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迷花魁》 第一章 醒来不知己是谁(1)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像是从阒静的深海慢慢浮起,耳鸣伴随着周身的刺痛,随之而来的是几番压缩到极致的痛楚,直往心间脑门而去,强硬地逼迫着她清醒,逼迫着她张开眼—— “醒了、醒了,菊姨,她醒了!” “真醒了?” 小丫头惊喜的娇女敕嗓音后头,是道轻哑而激动的声音,她张眼望去……嗯,看不清楚,因为背光,她只看得见几颗头在她面前晃动,而唯一的亮光是其中一人发上的金饰,真是太闪了些,闪得她头更痛了。 好痛……痛得不得了,她双眼一闭,彷佛再度潜进了阒静的深海里。 就在她的意识消散之前,她闪过一丝疑惑——这是哪呀?而她……又是谁? 当她再度清醒时,一时间,还是没能自我解答。 她微微动着身体,感觉像是被雷打过似的,能动,却是动得艰难,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以眼环顾四周,是间不算大的房,但摆设还挺素雅,比较让她疑惑的是,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有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彷佛她不该存在这里,可偏偏她就在这里。 “你再等一下,已经差人把菊姨给找来了。”小丫头面对她的二度清醒,显得镇静多了。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却满心地认为自己不该属于这里……唉,情况真是不乐观,教她不叹气都不成。 这时,外头传来些许骚动,小丫头赶紧开了门,便见一名妇人领着一名发色苍苍的老者进屋,后头还跟着几个婆子。 她静静地打量她们的穿着打扮,那股说不出的违和感又蹦了出来,一种说不出的突兀在心间不断地蔓延。 然而,她声色不动,乖巧地任由那位老者替她把脉,她看得出所有人都等着一旁妇人的吩咐,那名妇人肯定是这儿当家作主的,想必能够替她解惑。 一会,大夫对那名妇人低声说了几句,妇人便让婆子领着大夫离开。 房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了起来,妇人站在她的面前,用那双美而冷的眸子直瞅着她,她下意识地认为,妇人绝不会是她的家人……应该吧,只是也不怎么清楚自己是打哪来的自信就是。 “把自个儿搞成这样可痛快了?”菊姨冷笑了声问,眸底是隐藏不住的恼意和轻蔑。 她眨了眨眼,实在不知道妇人说的是哪桩……不过这话意听来,她会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是她自找的? 太傻了吧,没事把自己搞得这么惨干么? “怎了,不是一直都伶牙俐齿得很,怎么一醒来就不吭声了?以为当个哑巴我就治不了你?”菊姨眸色一沉,似乎有了打算。 见状,她赶忙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开口,嗓音沙哑得可怜,喉头更痛得她不想再发声。 菊姨漂亮的柳叶眉微扬,瞧她的眼神有几分兴味。“唷,不是瞧不起我,还会跟我道歉,你是把头给撞坏了不成?” 虽然喉头很痛,但她还是勉为其难地开口,而且还附加了柔顺的笑。“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笑得怯怯的,实在是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妇人的极度不友善,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见风转一下舵是应该的。 “你不记得?”菊姨猛地眯起水灵凤眼,沉声问。 “我真的不记得,我……我连我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你是我的谁,这儿又是哪里。”她诚恳地道出她的疑惑,同时期盼妇人能为她解惑。 菊姨端详她半天,朝站在床尾的小丫鬟道:“香儿,将大夫请回来。” “是。”香儿赶忙领命前去。 菊姨一个眼神,后头的婆子立刻端了把椅子,让她坐在床头的位置。她眉眼不动地打量着她,状似随口问:“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难道你连把自个儿给磕伤了都忘了?” “不记得了。”那彷佛有人将她脑袋里的记忆给全数抽掉,干净到连一点渣都找不到,实在是令人惶恐,要不是她心脏够强,说不定早就怕得哭天喊地了。 想想,她真是了不起,够沉稳,她都忍不住想夸自己了。 菊姨微眯起眼打量着她,说是不信,却是不得不信。在她撞柱自尽前,她高傲娇气,宁死不屈,这会醒来后俨然像是变了个人,不见傲慢,甚至笑脸迎人,话语温婉,就连眼神都变得澄亮,彷佛无所畏惧,倒是那受过礼教的千金小姐气韵神态依旧没变。 若真是忘了,成了眼前这性子,对她而言是好事,但要是装的…… “菊姨,大夫来了。” 香儿的唤声打断她的思绪,她起身便对着大夫问上几句,大夫听完,沉吟了会便道:“这倒是听说过的。” “能医吗?”她神色微动地问。 “这不是能不能医,而是没个准,也许几天后就恢复,又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恢复,没人说得准。” “有没有可能是假的?”虽说可能性不大,但天晓得呢?也许这位官家千金为了逃出天香楼想出了这法子也说不定。 大夫瞅了眼躺在床上的小泵娘,对上那双水灵灵的双眼,月兑口道:“她瞧起来倒不像假的,人的性情要在短时间内转变如此大……不是件简单的事,而医书上也曾记载,因头伤而丧失记忆者,多伴随着性情大变,依老夫所见,这小泵娘是极可能没了记忆。” 他进天香楼替这位小泵娘诊治了几回,每每总见小泵娘神色戒备,先前进屋帮她诊脉时,只觉她脉弦气浅,少了张牙舞爪的气势,他也没搁在心上,如今听鸨娘提起,才发觉她彷佛变了个人,瞧,这会儿还对着他笑得腼腆。 大夫被请出去后,菊姨再次坐回椅上,再三审视着她。 她表现出她最大的诚意,哪怕全身痛得像无一处完好,她还是勾起她自认最无害最诚恳的笑弧,希望得到对方的信任。 半晌,菊姨开口了。“既然你把前尘往事都给忘了,那就当作今日开始重生吧,我给你取蚌花名,从今天开始,你名唤潋滟。” 她眨了眨眼,想了下才问:“花名是什么意思?”名字就名字,说是花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花名便是你往后在天香楼所用的名。”菊姨露出难得的笑,身子倾近她一些。“我呢,就是天香楼的大掌柜,要说是鸨娘也成,天香楼里的姑娘全都叫我菊姨,往后你就这么叫着吧。” 潋滟垂下长睫,忍不住再问:“天香楼是什么地方?”虽说她早就预料菊姨不是她的家人,但眼前这状况似乎很不妙。 菊姨巧笑倩兮地对着一旁的香儿道:“香儿,往后你就跟在潋滟身边伺候着,顺便告诉她,天香楼是什么地方。” “是。”香儿乖顺地点头。 “潋滟,你就好生休养,待身子好了再上工,只要你乖乖的,我绝不会苛待你,相反的……”菊姨婷婷袅袅地起身,风韵犹存的面容上挂着笑意,但那森冷的眸色却教人背脊发凉。“你要是再要死要活的,我就干脆把你卖进大户人家,至于你会落得什么下场,我可不知道。” 二话不说的,潋滟立刻答道:“菊姨说的是什么话,我一定会乖乖听从菊姨的吩咐。”这是威胁,赤果果的威胁,她是傻了才会在这当头跟她杠上! 菊姨颇满意她死里逃生后的转变。“好生歇着,赶紧把身子养好。” “是。”她扬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也非常满意自己暂时安全过关了。 但是,她的脑袋还是非常混乱。 她怎会在这里,而她……到底是谁? 昏昏沉沉地过了好几天,待她清醒了些,问过了香儿,才知道原来她身上的伤大部分都是自个儿弄出来的,再说白一点,就是她一心寻死。 她简直不敢相信。 以前的她,是个笨蛋吧!好死不如赖活,是没听过是不是?!就算面前是绝境,只要尚未走到那一步,绝不能轻言放弃的,到底是在愚蠢什么,害她现在头痛全身痛,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蠢蛋! 无声再骂了自己一句,心底一样不快活,只因眼前的状况真的是非常凶险。 “……所以说,等我伤一好,我就必须当花娘?”她终于弄明白天香楼是青楼,而她成了青楼女子。 “是清倌。” “有什么差别?” 香儿瞧她极为慎重地询问,真觉得她变了个人。“处子与非处子的差别。” 轰的一声,潋滟整个人呆了下,终于明白之前的自己为何想寻死了。 嗯,火坑,她掉进火坑了,对一般女子来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再自然不过的,她完全可以理解,但状况并非毫无转圜余地,还有努力的空间,她才不会傻得再次寻死。 “不过你年纪还小,所以会跟着几个姊姊学习,到时候再看菊姨怎么安排。”香儿瞧她沉默不语,不禁温声劝着。 虽说菊姨交代自己伺候潋滟,更要将天香楼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但见她什么都忘了,恍如一张白纸,对世事不晓,真要跟她说得详实,就怕她撑不住,又要觅死寻活的闹。 潋滟哪知道香儿脑袋里在担忧什么,她将仅有的线索汇集在一块,抽出最切身的要点,问:“香儿姊,我今年几岁?” “十三了,过了年你就要十四了。” 潋滟垂眼忖了下,喃喃自语着,“我年纪还这么小,菊姨应该不会急着让我上工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没这么小,再不然就是她天生沉稳,才能处变不惊。 “你说的没错,再快也要等到你及笄。”至于及笄之后的命运,香儿实在是不忍心告诉她了。 潋滟暗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她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努力。这么想着,心里踏实了些,语气也轻快了起来,“香儿姊,你可知道我的来历?好比我是打哪来的,又怎会进了天香楼。” 香儿有些为难地蹙起眉头。“我不知道你是打哪来的,想知道恐怕得问菊姨了,至于你怎会进天香楼……除了是被卖进来的,没有其他了。”自己已极尽所能地斟酌用语了,但这个答案肯定教她伤心欲绝。 天香楼里多的是遭父兄给卖进来的姑娘,标致些的就成了花娘,要是像她长得平凡的就成了丫鬟,可不管是花娘还是丫鬟,进了天香楼就再也踏不出去,老死在这儿,除非有官人高价买,否则是别无他法。 潋滟眨了眨眼,会是家人把她给卖进青楼的?又会是因为什么原因呢?太可惜了,她全都忘了,记忆压根没有回笼的迹象。 毫无根据的,她就是相信她的家人绝不会将她推进火坑,但眼下事实她就是在火坑里,恐怕还是待价而沽的优质商品,要不菊姨不会还肯留下她,容忍她再三闹腾。 一年,她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想法子找出路,要是连老天都不给她一条生路走……她只好披荆斩棘开出活路。 香儿见她沉默了好一会都没开口,不禁温声道:“其实待在天香楼也不是只有一条死路可走,只要你成为花魁,菊姨也不能一迳地逼你做不想做的事。”她瞧潋滟真变了个人,性情柔顺,笑脸讨喜,觉得若不拉她一把,良心都过不去了。 “花魁?” “是呀。”香儿用力地点着头。 “什么是花魁?” “文武状元是魁首,而花魁自然是花中魁首,只要你能成为花娘里头最顶尖的,能将人心都收得服服贴贴,自然菊姨也要给你几分颜面的。”她之所以会这般说,实是因为潋滟的容貌太过出色。 哪怕她额上带伤,小脸浮肿,但五官精致绝伦,尚未及笄已有着倾城之姿,尤其是那双眼,媚而不俗,娆而不妖,活月兑月兑就是双勾魂眼,也莫怪菊姨会再三容忍她造次。 第一章 醒来不知己是谁(2) “顶尖?”潋滟喃喃着。“可要怎么才算是顶尖?是容貌还是才学,还是要恩客多?”如果是后者的话,她会直接放弃。 这几日下来,香儿已经逐渐习惯她的话多和疑问,知晓她是靠着询问弄清自个儿的处境,香儿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真要说的话,是必须全都具备,但恩客也不见得要献身,应该说找到一个大靠山,足以让菊姨退让三分,就像是如烟姊姊那般。” “如烟姊姊?” “如烟姊姊是咱们天香楼的头牌,她最大的客人就是咱们蟠城知府之子,如今和她竞争的还有绮罗姊姊,绮罗姊姊性子较乖张,往后你要是见着她,可要记得多讨好,否则日子就难过了,还有,跟着绮罗姊姊的几位姊姊都不好惹,你要能避就避,要是避不开就大声嚷嚷,菊姨不会坐视不管的。” 潋滟很认真地从香儿那儿吸收情资,从天香楼的环境到里头的花娘派系壁垒分明都记得详实,不禁暗叹,似乎不管走到哪儿,各式阴招都会出现在各种工作里。 当花娘也要争宠,真的是……教她忍不住想叹气。 那憋闷的一口气都还没叹出口,房门便教人给推开,一张笑得憨甜的小脸半隐在门边。 “竹音,你怎么跑来了?”香儿诧问。 “我到厨房讨糕饼吃,厨房那头正忙着,说是腾不出人手给这儿送汤药,所以我就自告奋勇地送来了。”竹音笑嘻嘻地端着汤药进房。 潋滟不禁打量着她,瞧起来不过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挂着恬柔的笑,让清秀的五官显得分外甜美。 “哇!丙然是个小美人胚子,真是不得了。”竹音将汤药交给香儿,拉了把椅子就坐在床边。“听菊姨说,你的花名是潋滟,这名字可真适合你。” “多谢姊姊夸赞,姊姊的长相也很甜呢,教人一见就好喜欢。”虽说她是天生嘴甜,但这话说得压根不假。 有种人天生就是有着懒洋洋的气质,说起话来轻声细语,柔软得教人百听不厌,而竹音就属于这样的人。 “小丫头嘴巴真甜,昨儿个客人赏的糖饴就给你喝药后甜甜你的舌吧。”竹音从怀里取出一小包油纸袋,从里头倒出两颗糖饴。 潋滟让香儿扶起,喝下了药后,从竹音掌心里捻了一颗含在嘴里。“谢谢姊姊,可药不怎么苦,一颗就够了。” 竹音不禁多看她一眼,点了点她的鼻头。“真希望你的伤都别好。” 这话乍听之下似乎有所不妥,可再仔细一想,便知竹音是心怜她一旦伤好,就真要当个小清倌了。 “她要是再不好,菊姨也不会再放她逍遥了。”香儿叹了口气道,神色随即一整,像个大姊姊似的道:“好了,竹音,你也该回去了,省得把其他姊妹都给引来。” “才不会呢,不过其他姊妹们也都很好奇潋滟到底生得什么模样,才会教菊姨一再宽恕,今儿个一瞧,果真是惊为天人,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竹音说归说,还是乖乖起身,替潋滟将颊边的发收好。“改日再跟你说说咱们这儿的规矩和姊妹们的习性,省得你不经心犯了错。” “那就先谢谢姊姊了。”潋滟笑得眉眼弯弯。 竹音见状,无声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走了。 “竹音性子好,向来是不争不抢,往后你就跟她亲近些,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她。” 潋滟轻声应着,随后侧过身躺下,心想,自个儿到底是生得什么模样,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呢,被她们一个个说得像是天仙似的,害她也生出兴味来了。 美,简直是妖孽般的美。 直瞪着镜中的自己,潋滟呆愣了好半晌。 虽说她从菊姨的容忍,香儿和竹音的眼中猜出自己可能拥有美貌,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美得如此精致,黛眉勾魂眼,尤其是眼睫浓密得不可思议,秀鼻底下是张厚薄适中的菱唇,冶艳而月兑俗,狐媚而清新,还没长开竟已美得如此惊心动魄,再加上一身肤白赛雪,犹如搪瓷般的女圭女圭…… 这就是她? 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萦绕在她的心头,尤其这发饰,这一身轻飘飘的秋裳,总教她有刹那间的恍惚。 “准备好了没?” 门板突地被推开,不需要从镜中瞧见来人,光听那嗓音就知道是菊姨。 潋滟微抬眼,适巧从镜中瞧见菊姨惊艳的目光,然而惊艳的绝非是她的面容,而是这面容底下估算出的价格。 唉,待价而沽的优质商品,就连她自个儿都觉得自己肯定能卖个上好的价钱,否则真对不起这张好皮相了。 唉唉,她为什么可以这般事不关己? “菊姨,已经差不多了,我给潋滟梳了个双髻,只插了簪花,会太素吗?”香儿看着镜中的潋滟,调整她发上的簪花。 “我倒觉得这装束合了她的年纪,点缀太多反倒俗了。”菊姨一双美目上下打量着,最终满意地漾着笑。 “我也是这么想。”香儿做好最后一次调整,对自己的手艺也满意极了。 “这一身浅桃红真是太衬你的肌肤了,简直就像是咱们园子里的桃花树成精变人了,任谁见着你都转不开眼的。”菊姨轻挽起她腮边的发丝,对她笑得万分和蔼慈祥。 潋滟不动声色地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回以千娇百媚又万分讨好谦卑的笑。“这都要谢谢菊姨。” 天香楼一年有四季新衫,而且是由蟠城最富盛名的天水庄派师傅前来量身订作,布料则是统一由菊姨挑选指定。根据香儿的第一手消息,她身上这一袭浅桃红纹纱料,等级仅次于朝贡的绯绫,而且整个天香楼只有她才有,便知菊姨为了她的初次登场有多费心思了。 不过相对的,她能替菊姨攒回的银两,肯定是要翻个数倍的。 “说什么谢呢,你听话,我就疼你,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菊姨笑呵呵地道。 潋滟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却直译了菊姨的想法: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宰了你!为此,她会乖乖听话的。 “走吧,时候差不多了,先让你见见天香楼里的其他姊妹,多多相处就不会生分了。”菊姨一个眼神,香儿便上前扶起了潋滟。 那么,接着是要丑媳妇见公婆了……喔不,是要准备拜见众姊妹了。在她养伤的这段时日,靠着香儿和竹音替她恶补,她多少也晓得天香楼里的状况,不过晓得归晓得,也得要见过人之后才作数。 踏出房门,潋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住的竟是独立的小院落,再往前过了一扇小门,往右便是座穿廊,廊檐下每隔几步便系着一盏灯笼,如今天色还亮着,自然尚未点灯。 穿廊设计特别,衔着特殊造景,穿过了大型假山后连接着湖桥,湖面上可见飘浮着荷叶,岸边垂柳成荫,十字桥上建了一座偌大的亭子,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待会菊姨介绍你时,你就笑得傻一些,菊姨没要你开口,你就别开口。”香儿轻扯了她一下,随即在她耳边用气音嘱咐着。 她不禁笑睨了她一眼,无声应着:知道。 相处久了,她发现香儿俨然是大娘性情,天天对她耳提面命不说,事事样样都跟她讲解通透了,还要她多加谨慎提防,简直跟个当娘的没两样,可实际上香儿也不过大她四岁。 临近亭子时,里头的姑娘全都走了出来,婷婷袅袅地朝菊姨行了礼,菊姨微微点头,便拉着潋滟迳自朝主位走去,让她坐在自己身侧。 才刚坐定,潋滟就听见了阵阵的窃窃私语,感受到赤果果的打量目光。她不惊不惧地抬眼,从容地将在场人都扫过一遍,随即起身屈身朝众人行礼,甜甜地喊了声“姊姊们好”。 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笑脸迎人是必备,身子骨放软一点,通常可以保平安的……虽然这不知道是打哪来的想法,但横竖就是从她脑袋里迸出的,照做总没错。 “原来就是这么块瑰宝,难怪菊姨会把她当小祖宗般伺候。” 潋滟唇角完美地上勾,笑不露齿地打量着开口的姑娘——凤眼桃腮,艳若桃李,喜穿绯色彩衣,这一位应该就是香儿说的绮罗,也是竹音说的那位使绊子高手,嗜好是跟如烟打擂台,专抢如烟的客人。 如烟的话……她不着痕迹地偷偷打量,猜测应该是已经落坐,一脸淡漠不搭理人的那位姑娘吧。 正所谓国色天香胜牡丹,大概就是这种姿色与气韵了吧,华贵却冷若霜梅。 “呿,你们这几个,我哪个不是当成小祖宗般的供着?”菊姨啐了声,嘴上骂着,脸上还是挂着笑。 “哪是?瞧瞧,她这一身行头,哪是咱们追赶得上的?”绮罗不依地拉着菊姨的手,半是撒娇地道:“菊姨什么时候也给我准备纹纱料子?” “这就得要视你的表现了。”菊姨笑意不变,眸色却微微噙着寒光,瞧着众人,道:“潋滟这孩子很得我的疼,就像是我心尖上的肉,今儿个要让她进楼上工,我也是万般不舍,所以你们几个得要多关照她,她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避教,要是有人没有分寸对她毛手毛脚,你们可要挡着,要是挡不了,立刻差人通知我,知不?” “知道,菊姨。”亭子里的姑娘口径一致地应着,唯有如烟依旧面色淡漠和微噙敌意的绮罗闷不吭声的。 菊姨压根没将两人的表现看在眼里,迳自吆喝着其他人与潋滟打声招呼。“那好,过来和潋滟熟悉熟悉吧,多多相处,你们就会知道这丫头有多讨人喜欢了。” 潋滟始终挂着讨好的笑,一一对着几位花娘行礼,顺便记下她们的名字,待全数轮完之后,她突然发现自己真是聪明,还真把所有人都给记了下来,甚至跟在她们身边伺候的丫鬟,她也记住了。 天才吧,她一定是天才。 “好了,时候差不多了,该上工了。”菊姨拍了拍手,亲热地牵着潋滟,温声道:“潋滟,今儿个晚上你就跟在我身边,当是走马看花,别怕。” “有菊姨在,我怎会怕呢?”她诚恳无比地道。 这话真是压根不假,跟在大掌柜兼鸨娘的身边,不就是她最大的靠山,她怕啥? 瞧,走在她身边,眼前的花娘自动散开站至两旁,谁都不敢挡在她们面前,所以她的判断是对的,先讨好菊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正想着,还未踏出亭子,她猛地一顿。 “怎了?”菊姨敏锐地察觉她顿了下。 潋滟漾起可人的笑,道:“没事,只是脚没踏稳。” 她笑着,心里却想:不会吧?她被拧了一把,狠狠的一把! 凶手是谁? 她没有回头,回想方才姊妹们退开时的角度和方位,推测出……是绮罗身边的湘菲,如果她没记错,竹音说过湘菲和书琪是绮罗的心月复,换言之,她腰上这一把是绮罗授意的? 有没有这么阴?她认为自己表现得很讨好了,为何还要对付她? 看来,天香楼没她想像中的好混,唯今之道,只有谦卑、谦卑再谦卑了! 第二章 攒银子得有策略(1) 华灯初上,满屋子纸醉金迷,丝竹声不断。 中秋甫过,天香楼里几乎挤得人满为患,硬是将隔壁乐天楼的生意全都给抢了过来,菊姨忙得像陀螺团团转,却是乐得眉开眼笑。 潋滟很了解她的心态,毕竟人潮就是钱潮,最好是可以踩烂天香楼的门槛,累到她双腿都跑不动,她也绝对甘之如饴。 天香楼里的大半花娘也都跟着眉飞色舞,只因有了人潮便多了打赏的机会。谁教客人给的银两是交给菊姨,而她们唯一能攒的就是客人的赏赐,也莫怪她们会互抢客人了。 而她这个花娘见习生今日的笑脸额度差不多快到底了,尤其当身边的男人貌似风度翩翩,但实则是个斯文败类,一双手老是往她身上招呼过来,害她笑得脸都僵了。 一来,是她无法忍受被毛手毛脚,二来,这个很欠揍的败类是绮罗的恩客,听说是蟠城知府的二公子,卫玉,今天却将注意转移到她身上……天晓得她不过是在上酒时露个脸而已,因为菊姨在忙,顾不及她,她就被困在这里了。 瞧瞧,抱着琵琶的绮罗,已经快要将弦给扯断了! “大家都说中秋那晚,天香楼来了个吹笛的美人儿,如今一见果真不假……小潋滟,你还要多久才及笄呀?”卫玉说着,大手毫不客气地朝她的胸前而去。 潋滟眼明手快地擒住他的手,贴在自个儿的颊边,笑得千娇百媚地道:“卫二爷此言差矣,我还小呢,再美也美不过正姣美的绮罗姊姊,你瞧,姊姊今日一袭绯红襦衣裙,是为了二爷穿戴的呢,而我听说绮罗姊姊的琵琶是一绝,在蟠城里绝对无人能出其右,我很想听呢,咱们听听好不?” 她用软绵的童音撒着娇,娇笑的面容底下已经隐隐浮现了罗刹脸,心里暗暗骂道:王八蛋,变态是不是?小姐我今年才几岁,你就想沾染,再骚扰我,改天就让你绝子绝孙! “那倒是,绮罗的琵琶确实是一绝,小美人就陪我一道听吧。”卫玉的手指在她颊上挠动着。 潋滟忍住拗断他手指的冲动,微笑地将他的手拉下,眼前绮罗已经准备就绪,突然有人开了房门。 “小姐,菊姨要你到东三房。”香儿毕恭毕敬地垂首道。 跋在卫玉发火之前,潋滟用软绵绵的嗓音道:“二爷,我去去就来,你要等我喔,我还要听绮罗姊姊的琵琶曲呢。” “你可要赶快回来。”卫玉刚窜出的怒火随即被她那软女敕嗓音给浇熄了。 “嗯。”她轻点着头,离开前还特地对绮罗施礼。 一离开厢房,潋滟随即快步下楼,走向僻静的廊道回后院。 “小姐,你这么早回后院好吗?”香儿快步跟在她身后。 潋滟停下脚步,等她走到身旁,才对她笑着说:“当然可以。” “……虽然菊姨答应让你三两天才露个脸,但你今日才上了一次酒就想回房,会不会太大胆?”香儿实在是忍不住担忧起她的胆大妄为,就怕她仗着菊姨撑腰,恃宠而骄。 “不会,我还可以跟你保证,菊姨绝对不会怪我,而且还会夸我做得好。”她要是连这么点把握都没有,这日子是要怎么混? 如果可以,她现在只想回房洗脸! 可恶,那个王八蛋竟敢抠她的脸……她超想折断他的手! “为什么?”香儿见她又往前走,赶紧跟上。 “因为男人天生炫耀的心理,男人什么都可以炫耀,金银古玩,财富权势,当然美人也是,之前见习时,菊姨从那些瞧见我的男人眼中,看见了金银财宝,却一点作战计划都没有,让我一直曝光,以为银子就会自动送上门,却不知道这么做只会让我的神秘感降低,我想了想,提议中秋那晚弄场表演,我和几个姊姊扮成天仙登场演奏,你知道隔着那座湖泊,有种朦胧美,不少人真拿我当天仙,于是瞧见过我的男人就会到处炫耀,因此会有更多人慕名而来,而我呢,就暂时神隐,三天两头露一次脸,而且还不是每个人都见。”潋滟哼笑了声,露出超龄的鄙夷神情。“男人嘛,最挂在心上就是偷不着模不到的那位,以此为噱头,就能吸引更多人上门。” 这是一种作战策略,将优质商品哄抬炒作的手法,对她而言是利大于弊,她不需要老是抛头露面应付那些王八蛋,也可以避开一些姊姊们的骚扰,最重要的是,她要建立起艺伎的游戏规则。 