫣。曲调幽幽怨怨、如泣如诉,正是唐朝诗人李白的〈妾薄命〉。 这曲子让韩宸枫听了不快,好像是在指控他负心、不肯娶她一般。“你都还未被金屋藏娇,就已经在哭诉长门之怨了吗?” 梁语嫣被他的声音吓一跳,手中的书差点滑下地,连忙捧好书册,放回架上。“韩大哥,我只是刚好翻到李白的诗集,看到诗便唱了,没有其它意思。” 真没那个意思的话,怎会唱得如此悲悲切切?“那别唱什么妾薄命了。什么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你还没色衰到这地步。” 梁语嫣抚了抚自己的面颊。“我生来……就是断根草。” 韩宸枫想起了小采所言,无法想象梁语嫣是在什么样的境况下长大。“以色事人,总会色衰爱弛,所以我喜欢聪明女子。” 她看着韩宸枫在一旁坐下,手上还拿着一组鲁班锁。韩大哥是怎么了?就爱看她伤脑伤神。“韩大哥,您不是喜欢聪明女子,是喜欢白发女子吧。” 韩宸枫一时被问傻了。如果是心爱的女子跟他一起变老,他会爱的,但他现在可不觉得自己会爱上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你说的什么话!” 梁语嫣苦着一张脸,指指他手中的鲁班锁。“韩大哥不正打算把嫣儿的头发愁白吗?” 韩宸枫看了手上的鲁班锁一眼,笑了。他的确喜欢看她伤脑筋的样子。 “乖,解这鲁班锁给我看。” 梁语嫣嘟着嘴,还是接过鲁班锁。她看着手上那些条棍,这回的跟以往不同;以往的是有一支无卡榫的锁棍,这回的六支全都有卡榫,看来解法也不同。于是,梁语嫣又皱着眉思考起来。 韩宸枫在椅子上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欣赏起她思考的模样。他在府里四处找她,走得腿都痛了。他的伤可还没完全复元,还跛着呢。 看着梁语嫣思考的模样,他几乎出了神。梁语嫣捧着条棍思考时,总是好似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动也不动地盯着条棍,彷佛在脑中编排着解法,寻着了正确的,才会动手组合。要不是眼睫还会眨动,都要让人以为是座栩栩如生的塑像了。 这时,她终于动了,因为难度变高的鲁班锁让她不得不多试几回排列组法。思考时的她本能地轻轻皱起眉头,那如胎记般跟着她的三条淡纹便会出现。细致的脸蛋上有了皱纹,却无损她的美丽。 韩宸枫只是适意的撑着额侧,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直到刘惜拿了几套衣裳过来。 “语嫣,韩少爷送了些衣裳给你,你试试,待会儿陪韩少爷出门用膳。” 这时,梁语嫣嫣然一笑,脸蛋亮了起来,好似难题突然迎刃而解,迅速拨弄几下便组好鲁班锁。这让韩宸枫扼腕。这么快便解开了?他还想多看一会儿她那表情啊! “用膳?” “韩少爷午膳还没吃呢。” “那些菜果然很难看吧,我自己都想扔了它们。”梁语嫣羞红了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学不好烧菜。 何止难看?还很难吃!刘惜在心里嘀咕着。 “尚可入口,再学就好了。你去换套漂亮衣裳,我要带你上街去。” “我……不行的……” “我说行便行。我要让人知道,梁府还有一个梁二小姐。” 虽然韩宸枫宣告了他的意图,但梁语嫣不知道他会用如此高调的方式。 他先派人到城里最昂贵的茶楼订了二楼的包厢,然后要店小二当着一楼众多宾客面前宣布梁二小姐要请每人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因为太高调,在二楼包厢入座后,梁语嫣还苦着脸。 “韩大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替你抱不平啊。” “我终归是让我爹娘收养了,不是梁府的二小姐了。” 此时,小二送来了餐点、茶水,同时对梁语嫣留了意。以前梁大小姐常会来茶楼喝茶、听书,没想到还有个同样美貌的梁二小姐。 韩宸枫见连小二都被梁语嫣的容貌所迷,没来由地涌上一股醋意。是谁准他那样盯着他的嫣儿看的!他沉声道:“你张着嘴是打算接苍蝇吗?” “小的失礼了!失礼了!”小二连忙鞠躬道歉,弯着身子关门离开。 梁府这些年虽家道中落,但因为与京城第一世家交好,而且听说订了女圭女圭亲,所以梁府在义阳城里多少有些知名度。只是众人皆知梁府有位千金,并不知实则有两位。这韩大公子用轿子把“梁二小姐”抬至茶楼,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二楼包厢,莫非……这结亲的事是真,而且结亲的是梁二小姐? 这可是少见的茶余饭后好谈资,而且精采度不逊于说书的内容。小二连忙走下楼,碎嘴去了。 韩宸枫虽然不悦小二的反应,梁语嫣却被逗笑了。“那小二哥傻模傻样的。” 韩宸枫挑起眉。这天真的嫣儿!她没发现刚刚小二盯着她,眼睛发直吗? “你不喜欢我带你出来?” 梁语嫣先为韩宸枫倒了杯碧螺春,才为自己倒了一杯。“我很开心啊!只是……为什么韩大哥要我换这么漂亮的衣服,还坐轿子来?” “这些本就是你该拥有的。” 梁语嫣看见了其中有一道菜是韩宸枫爱吃的,便夹了一些到他碗中。“这是韩大哥最爱吃的吧。” 韩宸枫喜欢梁语嫣的聪慧灵巧。才让她服侍过他用餐一次,她便记下了他爱吃这道菜。“以后你就这么打扮吧!” “韩大哥喜欢看,我就穿。但我并不是为了让人知道自己是梁二小姐。” “你别把委屈都往肚里吞。” 梁语嫣抬眸凝视着韩宸枫,知道他是在为自己抱不平。“嫣儿跟韩大哥说实话。嫣儿是怨过的,但怨也没有意义不是吗?只求能相安无事就好。” “小采说你一直在等我来娶你?” 梁语嫣闻言,立即红了脸,只好低下头掩饰。“小采真是的……” “我爹娘的婚姻是长辈作主,但他们婚后非常相爱,所以我娘总认为即便没有爱,婚后培养感情也是可以的。嫣儿,你也是这么想吗?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喜欢到愿意等我?” 梁语嫣摇了摇头,只是以充满爱慕的眼神注视着他。韩宸枫是男人,让一个女人这么充满爱慕地看着,多少也会心动,何况是像梁语嫣这么美的女人。 “嫣儿不知道,总之就是喜欢韩大哥。” 这……就像她还是婴儿时,谁抱她都哭,只有他抱时她就笑了一样没有理由吗?韩宸枫当年来义阳没见到她,后来便不来了。如果他们之间往来多一点,他会不会就跟当年两家长辈决定的一样,挑了她成亲? “韩大哥,你的腿怎么伤的?” 韩宸枫下意识的揉了揉左腿。“被打昏了绑上马车,半路上我醒了过来, 和马车上的人扭打起来,不小心摔下马车,就伤了。” 梁语嫣很是惊讶,为什么会有歹人要绑韩大哥?“那歹人抓到了吗?” 韩宸枫摇摇头。“至今还没抓到。韩府在京城树大招风,是绑了我要勒索钱财,还是同业上的竞争,尚查不出原因。因此我爹先把我送到义阳来养伤避祸,同时要官府好好查查到底是哪来的恩怨。” 或许是提到受伤的事,韩宸枫又觉得腿抽痛了起来。 看着韩宸枫皱着眉揉腿,梁语嫣坐到他身旁。“我帮韩大哥推拿推拿吧。待会儿回韩府,韩大哥去泡一泡温泉,可以舒缓一下酸痛。” 韩宸枫愣愣地看着梁语嫣将他的左腿抬至她膝上,便开始推拿。见她专心的模样,终于忍俊不住。“你还会推拿?” “我爹娘种了一天的田,回到家常常累得直不起腰,我都要他们趴在床上,为他们槌背、推拿的,他们说我推拿手法很好喔!” 韩宸枫靠着椅背阖上眼,满足地叹一声。“看来我的嫣儿有当贤妻良母的潜力。” “真的吗?” 韩宸枫没有睁开眼,只是舒服地享受着。否则他便会看见梁语嫣笑逐颜开,连双眸都好似闪着光,如黑夜里的星子般。 “真的——只要菜烧得好些。” “韩大哥又笑我!” 提到烧菜,真的有些饿了。他睁开眼,收回腿,长手一伸便将桌子那头梁语嫣的碗筷拿了过来。“我回去再去温泉池泡澡,你好好的吃饭吧。不饿吗?” 梁语嫣捧着肚子,傻傻地笑了。“饿了。” “快吃。” 韩宸枫看着梁语嫣优雅地开始夹菜吃饭,觉得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恬适的气氛。或许……把她娶回家也不错。 梁语嫣坐在院子里,想着今天午后和韩宸枫一起上街的愉快气氛,不禁傻笑着。突然,眼前飞来了一迭衣裳,掉在她手上。 梁语嫣这才回了神,不解地看了看手上的衣裳。这不是韩大哥的衣裳吗? 娘为什么把这个拿给她?“要我帮娘拿去韩大哥房里吗?” “韩少爷今天走了不少路,现在在温泉里泡澡舒缓腿伤,你去服侍他。” 梁语嫣震惊的瞪大了眼。“娘,韩大哥是男人啊!” “其它人都忙着,没人能侍候韩少爷。你不会要小采去侍候吧?”说完,刘惜推着梁语嫣,往位于左侧院落林子后的温泉池去。 她知道大户人家是连出浴都有人服侍的,但娘亲从没要她做这样的事,她感到不知所措。“娘,我不会。” “该递布巾的时候递布巾,该递衣服的时候递衣服,看情形你就知道了。” 梁语嫣直到傻傻地被推进那院落,仍不解娘亲的别有用意。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往温泉池走去。 直至她走得够远,梁三才从阴影里走出。“她过去了?” “是啊。我打算让他们多独处,培养感情。” “这样好吗?” “你以为我想让语嫣嫁进韩家是攀亲吗?还不是想语嫣快快离开义阳,到京里享福去。” “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对语嫣的名声总是不太好。” “你不说我不说,难道语嫣会自己去说?梁老爷今天又派人来请韩少爷到府一聚,他可是一心想撮合韩少爷及梁大小姐啊!她们长得一个模样,万一韩少爷挑的是门当户对的梁大小姐,咱们语嫣怎么办?她可是从小就爱慕着韩少爷,盼望着嫁给他啊!” 梁语嫣并不知道养父母的打算,只是顺从地捧着韩宸枫的衣物走近温泉池。 当初,韩孟和为此温泉取了个雅名,名为“濯华”。 石砌的温泉池四周围着竹篱,竹篱外植有灌木,山上引来的温泉源源不绝,夜间入浴亦无寒意。尤其像今日满月之夜,月光洒落在池面上,好似沐浴在明月光华里一般,故得此名。 韩宸枫本是适意地泡着澡,听到有脚步声接近,知道是前来服侍他出浴的仆人,却没想到来的不但是个女人,且还是梁语嫣。 清澈的池水无法遮掩韩袁枫的赤luo。韩宸枫不自在地交迭起双腿,隐藏起私密处。不过梁语嫣也不敢望向他,径自将他的衣物一件件铺在架上。 “怎是你来?” “娘说大家都忙着,要我来。” “所以你以前在大户人家跟着你爹娘去帮佣,也会被派去服侍其它男人出浴?”想起这个可能,韩宸枫怫然不悦。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不高兴,但他随即给了自己解释——梁语嫣总是他未婚妻人选之一,怎可服侍其它男人出浴! “不!我没有!今天是第一次。”梁语嫣急忙分辩。虽然服侍主子出浴是仆人们的工作,她不需解释,但她见他生气了,便急着想辩驳。她长到这么大,还没见过一个如韩宸枫这般赤luo的男性胴体…… 赤luo!意识到自己因为急着解释而凑进池边,因而把韩宸枫的身体都看光了的梁语嫣,霎时羞红了面颊,急忙抬手遮眼,偏过脸去。 韩宸枫见状,这才满意地消了气。看她遮着眼的可爱模样,本想取笑一番,却在见到从她下滑的衣袖露出的手臂时止了笑。 那白皙的手臂上隐约可见被鞭打过的痕迹。淡淡的,但仍留着疤的旧伤。 他皱起眉头,正要问她这伤是不是梁语蓁打的,又见她因为动作有些大而微微分开的衣襟,半隐半露的锁骨上,亦有一条淡粉色的伤疤。 韩宸枫没想到自己的动作不合礼数,他只是想求证,故而扯开梁语嫣的衣襟;但梁语嫣被这举动吓着,身子急退。韩宸枫赶忙扣住她的手,让梁语嫣失去重心,跌入池中。 第2章(2) 梁语嫣没吃几口水便让韩宸枫抱起,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她抓着衣襟,一脸惊吓地看着他。“韩大哥,你做什么?” “我不是要轻薄你。手放开!” 梁语嫣怯怯地看着韩宸枫,半晌,才缓缓地松了手。 韩宸枫拨开梁语嫣的衣襟,露出她的肩。藏在衣服下的肌肤,带着不少看似鞭伤的痕迹。 这可不是小露香肩而已,连抹胸都让韩宸枫看见了。梁语嫣坐在韩宸枫怀中,因他注视她身体的视线而颤抖着。 韩宸枫同样颤抖着,但他是因为愤怒。 听人描述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这怵目惊心的鞭痕真是梁语蓁打的?完全超出他想象的残忍! “梁语蓁一个姑娘家,心真够狠的。” “韩大哥怎知是……” “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不会说吗?你为什么不反抗?!” “这世道就是如此,穷人家哪比得上大户人家有势力。” “大?大得过天吗?做这事也不怕天打雷劈!没人看不过去吗?” “梁大小姐每次找我麻烦,都是带着一堆仆人侵门踏户的,我爹娘挡不住,也帮不了我。直到老家的屋子倒了,她一时找不到我,才没来找我麻烦。但今天下午这么高调地走一遭,她恐怕很快就会知道我爹娘进了韩府当长工了。” 梁老爷派人送过几次帖子来,也差人来提过几次想带梁大小姐来拜访,但由于爹爹不是门房,所以梁老爷尚未发现爹娘在韩府做事。 “你怕她?” 梁语嫣点了点头。她不明白,梁语蓁是她的同胞姊姊,但为什么每次见到她,都好似凶神恶煞般骇人? 想起小采的话,韩宸枫怒目切齿。就因一张相似的容颜,梁语蓁便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容不下吗?难怪小采说梁语嫣一直在等他救她离开。只要还在义阳,那刁蛮的梁语蓁便一个不开心就会找梁语嫣出气吧。 “梁语蓁未免太跋扈了!” “谁叫我生来卑贱……” “谁说你卑贱!当了我的妻子便不卑贱了!” 韩大哥说了什么?他要她当他的妻子吗?她眨了眨长睫大眼,水汪汪的,几乎要落下泪来。“韩大哥要我当你的妻子吗?” 韩宸枫这才意识到梁语嫣现今是什么境况。他看着她一身湿衣紧贴着身躯,完全呈现出她姣好的身形,那双秋水瞳正殷殷地看着他,充满了爱意。韩宸枫一时无言,没想到自己会月兑口而出,要让梁语嫣当他的妻子;更没想到他会因为梁语嫣这模样而心跳加快,甚至缓缓抬起手,褪去了梁语嫣的外衣。 梁语嫣蓦然意识到眼前的状况有多么羞人。想起自己还坐在赤luo的他身上,她连忙要起身。但他制住了她,让梁语嫣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她没想到韩宸枫竟会突然月兑去她的外衣,她双手环抱着自己,明明知道自己该抗拒,明明知道这样是礼教不允的,但她竟有些许期待,因为眼前的男人是她自小就认定的夫婿啊! 韩宸枫心疼地轻抚着一道道的鞭痕。“我救你离开义阳,我会让我爹娘来向你爹娘提亲。” 梁语嫣欣喜若狂。韩大哥真的选了她,她真的可以如愿地跟在韩大哥身边了!“韩大哥不爱我不是吗?只是同情就娶我,不怕后悔吗?” “或许我们也能跟我爹娘一样,婚后再培养感情。更何况……目前的确还没有哪个女人能吸引我到让我主动月兑她衣服的。” 梁语嫣羞得低下头,白皙的肌肤覆上一层绯红。 韩宸枫的手在梁语嫣的手臂上摩挲着。虽然带着些旧伤,但她的肌肤依然细致如缎。“在我眼前,正是一幅‘温泉水滑洗凝脂’的美景啊!” 梁语嫣呼吸急促起来。她虽未经人事,但韩宸枫炽热的目光,令她本能地感觉到即将发生什么。 韩宸枫的手滑至她背后,解开了她的抹胸绑带。“今夜,成为我的女人吧。” “嫣儿从一出世就注定是韩大哥的女人了……” “那就把手放开。” 韩宸枫的语气虽霸道,神情却太温柔,让梁语嫣丝毫不感到惧怕,尽是娇羞。她缓缓放开手,双手交握在腿上,解了绑带的抹胸便滑落下来,她的胴体无隐藏地袒露在他眼前。“我的身体有很多伤……韩大哥别看……” “放心,宫里有很多愈肤秘方,我可以帮你要来。” 韩宸枫爱怜地抚过那一道道鞭痕。由于伤得私密,梁语嫣从不曾让其它人触模过。她因他的抚触而轻颤,喘息地看着他渐渐靠近,直至吮上她受创的肌肤。那激情的抚触好似抽干了她的气力,让她只能任由他摆布,轻轻地嘤咛出声…… 梁三夫妻俩在院落外窥探着。 梁语嫣进濯华池已经半个时辰了。 韩少爷及语嫣自从再重逢后,相处都很融洽。今天他们一同外出,语嫣甚至是带着幸福的笑靥回来的。他们期待着看到两人感情更进一步,但没想到竟会看到这一幕…… 韩宸枫及梁语嫣在梁三夫妻千盼万盼中,终于出了濯华池。韩宸枫虽然衣衫齐整,但让他抱着的梁语嫣可不是——一身衣裳不但湿透,而且只是随意地覆盖在身上。梁语嫣靠在韩宸枫怀中,风鬟雾鬓,眼角含媚,分明就是一副刚经历巫山云雨的模样。 见韩宸枫抱着梁语嫣进了他的房,梁三夫妻互望一眼,心想韩公子手脚真快。那么……真的可以办喜事了吧? 腿伤初愈,昨日又走了不少路的韩宸枫,今晨是皱着眉头醒来的。 看来他太勉强自己了。大夫都交代要休养半年,如今才三个月,他一能抛下拐杖便急着想走路,看来伤势稍有起色的腿还是不堪负荷。昨天不但走遍整个府里找梁语嫣,还在濯华池及房里与她共享数次激情的鱼水之欢,对他的腿来说是极限了。 想到梁语嫣……韩宸枫大手一抱,却扑了个空。他睁开眼,床上只有他一人。要不是枕上还留有梁语嫣的发香,他几乎以为昨日只是春梦一场。 韩宸枫不太高兴地坐起身,赤luo的背上还隐隐作痛。他伸手一模,笑容便取代了脸上的不悦。梁语嫣外表温顺娇羞,想不到激情时刻竟那么大胆,居然在他背上留下了抓痕。 但他还是要好好教教她,下回就算她先醒了,也得等他醒了才能一起下床。一夜激情睡去后,早上的温存是必要的。 韩宸枫略作梳洗后,便离开房间要去找梁语嫣。刘惜是厨娘,也管着府里一些琐碎杂事,梁语嫣一定跟在她身边帮忙,所以韩宸枫立刻往后院去找她。 来到后院,竟是看见梁语嫣指挥着府里的仆人办事。而且这头才刚分配完工作,马上又有人上前,似乎是出了什么麻烦事要来请示她。她听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应该是事情得到了解决,那仆人带着笑离开了。 一名在井边打水的仆人说道:“梁婶病得太不巧了,幸好梁伯你把女儿教得好,马上能顶替梁婶的工作。少了梁婶,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办啊!” 妻子大概是昨夜在濯华池外等太久,受了风寒,今早便发高烧,起不了床了,幸好语嫣可以接手。“唉……我这笨女儿若能学会烧菜,就没问题了。” “爹爹干嘛这样笑话人家!待会儿我会让人上鸿福楼去订些家常菜来,爹爹不用担心。” “是啊,我可不想再吃一嘴黑炭。”韩宸枫看到梁语嫣指挥若定,还真有管家的架势。看来她平时总跟着梁婶,确实学到了梁婶的本事。 梁语嫣一听到韩宸枫的声音,便想起了昨夜的一夜缱绻。她不好意思看向他,只是低着头道:“嫣儿会好好学烧菜的。” 韩宸枫挥了挥手,示意梁三及众仆退离,才走到梁语嫣身边,以指托起她的下颔,故意冷着一张脸看着她。 梁语嫣看见他的表情,怯怯地问:“韩大哥在气我吗?” “不然呢?我这一大早的,还能气谁?” 梁语嫣有些委屈。她一早醒来就忙这忙那,怎么得罪了韩大哥?“我做错什么了吗?” 韩宸枫看着她委屈的表情,终于无法绷着怒容。他伸出手示意梁语嫣搭上,带她走到不远处的大树下,在大石上坐下休憩。 “怎不多睡一会儿?昨夜我们一夜激情……你身体还好吗?” 韩大哥是嫌她还不够羞吗?居然这么问她。她低头摇了摇。“不大好……” “既然不舒服就多睡一会儿,跟我一起起床。昨天才要你好好地当你的二小姐,结果你今天一大早就化身成我韩府的管家了。” “嫣儿说了不想当梁府二小姐,帮我娘分派工作也挺好玩的啊。” “是啊,我看你倒做得不错。” “对吧?跟了我娘这么久,再怎样也有三分样吧!”梁语嫣一时忘了刚刚的娇羞,充满自信地邀起功来。直到抬眼看见韩宸枫凝视着她的认真神情,才又觉得不好意思,“韩大哥别这样看嫣儿。” “让你当当管家也好。到了京里,你就要帮着我娘上下打理了,京城韩府比这里大上三倍不止。” “这么大啊!”梁语嫣四下看了看。就算是义阳韩府,都比她小时居住的梁府大那么多了,京城韩府居然比这里还大。 “是啊。地方更大、人更多。” “我……我会努力的!” 他就喜欢她这再大的考验临头,都毫不畏惧地努力想办法解决的模样;小到组鲁班锁,大到管理一个豪门之家。“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即将嫁入京城第一世家当少夫人的人了,要挺直背脊,表现出你的自信。” “嫣儿本来就很有自信啊!” “谁昨天还说自己卑贱的?谁昨天还说怕梁语蓁的?” “嗯……好!嫣儿从今天起不怕了!” 她又彷若立誓一般抱着拳勉励自己了。韩宸枫暗自发笑,决意不告诉她这小动作有多可爱,免得她之后便不做了。他捧住梁语嫣的颊,在她唇上一个点吻,看着她的脸蛋霎时化为一朵粉色芙蓉。“但有一点我确实生气!以后我们要一起起床,不准让我醒来后找不到你。” “可是这样别人会知道……” “被人知道跟我过夜,这么丢脸吗?” “不是!不是的!”梁语嫣急忙解释:“我们都还没成亲……” “这么快就逼婚了?” “韩大哥明明知道嫣儿不是这个意思……” 梁语嫣羞怯地靠进他的怀抱里,他顺势拥住她。“怎么了?这么主动?” “我好幸福。我可不可以不让别人知道我拥有了什么?我怕别人知道了,会破坏了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都说还没成的好事不能说破,说破就不能成了。” “傻丫头,这么迷信。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 “韩大哥真的不后悔?嫣儿觉得你是因为同情我的遭遇,才答应娶我的。” “那你就做到让我不后悔。” “好!我会努力。韩大哥也要说到做到喔!” “我保证,就算有一天我遇到更爱的女人,我也只让她当小妾,你永远是正妻。” 梁语嫣嘟着嘴,双手叉腰,作不依状。“不行!不能娶小妾!” “是是是!瞧你这夜叉面孔,要吞了我吗?” “我才不会伤害韩大哥。”讨好地娇媚一笑,梁语嫣又依进了韩宸枫怀里。 韩宸枫拢起眉。“谁说你不会伤害我的?你昨晚就伤了我。” “我没有!” “你要不要瞧瞧我的背被你抓成什么样子了?” 背?梁语嫣起先不明白,直到韩宸枫握住了她的手,把玩着她的手指,“这指甲啊……” 梁语嫣意会了,连忙像猫一样缩起手指。“下次不敢了。” “下次?”韩宸枫带着邪恶的笑,作势要吻上梁语嫣。 梁语嫣急忙退缩。“韩大哥,现在是大白天,而且我们在后院……” “所以你的‘下次’是指要晚上,而且在房里才可以吗?” “韩大哥是故意让嫣儿羞得想挖个洞钻进去吗?” 韩宸枫如她所愿地保持些许距离,但让她羞怯的言语可没停:“只要下回你弥补我今天一早醒来没能和你温存的损失,我就依你。” “温……温存?” “是。一早醒来独自一人,多孤单啊……” “嫣儿知道了。韩大哥快放了嫣儿,嫣儿还有工作要做呢!” 韩宸枫如她所愿地挥挥手,就看她一溜烟地消失了踪影。 其实……娶个像梁语嫣这样的妻子,他好似已经能体会到爹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了。 “宸枫啊,等你娶了妻就知道,有个人帮你打理好家里琐事、等着你回家、服侍你、爱慕你,真的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 第3章(1) 刘惜不敢再让梁语嫣下厨了,但让她当帮手倒是无妨。梁语嫣手脚利落,可以帮上很大的忙。刘惜看了边哼着小曲边替四季豆拔丝的梁语嫣一眼,欣慰地笑了。自从前几日韩少爷应允了要娶她,她一直这么开心。刘惜想着,语嫣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未来只有好事了吧。 “语嫣啊,今天很开心?” 哼着小曲的梁语嫣甜甜一笑,“我每天都很开心啊。” “看你这样,娘总算放心了。这些年娘攒了一些钱,午后娘带你上街买些陪嫁品吧。” 梁语嫣满面幸福的笑靥,红扑扑的脸颊几乎发亮了,却舍不得娘亲把为数不多的积蓄花在她的嫁妆上。“娘,您留着未来帮小采添嫁妆吧,不要为了我破费。” “怎是破费!小采是我女儿,你也是啊。莫非你不把我当娘亲?” “不是!不是的!”梁语嫣着急地想解释,被刘惜挡了话。 “所以,你的陪嫁我一定要买的。” “那……一件陪嫁品就好,娘别多买喔。” 刘惜实在想为女儿多添些陪嫁,却力有未逮。“好,就买个镯子吧。过午后我们就上街去挑。” “好!我在李记糕饼摊订了些韩大哥爱吃的糕饼,可以一并去拿。” 女儿接受了她的安排,刘惜满意地笑着,回到灶边忙碌去了。 此时,梁三因为有事交代,进了厨房便朗声一喊,让本来运作顺利的厨房出了乱子。先是刘惜吓得跌了手上一盘菜,落地后正砸在梁语嫣脚边;梁语嫣手上还端着刚拔好丝的四季豆,也被吓得把四季豆一并落地。 “梁三,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我们都被你吓着了!” “我不是一向这么大声的吗?我是来告诉语嫣,韩少爷想喝茶,要语嫣端过去。语嫣啊,我看你快些,不然韩少爷又要在府里四处绕地找你了。” “好的,我知道了。” 梁语嫣立刻起身沏茶,却听见外头传来吵闹声。厨房里不解的三人望向门外,不一会儿,就见到命左右仆人踹开了门、彷佛煞星来至的梁语蓁。 梁语嫣知道那日韩宸枫带着她高调上茶楼的事终会传到梁语蓁耳里,但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几步,却突然想起那日韩宸枫对她说的话——她即将嫁入韩府当少夫人,她不卑贱,她不该怕梁语蓁。 于是,梁语嫣挺直了背脊,迎向气焰高张的梁语蓁。“梁大小姐,您若要来韩府拜访,应先送拜帖,或是请人来报吧。” 连梁三夫妻都被女儿突来的气势震慑住了,梁语蓁自然更是意外。但一回神,她便想起,梁语嫣怎敢如此对她说话?!不禁竖起了眉。“你不过是一个奴仆,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就算我是奴仆,也是韩府的奴仆。你未经通报闯进韩府,我就有权这么跟你说话。” 不但违背了她的命令,换掉布衣改穿绸衣,竟还敢这么嚣张地跟她说话! 她是韩府的奴仆又如何?韩府和梁府可是世交,她极有可能是韩府未来的少夫人! “既然是韩府的奴仆,你怎敢到城里最昂贵的茶楼请人喝茶,还自称是梁二小姐?” “梁二小姐不是我‘自称’的,但我的确姓梁,是我爹娘的长女。若我要介绍自己,也会对外说我是梁大小姐。” 明明已被送养,还敢在茶楼不要脸地介绍自己是梁二小姐,现在更嚣张地说自己是梁大小姐,这彻底惹怒了梁语蓁。 梁语蓁抬起手,身旁的丫鬟立刻送上一把短鞭。 梁语嫣喊道:“在梁家老宅撒野就罢了,这里是韩府,你凭什么到这里撒野?!” 梁三见梁语蓁怒不可遏,女儿又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深怕梁语蓁一发怒,真的伤了女儿,急忙上前挡在女儿身前求情:“梁大小姐,语嫣现在身分不同,打不得的。” “怎么不同?你们夫妻俩寻了隙来韩府工作,是想把这贱丫头送给韩大哥暖床吗?” “梁大小姐,请您留点口德,语嫣好歹是您的妹妹!”梁三听到梁语蓁这么骂自己的女儿,也不禁发怒。他们夫妻俩是奴仆,但他们的女儿可是金枝玉叶! 听到这句话,梁语蓁更怒。她本该为天之骄女,是爹娘唯一的女儿、京城第一世家指月复为婚的儿媳;这女人跟在她后头来到人世,让她不是唯一便罢了,还长了一张和她一样的脸孔,得到了成为韩府少夫人人选之一的机会! “我是独生女,没有妹妹!梁语嫣,你真以为你可以飞上枝头当凤凰吗?!”说到极怒之处,梁语蓁挥了手上的鞭子,发出尖锐的声响。 梁语嫣见她这等气势,不免惊吓,但她虽颤抖着身子,却没显示出惧意。 韩大哥说了,她和梁语蓁生来平等,她没资格这么对她。“我也不想当梁二小姐,但你再不愿承认,我们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仍是证明。” 梁语蓁狂怒,手上的鞭子劈头便往梁语嫣挥去,却因为梁三挡在中间而没挥中。梁语蓁怒吼道:“把这挡路的下人拉开!” 梁语蓁一声令下,跟着她前来的仆人便上前硬是拉开了梁三。刘惜要挡,也一并被拉走。梁语蓁眼前清空了,鞭子一挥,便落在梁语嫣手臂上,绸布衣应声开了口。梁语嫣吃痛,跌退到墙边。 此时,门外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这回出现的,是听说女儿竟带着奴仆到韩府兴师问罪、怕得罪了韩府而急忙来制止的梁嘉明。 “语蓁,你做什么!这里是韩府,你当是可以让你为所欲为的梁府吗?!”梁嘉明话刚说完,就见被梁府仆人架住的梁三、刘惜,以及刚被打了一鞭、缩在墙边的梁语嫣。 “爹,我要教训梁语嫣!” 梁嘉明看到他们,想起方才一并得知的消息。原来梁三夫妻已在韩府工作一阵子了,而梁语嫣早被他们带了过来。他不禁暗自懊悔,知道梁家老宅倒塌时就该查他们下落的;如今让他们抢先了一步,把梁语嫣送到韩宸枫身边,而他的语蓁还寻不到机会来见韩宸枫一面,就失了先机。“梁三,你们夫妻俩带着语嫣来韩府做事,怎么没先知会我?” “知会你?如果先知会了梁伯父,我还能见到嫣儿吗?” 听到韩宸枫的声音出现,便有如救星降临。梁语嫣见韩宸枫走进厨房,便再也抑不住恐惧地奔至他怀里。 韩宸枫在书房里找到了上回梁语嫣捧着唱曲的诗集,刚读到李白所做的〈清平调〉,心里想着梁语嫣要唱也不该唱什么〈妾薄命〉,该唱这〈清平调〉才是。于是命人让她送茶水来,想让梁语嫣唱唱这曲子给他听,却一直没等到人。 他走出书房要寻人,第一个想的就是往厨房去;但还没走到就听见了吵杂声。他循声走来,远远的就见到了那张与梁语嫣有相同面孔、却一脸杀气的女人。他知道,这人便是梁语蓁。 韩宸枫可以感觉到梁语嫣虽然鼓起勇气反抗梁语蓁,但她心里还是害怕的,她颤抖的身躯泄露了她的真实感受。于是他收紧了揽在梁语嫣腰际的手,给了她抚慰。 “贤侄怎这么说?”梁嘉明见韩宸枫到来,讨好地说道:“语嫣总是我的女儿,怎可让她到别人家帮佣?我是问梁三为什么不来找我帮忙啊!” “哦?我还以为是梁伯父想尽办法不让我见到嫣儿,才把她送给梁伯梁婶,见梁家老宅倒了,他们不知所踪,您正开心少了麻烦呢。” “怎会!怎会!总归是我的女儿啊!” “既然都是您的女儿,您之前说要来探视,怎么只带大妹,不带二妹呢?” “这……这……”梁嘉明一时无语,但连忙找借口搪塞:“贤侄真是误会我了。我一直想找机会见见贤侄,跟贤侄说语嫣现在下落不明,是贤侄说要安静休养,没让我来啊。” “梁伯父来不了,我看有人可没受阻,吆五喝六地带了这么一大批人来。” “语蓁从小就被我惯坏了,贤侄别介意,我会回去好好教导她,让她配当韩府的少夫人。” 听见梁嘉明竟还想着要让梁语蓁当韩少夫人,梁语嫣急了。但韩宸枫紧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话。一低头,便看见了梁语嫣袖子上被扯开的口子。他皱起眉,抬起梁语嫣的手,外衣的绸料被撕扯开,露出一条清楚的鞭痕。 “小侄中意的妻子人选一直是梁二妹,梁伯父怎说要把大妹教养成韩府少夫人呢?”心疼梁语嫣的鞭伤,韩宸枫对上梁语蓁,连表面礼仪都不维持了。 “梁大小姐,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是我韩府,不是你梁府。我的人就算做错了什么,也该由我惩罚,而不是让你侵门踏户地越俎代庖。” 听到韩宸枫选了梁语嫣,听到他不悦地斥责她,又见爹亲示意她压下气焰,梁语蓁缓和了表情,软软地喊一声:“韩大哥……” “我们并没熟到让你这么喊我,还是以韩公子梁小姐互称吧。” 梁语蓁紧握住手中的鞭子。这男人弃她,挑了那不祥女当未婚妻,现在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难堪! “梁语嫣公然谎称她是我梁府的人,我是为此来教训她的。” “她是我的女人,要处罚她还得先问过我。” 看来……不只是失了先机,而且是迟了一步,难以挽回了。梁嘉明看着韩宸枫珍视梁语嫣的模样,立刻见风转舵。“语蓁,我说过多少次了,语嫣是你的妹妹,你怎么总是说不听,要找她麻烦?”说着,他堆出笑脸,看向韩宸枫怀中的梁语嫣,“语嫣啊,梁家老宅倒了也不来找爹爹帮忙?怎么来这儿当下人了?” 梁嘉明此时认女儿是司马昭之心,韩宸枫立即面露不屑。只是,他还没发难,一旁的梁语蓁气不过,先没体统地叫嚣起来。 “那也要看她有没有这个命去当什么韩府的少夫人!” “梁语蓁!我对你已经够忍让了,你最好别惹怒我。就你这强闯我韩府的举动,我便可报官抓你!” “你——”梁语蓁还想再说,却被父亲扯住了袖子制止。 梁嘉明急忙缓颊。既然韩宸枫选了并非他养大的梁语嫣,他便更不能得罪他了。“贤侄,今天语蓁冒犯了,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她。至于你刚刚说的……你真决定要娶语嫣了吗?” “没错!” “好好好,总也是我女儿。那我等着贤侄来提亲。” 梁嘉明竟还有脸让他跟他提亲?他养了她几年?短短八年,而且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八年!“梁伯父真爱说笑。嫣儿都让梁伯梁婶收养了,自然是跟他们提亲才是。” “这怎么行!我梁家女儿要出嫁,自然得风风光光的。梁三,你也不想委屈了语嫣吧。” 梁三及刘惜相视一眼。是啊,要嫁进韩府,还是梁府二千金的名义才风光。他们夫妻俩不要紧,重要的是要帮语嫣做面子。“韩少爷,就让语嫣以梁府二千金名义出嫁吧。” “爹——”梁语嫣见爹娘委屈求全,不禁要开口拒绝。是韩宸枫拍了拍她的手,才让她没再说下去。 “梁伯父,我会让我爹娘到梁府提亲。但嫣儿嫁给我后,我希望从此与梁府再没瓜葛,不要再有人仗恃着自己的身分来欺侮嫣儿。” 梁嘉明看了梁语蓁一眼。梁语蓁见爹竟如此窝囊,愤而转身离去,带走了她领来的仆人。 “语嫣永远是我的女儿,怎会没瓜葛?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了。” “既如此,小侄就相信梁伯父的保证了。” “那么……我先回去了。改日我做东,请贤侄过府一叙吧。” “不了,我不想让嫣儿受气。但梁伯父若来,小侄定会好生招待,只要别再用闯的,也别再带梁大妹过来。” “好好好!它日找个时间,就只带你梁伯母来。” “来人,送梁老爷!”韩宸枫恨不得尽快赶人离开。见他总算告辞,韩宸枫连忙要人送走他。 “韩大哥……”她到底该不该开口?她不能不顾爹娘收养她的恩情。 韩宸枫望向梁语嫣,见她欲言又止,他知道她心思,安抚地拍了拍她。 “手还痛吗?” “一点点痛……”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当我的妻子就不能怯懦。” “嗯,嫣儿知道。”直到此时放松下来,梁语嫣才软了身子,任泪水宣泄而出。 韩宸枫心疼地揽着她,一旁的梁三及刘惜也一脸担忧。他刚刚见识了那个趋炎附势、直到知道女儿身分不同了才肯相认的爹亲,再看看这一对甘愿放弃一切、只要女儿风光出嫁的爹娘,韩宸枫怎会不知谁才是真心人。 “梁伯,我就用这义阳韩府及梁伯梁婶的长工契为聘,如何?” 梁三一时没听懂。韩宸枫要用韩府及他们夫妻的卖身契来跟梁家下聘?那他们不就成了梁府的仆人了? “不够吗?那……梁伯会做什么小生意?我再开家店铺给两位营生吧。” “是、是给我们吗?” “你们不是嫣儿的爹娘吗?” “可刚刚韩少爷说要跟梁府下聘……” “虽然委屈了你们,但跟梁府下聘、由梁府出嫁,的确可以为嫣儿做面子。你们为了嫣儿,可以主婚人都不当,把自己养了多年的女儿还给人家,我怎能不为你们多做安排,否则嫣儿怎么放心嫁给我这个不重视她爹娘的人?所以把长工契还给你们,把义阳韩府送给你们,以及为你们开家店铺,都是我的心意。” “我们的出身可以吗?怎能让韩少爷娶一个奴仆的女儿……” 韩宸枫很无奈。刚教会了一个梁语嫣,怎么这梁三夫妻也是这样?“当奴仆又如何,不偷不抢。” 梁语嫣大眼中满是崇拜,直直地望着韩宸枫。他对她如此疼惜,她很是感“这样安排你满意吗?” 她感动得无法言语,只是不住地点头。 “梁伯,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宅子的主人了,别再让人随便进来叫嚣。 还有,多找些人手来吧,尤其是门房,要找壮一点的。” “好的,我这就去办。那语嫣她……” “肯定被吓着了,我先带她离开这里。” “麻烦韩少爷了。” “嫣儿是我的未婚妻呢!不麻烦。” 自小刁蛮惯了的梁语蓁,怎能忍受自己在韩府受气。她领着梁府仆人返回时,一路上都咬着牙。 自小畏畏缩缩的梁语嫣竟敢忤逆她;她一直视为未婚夫婿的韩宸枫,竟如此鄙弃她。她不甘心,绝不甘心! 在她返回梁府的路上,一个不长眼的小贩喊住了她,手上拎着一个油纸包。梁语蓁回头,看见那小贩的摊位上立着一块写着“李”字的木牌。 “梁姑娘,你订了糕饼,说要来拿,我一直没等到你,以为你忘了。来,还热着呢。” 梁语蓁看着温热的油纸包被塞进她手中,抬起头,正想骂这不长眼的小贩认错了人,顿时想起另一个可能。, “你说我是谁?” “你不是韩府的梁姑娘吗?你说这糕饼是韩少爷最爱吃的,昨天来时我已经卖完了,特别跟我预订了一份,说今天要来拿的,你忘了吗?”一个街上的小贩怎会见过梁府大小姐。千金小姐鲜少抛头露面,就算出了门,也几乎不会上街。所以,这小贩一见到梁语蓁,当然便认为是他的常客梁语嫣。 再度被误认是梁语嫣,本就已满月复怒火无处发的梁语蓁,当下便将油纸包扔在小贩脸上。 “梁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我砸你不长眼!我乃梁府千金大小姐,不是那个韩府的卑贱奴仆!傍我看清楚了!” 经她这么一吼,小贩不得不相信自己认错了人。不明白个中原因的小贩,只惊讶着天底下竟有容貌如此相似的人。 但自己认错人在先,加上这千金大小姐他惹不起,模了模鼻子便回到摊位,暗自叨念着,明明长了一张同样的脸孔,怎么个性差这么多? 梁语蓁的怒气并没有随着方才砸向小贩的油纸包而稍缓。她最气的向来就是有人不辨她与梁语嫣,但她们既然如此相像,为什么韩宸枫会选了那个卑贱的奴仆,而不是选她? 顿时,梁语蓁停住了脚步。身后的梁家仆人也跟着停下步伐,不明白主子又在打什么主意,他们互望几眼,识相地默默等候。 是了!她想通了!梁语嫣先她一步进了韩府,偷得了和韩宸枫独处的机会,才会让韩宸枫挑了她。她们生得一样的脸,如果一并站在他面前,他还不一定认得出谁是谁呢。小时候,韩宸枫不是常被她这么捉弄吗? 梁嘉明远远就看见女儿在大街上停下来,连忙追了上去。他了解女儿的脾气,现在一定是怒火中烧,谁惹上她无异引火自焚,他得快些把她带回梁府。 “语蓁,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这不是黄花闺女该停留的地方。” 梁语蓁因父亲的话而不解,抬起头,见街旁一座楼挂着一块偌大的匾,上面题的楼名为“宜香楼”。现在是大白天,这楼竟没有营业。 “这是哪里?大白天的怎么不营业?”梁语蓁不解。这楼门前挂着的灯笼,也不像一般茶楼、饭馆的红灯笼。 “这是青楼,哪有白天营业的,傍晚才会开始送往迎来。你啊,没事少接近这里。” “我乃梁家大小姐,谁敢误会我是青楼女子!” “这种是非之地少接近为妙。虽然没有听说宜香楼有什么不法勾当,但进了宜香楼的姑娘除非赎身,否则不得出来,谁知道里头会不会有逼良为娼的肮脏事。总之你不准接近这里,知道了吗?” “知道了,爹爹。” 只进不出,是吗?梁语蓁看着宜香楼,嘴角泛出的笑竟透着阴冷…… 绿意盎然的草地上铺了一方大毯子,梁语嫣正在韩宸枫眼前翩然起舞。时而如杨柳般摆动细腰,时而如惊鸿般飞甩水袖,时而旋起裙花。为梁语嫣的舞伴奏的,是她自己的歌声,唱的正是李白的“清平调”。 韩宸枫着迷地看着她的舞,听着她的歌。她不该哭诉长门之怨,她该是专宠的贵妃。 不远处正忙着的,是这次服侍他们外出郊游的仆人们。 梁三夫妻自年轻时就过惯了苦日子,韩宸枫要他们享清福,他们仍是闲不下来,甚至拒绝收下义阳韩府的宅子,只收下了韩宸枫还给他们的长工契。 不过……都已经不是韩府长工了,他们还是坚持要自己工作养家,不肯接受奉养。韩宸枫无奈,最后只好让梁三当了韩府总管,让他们夫妻管理下人,不用自己辛苦为奴。 韩宸枫因为上回梁语蓁强闯的事,多请了不少护院,非常需要人来管理。 韩宸枫用了这个理由说服梁三,梁三才勉强答应了。 梁三指挥两名车夫,将马儿牵去吃草饮水;刘惜则吩咐几名婢女为韩宸枫与梁语嫣送上茶点。一切就绪后,刘惜望着不远处的他们,对梁三得意一笑道:“看吧,就说得让语嫣学舞。” “说到这个,咱们哪来的钱让语嫣去拜师学舞,她的舞是怎么学的?” “就咱们替他种田的那个张大户家里,那位教语嫣画画儿的绘师啊。他的相好是名舞伎,看在他的面子上,学费只收个意思。教了语嫣后,发现她学得快、跳得好,满意地说之后不收钱都教她。” “但总是要嫁到大户人家,最重要的是要会持家啊。” “持家的事,语嫣跟我学了不少。就是那烧菜啊……” 梁三想起昨天梁语嫣又制造出几盘焦炭的事。“韩府里有厨娘,我看为了韩府的安全着想,别再让语嫣烧菜了,你还是多教教她怎么讨婆婆欢心吧。” “知道了。我都会教,你放心吧。” 梁三叹了口气。终于,语嫣苦尽笆来了。“我不想当什么第一世家的亲家,只盼望语嫣别再过苦日子了。” “当然。我也是这样想啊。” 第3章(2) 梁语嫣一曲舞毕,方卸下水袖,就被韩宸枫扯进怀中,两人一起倒在毯子上。她伏在他身上,下颔枕上他的胸膛,依恋地看着那张笑看着自己的俊颜。 “韩大哥,你快回京了吧?” “本来就只预定来这里休养半年,如今才四个月,我的腿伤就已无碍了,是该回京了。” “这样啊……”梁语嫣难掩落寞,偏过头枕着他的胸,手指随意地在他胸口上轻划。“你会回来娶我吧?” “怎么,等不及了?” “才不是!我是担心韩大哥回去后,有更漂亮的女人缠着韩大哥,你就不回来了。” “我都还没把你会的东西一一看仔细,怎舍得弃了你?” “真的吗?我还会很多东西喔。” 唱曲跳舞只是娱乐,他终究得管理韩氏的事业。所以,他更希望她会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女主人,让他无后顾之忧。“你啊,还是先学学手艺。烧个菜烧出黑抹抹的东西,象话吗?我娘的厨艺可是很好的,她会笑你这个新媳妇入了厨房笨手笨脚的。” 梁语嫣不好意思地垂下脸,闷在他胸口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都学不会烧菜。才不止黑抹抹而已,娘说难吃死了。” “口味是还好,就是难看、难闻了点。” 明明就很难吃,她又不是没吃过。韩大哥是舍不得让她太难过,才这么安慰她的吧。那么,为了他,她就好好地学习。“好!下回韩大哥由京城回来时,我一定会做出让韩大哥能大快朵颐的一桌菜。” “……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梁语嫣急急地抬起脸看着他,却见他满脸笑意,没什么后悔的表情。 “后悔不该来郊游。大白天的,又那么多人盯着,你一定不肯跟我亲热。” “亲、亲热!韩大哥你、你让人家好害羞!”梁语嫣不依地槌打着他的胸膛。 韩宸枫环视四周,每个奴仆都接收到了他非礼勿视的眼神命令,一个个识趣地别过脸去。韩宸枫这才伸手将梁语嫣拉近,吮上了她的唇瓣。梁语嫣没发现韩宸枫的举动,还害羞地想拒绝。 “嫣儿,大家各有各的事忙,可能没发现;你这么死活不依地推拒,反而会让人看见我们在做什么呢。” 梁语嫣看了看四周,好像大家真的有各自的事在忙,才愣愣地定在原处,不敢移动。 韩宸枫轻笑一声,立即把顺从的她拉近,正要吻上她…… 梁语嫣本是害羞地准备阖起眼,但眼角余光瞥见一名马夫直直朝这里走来,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便立刻推开韩宸枫,下一瞬就见那人袖中闪出银芒。 梁语嫣不及思考,便覆上韩宸枫,为他挡下夺命的匕首。 变故来得太快,韩宸枫还在错愕中,直到见梁语嫣倒在他身上,伤口不断冒出鲜血,他才心急地喊道:“嫣儿!嫣儿!” 韩宸枫猛然转过头,看着伪装成马夫的凶手正要逃离,怒吼道:“抓住那个歹人!” 一连串的骚动唤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梁三及几个男仆扑上前抓住了行凶的歹人,另一名车夫由鞍袋里拿出绳索,上前将他捆个严严实实。 韩宸枫看见了那歹人,想起对方便是上回迷昏了他、将他绑上马车的人。 但现在的韩宸枫没心思审问那人为什么三番两次要害他,他眼中只有为他受伤的梁语嫣。见她没能开口就昏了过去,连忙横抱起她,奔往马车。 “梁伯,这里的后续让你处理。”韩宸枫召来刚把歹人绑好的车夫,要他尽快驾车载他回府,“梁婶,你也一起来。” 梁三拍拍妻子的手,要她放心回去处理一切,她才跟着韩宸枫上了马车。 一路上,马车飞快行进着,韩宸枫却恨不得这马车能生出翅膀,振翅高飞,带他们快速返家。 一旁的刘惜紧握着梁语嫣垂下的手,用自己的手温暖着梁语嫣逐渐冰冷的手心,暗自向上天祈求,别让语嫣好不容易得到了幸福便要香消玉殒。 一进韩府,韩宸枫便将梁语嫣抱回房。刘惜立刻遣人去请大夫,随后捧着干净布巾进房,想先替梁语嫣处理伤口。一进房,就看见韩宸枫紧抱着梁语嫣,对着一旁想上前服侍的婢女怒吼。 刘惜走上前,要奴婢们先退到一旁,才走到韩宸枫身前。此时,他不是她的主人,只是她的女婿。她拍了拍韩宸枫的肩,柔声道:“韩少爷,语嫣会没事的,你先放下她好吗?” “我不放!嫣儿……嫣儿是为了救我才……” “韩少爷,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先放开她,让我们先救急。语嫣还在流血,你看见了吗?” 望向她月复侧的伤口,鲜血汩汩溢出,韩宸枫收拢了手臂,阖上了眼。他身为她的丈夫,该是他来保护她的,但他却让自己招来的恩怨伤了她。 只是一个幼年时的诺言,她就对他交付了真心;他只说娶她后再培养感情,她就奋不顾身地投入这场赌注;现在,还为了救他,不惜性命地为他挡下了这一劫。而他,却什么都没办法做。 “韩少爷,语嫣的血还没止,你真要让她有性命之危吗?” 韩宸枫如受雷击,拥抱着梁语嫣的手臂总算松开了。刘惜立即接手,与几名婢女动作轻柔地月兑去梁语嫣的外衣,把她的单衣剪开个洞,露出伤口。刘惜用干净的布巾压住伤口,奴婢则擦拭着周围的血迹。 此时,大夫被小厮领了进来,韩宸枫急忙把大夫扯到床边。“我的妻子被刺伤,请大夫救救她!” “这位公子别急,先让我看看再说。” 韩宸枫着急地守在一旁,暗自发誓,只要梁语嫣度过此劫,他不等她到十八岁了,他要立刻回京告诉爹娘家里要办喜事了,他还要进宫去请皇上赐婚,让受尽苦难的梁语嫣能苦尽笆来,风光地嫁进他韩府。 半晌,大夫才在水盆里洗去手上的血渍,擦了擦手。“好了,你们可以为她更衣了。要小心点、轻点,别碰着了她的伤口。” “是。”几名婢女欠身应命。 韩宸枫着急地领着大夫走出内室,见他在外室桌边坐下,开始写方子。 “她没事吧?” “不幸中的大幸,匕首刺得不深,没伤及脏器。令夫人的伤无大碍,不过遭此一劫,失血过多,除了我开的药要按时喝以外,还要多进补。最好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的别乱动,免得扯开了伤口。” 韩宸枫闻言,这才放松下来,瘫坐在椅子上。幸好她没事,否则他如何能原谅自己!“谢谢你,大夫,刚才我失礼了。” 大夫只是笑了笑,拿起刚写好的方子,吹干上头的墨迹。“像公子这样着急的夫婿,我见过很多。看自己所爱之人受了伤,怎不心急如焚。” 梁三正着急地走了进来,刚巧听见了大夫的话,便对女儿的状况稍微放了心。他让人送走大夫并抓药,才走到韩宸枫身前,准备回报处理歹人的后续。 “那歹人呢?”韩宸枫揉了揉眉心,沉声问。 “送县衙了。县衙一听他要暗杀的人是韩少爷,不敢怠慢,说会立刻审理。” “有问他为什么要杀我吗?”之前在京城时,他认为歹人只是要绑走他,但照今天的情形看来,歹人是想要他的命。他何时与人结下了这么深的仇恨? “这……”梁三有些犹豫,引得韩宸枫抬眼看他。 “有什么不好说的?” 梁三吞吞吐吐,最后还是老实回答道:“那歹人本来没肯说,不过马夫小陈学过些手段,硬逼他开口了。他说韩少爷在京城对一姓汤的大户人家千金始乱终弃,所以那汤大小姐买凶杀人,在京里没成,打听到韩少爷来这里休养,才追来这里再下一次手。”乍听韩宸枫对其他女人始乱终弃,梁三也很为女儿的婚姻幸福担忧,但他身为下人,能质问主子吗? 韩宸枫听得头都疼了。那女人派人下此毒手,还诬蔑了他?见梁三的表情写明了他多少相信了那歹人的话,立刻解释道:“梁伯,你相信我,我没对什么女人始乱终弃。” “我……我没资格说什么……” “怎没资格?你是我的岳父,当然有权知道。但梁伯请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梁语嫣被汤氏千金派的人误伤,他不会饶了她,一回京,他便要她付出代价。“自始至终都是那女人主动迎合。她仗着自己也是京城大户,认为我们门当户对,透过她的父母想认识我,三番两次地让人牵线接近我不说,暗地里更是想尽办法制造跟我见面的机会。” “那怎会由爱生恨呢?”梁三对京里女子的大胆作风咋舌。得不到便要毁了对方吗? “我被缠得烦了,便跟她说我已有了婚约。她认为我是看不起她,随意找个谎言拒绝她,最后恼羞成怒,拂袖而去。