蟠城是座商城,南来北往的商旅,不管是要北上京城还是南下库思城,都必须经过蟠城,也因此,蟠城里的销金窝自然是以出卖灵肉为生,供商旅解闷发泄,而她日后不想走上这一途,所以趁着现在开始变。 因此她必须说服菊姨,让菊姨相信不同的作法可以攒到同样的银两,虽然菊姨一开始听不懂何谓奇货可居,但庆幸的是,经她分析解释之后,菊姨暂时采纳了她的想法。 毕竟,抬高价码后,最大的利益者是菊姨,她有什么好不答应的?况且事实证明,她的策略是正确的,财源滚滚而来呀。 “香儿,你说,我是不是天才?”夸她吧,她才十三岁,可她却拥有三十岁以上的超龄智慧。 香儿呆呆地看着她半晌,模了模鼻子。“大概是我没读书吧,老是觉得你说的我听不懂,好比……什么叫天才?” 这下子,换潋滟呆住了。 这是香儿第几次这么说了? 之前香儿就说过,她有时说话很古怪,有些话她都听不懂。一开始,她并不以为意,可后来竹音和其他姊姊也这么说……她不禁想,自己到底是打哪来的,要不怎会连最简单的对话都教人觉得古怪。 她试着跟菊姨询问她的身世,可惜都被菊姨四两拨千斤的带过了。 不过,她再想了想,也许是南北有差异,习惯用语不同罢了,又也许她曾经读过许多书,所以脑袋里才会这么有料。 面对香儿一脸疑惑的神情,她也只能挠了挠脸,道:“天才就是神童的意思,就是形容那个人很聪明。”说真的,她真的觉得自己当之无愧,毕竟她才几岁呀,如此博学多闻又十八般武艺皆通,这样不算天才,怎样才算天才? “喔,这么说来,小姐还真是天才呢。”香儿完全认同地点着头。 “是吧、是吧。”她是被夸得有理,绝对当仁不让。 “所以,就是因为小姐太有才,菊姨才会打算下个月再弄一场表演呢。”香儿立刻递上第一手消息。 潋滟眼角不禁抽了下。唉,菊姨真的是太短视近利了!出人意表的手法玩一次就好,要不就久久玩一次,至少也要等到过年当压轴,下个月就再玩一次,太没创意了。 “菊姨说你有空就想想曲目,抽点时间和绮罗、如烟她们一道练练。” 潋滟一脸无奈地看向远方。怎么练?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考验她的智慧? 绮罗擅琵琶,如烟擅琴,虽然谈不上一绝,但骗骗众人的耳朵是行得通的,而她是十项全能,交到她手上的乐器,她还没有弹奏不了的,可她挑了笛,倒不是刻意避开锋头,而是她天生就喜欢笛的花舌俏皮声,教她一听就觉得心情好。 而且笛音多少可以缓和她们两个斗乐器,要知道,把琵琶和琴弹得像是十面埋伏,杀气尽现也不容易,为了不让人听出她俩杀气互绞,她只好尽出锋头,硬是让笛音如鸟啼般地在月色里轻盈跳跃着。 于是,绮罗直到现在都没有给她好脸色过。 如今要练……她想先装病。 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健康的她看起来病恹恹的? “潋滟小姐。” 迎面走来,有人对着自个儿轻唤着,潋滟忙抬眼,噙笑喊了声,“萝儿。” “我家小姐要我跟潋滟小姐说声谢谢。”小丫鬟朝她恭敬地欠了欠身。 “说哪的话,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能派上用场,我替晓蕙姊姊开心。”潋滟笑了笑,瞧她手上还端了盆花,便道:“去忙吧。” 萝儿应了声,便快步从她身旁走过。 香儿不禁瞄了潋滟一眼。“你是不是教了晓蕙什么?” “也没什么,前天上酒时,适巧见过她今日的客人,听那客人提起过他爱菊,我便想晓蕙擅栽种,她院子里的花开得真美,都中秋了,菊花还艳放着,就提议她带盆菊花应景,没想到竟是奏效了。” “你跟晓蕙平时少往来,竟也懂她这么多?”香儿惊诧极了。 “人嘛,相处时,多多注意就能看出端倪,好比丹枫擅字,采芯擅画,竹音擅绣,如果要吟诗作对,那就要找巧兰,想听箫曲就找萩凝,要找好手腕的,非书琪莫属,笑里藏刀是湘绯,还有……” “小姐,你真的是天才!”香儿捂着胸口,不敢相信她竟能如数家珍地点出这些人擅长的,有的根本就没在小姐面前表现过。 “再多夸我一点。”她双手一摊,勾弯菱唇,俏颜是说不出的得意,诉不尽的少女娇态。 说了她要改变游戏规则,当然得模清天香楼的花娘们的底细。 她只能说,这些姑娘都很有才,只可惜……就可惜了。 照道理说,琵琶声该要有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的磅礴与婉转,古琴声该要悠扬回旋,在静谧夜色里一点一滴地染进每个人的心里,徘徊流连,闻而忘返。 照道理说,应该是这样的。 对……应该是这样的,可她右手边的绮罗早早引燃了战火,烟硝味重就算了,还杀气腾腾,一首霓裳曲弹得跟四面楚歌没两样,更糟的是,她左手边的如烟似乎收到挑战书,十指青葱刷抹挑拨,琴声如魔音,穿耳欲聋。 而她,就站在中间当炮灰,莫名被炸得满身伤! 唯一庆幸的是,她坚持原地演奏,要不照菊姨一时福至心灵说要改到一楼大厅,楼被炸就算了,她还觉得非常丢脸。 丢脸的绝不是她,而是站在两个毫无音乐素养的表演者之间,让她替她们感到非常丢脸。 好歹客人上门都已经给了茶水钱,端出这种演奏内容……这叫做诈欺! 合奏需要默契,默契需要培养,既然不想培养更不想合奏,她们干么还兴匆匆地答应菊姨这件事?知不知道这一回还加入了舞蹈团,这么乱的拍子到底是要人家怎么跳呀? 可她恼归恼,却不能放任她们两造厮杀,眼前烽火四起,她要从哪救起? 握了握手中的竹笛,潋滟吸了口气,趁着两人稍停的缝隙,吹出了脆亮的泛音,犹如夜莺啼吟,鸣声清婉。 早已候在亭子两旁的花娘,随即舞动水袖,衬着秋浓雾重的月夜,彷佛月中仙子下凡一般,让对岸的宾客们发出阵阵赞赏声。 绮罗和如烟同时看了她一眼,她专注在吹奏上,纤指移动,恍若夜莺在月夜中展现歌喉,发声超高音阶,悦耳清脆,响遏行云,随即转为短音,表现高超的花舌技巧,犹如清瀑落泉,轻盈淙淙,最终化为幽幽潺潺。 她转过身,朝着两人使眼色,如烟头一个反应过来,随即拨弦跟上她的笛音,绮罗也不甘示弱地跟上,然却怎么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弹奏,被迫跟着潋滟的笛声悠扬忽快忽慢,如疾雨似溅雪,缠绵中藏着低切私语。 待一曲奏毕,对岸响起阵阵掌声,潋滟婷婷袅袅地欠了欠身回礼,随即回头看着如烟和绮罗。 “姊姊们想斗琴,妹妹没有意见,但也要看状况,今儿个客官们上门是给了赏银在先的,咱们不能自砸招牌,让别人笑话咱们,是吧?”潋滟勾着笑意,勾魂大眼却是看得人冷进骨子里。 她从没遇过这么烂的演奏组合,她敢说,这一场合奏绝对是她人生里最糟糕的一场!念头一出,她突地顿了下……从没遇过?这四个字从她脑中迸出,还真是有些耐人寻味。 她分明没了以往的记忆,可为何她会觉得她曾与人合奏过,而且默契十足,行云流水之中相辅相成,她微眯起眼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过往,彷佛隔了层纱,只能在隐隐约约中瞧见了三个人似的。 “唷,这是怎么着,什么时候天香楼是由你当家作主了?”绮罗冷哼着,撇嘴嗤笑了声。 “姊姊说哪去了?这天香楼再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当家作主,不过是与姊姊们说说罢了,而且在天香楼里争个鱼死网破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多攒点银两傍身才是王道,姊姊们总不想临老凄凉吧。” 如烟微眯起眼瞅着她,而绮罗已经沉不住气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呢,不想永远待在天香楼,也不想跟谁争,只是想安分度日多攒点银两罢了,姊姊们不也是这么想吗?”哪怕对没有团队精神的人唾弃到极点,潋滟还是维持着最柔软的姿态说理,不为什么,只为了能让自己安全地在这里活下去。 绮罗哼笑了声。“说的比唱的好听,谁不知道你近来将菊姨哄得妥妥贴贴,不管你开口要什么,菊姨没有不答应的,如此,你敢说你不想争?” 第二章 攒银子得有策略(2) 潋滟无奈地闭了闭眼,确定谈话破局。她们要是听不进去,她也不想再多说,要知道对于一些没有慧根的人,说再多都等同对牛弹琴,她还是省省口水吧。 眼角余光瞥见香儿和几个丫鬟正朝亭子另一头的跨桥走来,她欠了欠身便退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院落了。” “真以为你可以攀上高枝吗?” 走过绮罗身旁时,就听她没头没尾地迸出这句话。 潋滟脚步不停,直朝香儿的方向走去。 一直以来,她很希望可以和众人和平相处,但有的时候,这种希望只是奢望,她也很明白。 事到如今……除了见招拆招,她还能如何? 再一个月过去,依旧风平浪静。 潋滟送上了一壶酒进雅房后,准备回院落休息,香儿见她若有所思地攒着眉,不禁问:“小姐,怎么了?” “绮罗那儿没什么动静吗?” “没有,听屏儿和萝儿说,还是如往常一般。”香儿忖了下便道:“小姐,会不会是你太多虑了?” 潋滟笑了笑,道:“你应该比我识得绮罗的性子,你认为她真的会重重举起,轻轻放下吗?”不可能的,她既然都撂下狠话了,代表她是势在必行。 虽然自己努力在天香楼里广结善缘,拉拢了不少花娘和丫鬟,必要时就能充当她的耳目,让她早一步得知天香楼里的风吹草动,可怪的是都已经过了一个月,时节都入冬了,绮罗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是有菊姨给小姐撑腰,绮罗再大胆也会有分寸。”香儿沉吟了下道。 “我倒不这么认为。”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而是绮罗本就善妒多疑,像和如烟竞争花魁、抢如烟的客人不遗余力,这样的人话都说出口了,什么事都没发生才教人心生疑窦咧。 “小姐担忧无用,还是早点回院落歇着吧。” “嗯。” 应了声,才刚下楼转个转角,就见竹音几乎是脚步飘着走来。 “竹音,你又喝醉了?”潋滟眉头微皱地道,忙上前扶着她。 竹音笑嘻嘻地贴近她。“才没有呢,我是心……醉了。”说着,还抚着胸口,笑得憨甜可爱。 潋滟秀眉一挑,确定没在她身上闻到酒味,随即明白——“怎了,又是你命中的郎君出现了?”她不是恶意打趣,实在竹音太不实际,老是幻想着她命中的郎君会出现,将她带离天香楼。 “讨厌,你怎么知道?”竹音又娇又羞地扯着她。 潋滟努力地稳住自己,不忘逗她。“你十天前才又发作过一次。”她记忆犹新,想忘也忘不了。 “这一次不一样,他真的像天上谪仙,俊魅惑人……”说着,她又按着胸口,像是每回想一遍,就教她心悸一回。 面对竹音三八得很可爱的神情,潋滟抽了抽眼角。“竹音,你见过的谪仙真多。”基本上,只要不是歪嘴斜眼的,在竹音的标准里都算谪仙,她是亲眼见过的,绝非恶意毁谤。 “不一样,他真的不一样,我还打算要绣个锦囊送他呢。” “好好好,他肯定不一样。”谪仙也分很多种,同款不同样嘛,她懂。“我要先回房歇了,你要记得酒少喝一点,要不就多喝点汤垫底。”至少吐的时候比较好吐。 竹音笑咪咪地抱抱她。“潋滟,你真好,就像我家乡的妹子一样,我该要嫉妒你的,可偏偏你又这般好。” 潋滟愣了下,月兑口问:“你嫉妒菊姨待我比较好?”竹音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傻大姊,既会说出口,就代表她心里是有些疙瘩的。 “才不是,而是今日的谪仙一直在追问你的事。”竹音有点哀怨地扁起嘴。 “他问了什么?”潋滟心头一凛,脑袋快速地运转,揣测是否与绮罗有关。 “问你的家世,问你的本名,问了一大堆,可我什么也答不出来,因为你什么都忘了呀。” “嗄?” “我在想,他是不是识得你。” 潋滟呆住,从没想过有这种可能性,随即便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姓应,听说行三,所以我都唤他三爷。”竹音说着,最终不忘再多问一句,“你有想起什么吗?” 潋滟摇了摇头。“我什么事都忘光了,哪还记得什么?”她不过是问问那人姓名,哪天也许能从其他姊妹们口中问出线索。 这世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竹音心怜地拍拍她的颊。“好了,快回房歇着吧,啊,近来有件怪事,绮罗老是有意无意在一位江爷面前提起你,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安。” “江爷?” “长得又老又丑的一位富商。” 潋滟眨了眨眼,马上意会她指的是谁。就说了,竹音的审美观向来是与众不同的,但能被她说成又老又丑,那就是非常老又非常丑,而在天香楼里走动的这一号客官,她很倒楣地也见过一回,不过上个酒就模了她的腿一把,害她差点当场翻桌。 所以说,绮罗是打算拿江爷对付她? 是要怎么对付? 竹音又跟她嘱咐了几句,她便带着香儿回院落。 天香楼用两座腰门隔为前后院,后院都是花娘的小院,所以平常腰门都会有婆子或小厮看守,才刚过腰门,她正在思索绮罗如何和江爷合谋时,却突地听见脚步踩过落叶的声响,教她身子猛地一停,朝腰门边栽种的竹林望去。 “小姐,怎么了?”香儿不解地问着,跟着望去,只见竹林那头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瞧不见。 “我觉得好像有人。”潋滟压低声音说。 “其他丫鬟吗?” “不是。”潋滟拉着她缓缓地要往腰门退。“如果是丫鬟或其他姊姊,脚步声不会那般小心翼翼,踩到落叶的声音不该这么轻浅,况且她们怎么可能这时分躲在竹林里。” 后院只有腰门和各座小院的檐廊会点上灯火,从腰门通往各座小院的小径上是没有灯火的,她再往前走只会更危险。 香儿正讶然她解释得有道理时,也听见了脚步声,她侧眼望去,惊见来人是——“小姐,是江爷!” “该死!”潋滟暗咒了声,拉着香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腰门,却不见方才替她开门的婆子,而门…… “怎会上锁了?!”香儿急拍着门,拉尖声音喊道:“崔嬷嬷!” 潋滟回过头,藉着灯火瞧见笑得猥亵正大步而来的江爷,心都凉了大半。腰门里外都能上锁,照眼前的状况看来,分明是崔嬷嬷收了银两,替人办事,锁上了门,是存心要任人糟蹋她。 这就是绮罗的好计谋?!女人就非得用这种方式糟蹋女人吗! 潋滟恨恨地想着,环顾四周,想找个能护身的工具,岂料江爷已经来到面前,一把攫住她的手,她想甩开,却被抓个死紧。 “江爷,你私闯后院,这可是坏了天香楼的规矩!”香儿抓着江爷的手吼道。 “坏了规矩又怎样,大不了本大爷把她带回府当妾!”江爷使劲一脚将香儿踹开。“本大爷多的是银两,难道还买不起一个她?” “香儿!”见香儿像个破布女圭女圭般摔落在地,好半晌都爬不起身,潋滟不禁恼火地抬脚,毫不犹豫地朝江爷的胯下踹去,然,几乎是同时间,她踢了个空,可是江爷却爆开了杀猪般的哀嚎声。 她惊讶地抬眼望去,就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立在自己面前,几乎挡住了江爷的身影,而她的手也不知何时被松开。 杀猪声渐小,变成了求饶的申吟,她微侧过身,就见江爷的手被男人扭成奇怪的角度,她忙道:“够了、够了,你赶快放手!”虽然不至于闹出人命,但把事闹大总是不妥。 “今日你对他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男人背对着她,嗓音异常低沉。 “可问题是,你现在对他残忍,待会就换我遭殃了!”潋滟沉声喊着。 计算得失对她而言彷佛一种天生本领,她已经可以预见江爷受了伤,届时这笔帐会挂在她头上,不管是哪种下场,都不是好下场。 男人不耐地将江爷甩到一边,潋滟亲眼见到江爷倒地时一点声响都没有,心凉了半截,就怕这下子不是受伤,而是直接挂点了。 “这位公子,我很感谢你救了我,可是你下手会不会太过,未免太不在乎后果了?”他可以很英雄的拍拍走人,可留下来处理烂摊子的人是她耶。 香儿已抱着肚子起身,走过来轻轻扯着她,示意她后院出现陌生男子就是件不对劲的事,哪怕他出手相救,还是得有防心。 潋滟抿了抿嘴,也觉得香儿提醒的有理,是她因为被人搭救,所以忘了防备。 男人回过头,垂下浓纤长睫望着她。 那一瞬间,她觉得她好像看见了竹音口中的谪仙。 与其说他是男人,倒不如说是个少年,因为他虽然身形高大,眉目俊朗,但稚气未月兑,没有男人特有的刚毅线条,而且那满不在乎的玩世不恭气质,俨然就像是打哪窜出的纨裤。 “……应三爷?”潋滟月兑口道。 香儿闻言诧异地看向男人,心想着他该不会那般凑巧是竹音说的那位客官吧? 男人黝亮的眸闪过一丝激动,却隐忍着情绪,沉声问:“你知道我?” “我不知道,我是听竹音说的而猜测的。”没想到她猜得挺准的,只能说竹音这一次的眼光很正确,他确实是个相当好看的……年轻人,绝对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 她直睇着他,瞧见了他眸中一闪而逝的失望,教她不由得问:“你认识我吗?”感觉上,他好像认识她,不过,应该不熟。 这世道,男女有防,除非是族人或家人,要不男女之间难有相熟的情分,当然啦,天香楼自然不在此例之中。 “听说你没了以往的记忆?”他不答反问。 潋滟耸了耸肩。“确实都忘光了,而你,认识我吗?”不答,她偏要问。 “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为何要跟竹音打探我的消息,还是……你跟这个男人是同一伙的?”话落,她抓着香儿往后退上一步。 毕竟这年头行凶作恶,拉伴同伙也算是正常,说不准这两个人是因为分配不均,又或者是因为江爷抢先动作,所以教他不快,导致窝里反呢!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敢拿那种渣碎跟我相比?!”应三爷微眯起略显霸气的黝黑大眼,真想活活掐死她,不懂知恩图报的小丫头! “我又怎会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并不认得你。”虽说她的防备是慢了半拍,但总比后知后觉到被人给吃了都不晓得的好吧。 “你!”应三爷抽紧了下颚,好半晌才吐出低哑的嗓音。“你全都忘了对你是好事,我愿你永远想不起过往,而你我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相见。” 话落,潋滟亲眼目睹他轻松地扛起了江爷,轻而易举地越过了腰门旁的围墙。 “哇!好俊的功夫啊。”他的身板明明偏瘦,却是力大无比又武功高强,莫名的,她突然有些崇拜起他了。 “小姐,这人分明是识得你的,要不怎会碰巧救了你。”香儿在旁观察了老半天,才吐出她内心的揣测。 “我也是这么想,可惜他跑得太快,我来不及谢谢他还惹怒了他。”她只能待在天香楼里,只要他不进天香楼,她是再也看不到他的。 比较搞不懂的是,他怎么说生气就生气? 她自认为自己具有高度的语言能力和亲和力,拢络人是她的本领之一,在最短时间内获得他人的好感,更是她的看家本领,遗憾的是,这位应三爷比绮罗还要难搞,不过几句话就被她气跑。 只是,他气的是哪一句? 第三章 报恩机会来了(1) 恶夜里的一桩凶险就如此化解掉,然而当晚在天香楼里听说引起了骚动,经香儿打探,才知道原来是应三爷把江爷丢在大厅外,菊姨赶忙将大夫找来医治他,而待他清醒,绝口不提犯了什么事,只是狼狈又气恼地说从此再也不进天香楼。 菊姨疑惑不已,潋滟也懒得告知这事,只是心里惦记着欠了应三爷一份情,不知道有无还人的一天。 而竹音则是天天带着她绣好的锦囊上工,就盼能再遇见他。 潋滟为此犹豫了好久,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不管他有没有再来天香楼,依他那日的穿着打扮,分明就是个富家公子,哪里可能纳竹音为妾?他不来,就让竹音盼着,总好过面对现实伤心的好。 就这样,直到年关将近时,原以为再也不会遇见的人,竟然出现在她眼前,而且看起来像是快要死了…… “小姐,天寒地冻的,你在这里做什么?”香儿远远就瞧见连暖帔都没搭上的潋滟蹲在园子一角,不知道在拉扯着什么。 “香儿,过来帮我!”潋滟头也不回地喊着。 香儿微皱起眉,担心她是受了伤,加快脚步跑去,却见—— “小姐,你赶快放手!”她瞧见一个浑身血淋淋的男人,也不知道死了没? 潋滟气喘吁吁地抬眼瞪她。“他还活着,你快点帮我抬起他,他再待下去,不死也得死!” 年关将近已至隆冬,虽没下雪,但园子里的草木都已经冻得枝叶泛黑,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哪有办法在室外捱过一晚? “小姐,这个人私闯进咱们后院,这事得先跟菊姨禀报才成的!”香儿急得直跳脚,只想将她扯回房里。 “禀报也不急于这一刻,我跟你说,这人是之前救了我的应三爷,他曾救过我一回,你说,我哪可能眼睁睁地看他就这样死去?”知恩图报是做人最基本的,要她视若无睹,干脆叫她去死算了。 香儿呆了下,还没转过来,跟着香儿前来,就停在几步外的竹音听见了,拉起裙摆就跑了过来。 “潋滟,你说是应三爷?”竹音急问着。 潋滟用下巴努了努地上的男人,竹音一瞧见他的脸,当场吓得花容失色,忙抓着潋滟问:“这该怎么办才好?他看起来伤得很重,他……他还有气吗?” “还有,再怎么样我也要留住他这一口气。”潋滟霸气十足地道,哪怕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也不让人看穿她的惶恐。“竹音,你帮我,咱们一人架着他一边,先把他架回我院落里再说。” “好。”竹音毫不犹豫地应声,看着潋滟拉起他一边胳臂,她便撑住另一边,岂料两人怎么也撑不起昏迷的男人。 “香儿,过来帮忙。”潋滟气喘吁吁地喊着,却不见香儿走来,一抬眼才发觉哪里还有香儿的踪影。 不会吧?她以为香儿应该会是站在她这边,支持她任何作法的,岂料她竟连一声都不吭就跑了…… 没时间让她难过香儿的悖叛,她咬了咬牙,使尽力气要再将应三爷撑起,可是一连试了好几回,撑不起就是撑不起。 她怕他失温,更怕一再折腾让他的出血更严重,可恨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连想救个人都这般难。 “潋滟,怎么办,凭咱们两个是撑不起他的。”竹音说着,寒冻的天,她额上却已经微布薄汗。 潋滟抿紧唇,忖了会便道:“不能再拖了,我去请守门的邦哥帮忙。”虽说邦哥不见得会帮,可眼前她已经无计可施,用跪的用拜的也要把人求来,大不了再撒把银子买通他。 “我去。” 竹音自告奋勇,才刚放下应三爷的手,便听见香儿气喘吁吁地喊着,“邦哥,就在这儿,你动作快一点。” “你小声一点,要是我私自踏进这儿被菊姨知晓,我会被她扒掉一层皮。” “邦哥,你放心,既然会请你帮忙,绝不会害了你,待会还有后谢呢。” 潋滟抬眼,就见香儿已经把邦哥给请来。邦哥长得虎背熊腰,白天守在后门,是防花娘逃跑的看门小厮。 严邦一见草地上全身是血的男人,眉头一皱,立即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应三爷给抓起,粗声问:“要将他搁在哪?” 竹音才要开口,已经被潋滟抢白。“邦哥,将他安置在我的侧房。” 严邦应了声,三步并成两步地直朝她的院落而去,然走了几步,又问着香儿,“潋滟的小院在哪?” “跟我来吧,邦哥。”香儿快步走在前头指引。 潋滟和竹音赶忙提步跟上,待人送进了侧房后,香儿又打发了严邦将大夫找来,自然不忘在他手里塞了点碎银。 “小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严邦一走,香儿随即愁着脸问。 岂料,潋滟却是一把扑进她怀里,吓得她瞠圆了眼。“……小姐,你怎么了?” “香儿、香儿,你果然是最棒的!”原谅她不够信任她,以为她丢下她一走了之,还暗暗伤心了一把。可实际上,香儿办事最稳当,竟帮她把邦哥给收拾得服服贴贴,知道遇事该怎么做怎么拿捏,比她脑袋精明多了。 香儿被夸得一头雾水,有点赧然地拍拍她的颊。“小姐,我还真模不清楚你的心思呢,只是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才好?还有,虽然邦哥替咱们找大夫,可这事菊姨一定会知晓,你得要先想好对策才成。” 香儿往床边望去,就见竹音坐在那儿直睇着昏迷不醒的应三爷,那神情说有多痴情就有多痴情。 “放心吧,菊姨那边有我顶着。”潋滟抱够了才笑嘻嘻地抬眼。“别担心,老天既让我看见他,那就代表老天要我救他,他一定会没事的。” “可是,他要真没事,也不能在这儿养伤啊。” “他是个富贵公子,待他清醒,自然会差人把他接回去的。”对菊姨来说,她帮了个富贵公子,菊姨不会反对的。 一切本该照她的想象进行的,可偏偏她漏算了一点。 “……你无家可归?!”潋滟用气音问着。 不会吧,怎会有这种意料外的状况发生? 大夫一来,快速地替他上药后,直说他命大,及时得到救治,只要人清醒,喝了几帖药,伤就会稳了下来。 然而第一帖药都还没煎好时,他人就清醒了,虽然脸色死白,但那双深邃的俊目依旧沉着有神,而且直盯着她瞧,使得她头皮都快发麻,心跳一阵失速,半晌,她才想起正经事,谁知道这一问,竟问出了他无家可归的窘境。 这下子死定了,照她的估算,大夫进出大厅,肯定会碰到菊姨,所以菊姨也差不多要来兴师问罪了,而他现在却说他无家可归…… “你无须担忧,我不会在这里叨扰你。”他低哑地道,敛目的侧脸噙着几分愤世嫉俗的恨。 潋滟眉头都快打结了,心想才隔了一阵子不见,他整个人似乎不太对劲,想问他,毕竟是交浅无法言深,不问嘛,他待在这里确实是个大问题,偏偏她又不可能在这当头赶他离开天香楼。 送佛送上西天,她要是在这当头赶他走,同样是逼他去死,这事她绝对不干,所以她非得找出让菊姨愿意留下他的法子不可。 “你尽避放心,就在这儿待着。”略略想出了轮廓,她二话不说地保证。 他瞧也没瞧她一眼。“男女该防。” 潋滟不禁低笑了声。“这儿是青楼,要是男女该防,销金窝全都可以歇业了。” 他眉头微皱,听不出她是自嘲还是怎地,教他不由得正视她,思绪千回百转,而最终,他的心定了下来。 “你要我留下吗?”他问。 潋滟微扬秀眉,不去揣度他那种近乎暧昧的问法,想了下便道:“你曾经救过我,所以我还一次情,这是天经地义,我可以想法子让你在这儿待下,直到你不愿待为止。” “我可以留下,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他承诺着。 他能逃过死劫,这条命自然要给她,唯有她能决定他的去留。 “这是你报恩的方式?”她好笑地说。这种说法,好像他连命都可以交给她……这恩也报得太大了点,她不敢收。 “是。” “那……我可以问你为何受伤吗?”她小心翼翼地打探。 他眸色一黯。“不过是被养的狗给咬伤罢了。” “喔……”那只狗,肯定高大凶狠。“那么,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沉默了一会,才道:“多闻,应多闻。” “多闻?有意思的名字,听起来是个爹娘有所盼望的好名字。”友直友谅友多闻嘛,她真是天才,随便都联想得到。 “也许。” 潋滟直睇着他淡漠的侧脸,总觉得他真的和初遇时相差甚远,也许和他这次受伤有关,但他要是不想吐实,她再追问也没用。 包糟的是,气氛好凝重喔,她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适巧有人开了门,她开心地回头喊,“香……菊姨。”啐,还以为是香儿把煎好的药端来,谁知道竟会是菊姨,而且后头还跟着一副准备看热闹的绮罗。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就非要惹火她不可吗?为什么就不能稍稍放过她这个想要和平度日的人? “潋滟,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菊姨冷着脸,双眼如冷箭像是要将应多闻给盯死在床上。 潋滟起身,笑得一脸无辜。“菊姨,我正要跟你说呢,不如咱们先到隔壁小厅聊聊,好不?”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的?” “菊姨要是想在这里说,自然也是可以。”潋滟态度落落大方,一点遮遮掩掩的窘态皆无,就见她施施然走到床边,对着菊姨道:“菊姨,这位是应多闻,近两个月前,就是他将江爷给丢在天香楼大厅的。” 原是来看好戏的绮罗闻言脸色大变,悻悻然地瞪着她。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菊姨恼声道。“就因为他,江爷直到现在都不再踏进天香楼,这笔帐适巧可以在这当头跟他算。” “菊姨,这笔帐很难算,倒不如先坐下,我给你倒杯茶,咱们好好对个帐。”潋滟亲热地挽着她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从头到尾都当绮罗是空气。“菊姨,你可知道为何应多闻要这么对付江爷?” “我这不是等着?” “那是因为江爷图谋不轨,他收买了崔嬷嬷,在我进后院的腰门后,便将腰门锁起,而守在腰门竹林里的江爷便趁机要强辱我的清白,香儿还被他踹倒在地,当时要不是应多闻赶至,我怕不能好好地站在菊姨面前。” 潋滟说着,有意无意地看向绮罗,见她脸色忽青忽白,她心里就觉得很乐。 “竟有这种事?”菊姨往桌面一拍,思及什么,又道:“可就算如此,江爷从此不进天香楼,你可知道我损失多少?” “不对,菊姨,这帐是要这么算,假如我让他强辱了清白,他顶多花个百两银子就可以将我带回江府,因为我非完璧,而他也势必会到外头吹嘘,届时我在天香楼里不再有价值,自然是随他喊价了,是不?” 听潋滟这么一说,菊姨不由静默思索着。 潋滟见状,扳动玉指细算着。“菊姨的算盘打得比我还精,可以算得出江爷进天香楼一回能撒多少银子,而他又是多久来一回,而我呢,一旦及笄,我的初夜又能够喊价多少,又或者该说,如果有人想替我赎身,菊姨打算将我卖个什么好价呢?难道我的价码还不值将个素行不良的江爷给打出天香楼吗?” 一旁静默的应多闻瞧着她落落大方的讲起那晚的险事,话锋一转竟会提及她的卖身价,教他眉头不禁攒得死紧。 “菊姨,你别听她胡算,江爷可大方了,他每回的打赏可都丰厚得紧。”站在门边的绮罗赶忙进屋煽风点火。 潋滟笑吟吟的,不疾不徐地道:“多丰厚?不就是一支银钗和一把琵琶,再不就是拿些官银要威风,连套象样的头面都没有,哪里算是丰厚的打赏来着?如烟姊姊的客人上回送了一套精装四书五经,打个折卖回书肆,随随便便都能赚上几十两,这才叫作丰厚。” 再白目,她就不是打脸,而是打人了! “你!” “好了,绮罗,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我还在跟潋滟说话呢。”菊姨不耐地斥喝绮罗,正色问:“潋滟,虽然你算得极精,但你要怎么证明那晚江爷对你图谋不轨?说不准是这个男人劫财,才会对江爷痛下毒手。” “菊姨这么说也是颇合理,但我方才也提过了,江爷最喜爱拿官银耍威风,毕竟江爷的布庄是户部钦点的朝贡品,他身上官银多,打赏的自也是官银,菊姨何不到崔嬷嬷那里搜搜,也许能找到一些官银。” 第三章 报恩机会来了(2) 绮罗闻言,忙道:“江爷打赏时,总是阔气得连丫鬟都给,崔嬷嬷要是能分得一二也不算什么。” “崔嬷嬷不过是个看守腰门的婆子,想拿赏有难度吧?”潋滟干脆端了杯茶在菊姨身边坐下,浅啜了口,道:“其实,一个守门的婆子哪有可能见到贵人,就算遇到了贵人恐怕也个识得身分,而通往后院的路曲曲绕绕,江爷要一路无阻地进到腰门,若是无人引路,他怕也走不到呢。” 绮罗脸色瞬间刷白,想再说什么,却对上菊姨凌厉的目光,吓得她别开脸,什么话也不敢说出口。 “潋滟,这事可以暂时不查,但他呢?他这是怎么着?” “菊姨,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好,就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有人拉我一把,我必定衔草结环,有人扯我一脚,我自然是睚眦必报,这应多闻救了我,如今他有难,我当然非救他不可,他因为遇惨事,落得无家可归,我本打算要收留他,可方才他开口了,说我救了他,他要把命押给我,我就想……菊姨,让他留下来当我的随从吧?” “你胡闹,怎能留个男人在身边?更何况这后院里住的可不只你一人。”菊姨想也不想地驳斥她的要求。 “我当然可以,菊姨,是菊姨宽宏大量不与我计较,我才能苟活至今,所以菊姨要我做什么,我定会做什么,可我怕,我怕意外,所以为了保住我的清白,菊姨不认为该让个武艺超群的人跟在我身边较妥当吗?”抢在菊姨再开口前,她又道:“菊姨,有我在,他不会染指其他花娘,况且姊姊们也不可能傻傻地被个不知底细的男人给拐了吧,更不可能蠢得将他当面首养,是不?” 菊姨攒起柳眉,仿佛陷入天人交战,一旁的绮罗低声道:“姊妹们不可能养面首,可天晓得他会不会化为恶狼把潋滟给吃了。” 潋滟横眼瞪去,恨不得将她打发到天涯海角去。死三八!菊姨都好不容易动摇了,她偏要在旁边造谣生乱。 “绮罗说得对,我可不能养虎为患。” “菊姨!” “够了,不用再说,待会我就差人将他送出天香楼,天香楼的规矩任谁都不能打坏,就算是你也一样。”菊姨话落便起身,潋滟正想法子要拦下她,便听应多闻有气无力地开口。 “菊姨,何不听我一句?” 潋滟诧异地回头看着他,没想到他真的会主动争取留下。 “你有什么好说的?”菊姨懒懒地睨向他。 “一句很重要的话,你先让她们出去,且听我慢慢说。”应多闻眸色沉稳,并无居于下位的卑微感。 “什么话非得要她们出去才能说?”菊姨不以为然的说。 “我认为还是等她们出去再说较妥。” 虽然不知道应多闻到底要说什么,但潋滟出手帮上一把。“菊姨,你就听听他怎么说嘛,绮罗姊姊,咱们到小厅去,我让香儿给你上茶。” “喂,你干么推我,我才不喝你的茶,你……” 潋滟二话不说地使力将她往外推。虽然她撑不起一个伤重的男人,但要把长她没几岁的姑娘推出房,还是办得到的。 房内,菊姨冷冷地看着应多闻。“你到底想说什么?” 潋滟硬是将绮罗拉到小厅,香儿适巧煎好了药端来,潋滟立刻要香儿去备上一壶茶,只是茶还没送来,她便从厅门口瞧见菊姨快步踏出院落小门。 “菊姨,待会我就请邦哥多带几个小厮把他给抬出天香楼。”绮罗动作比她还快,已经飞奔到菊姨身边献计。“得走后门,被人撞见了可就不好了。” 潋滟暗咒她欠揍,正要开口时,就见菊姨的脸色臭得像是被倒了几百两的帐,恼声道:“何时我做事还要你差使了?” “……菊姨?”绮罗吓了一跳,没想到竟被反呛一句,不禁委屈地涨红脸。 潋滟在旁察言观色,虽说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但照菊姨的反应,她应该是答应让应多闻留下了,就不知道应多闻到底说了什么,怎会教菊姨的脸色这般难看。 “潋滟,他可以留下,也可以待在后院,但他不只是你的随侍,天香楼的杂活他也得做。”菊姨说话时,几乎是咬牙切齿,话都是从牙缝挤出的。“要是让我发现你俩间有私情,我能有什么手段,你就算忘了,香儿也会提醒你。” 话落,也不等她吭声便气呼呼地走了,还险些撞上端茶而回的香儿。 “菊姨怎么气成这样?”香儿走近她,低声问。 “我也不知道。”潋滟耸了耸肩,只是大略地提起方才的事。“香儿,茶给你喝吧,我先把药送进房里,顺便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事。” “小姐,还是让我把药送去吧,小姐总不好跟个男人共处一室。”香儿赶忙拉住她,就怕她真是一点防心都无。 潋滟没好气地笑睨着她。“香儿,你会不会想太多?我人都在青楼里了,还怕人家坏我清白吗?”见香儿又要开口,她连忙打断,“方才菊姨已经撂下狠话,说只要我跟应多闻有私情怎地,她有什么手段,你都会提醒我的。” 香儿原本是菊姨身边的大丫鬟,当初是因为看重她的姿色,才会将香儿发派到她身边伺候。想当然耳,香儿必定是最清楚菊姨脾性的人。 “菊姨狠的时候,可以比谁都狠,你可千万别以身试法。”香儿苦口婆心地劝着,怎么也想不到菊姨竟会答应让一个男人待在后院,甚至就养在小姐的小院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放心吧,我都决定要好好过日子了,又怎会自找罪受?我倒是很想知道应多闻到底跟菊姨说了什么,竟能教她改变心意,简直是太了不起了。”这种谈判手法,她得多多学习才是。 香儿没辙,只能任由她进厅里端了汤药便往侧房去。 “多闻,喝药了。”一进屋,潋滟便直接把药端到床边花架上,自然地往床畔一坐,作势要将他扶起。 “我自个儿来。”应多闻微皱着眉,要她退开一些。 “你行不行?大夫说你左肩到胸口的伤颇深,要是使劲的结果又渗血该怎么办?”看着他用双肘奋力地撑起自己,她不禁直盯着他胸前的布巾。 “哪怕你在青楼,你还是要记得男女有别。”应多闻气喘吁吁地撑起自己,脸色苍白地倚在床柱上。 “你还真是有趣,在这青楼里是不会有人跟我这么说的。”不过,这也证明他是个正人君子吧。 应多闻张口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干脆闭上了嘴,伸手要她把药端来。 痹乖把药递给他,潋滟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好奇的问:“对了,你到底是跟菊姨说了什么,竟教菊姨改变了决定?” 应多闻面无表情地将药喝完,把空碗递给她。“我说,她要是不肯留我,我就砸了天香楼。” “有没有更高明一点的谎?”她今年十三,不是三岁好吗。 天香楼开门做生意,防人乱事,肯定雇了几名护院打手,是他说砸就砸的吗?他要是无伤在身,她还勉强相信,依现在的状况,就连她都能整死他,还砸什么? “没有。” 潋滟啐了声,额外送他一记白眼。不说就算了,横竖也不是挺重要的,重要的是他能留下养伤,又能有一处栖身,也算是她唯一能报答他的方式了。 “我倦了。” “嗯,睡吧。”大夫说药里添了安神和镇痛的药,可以让他睡着,少感觉一点痛楚。 “你可以离开了。” 这算是过河拆桥吗?“我留在这里是要照顾你,不用急着赶我。” “我不用人照顾。” “你最好有那么强,想当初我重伤时,在床上躺了个把月,都是香儿在旁照料我,你没个人照顾,吃喝拉撒怎么处理?”他肯定没伤过,不知道有伤在身,自己会变得有多弱。 “你为何会重伤?”他嗓音无波地问。 她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道:“听说之前我宁死不屈,一头撞在墙上,是吊着一口气硬被救回的。” 应多闻眸色一黯,面色寒鸷,久久不发一语。 潋滟察觉自己似乎把气氛弄拧了,思索片刻才道:“不过呢,我清醒后,把所有事都忘光了,这也让我想清楚,人嘛,活着才有希望,才等得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太急着下定论,只是跟自己过不去。” 应多闻直睇着她洒月兑的笑脸,豁达的说法不像是自嘲,而是一种率性达观,说的是她的心境,却也适巧说进他的心坎里。 “所以,你睡吧,我就在这里。” 应多闻黑眸眨也不眨地直睇着她,仿佛着魔般看着她噙笑的眉眼,她那般自在,那般无垢,像这人世间没有任何黑暗可以玷污她,更没有任何困难能够挡在她面前,屈辱她半分。 “你不是累了?要不要闭上眼休息了?”可不可以别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骚扰她? 难怪竹音会巴着他不放,要不是她强势赶人,现在霸在这里的人就是竹音了!有谁受得了他这种不语的凝视?这根本就是勾引嘛! 应多闻缓缓地闭上眼,睡意不一会袭来,将他卷入梦中,梦中有着他曾以为最美好的一切,可事实证明,一切都是虚假,他一直活在旁人给的假象里,而他的自以为是毁了一个家,毁了一个曾经心高气傲的小泵娘…… “香儿,他烧多久了?” 耳边隐隐约约听见潋滟急切的说话声,应多闻想张开眼,再瞧瞧她那抹率性从容的笑,也许身上的痛就能消除几分,然而试了几回,他怎么也做不到。 “小姐,大夫说过了,他身上的伤势必会引起高烧,我已经让裘儿去煎药了,一会喝下就会好多了……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拿白酒涂在他身上给他散热。” “可你不能月兑他衣衫啊!” “我不月兑他衣衫怎么涂?”太为难她了。 “可是……” “没有可是,先降温再说,脑子要是烧坏了,那可是救不回来的,我岂不是白救人了?”潋滟不由分说地拉开他的衣衫,将布巾沾上天香楼里最辣的白酒,涂在他的皮肤上,搞得满室都是呛辣的酒香。 “小姐,你不会想月兑他裤子吧?”香儿瞧她动作略有停顿,惊骇地道出揣测。 “本来想,但想想还是不妥。”下半身不涂应该没关系吧。将白酒递给香儿,她又拧了湿布巾敷在他的额上。 “小姐,你去歇着吧,这儿交给我就行了。” “不成,你已经照顾他好几个时辰,肯定也累了,你先去歇着,我要是累了再去唤你。” 香儿知道她一旦下了决定,是十匹马也拉不回的,只好先到后头的仆房睡。 潋滟勤换着他额上的布巾,待裘儿把药端来,才轻声地唤醒他。“多闻,先喝药吧,喝完了药,身上的热就会退了。” 应多闻勉强地张眼,思绪仿佛还未清醒,半晌才道:“笑一个。” 潋滟楞了楞,嘴角抽了下。“等你喝了药,再赏你。”是病傻了不成?她最好笑得出来,她若少点恻隐之心和良心,现在肯定就能哈哈大笑。 她使力地扶起他,他喝药的动作依旧豪迈,咽下汤药后随即又道:“笑一个。” 潋滟直瞪着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角。“好了,赶紧歇下,再睡一会,待你醒了,肯定会觉得好多了。”要是一点起色都没有,她就得再将大夫唤来了。 “吹首曲子来听听吧。”他哑声道。 潋滟超想翻白眼,他的要求还真不是普通的多,但不满归不满,她还是回房取了竹笛,只是回来却见他像是已经睡着。 她的纤指转动着竹笛,想了下,走到窗前,吹奏起悠远悦耳的笛音,不似平常的花舌那般俏皮,而是像淙淙流水能够净化人心般。 应多闻缓缓地张开眼,窗外月光在她身上洒满了银辉,让她好似从月中而落的仙子,教他怎么也移不开眼,笛音如沁凉夜风平息他身上的痛楚,抚慰了深藏在他内心的愧疚…… 活着,他必须活着,至少必须为她而活。 第四章 多了个倔强的随从(1) 房间里,一男一女大眼瞪小眼。 “……你到底知不知道男女有别?”应多闻的嗓音非常平静,只是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身上的伤要换药?”潋滟神态自然,笑容可掬,可惜额上的青筋不断地跳颤。 半晌,应多闻吸了口气,朝她伸出手。“我可以自己上药。” 潋滟捏着白瓷药瓶,索性就往桌面一搁。“有本事,自己下床拿。” 应多闻够硬气,抓着床柱,强撑起高大身躯,歪歪斜斜地直朝桌边走,眼看着就要拿到药瓶,潋滟偏是快上一步取走了药瓶。 “潋滟!”他咬牙道。 潋滟横眼瞪去,悻悻然地把药瓶丢给他。“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不过是上个药也这么婆婆妈妈!又不是没帮你换过药。” 应多闻正要往回走,听她这么一说,不禁又回头。“你说什么?” “不然你以为这几天是谁帮你换药的?”她总不可能每天都把大夫找来吧,大夫出诊是要银两的,而她现在可是靠打赏度日,光是他的药帖就快要耗光她的积蓄了,她不动手,难不成要一见血就晕的香儿动手?“换药又没什么,你半夜内急,还是我服侍的耶。” 应多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 “喂,你干么脸红?我又没有看到什么……我只是帮你月兑裤子……应多闻,你那是什么表情?!难不成是我轻薄你不成了?该脸红的应该是我,全因为你伤着,病得糊涂了,所以我才会帮你,你……不要脸红啦!” 潋滟难得失态地大吼大叫,只因脸色苍白的应多闻瞬间涨红了脸,难为情的情绪在两人之间缭绕着,好半晌两人都说不出话,只能站在原地,谁也不瞧谁。 “……小姐,药上好了吗?”香儿在门外轻声问着。 潋滟抹了抹脸,低声道:“布巾什么的,我都搁在花架上,你要换药就弄得仔细点,小心不要沾了水。”话落便快步离开房间。 门一开,香儿随即迎上前,一见她便月兑口道:“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潋滟磨了磨牙。“被人给气的。”对,她的脸是被气红的,才不是被他传染脸红。 “方才来时,就听见你们在里头嚷嚷,也不知道在嚷嚷什么,是多闻惹小姐生气了?” 香儿很是好奇,小姐被绮罗三番两次找麻烦也从不动怒的,如今竟被气得脸红,这可真是难得了。 “不要再提他了,我现在懒得理他。”她哼哼两声,打从心底瞧不起他比小泵娘还要扭扭捏捏。但想到什么,不禁又问:“早上时厨房说有银眼鲈,我要了一尾,中午要厨房弄鱼汤,有没有再跟赵大厨子叮嘱一声?” “有,我办差,小姐还不放心吗?”香儿不禁垂眼低笑着。说不睬多闻,却还是惦记着要准备鱼汤,好让他收伤快一点。 “那就好。”她应了声,脑袋里转着她得想个法子赚点外快,要不他的药要打哪来? “香儿,你留在这儿,我去找菊姨。” “知道了。”香儿自然清楚她存的是什么心思,毕竟应多闻光是一个月的药帖就要费上十两银子,更别提一天三顿的加料膳食,这些花度对现在的小姐来说是极大的负担。 接下来连着约莫十来日,每当应多闻清醒时,瞧见的都不是潋滟,而他也从未问过,只是静静地养伤,直到一晚,被她的声响给扰醒。 “小姐、小姐,你不要紧吧?” 他一张眼,就见香儿不住地给她拍着背顺气,而她背对着他,他瞧不见她的神情,但满室酒味,不难猜出她是醉吐过了。 “不打紧、不打紧。”哪怕吐得双眼泛红,潋滟还是笑嘻嘻的,不为什么,就为了光是这几日,她就已经把未来几个月的花费都给攒下了。“香儿,你瞧,这一袋全都是金果子呢,还有喔,这一袋里头装的是一对金雕鸳鸯,很沉的,五两重肯定有,还有金钗玉环……” 她模着放在桌面上几样打赏来的宝贝,双眼紧闭着,深深吸了口气,突地展笑道:“太好了,我被净化了。”果然,还是金子的净化效果最好! 香儿担忧不已,被她的笑脸逗得好气又心疼。“小姐,你老是说些我不懂的话呢。” “哪儿不懂呢?这很简单的,净化,就是把脏东西给去掉,而人的心里最容易藏污纳垢,去接触自己最喜欢的,就可以甩开那些不开心的,要不日积月累的,人会病的。”她带着几分醉意,笑得俏皮又可人。 “没听过这说法呢。”她的小姐果真满脑子与众不同的想法。 “没听过啊,可这想法就像是根深柢固地长在我的脑袋里,让我这么想,让我这么做,我心里就会开心点。”她不想卖笑,不想让人随意地碰触她的身体,可眼前的状况逼得她不得不。 时间一久,她有种被迫堕落的难过,可是她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报恩,更是为了不久的将来铺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离开天香楼,眼前这些苦都是可以忍的,小事一桩,忍忍就过! “小姐……” “香儿,我没事。”她笑眯眼地拍拍香儿的颊。“好香儿,帮我把这些拿到房里小瘪锁上吧,这儿就交给我了。” “小姐,不成的,你醉了。” “我没醉。”拜托,她连喝酒都是天才,去大厅瞧瞧,被她灌醉的有几个。 “小姐。”香儿不依,硬是要搀着她起身。 潋滟晃了子,随即拉开她的手。“去去去,你眼下黑影都跑出来了,我怎能让你给累着呢,今儿个可是除夕,明儿个你会有好多事要忙的。”见香儿似要说什么,她又道:“你好歹也先帮我把东西拿去放着吧。” 香儿没辙,只能将桌上的几样打赏收拾好拿回房,可待她又赶回侧房里时,却见潋艳已经躺在应多闻的床上了。 香儿神色戒备地盯着应多闻,却见应多闻缓缓抬眼,低声道:“她醉了。” “我马上带小姐回房。”香儿上前一步想将潋艳拉起。 应多闻伸手阻止着。“你抱不动她,让她在这儿睡吧。” “不可以。”香儿想也没想地道。 虽然她也不认为应多闻是个下流之辈,但让他和小姐共处一室已是于礼不合,要是同床共寝……思及此,她不禁苦笑了,天香楼里的花娘,还有在乎礼教的余地吗? “我把床让给她。” 见他艰难地要下床,香儿赶忙阻止。“你就歇着吧,我在这儿候着,要是有个什么的才好差使我。”要是他起了歹念,至少她还能阻止。 应多闻忖了下,终究还是在潋滟身旁坐下,拉过被子让香儿替她盖上。 今晚是除夕夜,该是家家户户守岁的除夕,却是他头一次离家过的节日,也是他人生截至目前为止,最教他心痛的一个夜晚。 深邃的眸眨也不眨地直睇着潋滟的睡脸,不懂她怎能连入睡都带着笑。 他让一个遭他陷害的小泵娘卖笑攒钱,攒来的钱竟是为了医治他……他轻轻地将她收拢入怀,这般纤瘦的身子,分明还是孩子般未长开的脸,却因为他而落得这步田地,他怎能欺她到这种地步? 他到底该要怎么做,才能偿还他无意犯下的错…… 年关愈近,天愈冻得教人难受,可今日潋滟却觉得好温暖,不是被子中带着湿气的暖,也不像是火盆烘得人喉头发干,而是一种催人昏昏欲睡的暖,教她怎么也舍不得张开眼。 “小姐、小姐……” “唔……好香儿,再让我睡一会嘛。”她撒娇地喃着,把脸埋进散发暖意的地方,想避开香儿今日特别烦人的叫唤。 “小姐……小姐,你赶快醒来,今天都初一了!”香儿见到这一幕都快尖叫了。 “初一就初一,我跟菊姨说了初一休息啊。”潋滟苦着脸张开眼,回头瞪着她。“我又不上工,让我多睡一会又如何?” “那回房睡好吗?”香儿焦急地拉着她的手。 “回房睡?”潋滟傻楞楞地复诵一次,这才瞧见香儿将她的手从……“哇啊!你怎会在我的床上?!” 原来暖暖的就是他!她刚刚还把脸贴过去……不等应多闻开口,她已经两手并用扒开他的衣襟,确定缠上的布巾没有渗出血来,她才放心了些。 “小姐!”香儿被她的举止吓得羞红了脸。 确定他没事之后,潋滟就开始兴师问罪了。“应多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爬到我的床上!” 应多闻被她多变的神情给逼得哭笑不得。“这是我的床。” “你的床?”她看向四周,神色微变,正要问香儿她怎会睡在这里,却蓦地想到昨晚自己实在是困到不行,看到床就自动爬上去……轻咳了两声,她有些赧然地垂着脸道:“真是对不住,是我叨扰你了,你休息吧,我先回房了。” 话落,她赶紧跳下床,随便套了鞋就跑了。 丢脸!丢死人了,她简直是作贼的喊捉贼嘛。 “昨晚就跟你说回房睡,你就说没醉,结果咧,赶我把东西拿回房,你就爬上他的床了,这要是在寻常人家里,你的清白就已经毁了。” 潋滟抱着头哀哀叫,可惜香儿还是没打算放过她,在她耳边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指天立誓不再犯,才肯放过她。 而连着几天,潋滟根本不敢踏进应多闻的房里,只因实在是太丢脸,丢脸到无脸见人,直到她再上工之前,反倒是应多闻踏出房找她。 “你可以起身走动了?”潋滟觉得感动不已,就像是捡了只小动物,从奄奄一息养到活蹦乱跳,太让人有成就感了。 应多闻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我想擦澡洗头。”都几天了,他要是还下不了床,他大概也废了。 “喔,香儿,你去准备。” 香儿应了声便到后院小厨房准备。潋滟则是打量着他,确定他的气色真是好上不少,于是她对他说:“你把手举高看看。” 应多闻不解地微挑起眉,但还是听她的话试着举高,可惜左手只能抬到一半。 “请问你这样要怎么洗头?”她替他换过药,当然知道他最深的伤势就是左肩到胸口,那种伤势才养了个把月,要说能全复原,她才不信。 “右手也能洗。” “你确定不会弄湿伤口?”她眯眼问,不等他应声,她便道:“我帮你洗吧。” “不成。”他想也没想地拒绝。 “为什么?”她声音拔尖的问,这是什么状况?她是好心助人,却被无情拒绝? “不妥。” “哪里不妥?” “就是不妥。” “那天我们睡在一块的时候,你怎么没跟我说不妥?”她没好气地道。 抱在一块,睡成一堆都无所谓,洗个头就这么多规矩,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你……” “潋滟,应三爷。”厅外,竹音三步并作两步跑来,手上还端了个食盒。 “竹音,你怎么来了?”潋滟诧问着。 今天是年初十五,她推荐菊姨在邻近后院处的梅园办了灯会,竹音今晚应该也会入席,怎么都快掌灯时分了,她还溜过来? “我方才去厨房确定今晚的菜色,听见赵大厨子说应三爷的药跟鱼汤已经弄好了,所以我就顺路送过来了。”竹音话是对着潋滟说,然而目光却是不住地往应多闻身上飘。“三爷,先喝点鱼汤吧。” 说着,就将食盒往桌面一搁,开始张罗了起来。 第四章 多了个倔强的随从(2) “竹音,先等一会,多闻他要先擦澡,待他擦完澡再喝。”潋滟赶忙将盅盖盖上,就怕天寒,这汤一会就凉了,添了腥味。 “擦澡?三爷能擦澡了吗?不怕沾湿伤口?” “可不是,我正在说他呢,可他……” “我来帮忙吧。”竹音开口打断她未竟的话,脚步已经飘到应多闻身边。“以往我还在家里时,弟妹们都是我照料的,替人擦澡洗头什么,我都很在行。” “竹音……”会不会太主动了一点?那家伙很讲究礼教的,不可能让她近身。潋滟正打算要劝退竹音,却听应多闻开口。 “那就有劳竹音姑娘了。” 潋滟当场呆住,不忘用力地掏掏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等到一会香儿差人将热水给端进了侧房,竹音就很自然地跟了进去,应多闻完全没有阻止她。 “小姐,你被雷打中了?”香儿回头正要问那鱼汤跟药要不要先搁到炉上温着,却见她脸色难看,小嘴抿得死紧,像在隐忍什么。 “冬天会打雷吗?”潋艳横眼睨去。 “偶尔。”香儿很老实地道。 潋滟抽了抽眼角,闷不吭声地往雕花团椅一坐。 香儿见她像是生着闷气,只好径自将汤药拿到炉子上温着。 “不用温吧,一会他出来就要喝了。”潋滟托着腮,气呼呼地道。 “洗头又擦澡的,要费上不少时间呢。” 潋滟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标准,我要帮他,他说不妥,竹音主动要帮他,他就说劳烦竹音姑娘……香儿,你倒是说说,他到底在想什么?”是瞧不起她吗? 香儿心里闷笑着,表面上假装很认真地思索,半晌才道:“竹音大了小姐两岁,他应该是认为竹音比较帮得上忙。” “我说香儿,这跟年纪没什么关系,我已经跟竹音一样高了。” “力气却不一样大。” 这一点,潋滟反驳不了,暗暗决定自己要练练力气,绝不再教那家伙把她给瞧扁了,竟敢当着她的面给了两种版本的选择,简直是气死她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见外头的天色都暗了下来,潋滟不禁催促着,“香儿,你去跟竹音说一声,时候不早了,她要是不赶紧过去梅园那头,被菊姨发现,到时候就有得她受的。” “嗯……再等一下。” “为什么?”再等,竹音可是会挨上一顿骂的,外加腿上两枚瘀青。 “擦澡擦得有点久,所以我觉得要再稍等一下。” “嗄?”听香儿那种牛头不对马嘴的说法,潋滟不禁侧眼望去,就见香儿脸上浮现了可疑的绯红,她先是疑惑了下,而后像是想通什么,喃喃道:“不会吧,免费招待吗?” “小姐……”香儿闭了闭眼,不明白她既然意会了又何必说出口。 “不会吧?”潋滟还在不可思议,他的伤很重耶,大夫都说了能救回他是老天恩赐的,他那身体真能…… “竹音出来了。” 香儿在她耳边低语,教她猛地抬眼,就见竹音似是有些失魂落魄,手上还捏了个锦囊。虽说距离远,她瞧不见上头的绣样,但竹音最拿手的就是针线活,那锦囊肯定是她亲手做的,而这状况…… “唉呀,天都黑了,我得要赶紧到梅园了。”竹音一走到厅口,瞧见外头的天色,吓得花容失色,拔腿就跑。“潋滟,香儿,我先走一步了。” “慢走。”潋滟托在腮边的长指轻敲了两下,想了会便起身朝侧房而去,门也没敲地推门直入。 房内,正穿上中衣的应多闻眉头微皱,侧过身系了绳后,沉着脸道:“要我说几次男女有别?” “刚才你跟竹音怎么没有别?”她没好气地朝他走去,随即便伸手想翻开他的中衣,却被他一把揪住手。 “潋滟。”他沉声斥道。 “你换药不给看,可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好到什么程度吧?”她有一种被视为登徒子般的厌恶感觉。 “至少我已经可以行动自如。” 潋滟双手一摊。“由着你吧。”反正他就是排挤她嘛,无所谓。 “小姐,我把鱼汤和药端过来了。”香儿在门外唤着。 “端进来吧。”潋滟往椅上一坐,示意他过来。 待香儿将鱼汤和药搁在桌面,应多闻不禁微皱起眉,道:“下次别再准备鱼汤了,我不喜欢吃。”这一只银眼鲈叫价至少半两,以往他没看在眼里,但如今花的是她卖笑换来的银两,他是怎么也吞不下。 “不喜欢也得吃,给我吃干净。”还敢挑三捡四,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状况? 应多闻静静地喝着鱼汤,见她只盯着自己,不由得问:“你晚膳用了吗?” “还没,待会要过去梅园,现在不急着吃。” 应多闻眸色黯了下,没再多说什么,反见她像是有话要说,却不好开口,于是便问道:“有事?” 潋滟垂睫忖了下,是有事,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照方才竹音离去的模样看来,她几乎可以笃定两人之间绝对不像香儿所猜想,而竹音拿在手上的锦囊,肯定是他不肯收…… 她懒得迂回了,开门见山地道:“多闻,竹音喜欢你。” “谁会相信花娘的真心?”他连家人都信不过了,更遑论是花娘。 潋滟楞住,压根没想到他竟会吐出这般伤人的话,尤其他刚刚才劳烦竹音帮他洗头擦身,过河拆桥也不需要这么快!“应多闻,你给我收回这句话,否则我会觉得我白救了你这个人。” “她只是个花娘。”他压根不认为自己说错什么。 潋滟沉着脸冷着声道:“我也是个花娘。”原来,他是这般看待花娘的……他这个混蛋又怎会知道沦落青楼的姑娘,被迫卖笑到底是什么心情,她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个混蛋! 应多闻直视着她,不禁沉默。在他心里,从未视她是花娘,哪怕明知道她拿卖笑的银两救他,他还是无法认定她是个花娘。 潋滟见他闷不吭声,不禁怒得起身,正要走,却被他拉住了手,她冷冷回头,用冷进人骨子里的嗓音道:“怎,方才不是说男女有别,现在怎么拉着我的手了?还是因为你终于明白我是个花娘了,所以无须避嫌了?” 香儿在旁直瞪着潋滟被拉住的手,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拉开两人的手。 应多闻算是见识到她发火时,用字会有多尖锐了,服软地道:“我错了,我收回那句话,你别气。” “我没气,气什么呢?花娘没有资格生气的。” “潋滟!”应多闻怒斥着。他不喜欢她用尖锐的言词伤害自己,更气的是,让她如此的竟是他。 潋滟冷艳的眸子无一丝温度地瞅着他。“我方才跟你说竹音的事,是想要提点你,如果你对竹音无意,就别让她误解,身在烟花之地已是万般无奈,既对竹音无意,就不要给半吊子的温柔,更不要利用竹音的温柔,你只会害了她。” “我无意利用,更不是给半吊子的温柔,我不是鄙视花娘,我只是无法信任任何人罢了。”察觉她抽手要走,他忙道:“我的伤,就是我的家人给的……我虽是个庶子,却受尽嫡母的疼爱,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全都是假的……” 潋滟垂敛浓纤长睫,回想他的转变,心里勉强释怀。“你,信我吗?” “信。”他毫不犹豫地道。 潋滟虽没表情,但听他回答得如此快又笃定,教她内心不住地开出小花,冷脸就快要撑不住了。 “为何信?”可恶,她有一种快要飘起来的感觉。 “你,可信。” 潋滟直瞪着他,怀疑他是个情场浪子,专说甜言蜜语,暗骂他数声,撑着冷脸又道:“我要怎么信你?” “我的命是你救的,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照做。” 潋滟闻言,终于扯扬唇角笑得像只得逞的猫,开口道:“把衣服月兑了。” “小姐!”香儿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 “我是要看他的伤口,你有必要叫这么大声吗?”难道她会是采草贼,硬逼他就范吗? 别闹了。“去去去,你到外头,我非要看他的伤不可。”回头又瞪着动也不动的应多闻,恶狠狠地道:“是怎样,刚说的话,马上就反悔了?” 应多闻咬了咬牙,当着她的面月兑衣,香儿则吓得自动转头面门思过。 潋滟审视着他的伤,口子确实都收了,表面结痂的状况也颇好,就不知道底下的伤势如何。 “潋滟!”他突低吼道。 “干么,咱们说话都非要比大声的吗?”她气长,只是不习惯大声说话,不要以为她不会。 “别碰。” “你很小气耶,应多闻,竹音可以帮你擦澡,我连碰都碰不得。”拜托,她只是想确认伤势而已,不要老是露出他被轻薄的表情好吗。 应多闻闭了闭眼,不愿再多说,更何况他已经确定自己根本就是着了她的道,她的冷脸是装出来的,全是为了引他上当。 “大夫说过,表面上的伤好得快,但不代表里头的伤也好了,你无须想太多,尽避养伤就是,只有你真正的把伤养好了,才算是帮上我的忙。”看过伤势后,她才不信他说不爱吃鱼,就怕他是认为自己好得差不多了,想替她省银两罢了。 真是,令人讨厌却又贴心的家伙。 “小姐,时候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该回房更衣了?”一直被迫面门思过的香儿可怜兮兮地提醒着。 “知道了。”潋滟没好气地道,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又对着应多闻笑嘻嘻地道:“吃完,全都不准剩下。” “……是。”看她露出笑靥,他只能说,他永远也不想再看她冷着的脸,哪怕是假装的,他都不愿再见。 天香楼占地不算广,但是园林小巧精致,假山流山,穿柳度杏,尤其时序入春后,成遍的黄杏随风而落,有诉不尽的诗情画意。 以往的他,在这时分自然是流连青楼,饮酒作乐,夜撒百两,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然而现在,他也是在青楼没错,却是目睹潋滟与人饮酒作乐,任人搂搂抱抱。 他皱着浓眉,别开眼,心里躁动着。 二月时,他开始了差活,但却不纯粹只跟在潋滟身旁,在潋滟进雅房上酒时,菊姨就会发派其他差事给他,所以他不会瞧见雅房里究竟是怎生的光景,可今儿个却是在这片杏林里行酒令,教他瞧见她是如何与酒客斡旋玩乐,娇笑撒泼,他心底是说不出的难受。 倒不如别看,眼不见为净。 “房内美娇娘,一弦十指拨,潋滟接句!” 可眼不看,耳却捂不得,在场花娘恁地多,谁都不找偏是要找潋滟,还行这种下流、字中有意的酒令,分明是藉此调戏,还要她接不了句,硬灌她酒。 岂料,潋滟思忖了会,笑得贼贼地道:“屋外负心郎,千刀万里追。中!喝酒、给赏!” 现场放声大笑着,不管是席间花娘酒客,全都一致认为潋滟对得好极了,而且轮了几圈行酒令下来,谁都占不了她半点便宜。 殊不知这游戏规则是潋滟定的,为了配合众人的程度,行的是最简单的酒令,她要是对不出来,那真是白活了。 潋滟表面笑盈盈地接过赏银,顺手巧妙地将伸过来的魔手抓住又推了回去。 哼,一群登徒子,没占人便宜就活不下去了是不是?她笑意不歇,心里却是不住地月复诽,直到时候差不多了,她便带着赏银尿遁去也。 远远的就瞧见一抹高大的身影隐在杏树后,她笑嘻嘻地喊,“多闻,我走不动了。” 只见那抹高大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朝自己走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背我。”她话一出,就见他眉头拧得更紧,她不禁笑得更乐。 瞧瞧,这才叫做男人!要懂得避嫌,知道男女有别,哪像那些个登徒子,老是借机毛手毛脚,教她挡得好累。 以往觉得这家伙规矩多,可现在她却觉得他的规矩多得好! “说笑的,帮我拿着,好重。”她将今晚搜刮到手的赏银全部递给他。 应多闻才刚接过手,她便趁机贴向他,没用双手抱着他,只是将额头贴在他的胸膛上而已。 靶觉到他浑身紧绷,她不禁低低笑着。 嗯,她心情好多了。 第五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1) 唉,这已经成了近来的恶习,谁教现在就连金子都净化不了她,只好找他净化内心快要黑暗的她。 只不过这挺像是她遭人调戏,所以她又找了个中规中矩的男人调戏,藉以平衡自己。真是恶性循环,大大的不好,可是她一时还戒不掉。 “潋滟,有人来了。”他低声提醒着。 “嗯。”她知道,她耳力很好,刚才就听见有人踩着落叶而来,照这声音听来,应该是竹音和香儿吧。 从他身上挪开,她回头望去,果真瞧见香儿和竹音在林木缝中的身影。 “这儿这儿,香儿,我在这儿。” “潋滟,你今儿个可真是大出锋头了呢。”竹音一走近,话是对着潋滟说,脸却是一径地对着应多闻傻笑,而应多闻只是微微颔首,退到一旁。 潋滟挑起眉。“有吗?” “有,就连最擅长行酒令的巧兰都插不上话,更别提绮罗脸都黑了。”竹音说着,不禁掩嘴低笑。 “是吗?”唉唉唉,这样真不好,她不该为了多攒点银两,又跟绮罗结下梁子,毕竟她与绮罗已相安无事好一阵子了。 但也没办法,谁要那个最却又最大方的卫玉卫二爷又来了,她当然要想办法从他身上多削一点,要不怎么对得起如此卖力卖笑的自己。 “唉呀,潋滟,你又长高了呢。”竹音突道。 “你现在才发觉?”竹音每次都是对着她身后的应多闻说话,当然没发觉这一两个月她抽长得可怕,就连半夜都会因膝疼而痛醒。 竹音定定地注视着她,然后凑近她道:“菊姨有没有请婆子教你一些事了?” 潋滟眼角抽动了下,对竹音凑近却没压低嗓音非常无奈。 漠视应多闻打量的目光,她淡定地道:“有,说得可详实呢。”无非就是房事,当然再加上一些教学,乏味得紧,可其他几个与她一道听学的,倒是听得面红耳赤。 有时她都忍不住疑惑自己明明才十四,怎么淡定老成得像是七老八十?这真是桩怪事。 “那肯定要,你明年及笄了,到时候菊姨肯定会为了你办得极盛大。”竹音说着,眸色复杂,轻拉起她的手,无奈地道:“要是有人能替你赎身,那也是不错的呢。” “那价码会高得吓人。”她可是菊姨的摇钱树,要菊姨放手,恐怕得要把金子迭得跟她一样高。 “你啊,长得太快了,想藏也藏不了。” “我也没办法呀。”从镜子里,她可以看见自己含苞待放的美丽,而从那些男人眼里,她深深感到对将来的恐惧,就怕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永远也逃不出天香楼,但她不能慌,她必须更沉稳,才能从而找到逃离的契机。 回到小院里,应多闻将她今晚的收获递上,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和竹音方才在说什么?” 潋滟摇摇头,随口道:“随意聊聊罢了。” 应多闻微攒起眉,略微不快地道:“我的伤已经好了,如果你想离开天香楼,我可以带你走。”她明知道他什么都听见了,却还依旧装糊涂,让他置身度外。 “你的伤好了,可你又能带我去哪里?我的籍帖在菊姨那里,没有籍帖就请不到路引,我就离不开蟠城,待在蟠城我又能躲多久?菊姨和知府颇为交好,知府一旦下令,想找到我,难吗?” 面对行事总是不慌不乱的她,应多闻真的感到万分棘手。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要硬闯,也不是不行,但就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原打算先按兵不动,寻找契机,可现下得知天香楼的婆子开始教导她男女情事,他不禁心急,说不出的心慌。 “多闻,这事你就别多想了,横竖还有点时间,我总会找到法子。” “所以你并不打算坐以待毙?”他低声问。 “废话,能走我为何要留?”真是个呆子,问这什么傻话。 应多闻暗吁了口气。她平时闲散,似是早已对命运低头,如今明白她自有思量,他真的是暗松了口气。 “去歇肩吧,明儿个还有场酒宴呢。”明天那场酒宴是布商吴老板订的,说是吴老板的六十大寿,找了知府大人和几位往来的商贾上门作乐。这位吴老板出手虽不算阔绰,但绝对是个君子,她去上酒吹笛,倒不是桩麻烦差事。 要是能够因此搭上知府这条线,说不定往后就能让卫玉少骚扰,只云知府不会和同等。 她暗自思忖着,未察觉应多闻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直到香儿端来洗脸水,他才无声地退下。 偏偏有时就是人算不如天算,酒宴才开始,她这酒都还没端到梅园,大厅里就有人找麻烦,而且还非常精准地挡在她面前。 “你就是潋滟?”问话的是个美艳的妇人,但看得出有点年岁了,此时嫉妒的嘴脸让她显得有些狰狞。 潋滟直睇着她,很想否认,免去麻烦,可问题是她行事磊落,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有什么好怕人找碴的? “不知这位夫人找潋滟有何事?”咳,她的花名是菊姨给的,所以她暂时不承认,也算是情有可原。 “还想装蒜?你就是潋滟!”妇人怒斥着,身后几名家丁随即训练有素地上前。 潋滟微皱着眉,不禁疑惑她怎能如此肯定她的身分?哪怕她花名在外,但不曾见过面,任谁也不可能如此有把握地认出她,可她却非常笃定……不要吧,不会是有人设陷阱,恶意让她难堪吧? 她略回头睨了香儿一眼,就见香儿也是一脸百思不得其解。 “敢问夫人是?”她笑吟吟地问。 “一个贱妓有何资格知晓我是谁?”妇人哼笑着讥讽。 厅堂里人来人往,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潋滟微挑起秀眉,皮笑肉不笑地道:“一个找贱妓兴师问罪的女子,到底是清高到哪去了?” “你!好利的嘴皮子,看我今儿个怎么修理你!傍我打烂她的嘴!”妇人一声令下,身后的家丁毫不客气地将她围住。 “喂,你以为天香楼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这般放肆!”香儿挺身而出的护在潋滟面前。 香儿看向左右,现场有花娘和甫上门的客人,然而却无人伸出援手,甚至躲在一旁看热闹,也不知道有没有丫鬟见情况不对,去将护院或菊姨找来……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哪这般巧,这妇人适巧在厅里没有应多闻和其他护院时杀进厅里! “这儿不就是专养些不要脸的贱妓之处?你要是不走开,连你也一起打!”妇人怒眉倒竖着,手一摆,一名家丁随即扯住了香儿。 “你要做什么,放手!”香儿尖声喊着。 家丁随即扬高手,毫不客气地要往她颊边挥下,潋滟从旁闪出,纤手往他的肋骨到肩头连拍数下,最终朝腋下的极泉穴一点。 就见那名家丁伸出的手瞬地垂落在身侧,脸色痛苦地扭曲着。 潋滟一把将香儿扯回,目光冷沉地盯着面前的人,低声道:“堂堂一个夫人怎会踏进声色之地,甚至还命令家丁动用私刑?我劝你把人带回去,否则事情闹开,丢脸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你……你们几个还不赶紧给我撕烂她的嘴!” 几名家丁无暇顾及同伴,只能听令将潋艳和香儿团团包围,动手要对付她们。 就在这个瞬间,潋滟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道温柔又熟悉的男声,对着她道—— “穴术本是不该教你的,但你是个女孩子,用最简单的方式防身是最保险的,你要记住,只要是朝你正面来的,连拍周身几个大穴,再直点极泉穴,对方的手短时间内绝对动不了,而后,你扭住来者的大姆指往侧拐,他身形一歪,你用膝或脚朝踢去,绝对能教来者倒地动不了,要是来者太强,为求自保,你想法子闪至其身后,朝人迎穴点下,要记住,若非不得已,别轻易点人迎穴,会要人命的……” 她顺着声音的引领,行云流水地踏出脚步,纤手连拍一人几个大穴,直入极泉穴,后头随即有人扑抓住她,她想也没想便拱起肩,弓肘往后一撞,侧边连拍他胸口几个大穴,握起粉拳毫不客气地朝膻中穴而去。 “小姐,小心后头!” 耳边响起香儿的尖叫声,身后一道阴影袭来,她想也没想地蹲身,随即后仰站起,用她的后脑杓撞在来者的胸口上,来者闪避不及,痛得满地滚。 然,几乎在同时,她的手被另一名伺机而动的家丁傍拽住,痛得她皱起眉,挣扎时,那家丁的手被人擒住,一把折扇往他的胸口一敲,一个声音噙着笑意道:“男人打女人,象话吗?” 潋滟抬眼望去,只见男人有双润亮的桃花眼,穿着一身月牙白镶银边锦袍,俨如天上神只下凡。 她从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长得这般俊美如花,要不是那一身英气挺拔的身姿,光看脸,还真教人以为是女扮男装。 “发生什么事了?” 应多闻的嗓音传来,潋滟回神,这才发现捉住家丁的手的人是应多闻。 “莫名其妙被找碴。”她闷声解释着。 “不管怎么说,这位姑娘,能否替我找间雅房歇会?”男人那双会说话般的桃花眼盯着她,嘴上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问,轻轻松松将一群家丁推开。 “喂,你是谁,我这儿的事还没了,你要将她带去哪?!”妇人怒声咆哮着。 “当然可以,我马上替爷儿安排。”潋滟压根不睬那妇人,心知这男人是有意先将她带开,省得那闹事妇人不肯善罢干休。“香儿,找二掌柜问问哪间雅房是空着的,我领客人进房。” “是。” 就在香儿离开后,菊姨随即赶到,一见到那名妇人,不禁嗤笑出声。“我说牡丹,你不是说了再也不踏进天香楼,怎么今儿个我却在这儿瞧见你了?”菊姨一边说,一边摆手,要潋滟先离开。 “有个狐媚子在勾引我家老爷,我能不来吗?” “说天香楼的花娘是狐媚子,小心给自己打脸。”菊姨哼笑着。 潋滟听了个大概,猜想这位妇人恐怕也是从青楼而出,余光瞥见应多闻,虽面无表情,但她就是看得出他怒意正盛,只是她无暇安抚他,在香儿回来时,便领着出手相救的男人上了三楼的兰字房。 “这位爷儿,先给您上酒,一会儿需要什么尽避吩咐。” “你能先坐下陪陪我吗?”男子指了指身旁的位子。 “当然可以。”潋滟很自然地就坐在他身侧。 这教她身后的香儿不禁微扬起眉,疑惑向来与男子保持距离的她,今天怎么坐得毫不犹豫。 面对男子那双笑吟吟打量的桃花眼,潋滟压根不觉厌恶,笑容可掏地问:“不知道爷儿该怎么称呼?” “我姓李,行二。”李叔昂笑咪咪地道。 “李二爷,今日来天香楼是与人有约,还是——”如果需要另一种服务,她恐怕得要先离席,把菊姨请过来。 “我呢,是京城的牙行老板,要替客人找批澧酒,听说咱们王朝最有名的澧酒非蟠城的冯家酒庄莫属,而冯家大爷好,是天香楼的常客,于是就想进天香楼碰碰运气,不知道你听过这人没?”李叔昂也不啰唆,开门见山地说起此行目的。 潋滟闻言,不禁轻笑出声。“李二爷搞错了,想找冯家做买卖,该找冯四爷,四爷才是真正主事的人。” “是吗?” “嗯,掌事的虽是冯大爷,但是澧酒买卖非得找四爷不可,只因这澧酒全都是四爷酿的。” “原来如此。”李叔昂敲了敲折扇,正忖着要从哪方面着手时,又听她开口。 “巧的是,今儿个冯四爷也在天香楼里,要不我替李二爷引见吧。” “成吗?” “当然成,四爷是个性情中人,你要是脑筋动得快些,能搭上他的话,想与他结交是不难的,买卖之事四爷也就不好拒绝了。”潋滟忖了下,又道:“李二爷懂酒吗?四爷是个酒魁,每种酒都熟识得很,要是能以此搭话,那可就事半功倍了。” 李叔昂闻言,笑咧了嘴。“看来,今儿个我的运气真好。” “我的运气也不差,才能遇到李二爷解危,如今帮你一把,也是礼尚往来。”当然,要是能给点赏金,她就更欣赏他了。 “要是这个买卖做得成,我绝对给赏。”李叔昂很上道地说。 “那我就先谢过二爷了。”不是她要说的,她自认为眼光独到而且精准,这个李二爷绝对是个出手阔绰之辈,要是能搭上他,也许他就是她逃出天香楼的契机。 第五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2) 送李叔昂到一楼的枫字号房时,瞥见今儿个在梅园办宴的吴老板正与那名唤牡丹的妇人在厅里争吵,潋滟扬了扬眉,心里明白了个大概,领着李叔昂进了枫字号,她串场吹了一支曲子后便抱着赏金走人,之后的留给李叔昂自个儿争取。 才刚踏出门,就见菊姨朝自己不住摆着手,她立刻明白地往后走,直接回后院去,省得又出差池。 “小姐,今日这事不寻常。”走在回后院的廊道上,香儿低声说着。 “我知道。”太多巧合凑在一块,巧得教她不得不信这是人为操作。 “可又会是谁这般大费周章,事前差人联系那妇人,事后又调开所有护院,甚至是应多闻?” “这个嘛……”话到嘴边,就见绮罗带着几名花娘正从转角走出。瞧那方向,是刚从梅园退下。也是,吴老板人都在厅里,那宴席肯定是被打断,扰了兴致,才会让花娘全都退下。 “妹妹,听说你方才给人欺了,不打紧吧?”绮罗徐步走向她,笑弯唇瓣问,身后的花娘随即响起阵阵窃笑声。“听说被骂得挺难听的,妹妹难过吗?” 潋滟露出比她还得意的笑,脚步不停地迎向她。“好姊姊可听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托那位牡丹的福,今儿个让我捡到一个好客人。” “是吗?” “是呀,姊姊。”潋滟笑嘻嘻的,突地伸手往她颈间一拍。“有头发呢,姊姊,我帮你拿下了。” 绮罗狐疑地看着她,压根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正要再开口,却发觉自己开不了口,而且颈间的血像是全往脑上冲,教她蓦地软倒在地,圆瞠的大眼瞬间蓄满了泪水,身后的花娘全都吓得赶忙围上来查看。 潋滟随即再往同一处一拍,附在她耳边低喃着。“好姊姊,别再惹我了,其实我脾性不怎么好的,再惹我,下次就不只是如此了。” “你……”绮罗开口,声音恢复了,逆冲的血好似也平静了下来,一脸惊惧地看向潋滟,半晌说不出话。 “你们还杵着做什么?姊姊身子不适,还不赶紧扶她回房歇着?”话落,便领着香儿越过她们而去。 走过了转角,香儿上前一步问:“小姐,你刚刚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吓吓她。” “那不像是吓啊。”绮罗的表情像是见鬼一样,而且那一瞬间她的脸色涨红到像是要喷出血来,怪吓人的。 潋滟笑而不答。要她怎么说呢……有时她入梦时,会瞧见有人在她面前舞剑,虽说看不清面貌,但那男人的身影行云流水般的姿态,就是教她感到莫名安心,而今儿个她仿佛听见他的嗓音,教导着她如何保护自己。 也许,应该说曾经有人教导过她,只是她全都忘了。 而那人到底是谁?她猜,应该是她的家人,非常亲密的家人。 “小姐!” “嗯?”碰的一声,她像是撞上了肉墙,痛得她直捣着鼻子,抬眼瞪去,就见是面无表情的应多闻。“你杵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闪开?” “……我以为你会停下脚步。”应多闻随口胡诌。 他曾见过她多种噙笑的面貌,有着无数种风情,可他从未见过她的笑,可以让人感觉如此地甜蜜……她在想什么?想方才那个男人吗? “我、我在想事情,哪注意你在我面前。”说着,不禁暗恼香儿喊得太慢,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想什么?” 潋滟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你今天话怎么特别多?”平常不是很喜欢装哑巴,什么时候也学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应多闻直睇着她半晌,转了话题问:“你懂武?” “不懂。” “今儿个在大厅上,我远远的瞧见你对那人拍打了几下,不像是正统武学,可是那人却突然软倒在地。”他是绝不相信她有那把蛮力,可以对个男人拍打个三两下,就让对方倒地。 而且她临场的反应极快,压根不像个生手,这一点教他意外极了。 “我也不知道,脑海中有人教我,还说那个叫穴术。”她想跟他说应该是无妨,毕竟香儿压根不懂武艺,跟她说也是白搭。 “穴术?”他诧道。 “你也听过?”她喜出望外地道。这样一来,也许她可以靠这项武技找到自己的家人! 应多闻不自觉地蹙拢眉头,无法理解她怎会习得穴术。穴术是大内不外传的技法,是皇族才有资格习得的一种闭门武学,她又不是皇族,又是女子,怎可能学得? “你的脸色怎会这么难看?”干么,这是不该学的武技吗? 应多闻回神,不再细思。“没事。” “没事?你看起来很有事,不说的话,我就让你倒地不起喔!”虽说她记得的只有一部分,但只要在对方没防备的情况下,她得手的机会是很高的。 “你……姑娘家说话有点分寸。”他没好气地道。 “谁要你瞒我?你明明就识得我这个人,却绝口不提我的过去,如今提个穴术,你又什么都不说,我心里当然不舒坦。”她不问,是因为她知道他根本不会说,就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不说。 “我并不识得你,只是因为你长得像故人,一时错认罢了。”这话里真真假假,而他希望她当真,从此以后不再试图想起过去。 “是吗?”说真的,她不太相信,但他这般坚持,她又能如何?“不过,今儿个是我头一回在脑袋里响起那般真切的声音,说不准有一天我的记忆会恢复呢。” 说着,她便径自往前走,应多闻赶忙跟上,又听她道:“他一定是我的家人,他舞剑舞得极好……我不会说,但只要看见他的背影、他的姿态,我就觉得很安心。” 她愈说愈神往,他愈听眉头愈皱,思忖着她说的到底是谁。她的父亲并不懂武,甚至她根本没有手足,她要上哪去瞧个男人舞剑? “对了,你会用剑吗?”她转头问着。 应多闻回神,应了声。“一般武器都有学过,枪和剑是最基本的。”顿了下,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说,你瞧见那人的背影……在哪瞧的?” “梦里啊,我在想,连作梦都能梦见他,那就代表着他在我心中的重要性。”她毫无道理地笃定认为。 进了小院后,她瞥见一旁草地上有断落的树枝,随即捡起递给应多闻。“欸,舞一段剑给我瞧瞧。” “练剑不是舞剑。”应多闻的眉头已经快要拧出一条沟来。 “随便,练一段让我瞧瞧,把这树枝当剑。” 应多闻万般无奈地接过树枝,在手里掂了两下,随即退上几步,吸口气,手中的树枝挑抹了数下,蓦地树影中的他移步迅疾如电,回身挑劈,侧身收气,一个翻转,只见树枝如蛇信般地钻动,刚硬之中噙着柔劲,像支舞却染着噬人杀伐之气。 潋滟看得失神,双眼追逐着他的身影,仿佛曾经她也是这般追逐着某个人的身影,然她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但她不急,如果老天不让她想起,她就算想破头也没用。 不过,不得不承认,对于身怀武艺的人,她是真的特别有兴趣,此时的应多闻在她心中往上提升了一个层次,好看的不再只是外貌。 见他收剑吐纳,她连忙拍手叫好,得到的是应多闻那无奈如哄小孩般的神情。有什么关系,反正她确实还是小孩子,被哄,她一点都不排斥的。 “多闻,你真的有一身武艺呢。”她边拍手边开心地走上前,谁知脚下不平让她一拐,眼见就要扑地而去时,下一刻她已经落在他温热的怀里。属于他的男人气息带着微微汗味袭来,手搭在他肌理分明的手臂上,她这才发现这个年轻人正偷偷地成长着,抬眼睇着他,和初见面时相比,他的脸庞月兑了点稚气,线条越发刚毅有型。 “怎么连路都走不好?”应多闻将她扶起,收回横在她胸下的手臂,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还不是你害的。”她咕哝着。 “又我害的?” “对,只要我过得不好,我有点闪失,全都算在你头上。”她佯装习蛮地道,却见他神色恍惚了起来,不禁抓住他的手。“怎么了?我说笑的,你当真了?” 然而,就在她握上他的手时,他如遭电击,猛地甩开她的手。“我累了,先回房了。” 话落,头也不回地先进了侧房。 潋滟楞在原地,偏着螓首想了下,问着一直在身后的香儿。“香儿,我又是哪句话惹了他了?”他真是个古怪的人,看起来也不是个喜怒无常的,可偏偏有时却阴阳怪气的。 香儿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少根筋的小姐说,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应多闻的手臂可是横过她的胸下……算了,既然小姐无感,应多闻又没点破,她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小姐逗人要有分寸。”最终,她给了中肯的建议。 “也还好吧,我有马上澄清了啊。”这么禁不起玩笑吗? 啧,这年纪的男人,真教人模不准。 翌日,潋滟比往常还要早上工,因为菊姨差人来唤她,说是李叔昂要离开蟠城,特地跟她告别。 待潋滟一进屋,发现屋里除了李叔昂,还多了两个男人,心里狐疑却没问出口,一入座便先替李叔昂斟了酒。 “李二爷谈成买卖了?” “托你的福,冯四爷很爽快地给了一批货,让我可以回京交差。” “所以李二爷要回京了?”她问。 “不,还要去一趟淘金城谈一桩买卖,回程时,我会再过来天香楼见你。”李叔昂一见她便笑眯了桃花眼,摆了摆手,要身后两个男人先退出房外。 “届时潋滟必定恭迎二爷。”潋滟笑吟吟地道,随即又问:“二爷要两位随侍到外头守门,是要跟潋滟说些不让人听见的话吗?” 李叔昂闻言,简直是一整个眉飞色舞。“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我呢,看中你了,如果可以,我想带你回京。” 潋滟楞了下,没想到他竟是想替她赎身。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她绝不会错过! “不过,在这之前,不知道你能不能……”李叔昂打开搁在桌面的包袱巾,轻轻地推向她。 潋滟不解地看着里头的布料,抑或者是衣衫,听他道“能为我换上这一袭衣衫吗”,潋滟没抬眼,长睫微颤了下。 难道说,她看走眼了?这位李二爷根本是个下流的登徒子? “还有这个,是昨晚你替我引见冯四爷的谢礼,要是你现在肯换上这袭衣衫……”李叔昂从身旁的椅面取来一只木匣,一翻开,里头装的是银灿灿的银锭,再加上他从身上解下的锦囊,一打开,里头盛满了金果子。 “这些都是你的。” 潋滟微眯起眼,撇嘴无声哼着。 拿金子银锭买她?以为她会动心吗? 打从菊姨差人说李叔昂要见潋滟,应多闻一直隐隐感到不安,尤其菊姨还刻意不让香儿跟随,更教他倍感不妥,偏偏菊姨故意发派了他工作,硬是不让他靠近二楼的梅字号房。 只是,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却依旧不见潋滟的身影,他丢了手上的差事,绕了点路,从一楼直接跃上二楼的栏杆,却见转角处的梅字号房外竟站了两个男人,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对劲。 难道,那个长得一脸桃花样的男人打算对潋滟用强?! 第六章 又妒又嫉生嫌隙(1) 思及此,应多闻再也沉不住气,直朝梅字号房奔去,却见房门适巧打开,潋滟捧了个木匣子走了出来。 他又走近一步,便见李叔昂也踏出门外,双眼贼溜溜地打量着她,教他不禁紧拢着眉头停在原地。 “多闻?”待潋滟跟李叔昂告辞后,走了两步就见应多闻站在几步外。“过来帮我,多闻。” 天啊,这木匣重得不可思议,可这甜蜜的重量,她是怎么也不会嫌弃的。 应多闻本想转头就走,不想帮她的,余光瞥见她的腰带微松,不禁楞在原地,直瞪着她的腰带。 “多闻,不是说了要你帮我,你杵着做什么?”她没好气地端着木匣走到他面前,却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腰上,她不禁问:“怎么了?” 她总不可能把衣裳穿反,抑或者是落了什么吧? 应多闻缓缓移开视线,打量她的脸。她的脸颊白里透红,唇色红艳欲滴,活月兑月兑是个会教所有男人都起心动念的美人胚子,而她的衣裳乱了……她进了梅字号房那么久,出来带着赏赐,乱了衣裳…… “先帮我,我手都酸了。”潋滟无视他的打量,硬是将木匣塞到他手里,他本来就很喜欢盯着她的脸瞧,就当他是把她当故人怀念算了。 她垂眼打量自己,发觉腰带松了,赶紧系好,抬眼又对上应多闻复杂至极的目光,不禁皱起眉,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没事吗?”他哑声问。她看起来就跟往常没两样,压根不像甫懂男女情事的姑娘,所以一切应该不是如他想象吧? “没事啊,我看起来像是有事吗?”有事的应该是他吧,脸色不太好耶。 “你在梅字号房这么久做什么?”他吸了口气再问。他知道有些事,他不宜也不该过问,可他就是忍不住,否则压在他胸口间的一口气是怎么也舒坦不得。 “就跟李二爷聊些……”潋滟想了下,拉着他走。“回去再跟你说。” 进了腰门后,潋滟才低声道:“李二爷打算替我赎身。” 应多闻猛地停下脚步,从未设想过这种结果,可心底又清楚,这是迟早的事,而且教人赎身,总好过在天香楼里卖身,可是,他却像是迎头挨了记闷棍,痛着又不能喊。 “瞧,这就是老天给我的契机。”她径自说着,压根没发觉后头的人没跟上。“只要能离开天香楼,往后都不是问题,而且重要的是,李二爷是个君子,他从未对我毛手毛脚,对我十分尊重。” 当然,当他要她换衣衫时,她是真的吓了一跳,但待她看清楚那套衣衫是男装后,她只觉得李二爷怪怪的,正犹豫要不要更衣时,他已经自动自发地离房,待她换好之后,他也只是坐在一头看着她傻笑,那眼神像是在评鉴一件珍品,他甚至连她的手都没碰上一下。 而且,他表示十分期待下回她可以“全副武装”换上男装,甚至连发饰也全都换掉。 所以她想李二爷只是一个有怪癖的君子而已,而这种男人最好相处了。 应多闻像是回过神,粗声道:“这世上哪来的君子?或会走进青楼有几个是君子?是你涉世未深罢了。” 那暴吼声教潋滟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发现他早就落上几步,正冷沉着脸朝自己走来。 “才不是呢,你根本就不识得李二爷,怎好这样说他?他至今都还未娶妻,上青楼也不过是为了接洽买卖罢了,能被他赎身,难道你不替我开心吗?”难道他认为她待在天香楼会比较好吗? 应多闻抽紧了下颚,道:“我不识得他,可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守着一个女人到老,你也犯不着将他想得太清高。” 潋滟眨了眨眼,迟疑地问:“你也一样吗?” “嗄?” “你也无法守着一个女人到老吗?” 应多闻咬了咬牙,道:“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他身在勋贵之家,来往尽是权贵,就他所知,府中有妻有妾乃是常态,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喔。”她轻轻应了声,风淡云轻的很,可心里却别扭了起来。 她原以为他不一样的。她当然清楚男人心底想什么,但她一直认为他懂得避嫌,极具君子风范,可没想到男人全都是一个样,没有一个男人能与一个女人相守到老。 看来,是她太苛求了。 “所以,你别以为他给你赎了身,就只会待你一个人好,况且依你的身分只能是个妾,待他娶妻之后,他又能护你多少?没有一个男人会对花娘真心的!”他愈说愈混沌,不懂自己为何跟她说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仿佛……他多不愿她让人赎身似的! 面对潋滟的目光,他莫名感到心虚和慌乱,近乎狼狈地转开了脸,却听到她道“照你这种说法,我是永远也摆月兑不了贱名了吗”,那嗓音不是质问,而是噙着淡淡的悲伤。 是不是在他眼里,她也污浊了? “不是,我——” “小姐,原来你已经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后头传来香儿的声音,潋滟回头应了声。“抱歉,忘了跟你说一声,咱们走吧,我一身汗,想沐浴呢。” “我马上替小姐备热水。” “嗯。” 瞧主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回小院,应多闻急着想跟她解释,却偏碍着香儿在,等到她独自一人时,已是她进了套间沐浴时。 他走进套间,听见微微水声,没来由的,想起昨晚他将她拥入怀时,她那酥软馨香的身子,他喉头紧缩了下,不准自己产生绮思,然而当那阵阵水声传来时,他只能选择转身离去。 潋滟哪里知道门外的人抱持什么心思,她只知道自己闷透了。她会忘了找香儿一道回小院,还不是因为见到他太开心,迫不及待地想将第一手消息告诉他,让他分享她的喜悦,岂料他却是狠狠地浇了她一桶冷水。 本想告诉他,李叔昂替她赎身,替她假造身分恢复良籍,并非看上她的美色,而是看中她的脑袋,等李叔昂要带她走时,她要把他和香儿一道带走,可他却把话题扯远,恼得她也懒得说了。 说不出心底是怎生的闷,但就是烦死人了! 棒天,近正午时分都没瞧见应多闻的人,潋滟虽感觉古怪,倒也没让香儿去唤他,反正她上工的时间还未到,再者她暂时不想那么快瞧见他,省得心情又坏了。 “小姐,多闻不在房里呢。”香儿端了壶茶走来,顺口说着。 “菊姨找他不成?” “不太可能,我方才绕到侧房那头,想问问他今儿个怎么没过来用早膳,谁知道他房里空无一人,就连床上的被褥都没动,好像昨儿个没在房里睡似的。”香儿斟着茶边说着。 潋滟往椅背一靠,垂敛长睫思忖,一时也想不透。照理说,昨天倍感不快的人是她不是他,想走也是她走,他……应该不会是走了吧?! 这念头一上心头,心头像是突地闷痛了下,教她蓦地站起身。 “小姐?”香儿正要端茶给她,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跳。 “我……”潋滟怔住,就连她也不明自个儿在激动什么。 他的伤已好,她也已经报了恩,他想走随时都能走的,毕竟他并不属于天香楼,然而他说过要一直待在她身边的……潋滟忖着,又缓缓地坐下。如果他真要走,她也没有理由强留他,毕竟承诺只是口头约定,有谁会当真? 只是,不算短的相处,教她习惯他的存在,有他在,她就觉得安心,不用费尽思量的防着明枪暗箭,她知道,他一定会保护她,可是如果他真的…… “多闻,你去哪了?” 听香儿这么一唤,她猛地抬眼,果真就见应多闻踏进了厅里,神情如往常,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去外头走走。”应多闻低声说。 “怎会跑到外头走走?”香儿其实想问的是他昨晚去哪了。 应多闻没应声,只是来到潋滟面前。 潋滟双眼直盯着系在他腰上的锦囊,天青色的底,上头绣的是青竹……如果她没记错,那个锦囊是出自竹音之手,之前没送出去,可如今却系在他腰上。 “你收下竹音送的锦囊了?”本不想多问,可不知为何才一张嘴,话就月兑口而出,快得教她连收回的机会都没有。 应多闻楞了下,往腰间一按,随即将锦囊扯下。“没有,是她硬塞的。” 潋滟微皱起眉。“你不肯收,竹音如何能硬塞?”况且那锦囊是系在他腰带上,他若没收下,是谁帮他系上的? “……我待会拿去还她。” 潋滟的眉头都快要打结,张了张嘴,翻到舌尖上的疑问还是教她给咽下,两人就这样静默下来,任由香儿从中插科打哗也没用。 直到上工时,两人还是各自沉默,教香儿想劝也不知道该往哪劝。 掌灯时分,潋滟上了几次酒后,嫌烦了,想回小院休息,差香儿去跟菊姨说一声,便径自朝通往腰门的廊道走。 转角处,险些撞上了竹音,还是她眼明手快,先将竹音给按住,两人才没撞在一块。 “竹音啊,你在想什么,怎么……你怎么哭了?” 本是想说教,要她多留点心,谁知道抬眼就见竹音满布泪水的脸,教潋滟有些慌了手脚,赶忙将她拉到廊道下,抽出手绢替她拭泪,温声说:“别哭了,先跟我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竹音抽抽嘻噎的,哭得梨花带泪,摊开手只见一个锦囊。潋滟一瞧就认出是原本系在应多闻腰带上的锦囊,知晓他真把锦囊还给了竹音。 那个混蛋!既然无心,打一开始就不该收! “他本是收下了……昨儿个他在我那儿过夜,我以为他是对我上心了,一早时替他系上,他也没说什么,岂料到了晚上就变卦了。”竹音泣不成声地低喃。 潋滟一双勾魂眼圆瞠着,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什么。 他在竹音那儿过夜……香儿说他像是整夜没回房……她脑袋里轰轰作响,原本的气愤化为震愕,本是痛恨他惹哭了竹音,这会像是被狠狠地敲了一记闷棍,教她什么都无法思考,连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直到耳边响起应多闻的叫唤,她才回过神。 “潋滟,你跑哪去了?不是跟香儿说了要回小院,怎么会过了这么久才回来?”应多闻气喘吁吁地朝她而来。 她直瞅着他,他高大挺拔,俊美无俦,打一开始竹音就对他有意,然而他总保持距离,岂料昨晚他竟在竹音那儿过夜……他和竹音坦诚相见,相拥而眠,像是交颈鸳鸯般地同床共枕……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到底发生什么事?”应多闻被她失魂落魄的神情给吓着,手才刚仲起,就被她用力拍掉。 “你别碰我!”她怒声斥着。 “潋滟?”应多闻怔住。“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才想问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既然对竹音无意,为何要在她那里过夜?既让她以为你已经对她上心,为何你又将锦囊还给了她?”声音迸出了喉口,愤怒跟着难以抑制。 应多闻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撇了撇唇道:“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她邀约我到她的院子里坐坐,所以我就……” “脏!”潋滟怒声打断他未竟的话。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应多闻沉声问。 “字面上的意思,就是脏!” “我不懂,我只不过是——” “你只不过是到一个花娘房里过夜,只不过是糟蹋辜负了竹音!”她像是失去了理智,怒火沿着浑身血液暴冲,教她浑身发颤。“应多闻,就算花娘卑贱,感情也不容人践踏,你到底懂不懂?!” “所以我把锦囊还给她了,我又有什么不对?”应多闻几次说话都被打断,火气也跟着冒出头。 明明他就照着她的话做,又是哪里错了? 而回应他的,是潋滟发狠的一巴掌。“你没有不对,不对的是竹音,她不该邀约你,她不该误将你视作君子,她不该对你上心而赔了真心!她是瞎了眼,才把一个肮脏的男人视为论仙!” 应多闻俊眸危险地眯起,一把擒住她的手,将她扯到面前,咬着牙道:“到底是谁比较脏?她不是清倌,就算我在她房里过夜,也不算毁她的清白!而你,你又清高到哪去了?你还不是为了银两就答允李二爷的要求,天晓得那近两个时辰里,你们到底在房里做了什么,才会教你衣裳乱了!” 潋滟瞪大眼,毫不客气地抬腿朝他的胫骨踹去,他吃痛了却也不松开她的手,反而欺近她,吻上她的唇。 她吓了一跳,奋力抗拒却被他抓得更紧,紧闭的牙关更是被他撬开来,放肆地纠缠,吻得她唇舌发痛,教她恼得往他的唇舌咬。 应多闻吃痛地放开了她,血从唇角滑落,他也不擦,只是粗喘着气瞪着她。 “我真是错看你了,应多闻!”热辣的泪水在她眸底凝聚,她却张着眼,怎么也不肯让它滑落。 “彼此彼此!” “我们之间早已不相欠,你可以离开了,你说的,当我不需要你时,你就可以走了。” 跋在泪水滑落之前,她撂下这句话,便直朝自己的房间而去。 第六章 又妒又嫉生嫌隙(2) 进了房,泪水无声地坠落,她捧着胸口就蹲靠在房门上哭着。 没有谁合该是谁的,莫名其妙的人是她!她扬着替竹音打抱不平的旗帜教训应多闻,可事实上,她痛恨的是应多闻跟一般男人没两样,一个会找花娘发泄的男人,他不是她想要的男人,却偏是让她动心的男人。 当他开口伤她,让她觉得痛时,她才发现他是特别的,当他吻她,她思及他也是这般吻着竹音时,她就无法容忍。 她早该发现的,旁人如何说她,她总是充耳不闻,可是当开口的人是他时,她很痛…… 她不希望自己在他面前是污秽的,尽避她一直觉得自己依旧清白磊落,可冠上了花娘的身分,她早就是世人眼中的贱民,任谁都能欺。 而他,也认为她脏…… 翌日,应多闻并未离开天香楼,依旧跟随在潋滟身边,然而潋滟对待他的态度已经明显不同。她不会再对他笑,甚至主动靠近他一步,又也许该说,她视他如空气般,他存在着,她却视而不见。 香儿很快就察觉不对劲,然而潋滟绝口不提,至于应多闻就更不用说了,整个人沉默得像是哑巴一样。 在两人都不愿吐实的状况下,香儿也实在是没辙,糟的是潋滟主动跟菊姨要求要接待客人,教香儿急得去找应多闻商量,但应多闻只是铁青着脸不语。 香儿头痛极了,一个月、两个月,等到时序入秋后,她发觉潋滟是愈走愈偏,脸上的笑意越发虚假。 “好小姐,你倒是说说到底是怎么了,你何必急着要接待客人?就算要接待客人也犯不着一个接着一个。” 香儿边替她梳发边叨念着。 潋滟看着镜中的自己,朱唇微启百媚生,真是天生的妖媚,也莫怪上门的客人一个个都捧着银子要见自己。 “香儿,你要知道,人生事变数太多,我要不趁着现在多攒点银两傍身,天晓得往后会如何?”都入秋了,她依旧等不到李二爷,不免担忧李二爷不过是口头说说,她自然得替自己打算。 毕竟,口头约定就只是随口说说,认真的人就输了。 “小姐会突然这么想,是不是跟应多闻有关?”尽避知道提起应多闻会让小姐态度转冷,香儿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实在是她想不到还有其他原因了。 潋滟的神色一冷,还未开口,外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潋滟,菊姨要你马上到五楼的上房去。”人都还没到,就听见了声音。 “夜儿,时候都还没到,菊姨怎会要潋滟进上房?究竟是来了什么人?”香儿开了门问。夜儿是菊姨身边的大丫鬟,和香儿向来有好交情。 “是一位京城来的牙商李二爷,说是要来给潋滟赎身的。” 潋滟蓦地起身,不敢相信李叔昂竟然信守承诺。 “真的假的?菊姨答应了吗?”香儿惊呼,依她对菊姨的了解,她应该会将潋滟留到及笄时,等叫卖初夜时,有人抢替潋滟赎身时再议价的。 “看菊姨那样子,应该是会答应的,所以才会要潋滟过去一趟。”夜儿说着,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潋滟,李二爷除了好相貌还是个富商,如此年轻有为,你是要去享福了。” 平常日子里,潋滟待她们几个丫鬟不薄,上头赏了什么,她总是会分上一些给她们,如今得知潋滟能离开天香楼,都忍不住替她开心。 适巧走到寝房旁的应多闻蓦地停下脚步,从半敞的房门望去,瞧见镜中潋滟止不住欢喜的笑靥,教他神情一黯。 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京城牙商欲替潋滟赎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后院。 “为什么这么天大的好事偏就落在她头上?”绮罗闻言,气得砸了手上的茶盅。 丫鬟屏儿垂着脸收拾着地面。“听说那位牙商,正是那回吴老板的小妾上门找碴时,出面帮了潋滟的人呢。” 听屏儿这么一说,绮罗更是怒不可遏,只因那一局是她设下,故意要教潋滟难堪的,可谁知道偏教她给轻易化解,还因而钓了个牙商,从此月兑离妓籍,随牙商入京,而自己却还在这里! 她愈想愈是光火,愈觉得无法忍受。 “屏儿,传个信息给卫二爷的小厮,就跟他说天香楼有大事,要卫二爷过来一趟,卫二爷要是不来,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绮罗思绪动得极快,一会儿功夫便已经想到了十全法子。 想全身而退,攀上枝头当凤凰,也得问她允不允! 潋滟进了上房后,与李叔昂相见欢,谈得相当愉悦,最重要的是李叔昂动作极快,今日就要将赎身钱交付,马上带她离开天香楼。 “这不会太急吗?我还想好生款待二爷呢。”菊姨嘴上说着惋惜,却笑得嘴都快合不拢了。 赎身钱到底是多少,潋滟不晓得,横竖对她而言,她不过是换了个当差的地方,不过瞧菊姨一脸欢天喜地,她想这笔金额可能超乎她的想象,而李二爷要是不提,她是绝对不会问的。 只是,这回除了上次见到的两个男人之外,他身边又坐了个沉默的男子,从她进房至今,吭都没吭一声,只是神情不耐地呼着茶,仿佛极厌恶天香楼这种地方,又或者该说…… 厌恶她? “不算急,我已经找了落脚处,就顺道将潋滟给带过去。”李叔昂笑眯了桃花眼,迫不及待想把人带走。 “潋滟能遇到二爷,真是她的福气,往后还请二爷多多照顾了。”菊姨说着,又举杯敬他,潋滟也跟着意思意思地浅呷一口。 一会,李叔昂便道:“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就让潋滟去收拾收拾吧。” 菊姨正要答允,外头响起了敲门声,夜儿在外头说:“菊姨,卫二爷知晓有人给潋滟赎身,特来敬潋滟一杯酒。” 潋滟闻言不禁微扬起眉,但菊姨已经应声让人进房。 “李二爷,这位是蟠城知府的二公子,之前潋滟多有靠他照料。”菊姨连忙起身介绍。潋滟跟着起身,就见绮罗竟跟在卫玉身后进房,虽说看似寻常,但不知怎地,却教她心中警铃大响。 趁着那头交谈,绮罗走到她身旁。“听说妹妹今日就要走了,所以我也过来敬妹妹一杯酒,祝妹妹顺风。” 绮罗巧笑倩兮地道,自动自发地斟着桌上的酒,自个儿捧了一杯,也递给潋滟一杯。 绮罗一口饮尽,潋滟还抓着酒杯。 “妹妹怎么不喝?”绮罗笑问。 潋滟笑了笑,还未应声,卫玉已经在那头喊着,“潋滟,往后就见不着你了,直教小爷我心里难受,但见你有好日子过,我也替你开心,敬你一杯,愿你顺风。”话落,举杯饮尽。 潋艳笑着将酒杯搁下,又另斟了一杯酒,豪气地饮尽。“多谢卫二爷,多谢姊姊,承两位吉言,潋滟必能顺风。” 卫玉又和李叔昂聊上几句后,便和绮罗先行离开,潋滟瞅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猜不透两人葫芦里到底是卖什么药,但想想她都要离开了,哪怕他们有什么诡计也得逞不了,于是便没搁在心上。 “潋滟,去收拾收拾,我跟二爷再聊几句。”菊姨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先回小院。 