但我没想到她这么偏激,竟想让我死。” “京里的女人真吓人,我们家语嫣斗不过啊!” 提到梁语嫣,韩宸枫又黯了双眸。“梁伯放心,我不会让人欺负嫣儿的。” “我相信韩少爷。” “梁伯,真对不住,让这荒唐事连累了嫣儿。” “都是过去的事了,只要韩少爷不要辜负了语嫣就好。” “这女人伤了嫣儿,我绝不再姑息她!我会先修书回京,请我爹先处理这件事,非要让汤氏一门在京城无法立足。否则让那女人知道我要娶嫣儿,只怕她会对嫣儿不利。待嫣儿的伤好些了我便回京,确定了她的威胁已除,再安排提亲的事宜。” “这么快?” “我不能等了,我要赶快把她娶回家。” “韩少爷这么疼爱语嫣,语嫣这辈子值得了。” 这是第二个人说他疼爱嫣儿了,他是吗?他只知道,差点失去嫣儿的痛让他心有余悸,他只想好好保护她。 “梁伯,您都是我的准岳父了,以后就喊我名字吧。” “这……” “莫非您还不想将嫣儿嫁给我?”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梁三搔了搔头。当了一辈子的奴才,总是老爷夫人少爷小姐地喊,他从没对韩宸枫这种身分地位的人直呼其名。 “少爷,梁小姐醒了!”这时,一名婢女快步走来唤道。 韩宸枫闻言,急忙转身走进内室。 房中还弥漫着血腥味。为了驱散这味道,一名婢女点上了熏香。受伤的梁语嫣出了一身冷汗,为了不让她着凉,房里只开着一扇向西的窗,让房内的空气流通。见韩宸枫走进,婢女们赶忙收拾完诊疗后的一地狼藉,便屈身行礼,鱼贯退出。 坐在床沿的刘惜,则拿着布巾为梁语嫣拭汗。 “梁婶,嫣儿醒了?” “嗯,才刚醒就找你呢。”刘惜将布巾交给韩宸枫,起身让位。“韩少爷,语嫣就交给你了。” “梁婶,我刚才已经跟梁伯提过了,等嫣儿的伤好得差不多,我便起程回京,准备好就立刻来提亲。所以,请梁婶别再喊我韩少爷了,叫我名字吧。” 刘惜望向丈夫,见他点了点头,才露出欣慰的笑容。“不等语嫣到十八了?” “不等了。”韩宸枫的手抚上梁语嫣的面颊。 听见韩宸枫马上要提亲,梁语嫣娇羞一笑,轻蹭着他的手。 “韩大哥是因为方才的事觉得愧疚吗?” “傻嫣儿,别这么想。” “这回伤得真值得。” “别说这种话!”韩宸枫轻斥,为梁语嫣拭去冷汗。“若再有下次,别再傻得为我挡下来。” 梁语嫣苍白的脸孔浮现出无悔的神情,因诊疗的痛楚而流泪的湿润双眼透着绝对的坚定。“不!再有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我还是会冲到你身前,为你挡下来。” 韩宸枫怎能不动容。他托起梁语嫣的身子,便将她揉进怀中。 刘惜惊呼一声。语嫣身上还有伤口啊! 梁语嫣牵动了伤口,微微皱了皱眉。但感觉到搂着她的韩宸枫还在颤抖着,便忘了自己的不适,对娘亲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便回拥住韩宸枫。 “等我,今年内我就娶你。” “嗯,韩大哥,我等你。” 四个月后—— 黎明时分,远处的天色泛出了白,一名女子身穿黑色斗篷,面容藏在斗篷帽下,低着头走至城中生意最好的青楼——宜香楼,对门前小厮附耳说了几句。 小厮带着怀疑的眼神,想看清斗篷下的脸庞。 不见还好,一见便因那绝色而惊艳,连忙进了宜香楼,向楼主宋老板禀报。 不一会儿,女子被引到一间僻静的厢房,宋老板已在其中等着。 自愿来卖身的女人不多,要如小厮所说那般的绝色当然更少。宋老板很好奇,是出于什么样的无奈,一名良家女子会自愿到宜香楼来要求接客。 女子被引了进来,小厮便关上厢房门离去。斗篷帽下的双眼审慎地打量着宋老板及她身后的几名女子,强抑住身子的颤抖。 “既然来了,不月兑下斗篷,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资格?” 斗篷女子拂下了斗篷帽,显露出清丽的容颜,是宋老板不陌生的人。“是你?” “宋老板认得我?”女子警戒地反问。她想知道,宋老板认识的这张脸究竟是属于谁的。 “当然认得,上回在茶楼让姑娘请了一壶碧螺春呢。” 女子松了口气,也鼓起了勇气。“小厮应该跟宋老板说过我的来意了。” “你即将嫁入豪门,缺什么跟韩家开口便好,何需来此卖身?” “韩家嫌弃我的出身,不要我了,但我家里事业出了问题,急需银钱。” 宋老板犹记得那日在茶楼见到韩家少爷及梁二小姐,韩家少爷看来对梁二小姐呵护备至,怎么才短短数月,韩家少爷竟就始乱终弃了? “您觉得自己值多少价呢?” 看她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宋老板暗笑。这女子来要卖身,却没决定好一个价?她艳红的唇微微勾起。“您……还是完璧吗?” “当然!”似是被冒犯,女子尖声回答。 “您别动怒。处子之身的价更高,我只是确认一下。待会儿让我验了身,确定你值了,可换得这个价呢。”宋老板竖起几根纤指。 这是让女子惊讶的数目。她强忍着恐惧,稳住心神,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三天后到这个地方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为什么要三天?” “我还有私事要处理,三天后才能来此接客。”女子说完便转身要走。这种是非地,能不久待就不久待。 “二小姐等等!” 女子的脚步顿了顿,心慌的她没有转回身。 “你是梁二小姐没错吧?”宋老板语气中带着疑惑。 却见女子再次转身,双目清明。 “我是。但进了宜香楼后,我不希望再有人知道我是梁二小姐。” “这是当然。进了我宜香楼,就以花名称呼,无须再记得本名。” “那便好,我不想让我梁家蒙羞。” “等等。二小姐,我说了,要卖那个价,我得先验货。” “验货?” “如果不敢验,无妨,等你考虑清楚我们再交易。” “我……我验!怎么验?” 宋老板抹着艳彩的眼一勾,望向一旁的床。“躺上去,放松身子,其它的都交给我们。” 女子缓慢移动着步伐,往床边走去。 再忍一忍!饼了这一关,她就要拥有一切了,而且眼前再也没有阻碍…… 第4章(1) 两个月后。 韩宸枫没想到那女人竟会轻生。 他在义阳陪着梁语嫣疗伤,过了几个月幸福平静的生活,直到她伤愈,他才回到京城,着手准备迎娶之事。 但他没想到,他竟娶来这样一个女人。 嫁进他韩家至今两个月,这女人想尽了办法凌虐他。他以为只要他还好好地活在世上一天,这女人便要睁着眼看她的报复给他带来的痛苦。 在她没看到这一切之前,她竟舍得死?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骆希凤知道儿子与媳妇的感情不好,但没想到关系竟会恶化到这种地步。 “我不想花心思了解那女人的想法。”韩宸枫冷淡地说,视线没有离开过窗外的景色。 “大夫说她头上的伤可能会使她失了记忆。” “那又如何?忘了不代表她就不再是她。” 骆希凤因儿子的无情而忧心。当初是他坚持要娶语嫣,怎么娶回来就变了一个样子?骆希凤忍不住叹息。她知道其实不能怪儿子,因为连她也感到错愕,语嫣乖顺的外表下,真实的个性竟是那般刁蛮。 “少夫人在老爷和夫人面前是一个样,私下又是另一个样。”这样的闲言在下人之间流传,骆希凤没少听过。但她总认为儿子自己的婚姻,他应该能处理才是,没想到结果竟是如此。 “她醒来若真忘了,我便不打算让她知道真相,就说她是意外伤了头。” “娘怎么打算就怎么做吧。” “宸枫,你若真不要这个婚姻,娘替你求皇上收回圣旨,休弃了语嫣吧。” 韩宸枫搁在窗棂上的手紧紧拳起。休弃?如今去求皇上收回圣旨,不正好给了皇上一个下台阶?这女人已经用他的嫣儿的名、他的嫣儿的脸跟皇上行苟且之事,若休了她,岂不正好让皇上找到机会纳了她,让她入宫! “娘,我不会休了她。” “何苦……”骆希凤见儿子的视线,知道他又陷入了情绪的纠结中,她只能无奈。 韩宸枫满脸痛苦的神色。他的嫣儿被这女人害得这么惨,他还没让她付出代价,他怎能放手! 在韩宸枫这么想时,他听见床上的人发出了声响。 梁语嫣幽幽醒转,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她怎么会身处在这雅致的寝房中?看着眼前收拢在两侧的淡青色缎质床帐,这是连在梁府都不曾见过的上等布料。 “语嫣,你醒了!太好了!” 床边这名气质典雅的贵妇人是谁?梁语嫣皱了皱眉。头……好痛!她抬起手,触模到额上圈着纱布,直至齐眉。 “请问……您是哪位?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不认得我了?”果真失了记忆吗?不管语嫣的过去如何,总是自己的儿子逼得她如此自残。“大夫说你的伤不致命,但有可能会失了记忆,没想到真的……” “我……失忆了?”她记得自己名为梁语嫣、知道自己来自义阳、知道自己……梁语嫣一阵心惊,急忙坐起身子。莫非她被抓回来了,抓回宜香楼?! 见她扯着被子坐起身,受惊地缩在床内侧,戒慎地看着四周,骆希凤不解。但看她受惊的模样,也不禁担忧,连忙坐到床沿去,安抚地拍了拍梁语嫣的肩。“语嫣,别怕,这是你家啊。” “家?” “是。这是你家,我是娘啊。” “不是的!我记得我娘,不是您……” “你记得自己的娘?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自己的名字,我叫梁语嫣。” 此时,一声冷哼传来。梁语嫣将视线转往声音来源,终于见到熟悉的人。 他直立在窗边,虽然听着她们的对话,却望着窗外,神情……竟如此冷漠? “韩大哥……” 韩宸枫因为这一声称呼转过身来,冷冽的神情依旧,好似会卷来一阵刺骨寒风。这女人想再玩一次同样的把戏吗?就像两个月前他们新婚隔日早晨一样,她还要说自己是梁语嫣吗? “怎么还喊韩大哥?你都喊他夫君,不是吗?” 夫君?是,名义上,她是他的妻子,但实际上嫁给他的人并不是她! 梁语嫣痛心地回想起,梁语蓁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将她卖入宜香楼,自己则冒名嫁入韩府。两个月了,韩大哥是否发现他娶错了人?但刚刚醒来时,她自称是梁语嫣,这位夫人没有异议,还说韩大哥是她的夫君;那么,这表示梁语蓁的身分并未被识破,是她被误认了? 莫非是天意?梁语蓁冒名嫁进韩府,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让她们换回了身分?那么……如今梁语蓁身在何方?梁语嫣发现自己真的失去了部分记忆——来到京城之前的事她全记得,来到京城之后呢? 她只记得,她要到韩府表明身分,揭发自己被顶替之事,之后呢?她在这里,那梁语蓁呢? 再回想,梁语嫣便觉得头疼。一阵阵传来的痛楚,似是告诉她不要再想了。是啊,她不需要在意梁语蓁的下场。想起梁语蓁代嫁后自己的遭遇,她也冷了心肠。梁语蓁不顾一点姊妹情分,如此待她,她何需在意她? 只是……韩大哥为什么不再对她温柔了?梁语蓁与他的婚姻关系并不和睦吧? “我都是喊韩大哥,喊他夫君的人并不是我……”梁语嫣试着将情况解释清楚,却不知从何解释起。 难道要扑进韩宸枫怀里,哭诉她被梁语蓁卖入青楼,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边?但知道她在青楼待过,他会不会嫌弃她? “语嫣,我知道你失去了记忆,现在觉得很混乱。慢慢来,你尽避好好休养,我请了大夫定时来看你。如果真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吧。”骆希凤看来有些欲言又止,但梁语嫣并不清楚原因。 “我没事的……只是头有点疼。” 见她连这里是哪里都记不得,那至少失了新婚这两个月的记忆了吧。骆希凤安抚地对她解释道:“你意外伤了头,会头疼是正常的。你可能不记得自己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京城的韩府,宸枫由义阳回京后,求皇上赐了婚;两个月前,你嫁进了我们韩家,我是你的婆婆。”骆希凤回头,见儿子还是神情冷漠地站在窗边,忙道:“宸枫,你不来看看语嫣?这里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唯有你是熟悉的人,你来陪她吧。” 韩宸枫的眼神冷若寒冰,令梁语嫣不禁打了个寒颤。“韩大哥……” “不准用这语气唤我!”韩宸枫的神情冷漠,语气更是不善。 “韩大哥看不出来我是一直喊你韩大哥的语嫣吗?”她不明白梁语蓁做了什么事,才会把这婚姻弄得如此不堪。“韩大哥,你认得出我对吧?之前嫁给你的不是我!韩大哥,你看清楚我,你会认出来的!” “语嫣,你在说什么?什么之前嫁的人不是你?” 丙然又想伪装吗?在娘面前,他不能说出事实,只得抑忍着心中狂怒。 “梁语嫣,敢在我母亲面前胡说,我不会饶你!” “宸枫!语嫣才刚醒,你做什么这么威胁她?” 韩宸枫的语气与神情让她惧怕不已。但之前与他感情不睦的人是梁语蓁,不是她。她要怎么说服他,让他相信他之前娶错了人? “我是语嫣、是语嫣啊!韩大哥……” “我们都知道你是语嫣。乖,慢慢来,一切都会恢复的。宸枫,你来照顾她。” “我不是大夫,让其它人照顾她吧。”韩宸枫说完便要走。 骆希凤拢起双眉,怒道:“宸枫!语嫣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我帮不了她。” “宸枫!宸枫!”骆希凤急忙喊住儿子,却只见他决绝地离去。 骆希凤见儿子的反应,除了不解,更多的是伤心。她还记得宸枫在喜宴上春风满面,喝多了酒,还要人搀扶才进得了新房。他们两老见儿子开心,以为儿子从此便幸福了;没想到新婚隔日,小两口便吵了一架,接着便分了房,两人之间冷若冰霜。 “语嫣,听娘的话,你们的婚姻会到这地步,不是宸枫一个人的错。娘不是偏袒自己的儿子,只希望经过这个意外,你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能与宸枫重新开始。” 可是韩大哥不相信她,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肯。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历经苦难来到京城,竟是这结果!想到这里,梁语嫣悲从中来,伏在床上痛哭出声。 这悲伤的哭声,让骆希凤想到十六年前,在热闹的满月宴上,一声破空的哭泣声传来。明明只是婴儿的哭声,却让人感到哀哀切切、如泣如诉。 骆希凤不舍地拍着梁语嫣的背。“也罢,好好哭一场吧。” 在抽泣声中,梁语嫣哽咽道:“过去的她不是我,真的……” 确实,或许是失去了记忆的关系,历经这一劫,语嫣醒来后,似是有了些许变化。如果是过去,刚刚宸枫的态度一定让语嫣与他大吵起来了,即便宸枫转身离去不想吵,她也会追上去缠着他继续争吵;但历经了死劫醒转的语嫣,见宸枫离去,竟忍受了下来,只是自己哭泣,而且哭得连她都心软了。 “傻孩子,娘问过宸枫,他说他还要这个婚姻。你呢?虽然君无戏言,不能收回赐婚的圣旨,但娘用这张老脸去求皇上,让他收回成命,放你自由吧。” “不!娘,不要让韩大哥休弃了我!我会让他知道,过去与他成亲的人不是我,他会认出我来的!”梁语嫣急了,坐起身,扣着骆希凤的手苦苦哀求着。 成亲的人不是你,难不成是你的双生姊姊?骆希凤揉了揉梁语嫣的头,听着她如此落寞的语气,看着她泪汪汪的大眼,心里起了异样的感觉。 她爱怜地轻抚梁语嫣的面颊。为什么她从没见过梁语嫣这样的神情?怎会有如此我见犹怜的神态?若她是用这模样面对宸枫,而不是与他争吵,以宸枫的性子,怕是疼惜她都来不及了,怎会与她吵。 “如果你是真心的,宸枫会改变的。就用你现在这模样、这心态去接近他吧。” 梁语嫣点了点头。连她的婆婆都这么说,那么她终会让韩大哥相信她吧。 她要找机会跟他解释,之前他娶的人不是她,现在的她才是真的她。 “娘,您相信我,您帮帮我。” 这改变或许不是坏事。骆希凤私心希望,语嫣永远不要恢复记忆。这样的语嫣,才是儿子要的姑娘。骆希凤应允了她,要她好好休息,并扶着她躺下,才转身离开媳妇的寝房。 躺在床上的梁语嫣,泪水濡湿了枕头。她四望这陌生的地方,想起被亲姊姊卖进青楼后的事……直到哭累了,才缓缓进入梦乡。 只是,陷入梦境的她,又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在梦中纠缠着她的,正是那可怕的回忆…… 夜幕降临,义阳城里最大的青楼——宜香楼,正是一天的开始。 梁语嫣一身粉色绫罗,身躯不住的颤抖,厚重的胭脂水粉遮掩了她哭肿的双眼,四周是此起彼落的喊价声,拍卖的正是她的初夜。 她的初夜早已给了韩宸枫,这些人自然无法得到。 在她刚被送进宜香楼的那段时间,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地。直到宋老板说是她自愿卖身,还对她验了身,确定她是处子,才给了她好大一笔钱,应允了她,如今绝不容许她后悔。 此时梁语嫣再不相信,也只能可悲地承认,她被自己的亲姊姊背叛了。还有谁能伪装成她?除了梁语蓁,没有别人。 梁语嫣不敢说自己已非处子。她怕宋老板发现她不是,直接逼迫她接客。 为了拍卖初夜的安排,梁语嫣得到了缓冲时间,却一直寻不到方法月兑身,而拍卖的日子终于到来。 宋老板要人为她梳妆打扮,梁语嫣抵死不从。最后,宋老板没了耐性。 “看来,你的初夜是没法子卖了。” 梁语嫣以为宋老板大发善心要饶了她,立刻趴跪在地叩谢。 “你谢什么。我是说不卖初夜,不代表你不用接客。” 梁语嫣闻言,惊得直起了身子。 宋老板欺近她,艳红色的双唇吐出恶毒的言语:“我先让人玩烂你的身子,到时看你还能再坚持什么清白!” “不!我不要!” “来了这里你还能说不要?你若乖乖地让那些大老爷竞标你的初夜,除了你的夜度资,完事后还会给你一个大大的红包。白白被玩还是接客赚钱,你自己挑喽。” 梁语嫣颤抖地看着宋老板身边的护院,一个个色迷迷地盯着她。梁语嫣知道,自己不能再反抗了。对上这些身强体壮的护院,她没有逃月兑的可能;若是那些大老爷们,她或许还有机会。 于是,她同意了,开始在脑海中构思逃月兑之法。 当她让人换装的时候,宋老板一直在一旁盯场,就怕再出差错。虽然护院已被遣出,在场的全是女子,但让人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身体,对梁语嫣来说仍是屈辱的。 甚至,她被迫连抹胸都要替换。 就在她的抹胸被月兑下时,宋老板却上前扣住她的手,直盯着她的胸口看。 梁语嫣被看得极不自在,低下了头。 “你的胎记呢?” 梁语嫣闻言,委屈地掉下眼泪。“我说过了,真的不是我……我没有主动来说要卖身……” 宋老板的确听说过梁氏两个小姐,一得急病饼世,一已嫁进京城。她也曾猜测自己楼里这个是被陷害来卖身的,但她开的是妓院,不是救济院;付了钱,得到一个姑娘,她便不多深究。如今看来,这姑娘被陷害是真…… 但害人的那个已嫁进了京城,她一个青楼主,哪有办法和那种皇亲国戚对抗?反正做的终究是缺德生意,也不差这一回了。“把她架上床去,我要验身。可别换来了一个残花败柳才好。” 验身?若知道了她不是处子……梁语嫣想到刚刚两个垂涎她的护院,颤抖道:“我不要!我是冰清玉洁的姑娘家,这样还不够羞辱,还要验身吗?!” “是不是冰清玉洁,验了才知道。”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来通报宾客都已等待许久,多少有些鼓噪了。宋老板再看了一眼梁语嫣护着自己的模样,想她应该还是处子之身无误,便放了她。“快帮她换装,别让大老爷们久等了。” 于是,梁语嫣便这样被换了装,推到了前台。 看着台下的大老爷们放肆地打量自己,再不适都要忍耐。她在心里祈求上苍,让她今夜的计划能一切顺利。 正当她祈求时,宋老板卖出了她的初夜。梁语嫣往台下看去,一个大月复便便的老男人正得意地站起身,对所有竞标的贵客敬酒。“各位,承让了。” 当那个大月复老爷走上台要握住梁语嫣的手时,她本能地想退开,但她身后的宋老板将她推上前。梁语嫣的腰被抱住,急色的大月复老爷立刻揽着她往上等厢房而去。 厢房里布置得有如新房,桌上摆满了酒菜。但那急色鬼没心思享用,抓着梁语嫣的手就往床边去。梁语嫣见到了床边有一只花瓶,假意顺从,借着他吮着她颈项无暇分心时,抄起花瓶便往他头上砸去。 看着那老男人倒地,抬起手虚弱地喊着她的花名“牡丹”,流了满头满脸的血,最后没闹出太大声响便昏了过去,梁语嫣无暇恐惧,只知道自己必须逃。 她来到门前,听见门外看守的人的对话声,猜测是宋老板怕她出状况,所以派人守在房门口。如此,她更不能犹豫太久,否则让门外人察觉到了异状,直接破门而入,她便再也跑不掉了。 她推开面向后院的窗,由窗户离开房,躲到只有下人才会前往的后院。不知哪个下人的粗布衣裳还晾着忘了收,梁语嫣便随意扯下一套带走。 此时宜香楼的生意正好,没人会到后院来。梁语嫣开了后门离去,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只能一直逃。 她在宜香楼附近的暗巷换下一身招摇的衣裳,便想回韩府找养父母,却发现宜香楼的护院早已守在韩府附近埋伏,等她自投罗网。若不是他们错开了路,恐怕她半路就被抓回去了。 最后,她只剩一条路,就是上京找韩宸枫。 梁语蓁与她交换了身分嫁到京里,她要去找她对质。她这是欺君之罪!若她不将她的身分还她,她便去告官! 起初,她还担心宜香楼的人追来,直到出了义阳城,才遇上一对好心的夫妇,正赶着一牛车,运着刚批来的杂货,要到京城去叫卖。 梁语嫣将头上那些宜香楼用来打扮她的珠花钗环取下交给那对夫妇,请他们带她一同上京。那夫妇见她可怜,又知道她能做粗活,不但没要她的首饰,还收留了她,以让她帮忙做事的代价,带她前往京城。 到了京城,梁语嫣还是把首饰给了那对卖杂货的夫妻,交换了一把匕首防身,便与他们告别,寻找韩府所在。 经人指引来到韩府,梁语嫣正见韩宸枫与梁语蓁相偕归来。韩宸枫没有与梁语蓁同乘马车,而是独自骑马,一到韩府大门,便径自下马,将缰绳交给身旁的仆人,没等待梁语蓁便自行进府。而随之下马车的梁语蓁,因韩宸枫的冷落而愠怒,站在马车边,一副正要大发雷霆的神情。 这是一个机会!于是,梁语嫣快步上前…… 第4章(2) 是梦,也是记忆。 梁语嫣由梦中转醒,这是她脑中的最后印象。再醒来,便是方才那一刻,她的婆婆守在床边照顾着她。她怎么回的韩府、怎么回归身分,她记不起,好似也下意识地逃避去回想。 梁语嫣坐起身。外头天色已暗,想必夜深了吧。但刚刚经历那个梦境,她再睡不着了。 她推开房门,走到廊道上。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皎洁的月光投射在她身上,也在她脚边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月下还有一道孤独的身影,是同样难眠的韩宸枫。 今天午后,她醒来后演的那场失忆的戏码,演得实在太像,像得让他几乎逃出了她的房。他不会被她所骗!如果这么轻易就被她骗了,他怎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梁语嫣? 韩宸枫想起了两个月前,新婚隔日,他在宿醉的头疼中醒来,接着发现的一切…… 韩宸枫撑着宿醉后还带着痛楚的头,慢慢睁开眼,一时还分不清身在何处,直到看见一房的红绫,才想起昨日自己成亲了。 他还记得他被搀扶进房,在红娘的指示下拿喜秤挑开了新娘的盖头。在为她拿下凤冠的同时,他还记得梁语嫣娇羞地笑了。 他没忘记告诉她,在她为他挡下那次杀厄后,他决定提早与她成亲。回京的路上,他不断回想陪她养伤的那段日子中的甜蜜。他很确定,他是真的爱上她了。 昨日他醉得太惨,但他好似记得,他说完这些话后,梁语嫣的笑容便消失了。昨日不觉得有异,现在再想起来,便令他不解了。 韩宸枫又扶住了额头。天啊!他昨天是多高兴才会喝了这么多酒?谁说酒醉过后什么都会忘记的?昨夜的事一件件地浮上脑海,而且每想起一件,他的头便更加胀痛。直到……他想起了昨夜旖旎的一幕…… 昨夜与他共度的女子,分明是个处子…… 韩宸枫急急坐起身。与他共枕的女子因这骚动挪了挪身子,但没醒来。她的抹胸还穿在身上,但已因一夜的激情而滑落,几乎掩不住她的酥胸。在她雪白的胸口上,一个脚形胎记是鲜明的红。韩宸枫欺近她,却没在她的眉间见到熟悉的三条小淡纹。 韩宸枫心一凉。这女人是梁语蓁! 那他的嫣儿呢?梁语蓁取代了他的嫣儿,那他的嫣儿在何方? 既然知道嫁给他的并非梁语嫣,韩宸枫便没了温柔,使力地摇醒梁语蓁。 梁语蓁睁开眼,看见韩宸枫后,露出微笑,又阖上眼。“夫君,人家好累,再让我睡会儿……” “嫣儿呢?你把嫣儿怎么了?” 听见这句话,梁语蓁倏地睁开眼,笑容生硬,但仍不承认。她坐起身,与韩宸枫床头床尾各据一方。“夫君说什么?