潋滟朝着李叔昂轻点个头,见李叔昂那双桃花眼都快要迸出火花,揣测他许是又准备了衣衫要她换上,不禁觉得好笑。一离开上房,便见应多闻站在香儿后头,像她一进门后,他就一直待在这里。 “香儿,你先回去替我收拾收拾,衣衫什么都不要了,只带贵重的,其余的碎银和金果子全都分给几个要好的姊妹和丫鬟。”她吩咐着,打算先支开香儿,趁这当头跟应多闻把话说清楚。 香儿看了两人一眼,顺从地先行回小院。 潋滟瞅了他一眼,顺着廊道下了阶,他也跟在身后,直到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廊道,她才启口,“今晚,我要跟李二爷走了,我跟李二爷说好了,就我跟香儿,而你,可以离开了,或者要继续留下,都随你。” 应多闻走快了几步,挡在她的面前,她垂敛着眼,瞧见他系在腰间的玉勒子。这个玉勒子打她救他时,便系在他腰间的,可从未再见他戴过,今儿个倒是巧了,这代表他也有意要离开天香楼吧。 “潋滟,如果你不愿跟他走,我现在就立刻带你离开天香楼。”应多闻沉声道。 潋滟撇唇笑得很冷。“如果你能带我走,咱们早就走了,不会直到现在。” 应多闻抓起玉勒子。“这个玉勒子代表我的身分,出入城门或县界,不需被盘查路引或身分,我真可以带你走。”若非是紧要关头,他不愿再碰这块玉勒子,为了她,他愿意。 潋滟直盯着羊脂玉质地的玉勒子,半晌才道:“迟了。” “潋滟。”他轻抓起她的手,她却随即抽开,一如这几个月来,她不愿再亲近他,瞧也不瞧他一眼。 他心里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每当他走近她一步,她就会立刻退上一步,那无视于他的眼神,教他尽避有满腔的话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可如今他是不得不说,再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不过是一份相救的恩情,咱俩之间早已相抵,你没必要再为我做什么,你走吧。”也许是她够无情,才能将刚萌生的情爱扼杀得连渣都不留,甚至面对他,她也无一丝动摇。 “你对我那日说的话始终耿耿于怀?我……” 潋滟平静无波地打断他未竟的话。“没有,我并非耿耿于怀,只是认清事实。”认清了自己的身分,认清了他对自己的介怀,让自己死了心而已。“多闻,谢谢你这阵子照顾我,已经够了。” 话落,她便从他身旁走过。 她头也没回笔直地朝往腰门的廊道走,走着走着,不知怎地,眼前竟然模糊了起来,她眨了两下,斗大的泪水顺颊滚落,她停下脚步,猛然发觉自己的牙根咬得发疼。 原来,离别竟如此的痛。 原来,爱情不是说扼杀就能扼杀,就算不要,还是在心底深植了……可是她没有回头路了,她不回头,也不会再往回走,因为她不想再让自己更痛,于是抹去了泪,继续往前,然而才刚走过转角,脚步突地踉跄了下。 她疑惑地扶着墙,眨了眨眼,发觉眼前的景象像是两个影子重迭着,就连脚下也跟着虚浮起来。 “妹妹,你怎么了?”廊道边响起了绮罗的声音,她侧眼望去,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晃动得好厉害,教她几乎要站不住脚。“累了吗?姊姊让人扶你去歇会,一会你就会觉得舒坦了。” 话落,她身后两名丫鬟向前搀起了潋滟。 “你……对我下药?”她明明防备了,岂料…… “是啊,就在我拎起酒壶时掺进的。”绮罗笑得百媚横生,刮了刮她粉女敕的颊。“一会卫二爷会让你尝到欲仙欲死的滋味,你可要好生感谢我。” “你……”潋滟想挣扎,却是全身无力,被两个丫鬟硬架起,拖进了几步之外的一间雅房。 瞪着已坐在床上的卫玉,她心头发凉…… 第七章 赎身起波澜(1) 应多闻呆站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她无情的话语。他想过,能有人替她赎身,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他该笑着送她离开这烟花之地,可是他做不到。 他很后悔,他一直后悔那一晚为何要对她说出那些话! 她怎会脏?脏的人一直是他,他怎么有脸吐出那种伤人的话?!他是失心疯了,不断地想着那晚她的衣裳腰带乱了,想着她是否为了银两贱卖了自己,想着她被其他男人拥入怀,他无法忍受。 可笑的是,他对她同样有邪念,他和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 “多闻、多闻!” 身后传来竹音的唤声,应多闻动也不动,才刚踏出一步,就被竹音给拉住了手,他正要甩开时,听她急声道:“潋滟不太对劲,你快跟我走。” “什么意思?”应多闻攒紧浓眉。 竹音气喘吁吁地道:“方才我回小院拿东西,经过一楼那条通往腰门的廊道时,瞧见绮罗差了两个丫鬟将潋滟给架起,奇怪的是潋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没有挣扎,任着她们拖着,我觉得不对劲,就赶紧跑来找你了。” 应多闻忖着方才绮罗领着卫玉进上房敬酒,莫非酒里有文章?“竹音,你可有瞧见她们往哪边去?” “那条廊道直走到底就是通腰门,右转的话有不少间雅房,也许可以先从那边找起,你动作要快!潋滟要被赎身了,绝不能在这当头出事的!”竹音说得又快又急,用力推着他。 应多闻不假思索地撑着廊杆,直接一跃而下,大步流星朝通往腰门的廊道而去。 卫玉和绮罗……这两个人凑在一块,还能有什么好事?他不敢细想,只想赶快找到潋滩,他来到廊道右转,静心地听,然而邻近雅房里丝竹声不坠,混淆他的听觉,他只能推开一扇扇的门,心急如焚地寻找着,直到余光瞥见转角处站了两个男人,如果他没记错,这两个男人应该是卫玉身边的小厮。 毫不思索,他朝那处奔去,那两人随即往前一挡,道:“这里不准——” 话未尽,鼻头已经挨了一记重拳,而另一个则被他给抬腿踢飞,没有一丝停顿,他踹开了房门,只见潋滟已经衣衫半褪,而卫玉就压在她身上。 “老子不是说了不准进门,你……啊!”卫玉察觉有人进房,才抬眼斥骂,就已经被应多闻给拉下床,摔落在地。 瞪着泪流满面的潋滟,那张爱笑的脸上红肿瘀青,应多闻觉得心像是快要被撕裂了一般,他抓过被子往她身上一盖,回头再一把拎起卫玉,大手直掐住他的喉头,迫使他双脚离地。 卫玉的双眼往上吊着,嘴角开始滚出唾沫和血丝,双脚一开始还能踢踹,但慢慢的只能往下蹬着。 “住手,多闻,住手!”潋滟从他身后抱住他,死命地扯着他。“放下他,我没事,他还没有得逞,你赶快放手!你不能杀人,你赶快住手!应多闻,我命令你放手,给我放手!” 应多闻闻言,缓缓地松开了手,任由卫玉重摔在地。他回头注视着她,轻抚着她红肿的颊。“他打你……” “我踹了他也咬了他,我没吃亏。”她粗喘着气,泪水止不住地流。 “你哭了……”他哑声轻喃。她不哭的,那么高傲的她背负贱名却从不哭的。 潋滟直瞅着他,泪水不断地滚落。“我哭,不代表我委屈我难过,我哭……因为你来了。”她紧抓着他的衣袖。“我怕……我怕的不是清白不再,我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你……” 她蓦然发觉,这天下如此之大,要是从此生离也如同死别。 死别,那不就意味着今日一别,直到他日她阖上眼时,都再也见不到他了?那是多么可怕的事,远比失去清白还教她惶恐。 应多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压根不管力道是否弄痛了她。“潋艳,别怕,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不管你在哪,我就在哪,你跟我走,咱们离开蟠城往南去,也许没有富贵权势,但至少可得温饱。” “你……不是在意我的身分,在意我……”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应多闻恼声低咆,气的是自己的口不择言。“我只是不愿你被人赎身,我不想要你成为任何人的妾,我只是……喜欢你。” “你……”潋滟怔住,没料到会从他的口中听见告白。 “先别说了,我先带你离开这儿。”他微松开她,哑声问:“潋滟,你愿意跟我走吗?” 潋滟点头如捣蒜。“带我走,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却压根没发觉自己的坚强是在他出现之后,在他第一次救她时,在她有机会可以救他后。他的存在就是能稳了她的心,让她不对未来惶恐不安,一旦将他抽离,她觉得自己像是要垮了。 应多闻喜出望外,止不住满心欢喜,紧握着她的手,正要带她走,她却突地软倒在地,还是他眼明手快地将她捞起,才没让她给硌着。 “怎么了?” “他们对我下药,我……”她满脸绯红,身体被他碰触之处引发阵阵酥麻。“刚才为了阻止你,我像是忘了这一回事,可是现在……” 应多闻审视着她的神情,猜测他们是对她下了药,咬了咬牙哑声道:“再忍会,我抱着你走。” 话落,随即将她打横抱起,才入怀便听她轻吟了声,教他瞬间攒紧了浓眉,恼怒这些人的下作行为。 “多闻,我们快走……”她揪着他的手臂低吟着。 应多闻抿紧了唇,抱着她正要出门,却见方才被他撂倒在地的小厮已冲到门口,他抬腿踹去,而另一人则手握匕首刺来,他闪身避开,以腿脚扫掉,再将人给端出门外。 他不恋战,抱着潋滟就要离去,然而才走了两步,身形一震,他倒抽了口气,缓缓回头望去。 “多闻,怎么了?”潋滟哑声问。 “敢打爷……给爷去死吧!”卫玉握紧了短匕,使尽了全力将剩余的半截刀刃刺进应多闻体内。 应多闻咬紧了牙根,回头就是一踹,高大的身形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后头随即响起惊慌的高喊声,“杀人了、杀人了,天香楼的护院杀了我家二爷!” 潋滟环紧应多闻的颈项朝他身后看去,就见卫玉颈骨不自然地歪斜仰贴在床角处。 “多闻……” “我们走。”他咬着牙低语,狠厉的眉目硬是逼得两名小厮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因为小厮的呼叫声四周起了骚动,有人从雅房里探出头,更有护院朝这头跑来。 应多闻抽紧了下颚,抱着潋艳直朝腰门而去,足不点地的跃墙而过,跑过了一片竹林再跃出围墙外,想趁乱从侧门离开,然而脚步一顿,气喘吁吁的他跪倒在地。 “多闻,你怎么了?”潋滟挣扎着要从他怀里爬出,他的双臂却还是紧紧地抱住她。 应多闻试着调匀气息,抬眼看着几步之外的侧门,一股蚀骨的冷意从体内窜出,花白了他的眼,他试着站起身,体内的气力却仿佛跟着血液流失,他怎么也站不住脚,却也不愿松开她。 “多闻,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身上为什么这么冷?”潋酦模着他的脸,只觉得冷汗涔涔…… 应多闻垂眼瞅着她,思绪在他眸底快速运转着,半晌,他才放开她。“潋滟,这个时分,侧门没有人看守,你从这里出去,直往北走就能看到城门,拿着我的玉勒子,守城兵不会盘查你,你出城继续往北走二十里路就会到驿站,你可以去那里雇辆马车,然后……” “……血!”潋滟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凭借着月光,瞧清了她手上不是汗,而是血,不禁挣扎着从他怀里起身,往他的背后看去,只见他的左后腰上插着一把短匕,刀刃几乎全没入他的体内,因为方才的奔跑,血液加速迸流,早已湿透了他的袍子。 “多闻……”她颤着手捧着他的脸,发现他的脸竟苍白得连点血色都没有。 一定是刚刚卫玉对他痛下杀手,可她却压根没发觉…… 应多闻拉下她的手亲吻着。“潋滟,听我的话,你先走,我待会就会赶上。” “我不要!”潋滟紧握住他的手。“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们不分开!” 卫玉生死不知,他要是留下……不,先不管卫玉是死是活,要是她将他留在这里,他身上的伤就足已要了他的命。 应多闻抵着她的额,俊魅的眸神已逐渐失焦,气息紊乱地道:“听话,现在里头正乱着,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你也一定走得了,而我……我会赶去,我会……” “你少唬我了!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你要怎么赶去?”她怒声骂着,忘了自个儿也浑身酥软无力,硬是要架着他一道走。“走……我带你去看大夫,我们……一定可以离开天香楼的。” 应多闻突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他很不甘心,非常不甘心!因为他醒悟得太晚,因为他防备得太少,才会让垂手可得的幸福转眼消逝……他走不了了,可她怎么办?他必须将她托付给谁? “多闻,你要看大夫,你一定要看大夫……我们赶快走……”潋滟紧拥着他,发现他的衣裳已经湿了大片,那短匕几乎都隐没在他体内了,他还能活吗,还能活吗?! “潋滟……”他不舍地吻着她的发顶,正欲开口时,蓦地听到脚步声,他想也没想地搂着她闪进矮丛里。 “别说话,有人来了。” 潋滟连气息都放轻了,听见接近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嗓音,“大人,你确定他们真的是往这头来的吗?鸨娘都带人往后院里搜了。” 潋滟认出说话的人是李叔昂,而大人……到底是哪位大人来了?菊姨带人往后院搜?所以,多闻是为了误导菊姨,才会故意跃进了后院又翻墙而出? 黑暗之中,她被应多闻又搂紧了些,他似乎也听出那是李叔昂的声音。 “你没瞧见地上有血迹吗?”回应的男人口吻极为不耐,又带着几许轻蔑。“顺着血迹,还怕找不到人吗?” “所以,这是那个男人声东击西啰?挺聪明的。” “你尽避夸,夸那个带走你的女人的男人,等我回京,我就跟若凡说你是如何败家,如何捧着大笔银两当个冤大头。” “大人何必这么说?我心都在淌血了,你还补上一刀。”李叔昂还真是捧着心,皱着眉,俊白桃花脸可怜兮兮的,可惜身边的男人瞧也不瞧他一眼,他只好又径自道:“不过这事怎么瞧都有蹊跷,要说是那个男人无故杀了卫二公子,怎么也说不过去,但要是说卫二公子对潋滟图谋不轨,男人为救潋滟而行凶,我还比较相信一点。” “这事得要将人给找出来才能对簿公堂,要不,知府知晓儿子出事,会立刻封了城门搜城,他们插翅也飞不出去。” 潋滟直揪着应多闻的衣领,不知怎地,她总觉得这声音就在几步外,而且他们不再往前,仿佛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不不不,我银两给了,潋滟已经是我的人了,不管怎样,我一定会保住她,不过要是那个男人确实是为了保护潋滟而动手,大人,回京路上再审一案,想必回京之后,评等会再加一级。” 潋滟听见男人啐了声,这对话听起来,很像是李二爷有心要帮她,如果真是如此…… 她猛地起身,却被应多闻又往下扯,对上他满是祈求的黑眸,她俯近吻上他的唇,感觉他连唇都发凉了。 她知道,已经没有时间再拖下去,想要全身而退,她得赌上一把! 潋滟蓦地喊了声,“二爷!求二爷救命!” “潋滟!”应多闻扯着她,黑眸里蓄满焦急。 他不愿意她为了救他而出卖自己!他宁死也不要! “我要救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我一定要救你!”她水亮的勾魂眼闪动着无人可搣动的坚强。 如果他可以拿命护她,那么,她也可以拿一切只求保住他! 人生嘛,本来就是一场冒险,闯得过闯不过都在一念之间,而她,不到最后一刻,她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第七章 赎身起波澜(2) 噬人的热如浪般侵袭而来,不管他怎么逃,还是遭遇烈焰焚身,直到一抹凉意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才教他稍稍舒心,意识回笼,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不平稳处,不住地晃动,带着他前往不知名之处。 他试图要张开眼,却被浓浓的倦意袭卷而去。 等到他真清醒时,眼前是陌生的房间,看着典雅中带着奢华的摆设,却尽是他不熟悉之处,他猛然起身,突来的晕眩让他几乎趴回床上,后腰上的痛楚更是教他忍遏不住地低吟出声。 “多闻,你醒了。” 他抬眼望去,就见香儿捧了个水盆快步走来。 “要不要喝点水?”她问得极轻,仿佛怕嗓音一重就会牵动他的伤势。 应多闻直睇着她,沙哑地问:“潋滟呢?” “你不用担心,小姐好好的,她在李二爷那里。” “……李二爷?” “也多亏了李二爷,你才能全身而退。”香儿拉了张椅子,坐在床头,娓娓道来。 “那晚,卫二爷死了,他的两名小厮一口咬定是你所为,说你为了夺走潋滟,杀了阻止的卫二爷,菊姨便带着护院往后院搜,那时我在小院里收拾行囊,见到那大阵仗还真是吓了一跳。 “菊姨搜查未果,回到天香楼时,就被李二爷和另一位爷告知已经差人将你和潋滟送到医馆,作证是卫二爷和绮罗对潋滟下药,图谋不轨,你为救潋滟才会误杀卫二爷,菊姨压根不管真相如何,只因卫二爷死了,菊姨是无法跟知府大人交代的,可谁知道李二爷带的那位爷竟是淘金城的知府宋绰,听说是今年评等极高,被召回京当京官,宋大人便让菊姨将知府大人请来,其间先审了绮罗,让绮罗招了,待知府大人到后,简单讲解过,知府大人依旧不满,谁知宋大人手中竟握有知府大人贪赃收贿的证据,说只要将这些证据往上呈,知府大人是逃不过抄家流放的,所以,知府大人再不甘心只能认了。” 应多闻垂睫忖着,再抬眼时,问的依旧是“潋滟呢”。 香儿楞了下。“方才不是跟你说了,小姐在李二爷那里,这儿是李二爷的牙行后院东屋,牙行有两个主子,二爷和三爷都住在这儿,所以小姐也会待在这儿。” “我问的是……夜深了,潋滟为何没在这里?”应多闻说时,已经用肘撑起了身体,压根不管腰伤,非要问到底不可。 香儿支吾其词地道:“二爷说要理帐,所以让小姐去帮忙了,一会忙完应该就回来了……对了,你的药应该已经熬好了,我去瞧瞧。” 见香儿近乎落荒而逃,应多闻不管伤势,硬是坐起了身,倚在床柱边等着晕眩过去,然后抓着床柱站起,摇摇晃晃地直往外头而去。 门一开,寒冽的风迎面而来,教只着单衣的他颤了下,微眯起眼观看四周,便直往右侧的廊道而去。 到底是过了多久?为何他觉得像是已经入冬了? 寒风如针直往他的身体扎,不过才走了三间房的距离,就已经教他冷汗涔涔地倚在廊杆边喘息。 蓦地,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好潋滟,求你了,再帮我一回,我这火呀已经烧到眉头了,你好歹也帮我消消火。” 应多闻朝声音来源望去,管不了腰伤的痛楚,拖着脚步,过了转角,便见一间房,里头灯火通明,他想再走近一点,却听见—— “二爷,你也太食髓知味了,好歹让我歇歇,我好累……” 他气息紊乱,只觉得眼前一片花白,用力地眨着眼,想再往前走,突地听见脚步声,便闪身躲进了转角,贴在墙面,侧眼望去,就见是李叔昂的一名随从上前敲着门。 “谁呀,我正忙着!”李叔昂在房里不耐地斥道。 燕回啧了声道:“二爷,这是你吩咐的东西,真不拿,我就走了。” 应多闻瞧见他手上拿着的是只瓶子,像是装了药膏什么的,一会就见李叔昂衣衫不整,就连袍子都没系上,开了门就将瓶子抢了过去。“这是我的潋滟要的,你要没什么事,就别再过来叨扰我。” “二爷,你都折腾潋滟几天了,好歹也让她歇一会。”燕回实在是看不过去了,不禁好言劝着。 “你管得着吗?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银两将她赎回来,又是额外花了多少钱替她的侍从摆平了那件命案?她本就该任由我折腾。”说着,将门板大力的关上,隐约听见他道:“好潋滟,哪里疼?爷儿帮你抹药,一会就不疼了,咱们再继续吧。” 门外,燕回摇了摇头,大步离去。 而躲在转角处的应多闻高大的身形终于撑不住,无力地瘫坐在地。 怎会如此?为何会变成如此……他连命都可以豁出去的护她,为何最终却是她卖了自己救他? 泪水,猝不及防地掉落。 被深信的家人背叛,他咬牙忍了,因为有她,他不再茫无目的,他就爱她笑着面对任何困境,哪怕早已进了死胡同,她还是坚信可以找到契机。 因为她,他才有勇气活下去,可如今,他却将她推进了地狱里…… 当年因为他,她才会坠入烟花地,如今又因为他,她一个伯府千金竟落得这种下场…… 他到底还要将她害到什么地步?! 他一步错,步步错,像他这种人,应该去死吧…… 他颓坐在地,后脑杓往后敲着墙面,一下重过一下,仿佛要置自己于死地,可惜,体虚至此的他,连强求死都难,体内一阵气血翻涌,逼出一口血,黑暗随即铺天盖地将他吞噬。 书房内—— “二爷就别忙了,药瓶先搁着,我这儿先看完。”潋滟摆了摆手,全神贯注在桌面的帐本,嘴上碎念着。 “什么破帐,简直就是乱七八糟,也难怪你查帐查个老半天还查不出个所以然。” “什么破帐,这帐不都是这么列着算?”李叔昂眯起眼,开始怀疑这小丫头要造反了,压根没将他看在眼里。 潋滟不禁翻了白眼。“二爷,哪有人这样记帐的?你瞧这儿,四季坊的一日总营收,一日总支出,可问题是,这赌坊总有人会除,只写一日进出,这赊的部分没写,人家还的也没,另笔记下,久了当然帐面就会乱嘛,我要是你的帐房,不趁这当头动手,还真对不起自己。” 这是常识好不好! 李叔昂听完,可真是不服气了。“好,你说的有理,那你告诉我,四季坊的帐该怎么算最清楚,又不会教人亏空。” “很简单,用试算表就好了嘛。” “试算表是什么东西?” “试算表就是……”她蓦地顿住,一时也说不清楚,可她明明懂的呀。“反正就做昨日结余,今日收支、结余,至于赊帐的,可以另设帐本记录,一个人头就是一个帐户,设一个月一期,记月初余额,本日增减,总数相减,就可以算出期末余额,这样的话月底对帐,不是轻松多了吗?” 说了半天,瞧他还是一脸迷糊,算了,反正她知道是什么东西就好,跟他解释那么多做什么,横竖他也听不懂。 李叔昂托着腮枕在案面,想了半晌,还是掏出了药瓶,给她遭纸划破的指尖上药,边说:“我说真的,潋滟,你是打哪来的,怎么这帐本的事你这般上手?”这已经不是上手而已,她算帐是不需要算盘的,手指才点几下就算清了,他差点就要跪地膜拜她了。 “我不知道,我没了之前的记忆,人清醒时就在天香楼里,听说我初到天香楼时寻短见,往墙上一撞,结果把前尘往事都给撞掉了。”她无所谓地耸耸肩,对往事并没那么介怀。 李叔昂扬了扬眉,不甚在意地道:“你出身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替我将这些帐本搞定,若凡那混蛋说什么他怀疑有人在帐上动手脚,结果他自个儿都不查,也不想想我外出接洽生意好几个月,回头他什么都没办,只将这些烂摊子丢给我,你要是不帮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知道、知道,二爷对我的恩情,我点滴在心头,该怎么报答,我脑袋清明得很。”所以她一进牙行后院,不就没日没夜地替他算帐了吗?多闻那儿,她也只能拨点时间去瞧他。 “对了,大夫用的药会不会太猛,多闻一直没醒来?” “大夫说,他伤及脏器,用重药配以麻沸散让他多睡,可以让他收口比较快,况且他要是清醒也只是痛得难受而已。” “喔。” “不过,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潋滟的眼从帐本里抬起,对上李叔昂好奇的嘴脸。“我跟他……是祸福相依,生死共存的关系。” 李叔昂笑得坏坏地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当着我的面这般说,也不想想你合该是我的人。” “二爷,你说过,你要的是我聪颖的脑袋当你的生财工具,这点,我保证绝对教你满意,但我不是你的人,这点也请你勿忘。”当初就协议好的事,她可不允许他现在反悔。 李叔昂倒也不恼,依旧笑嘻嘻地道:“可我替你的男人出了不少力,你不觉得你又多欠了我一些?” “出最多力的人是宋绰大人,这恩情我是记上了。”香儿当时在场,将发生的事巨细靡遗地说了,哪怕宋绰瞧不起她的出身,但恩情就是恩情,能还时她一定还,绝不拖欠。 “啧,我不求他,他会帮吗?” “可是他看起来和二爷也没那么好交情。”她实话实说。 “跟他好交情的是三爷不是我。”李叔昂没好气地道。“好了好了,赶紧算帐,确保我今儿个可以好好地爬上我的床睡。” “二爷,我从了良籍,从此以后,就算是一般的平头百姓了吗?”她突问。 李叔昂回头看了她一眼,实话实说地道:“妓籍从良并不难,只要无人知晓你的过去,你当然是良籍,只要门楣匹配,嫁与常人为妻自是可以,但若是有人知晓你的过去,哪怕你已是良籍,周遭人却不见得会当你是良籍。” 潋滟闻言,不禁沉默不语。 “你的男人本就知晓你的身分,他应该不会在乎这些才是。” “他——” “小姐,不好了,多闻不知怎地竟跑到这儿来,他人厥过去了!”门外突地传来香儿的惊呼声,潋滟啥也不管,人就往外冲去。 第八章 进京成了青楼大掌柜(1) 就在大夫诊脉后,潋滟急声问:“大夫,他现在到底要不要紧?” 大夫摇了摇头。“这位爷儿是心血俱耗,又遇大悲之事,体内气血逆冲,虚弱身子又染风寒,他……如今是重药用不得,不用重药这气瘀之处又无法畅行,不管怎么做都是两难。” 见大夫的脸色凝重起来,潋滟脸色跟着刷白。“大夫,求你救救他,不管是要用什么药材都行,你尽避开方子。” “这倒不是药材的问题,而是他……罢了,我再试试,他要是清醒了,莫再让他大悲大喜,他现在的身子是抵不过来那么一次的。” “多谢大夫,我会注意的。” 让香儿送走了大夫,她坐在床畔,注视着应多闻如纸般的苍白脸色,轻握着他发烫的手。“多闻,你怎会跑到外头,想见我就差香儿告诉我,我会马上到你身边的……” 怎会如此?好不容易身子有了起色,如今却变得更糟。 “你别担心,我会问问大夫,要是有哪些难寻的药材,我会差人去找,绝不会有差池的。”李叔昂难得收敛了嬉闹,正色说着。 “多谢二爷。” “应该的,他要是不将身子养好,你哪有心思帮我?”他也没那般不近人情,反正他的帐本早查晚查都是查,都已经缓了几个月了,再缓个几天也无妨。 潋滟没再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应多闻,整颗心都放在他身上。 “不过,你也该歇会了吧,这几天陪着我没日没夜的查帐,眼下都跑出黑影了,先去歇会吧,反正他一时半刻也醒不来。” “不成,他正烧着,没人守着我不放心。” 李叔昂见状,知晓再劝也是白劝,手往她纤弱的肩上一搭。“你自个儿抓紧时间歇息,明日再过来我那儿便成。” “嗯。” 当应多闻张眼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的眼直直盯着李叔昂的手。 李叔昂敏锐地察觉到视线,垂眼望去,就见应多闻注视着自己的手,那目光如刃,恍若将他千刀万剐了几百回,教他二话不说地抽回手。 应多闻抬眼瞅着那张玉白桃花脸,心里说不出是怎生的滋味,想狠宰了李叔昂,可偏偏他又是潋滟的恩人…… “多闻,你醒了!”潋滟紧握着他的手,喜出望外地喊道。 “太好了,你可终于醒了。”李叔昂也忍不住替他开心着,只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他拿这般凶狠的眼神瞪着自己?“既然没事了,我就先回房,你也别累着,别忘了咱们的明日之约。” 这时候,先走一步,永保平安。 “记得。”潋滟随口应着,目光定在应多闻脸上,待李叔昂离开,她才凑近他一些,低声问:“你是怎么了?为何你会跑到书房旁的廊道上?” 应多闻直瞅着她,看见她眼下的黑影,想起先前听见的对话,缓缓地垂敛长睫。“没什么,只是想去找你。” “跟香儿说一声,我就来了,你身上的伤未愈,没搭件外袍就出去,还有你伤口又裂了,你知道吗?”他后腰上的伤可是伤及脏器,照大夫的说法,没好生静养个半年,肯定会落下病谤的。 “你……不该救我的。” “你说这是什么话?我不救你要救谁?” 应多闻不语,倍感悲凉地想着,如果有一天她恢复了记忆,发觉了他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凶手,她一定会恨自己竟为救他而出卖自己。 他是个该死的,该要血债血还的,不该再拖累她更多。 “你到底是怎么了?”她捧着他的脸问。 应多闻疲惫地闭上眼。“你不该为了我而卖了自己。”他不能忍受,与其要她出卖自己,他真的宁可去死。 “也不算卖了自己,二爷帮我恢复了良籍,这几日我只是帮着他看一些帐本,而后我会帮他做一些杂事,慢慢还债。”她以为他是误解了李叔昂要纳她为妾,急急解释,就怕他心生疙瘩。 应多闻微攒起眉头,不敢相信她竟还编织着美梦欺骗他,“潋滟,我累了,不说了。” “喔……好,你歇会,待会要是药熬好了,我再唤你起来。” “嗯。” 他侧着身闭上了眼,感觉她的视线就定在他身上,感觉她的小手在他脸上游移,一会抚着颊确定热度,一会又勤换手巾敷额,他很想告诉她别再忙了,他真的不值得她亲自照料。 许是老天要他清醒,要他记得,他是个凶手,一个凶手怎能奢望与被害的她长相厮守? 他可以悬崖勒马,当作一切不曾发生过,只盼李叔昂可以善待她,这么一个爱笑爱闹,高傲又善良的好姑娘,她值得更好的对待,值得任何一个人一心一意地珍惜。 而他不能,他没有资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地听见阵阵笛声,如他记忆中那般轻盈跳跃,仿佛跃上了枝头的鸟儿,哪怕在黑夜中,也能吟唱出一片光明。 她不祈求不卑微,豁达而自在,身囚在笼中,心却在笼外徜徉……可他知道,为了他,她会为他而求,为他而卑微,为他倾尽一切,甘愿被囚。 而他,到底还能为她做什么,才能让她月兑离如此命运? 三个月后,京城降下了第一场隆冬大雪。 “瞧,还好我说要搭马车,要不这当头可真要让你给冻着了。”马车上李叔昂一副洞烛机先的得意模样。 坐在对座的潋滟抽了抽眼皮,给他拍拍手。真不知道怕冷的到底是谁,那个出门前一直嚷着好冷好冷的家伙又是谁。 “要不是你硬说要亲自挑布,这种天候,我差人把布匹送进牙行就成了。” “你总不能要人家把一整间布庄都带进牙行里吧?” “想搭上我这条线,再不肯也得把整间布庄都送过来。”李叔昂笑得几分得意。 潋滟懒得睬他,她知道李叔昂是说真的,替他理帐这几个月,才发现这年轻人果真有才,很有手腕,目光也精准,一家牙行教他经营得正火热,更别说那间赌坊了,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可偏偏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跳进去。 “不过亲自去挑也不错,我想替你挑块玄色的丝绸,你觉得如何?”李叔昂问,开始上下打量着她。 真不是他要夸自己,实在是他慧眼独具,目光绝顶,才能挑出一块上等的藏青色绫绸,将她的肤色衬映似雪,瞧瞧,真是美得不似凡间俗物。 “玄色不错,我也要一块。”她很认真的思考,束起的长发系上七彩绳坠玉穗,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本来就是要给你的。”瞧,他这个老板够大方吧? “我知道,我是要另购一块给多闻。”他的肤色也白,而且他够高大,玄色可以衬得他体型更剽悍。 一提起应多闻,李叔昂忍不住翻了白眼。“我说你呀,到底是看上他哪一点?我瞧他对你淡然得很。”他怀疑她根本是倒贴养面首,亏大了。 “他身上有伤,自然心情不好。”她神色微黯地道。 “都能起身走动了,还能多差?” “都几个月了还不能走动,信不信我拆了医馆?” “信,我怎能不信?”打一开始他就知道她绝非温柔的解语花,她强焊又当机立断,那气魄是寻常男子也比不上的。“不过,你到底是要拿他怎么办?他老是病恹恹的,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总不会真是要养他一辈子吧?” 斌夫人养面首在京城里是时有所闻,但大伙总是隐密再隐密,毕竟大胆也该有个限度,但她一个卖身的姑娘养面首,他可要替她感到不值了。 潋滟看向窗外不吭声。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近来静默得可怕,伤好得慢,三顿膳食也用得少,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就算她有心想问,他不肯说,她也猜不出他的心思。 他拒绝她靠近,与她保持距离,一如她第一次救他时,但如今的他,给她的感觉竟更陌生了,陌生得教她惶恐,她却是无计可施。 她只能猜想,也许是因为这个结果跟他当初想要的相差太远,教他一时无法接受……这点,就需要时间慢慢磨合了,一时也急不得的。 “好吧,要是你坚持要养他,倒也不是不能,我呢,就好人做到底,替你开条财源。” “什么财源?” “今年初我买下了离牙行一个十字街外的一处宅邸,想弄家青楼玩玩,你替我打理,每个月的总实收一成给你。”听,他这个老板够大气吧,出手这么大方,有几个人能像他这般。 “不要。”她想也不想地道。 “我不是要你卖身卖笑还是卖艺,我只是要你当大掌柜。”喂,听清楚成不成,一成耶,居然说不要,脑袋坏了不成!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当鸨娘吗?要她干那种推人进火坑的工作,抱歉,她宁可饿死。 “嘿,潋滟你这表情很鄙夷喔,你到底是想到哪去了?我都说了,交给你打理,弄一间合你意的青楼,又不是非要卖身不可!”李叔昂被她那毫不遮掩的目光螫得心都痛了。“你到底是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她是年纪轻轻没错,可问题是她那沉稳性子和聪颖的脑袋已远胜过常人太多,帮他查好了所有的帐,还逮住了中饱私囊的四季坊大掌柜,把被他吞了的钱拿回来……嘿,那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是也足足有两千两,比他赎她的银子还多了一倍,所以他现在是感恩报恩,要不他又不是钱多无处花,非得把白花花的银子交到她手上。 潋滟睨了他一眼,不怎么感兴趣。 “听我说,咱们城里这几年时兴听曲,我差人去将一些酒楼里唱曲的歌女全都给打契买下,而你不是很擅长乐器,你不觉得咱们可以弄一家不同凡响的青楼吗?我也会在青楼里备上一些护院,省得有人闹场或是对花娘们不敬,届时你那懂武艺的男人可以替我练练那些护院,他有了差活,就不会成天意志消沉,这也算是一箭双雕,是吧?”为了达到目的,李叔昂不惜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劝说着。 他知道只要一提及应多闻,她多半会动心。 潋滟垂睫忖着,适巧马车停在布庄店门口,她便道:“待我买完布再谈。” “成。”李叔昂爽快应了声,下了马车,回头要扶她下马车,她却是摆了摆手,自个儿跳下马车。“你这模样,真是教我愈看愈倾心啊。” 李叔昂忍不住赞叹着。这小小泵娘正慢慢地成长,越发艳丽,然一扮小鲍子模样后却有另一种不同的风情,教他有时都看得入迷了。 潋滟睨了他一眼。“别爱上我呀,我的心给人了。” “唉呀唉呀,瞧瞧这说话的口气还有这眼神……”李叔昂哂着嘴,笑得桃花眼都快要弯成月了。 潋滟能说什么?她只能说李叔昂基本上是个很君子的男人,可惜就是有这丁点与众不同的小癖好,硬生生扣了分。 进了布庄,伙计快步迎向前来招呼着。 “把所有的丝绸和纹绫全都取来。”李叔昂代她作了决定。 “马上来、马上来,两位贵客在这儿稍坐片刻。”伙计赶紧差了另一个伙计上茶看座,自个儿便到架上搬布匹。 潋滟才刚坐定,茶都还没喝,便听见有人喊道:“这不是潋滟吗?” 她顿了下,缓缓抬眼,习惯性地噙笑道:“吴老板,真是许久不见。”看来这天下没有她想象的大,才第一次上街就遇到了天香楼的客人。 “听说你被人赎身带进了京城,没想到还真是如此,那这位不就是——”吴老板看了李叔昂一眼。 “幸会,我是京城李家牙行的当家姓李,行二,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李叔昂主动出声寒暄,见伙计已将布匹搬来,便让伙计直接搁到潋滟面前。 潋滟挑着布匹,分出一半的心神听吴老板提起天香楼在卫玉惨死之后,莫名地关门大吉了,菊姨不知去向,更别提里头的花娘了,不过似乎连蟠城知府也没逃过恶运,被人押京候审了。 就在她挑了玄色、赭色各一匹后,两人也交谈完毕,吴老板走近她一些道:“可惜了,往后怕是难再见上一面。” 潋滟直睇着他,红艳的唇一勾。“吴老板这句话说得太早,李二爷打算开设一家青楼,届时还盼吴老板能莅临呢。” “是吗?” “就在城南的南泉胡同里,预计三月时开张,吴老板到时要是上京,可千万记得过来捧场。”李叔昂闻言心喜,就连时间地点都一并报上。 “这青楼取的是什么名字呢?” “这……”李叔昂一楞,很明显的是还没想过。 “照云楼,吴老板。”潋滟飞快地取了个名。“不过这照云楼可不是寻常青楼,届时吴老板来了就会知晓。” 吴老板连连应好,舍不得的又多瞧她两眼。待吴老板离开之后,李叔昂才低声问:“怎么突然改变心意了?” “我要是不点头,你也会缠着我点头。”潋滟十分笃定地道。 这李叔昂倒不否认,不过——“我倒没想到你会突然点头。”他原以为他得再费上一点时间说服她。 潋滟抿了抿唇。“二爷说的对,哪怕我早已从了良籍,可旁人看我的目光,依旧当我是个花娘……而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虽掌着青楼,却已不再是花娘,也要让他们知道,青楼女不只是唯有卖身一途,有太多姑娘有才却遭压抑,咱们不如就找找有多少有才的姑娘。” 与其让一些姑娘被卖进青楼,她不如营设一间可以教导才艺的青楼,接纳那些与她有相同背景的姑娘。 “好,只要你有心要做,想怎么做都由着你,届时我会在照云楼后头弄一处专属你的院落。”李叔昂很大气地拍胸承诺着。 “我就先谢过二爷了,这两匹布就请你先结帐。” “你这眼光真好。”李叔昂瞧了眼,忙将伙计给唤来。“各三匹,给我送到李家牙行。回去后,我再请师傅替你量身裁衣。” 潋滟随意点着头,垂睫忖着,这事回去后要怎么跟应多闻说。 第八章 进京成了青楼大掌柜(2) 跋在年节前,李叔昂让一些工匠加紧赶工,修葺着照云楼后院的院落,在除夕时,让她带着应多闻和香儿住进了后院。 “好端端的,怎么会换了地方?”应多闻一进院落,见是三进的小院,眉头不禁微攒着。 潋滟偏着螓首想了下便道:“因为照云楼已经找了不少歌女花娘入住,我人在这儿,一来能教导她们才艺,二来也好镇得住她们。” 本该早点说的,可一见应多闻那淡漠的眉眼,她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花娘?”他猛地抬眼。 “嗯,二爷说她们就住在西院那头,有三个嬷嬷看管照料着,当然还有几个丫鬟,对了,到时候我这儿也会添几个丫鬟,你……” “我管有几个丫鬟做什么?”他粗声打断她未竟的话,黑眸危险地眯起。“李二爷怎会要你重操旧业?!” 那重操旧业四个字,听在她耳里是说不出的刺耳,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不是当花娘,而是大掌柜。” “有什么不同?”他嗤笑着。 “当然不同,照云楼的人是卖艺不卖身。” 应多闻恼怒地闭上眼,愤怒李叔昂竟骗了她,而她竟如此轻易上当! 见他又沉默不语,潋滟往他身旁一坐,才刚握住他的手,他随即不着痕迹地抽开,更退开了一点距离。 “多闻,我的聪明才智难道你不知道吗?李二爷已经将照云楼全权交给我打理,我要怎么玩就怎么玩,他是绝对管不着的。” “所以你就忘了教训,忘了青楼里头可以有多肮脏污秽?”她的艳丽会成为众人垂涎焦点的,届时要是花娘再伙同男客设陷,她要往哪逃?最可恨的是李叔昂,与她相处了几个月,名分不给,还要她重操旧业,简直是混蛋! “我的青楼里绝对不会再有那种事发生。” “你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多闻,你相信我,我……” “小姐,二爷和三爷来了。”香儿在外头喊着。 潋滟不解地扬起眉,起身开了门,就见李叔昂正指挥着丫鬟和小厮在院子里的亭子摆上了膳食。 “潋滟,你该不会忘了今儿个是除夕,咱们也算是一家子,自然是得要一道守岁呀。” 李叔昂回头见到她,便高声喊着。 “知道了,二爷。”潋滟回头,就见应多闻皱着浓眉,不禁暖声劝着。“多闻,咱们一道用膳吧,今儿个可是除夕呢。” “我一个外人,怎么方便在场?你去吧,我累了。”话落,他便往床上一倒。 “可是你今儿个没吃什么,你……” “回来再替我带一些就好。” 潋滟没辙地看着他,心想他是不想见二爷和三爷,只好将他留在房里。 应多闻一闭眼,疲惫随即袭来,尽避无心入眠,但一刻钟前刚喝下的药还是将他催入梦中。 他知道这一回自己伤得极重,再加上他无心配合,让伤势好得极慢,然而现在,他必须加紧把伤治好。 原以为李叔昂该是会善待她,岂料他竟是如此喜新厌旧,甚至让她重回青楼! 混蛋,他真想宰了他! “多闻!” 他猛地张眼,就见潋滟微松口气的神情。“……怎么了?” “没,你像是作了恶梦,一张脸凶狠得紧,还是你伤口又疼了?”她拿起手绢轻拭着他额上密布的薄汗。 “不是,只是恶梦。”在梦里,他尽情地杀了李叔昂千百回。“你不是与他们用膳,怎么回来了?” 他微起身,避开她身上的馨香和酒味。 “吃得差不多了,我惦记着你还要再吃一帖药,所以先帮你带一些吃的,待你吃饱了,药应该也熬得差不多了。”潋滟当没发现他的回避,径自打开食盒。“都是一些守岁的菜色,是二爷新聘的厨子,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应多闻随意地吃了两口,一会香儿便将汤药给送来。“小姐,你回房歇着吧,瞧你这两日忙得每天都睡不到两个时辰,眼下都现黑影了。” “我不累。”潋滟无声咂着嘴,恼她故意在应多闻面前提起。 “回去歇着。”应多闻沉声说。 “可是……” 应多闻仰头将汤药饮尽,将空碗递给她。“回去歇着。” “喔。”潋滟只好让香儿将桌面收拾好便跟着一道离去。 待潋滟一走,他便起身穿上袍子,束起了发,走到屋外,就见李家二爷和三爷正要离去。 “李二爷,在下能否与你借一步说话?”他快步拦下李叔昂问。 李叔昂见他脸色不善,笑了笑,二话不说地拉着准备离开的李若凡。“有什么话,在这儿就能说了,不需客气。”开玩笑,这家伙长得这般高大,虽说伤势未愈,但真要论拳脚功夫,他被打死的机会太高了,当然要拖着兄弟保护自己。 李若凡横睨了他一眼,抖开他的手,硬是退开一步。 “二爷为何至今尚未给潋滟名分?”应多闻也不啰唆,开门见山地问。 李若凡闻言,不禁看了李叔昂一眼,只见李叔昂眨了眨眼,反问:“我为何要给她名分?” 应多闻浓眉一攒,戾气横生。“二爷既与潋滟有了夫妻之实,难道不应该给潋滟一个名分?!” 李若凡像是难以置信极了,而李叔昂呆了一下,挠了挠脸,笑得有点坏地道:“这事倒也不急,近来事多,不急于一时。” “李二爷,你当初捧着大笔银两替潋滟赎了身,沾染了她却不给名分,甚至还要她重操旧业,你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莫不是嫌弃她了吧?”他的眼危险的眯起,像他不给个满意的答复,绝不会让他踏出后院。 “欸,我是绝不可能嫌弃她的,我疼她都来不及了。”潋滟可是他的摇钱树,已经是他心尖上的一块肉,哄她都来不及,哪里敢嫌弃。“她呢,在我这儿你压根不需担心,我跟她说过了,照云楼由着她玩,我绝不插手,而她是大掌柜,压根不需要陪笑陪酒,这样也不成?” 应多闻审视着他,像是揣度他的话意有几分可信。 “反倒是你,潋滟可跟你提起,为了保护照云楼的花娘和潋滟,我找了不少护院,可就怕武艺太蹩脚,护不了人,所以要你稍稍训练这事?” “没。”又也许她根本来不及说。 “潋滟护着你,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潋滟为你做了多少,我敢问你,你又能为潋滟做多少?” 应多闻垂睫忖了下。“只要二爷善待潋滟,我愿听从二爷吩咐,但要是二爷亏待潋滟……找了再多护院,恐怕也护不了自己。” “你尽避放心,我绝不可能亏待潋滟。”李叔昂见他一脸狠样,只差没指天比地立誓,以换得他的信任。 “既是如此,我就谢过二爷了,告退。”应多闻朝他微施礼,随即回房。 待应多闻走远,李叔昂随即软腿地往李若凡身上靠。“我的娘呀,这家伙杀气很重啊。” 李若凡冷睨着他,问:“你何时沾染上潋滟了?”他从未见过他近,这回突然接了个美人胚子回来,说是看中她的才华,岂料竟是把人给吃了。 “没有!”他用气音狠声说着。“我把潋滟当妹子,我沾染她,我还是人吗?” “人家可是说得信誓旦旦,你倒也应得挺爽快的。” “我哪知道他是怎么误会的,反正将错就错,他要误会就让他尽避误会去,给他一点生气,省得像个活死人,看了就讨厌。”只是他怀疑会不会将应多闻给激过头,改天他一睡就永远不会醒了。,“你自个儿行事稳当些,千万别横死街头,我不会替你收尸的。”应多闻身形高大,近来因养伤是消瘦了些,但他的步稳身挺,怎么看都是武人之姿,跟这种人过招要是不经心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喂,你到底是不是我兄弟!” “也许趁现在切断关系也不错,省得改日拖累我。” “你……你有没有良心啊,李若凡!”他好可怜,被张牙舞爪地威胁就算了,自家兄弟还不挺他,他做人有这么失败吗?! 饼了年节之后,潋滟紧锣密鼓地训练着花娘与歌女,从中寻找她们的优点再适才而教,至于应多闻也没闲着,待伤较好了,便拿前院的青石板广场充当练武场,将李叔昂找来的一票护院操得一个个入夜后就像狗一样地爬回窝。 眼看一切准备就绪,照云楼在三月正式开张,依照潋滟定下的规矩,一律采低消,其余服务额外加价,点唱要钱,陪酒加价,敢对花娘不礼貌者,列为黑名单。 虽然李叔昂对于其用词稍有不解,但解释过后,他完全理解,完全没意见,拍着胸脯说:“我让三爷将这些规矩写成联,就刻在厅里的梁柱上,包准每个进门的都瞧得见,要是胆敢闹事,直接推出去。” “但有人耍赖说没瞧见呢?” “不可能的,三爷的另一个身分正是近来墨宝难求的宋繁大师,他写的字,任何人一入内必定先拜读,怎么可能没看见?” 潋滟点了点头,只能说李家这两个表兄弟,非常的不简单。 掌灯时分,照云楼的大门一开,外头早已被停靠的马车挤得水泄不通,放眼所见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富贾重臣,李叔昂跟在潋滟身边低声提点,让她可以清楚每个人的头衔和名号。 潋滟暗暗记下,决定回去造册,再誊写几份分给几个得力的花娘,要她们从中打探几位贵客的喜好和各种资料。 “叔昂,这姑娘是上哪找来的,竟是如此国色天香的牡丹之姿。”上门的雍王爷一见潋滟不住地打量着,甚至伸出了手—— 李叔昂二话不说地握住他的手。“王爷,你瞧见了没?这大厅里的四支大柱上雕着照云楼的规矩,这可是出自宋繁之手呢。” “宋繁?真的假的?”雍王爷随即转过身去瞧那柱上的雕字,接着低笑出声。“叔昂,照云楼是青楼无误吧,可这上头写的非礼勿碰,非礼勿亲,非礼勿动……青楼里的花娘教人碰不得亲不得也动不得,本王瞧你这照云楼是玩不久的。” “王爷,盛世里百姓富足易思婬欲,可我认为咱们的礼教不能废,就好比古有不少文人雅士上青楼是吟诗作对,求个心灵相通,如此风雅之举,咱们得好生延续。”李叔昂虽认为雍王爷说得没错,可问题是他也没推人进火坑的兴趣,要是能照潋滟这种玩法玩玩,也没什么不可以,玩不久就收了,玩得久就继续玩。 雍王爷笑眯了深眼窝的眸子,往他肩上一勾,附在他耳边低语,“听起来挺有趣的,不过本王不吟诗作对,较爱求个相通,你认为这俏姑娘得要本王掏多少金子才玩得起?” 李叔昂同样笑眯眼。“王爷,相通也不错,但照云楼的姑娘若非自愿,绝不卖身,更何况潋滟可是我好不容易带回来的摇钱树,她是照云楼的大掌柜、我的大帐房,所以她是一不卖笑、二不卖身,要是敢动她,就算是王爷,我也不依。” 雍王爷笑得万分邪气,好看的唇几乎已经贴在他耳上。“叔昂啊,这儿什么乐子都没有,你要本王怎么走得勤?还是……你来陪本王玩?”话落,舌已舌忝过他玉白的耳廓。 李叔昂浑身爆开鸡皮疙瘩,还没开口安抚这缠人的雍王爷,后头又响起了冷沉的男声。 “雍王爷,下官若无记错,皇上一个月前下了旨,要王爷闭门思过,为何王爷此刻会出现在青楼里?” 雍王爷头也没回,翻了翻白眼,回头反问:“本王在王府里待得闷了,出来走走散心也要你这右都御史点头答允不成?况且这还是叔昂递帖邀约,本王如果有错,这错就是错在他头上。” 潋滟抬眼望去,才知道他指的右都御史竟是救应多闻回京的宋绰,原来他回京后真的高升了,二爷也没跟她提起过。 宋绰还没开口,李叔昂赶紧出声缓颊。“大人别动怒,我是真不知这事,全都是我的错。”唉呀,真是失算,怎会教这两个人撞在一块。 “说你的错,你还真算在自个儿头上?本王才要说他一个右都御史踏进销金窝,恐怕有所不妥吧。”雍王爷习惯性地勾搭着李叔昂,寻衅着说。 “王爷有所误解,是奴家央求二爷寄帖给宋大人,只因奴家曾受宋大人出手相救,想藉此机会向宋大人致谢。”潋滟婷婷袅袅地上前一步施礼。“奴家待会必定好生款待王爷,替王爷吹奏一曲。” 雍王爷扬起眉,笑得带邪。“吹吹其他地方如何?” 李叔昂闻言,二话不说搭着雍王爷的肩将他拉走。 开什么玩笑,应多闻那家伙就在角落里站着,这种话被他听见……他的照云楼还要不要玩下去! 第九章 云与泥的距离(1) 宋绰冷沉着脸在一间上房里坐下,潋艳随即上前替他斟了杯酒,而后退上几步,跪伏在地行了大礼。 “别了,这是在做什么?”宋绰赶忙向前,想拉她起身,却又觉得碰触她太失礼,只能佯怒道:“起来,再这样我可就走人了。” 潋滟抬眼,笑嘻嘻地道:“大人,潋滟由衷地感谢你,在潋滟最无助时伸出援手,此恩潋滟一辈子不忘,他日若有需要潋滟相助时,潋艳绝对挺身而出,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 宋绰哂着嘴,被她逗得好气又好笑。“一个姑娘家,说起话来像个汉子,这象话吗?没那么大的恩德,原本我回京时就准备要参那知府一本,所以不过是顺手罢了,况且,帮你的是李叔昂,并不是我。”话到最后,无声哼着。 “可是大人帮的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份恩情我会记在心底。”潋滟请他回座,端酒敬他。 宋绰微皱起眉。“叔昂赎了你,不是要纳你为妾?你却道有重要的人,你如此这般,对得起叔昂吗?” 潋滟不禁笑眯眼。“大人误解了,二爷带我入京,并非为了纳我为妾,而是让我掌了二爷几家铺子庄子的帐,顺便打理照云楼罢了,他早知晓我心底有人,也无意纳我为妾。” “……原来如此。” 宋绰举杯啜了口酒,以余光打量着她。哪怕是以他刁钻的眼光审视,她都算是个令人惊艳的美人,美的不只是外貌,更是那身气质,艳光四射的容貌底下有着英气凛然的气韵,实属相当不易,今日她穿着一身月素白绣大红月季的绫纹襦衫,极衬她的气质,不过腰间…… 此时适巧丫鬟送了菜肴进屋,潋滟起身替宋绰布菜,却教宋绰更瞧清楚她系在腰边的竟是玉勒子。 “大人是要说姑娘家不该系玉勒子吗?”瞧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腰间,她不禁想起方才装束好时,李叔昂还忿忿叨念着,拿了不少金玉配件给她,她却偏是要系着应多闻交给她的玉勒子,嫌弃她不伦不类。 “潋滟姑娘,这玉勒子能否取下让我瞧瞧?”宋绰的眉头都快要打结了。 潋滟应了声,便解开了系绳交给他。就见他拿起仔细端详,愈看眉心皱得愈深,这玉勒子她瞧过了,没什么特别之处,玉质该算是极上等,除此之外,有什么能教他皱得眉决打结? “你怎会有这玉勒子?”宋绰脸色凝重地问。 “大人,有问题吗?” “你先回答我便是。” “那是——” “应多闻的。”李叔昂开了门,适巧替她答了话,他一就坐在潋滟身旁,催促着。 “快快快,给我茶,我都快被灌醉了。” 潋滟快手替他斟上一杯,他呼噜噜地喝完,又自己动手倒了一杯,抬眼便问:“大人,瞧你脸色如此慎重,这玉勒子是有什么玄机不成?” “应多闻?他在哪?”宋绰急声问。 李叔昂眨了眨眼。“他就是杀了卫玉的男人,也就是她的男人,我没跟你说吗?” 潋滟细细观察宋绰的神情,静心等待下文,盘算着要是有对应多闻不利的状况,她得赶紧想个法子送他离开京城。 “你没跟我说,当初我在天香楼审卫玉被杀一案时,也没人跟我提起他名唤应多闻。” 宋绰有些恼怒地道。 “早说晚说有什么不同,横竖你现在都知情了。这应多闻到底是有什么问题,犯得着教你说起他来脸色大变?他要是曾犯了什么事,你赶紧跟我说,我会要他离开,照云楼不需要这种护院。” 潋滟神色不快地瞪着李叔昂,极不满他极力撇清的作法。 “李叔昂,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要勋贵子弟当你照云楼的护院?!”宋绰简直不敢相信。 “勋贵?!”李叔昂忙抓着潋艳,急问:“应多闻是勋贵子弟,怎么你没跟我说?” 要死了,他一个平头百姓聘个勋贵子弟当护院……他还要不要在京城混啊? “我、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他只有跟我说,只要拿着玉勒子出城,守城兵不会过问更不会查路引……” “当然不会查路引,这只玉勒子是皇上御赐的。” 