我不就是嫣儿吗?” “你不是我的嫣儿。” 瞧他叫得如此亲密!梁语蓁陪着笑脸,想依进他怀里。韩宸枫却推开了她,起身下床,边套上衣服边冷声道:“回答我!” “你不就是我的韩大哥,我不就是你的嫣儿吗?” “嫣儿的胸口没有胎记,你不是嫣儿!” 原来……是这样吗?她那看来冰清玉洁的妹妹,原来也是未婚就勾引男人上牙床的女人。“真是失算,我没想到梁语嫣竟如此大胆豪放,还以为这李代桃僵之计能成呢。” “嫣儿在哪里?” “你永远都找不到她了。”梁语蓁状似挑逗地一勾眼角,背过身子,将半松月兑的抹胸绑带解开。“韩大哥,能帮我系紧吗?” 韩宸枫别开脸,尽是不屑。“不准这么喊我!” 梁语蓁不怒反笑,自己将绑带系紧。“从今以后,你的嫣儿就是我了。” “我与嫣儿的亲事是皇上赐婚,你这是欺君之罪!” 梁语蓁似是早知他会有什么反应,并不着急,只是将修长的双腿旋下床。 一旁的几上还整齐迭放着昨夜丫鬟为她备好的常服,她优雅地一件件穿上,还好整以暇地将昨夜韩宸枫亲手月兑下的霞帔、嫁衣小心翼翼地折迭好,正要放回几上时,韩宸枫扣住了她的手,逼她转身向他,那霞帔便落了地。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嫣儿呢?” “死了。” “死……了?”韩宸枫怎能相信!要离开义阳时,梁语嫣虽重伤初愈,但性命无虞,且已逐渐恢复健康,怎会死?! “你大可去告诉皇帝,说我欺君代嫁。可怜我那无缘又薄命的妹妹,生前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死后还名节不保。” “你说什么什么叫名节不保?!” “梁语嫣啊……是死在妓院里的。” 乍听见这消息,韩宸枫不肯相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嫁到京城来,但如此诬蔑嫣儿,我饶你不得!” 梁语蓁在梳妆台前坐下,拉开抽格,一样样看着全新的梳妆用具。这些名贵的胭脂水粉,是连她都不曾见过的。梁语嫣只是个低贱的奴婢,不配用这些东西,这一切本该是属于她的。“心爱的女人死了,还死在妓院里,你的心很痛吧?” 梁语蓁由镜子里看见了韩宸枫扭曲的影像,径自露出阴冷的笑容。“你若不信,可以到义阳去问如今被你视为岳父母、奉养在义阳韩府里的梁三夫妻,去问问他们,梁语蓁的坟在哪里。既然我人在这里,那你想想,那坟里躺的人会是谁?能骗过众人耳目,与我这么相像的,还有谁?” 韩宸枫跌坐在椅子上。梁语蓁如此肯定的语气,没有心虚,让韩宸枫寻不到一处破绽。他希冀着由她的言语中找到不合理之处,只要有一丝丝不合理,他就能摒弃她的说法,认为她说的全都是谎言。 “她怎可能沦落到青楼?!” “她生来贱命,过不得好日子,不该抢了我韩少夫人的地位。” “当年我去义阳前就打算悔婚,我从没打算娶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梁语蓁将手上的梳子重重地摔在妆台上。被摒弃的恨,她无法忘却。“你最终选了一个,而且不是我。被你所害,她也该含笑九泉了!” “被我所害?” “你若不选她,她早已被送养;你若不到义阳养伤,她可能最终会嫁给一个同为奴仆的丈夫,平淡过一生。但你十六年前逼我父母留下她,不顾她损父母、克手足、伤己身的命格,从留她在梁府起,我梁氏的事业一日日惨淡,八岁那年_还险些害死我。将她过继给梁三后,才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谁知你竟然再次出现说要娶她,还送来大笔的聘金!我父母误以为你韩氏的富贵破除了梁语嫣命格里的凶兆,用那笔聘金购置新船,开始作运输生意;谁知载了满满货物的新船竟在回程时翻了船,血本无归不打紧,还得面对后续的求偿!” 若不是她的指责是针对他,韩宸枫一定会因为这荒谬至极的指控而大笑出声。“你还有什么借口?还有什么光怪陆离的指控?” “你可以不信邪,但你自始至终都没受到影响,吃苦受罪的都是我梁家! 我不甘愿梁语嫣自此可以嫁入韩家,享尽荣华富贵,而我却必须留在义阳,面对贫苦的未来!我的人生才刚开始,我不甘心!” “于是你与你父母密谋代嫁?” “梁语嫣害我梁家至此,我怎能善罢罢休!于是我将她卖给了宜香楼,尽了她最后一点价值。或许是不甘受辱,所以她在宜香楼里自杀了。” 韩宸枫听见了梁语嫣的遭遇,怒不可遏。他大步上前,双手紧紧扼住梁语蓁的颈项,红了眼,非要扼杀梁语蓁才罢休。 早些时候,要来服侍他们梳洗的丫鬟因为听见他们的吵闹声,急忙去寻了老爷夫人过来,如今韩孟和及骆希凤前来,正好撞见韩宸枫要杀梁语嫣这一幕。 “宸枫,你做什么?!快放开语嫣!” “她不是!” 梁语蓁几乎没了气,却还不忘凌迟韩宸枫:“你别忘了,事情全揭开,丢脸的会是谁?” 韩宸枫顾不得后果。今日他非要手刃仇人,为他的嫣儿报仇。 “宸枫!皇上赐婚的圣旨可是你亲自求的,别忘了今天你们还得进宫谢恩,你若杀了语嫣,怎么跟皇上交代?” 梁语蓁仍是一脸不服输的神色,即使她已觉得眼前昏黑一片,就快失去意识。最后是韩孟和上前,硬是扯开了韩宸枫。韩宸枫被父亲甩开,踉跄而退,心痛地流下了忿恨的泪水。 “宸枫,你怎么了?”骆希凤因儿子的异常而心惊,刚想上前询问,就见他大步走向梁语蓁,扣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扯近。 韩宸枫语气冷冽地在梁语蓁耳边低声威胁:“我会去一趟义阳查清楚。若嫣儿真已须命,我会拿你的命来偿。为了保全嫣儿的声名,我暂且不揭穿你的身分!” 韩宸枫的眼神太寒冷,让梁语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预告了她的死期,并告诉她他绝对会执行,这逼得她不得不为思考自己的活路。 或许报应还未到,韩宸枫与梁语蓁进宫面圣时,皇帝骆徘鸿一见梁语蓁,颇有相逢恨晚的遗憾。梁语蓁也发现了皇帝对她别有用心,于是她攀上了这条救命索,极尽所能地以眼神勾引着骆徘鸿。 连同为陪客的公主骆妍玉都发现了梁语蓁的心思,但韩宸枫兀自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发现梁语蓁的异样。 回到韩府,韩宸枫不管父母有多疑惑他丢下新婚妻子之举,立刻赶往义阳。 那日,凄风苦雨。在梁三夫妻的带领下,韩宸枫来到那座碑上刻着梁语蓁名字的坟。真的有这座坟……梁语蓁在京里,那么这里的真是……他的嫣儿…… 韩宸枫单膝跪地,抚碑而泣。梁三夫妻不明所以,直到他喊出声。 “嫣儿……我的嫣儿……” “宸枫,这是梁大小姐的坟啊!你喊着谁呀?”梁三本就对这孤坟充满了疑问,如今听见韩宸枫喊出这个名字,不禁心生不祥感。 “梁语蓁为了代替嫣儿嫁给我,把嫣儿卖进了宜香楼。嫣儿不甘受辱,自杀身亡。梁家唯恐事迹败露,便对外放消息说梁语蓁急病而死,把嫣儿当成梁语蓁下葬了!” “所以……这坟里是我们的语嫣?”刘惜顾不得凄风苦雨,抛下纸伞便扑向墓碑,悲泣出声:“语嫣!娘苦命的语嫣……娘以为你到京城去当少夫人享福了,你怎么会成这样?怎么会?” 梁三也心痛莫名。“都怪我!当初梁老爷说什么语嫣是梁家的女儿,不能由韩府出嫁,我便该坚持不让语嫣回梁家的,不然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我就想,梁老爷视梁大小姐如命,怎么会连停尸几日都没有,就草草盖棺、草率下葬,而且还是这么一座寒酸的孤坟……原来里头葬的,是他们自小就不要的语嫣啊……” 见大家都哭了,小小年纪的小采这才意识到,她也永远见不到她的嫣姊姊了。终于,她也嚎啕大哭,哭得令在场的人更加心酸。 梁三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就这么孤独地躺在这里。他擦去眼泪,说:“我会立刻要人把墓碑给换了。” “不行!爹您别换。” “不换怎行!语嫣红颜薄命,连死了都不能要自己的碑吗?” “虽然我大可让皇上治梁语蓁欺君之罪,但我不忍嫣儿被奸人所害,最后还名节不保。待我让梁语蓁赔命后,换出里头的嫣儿,再称嫣儿病殁。届时,便可寻处好风水为嫣儿下葬。在此之前,必须先委屈嫣儿留在此处。” 韩宸枫眼里的决绝令梁三心惊。莫非他要实行极端?“你要怎么让梁语蓁赔命?宸枫,我们可以再想办法不毁语嫣名节地将梁家治罪。杀人要偿命的,你别冲动啊!” “我等不了!梁语蓁害死我心爱的女人,我饶她不得!” 梁三知道自己无法再劝韩宸枫,只希望老天垂怜,别让韩宸枫赔上了自己的命才好。 可惜,天不从人愿。当韩宸枫下定决心,要杀梁语蓁为梁语嫣抵命而回到京城时,梁语蓁见到他非但不惧怕,还一脸的春风得意。对于明知自己死劫将近的人,她的表现未免太无忧了。继而,韩宸枫便知道了那晴天霹雳的消息,她说,在他去义阳的那段时间,皇上以妍玉公主喜欢她,要她作伴为借口召她入宫,宠幸了她。 韩宸枫再难忍耐,扬手便给了梁语蓁一记耳光。“你用嫣儿的脸孔、嫣儿的名义去跟皇帝苟合?” 梁语蓁也怒了。此时此刻,他心心念念的还是梁语嫣,没有一点绿云罩顶的愤怒?!梁语蓁无法容忍韩宸枫一而再、再而三地视她为无物,她要凌迟他的心,让他尝到比死还痛的处罚。“没错!在皇上心中,他抱的是你的嫣儿、喊的也是你的嫣儿,就跟宜香楼里的男人一样。或许,你的嫣儿不是不愿受辱才自杀,是被毁了清白、自知已配不上你才自杀也未必!” “梁语蓁!我要杀了你!” “杀啊!苞我父母一样,说我得急病死了啊。可惜啊可惜,你不该告诉我你打算杀了我,所以我早就跟皇上哭诉了,说你后悔娶了我。我还跟他说,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爱了,要不是圣旨的关系,你早就不想娶我了。我也跟皇上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是你害死的,要皇上一定要为我申冤、为我作主。” 韩宸枫不相信。皇上是他的表兄,怎会背叛他?“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谎言?!皇上是一国之君,若他真要你,你已经在皇宫,怎会回到韩家?!” “赐婚是他亲自下旨,君无戏言,所以他暂且无法纳了我,但皇上会找到机会将我接进宫的。” “梁语蓁!” “现在还来得及,你可以去告诉皇上我欺君啊。总之,你的嫣儿的名声已经毁了。只是,要毁在妓院还是毁在龙床上,你挑一个吧。” 他竟错失了杀她为嫣儿报仇的机会!韩宸枫后悔莫及,却放声大笑。他是前世造了孽,今世来偿还的吧。否则他深爱的女子怎会红颜薄命,而他的皇帝表兄怎会背叛了他? “你最好一辈子缠住皇帝。否则,当他厌弃你的那一天,便是我杀了你为我的嫣儿报仇之日。” “从今以后,你只能当我是你的妻子。我就是梁语嫣,是你的嫣儿。不过,你不能再碰我,因为我已经是皇上的女人了。你最好保重自己,别死得太早,否则,我绝对会用梁语嫣的名义,风风光光地进宫封妃!” 韩宸枫的回忆在满满的恨意中结束。他不明白,口口声声要凌迟他的梁语蓁怎会甘心轻生;但她既然活了回来,他们之间的仇恨便还要清算,这不是她一句“丧失记忆”就可以抹去的。 第5章(1) 大乾皇朝皇宫,皇帝骆徘鸿专门赐宴用的华厅。 鲜少人能有和皇帝同桌共食的殊荣,而韩家是其一。只可惜气氛诡谲,与宴四人,各有各的心思。 皇帝赐宴,自是少不了佳酿美馔;但梁语嫣实在坐立难安,全因为她丧失了的记忆。刚刚她跪拜皇上时,他上前扶起她,他的手可一点都不安分。她没见过皇上,是她误解了,还是皇上刚刚轻薄了她? 落坐后,看着皇上的眼神,她更觉不舒服,下意识地更依近了韩宸枫。 听婆婆说,她先前被妍玉公主召进宫多次,连皇上都很疼她,这让梁语嫣更惧怕皇上。与他交好的人是梁语蓁,若发现了她不是,皇上会不会把她这真正的梁语嫣治以欺君之罪? 对于他这表弟不请自来,骆徘鸿很是不快,但能见到梁语嫣,他便容忍了。听说她出了意外,伤了脑子,他很是着急,所幸现在见她并没有大碍,只是额上留下了淡淡的疤痕,让她那美丽的脸孔有了瑕疵。 韩宸枫今日接到了圣旨,说皇上命人设宴款待。他知道表兄心思,并没打算跟来。但他“妻子”那场失忆的戏码还没演够,睁着可怜兮兮的双眸,说她没见过皇上,不敢一人进宫。娘是被她的演技骗了,他可没有。但母命难违,他不得不陪着进宫来。 骆研玉本就十足讨厌这个表嫂梁语嫣,所以根本不愿意来当陪客。但她与表兄韩宸枫感情不错,如果她不在场,对韩宸枫岂不是一大羞辱。为此,她还是来了,因为她知道皇兄的目的——皇兄利用她的名义多次召梁语嫣入宫,甚而与梁语嫣苟合已成事实。之前发生的,她无力改变,所以这个宴会她该来,在事情发展会严重羞辱到表兄前,先一步带着表兄离开,让他不致难堪。 “宸枫,朕很意外你这回竟一起来了。” “皇上,语嫣伤势初愈,身体虽然无碍,但记忆全失,她担心失了礼仪,所以要宸枫陪同。”话虽如此,但他的语气听得出并不甘愿;而梁语嫣也在此时才发现,韩宸枫已不唤她嫣儿了。 “所以你不记得朕了?”骆徘鸿凑上前去,看着她眉间的疤,暗叹可惜。 皇上喜欢这么近跟人说话吗?梁语嫣不适地又挪退了些,摇了摇头。 “嫣儿……居然不记得朕了!” 听见这个称呼,韩宸枫拿酒杯的手一颤,泛白的十指明示了他的愤怒。骆妍玉看在眼里,只能叹息。 又是羞辱!说了要她不能喊她韩大哥,她偏要;要她不能自称嫣儿,她偏要;如今,她还让这男人这么喊她?!韩宸枫心里升起莫大的愤怒。望向那昏君,他在他的床上喊这女人嫣儿吗? 梁语嫣没发现周遭诡谲的气氛,只低头道:“请皇上别用“嫣儿”这个称呼。若有幸让皇上视语嫣为家人,请皇上喊臣妾语嫣吧。嫣儿是夫君对语嫣的称呼,只有夫君能这么称呼语嫣。” 听见这句话,不只是骆徘鸿,连韩宸枫都楞住了。两个男人心思各异地望向她。韩宸枫放下手中的酒杯,灼热的视线再也挪移不开的盯视着梁语嫣。太像了!像到让他再难维持冷漠的态度。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想趁着这个机会得到他的心?不可能了!在她用这张脸、这个身分与骆徘鸿苟合的那天起,她便永远失去他的心了。 韩宸枫的视线令骆徘鸿不悦。他们的夫妻关系不是已势如水火,才会让梁语嫣转而在他怀抱中寻求温暖?若不是他们的婚姻是他亲自赐婚,君无戏言,他早就把梁语嫣抢进后宫,当他的妃子了。历经死劫,梁语嫣虽忘了他,但他相信身体的契合不会那么容易遗忘,只要他再得到她一次,她总会想起的…… 此时,骆妍玉却不合时宜地大笑出声。虽然死里逃生一次后,梁语嫣还是梁语嫣,不过用这语气对她的皇帝哥哥说话,妍玉公主只觉大快人心。 “我的好表嫂,我想我渐渐喜欢你了。” “公主以前不喜欢我?”梁语嫣虽知道公主即使不喜欢从前的她,那也并不是她,但有人讨厌自己,她总是难过的。 她这失望的神情,让韩宸枫有回到过去的错觉。他伸出手,想一如以往地抚着她的后脑勺安慰他,却在听见皇上的话时收回了手。他怎能忘了……她不是。 “如此无情,好令朕伤心啊。”无视人家的夫君在场,骆徘鸿竟将手搭上梁语嫣交握着放在腿上的手。 梁语嫣被这举动所惊,连忙抽回了手。她求救地望向韩宸枫,却绝望地发现他并不理会她。难道他不在乎皇上轻薄她?就算他真不想要这个婚姻,但她终究是他的妻啊!梁语嫣大受打击,失神地呆坐在原地,因韩宸枫的无情而心伤,以致没看见骆徘鸿对妹妹使了眼色。 骆妍玉并不愿意,但见皇兄神色不悦,猜测大概是梁语嫣的反应让他不开心,他想两人独处,好改变梁语嫣的态度,于是她只好依原计划,找借口带着韩宸枫离席。 直至此时,梁语嫣才发现了异状。为什么公主要支开韩大哥?她想拉住韩宸枫,但他已早一步走出殿去。 “你真无情。”见表兄无情地走出,没有一丝挣扎,骆妍玉忍不住开口。 韩宸枫径自走进御花园,来到锦鲤池边。“不是我无情,无情的是梁语嫣和皇上。” 这句话分明是指责,但他的神色却没有一丝忿恨。绿云罩顶,他真能不在意? “所以你不管我们出来后表嫂在里头会发生什么事?” “她已经不是我的嫣儿,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在意了。除了……皇上不能唤她嫣儿。” 骆妍玉觉得莫名其妙,他在意的真与众不同。“你在意的是名字,不是你的妻子?” “在意?她已经不是我所在意的那个女人了。” “既是不在意,为什么当初要请皇兄赐婚?” “若你在意,为什么要帮皇上支开我?” “我才不在乎表嫂,也不是皇兄要我这么做我就怎么做。只是事已成定局,我带你离开宴会,你才不会难堪。我想劝你,她配不上你,皇兄都已经做到这程度了,你干脆放手吧。好歹你曾经那么重视她,现在看皇兄夺了她,你不心痛?不如不要再见。” “心痛?”韩宸枫冷笑一声,语气淡漠:“我没有心了。”早在见到那座孤坟时,他便已经无心了。为了嫣儿的名声,他要再等等,等寻到了一个好机会,为嫣儿报仇,所以他现在不能放手。 “虽说是失忆,但这回表嫂死里逃生后,总觉得不一样了……” 骆妍玉话方出口,就听见了后方传来骚动,几名侍卫喊着“护驾”,匆匆跑过。他们才刚离开宴席,到底出了什么事? 梁语嫣如今正拚死捍卫着自己的清白。 方才韩宸枫无情地转身离去,梁语嫣来不及拉住他。当她还因他的无情伤心时,却觉得头顶一黑,是骆徘鸿站起身,从她身后环住她,压下了她的手。 梁语嫣吓得想推开他,但骆徘鸿没让她如愿,只是轻抚着她的面颊,软声安抚:“你要朕不喊你嫣儿,朕便不喊,只要你别对朕这么冷淡。” “皇上请放开语嫣!皇上乃一国之君,请自重!” 梁语嫣望向四下,想寻一个可以求助的人,没想到宫女太监们不知何时都已被遣在外。 梁语嫣对待没有情意的男人竟是这么冷淡!骆徘鸿想着,是不是该告诉她他们之间的韵事;但又想,若他在她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开口,她是否承受得住? 虽然他是一国之君,但他们之间的事终究是不伦。 “语嫣,不要害怕,放松心情,你会想起一切的,想起对你来说,朕是谁。” 皇帝不安分的手不但环住了梁语嫣的腰,另一手还覆盖上她的手,轻轻地揉着。这举动让她厌恶。今生除了韩宸枫,她绝不让另一个男人如此拥抱她! 于是,她伸手抄起一碟茶点,在桌上用力一敲,碟子断成两截,梁语嫣便抵上自己的喉头。 骆徘鸿被吓得放开她。她失忆至此,竟想以死捍卫自己的清白!他不能再沉默了,他得告诉她他们之间的事,免得她真的寻死。可当他正要开口,梁语嫣扯住了桌巾,将一桌杯盘扯落地,藉此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这一连串的声响引来了大内侍卫。韩宸枫及骆妍玉也因这变故急忙赶回,见到的就是梁语嫣手持半片碟子架在颈边这一幕。 众侍卫以为有人行刺,赶来竟看见韩夫人打算自戕,再见皇帝极力安抚,纷纷感到莫名其妙。 “朕喊护驾了吗?全退出去!”见梁语嫣因为侍卫闯入,情绪更加激动,骆徘鸿连忙要侍卫退出。若梁语嫣真的刎颈,他怎舍得! 看着侍卫鱼贯退出,韩宸枫只是伫立在原地。见他回来,梁语嫣丢下碟子就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哭泣出声:“韩大哥……韩大哥……” 怀中的梁语嫣痛哭出声、全身颤抖,让他想起了在义阳时,梁语蓁上门寻衅的事。他永远记得梁语嫣见他走进厨房,奔入他的怀中,虽然强忍着害怕,但身子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直到梁嘉明与梁语蓁都走了,她才放松了戒备,哭泣出声。 韩宸枫很难不对这样的梁语嫣产生爱怜,于是回住梁语嫣。 “皇兄是怎么吓着了表嫂,居然让她想自戕?”骆妍玉明知故问,得意地看着骆徘鸿的恼怒。梁语嫣失忆得好啊!连带把自己跟皇兄的风流韵事都忘了。 “她完全不记得朕了。”看着她寻求韩宸枫的安慰,骆徘鸿心里很不是滋味。“朕宣太医来为她诊治,让她留在宫中吧。” “我不要!韩大哥,求求你,我不要留在宫里,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韩宸枫望向骆徘鸿,脸上尽是嘲讽的笑意。他还真是等不及,连让她恢复记忆也等不了。“皇上,我娘交代今夜要和语嫣谈心事,若皇上坚持留下语嫣,请先遣人告知——” “不,不用了。皇姑既然等着语嫣回去,朕便不强留了。” 骆希凤虽只是骆徘鸿的堂姑,但由于她与先帝感情甚笃,在他还是皇子时,有很长一段时间是由骆希凤教养的,骆徘鸿在她面前还不敢放肆。若让皇姑知道他与梁语嫣的事,她手上可是握有先帝御赐的金鞭,上鞭昏君,下打谗臣…… 幸好皇兄还怕皇姑!骆妍玉在心里叫好,再次由衷感谢老天,梁语嫣失忆得真是太好了。 梁语嫣房中,大夫正为昏厥的她把脉,像遇到什么难解的问题般地皱紧眉头,最后摇了摇头,放开了梁语嫣的手。 “大夫,她怎么了?”韩宸枫一将梁语嫣带出皇宫,上了马车,她便昏倒在他怀中。担心是头上的伤所致,回府后他立即请了大夫来诊治。 “只是受了惊吓,无妨。倒是韩公子您说令夫人有失忆的状况,这……” “大夫有疑问吗?” “她的伤已痊愈,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所以应不会失忆才是……” 所以,她真是伪装的?韩宸枫冷起了面孔。但他方下了这个结论,大夫却说:“不过,也有可能并非伤势造成的失忆,而是心病所致。极度的伤心、害怕或绝望都有可能;也有可能她想逃避现况,所以选择遗忘。” 伤心、害怕、绝望?自从娶了她的隔日起,韩宸枫的心便没有一日不痛,伤心绝望都是她带给他的。害怕?她的手段才让人害怕。 “大夫,这种失忆,有没有可能完全抹灭了自己,把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 “很有可能。如果她逃避现况,那她会选择一个她想过的人生,将自己变成她想成为的人。” 第5章(2) 送走大夫后,韩宸枫看着昏睡着的梁语嫣,陷入思考。 所以……有可能真是失忆,因为她想过嫣儿的人生吗?韩宸枫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个“梁语嫣”,他不想给她温柔、不想疼惜她。她永远是这么自私,连失忆都是如此自私;她忘了一切,就以为别人也能忘了一切吗? 她给他造成的创痛,他终其一生都无法抹去。 于是,韩宸枫心中刚浮现的一点点怜惜迅速被扼杀。他无法再待在她身边,只能选择逃避,一如这新婚两个月的日子。 今天要去哪间酒楼?群芳阁吧。韩宸枫每每想起群芳阁,总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群芳阁里有名歌伎,歌声煞是好听,就像……韩宸枫收起了笑容,回头望了床上的人一眼,才转身离去。 那歌伎嗓声如黄莺出谷,尤其唱到悲曲时,如泣如诉的歌声与梁语嫣如出一辙,总能让他想起那曲〈妾薄命〉…… 睡梦中的梁语嫣不知道夫婿已无情地离去,睡得极不安稳,作着恐怖的梦境——皇帝发现了她不是梁语蓁,质问她梁语蓁的去处,而她答不出来,他便将她推出午门斩首…… 直到她听见一阵阵呼唤她的声音,将她由梦境中唤醒。 梁语嫣睁开眼,看见的是韩宸枫离去后接着入内的骆希凤。 “作了恶梦吧?我看你好像很害怕,便把你摇醒了。”骆希凤拿出手绢,温柔地为梁语嫣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她又昏过去了吗?这一回,韩大哥依然没有留在她身边。 在韩府醒来后,她养伤了好一阵子。这段日子,韩宸枫刻意避着她;她多次找机会想去见韩宸枫,跟他解释梁语蓁代嫁的事,但韩宸枫总是不见她…… 知道婆婆疼惜她,梁语嫣本想先告诉她,再请婆婆替她向韩大哥解释。但先前韩大哥要她不准胡说的话言犹在耳,她若不先让他明白,便让婆婆对他施加压力,逼他相信,韩大哥会不会更排斥她、更不愿相信她? “我梦见皇上要杀我……” “好好地去见皇帝,怎么会昏倒回来,还作恶梦呢?” 梁语嫣几乎就要对婆婆哭诉皇上的轻薄,但那代表她同时必须将韩大哥对她的无情也一并说出。她舍不得他受责骂,所以选择不说。 “宫里规矩多,我吓坏了。” “既如此,以后就别进宫了。” “可以吗?”好似曙光乍现,梁语嫣露出了开心的笑颜。她可以不用再进宫,不用再担心对她虎视眈眈的皇上? “当然。下回再有人来请,我就直接回了他。皇帝还不敢不听我的话。” “娘,谢谢你。” “宫里虽然规矩多,但不会动不动就杀头,不要怕。”骆希凤爱怜地拍拍梁语嫣。宫里是有多恐怖才把她吓成这样?就连在睡梦里,她也是一脸惊恐。 “皇上好像跟我很熟悉的样子?”梁语嫣不明白,她总归是别人的妻子,为什么皇上对她如此放肆?先前梁语蓁是怎么应付他的? “你们的婚姻是皇帝赐婚,成亲隔日依礼要进宫谢恩。进宫后见到了妍玉公主,妍玉公主很喜欢你。后来皇帝便常召你进宫,说要你陪伴妍玉公主。时日一久,连皇帝都相当疼你。” 妍玉公主喜欢她?今天妍玉公主明明说并不喜欢过去的她。“韩大哥今天在宫里有因为我被为难吗?”她刚才那么不给洛徘鸿脸面,当下并没有想太多,现在冷静下来,便开始担心洛徘鸿会转而为难韩宸枫。 “怎会为难他?你不过是吓坏了想离宫,难不成皇帝还会不高兴而把你打入天牢吗?宸枫没事,这会儿不知道又跑到哪个酒楼去听曲儿了。” “韩大哥喜欢听曲儿吗?”如果他喜欢听,她可以唱给他听,为什么要听别人唱?梁语嫣不禁又妒又落寞。 “突然有一天就喜欢听了,我也不知道原因。”骆希凤看着媳妇憔悴的模样,托起她的手轻拍。“语嫣啊,今年夏天长,都快到中秋了还是这酷暑气候。看你整日恹恹地吃不下饭,娘亲自下厨做些桂花凉糕给你吃好吗?” 梁语嫣摇了摇头。她并不爱吃桂花凉糕,也不好让婆婆亲自下厨做给她吃。“我没事。可能前些日子都躺在床上休养,所以吃不多。” “你不爱吃桂花凉糕了?那你要吃什么?娘做给你吃。” “娘,我真的不爱吃桂花凉糕。我爱吃带点酸味的酸梅糕,或是咸的芝麻糕。” 怎么口味都变了?以前她口味重,现在变得清淡,还可归咎于天气太热;但甜的桂花凉糕不爱吃,反而爱吃酸的酸梅糕及咸的芝麻糕? “不管是酸梅糕还是芝麻糕,你爱吃娘便做给你吃。” “娘别忙了,我现在好多了。娘别看我这样,我很能干的。以前我还得打扫、洗衣、做粗重活,我很健康的。”为了让骆希凤安心,梁语嫣还自信地拍了拍胸口。 骆希凤的确被她逗笑了。明明从小吃了不少苦,竟还能笑着面对?不过她看过梁语嫣的手,还真不像自小做粗活长大的手。当时她便想,虽被穷苦人家收养,但并不至于做太粗重的活吧。思及此,骆希凤又揉揉梁语嫣的手,察觉到异样的她,将梁语嫣的手掌摊开向上,又多模了几回她的手心。 这……之前看过她的手,她的掌心多肉,十指短小丰润;但此回再看,虽然仍是月丘丰厚,却十指纤长,手心还长了茧,这分明是换了双手啊! 怎么可能?骆希凤马上笑自己多想。应是她瘦了,先前手丰润,看不见茧,现在肉没了,茧才变得明显吧。骆希凤想着,又感到心疼。“不行,一定要让你多吃一点,娘做些茶点给你吃。对了,上回教了你几道菜,你说太难了没学好,过两天挑几道简单的再教你好吗?” “好啊!”原来婆婆曾教过梁语蓁烧菜啊。想起自己一直没好好学烧菜,现在娘不在身边,婆婆看来很有耐心,应该不会对她的笨拙感到不耐烦吧? 听说宫里又来了人,韩宸枫正要到大厅迎接。尽避他知道来的人要的是梁语嫣,他在或不在都无妨。但还没走进厅里,他便被急忙奔出的梁语嫣撞个正着。她神色慌张,好似是偷溜出来的一样。 见到是他,梁语嫣什么都没说,抓起他的手便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你做什么?” “娘跟宫里的人说我们有事一起出门了,回来就很晚了,不方便进宫,所以你不能现在进去。” “娘为什么要阻止你进宫?” “是我拜托娘的,我不想进宫。”将韩宸枫拉进房里,梁语嫣半掩着门窥探,确定没人跟来,才松了口气,关上房门。 “你之前一听到可以进宫,可是欢欣鼓舞又浓妆艳抹的,现在不爱去了?” 或许是因为她见过温柔的韩宸枫,感受过他的暖意,所以如今这个总是语带嘲讽又冷若冰霜的韩宸枫,令她非常伤心。“韩大哥知道皇上对我的心思吗?” “天下百姓都是皇上的子民,他要谁,谁都不能拒绝。” 她希望韩宸枫是真不知,但她终究失望了。他明知皇帝想轻薄她,却只是漠视一切。“我不是谁的子民,我只是韩家的媳妇。皇上真要我,我抵死不从。” “不,你会接受。”韩宸枫笃定地说。不是他不信她,而是她的确早已上了皇帝龙床,在那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行过不知多少回苟且之事。 梁语嫣拉开梳妆台的小抽屉,拿出先前她带着防身的那把匕首。她受伤昏迷时,大概是婢女帮她换衣裳时发现了,便将它放在她的枕下,知道自己住在韩府生命无虞,她才将匕首收至此处。 “若皇上真要强迫我进宫……”梁语嫣将匕首出鞘,刀身闪现银芒。 “你做什么!”韩宸枫上前抢下她的匕首,不知她何时收了这么一把危险的武器。“想弑君?” “弑君罪连九族,我不会连累韩家。如果哪日我躲不过,我便自杀。” 她说她不连累韩家,她说她宁死都不让皇帝轻薄……说得如此真切,让韩宸枫都想相信她了。“要自杀早该做了,等到现在才做已经没有意义。” “韩大哥……如果我说之前那两个月嫁给你的人不是我,你信吗?”梁语嫣戒慎地说道。她犹记得上回试着想对韩宸枫说出真相,他拂袖而去;但她再也不能忍受他们的关系如此冰冷,她想跟他说她才是梁语嫣,想回到先前他们在义阳的甜蜜日子。 韩宸枫闻言皱起眉,转过身,不悦地踱步着。刚刚见她拿起匕首的决心,他差点便心软了;如今见她又谎称自己是梁语嫣,韩宸枫因自己又被她的伪装所动摇而恼怒。 “够了!我不想再猜测了,你到底有什么用意?” “我、我没有,我只是想把事实——” “你为什么要伪装这模样?这不是你!你不过是丧失了记忆,还想连自己的过去全都抹煞吗?告诉我你真实的目的!你想到了新的招数整我?发现只是喊我韩大哥已无法激怒我,发现让皇帝在龙床上喊你嫣儿已无法让我心痛,现在又有了新的凌虐我的方法?”要让他眼里见的、耳里听的都是他的嫣儿,但他的理智却一再的提醒他,这人不是。 凌虐?梁语嫣垂在身侧的手忿恨地拳起。这两个月梁语蓁到底是怎么对待韩大哥的?“韩大哥,过去的两个月不是我,是梁语蓁,请你相信我!” 若她真的不是如大夫所说,为了想当梁语嫣,而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就是她的演技非常高明。这无辜的大眼,真的很像他的嫣儿。“真是高招。还有什么说词没有?这样还无法说服我,你必须多努力点。就用你当初把皇帝骗得团团转那一招吧。能把皇帝骗上床,或许也能骗过我。” “韩大哥说……我和皇上……怎么了?” “你真不记得了?你忘了你曾在我面前得意地说,你已经是皇帝的宠妃,要不是君无戏言,不能收回赐婚的圣旨,或许你已经进宫封妃了。还说如果我年纪轻轻就死了,到时你必会风光改嫁。” 梁语嫣捣住双耳不忍听。原来……这是皇帝会轻薄她的原因吗? 梁语蓁!梁语嫣在心中忿恨地怒吼。她怎能用她的名字、用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去做这样的事?!难怪韩大哥这么恨她,难怪韩大哥不再对她温柔。 “韩大哥,那真的不是我!饼去两个月,我被梁语蓁换了身分,卖到——” “够了!我不会相信你的谎言。”韩宸枫再次打断了她,不想再从她口中听到她把梁语嫣卖进青楼这个残忍的手段。 梁语嫣只能悲泣,却无法阻止韩宸枫决绝地转身离去。 第6章(1) 花园凉亭里传来嬉闹,韩府奴仆的孩子们正在与梁语嫣玩耍。 孩子是最天真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感受到,展露出来的笑靥也最真诚。 正要回自己院落的韩宸枫,看见的就是这一个大人与一群小孩笑成一团的模样。自从上回和她发生争执,他们已好几天没见到对方了,没想到竟会让他看见这一幕。 他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这抹笑靥的,即使这笑容不是因为他而绽放。 如今她正用着嫣儿的脸孔展露着嫣儿的笑容,全心全意地和这些孩子玩耍,深深地吸引了他的视线。 一个小男童看着梁语嫣,突然天真地说着:“少夫人不一样了呢。以前少夫人都不喜欢我们,怕我们弄脏你,要我们滚远一点呢。” 男童的话引起了梁语嫣的愧疚。毕竟,若不是她,梁语蓁怎有机会进韩府。“对不起,以后不会了。”梁语嫣带着真诚的歉意,拍拍男童的头。 另一名女童也想起了什么,马上接口道:“有一回我不小心闯进少夫人的院落,少夫人还拿鞭子抽我呢。” “我拿鞭子抽你?!天啊,那很痛的,你还好吗?” “早不痛了。” “我拿鞭子抽你,你还愿意这样待我,不怕我吗?” “刚开始是真的很怕啦,连看少夫人都不敢了,怎么敢接近少夫人。”小女孩羞红着脸说:“可是后来少夫人好温柔,不但记得我的名字,还对我那么好,所以慢慢就不怕了。少夫人,你不要想起过去的事好不好?”小女童天真地扯着梁语嫣的手,表情中尽是恳求。 “我保证不会再欺负你们了,你们可以原谅我吗?” “原谅”两个字想必是吓着了一群孩子,他们一个个连忙围上前,急急忙忙地解释不是责怪她,只是他们好喜欢、好喜欢现在的她。 “谢谢你们。你们好好喔,都不怪我。”梁语嫣学着孩子们的语调,女乃声女乃气地说着,还张开双臂,紧紧搂住身前几个孩子。 “少夫人,不要这样抱我们啦,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是,你们不是小孩子,但我是啊。我就要这样抱,你们一个个都软软的,抱起来好舒服。” 这情景,让原本绷着一张脸的韩宸枫不禁柔和了脸上的线条。她若有自己的孩子,必是个好娘亲吧。 “少夫人,什么叫借尸还魂?”一个女童突然问出了一个对他们来说很艰涩的词。 “嗯……人死后呢,灵魂就会离开自己的身体,但没去该去的地方,反而借了别人的身体又活了过来,这就叫借尸还魂。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小红姐姐说,少夫人好像借尸还魂一样,我听不懂。” 韩宸枫柔和的表情立刻被嘲讽所取代。如果真有借尸还魂就好了,可惜,如今这画面谁都不知能持续多久。大夫的药有助于她恢复记忆,到了那一天,如今这祥和的气氛,就会跟初冬河面上结的薄冰一般,轻轻一碰便碎了。 “借尸还魂吗?应该说是回归本位才是。” “既然是借的,那少夫人会还吗?可以不要还吗?” “我不会还的,我的一切都在这里了。” “太好了!”孩子们这回都忘了刚刚还说搂搂抱抱是孩子气的行为,一个个扑上前抱住梁语嫣。 韩宸枫无法不为这些孩子难过。这些孩子如今这么喜欢她,等她恢复记忆后,这一切将不复存在。到了那一天,这些孩子将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骆希凤自认是很有耐性的人,却想不到梁语嫣竟可以完全耗尽她的耐性,还险些烧了厨房。 韩孟和及韩宸枫中午宴请了客户。韩孟和无事,韩宸枫则微醺。午宴结束后,父子俩回到韩氏的事业之一——恒隆钱庄办了点事。见儿子不胜酒力的模样,不到黄昏,韩孟和便带着儿子返家,恰巧是妻子及媳妇下厨的时间。 只是,父子俩一进家门,就听见下人嚷着失火,全往后院厨房奔去。他们赶紧跟着前往,来到厨房一看,失火倒是没有,但整个厨房都在冒黑烟。 梁语嫣怯怯地站在厨房门口,骆希凤终于忍不住责骂了她,却是出自于担心:“语嫣,你在想什么?菜烧糊了都不知道,很危险啊!” “我一直忘了接下来要加什么,想着想着菜就烧糊了……” 骆希凤叹了一口好长的气。她因为有事稍离,回来时却见到梁语嫣呆呆地站在着火的锅子前,她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你是告诉我,你像石头一样站着发呆,是在思考?” 这句话如电流般窜过了韩宸枫的脑海。她在思考的时候会发呆吗?为什么他觉得此时的梁语蓁看来这么像梁语嫣?他甩了甩头,抛去这绮思。不!他一定是酒还没全醒。 他不能再被骗了。这段日子他越来越怪异,越来越觉得……这梁语蓁就跟梁语嫣一样……让他动心…… “娘,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从小就是这毛病……” “不用跟我说对不住。厨房烧了是小事,再建便是,若你被火烧着了怎么办?我骂你是在骂这一点啊!”骆希凤着急,自然语气不悦。 “我知道娘的意思。我以后会小心的,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结果菜全焦了,还能端上桌吗?” 这句话把一直在门边听着的韩孟和引进了厨房。他不得不在意,因为他好久没吃到妻子亲自做的菜肴了。“什么?那岂不是太可惜了!夫人烧的菜可是飘香十里,道道皆是美馔珍馐啊。” “你非得在这么多人面前不正经吗?”骆希凤忍不住斥道。瞧他说的! 厨房的门窗皆大开,黑烟已经散得差不多,只有空气中还存留一丝焦味。 一旁有几道已煮熟的菜肴,看起来令人不敢恭维,闻起来……虽然还有焦味,但也还有几分原有的香味。 韩孟和上前拿起筷子,夹了其中一道翡翠肉丸入口,随后险些没把肉丸子当场吐出来。他望向骆希凤,不敢相信这是妻子的手艺。 骆希凤对夫婿的贪吃很是无奈,她连阻止都来不及,夫婿便将肉丸送入口中了。这语嫣不知怎地,烧菜总是学不好,一开始做出来的都是焦黑的、糊的;好不容易做得有几分像了、闻起来香了,却更难以入口。 韩孟和很勉强地把外焦内生且淡然无味的肉丸吞下后,便不想再吃第二口了。很明显的,这道菜是梁语嫣作的。韩孟和看着还站在一旁盯着梁语嫣的儿子,有人这样看着自己的妻子看到傻的吗?这道菜该让他来吃才是。“宸枫,你尝尝,这是你媳妇作的菜。” 韩宸枫也上前夹起一颗翡翠肉丸,咬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 “韩大哥,是不是不好吃?” “你没尝过吗?”韩宸枫虽然把肉丸子吞下去了,但那怪异的口感还留在嘴里没散去。 梁语嫣也拿来一双筷子要试吃,韩宸枫按住了她的手。“这肉丸子没熟,别吃。” “只是没熟?”韩孟和看着儿子。他是在安慰妻子,还是舌头坏了?只是没熟?应该是酒还没醒——韩孟和最后得出这个结论。 “大概是火候没控制好,外头焦了里头还没熟透,再煮过就可以吃了。” “不!别煮了!”那味道可不是煮过就没问题的,韩孟和连忙制止。“我韩府不是请不起厨娘,厨房对语嫣来说太危险了。语嫣,我看你以后别学烧菜了,好好当少夫人就好。” 骆希凤不忍心让媳妇失望,但其实她心里对夫婿这几句话再认同不过。 “乖,语嫣听话,厨房太危险了。宸枫,你先带语嫣回房。” 韩宸枫这一回很听话,拉着梁语嫣的手便走出厨房。 韩孟和看着手牵手走出的小夫妻。梁语嫣大概因为韩宸枫突然的善意,害羞地看了韩宸枫握住她的手一眼,就低着头跟着出去了。 “宸枫怎么了?今天傻愣愣的,身上还有酒味。” “中午喝了点酒,还没全醒。” “我还以为咱们媳妇像借尸还魂的一样,连儿子也转性了?” “借尸还魂?哪里来的浑话!” 骆希凤看着儿子媳妇的背影,儿子的改变还不仅于此。“上回语嫣作了几道宫里常见的糕点,比这回的好入口,宸枫嫌得没一处好,怎么这回只说肉丸子没熟?” “这是爱。妻子的手艺再差,只要倾注了爱意,在夫婿尝来都是珍馐。” 骆希凤闻言,拢起了一双蛾眉,语气不善:“夫君的意思是,我烧的菜不好吃喽?” 发现自己失言的韩孟和急忙解释:“夫人当然不同,夫人乃是御膳天厨啊!” 见感情甚好的老爷及夫人打情骂俏,厨房中的下人们偷偷掩嘴而笑,并识趣地各忙各的,不再打扰。 没有人发现拉着梁语嫣离开的韩宸枫脸上的异样。他沉着脸,显得若有所思。他打算好好弄清楚,梁语嫣……不,梁语蓁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韩宸枫拉着梁语嫣走进他的房,推她在桌边坐下,然后从一旁的斗柜上取来一组鲁班锁递给她。“来,组给我看。” 梁语嫣好不容易得到与韩宸枫独处的时间,正是她能解释的最好时机,可是她闻到他身上熏人的酒气,便犹豫了。现在的他,能听清楚她要说的话吗? 她只是看着韩宸枫拿给她鲁班锁。怎么过了几个月了,韩大哥还没玩腻? “韩大哥,你真的很爱看我伤脑筋。” 这样的一句娇嗔,让韩宸枫想起在义阳时,他拿了第六组鲁班锁给梁语嫣组时,她一惯地皱着眉,嗔着说:“人家的白发都要长出来了,都是韩大哥一直让人家伤脑、伤神。” 梁语嫣拿起鲁班锁,又一如往常地陷入了有如发呆般的神游状态。 丙然是和嫣儿一样的神情! 韩宸枫看她皱着眉,这模样提醒了他,他的心原来还活着,因为它如今好似被撕扯般的剧痛着。这属于他心爱女子的神情,为什么会出现在他最痛恨的女子脸上?梁语蓁,你没失忆前伤我还不够,如今失忆了,还要用这张脸继续凌迟我吗?韩宸枫在心中呐喊着,扬手一挥,便把梁语嫣手上的条棍挥落在地。 “韩大哥……”梁语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怒,只觉得害怕这样的他。她不禁站起身,缓缓退了几步。 “你真的想当我的嫣儿,永远忘了你自己是谁?” 韩大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发现了先前的她与现在的她不同了吗?梁语嫣如沐希望之光,脸上绽开了笑容,急忙解释:“韩大哥,我没忘了我是谁!我真的是嫣儿,你相信我!” “你是嫣儿?那之前嫁给我的人是谁?每天用这张嫣儿的脸凌虐我的人又是谁?” 丙然是这样!是了,她有机会说给他听了。梁语嫣接着解释:“那是梁语蓁,我是真的嫣儿。” “你是真的?那义阳那座孤坟里的人是谁?若不是梁语蓁,也不是梁语嫣,难道还有第三个与你们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孤坟?什么孤坟?” “嫣儿已经死了!是你亲口告诉我,你为了嫁进我韩家,把嫣儿卖进了宜香楼,她不甘受辱,自杀死了。你说你是嫣儿,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死而复生,又是怎么和梁语蓁换回来的?梁语蓁现在人呢?死了也该见尸吧!” 梁语蓁竟说她死了!那座坟又是怎么回事?她们都没死,哪来的坟?难道梁语蓁为了彻底抹灭她的存在,先把她卖进妓院,知道人进了妓院便会被迫隐姓埋名,然后造了假坟,对韩宸枫说她已死? “我的确被卖进了宜香楼,但我逃出来了,没有自杀,更没有所谓的死而复生。至于怎么换回来的……” “说啊!版诉我你们怎么换回来的?” 梁语嫣努力地要回想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她记得自己在韩府大门见到归来的韩宸枫及梁语蓁,之后呢?她想回想,却逼得自己头部又剧痛起来。回忆片段快速地在她脑海掠过,她想抓住一点点残存的记忆,却什么都抓不住。 “我忘了!韩大哥,一定是我伤了脑袋的缘故,我真的忘了!韩大哥,你要相信我。”梁语嫣被逼出了泪水。她想为自己解释,但失去的记忆让她无从解释起。看着韩宸枫对她的恨意,她只觉得恐惧。韩宸枫从来不曾对她露出这么骇人的表情。 “忘了?真是好借口啊。那场意外的确给了你机会伪装一切。那你是否记得,发生在你身上的意外是什么?那场韩府上下怕你知道的实情,所谓的‘死劫’的真相。” 她是因为那场死劫而交换了身分。或许,知道何谓“死劫”,她就能记起交换身分的原因。“什么死劫?” 韩宸枫忆起梁语蓁所谓的“死劫”那日,他们一同赴宴,在归程时大吵一架。一回府,他便径自进门,没有搭理她,去向娘亲请安,报告他与梁语蓁已回府后,就在后院看见了梁语蓁。 在他去向娘亲请安时,梁语蓁竟换了一套朴素的衣裳,在后院鬼鬼祟祟地。他上前询问,她竟问他,不管是梁语嫣或是梁语蓁,都能当他的妻子吗? 他知道她又打算抓着他的痛处凌虐他,所以他说,他绝不能接受她这个双手沾了鲜血的凶手为妻。话一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只是,他想不到,再见到她,竟是她跳楼轻生后,刚被大夫救回来,虚弱地躺在床上的模样。 “我们大吵了一架,你受够了这个婚姻,所以你跳楼轻生了。可惜,你还真跳对了地方,底下的灌木丛接住了你,你只在滑下灌木丛时,额头撞上了园里的大石而受伤昏迷,逃过了死劫。你恨我让你想自杀,所以想了新的方法凌虐我是不是?”韩宸枫愤怒地挥落了桌上的杯壶,怒槌着桌面,彷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消减他的恨意。但醉意让他步伐踉跄,几记重槌让他跌靠在桌旁。 见他如此伤害自己,梁语嫣不舍,连忙上前阻止了他,扶他坐到一旁椅上。看他背靠在椅背上,吐出的鼻息还有明显的酒味,她担忧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我去让人帮你做醒酒汤。” “嫣儿……”梁语嫣正要离去,却冷不防被他紧拥入怀中。 第6章(2) 听他喊她嫣儿,她没推开他。久违的一声“嫣儿”,让她十分感动。 “韩大哥,我是!我是你的嫣儿啊!” “你凌虐我凌虐得还不够,知道我深爱着嫣儿,所以你要伪装成嫣儿的样子,让我爱上你,然后再狠狠推开我、笑我、凌迟我,是吗?” “你……爱我?”梁语嫣欣喜地回拥住韩宸枫,她第一次听见韩宸枫说爱她。 “我爱的是嫣儿,不是你。我恨透了你!但……”韩宸枫语气一转。他的确是醉了,否则怎么会觉得今日的梁语蓁让他如此安心,让他全盘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你失忆的这段时间,表现的全是嫣儿的模样。我明明知道你的心机,却无法维持恨你的心!” “韩大哥,相信你的心,看清楚我啊!” “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恨你到底,为什么要被你吸引……明知道你别有目的,还是一头栽了进去。你想凌迟我是吗?你说吧,你笑吧,笑我如今迟疑的模样,笑我一次次在你身上看见了嫣儿的幻影,笑我……好想将你当成嫣儿,拥你入怀……” 他如此痛苦的模样,是因为他真的爱上她了吧。明明以为她是梁语蓁,却还是看见了她的真心,所以爱上她了。 “你是爱我的吧?韩大哥……” 韩宸枫怀里的是嫣儿的脸、嫣儿的声音。他可以自欺地拥着她,想象梦里的是嫣儿吗? “我即便爱上了你,也只当你是嫣儿的替身!” “你爱上了现在的我,那过去的我呢?” 韩宸枫推开了她,站起身,转过去不看她。“这一点你永远无法如意。我爱嫣儿,那是如今的你无法取代的。” 梁语嫣由韩宸枫身后扑抱住了他。知道韩宸枫爱着她,她便不会再轻易被吓退了。“韩大哥,真的是我!我是梁语嫣,永远属于你一个人的嫣儿” 韩宸枫阖上眼,泪水还是狂拽了。他在心里对梁语嫣谶悔,他无法杀了梁语蓁为她复仇。如今的她,眨着与梁语嫣一模一样的翦水双瞳,用梁语嫣的语气对他柔声说话,怯怯地依靠着他……他下不了手。他会想起她在皇帝面前捍卫自己清白的贞烈模样,也会想起见到他出现、扑进他怀中求援的可怜模样,更会想起她思考时呆若木鸡的可爱模样……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嫣儿啊! “你不是……不是……” “韩大哥,相信你的心……” 韩宸枫转过身,凝视着梁语嫣。她就站在眼前,活色生香,和他的嫣儿一般的笑容、神情。醉意逼得他顾不得其它,他要把她当成嫣儿拥抱,他要将思念嫣儿的感情全倾泄在这副身躯上! 韩宸枫低吼一声,便大步上前横抱起她,狠狠地吻住了她。梁语嫣还兀自挣扎着,韩宸枫将她扔上床,不容她反对。 “韩大哥……” 粗暴的拥抱、蛮横的亲吻,多少伤了梁语嫣。但梁语嫣最终还是没有反抗,她知道韩宸枫心里的矛盾,所以他无法温柔。她不会抵抗,反之,她会慢慢地告诉他,让他相信,她真的回来了。虽然她不知道曾经伤害了他的梁语蓁身在何方,但她回来了,再也没有人能拆散他们了。 稍晚,摆了一桌晚膳的桌旁,只有韩孟和及骆希凤坐着。 “少爷和少夫人呢?”韩孟和不解地问。 一名婢女带着暧昧的笑容欠了欠身,道:“少夫人在少爷房中。” “那怎么没喊他们呢?” “他们……没空呢……” “忙什么忙到没空吃——”韩孟和话说到一半,妻子扯了扯他的衣袖,以眼神示意他看向婢女暧昧的笑容。 突然意会的韩孟和这才笑道:“没关系。他们忙,晚些饿了再煮便是。” 这小两口终于和好了吗?韩孟和与骆希凤终于松了口气。儿子媳妇的婚姻让他们操心得快生出华发了,和好了就好。 义阳城宜香楼。 入眼的是雕梁画栋,入耳的却是下流的喘息。躺在缀着红纱的床上的梁语蓁双眼发直地盯着上方,好似神智解离了一般。只要出得起夜度资,她便任由那男人在她身上驰骋喘息。 “牡丹、牡丹!”身上的男人在激情中不断呼喊着她的花名。这男人是谁,她已不记得。她只是在完事后无情地将男人推子,便起身穿衣送客。 本来这样的不堪该由梁语嫣来受的,但因为一时的阴错阳差,她被抓回了宜香楼,开始了这送往迎来的日子。 她不明白,自己都已谋算到这地步了,为何天还不放过她,非要如此折磨她。 她不甘心地想起那一天。那个变故,让她起了念头策画这李代桃僵之计的那一天…… 当时,得知了满载的船在江上翻覆的消息后,梁嘉明准备带着妻小连夜逃离义阳。刚要踏出梁府大门时,便被得知翻船消息而赶来的客户们拦住了。 他们的细软被一抢而空,家中值钱的器物全被搬光,房地契也被抢走。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一文不名。 见识过如蝗虫般搜刮梁家的债主后,养尊处优的梁语蓁再也无法忍受。她怨父母为何要不自量力。韩家给的聘金够他们不愁吃穿,为何还要去搏这个输赢? 想到梁语嫣即将嫁入京城第一世家,从此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梁语蓁极不甘愿。她自始至终都认为,韩家少夫人的头衔应该属于她。 之前见到宜香楼而生出的念头,如今重被她想起。她要改变目前的困境,她要争取懊属于她的一切。“爹、娘,我有一计要你们配合。” “什么?” “把梁语嫣卖进宜香楼。她卖身的银子,应该还够你们过日子。” “语嫣是韩府未过门的媳妇,把她卖了,我们怎么跟韩府交代?” “不用交代,我会代替她嫁过去。她被卖进了宜香楼便出不来了,谁会知道我李代桃僵之计。” 看着女儿阴冷的笑,梁嘉明不寒而栗。“语蓁,她是你的亲妹妹啊!” “她不配!那个命带不祥的女人只是低贱的奴仆,不配身为我梁家人。” 梁嘉明终究良心未泯,无法认同这个做法,但没想到妻子却开口应允了。 本就躁郁成疾的她,经历过刚刚的变故,神情更疯狂了。“好!就这么做。” “夫人,语嫣也是你亲生的啊!将她送养、过继都还说得过去,但你真忍心将她推入火坑?宜香楼进得出不得,这我做不到!” “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要我未来怎么活?这是她欠我们的!” “夫人,你冷静一点。语嫣心软,我去见她,让她借我们一点盘缠,找到了机会,我就带你们离开义阳。” 卜芃卉铁了心,当下坐在地上,表明她不会离开。“我不能让语蓁跟着我们吃苦。你去跟梁三说,语嫣是梁家人,不能由韩府出嫁,把她骗回来。然后我们便让宜香楼来把人带走,再让语蓁伪装成她,嫁进韩府。” “语蓁就此消失,难道不会启人疑窦?” “说我得了急病,让我诈死吧。”见娘亲赞同她的提议,梁语蓁再次献策。这当口不能由得爹优柔寡断。 听着妻女的计划,梁嘉明不禁感到寒心。但他太爱妻女,若要他作选择,他只能放弃梁语嫣。 于是,梁家夫妻依了女儿的计,让她代为嫁进韩家。但梁语蓁没算到梁语嫣与韩宸枫的关系已亲密至此,她在新婚隔日就被揭穿,但梁语蓁随即找到了保命的方法。 韩宸枫无法摆月兑她,他们成了一对怨偶,她知道该为自己打算了。既然皇帝中意她,或许她可以更进一步成为皇帝的宠妃。赐婚圣旨是一个阻碍,她还没说服皇帝收回圣旨之前,便收到了娘亲的来信。 信中说梁语嫣在贩卖初夜的那晚逃了,宜香楼曾找上门来寻梁语嫣。 梁语嫣无处可去,极有可能上京。梁语蓁正无计可施时,一日她与韩宸枫外出回府,竟让她看见了在一旁窥探、见到韩宸枫便要上前的梁语嫣。 梁语蓁屏退了左右,先一步扯住了梁语嫣,将她拉至韩府旁的小巷,再由平常少人通行的偏门进入后院。“事到如今,你来此做什么?” “你以我的名义嫁进韩家,我要拆穿你!” “拆穿?你来迟了一步,宸枫早已知道我是谁了。”梁语蓁露出得意的神色,看着错愕的梁语嫣。 “不可能!韩大哥若知道你是假的,不可能就这么作罢。” “梁语嫣,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们长得一个模样,我又出身名门,何以认为他会选你而不是选我?” “那就让我见他,我自己问他。” “见他?你可知宜香楼已派人来找你,你一出现,马上会被抓回宜香楼去。” “我是被你害的,韩大哥会救我,会为我摆平宜香楼的。” 梁语蓁露出了怜悯的笑容,彷佛梁语嫣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在你刚被抓进宜香楼时,或许有这个可能性;但在你杀了你的恩客时,这可能性便不存在了。” “我……杀了人……” “你忘了你怎么逃的吗?你拿花瓶砸了恩客的头,他那晚就死在房里了。” 梁语嫣大受打击,踉跄后退。怎么可能!她用的力道不大,她以为他只是昏过去,原来……他死了吗? “你骗我!” “我骗你?好啊,你进韩府去啊,去求你的韩大哥啊。韩府丢不起这个脸,到时宸枫不会承认你,他省庆幸我们是双生子,没人分得出我们。” 梁语嫣不想相信梁语蓁的话,却无法反驳。她的确没留下来看那男人发生了什么事,她走的时候他流着血,如果一直没人发现他,他会不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 知道她杀了人,韩大哥还会要她吗?就算他还要她,韩府丢得起这个脸吗?她的公婆能接受她吗?韩府是皇亲国戚,怎能容许有一个曾被送进青楼、清白见疑还杀了人的媳妇?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明可以让我在韩府难堪的。” “帮你?梁语嫣,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梁语蓁冷哼一声,毒计再度萌生。她必须骗走她,让她留在京城,对自己是个隐忧。“韩府不会承认你的身分,你最后会被当成是谁?是我梁语蓁!我绝不容许你毁了我的名声,让人误以为被卖至妓院、杀了恩客的人是我。” 是啊,这才像她。她不会关心她的死活,她考虑的一向只有自己。 “城西郊外有间破庙,你去那里等我。我收拾一些衣物、盘缠,等一下送去破庙给你。你永远离开京城,不准再回来。” 梁语嫣跌靠在围墙边,失落地点了点头。 见她这模样,梁语蓁很得意,立刻转身离开去收拾东西。幸好她们身形一致,她不用吩咐他人,就能替梁语嫣准备。 梁语嫣见梁语蓁转身离开,直至不见身影。她本想直接到破庙去等梁语蓁,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躲在这里?”韩宸枫正要回自己的院落,见后院有人行迹可疑,便上前来查看。 梁语嫣乍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几乎热泪盈眶。她好想念他,想念他的温柔、他的笑容、他的声音。她抬起头,却看见韩宸枫沉着一张脸,想起如今在他眼中,她是梁语蓁。他的神情告诉了她,他们的婚姻并不快乐。 “梁语蓁,回答我。” 韩大哥果然知道她们换了身分,但他还是接受了?梁语嫣不禁感到绝望,因为韩宸枫证实了梁语蓁的话。“对你来说,不管是梁语嫣或梁语蓁,都能当你的妻子吗?” 韩宸枫拳起了手,明示了他的愤怒。只说她不配当他的妻子,还不够发泄他的怒意,于是,他残忍地回复她:“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不配当我的妻子。” 这句话无异是直接将梁语嫣推入万丈深渊。梁语嫣笑了,脸上却是肆意流泄的泪水。 韩宸枫看着她的泪眼,厌恶她还想以眼泪达到目的,于是无情地转身离去,始终没有发现眼前的人便是他思念的爱人。 梁语嫣决定不逃了。逃有什么用?能逃到何处?她恨天意捉弄、恨亲生父母的无情、恨长姊的残忍。她就如他们所愿,永远消失在他们眼前吧!她抬眼一看,一座华丽的楼宇就在眼前,她缓缓走去,一阶阶地往上走…… 当梁语蓁带着一个包袱,偷偷由偏门走出韩府时,梁语嫣正阖上眼,纵身往下一跳。 在剧烈的痛楚中,梁语嫣感觉自己着了地,眼前一片昏黑,只听见一名婢女跑到她身边,大声叫嚷着:“不好了!少夫人跳楼了!” 少夫人?梁语嫣竟还能笑。是,她是韩府的少夫人。 早已出了门的梁语蓁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只盼梁语嫣能早一日离开京城,她就早一日安心。她们长得太相像,只要让人看见她,怀疑她,就有可能传到韩宸枫耳中。只是,当她来到破庙,并没有见到梁语嫣。 她怎么了?是找不到地方,还是被宜香楼的人抓回去了? 那也好。反正她为她带来这些衣物盘缠,也算仁至义尽了。她将包袱随意放置在地上,便要转身离去。 此时,两个面露凶光的男人走进了破庙。 “牡丹,终于等到你落单了。” “我不是牡丹!” “你不是牡丹?”两个男人冷笑,彷佛她说了天大的笑话。“牡丹,你忘了我可是每天都在期待你卖了初夜后,也可以和我相好一次啊。” “那不是我,那是我双生妹妹。你们认错人了!我是韩府的少夫人,我不是你们说的牡丹!” “牡丹,你认命吧。我们去了韩府,正好见到有个人把你拉进了后院,等了你好久才等到你出来,一路跟踪你,直到你离开大街进了这破庙,等到了抓你的大好机会啊。” “我真的不是牡丹!不信你们可以带我去韩府,他们会证实我的身分。” “你不是牡丹?那为什么要收拾包袱?韩府少夫人想出游吗?” “这包袱不是我的。” 两个男人决定不再多说。好不容易抓到人了,他们要带她回去交差,管她是什么少夫人还是牡丹。反正老板要的是这张脸,他们抓回去便是。 梁语蓁还想抵抗,却敌不过他们的气力。当她还在他们手中挣扎时,其中一人不耐烦,拿出备好的迷魂药,蒙住了她的口鼻,直到她昏去。 两人相视一眼,便快速动作起来。 第7章(1) 韩宸枫醒来的第一眼,便看见了怀中的人,瞬间清醒了。 他终究抱了她!明知道她是梁语蓁,还是被她的伪装吸引,拥抱了她。 韩宸枫的手扣上她的颈子,多想就这么杀了她,为梁语嫣报仇。但在看见她皱着眉睡着的模样,手又无力了。 睡着的她作着恶梦吧,才会如此皱着眉。她怎能学得这么像,连皱眉的模样都这么像? 韩宸枫收回手,转而移至她的眉间,抚平那之上的皱褶。她在睡梦中因他的安抚而舒开了眉头。继而韩宸枫便发现,在她眉间的疤痕下,隐约可见三条淡纹。 为什么会有这三条淡纹?莫非她学嫣儿久了,连眉间皱褶都生出来了? 韩宸枫想到还有一个方法可以确认。他将手探进被子里,解开了她的抹胸绑带。当他缓缓扯落她的抹胸时,竟没见到本该在那里的红色脚形胎记。再往她的侧月复看去,入眼的是那条几个月前为了救他而被刺伤的刀疤! 韩宸枫虽有一堆疑问未解,但他是欣喜的。他顾不得梁语嫣还在睡梦中便激情地吻醒了她。 梁语嫣由回忆的梦境中醒来,发现自己被韩宸枫吻着,用力推开了他,瑟缩在床边。她想起来了,想起了那段她遗忘的记忆,也了解了大夫所说的。大夫说她的失忆并不是身体的伤害,而是心病。 为了逃出宜香楼,她杀了人!韩大哥若知道她杀了人,还会接受她吗?虽然公婆都很疼她,但若知道了她的过去,真的会毫无芥蒂地接受她吗? 韩府是皇亲国戚,丢不起这个脸。 “嫣儿,为什么推开我?” “你……” “是,我喊你嫣儿,我认出你了。这段时间你一直想告诉我的原来都是实话,你是我的嫣儿啊!” 梁语嫣错愕地望向韩宸枫。他认出她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他要认出她来?她抱着身子,盖上被子蜷缩着。韩宸枫不解地看着,却听见被子中传来她的哭声。 “嫣儿……你怎么了?” “我不是嫣儿。我想起来了,我是梁语蓁,背叛你、伤害你的梁语蓁。” 她一再说她不是梁语蓁,他不听;现在他确认了她的身分,她反而不承认了。为什么?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为何失忆? 韩宸枫一回想,忽觉一阵颤栗…… 是啊。她是嫣儿,那表示那天自杀的人是嫣儿!她为什么会跳下来?因为他对她说的狠话?但他所说的凶手指的是梁语蓁,她应该清楚的才是。 “嫣儿,我已经认出你了,你是我的嫣儿,为什么不肯承认?梁语蓁骗我说你死了,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刚才我认出了你,你又知道我有多开心吗?”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你的嫣儿……” 她的哭声令他揪心。他想把被子扯下来,她拉着不让他如愿。他只好把她连同被子一起搂进怀中,轻声安慰道:“别哭。等你愿意承认了,再告诉我。” 他的声音颤抖。蒙在被子中的梁语嫣慢慢止了哭声。韩宸枫对她的情意,她如今明白了;韩宸枫因梁语蓁而吃的苦,她感到心疼;如今她恢复记忆了,但仍然不知道梁语蓁的下落。梁语嫣向天祈求,就让梁语蓁永远消失吧!她再也不想失去韩大哥了。 梁语嫣封闭了自己。不是镇日失神地呆坐在房里,就是独自在花园一角望着远方,不言不语。不管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回应。 骆希凤及韩孟和本以为儿子媳妇和好,他们的婚姻否极泰来,没想到又突然生出了变故。直到此时,韩宸枫才老实告诉他们,其实当时嫁来的是梁语蓁,为了梁语嫣的名声,他隐忍了下来,没向皇帝告发梁语蓁的欺君之罪。当然,他没漏说皇帝与梁语蓁的不伦之事。 听完,韩孟和义愤填膺,骆希凤悲愤不已。尤其是骆希凤,几乎要请出金鞭,直奔皇宫教讯天子了。 韩宸枫安抚了娘亲的情绪,不在乎地笑道:“娘,我不在乎皇帝跟梁语蓁的事,只要我的嫣儿回我身边就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座坟,也不知道嫣儿是怎么逃离宜香楼的,但她回到了我身边,不是一缕芳魂,这就够了。” “我真胡涂。明知道她口味变了,也发现她们的手长得不一样,居然没察觉!明知道她是双生女的。”骆希凤想起当时的异常,如今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难怪仆人们说她是借尸还魂,连个性都变了。” 现在想起,韩宸枫也觉得合理了。当初他还以为是梁语蓁又要凌迟他,才伪装成嫣儿的模样,一次次地对她出言讽刺、辱骂,现在想来满是后悔。 “我没发现这些异状,还那么残忍地对待她……” 骆希凤将儿子的自责看在眼里,但怎舍得责备他。他对梁语蓁有多强烈的恨意,就对梁语嫣有多深刻的爱意。她们的确这么相像,谁都没认出来…… “梁语蓁呢?语嫣又怎么会进了韩府,被当成是梁语蓁?” “这一点我也不知,嫣儿也不说。” “虽然梁语蓁下落不明,但一切都过去了,她为什么说自己是梁语蓁呢?” “所以我要请爹娘帮我一个忙。我打算去一趟义阳,好好查个清楚。这段时间,请你们帮我照顾嫣儿。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我禁不起再一次失去她了。” 韩孟和知道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我们当然会照顾语嫣。只是,你要怎么查?” “我上回悲愤交加,一时失了冷静,只看见一座孤坟便相信嫣儿已死,没详细调查。这一回我去义阳,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宜香楼的楼主。” “找她做什么?” “梁家要梁语蓁诈死代嫁,犯下这等欺君大罪,一定不敢声张,所以我索性直接找上宜香楼。只要肯花银子,没什么问不出来的。查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我要把岳父岳母接过来看看嫣儿。嫣儿还有一个感情很好的妹妹,或许见到她的养父母及妹妹,她就能解开心结。” “好的,快去快回。” 韩宸枫已到义阳去好些天了,梁语嫣的情况却越来越让人担忧,几乎成了魂不附体的空壳子。 骆希凤陪着她。她不说话,骆希凤就自己找话题,跟她聊聊韩宸枫小时候的事,但从没有得到响应,也不知道梁语嫣是否有听进去。 但骆希凤实在心疼这可怜的媳妇,所以不厌其烦,每天都对她说新的故事,其中还包括韩宸枫小时候的糗事,希望至少能让媳妇笑一笑,却从未见她有过反应。 今日,韩府来了一名意外的访客,是轻车微服来访的当朝天子骆徘鸿。 几次宣梁语嫣入宫,都被堂姑挡了下来,骆徘鸿终于抑忍不住思念之情,亲自来到韩府见梁语嫣。他亲自前来,堂姑总不可能赶他走吧。 见他来访,骆希凤欠身行礼道:“下人们真该死,居然没有通报臣妾,让臣妾去大门恭迎圣驾。” “是朕让他们直接带朕来见皇姑的,请皇姑别责怪他们。”骆徘鸿对骆希凤很是恭敬,“再说,朕曾免了皇姑见驾之礼,当是朕来向皇姑请安才是。” “皇上言重了,怎堪皇上大礼。” 堂姑神色有异,见到他也不如从前热络了。骆徘鸿还有一点觉得疑惑—— 从他来至,梁语嫣便一直未起身向他行礼。 “语嫣怎么了?”骆徘鸿想上前探视,骆希凤却挡在他们之间,将梁语嫣护在身后。 “皇上,语嫣的病况加重了,如今谁也不认得了。” “怎会如此?怎不找宫里的御医来诊治?” “大夫说了是心病,华佗再世也帮不了她,得靠她自己。” “可否让朕看看她?” “皇上,男女授受不亲,不方便。” 堂姑说得在情在理,骆徘鸿若硬要探视,岂不明示了他们关系有异。“语嫣不认得朕,实在让朕伤心。” “她现在谁都不认得了,连自己的夫婿宸枫也不认得了。” 才刚说到韩宸枫,韩宸枫就带着梁三夫妻及小采回到韩府。一回府,听见皇帝表兄来了,正在后花园的亭子里,便将梁三一家交给仆人接待,连忙赶来。如今在他府中的是他的嫣儿,可不是梁语蓁,他再不容皇帝觊觎她。 见韩宸枫匆匆来至,骆徘鸿脸色一沉。“宸枫,你是怎么照顾自己妻子的?竟让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 韩宸枫很想反驳,但他对这情况终究责无旁贷。“是宸枫的错,没有好好照顾她。从今以后,宸枫会以生命疼惜她,谁都不许介入。” 骆徘鸿明白韩宸枫言中之意是针对他,这是否代表他已经知道了他与梁语嫣的情事?既然他知道了,他是不是该强硬地把梁语嫣召来自己身边?瞧梁语嫣都被他伤害成这模样。“朕常想,是不是该收回赐婚的圣旨。” “皇上,君无戏言,您不能收回。”韩宸枫的言语中可没有一丝急迫,彷佛他这个皇帝的圣旨不算什么,就算要收回,他也不会放手。 “你并不疼惜她。” “怎不疼惜?”韩宸枫由怀中拿出一只小荷包,放到骆希凤手中。“娘,这是我为嫣儿订做的饰物,您看看。” 骆希凤由荷包中拿出一条精致的银炼,坠饰是颗鹅黄色宝石。“这是……” “是额饰。嫣儿很介意她眉间的疤。”韩宸枫接过娘亲手中的银炼,为梁语嫣戴上,坠饰垂缀在她的疤痕上。 “送一个饰物就是疼惜?” 韩宸枫很明白骆徘鸿为何会对他如此不善。在骆徘鸿心目中,眼前的人还是梁语蓁,是与他私通的人。韩宸枫不想再看骆徘鸿被梁语蓁所骗,本要将事实告诉他,但骆希凤阻止了他。因为,他当时没有及早禀告事实,同样犯了欺君之罪。 如今只能尽力阻止骆徘鸿及梁语嫣再相见。皇帝有后宫三千佳丽,终究会忘了她。 骆徘鸿看梁语嫣还是不言不语,这岂是遗忘,根本已失心了。他担忧韩宸枫不会好好待她,决意带她回宫。“既然重视她,就让朕带她回宫让御医诊治。” 韩宸枫还想阻挡,却被皇帝身旁的侍卫架开。 骆徘鸿在梁语嫣身前蹲下,那额饰的确为梁语嫣增添了光采,只可惜现在的她面无表情。骆徘鸿托起了梁语嫣的手,扶着她站起身,便要带她回宫。梁语嫣只是呆傻地任人摆布,直到被架着的韩宸枫喊出声音。 “嫣儿!你若就这么离开我,便是要了我的命!” 梁语嫣停步了。是谁在声声唤着她?是谁在说失去她就是要了他的命?梁语嫣双眼逐渐回了神,看见的是被几名侍卫制住的韩宸枫。 “语嫣……你……你恢复了?”骆徘鸿因为梁语嫣再度有了反应而欣喜,但她是被韩宸枫唤回神的,仍令他觉得不快。 梁语嫣低下头,看见骆徘鸿一手搂在她腰间,另一手还托着她的手,想带她离开,便急忙退开。 “语嫣,跟朕回宫,朕会让御医来诊治你,直到你记起朕为止。” 梁语嫣看着被架住的韩宸枫,尽避畏惧天威,但她还是挺直了背,倔强又高傲地迎视着骆徘鸿。 骆徘鸿露出了笑容。是了,这就是他的语嫣,她记起了吗? “皇上,语嫣无恙,无需御医。语嫣已经记起一切了。” “你记起一切了?也记起朕了?” “那是自然。” “那你听话,随朕回宫,眹会让御医为你详加诊疗,直到确定你完全无恙。” 此时,梁三一家碰上了因为皇上来访而急忙由钱庄赶回的韩孟和,一并来到了后花园。 “嫣姊姊!”小孩子当然不懂什么礼仪的,本就想着梁语嫣嫁到京城再见不易,后又以为梁语嫣已逝,小采曾痛哭多日;现在知道梁语嫣还活着,她开心地就想上前搂住她。 爹娘及小采怎么来了?梁语嫣忍不住退了一步。那件命案在义阳传得有多大?爹娘知道了吗? “你别过来,我不是什么嫣姊姊!” 小采雀跃的脚步立时止了。这是嫣姊姊吗?为什么对她这么凶? 梁三连忙拉住小采。虽然韩宸枫很肯定地告诉他们,如今在韩府里的是梁语嫣,但她这模样仍让他们不禁怀疑。 “皇上,这三位是语嫣在义阳的家人。如今家中有客,实难招待皇上,语嫣真的已经痊愈了,皇上还是请回吧。”骆希凤想着的全是藉由梁三一家让媳妇解开心结,在这当口,她实在没有心思招呼皇帝侄儿。 这人是皇上?梁三夫妻连忙跪地叩首,一边把赌气看着梁语嫣的小采拉着跪下。 既是梁语嫣的家人,骆徘鸿便立刻要他们平身。而且,看得出来堂姑已显得不耐,骆徘鸿只得不再坚持。“那么,语嫣,朕会再来看你。” 梁语嫣见骆徘鸿想再上前握她的手,假意欠身行礼,与他退开了一步远。 “恭送皇上。” 骆徘鸿转身离去,侍卫自然放开了韩宸枫,跟着离去。 终于,院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第7章(2) 再度有了声响,竟是小采哭喊道:“你不是我的嫣姊姊!我的嫣姊姊已经死了,你不是她!”话落,小采转身往后花园深处跑去。 梁语嫣红了眼眶,忍着伤心,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小采消失的方向。刘惜本想追着小采过去,韩宸枫拦住了她。看来,梁语嫣的心结要解,小采会是关键,他要让梁语嫣自己去面对小采。 梁三带着歉意地对韩孟和骆希凤陪笑脸。“韩老爷、韩夫人,真对不住,我没把孩子管教好。” 孩子是最天真的,骆希凤能理解,所以没有生气。“亲家别这么说,她只是太依赖姊姊了。” “这孩子以为语嫣死了,哭了好几天,哭到眼睛都红肿了。语嫣离开前曾教会她写不少字,所以她写了好多信要烧给她,现在知道语嫣没死,她又开心地把信都带来要给语嫣。” 韩宸枫一直看着梁语嫣的反应。小采的伤心,梁语嫣一句句都听进了耳里,直至他看见她眼眶逐渐泛红,还抿着唇,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梁语嫣不知道韩宸枫注意着她。她本就只是自欺欺人地伪装自己不是梁语嫣,如今听到小采这段日子的伤心,她十分不舍。但,她仍是无法承认自己的身分。 接着,她想起了小采最爱的风筝,或许能用风筝安抚她。于是,梁语嫣对身旁的婢女交代:“拿一个风筝来。” 不久后,婢女奉上风筝,梁语嫣便往小采消失的方向走去。 “多日来我们都束手无策,孩子天真,或许反而可以帮上忙吧。”骆希凤见梁语嫣追着小采而去,终于又有了希望。 韩宸枫当然也心系梁语嫣,所以他请梁三夫妻跟他的父母解释这些日子在义阳查到的事,便追了上去。 梁语嫣要人帮忙把风筝放上天,才拉着风筝线来到小采身边。小采虽然从刚才就坐在树下哭泣着,但看到最爱的风筝,还是不免被吸引了目光。 梁语嫣来到小采旁边坐下。“你不是最爱风筝吗?这给你。” “你到底是梁大小姐还是嫣姊姊?” “小采……” “我只要嫣姊姊,你不是就不要跟我说话。” 看小采偏过脸去擦拭着眼泪,梁语嫣好心痛。小采从出生就常让她抱在怀里,甚至有时娘比较忙,就会用布巾把小采绑在她的身上,让她帮忙照顾。小采从小就很依赖她,连放个风筝都缠着她帮忙。 “我问娘,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娘说,人死了会到天上去,所以人家都说‘在天之灵’。娘要我不能再哭,不然嫣姊姊在天之灵不会安心。” “那你还哭。”梁语嫣感动地流下眼泪。 “我不会再哭了。”小采拭去眼泪,抬起头仰望着天上的风筝。“风筝飞得那么高,能不能飞到嫣姊姊的身边,把我的想念告诉嫣姊姊?” “你不是写了很多信吗?我教你可以把信给嫣姊姊看的方法。” “真的吗?”小采终于回头看她了。 这“梁大小姐”温柔地看着她的样子,好像嫣姊姊。 “真的。把信给我吧。” 小采从怀中掏出几封信递给梁语嫣。梁语嫣把风筝线由线轴上扯断,交到小采手中。打开第一封信,就是小采歪歪斜斜的字迹,稚女敕的笔触及浅显的文笔,却把对她的思念之情写得情感澎湃。她将风筝线由信的中央穿过,把信推到一定的高度,再扯动风筝线。那封信便借着风势,缓缓地顺着风筝线被推升。接着,梁语嫣把信一封封看完,再一封封让信升至高空。 小采从没看过风筝还可以这样放的,惊讶地看着信一封封顺着风筝线被传到天上去,终于露出了笑靥。“你们要到嫣姊姊身边,让她看见我想对嫣姊姊说的话喔!” 梁语嫣终于忍不住,双手一伸就把小采抱入怀中。“小采,对不起!是嫣姊姊的错,嫣姊姊不该不认你!” 小采莫名其妙地看着抱着她、把脸靠在她颊边哭泣的梁语嫣。她又变成她的嫣姊姊了吗? “嫣……姊姊吗?” “是!是我!小采,我是你的嫣姊姊!” 小采开心地也想搂住她,却让手中的风筝线离了手。“啊!风筝……” 此时,她们头上黑影一罩,是韩宸枫及时出现,一把抓住了风筝线。“这上面都是小采写的信,若真飞了,你嫣姊姊又要哭不停了。”韩宸枫大力揉了揉小采的头顶,感到颇吃味。为了小采,梁语嫣居然承认了身分。 小采嘟起嘴,不满韩宸枫的动作。她挥开了韩宸枫的手,顺了顺自己的发。看韩宸枫微笑着缓缓收起风筝,她抱住了梁语嫣。“嫣姊姊别哭了,小采不生嫣姊姊的气,只要嫣姊姊不要再不认小采就好。” 慢慢地将风筝扯回的韩宸枫,当然也把小采的信收了回来。他浏览了一遍,看见了一个小女孩的思念。对她来说,梁语嫣是第二个娘亲了吧。 当韩宸枫将信一封封折好时,旁边的一大一小已停止了哭声,他便将两人一同搂入怀中。 “讨厌啦!姊夫要抱,抱嫣姊姊就好,不要抱我啦!”小采不依地扭动着。 “没办法啊。我虽然很吃味你嫣姊姊为了你才肯承认自己的身分,但我还是很开心。要不是你,你嫣姊姊不知道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我太开心了,忍不住也想抱你。” 小采用力推开了韩宸枫,当然也一并推开了梁语嫣。韩宸枫看得出来,梁语嫣一脸的怅然若失。 “我才不要跟你们在这里抱来抱去。我要去告诉娘,嫣姊姊已经认我了。” 看小采跺了一下脚才跑开,韩宸枫笑得更开怀了。“虽然她是我的大恩人,但她也是十足的杀风景,妨碍了我跟你谈心。” 梁语嫣拭去眼泪,将韩宸枫折好的信捧在心口,她知道自己总是要面对的。她抬起头望向韩宸枫,决定对他坦白一切:“韩大哥……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韩宸枫敛起笑容,用手指顺了顺梁语嫣的发,才滑下她的脸颊。“我知道,我也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你知道了?” “我全知道了。知道梁语蓁为了让自己代嫁,把你卖进青楼;为了怕消息败露而诈死。我认出她后,她索性告诉我你死了,想让我死心;我还知道……你被卖进了青楼,过了十多天才逃出来……”他不敢想象,那十多天梁语嫣在青楼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必须相心。最后,他确定,即使她真在青楼里损了清白,他都不想放开手。 “你不在乎?”梁语嫣怯怯地问。 “我只需知道你是我深爱的人就够了。” “但你韩家是京城第一世家,能接受一个杀人凶手当媳妇吗?” 韩宸枫疑惑地反问:“什么杀人凶手?” “你、你不是知道我怎么逃出宜香楼的吗?” “你打伤了一个义阳当地的大户,他要追究你打伤他,所以要宜香楼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你找出来。宜香楼在义阳韩府没守到你,便想京城韩府或许可寻到你,怎知一个阴错阳差,他们把梁语蓁给抓回去了。” “打……打伤?他没死?” “你若想要他死,我可以代劳。”韩宸枫阴恻恻地说。但梁语嫣知道那不是因为气她,而是因为那大老爷欺负了她。 “他没死,所以我没杀人?” “你当然没有,小傻瓜!”韩宸枫将她揽进怀中安抚。就算她杀了那个男人,他也只会拍手叫好。“所以你是担心自己杀了人,才不认我?” “梁语蓁说你们韩家丢不起这个脸,你也已经接受娶了她的事实,所以要我别再来找你,别自取其辱,还说要拿一些衣物盘缠到城外破庙给我。她去收拾时,我遇到了你,你对我说绝不会认一个杀人凶手当妻子,所以我绝望了,才……” “才由华楼跳下去?”天啊!多么天大的一个误会。就因为他没有立刻认出她,差点就害了她。 “她……还在宜香楼里吗?”梁语嫣怯怯地问着。她知道,自己将要说的话,韩宸枫不会想听。 韩宸枫的确猜出了梁语嫣的意图。“她本就该在那里。去宜香楼说要卖身的是她,用了卖身钱的也是梁家;梁语蓁在宜香楼接客,天经地义。” “韩大哥……你可以帮她赎身吗?” “我可以,但我不要。她这样伤害你,你还想救她?” 梁语嫣摇了摇头,枕在他的胸口。“但我不是平安回到你身边了吗?” “傻瓜。”韩宸枫因她的话更生怜惜,忍不住轻斥一声。“你这样说,好像我若不帮她赎身,就是不喜欢你回到我身边一样。” “韩大哥,如果我杀了人,你真的不在乎?” “当然。你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清白,我怎会为了这个理由嫌弃你?” 梁语嫣想笑,笑自己杞人忧天,但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掉了下来。“韩大哥……谢谢你,谢谢你这么爱我……” “小傻瓜,以后不管遇到任何事,都别再不认我。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更伤心的是你会为了小采承认,却不对我承认。”韩宸枫念念不忘的仍是这件事。 梁语嫣忍不住笑了。笑中带泪,使她显得格外楚楚动人。“韩大哥原来这么小家子气吗?那我道歉嘛,都是我的错。” 一如以往,韩宸枫的下颚摩挲着她的发,轻声安慰:“但你为了我恢复了神智,没跟着皇上走,我很开心。” “因为我听到有人说,我若走了就是要了他的命。我怕有人会坐在地上边哭边蹭脚,所以才醒了过来。” 韩宸枫放开梁语嫣,不认同地皱起眉。“什么边哭边蹭脚?” “娘说的。她说你小时候很任性,一不顺你的意,你就会赖在地上蹭脚。” 韩宸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原来娘每天对嫣儿说故事,说的都是他小时候的糗事? “你在那状态之下还听得见?” “听得见啊,连你送我东西我都知道。”梁语嫣模了模额上的饰物。有这个饰物,她就不担心那个疤让她破了相,配不上韩大哥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我太绝望了,作不出任何反应,也想着若我一直是这模样,就不用担心有人问我宜香楼的事,不用担心有人知道我杀人了……” “所以我伤心的样子你也知道,还舍得不理我?” “人家说对不住了嘛。”梁语嫣撒娇地依进韩宸枫怀中,幸福地笑着。 “如果不是因为我杀了人,那韩大哥说的‘不在乎’是指什么?” “我以为你不认我,是因为那十多天在青楼里……罢了,既然不在乎,就别再说了。” 梁语嫣明白了韩宸枫的意思。“韩大哥不在乎我在青楼发生了什么事?不在乎自己娶了不清白的妻子?” “我不想再听到你这么说。” “其实……什么事都没发生。在他占到便宜之前,我就狠狠的用花瓶砸了他的头。其实他挺无辜的,只是一般的寻芳客……”看到韩宸枫不甚认同的表情,梁语嫣止了言。韩宸枫这小家子气的模样,逗笑了梁语嫣。 “我在气你同情那个男人,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我的地位不如小采就算了,还不如那男人吗?” “才没有!韩大哥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真的?” 梁语嫣举起手掌,另一手则按在心口发誓:“真的!”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都答应,韩大哥你说。” “我要你赶快帮我生一个比小采还可爱的女儿。” 梁语嫣的脸霎时染上了红晕,羞怯地说:“只怕到时你又吃味。” “自己的女儿,怎么会?我是怕我到时太疼她,反而是你吃味了。” “人家才不会。”梁语嫣将脸埋进韩宸枫的胸膛,闷着声音说。 “这些天你让爹娘担心了,等会儿要好好向爹娘解释。” 提到爹娘,梁语嫣便不禁想起亲生爹娘。“梁老爷、梁夫人他们呢?知道梁语蓁的事了吗?” “梁老爷多少是悔改了,但梁夫人……知道在宜香楼接客的是她疼爱的梁语蓁,失心的疯症更严重了。平常看来还好,但不时便会发作。嫣儿,他们的死活跟你无关了,做到这个地步,我们已仁至义尽。你从今以后只有一对父母,就是你的养父母;你也只有一个妹妹,便是小采。知道吗?” “我知道。但我不怨梁语蓁了,韩大哥也别再怨她了。不是饶过她,是饶了自己。她施的计终究害了自己,老天已经惩罚了她,这就够了。” 唉……他的嫣儿怎么能如此善良…… 第8章(1) 一顶青布小轿停在皇宫北门前,守宫门的侍卫正要上前驱赶。莫说王公大臣鲜少由北门进出,这简陋的青布小轿,看来里面坐的也非富贵之人。 只是,侍卫一上前,轿夫便介绍了轿里人的身分。侍卫初听还不信,直到由轿帷中送出一面通行的金令,侍卫才连忙通报。 层层通报需要时间,但梁语蓁不在乎。 虽然韩宸枫将她由宜香楼赎了出来,但她复仇的念头并未消减。梁语嫣害她沦落青楼,尝尽了羞辱,如今她要她的命! 坐在她身旁的卜芃卉看了看女儿握紧的拳头,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她们议定好的计划万无一失,定能达成所愿。 梁语蓁望向娘亲,如今她身边只有娘亲了,连爹都已经被韩宸枫收买,表明不会再纵容她了。她不明白,爹怎能如此说。这怎是纵容?他忘了梁语嫣害她差点一出生就夭折,他忘了刚满月她便抢了她的未婚夫婿,更忘了那年戏水她险些被害得溺毙吗? 她与梁语嫣,今生注定只能存活一人。 骆徘鸿在侧殿等着,难掩欣喜,连一旁的骆妍玉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午后来找皇兄,没想到正遇上梁语嫣求见。她先是惊讶于皇兄竟连通行金令都给了梁语嫣,再是不解梁语嫣怎会主动来找皇兄,而且还带着她的娘亲。 骆妍玉对一切充满了疑问,于是主动要求留下来。 当梁语蓁及卜芃卉被引入偏殿时,骆徘鸿对梁语蓁身上的寒酸布衣皱了皱眉。韩府是怎么了,怎么让她穿上这样的衣服? 骆徘鸿更没想到,一见到梁语嫣,她竟哭泣地奔到他怀中,让他感到受宠若惊,毕竟前几天她还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语嫣,怎么哭了?告诉朕,朕替你作主。” “皇上……嫣儿好冤、好冤……” 嫣儿?怎么她又开始自称嫣儿了?她不是不许她这么唤她的吗? “来,抬起头来看朕。别哭了,好好告诉朕。”骆徘鸿等她抬起头,却没见到她眉间的短疤,不禁疑惑了。“你没有疤?你不是语嫣!” “连皇上也要说嫣儿是假的吗?”梁语蓁试探着。她要知道,韩宸枫是否曾跟皇上说过身分交换的事。 “朕胡涂了……所以,有两个语嫣?” 皇上果然还不知道。梁语蓁以丝绢拭着眼角的泪,泣道:“我才是嫣儿,韩府的那个是假的,她是嫣儿的双生姊姊梁语蓁。” “双生?你是双生女?” “是的!皇上,您别不认嫣儿,嫣儿对皇上情真意切,您一定认得出来的。” 所以韩府里的那个语嫣并不是失去了记忆,而是真的不认识他,才谎称失去了记忆?那么,她态度的转变,如今便有了合理的解释了。 “皇兄,不能只听一面之词……”骆妍玉直觉此事应有内情,正想进言,却被骆徘鸿制止了。 “朕早觉得韩府中的语嫣怪异,后来虽声称已恢复了记忆,但态度仍未改变,与先前差之甚远。” “皇上、公主,嫣儿会沦落至此,是长姊及韩宸枫所害!这是嫣儿的娘亲,她可以作证。” 骆徘鸿前些日子才在韩府见到梁语嫣的父母,而此人并不是。“但,朕前几日在韩府见到的并不是她。” “皇上,那是嫣儿的养父母,这才是嫣儿的亲生娘亲。” 骆徘鸿吩咐给卜芃卉看座,让她坐着回话,才拉着梁语蓁坐到身旁。佳人失而复得,他怎能不开心。 “皇上,嫣儿的养父母见嫣儿总与家人切不断亲情,他们怕失去韩府这个亲家,最后竟心生歹念……”梁语蓁的眼泪在适当的时刻盈满了眼眶,让骆徘鸿看得心疼不已,捧着梁语蓁的脸,拭去她的泪。“长姊一直爱慕着韩宸枫,多次勾引妹婿。最后,韩宸枫终究变心别恋,这就是我与他感情不睦的原因。” “你当时怎不对朕说宸枫已别恋?” “皇上,他终归是嫣儿夫婿。若不是他要害嫣儿,嫣儿如今也不会说出真相。” “他要害你?” “韩宸枫知道我们的婚姻是您赐婚,不可反悔;为了要与长姊厮守,他动了杀嫣儿的念头,想让长姊以嫣儿的身分进韩府。为了怕身分暴露,甚至要长姊伪装成丧失了记忆。天可怜见,嫣儿没死,还在善心人的帮助下回到义阳寻找爹娘。” “你当时怎么不来找朕?朕可助你平反。” “嫣儿没有证据啊!嫣儿的养父母已被长姊收买,韩宸枫又与长姊合谋,嫣儿唯有回乡找爹娘,如此才有人证。” “朕可怜的嫣儿……你放心,朕定为你平反。朕先安排你们在宫里住下,你们舟车劳顿,先休息一晚,明日朕就要他们一干人等全进宫说明。” “皇兄,这事有蹊跷——” “够了!妍玉,难道朕还需要你指点?你退下吧,此事朕自有定夺。” 近来韩府的贵客不少,今日又迎来了妍玉公主。 骆妍玉劈头就焦急地说:“皇姑,妍玉有要事,就不寒暄了。宸枫哥哥及嫂子可在?” 骆妍玉刚问完,就见韩宸枫与梁语嫣相偕而至,她赶忙上前仔细打量着梁语嫣。她们真是太像了,若不是眼前这人有眉间的疤,她也分辨不出她们。 “皇姑,请让下人们退下吧。” 如此慎重?骆希凤扬手示意。 下人们鱼贯退出后,骆研玉开门见山地对梁语嫣问道:“我问你,与我皇兄私通的可是你?” 如此大胆的提问吓着了梁语嫣,让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若照实回答,公主定会怀疑她的身分。 骆妍玉见她吞吞吐吐,不耐地再问:“如果我说皇上要收回当初为你们赐婚的圣旨,且纳你为妃,你可愿意?” “我不愿意!”梁语嫣一时心急,想也不想便回答了。 骆妍玉倒吸一口气,随即焦虑地踱起步来。“看来你真的是假的,但我比较喜欢你,这可怎么办才好?” “公主,你没头没尾的,到底说的是什么啊?”骆希凤见侄女来回踱步,头都晕了,忙制止她,请她落座。 “宫里来了一个女人,和嫂子长得一个模样,说嫂子取代了她,宸枫哥哥也是共谋。” 韩宸枫马上便知道这人是谁。“梁语蓁竟恩将仇报!” “梁语蓁?她说嫂子才是梁语蓁。” “不!皇上被骗了!”梁语嫣急着要为自己辩解。韩宸枫拍了拍她的手, 示意她放心。 “如今在宫里的人才是梁语蓁。她想尽了方法迫害语嫣,以语嫣的身分嫁入我韩家,所幸在一连串的巧合下,她们的身分换了回来。如今,想必是她不甘心,来报复了。”骆希凤索性将一连串的故事告诉了骆妍玉。原本不拆穿过去的谎言是为了怕落个欺君之罪,如今既然梁语蓁告了御状,便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了。 骆妍玉站起身,走至梁语嫣面前。“所以,与皇兄私通的真不是你?” 梁语嫣摇了摇头。“我今生只要韩大哥一人。” 就她这副眼中只有韩宸枫的模样,骆妍玉便偏爱这一个。管她是不是真的梁语嫣,她得帮她。 “你才像我宸枫哥哥求皇兄下旨赐婚的女人。宸枫哥哥,我希望这位嫂子是真的。先前你为了那个肤浅的女人求旨赐婚,最后甚至绿云罩顶都不反抗,我都要看不起你了。” 韩宸枫皱了皱眉。表妹贵为公主,他对她无可奈何,但她的评语让他实在难以苟同。“公主不会是来奚落我的吧?” “当然不是。我是来确认的,顺便告诉你们一个消息——皇兄这会儿怕是已命人来召你们进宫了。宸枫哥哥,你面对的杀妻重罪还是小事,欺君之罪才是大事。” “我杀妻?” “梁语蓁告了御状,说你为了让嫂子代替她,对她下了杀手。” “都是我害的……”再次被背叛,还连累了韩宸枫,梁语嫣十分自责。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皇兄派的人应该马上就到了,你们要有所准备。 尤其宫里那个,每次看到皇兄都眨着一双泪眼勾引着皇兄,而宸枫哥哥你家的这个……”骆妍玉上下打量了梁语嫣好一会儿,“这双眼是够含勾带魅的,可惜她只勾引你一个。皇兄硬是选了宫里那个,不是不可能。” “我知道了,谢谢公主提醒。” “我不能久待。若皇兄知道我来通知你们,我定会被责骂,你们好自为之了。” 骆妍玉和来时一样,匆匆忙忙离开了韩府,一进轿子便下令回宫。途中,她拉开侧面轿帷,一名侍卫立刻上前。 “你说,我该不该帮我那可怜的嫂子?” “公主,臣不知对错,无法给公主建言。” 骆妍玉给了她的侍卫白皓天一记白眼。他一向贴身不离地保护她,刚刚一定也私自潜进韩府保护她,并听见了所有故事。 “说就说,又不会要你负责。给个建议不行吗?” “臣若说公主该帮可怜的韩少夫人,公主一定会接着命臣去一趟义阳调查,所以臣不说。” “啊炳!所以你也觉得该帮我那可怜的嫂子吧。你就去一趟义阳,帮我查查谁说的才是实话。或许……你可以从宜香楼下手。” “宜香楼可是青楼,公主要臣前往?” 轿窗里忽然伸出一条修长的藕臂,但动作完全不符合主人身分该有的端庄优雅。她揪住了白皓天的领子,逼他靠近她。“我是叫你去查,不是叫你去和花娘们上床。” “最容易得到情报的方法,就是扮成恩客。” 白皓天最可恶的一点,就是他那张刀刻般的冷硬面孔从来只有一个表情,所以骆妍玉无法分辨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存心气她。“我不管。你想办法去查,而且不准让那些花娘碰你一根寒毛。” “臣遵命。”白皓天很想问骆妍玉,如果自己真的和青楼女子春风一度,她要如何得知他违背了命令? 皇上下旨,命所有相关人等入宫。当梁语嫣来到骆徘鸿接见亲族的偏殿,看见卜芃卉也在里头,心都凉了一半,脚步也随之踉跄。 看见梁语嫣的惊慌,骆徘鸿以为那是心虚。已有定见的他,自然更觉得身边的人才是真正的梁语嫣。 众人皆下跪行礼。骆徘鸿没有免众人之礼,只是给骆希凤及韩孟和赐了座,然后便走至梁语嫣身前,抬起她的脸。她戴着额饰,的确是先前对他极其冷淡的那一个。“你认识那两人吧?” “她名叫梁语蓁,是语嫣的长姊。另一位是语嫣的亲娘。” 骆徘鸿脸色一沉,不怒而威的神情带给梁语嫣莫大的压迫感。“那么,为什么你的亲娘会说你才是梁语蓁?” “皇上,嫣儿自小被送养,与亲人感情不睦。宸枫身后这两位是嫣儿的养父母,他们才是养育嫣儿的恩人。”韩宸枫急忙为梁语嫣解释。 丙然是买通了梁语嫣的养父母来左证。骆徘鸿心想,若不是先听过了另一方说法,自己一定会被韩宸枫所蒙骗。“感情不睦?有这样一个姊姊觊觎着自己的夫婿,还有养父母及夫婿的背叛,语嫣的确会与他们感情不睦。” “皇上,您被蒙骗了,那女人为了夺取嫣儿的一切——” 梁语蓁以悲泣声打断了韩宸枫的话,指着韩宸枫哭骂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你与长姊密谋李代桃僵!圣上英明,是我可以轻易蒙骗的吗?” “你自小就欺凌嫣儿,如今还要夺走她的一切?!” “够了!”骆徘鸿一喝,韩宸枫及梁语蓁只得停止争吵。 骆徘鸿走至梁三与刘惜身前,跪着的他们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地了。奴仆出身的他们,何曾见识过天威。 “你们是语嫣的养父母,对于如此相像的两人,如何辨认?” 刘惜也是胆颤心惊。皇上的心明显已经偏了,他们说得不好,会不会脑袋不保?她看着梁语嫣,知道如今最心痛的人是她,她已被所有的亲人背叛,只剩下自己夫妻俩能帮她,她不能退怯。“皇上,我们的语嫣是温柔的姑娘,常跟着我们替人帮佣;但梁大小姐自小就刁蛮,不可能做这些下人的事。生活在不同地方的她们,我们不需要花心思辨认,光看她们的日常行为,我们就能知道谁是语嫣。” “皇上,我们都没有同时跟她们姊妹相处过,所以会被蒙骗;就连宸枫,一开始也认不出来。请皇上要相信梁三夫妻所言。”骆希凤不希望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极力说之以理。 “皇姑说得没错。所以,朕相信语嫣生母所言。”骆徘鸿示意卜芃卉走上前。“梁夫人,语嫣身上是否有可供辨认的特征?” 韩宸枫心中一惊,立刻知道了皇帝所言为何。“皇上,梁夫人她——” “你既是语嫣的夫婿,当知她胸口的红色脚形胎记吧。” “梁夫人偏袒梁语蓁,那胎记是梁语蓁所有,并非嫣儿。” “宸枫,朕始终相信虎毒不食子,但养父母却会受利益驱使。” 骆希凤无法再沉默。皇上怎会被这显而易见的阴谋所蒙骗? 第8章(2) “皇上,当年梁语蓁及语嫣的满月宴我也去了。有胎记的人是梁语蓁,不是语嫣。皇上若不信,可去义阳寻找当年的接生婆或孩子的女乃妈,总会有证人的。” 骆徘鸿知道皇姑是偏袒的;但他不知道皇姑为了偏袒,竟会说谎骗他。骗他可是欺君,皇姑都不顾了吗? “皇姑,所以你要朕不相信这两姊妹的亲娘所言,而是去听一个女乃妈,甚至是接生婆的人的证言?” 皇上心中已有定见,再拉不回了。骆希凤感到一阵绝望。 卜芃卉见状,冷冷一笑,看着梁语嫣瘫坐在地。这个不祥女,早在她出生时就该将她掐死,便不会落到这境地。如今见她这模样,卜芃卉才称了心。 韩宸枫眼见梁语嫣受创甚深的模样,忍无可忍。他站起身,迎上骆徘鸿不悦的视线。“骆徘鸿,你这昏君!” “大胆!你竟敢直呼朕的名讳!” “今天就算我要人头落地,也要让你这昏君遗臭后世!你心里也清楚她们谁是谁,只是你心意昭然若揭,因为你想得到拥有那张脸的女人。尽避她们拥有同一张脸,但我要的只有嫣儿!”说着,韩宸枫指向梁语蓁,满脸不屑。 “你要那女人,尽避拿去,无需如此构陷我!” “朕乃一国之君,要什么女人不能得到,需要诬陷你来达到目的?!” “因为你不想承担私通的骂名,唯有我成了负心汉,你才能名正言顺地以拯救者之姿得到这个女人。所以,这个女人必须拥有‘梁语嫣’这个名字。如此一来,天下人不会评断你败德,反而成就了你的圣明。” “胡说!韩宸枫,你如此诬蔑朕,朕可以治你大不敬!” “皇上构陷我这些罪名,不同样是死罪吗?既然要死,我何不畅快说出!” “你终究是皇亲,若老实承认,朕便只杀祸首梁语蓁一人。”骆徘鸿对韩宸枫还有最后一丝情分。即便他忤逆他,他还是愿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句话让梁语嫣听见了生机,急忙跪直起身子开口求饶:“皇上,民女是梁语蓁,语嫣的养父母是被我所蒙骗,韩大哥亦是。所有罪责,民女一肩承担,请皇上饶过他们!” 骆徘鸿一时被梁语嫣慷慨就义的神情所慑,见她不断地向他磕头,让他不禁起了犹豫。 眼尖的梁语蓁见骆徘鸿似有所动摇,亦装出了一副柔弱样,悲泣道:“你到此刻还要如此作戏?你本就犯了罪,还想用本就该承担的罪责来搏取同情吗?” 骆徘鸿因梁语蓁的话而拉回了心思。是啊,他险些就被这张脸蒙骗了,看来她果真有她的本事。 “嫣儿,我不准你这样。”韩宸枫膝行至梁语嫣身边,扶起了还在磕头的她。“失去你一次,我已经够心痛了,你知道我在你的坟前哭了多久吗?这种事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如果这劫月兑不了,我们就一起死。” “衰枫,你在说什么?!你要让我们两老活不下去吗?!”骆希凤见儿子一脸视死如归,不禁心惊。 韩孟和能了解儿子的心思,只能无奈劝慰道:“宸枫,别太快放弃。我们两老希望儿子媳妇都回来,少了一个不行,两个一起死更不行。” 骆希凤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诬陷而死。“皇上,你睁眼看清楚啊!不要被奸人所骗!” “娘,不要求他。让他定我与嫣儿私通之罪、欺君之罪,我们都扛了!” 梁语嫣见韩宸枫坚定地搂住自己的肩,便也有了勇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让他们同生共死! 梁语嫣缓缓地绽放出韩宸枫最爱的如花笑靥,看得骆徘鸿目眩神迷。他从未见过这张脸露出如此情真意切的笑容,不管在哪一个的脸上都不曾。 “宸枫,你可知朕若定你私通、欺君之罪,你会游街示众,最后公开处刑?” “那正好。让我将你的昏昧行径昭告天下,我会在示众的路上一路说,说到我死的那一刻为此!” “皇上,你已被那女人彻底迷惑了,还配称为一国之君吗!先帝御赐金鞭,就是要我在这样的时刻告诫你,该如何当一个称职的国君!”骆希凤还有最后一个希望,只盼这最后一着能让皇帝清醒。 “皇姑想用金鞭来胁制朕?皇姑,你可知被蒙骗的是你啊!” “皇上,你无可救药了” “皇姑,你莫再惹恼朕!看在过往情分,朕不想治皇姑的罪。” “情分?那皇上可记得我教养皇上的那段时日,跟在你后头崇拜、敬重你的小表弟,正是你现在想杀的人?” 不知何时,骆徘鸿就不曾再见过韩宸枫面上那敬重的神情了。他记得…… 应是他抢了他的妻子之后吧。 “将韩宸枫、梁语蓁押入天牢!梁三夫妻无罪释回!” 骆希凤还想再争取,韩孟和扶住了她,沉痛地摇了摇头。皇帝如今已彻底偏向了梁语蓁,他们再说什么,皇帝都不会相信了。 但,至少皇帝不是下令马上杀了他们,他们还有机会。 为今之计,必须到义阳去寻找更多证据。 幽暗的天牢中,除顶上开了一扇让微弱光线得以透过的小窗,就只有一扇上锁的铁门,余下四面皆是石墙。左侧石墙那一头,梁语嫣知道,关押的正是她心爱的韩宸枫。 牢门开了一个小洞,狱卒送进一碗粗食。梁语嫣接过,忍不住又掉下泪来。她虽抑忍着哭泣声,但韩宸枫还是听见了。 “嫣儿,你在哭吗?” 梁语嫣不想让他担心,但无法开口让韩宸枫安心。 “嫣儿,别哭。怎么了?食物不好吃吗?” 这句话逼出了梁语嫣的哭声。她捧着那碗粗糙的食物,自责不已。“韩大哥生来矜贵,怎能吃这种苦。这种粗食,连韩府的下人都不吃的吧。” “怎是粗食?我这里有鸡腿、有鱼、还有两样菜蔬,怎会是粗食。难道你的是粗食吗?” 看守的狱卒互望一眼。这天牢里虽专关王公贵族,但若给他们大鱼大肉,还算是坐牢吗?正想出声训斥韩宸枫别发白日梦时,眼前映入一袭明黄锦袍。 看清了来人,正要行礼,便被骆徘鸿身旁的总管太监低声制止:“你们不见一路来都没人呼喊万岁吗?还不懂得噤声。” 两名狱卒看守天牢许久,何曾见过皇上纡尊降贵来此,自然吓得退在一旁。 而牢房里的人,当然不会知道牢房外的情况。 “是吗?韩大哥的不是粗食吗?” “当然。我娘是郡主,谁敢怠慢我。” “那就好……”梁语嫣拭去了眼泪。虽然被关押在天牢里,但韩宸枫的苦能少吃一点,她就少一点自责。 听见她的声音不再带着哭音,韩宸枫才放下心。他将手中那碗粗食放到一旁,将耳朵贴近了石墙,想将她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些。“嫣儿,我们都快死了,你能不能完成我最后一个心愿?” “韩大哥说,嫣儿能做到一定做。” “别再喊我韩大哥好吗?我们是夫妻,你喊声我的名字好吗?” “我……” 听着她的犹豫,韩宸枫能想象她现在必定又是红了一张脸,为难地低着头。有时她让他看得羞透了,还会举起手遮脸,只敢由手指的缝隙间偷偷望着他。 “连我最后一个心愿也不肯替我完成?” “不!不是……我喊……宸、宸枫……”梁语嫣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轻得连韩宸枫都想直接在石墙上凿个洞,把头伸过去听。 “我听不见。大概只有两个字太短了,声音传不过来。你试着在之后再接着‘我爱你’三个字看看。” 这句话令梁语嫣更羞怯了。她盯着石墙,好想就这样把石墙盯出一个洞,让韩宸枫看看她如今有多羞窘。“我最讨厌韩大哥了!” “你不说爱我就罢了,居然又喊回我韩大哥。好,你不说是吗?那换我来说。” “说什么?” “嫣儿,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韩大哥……”梁语嫣觉得自己脸烫得都像要烧起来一样。没想到,他听到她又喊了声韩大哥,竟然又接着说了。 “我最爱看你拿着鲁班锁、皱着眉伤脑筋的样子。古有西施捧心,比不过我的嫣儿蹙眉。” “这就是你老是拿鲁班锁要我解的原因?” “是啊。我也爱你每次思考时发呆的傻样子,看起来极为可爱。” “你好坏心,原来是看我伤脑筋来取乐!” “怎是取乐,我是爱着不同表情的你。我也爱看你唱曲儿,也爱看你翩翩起舞……不管是怎样的你,我都爱。” “别再说了,人家羞死了!” “你不能羞死。我说过了,我们只能一起死,所以你别再让我看一次为了救我而受伤的你,也别再让我承受一次误以为你已死的心痛。哭坟的可是祝英台,不是梁山伯啊。” “我不会了。无论生死,我都追随你,不再让你伤心了。” “嫣儿,你知道吗?我爱你爱到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在我身边。” “韩大哥,别再说了……” “你在我身边还不够,我还要爱你爱到你终有一天不再喊我韩大哥,而且会响应我、说你爱我为止。”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我也爱着你……宸枫……” 算是满意了梁语嫣的回答,韩宸枫叹息道:“啊……这是我听过最美的天籁了。” “比我唱曲儿还好听?” 韩宸枫想起误以为梁语嫣已逝,在京里的酒楼里寻找和她相似的歌声的那段日子。“你真善良。我以为你是梁语蓁,对你口出恶言,都逼得你伤心欲绝跳楼了,你居然不恨我?” “因为跳楼后我伤了头,都忘了嘛。” 连韩宸枫都不能用一句“忘了”来安抚自己,她却如此容易便释怀。“你真的很爱我吧?” “那当然。韩大哥在我满月那天就选了我当你的妻子,我自然也爱着我的夫婿。” 不是才刚让她改了口,她又喊回韩大哥了?韩宸枫无奈一笑。“可惜我们来不及生一个跟小采一样可爱的女儿了。” “如果有来世,嫣儿会再找到韩大哥。那时,嫣儿再为韩大哥生一个可爱的女儿。” “一个不够,要生一堆,要有男有女。” “生一堆?那人家要生到何年何月?生完都是老婆婆了。” “那不是更好?今生我们无法白头偕老,那就相约来生。” 梁语嫣又落下了感动的泪水。韩宸枫的爱意紧紧地包围着她、保护着她。 为此,即便前方等着她的是要夺她性命的刀锋,她也不怕了。 第9章(1) 骆徘鸿想起那日在天牢里所听到的、想起他几乎是狼狈地逃离了天牢。难道他真的被蒙骗了?他们身处牢房里,看不见他,不可能在他面前演这场戏。 如果牢房里的真的是梁语嫣,他身边的这一个呢? 她自初见面起,就一直在骗他? 骆徘鸿阖起眼。不,他该相信他的语嫣,也只能相信他的语嫣。 他们或许不知道他在,但他们知道狱卒在,一定是演给狱卒看的! 此时,宫人来传报韩孟和及骆希凤求见。骆徘鸿现在真的不想审理韩宸枫的事,但即便无奈,他还是让他们入内。接着,韩孟和便要求他能听完人证所说的话,再宣梁语蓁对质。 骆徘鸿挑起的眉明示了他的不认同。“难道这人证的话禁不起对质,所以不能让语嫣在场?” 韩孟和虽娶了郡主,但别说对皇帝了,连对皇族都不曾有过一丝不恭敬。 但自己的儿子、媳妇命在旦夕,这可不是在皇帝面前唯唯诺诺的时候。韩孟和语气和缓,但言中不乏指责之意。 “皇上,即便在民间,地方官审问犯人,也必先听原告陈述完所告之事,再宣被告上堂审问。若皇上未听完原告之陈述,便让两造双方对质起来,就无法完整得知原告方的说词。” “哦?所以你是原告方?”骆徘鸿的视线投向骆希凤,骆希凤只是低头不看他。骆徘鸿知道,皇姑对自己不谅解。“要告语嫣?” 骆希凤抬起头,冷淡的神情与无一丝起伏的声线,显示她已抹煞了对骆徘鸿的最后一丝亲情。“不,我们要告的是梁语蓁,是皇上的新欢,告她逼良为娼、匿名代嫁、诬陷吾儿。至于这最后一条欺君之罪,要不要追究,全看皇上的意思了。” 骆徘鸿叹了口气。终究是对他有教养之恩的姑母,他便再依她一次吧。这回,看她又能请出什么人证。“人证是谁?” “上回,皇上说语嫣的养父母会受利益驱使,如今请皇上听听语嫣的妹妹,一个不到八岁的小女孩的说词吧。”韩孟和奏请骆徘鸿召第一个人证,希望天真的小采所说的话能多少让皇上信服。那么,下一个人证的话,皇上或许较能听得入耳。 “宣她进来吧。” 小采怯生生地走进偏殿,这金碧辉煌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个人竟需要这么多人服侍,更是她帮佣的地方都不曾有的规模。 小采依照韩孟和的指示,跪在地上行了礼。骆徘鸿不耐,只要她快快说完她要说的。没想到小采只是偏过头,眨着天真的大眼,完全忘了刚刚来到这陌生的地方的恐惧感。“小采不知道要说什么。韩老爷只说让我来,皇上会问我问题。” 骆徘鸿竖起眉,不明白姑母姑丈玩的是什么把戏。“这就是你们的人证?” “皇上,如果小采能准备一套说词,她的可信度反而不高了。” “小采,你知道朕会问你什么吗?” 小采更不解了。她绞着手指,怯怯地说:“皇上自己都不知道要问小采什么了,小采怎么会知道?” “大胆!朕可以任你如此玩笑吗?不怕朕杀了你?!” 小采更瑟缩了。皇上原来是这么凶的人吗? “我又不是庙里被神明附身的乩童,怎么知道皇上想问什么嘛……”说着说着,几乎就要哭出声来,立刻被骆徘鸿出声喝止了。 韩孟和是故意不先开口。他要让骆徘鸿自己知道,小采接下来要说的,绝不是他人先教好的。此时见骆徘鸿已充分了解了这一点,他才开口道:“皇上不妨先问她,梁夫人与语嫣的感情如何。” 骆徘鸿望向小采,见她仍无反应,不悦地说:“你聋了吗?没听见问题吗?” 他又没问,是韩老爷问的啊。小采还想再抗议,但韩孟和柔声安抚她,要她老实说,让小采收起了不满。“夫人很讨厌嫣姊姊的。” “怎么可能?她是语嫣的亲娘,怎会讨厌她?” “是真的,小采从不说谎的。梁夫人很讨厌嫣姊姊,说嫣姊姊的命不好,会克父克母。” 骆徘鸿疑惑地皱起眉头。目前住在皇宫的那对母女,可看不出一点感情不睦的样子。 “那梁夫人对梁大小姐可好?” “梁夫人非常、非常疼爱梁大小姐喔!”皇上终于像正常人一样问问题了。对嘛,他开始问,她便会一一回答,干嘛要她猜他想问什么? “她这些说法,可算不上是人证。”骆徘鸿相信了小采,但并没改变心意。 “皇上,小采作证的部分只是想让皇上知道,梁夫人绝对不会为了自小就送养的女儿语嫣,状告自小视其如掌上明珠的女儿梁语蓁。” “梁语蓁的手段令人发指,天理难容,或许是梁夫人最后反悔了呢?” “皇上,梁语蓁的确是天理难容。关于梁语蓁迫害语嫣的事,皇上还不知全貌。接下来的这位人证,她希望皇上能先赦免她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逼良为娼之罪,她才敢作证。” “宣吧。这罪朕赦了,一次说清楚。朕厌了。” 韩孟和知道骆徘鸿之所以会恼怒,因为他开始矛盾了,此时是带上宜香楼老板的最佳时机。 接下来上殿的人,让骆徘鸿皱着的眉更解不开。此人一走进就带来一股庸俗的香味,描眉画眼,浓妆艳抹,一身俗艳的装扮。 “皇上,此人是宋老板,在义阳经营一家青楼,名为宜香楼。” “青楼?” “是,皇上,民女是宜香楼之主。” “你可识得梁语蓁及梁语嫣?” 宋老板用手里的丝绢捣嘴轻笑,又是一阵俗香扑鼻。“这是自然,这对双生女最近在义阳可是名声响亮。义阳是首富之都,像梁府这种小户本不起眼,但因为他们与京城第一世家交好,所以也小有名气。只是,直到前一阵子,义阳人才知道,原来梁府有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千金。” “怎么可能长到二八年华还没人知道?” “当然有少部分的人知道,但梁府想尽办法藏着。加上那两人生得一个模样,若不同时出现,外人见了,也不会知道她们是双生女。” “朕直至此时还不明白你有何资格成为人证。” “皇上,梁家两位小姐,民女都打过交道。两个都自称是梁二小姐,但民女知道,这两位小姐中有一人是坏到透顶的坏女人。” “哦?” “胸前有血色脚形胎记的,便是民女所说的坏女人。” 骆徘鸿拍桌而起。“胡说!朕是免了你逼良为娼的罪,可不代表不会杀你。” 终究是见过世面的,宋老板并未被骆徘鸿此举所恫吓,但并不是不要命。 此时,她若显现出一点怯懦,只怕皇帝就先认定她心虚了。她可是收了韩府优渥的车马费,皇上认定是收买也不无可能。“皇上,那胎记是民女亲眼见过的。” “藏在衣裳下的胎记,你如何能见?” 宋老板又轻笑道:“皇上忘了,民女是青楼老板,姑娘要接客之前,都得先验身。” “接客?验身?” “是的。那一日,一名姑娘来我宜香楼,说她家事业出了问题,急需银两救急,要卖身换取,还说三日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民女允了这交易,但买个姑娘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民女怎能不先验货,便要姑娘月兑了衣裳检查。除了要检查身子是否干净,还要看她是不是真如自己她所说,是个处子。就是在当时,民女看见了来卖身的姑娘身上有胎记。” “既是为了家业而卖身,怎会是坏到彻底的女人?” “这就是民女希望皇上赦免的原因了。三日后,民女带着护院到指定的地方交易,见两名壮汉扛着一只麻布袋,里头装着昏去的梁家小姐。完成了交易后,我便将梁家小姐带回宜香楼,没想到醒来的她竟不认帐,说她从没说过自己要卖身,还说她都要嫁人了,怎会同意卖身。当时民女不信她,直到听说了梁家大小姐急病饼世,梁家二小姐嫁到京城来了,才起了疑心。但终究民女银子已经付了,青楼也不是做善事的地方,民女还是让楼里的梁家小姐开始执业了。在逼着她换装的时候,民女才发现她没有胎记,她并不是自愿来卖身的那个姑娘。” “一个急病死了,一个嫁到京城?” “是的,皇上。双生女一个死一个出嫁,民女楼里怎会又有一个?所以民女猜想,这是一桩诈死逼良为娼之计。虽然皇上可能不信,但民女猜想,那个没胎记的,才是真的梁二小姐;而梁大小姐则是先把妹妹卖进青楼,自己则诈死,再以妹妹的身分嫁到京城。” 骆徘鸿跌坐回龙椅。虽然宋老板的话里没有铁证可以证明两人的身分,但逼良为娼的事可是千真万确。 “既是被你抓进了宜香楼,如今怎么两个都出来了?” “因为梁二小姐不甘受辱,在贩卖初夜那晚,打昏了买下她的恩客逃离了。民女的银子可不能白花,猜想她必会逃到京里向韩府求援,所以派了人来京城,最后的确逮回了一位梁小姐。只是,民女派来的人竟阴错阳差地逮到了梁大小姐。” “有胎记的那一个?” “是的。反正她便是原先与民女交易的那位,民女也不打算再把无辜的梁二小姐抓回,于是便要梁大小姐在楼里以牡丹的花名接客。直到前一阵子,韩家少爷说梁二小姐不忍心,于是命人来为梁大小姐赎身。” 骆徘鸿被彻底打击,他已不管谁才是梁语嫣了。名字只是称呼,真正做了无可原谅的事的人,是他相信的那一个啊! 骆徘鸿再开口时,声音已显得乏力:“把牢里的、宫里的、分不清楚谁是谁的全召来,让他们当面对质吧。” 当梁语嫣及梁语蓁再度被领进偏殿时,骆徘鸿很清楚地看见了两人的反应。韩宸枫身边的那一个,一见宋老板在场,竟吓得浑身发抖,连走都无法行走,是韩宸枫扶住了她,拦在她与宋老板之间,她才稍稍减了恐惧。更令骆徘鸿意外的是另一个,也就是他一直相信的那一个,虽然装作不认识宋老板,但微顿的步伐仍是泄露了秘密。 “语嫣……” 他一开口呼唤,两个女人同时应声。 骆徘鸿指向梁语蓁。“朕问的是你。你可知宋老板对朕说了什么?” “皇上,嫣儿不认识她。” 宋老板冷笑。这女人的心未免太歹毒了,卖了亲妹妹不说,还想要她死。 “好歹你在我楼里接客了一段时间,怎说不认识我?” “你认错人了,接客的是她!我们长得一样啊!” 卜芃卉的躁郁之疾在见到宋老板后濒临发作,指着宋老板咒骂:“你不过是个开妓院的老鸨,说的话谁会信!只要有钱,你连姑娘家的清白都可以买卖,更何况是作伪证!” “梁夫人,卖女儿的娘虽少见,但我开青楼十多年,倒不是没见过。不过,明明有两个女儿,对一个疼惜如命,另一个却卖入青楼;这样的娘,别人我是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识。” “你胡说什么!语嫣是让我送养,吃了点苦做了些粗重活没错,但我没将她卖进青楼!” 还真是嘴硬。本来宋老板作证的责任已经结束,不需多言了,但看到这个没良心的娘,宋老板就想到自己当初是怎么进了青楼的。她今生第一次,免费做了一件打抱不平的事。 她径自站起身,骆徘鸿也没心思管她了。没想到,她竟走到梁语嫣身前,拉住了她的手。梁语嫣吓得瑟缩。 “怕什么!不管谁才是牡丹,总之韩公子已经帮牡丹赎身了,我不会再逼你卖身了。” 韩宸枫虽也不解宋老板用意,但安抚地对梁语嫣点了点头,要她依宋老板的。宋老板也对韩宸枫点了点头,就拉着梁语嫣走到梁语蓁身旁,同样扣住了她的手,走到骆徘鸿眼前,将她们的手心向上平放在御案上。“皇上,刚刚梁夫人亲口承认了,梁二小姐从小就做粗重活。皇上,请您看看,这两只手,哪一只是做过粗重活的手?” 骆徘鸿看着梁语蓁心虚地偏过头,再看梁语嫣急忙握起拳,“皇上……语嫣的手不好看……” 梁语嫣五指修长,指甲边还长了些死皮,手心也长了些茧。骆徘鸿知道,事实很是明显了。“拿开。” 梁语嫣收回手,连忙奔回韩宸枫身边。 第9章(2) “皇上……”看着骆徘鸿满脸怒色,梁语蓁心慌地呼唤。 “你还想骗朕多久?” “皇上……嫣儿没有,嫣儿——” “将亲妹妹卖入青楼,以妹妹的名义嫁入韩家,想必是新婚夜就被识破了,才会在新婚隔日来见朕时,夫妻俩就已势如水火。”说着,骆徘鸿转而望向韩宸枫。 韩宸枫知道,自己终是要面对这一刻的。 “是,宸枫在新婚隔日就知道娶错了人。本想禀告皇上,治梁语蓁的欺君之罪,但因为梁语蓁谎言欺瞒,说嫣儿卖身之后不甘受辱而自尽。宸枫不忍嫣儿已逝,还要声名受损,只好隐而不报。这欺君之罪,宸枫亦无法卸责。” “皇上,是他们连成一气来诬告嫣儿,皇上千万不能相信他们啊!” 此时,殿外传来妍玉公主求见的通报。骆徘鸿不希望她此时还来作乱,本不想宣她,没想到她却径自入内。骆妍玉直接走至骆徘鸿身边,指着梁语蓁,劈头便道:“皇兄,这女人承认了没有?” 骆徘鸿支着额,摇了摇头。不用她承认,事实已经非常明显了。 “殿下莫要也被这些歹人蒙骗了啊!”卜芃卉还想再说,被骆妍玉一记狠视吓得止了声。 “那就听听看我带来的证人怎么说吧。” 还有谁可为证?梁语蓁究竟是如何把自己搞到众叛亲离的地步?骆徘鸿抬起头,见到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进。 “梁老爷……您的头发……”梁语嫣看着老态龙钟的梁嘉明入殿,对他苍老的模样惊愕不已。 “语嫣,我给了你生命,却从来没好好对待过你;现在我忏悔一切,希望还来得及。”梁嘉明勉强露出笑意。这也是他今生第一次对梁语嫣这个女儿表达善意。 “你又是谁?” “皇上,草民梁嘉明,是语蓁及语嫣的亲爹。” “你?瞧你这模样,都可当他们的祖父了。” “皇上,草民这是让良心给逼老的。语嫣出生时,草民听信算命师的话,没有一日好好对待过语嫣。当语蓁说要把语嫣卖入宜香楼时,草民亦没有阻止,草民的私心从来都只为了另一个女儿语蓁。直到韩少爷派人到义阳调查语蓁及语嫣交换的事,查出了语蓁早已被抓回宜香楼,草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如果草民早一点悔改,语蓁就不会自食恶果……在宜香楼里……”梁嘉明老泪纵横,真心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没想到语蓁做了这么多坏事,韩少爷派来的人却说语嫣不计较,还为语蓁赎了身。语蓁离开了宜香楼,竟然还不知悔改,跟草民的妻子密谋要害语嫣。草民想劝,没想到被她们母女关进柴房,要草民自生自灭。是公主殿下派来的护卫大人救了我,草民离开柴房,重见了天日,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全白了,人也老了。” “你也掺和进来了?”骆徘鸿放下支额的手,抬起头望向妹妹。 “我喜欢新嫂子,舍不得她被皇兄砍头。”骆妍玉笑靥如花。 骆徘鸿冷笑数声,再次对梁语蓁开口,语气已是全然的无情。“梁语蓁,你究竟是怎么做人的,竟能让自己落至这等众叛亲离的地步?” 梁语蓁瘫坐在地。她知道,自己无力可回天了。 倒是卜芃卉满脸不敢置信,圆睁着眼,指着自己的夫婿。“连你也被那妖女给迷惑了?你作证害的是你的女儿啊!” “语嫣也是我们的女儿,而且最是无辜。天可怜见,她逃过了一次次的迫害,如今你连她的命都要取?” “我不能让你害了语蓁,我不能!”卜芃卉终于发狂了。她扑上前掐住了梁嘉明的颈子,一声声地喊着。 骆徘鸿震怒,一记重拳落在御案上,便有两名侍卫上前,将卜芃卉拉出偏殿。卜芃卉被拉出时,还不断咒骂着梁嘉明。 “梁嘉明,你可知你出来作证,不只是她们母女,连你也犯了欺君之罪?” “草民知道。草民一家三口恶贯满盈,罪该万死。” “朕丢不起这个脸,这件事在宫里处理掉。把这对母女拉下去,欺君之罪,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骆徘鸿不再看梁语蓁。他对她的情意,已被她的一连串阴谋摧残得一丝不存了。 总管太监应命,召了两名侍卫入内,把梁语蓁拉出殿。梁语蓁声声哭喊着饶命,梁语嫣几乎要开口为她们求情了,是韩宸枫拉住了她,要她噤声。皇上正在发怒,此刻谁开口,便会成为炮口前的灰烬。 “梁嘉明,你最后一刻知道悔改,勇于作证,朕免你死罪,你回乡去吧。 甭苦一生,已是对你最大的处罚了。” “谢皇上恩典。” “至于宋氏,你……你若应允朕不再逼良为娼,朕便赦免了你此回的罪。” “民女自是再不敢作歹。惹一次皇亲国戚就够了,不想再惹一次。” 骆徘鸿遣退了他们两人,最后才走下殿,来到韩宸枫面前,亲自扶起了还跪在地的韩宸枫及梁语嫣。 “宸枫,至于你的欺君之罪……” “皇上,韩大哥不是有意要欺瞒皇上的!” “他不是有意,所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宸枫,你可愿领罪?” 韩宸枫欺君是事实,若皇帝要降罪,他终究是必须领的。“宸枫领罪。” “那朕便罚你,再也不许提起朕抢了你妻子的这件事。还有,不准再骂朕是昏君。” 韩孟和及骆希凤闻言,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宸枫的妻子在此,皇上从没抢过宸枫的妻子。” “那另一个条件呢?” “宸枫不记得了。宸枫曾经说过什么吗?” 骆徘鸿重拍了韩宸枫的背一记,希望他们还能恢复过往的兄弟之情。 “好了,这下我们互不相欠了。快走吧!朕这深宫大院,被你们搞得像闹市一样。” 直至众人欢喜地叩拜告退,骆徘鸿才扬起手,挥落了御案上的笔架纸镇。 骆妍玉走上前,她明白骆徘鸿除了被欺骗的怒,也多少对梁语蓁付出了真心。“皇兄,若你真想饶了梁语蓁,她也罪不至死。只要你不追究欺君一事……” “她做了这么多坏事,朕怎能饶她!饶了她,朕怎对得起原谅了朕的宸枫,还有那个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弟媳语嫣。” “皇兄……” “妍玉,每个人都获罪了,朕自己却没有。因为朕是天子,就无罪吗?” “皇兄……”研玉无法安慰兄长。他的自责,唯有他自己能消解。 终于雨过天青。 众人欣喜地往宫门走时,沉默的小采终于忍不住了,问着甜甜蜜蜜、紧挨着彼此行走的韩宸枫及梁语嫣道:“姊夫及嫣姊姊可以离开了?皇上不砍你们的头了?” “不砍了。” “那小采这回作证有帮上忙吗?” “有,当然有。”韩孟和对小采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姊夫,我又帮了你一回喔。你不能再跟小采吃味,说嫣姊姊比较重视我了。” 韩宸枫闻言,脸上不禁青白交替。这伶牙利齿的小泵娘,马上将了他一军。 “是,我的小姨子,我以后再也不敢跟你吃味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来到宫门,两辆韩府的马车已经等着要接主子回府。韩孟和及骆希凤登上了前头的那辆;小采本要跟着韩宸枫与梁语嫣登上后头的马车,但看了看姊姊与姊夫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杀风景。 于是,她奔到前头的马车边,问可不可以共乘。 韩孟和自是同意了。“小采不觉得跟我们这对老夫老妻一起坐马车很无趣吗?” 小采看左看右,不解地问:“哪里有老夫老妻?我只看到一对高贵的老爷夫人。” 骆希凤顿了顿,失笑道:“小采嘴真甜啊。” “小采没吃糖,嘴不甜。” 看着刚救了自己儿子,而且如此天真伶俐的小女孩,骆希凤非常喜爱。 “老爷,咱们收小采当义女好不好?” “当然好。她是我们韩家的大恩人呢。” 相较于这辆马车的和乐,另一辆马车里只有甜蜜。 韩宸枫的注视让梁语嫣娇羞不已,捂住了自己的脸。 “怎么?我们还是新婚,你就看我的脸看腻了,不想看了?” “才不是。韩大哥这样看我,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我们是夫妻,看你怎会不好意思。” “夫妻”两个字,不管听多少次,都让梁语嫣觉得一阵甜蜜。“韩大哥,现在看来,算命师说的是真的。我把自己的家人害成这样,你不怕吗?” “他们是自作孽,不是你的错。再说,就算你会把我害死,也只可能是在床上。因为我眷恋你的身体,舍不得下床,做了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 他为什么三句话不离让她如此羞窘的话题?梁语嫣将脸埋进韩宸枫的胸膛,掩饰自己的羞怯。“韩大哥若真的要我,我就不管自己的薄命会害了韩大哥喽!” “什么害不害!不在我身边才是害了我。不到一年的时间,我险些失去你三次,我深怕一放手你便不在了。” 韩宸枫说这话时,语带颤抖,进而紧紧怀抱住她。 梁语嫣能感受到韩宸枫的心意,赶忙道:“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会一直陪着韩大哥,直到天命终了那一刻。” “嫣儿,平常你怎么喊我都没关系,答应我,至少在独处的时候,要喊我的名字。不然……我准备吻你的时候,也得改口。” “韩——” 梁语嫣正要害羞地抗议,韩宸枫就吻上了她的唇瓣,制止了她的话语。 虽然梁语嫣满是娇羞,但这回她没有抗拒韩宸枫的亲密举止。他们险些失去性命,好不容易,终于可以相守了。 马车的包厢阻挡了甜蜜的春光。热吻稍歇时,韩宸枫听见了那轻轻又羞怯的声音;听见梁语嫣改了口,喊的不再是“韩大哥”,而是他的名。 “宸枫……”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