一说到皇上御赐,李叔昂酒都醒了,随即坐到宋绰身旁。“大人,我的好大人,你倒是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千万别吓我!” “我才想问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见他这模样,宋绰不禁发噱。 “潋滟,你不是识得他挺久,怎会连他的底细都不知道?”李叔昂都想哭了,恼自己是阴沟里翻船了,谁不惹竟去惹了个勋贵子弟,他还骗他潋滟是他的人……死了死了,他必须赶紧解释才成!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前年在天香楼时曾让他救过,后来年底时他重伤出现在我的院落外,我便救了他,他说他无处可去,所以我便收留他。”潋滟也没想过应多闻的身分竟会如此的尊贵,回想他曾提起过的点点滴滴,便道:“他只说过,他是个庶子,身受重伤是家人所为,所以他对人不信任……其余的,他什么也没说过。” 宋绰听完,沉吟了会,才低声道:“他是庶子没错,可他是庆远侯府的庶子,也是老侯爷的么子,当年是老侯爷手把手教着武学,后来还找了大内几个军头教导武艺,八岁时,殿前马射三十五步,他能九中九,他十三岁那年,殿前武举,他技冠群伦,弓必拉满,刀必舞花,石必离地……他不过是下场玩玩,竟随手就已达武举人的标准,那时皇上便道,应多闻他日应试,免乡、会试,可直接殿试,七王爷也开口要将他收进麾下,而皇上亲赐了这只玉勒子,恍若他的腰牌,可以随意进宫出城,就连皇子也没人得过这赏赐。” 潋滟听得一楞一楞,不知道他的身分竟是如此尊贵,可他怎会说他身受重伤是遭家人所害? “等等等等,宋大人,你说庆远侯……我知道的庆远侯庶子应三,是个不学无术的纨裤子弟,他不只流连烟花之地,还成群结党地闹事,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前年伤了延平侯的次子,听说被老夫人给送到庄子去了,此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宫中的消息而且年代有些久远,他不灵通算是正常,但这坊间的消息可是逃不过他的耳,怎么凑也凑不出宋绰说的那般技勇双全子弟。 宋绰摇摇头,“我话还没说完,他十五岁那年,老侯爷急病去世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个人,无视守孝三年,反倒是窝在销金窝里日掷千金,外头传言虚虚实实极多,有人说老夫人视他为己出,从不分嫡庶,导致他恃宠而骄,不知分寸,可也有人说,老夫人是故意养废了他。” 李叔昂听着,一脸扒粪般地欲扒出内幕。“这么说似乎也有理,如果我没记错,应三今年该是二十岁了,两年前出事时,正是十八,也就是说他十五岁时因老侯爷急病而逝,无法参加武举,而十八岁时又因闹出人命而离京,那时我记得是由应二上阵,勉强得了名次,补了计议官的缺,后来应二进了神机营,都磨了两年多了,至今还只是神机营营千总,而应大袭了爵位……大人,这想来里头似乎大有文章。” 真是太教人兴奋了,没想到竟会扒出庆远侯府的秘辛。 宋绰接着道:“潋滟姑娘又说,他曾提及自己遭家人所害,这般听来,老夫人真是恶意养废他,让他不知天高地厚,恣意闯祸,再将他逐出京外,一来他再也抢不得两位兄长的光采,二来也得不到皇上的厚爱……不过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事是旁人插不了手的。” “那倒是,勋贵之家哪……”李叔昂突地顿住,看向潋滟,月兑口道:“这可糟了。” “什么糟了?多闻回京会被押进官府还是怎地?”潋滟急问着。 “如果应多闻真是庆远侯府的庶子,那么你跟他是注定无缘了。”李叔昂不禁邻悯起她的处境。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分太低,就算应多闻硬是要你进应家的门,你恐怕也只能算是个姬侍,连个妾室都构不到边。” “为什么?我已经是良籍,我……” 宋绰接话道:“潋滟姑娘,哪怕你已从良,但曾经入过妓籍是事实,寻常人家纳为妾尚可行,但勋贵子弟是不允许的。应多闻行三,父已逝,家事由长兄主导,应多闻身为勋贵子弟,不能无妻先有妾,就算要纳妾,纳的也是贵妾,你的身世……说白一点,倘若你为应多闻怀胎生子,生下的孩子只要应大不点头,孩子就会成为无籍者,不能姓应,往后这孩子不得经商科举。” 潋滟怔楞得说不出话,不知道原来她和应多闻之间的距离竟如此遥远。 “如果他强行要与你一块,他就必须分家,但从此之后,他会遭人非议,不得族人任何扶助,而你最多也只能当个妾,也许你认为这也没什么,但你必须知道,他出身勋贵,如今他在照云楼里必会遇见熟人,届时他必定遭受冷嘲热讽。”宋绰说到最后,忍不住叹气了。 “当年皇上是恁地看好他,认定他定能成为一方大将,就连七王爷也极为赏识他,岂料他竟会走到这一步,实在是令人不胜欷欢。” 李叔昂见潋滟面如死灰,随即又道:“可应多闻说不准真是遭到其兄或嫡母的迫害,因为此由而分家,族人该是会体谅,再者只要我认了潋滟为义妹,当妾室应该还是可行的。” 宋绰晚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多了,这些事是应多闻说了算,不是咱们随口说说便成的。” “啐,是你先说的,我不过是附和。” 潋滟压根没听清楚他们后来到底又说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和应多闻已经是天涯海角各一方。 潋艳一夜难眠,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香儿替她梳发扎髻。 昨晚送走宋绰之后,她在通往白荷榭的廊道边,瞧见了应多闻被人给围着,她仔细一听,只听见他任人讪笑而不还口。 他们说,他是龟奴,而他,神色不变地任其奚落。 她不懂,他怎能忍受?他明明是天之骄子,初次见面时,他确实带着自负的倨傲,可为何之后的转变如此之大? 想了一夜,她还是想不通,她唯一确定的是她后悔了,她根本不应该答应李叔昂接管照云楼,更不应该让应多闻成为护院,她想起宋绰所言,他本有成为一方大将的能耐,还有御赐的玉勒子,自己怎能将他囚于一隅? “小姐,怎么了,昨儿个听二爷说,照云楼光是一夜营收就近五百两,这不是比小姐预设的金额还高吗?怎么却见小姐压根不开心?”香儿瞧着她攒眉垂眼好半晌,忍不住开口问了。“春莲她们可是乐得很,等着月底小姐分红利呢。” 小姐培养了八大金钗,由她们细分照云楼不少的差事,小姐也说了,谁的表现好,除了月饷之外还有红利,大伙一见客官上门,可真是一股劲地上前争相招揽,都快要抢红了眼。 潋滟抬眼,撇了撇唇笑,一脸苦涩。“没事,只是想了一些心烦事。” 尽避疲惫,她还是招来了她较信任的八大金钗,讨论昨晚的状况,预定检讨方向后,才放她们回去,等着掌灯时分一到,大开照云楼大门。 然而,她才到了前院的竹园,便听见应多闻与人起争执的声响,下意识地躲在拱门边听—— “二哥,我说了我不会回去,你就别管我了。” “我怎能不管你?!你可是我的弟弟,我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为何无故失踪了两年,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上哪去,又是为何不回府?” 应多闻闭了闭眼。“二哥,我没有失踪,只是离京走走罢了,如今我觉得回不回府都不重要,我年纪够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闷不吭声地离家,你知不知道大哥和母亲有多担心你?”应谅扯着他的衣襟,看着如今已经高上他快要一个头的弟弟。 应多闻闻言,不禁失控低笑着,半晌才道:“二哥,你回府时,可以代我跟大哥和母亲说,我过得很好,不劳他们担心。”说完他脸上是遮掩不了的鄙夷和厌恶。 第九章 云与泥的距离(2) “你哪里过得好?你成了青楼的龟奴……你是堂堂庆远侯府的三爷,怎能做如此下作的差事?我要是早点找着你,今年的武举殿试,我是一定会拖着你去的,岂容你作践自己!不过,不打紧,皇上今年加恩科,今日才刚下的旨意,你跟我回府,我举荐你考恩科。” “又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我是青楼的护院,又是谁非得要将我眨得这般低?”应多闻神情不耐地啐道,压根不在乎什么武举什么恩科。 “长宁侯府的四公子,他跟我说,你迷上了这儿的花魁,说这儿的花魁艳胜牡丹,一双勾魂眼会把人的魂都给勾跑……你呀,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要你少上花街柳巷的,瞧瞧你现在被迷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直被蒙在鼓里,世事不知的是二哥!”应多闻突然吼道。 应谅不解地瞅着他。“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个被蒙在鼓里?” “你……”他的唇动了动,终究还是紧抿住,半晌吁了口气才道:“二哥,别白费心思了,我不会再回庆远侯府,你不如……就当没有我这个弟弟,反正我也不过是个庶子,咱们终究是不同的。” “你胡说什么?!你竟敢说出这种没心没肺的话!”应谅揪紧他的衣襟,眼看着一拳就要落下,突然听到—— “住手!”那娇女敕如黄莺出谷的嗓音教他一顿,猛地回头望去,只见一身艳红的女子款步轻移而来。 “二哥,你回去吧,回去!”应多闻见状,随即扯着应谅,要将他推出另一道拱门之外。 “等等!”应谅紧揪着他的衣襟,双眼紧锁着那身显红,直盯着那张教他魂牵梦萦的脸庞。“……花璃?” 潋洒蓦地停下脚步,看见应谅的错愕、应多闻的气急败坏。 “二哥,她不是花璃,你认错人了。” “她明明就是花璃,她……不是应该进了教司坊吗?”应谅颤着声问,松开了应多闻,难以置信地望着潋滟。“花璃……” 潋滟垂敛长睫,将一切看在眼里,随即巧笑抬眼,“奴家潋滟,是照云楼的大掌柜,不知道客官是——” “你不是花璃?” “客官怕是认错人了。”潋滟顺着应多闻的话说,将应谅的失落收进眼底。 “二哥,就跟你说认错人了,你走吧,我要上工了,你别打扰我。”应多闻拖着失魂落魄的应谅离开。 潋艳盯着两人背影,心想,很好,也许今晚就是跟他摊牌问清楚的好时机。 潋滟将照云楼的后院居所取名为“财窝”,里头是三进的格局,她和应多闻分处东西两厢,向来只要她不主动找他,他是绝不会踏进她的东厢,所以今儿个她就干脆进他的房等他。 应多闻一进门,尚未点上烛火,便察觉床上有异,眯起黑眸瞧去,就见潋滟躺在他的床上,状似已经入睡。 他伫立在床边,借着月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睡脸,她的发钗未解,身穿艳红绫纹绣衫,七彩腰带缠住不盈一握的腰肢,银白暗绣罗裙底下是一双若隐若现的腿……这两年看着她蜕变,从小丫头转变为芳华正盛的小泵娘,尤其在她进京之后,成长得越发娇黯,多少次他都不敢正眼看她,而在知晓她已成为李叔昂的人后,就算不甘,他也不能再损及她的清白。 “潋滟,起来,你不能睡在这儿。”他哑声唤着。 只见潋滟微皱起眉,小脸直往他的枕上蹭着,长腿一抬,露在罗裙之外。 应多闻随即背过身,瞪着桌面,半晌才又道:“潋滟,你不能在这儿睡,赶紧起来。” 她是李叔昂的人,等同是许人了,三更半夜与其他男人同处一室,要是教人撞见,别说会败坏她的声誉,被囚禁处死都是有可能的。 潋艳低吟了两声,索性转过身,当没听见。 “潋滟!”他略回头,见她转身又睡,有些气急败坏地喊着。 潋滦长睫微掀,思索片刻,才假装清醒故意伸展手脚,懒洋洋地回过身,在他的枕被上蹭了又蹭,朝他笑得恬柔可人。“你回来啦。” “快起来。”他低声说,随即又别过脸,不敢看她初醒时的憨濑神情。 “拉我。” “潋滟?” “你不拉我,我就不起来。”耍赖嘛很简单的,她一下子就上手了。 应多闻回头瞪着她。“胡闹,快起来!” 潋艳笑得皮皮地道:“怪了,一个流连花街柳巷,以销金窝为家的男人,怎会这般遵从礼教?” 应多闻蓦地顿住,幽深的眸直瞪着她。 潋滟笑吟吟地道:“有人说,庆远侯府的三爷少年得志,恃才傲物,所以横行京城,街头滋事,甚至娱酒不废,沉湎婬逸……” “够了!”应多闻怒瞪着她,咬了咬牙,沉声问:“你来,就是听说了这些事跟我求证?我可以告诉你,那都是真的,我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嫌弃他吧,厌恶他吧,最好是离他远远的,对彼此都好。 潋滟垂眼不语。果然,听别人说和听他自个儿承认,在她内心是不同的冲击,哪怕早已是过眼云烟,但她依旧厌恶。 换句话说,当初他只对竹音出手,算是客气了呢……讨厌,她没事想这些折磨自己做什么,简直是蠢蛋! “既已得到答案,你可以走了。”他退开几步等她自动离开。 回到京城后,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总会有人将他过往的不堪告诉她的,他早有准备,所以他不在乎。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一点都不重要,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当年你跟我说,你会重伤出现在天香楼后院,是因为遭你的家人所害……他们为什么要害你?”她试着说得云淡风轻,想找出事情症结。 应多闻拢起浓眉,开始怀疑自己该不该继续待在她身边。“没有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嫡母嫡兄假装疼爱,最终被我识破时撕破脸罢了。”他三言两语带过去,说得合情合理。 “就因为这样引发杀机?”理由实在是太薄弱了,如果是因为他撞见了什么秘密,教嫡母嫡兄痛下杀机,这才合理。 可她也清楚,应多闻在她面前总是保留太多,十分话只会说三分。 “顺我者生,逆我者亡,这是许多勋贵世族里的庶子宿命。”他笑得自嘲。 看他自嘲笑着,她想安慰他,可他站得好远,她伸长了手还是构不到他。“所以你不打算回庆远侯府?” “回去找死吗?”他哼笑着。“你希望我这么做吗?” “如果你回去只有死路,那就代表事情不像你说的单纯,恐怕就连你二哥都不知晓内情,而你也不打算让他知道,代表这事与他有所牵连,又或者是你不想让他知道真相的难堪。” 应多闻恼怒地瞪着窗外,他忘了她有多聪颖,蛛丝马迹就能让她把事兜成一个圆,想瞒她,真的很难。 瞧他闷不吭声的,潋滟也没打算穷追猛打,话锋一转,问:“多闻,你打算一辈子都待在照云楼吗?” 应多闻微楞,斜睨住她。“你希望我离开?”他倒没想过她会开口赶他走,他知道她需要他,哪怕她已委身他人,但她依旧需要他。 “当然不,可你不觉得你一身武艺糟蹋在照云楼,很可惜吗?”瞧他终于肯正眼看自己,她懒懒地坐起身道:“多闻,如果我是你,我是不可能就这样闷不吭声地任由人欺压的,我一定会让自己功成名就,将那些看轻我的人都踩在脚下,不过可惜的是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但你可以,你可以考恩科。” “你要我考取宝名?” “没错,人人都说应多闻是个武学奇才,就连皇上都赏识,我要你去考个武状元,对你来说应该是易如反掌才是。”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已经注定那般遥远,那么再遥远一点也无所谓了。 只要他好,只要旁人别再看轻他,讪笑他,就算要她将他推到天涯海角,她都会做。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照云楼的护院是你一手教的,能差到哪去?倒是你,好好给我闭关读书,我丑话说在先,没拿个武状元,往后你就别见我了。”潋滟起身,玩笑似地戳着他的胸膛。 应多闻一把握住她使坏的小手,眉头微皱,哑声道:“潋滟,你要记住,你已经是李二爷的人,你和男子之间不该再有如此轻佻的举措,会坏了己身清誉,旁人瞧见了会大作文章,陷你于不义的。” 潋滟呆住,思绪快速地运转,试探性地问:“你怎会知道我……” 应多闻苦涩地扬笑,松开了她的手。“我很早前就知道了。”所以不敢再亲近她,就怕她落得无德婬乱之名。 潋滟抬眼,笑得比他还苦涩。原来,他的疏离来自于他的误解……也好,这样也好,让他误解总好过日后他傻得为她付出代价。 “夜深了,回去吧。”应多闻别开眼,像是想到什么,又道:“这时候我不便送你回房,我去将香儿唤来吧。” “嗯。”潋滟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一走,她便静静地坐在椅上,在听见脚步声接近时,快速地抹去颊边泪水,吸了吸鼻子,瞧也没瞧他一眼便跟着香儿回房。 应多闻独自进房,坐在方才她躺过的床上,床褥间仿佛还有她残留的温度和气息,他轻抚着床褥,将脸埋进枕里,紧紧地闭上眼,要自己克制绝对不能损害她的清誉,可是天晓得他有多想拥她入怀。 这天地间,他只想要一个她,如果求不得,其余的,他也不要了。 几天之后,潋滟请李叔昂将宋绰给找来。李叔昂问清楚理由后,二话不说,当晚使尽手段就把宋绰给请进了照云楼。 “见过宋大人,当日宋大人出手相救,至今未致意,还请宋大人见谅。”应多闻上前一步施礼。 宋绰直盯着他,不禁道:“还真是你呀,当年我在宫中见过你一回,想不到竟会顺手救了你,这也算是天意了。是说,你真的要考恩科,想由我举荐你?” “是。” “举荐一般是只要在朝为官的族人就能举荐,你找到我这儿……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人选。”宋绰话落,潋滟和李叔昂不由地直盯着他瞧。“我找七王爷给你举荐,这么一来只要你拿了武状元,就能多得七王爷为助力。” 毕竟他是个言官,举荐是可以,但没什么助力,不过是帮他报个名罢了,可武将在朝中最重要的是人脉,他既已舍弃了族人相助,自然是得要找个靠山。 “七王爷……”应多闻低喃着。“他肯吗?” 他依稀记得七王爷秦文略对他多有青睐,可惜他不知好歹,常在街头闹事,想必七王爷该是对他极为灰心失望才是。 “这事就交给我。”宋绰只差没拍胸脯保证,想了下,他又道:“既然你要考恩科,继续待在照云楼里恐有不妥——” “这事交给我,我在三条街外有一幢小宅院,虽说格局不大,但也有三进,里头有着洒扫管理的下人和管事,你尽避搬进去住,什么吃喝用度的都不是问题。”李叔昂截了宋绰的话,脑袋里的算盘打得特别响亮。 嘿,应多闻要真拿下武状元,他也算是他的恩人了,往后有个什么的,找他来铁定没问题。 宋绰横眼瞪着他,恼他竟跟他抢人! “不成。”应多闻沉声道。 “为何不成?”李叔昂诧道,通常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对他道谢再三,顺便施礼作揖的吗? “已蒙二爷相救,没有再受二爷相助的道理。” “谁说是二爷相助?那全是我跟二爷租的,你往后得要还给我的。”潋滟知晓他的心思,采用了最委婉的说法。 应多闻未抬眼,像在思索什么,又听她道:“你要是能功成名就,也算是给我跟二爷挣了面子,现在资助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也无须客气,尽避静心读书,专心应考才是。” 抬眼,见她挽着李叔昂的手臂,他眸色一沉,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住。 李叔昂见情势不对,想要拉开潋滟的手,岂料她却像条蛇般地卷着他不放,只好赶忙解释,“对了,多闻,我有件事要跟你解释,其实我跟潋滟……” 潋滟伸手往他背后连拍几下,顿时教他将接下来的话都噎在喉头上。“二爷打算给我名分了,你就不用再担心我了,二爷会待我很好的。” 就让他误会吧,这样对彼此最好。 她是这般打算的,却没瞧见身后的宋绰脸色黑了大半,李叔昂更是吓得面无血色。 第十章 得知真实身分(1) “既是如此,我就收下二位的美意,多谢。”应多闻低哑地说着。“既然我要离开照云楼了,有些事要跟护院交代,先告退。” 他无法再忍受看见她挽着其他男人,而最好的作法就是他离开。 待应多闻一走,李叔昂随即跳了起来,一把扯开潋滟的手。“你你你你你你给我说清楚!我待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陷害我?你有没有瞧见他刚刚是用什么眼神看我的?!”天啊,等到应多闻拿到武状元,他头一个肯定就来砍他! “二爷何必这般小气,不过是拉着你作场戏,犯得着这般激动?”潋滟呋了声,回头替宋绰斟了杯茶。 “难不成你是故意要让应多闻误解你已是李叔昂的人?”宋绰月兑口问。 “既然无缘相伴,就不要互扯后腿,他有他的前程,我无心绊着他。”潋滟笑了笑,举杯敬他。“今日多谢大人,潋滟谨记在心。” 宋绰内心五味杂陈地瞅着她,像她这般知进退的姑娘竟是出身青楼,实在是太可惜也太糟蹋了。 “喂,你无心绊着他,你也不能害我,我明明有机会跟他解释的!”他可不想哪天走在路上,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二爷,你千万别跟他解释,否则你会像刚刚一样永远也无法开口说话。”潋滟笑咪咪地威胁着。 李叔昂抽了口气。“想不到你竟也留了一手,学的是什么邪门功夫,你怎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恩人,你的恩人!”这年头是不是都不能行善了? “哪是什么邪门功夫,不就是穴术罢了。”把她说得像是妖女一样。 “穴术?”宋绰诧问着。“你怎么可能学得这门技艺?” 潋滟耸了耸肩,将失去记忆的事说过一遍。“许是我以往习得的吧。”肯定是如此,要不她怎么会呢。 “既是如此,当初你要离开天香楼时,就应该跟鸨娘问清楚才是,她既是买下你的人,岂会不知道你的出身?难道你压根不想去寻你的亲人?”只要在朝为官的人都晓得穴术是宫中不外传的武术之一,她一个青楼女子怎可能知道这事,甚至还学会了,这简直是太教人不敢相信了。 “对喔,我怎会没想到。”她喃喃说着,暗骂当初自己全部心思都放在应多闻身上,哪里会记得其他,不过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天多闻的二哥来找,见到我时,突然喊我花璃,又说我应该是在教司坊里,怎会在这里。” 此话一出,李叔昂不禁和宋绰对看了一眼,难得默契一致地转眼盯着潋滟。 “……我哪儿说错了吗?可多闻也说过我长得像故人,说不准是错认了。”虽然她觉得应该不是错认,但她也无法证明什么,毕竟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说你是两年前被卖进天香楼……那时我在淘金城,京里的事不怎么清楚,但都察院里应该有备案可查。”宋绰暗暗决定明儿个进宫就先查当年京里有哪户勋贵大臣被抄家流放。 “大人查这个做什么?”潋滟不解的问。 李叔昂哭丧着脸道:“潋滟,教司坊是寻常姑娘进不去的,必定是勋贵或重臣的女眷,因犯罪而被抄家,男人流放,女人则进教司坊。”完了,他大把银两买来的,恐怕不是福星而是灾星呀。 他那白花花的银两,是不是要一去不复返了? 潋滟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转,正色问:“所以,如果我真的是花璃,我会被问罪,押进教司坊吗?教司坊又是什么地方?” 见李叔昂一副深受打击样,宋绰只好接口解答。“教司坊是户部所设,进了教司坊的女子就等同是官奴,可由上头分送给官员为奴为妾,当然臣子之间也可以互相转送。一旦你真是被问罪的贵族千金,你是不能待在照云楼,依律必须将你送进教司坊。” 宋绰说到最后都不禁痛心了,只希望一切并非属实。 潋滟一双勾魂眼眨也不眨,细忖着,这般听来教司坊和青楼似乎也没什么两样,但多了一条罪名……她突然想起应多闻曾说过,她既已忘了往事就别再想起,所以或许她真的就是他二哥所唤的花璃吧。 “送什么送!她没了记忆,有谁知道她的真实身分?人家不过是错认故人而已,你想得那么认真做什么?” 李叔昂由悲转怒,起身捍卫着潋滟。“潋滟是我的大掌柜,我的大帐房,我可不会允许你把她送进教司坊的!”这棵摇钱树他都还没摇被,哪能让她被连根拔走。 “你是脑袋残了,八字都没一撇,你也能想那么远。”宋绰毫不客气地啐了声。 “还不是你说得很像一回事,我自然就当真了!” “我懒得跟你说了。”宋绰啜着茶,掏着耳朵懒得听他鬼叫。 “我跟你说,别查了,不准查,你要是胆敢将潋滟押进教司坊,我就跟你没完没了!” 李叔昂怒红着眼,像是要将宋绰拆吃入月复。 “放肆,你知不知道我是二品的右都御史!”什么态度,给他几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没个规矩了。 “我管你几品,反正就是不准你这么做!” “你!”宋绰气炸了,只能灌着茶水消火。 潋滟托着腮,听着两人逗嘴,莫名地想笑。 唉,她这是什么命啊,原以为当个花娘就已经很糟了,谁知道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这事再往里头查,是不是真要糟到底了? 饼两日,应多闻搬进了三条街外的宅子,宋绰差人送了不少武策,也捎来消息,说是七王爷愿意替他举荐。 潋滟未替他送行,只是站在财窝的三楼亭台上看着他离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叔昂走到她身旁低声道:“宋大人说,两年前盛昌伯掌盐道,却利用盐道中饱私囊,经弹劾,在盛昌伯府名下的一处庄子寻到官银,于是盛昌伯被押进大理寺,没多久病死狱中,其妻悬梁自尽,留下一孤女花璃,不知去向。” 潋滟神色不变,仿佛早已预见这结果。 李叔昂瞧她没啥反应,径自说着,“听说花璃与应谅有婚约,待花璃及笄便要迎进庆远侯府,照年岁算了算,要是当年没有盛昌伯府的贪污一案,今年正是花璃的出阁时候。” 潋滟看了他一眼,想起应多闻他二哥的反应,还有初次见到应多闻时……原来,他确实没骗她,他跟她不熟,只是知晓她这个人,基于她曾是他二哥的未婚妻,所以对她伸出了援手。 “不过,没人能证实你的身分,我差人去查了,天香楼的鸨娘已经死了,除非曾有花璃的姊妹淘或者是见过花璃的长辈出面,否则绝不会有人识得你的。”话落,觉得不太妥,他又补上一句。“应谅无法确认你的身分,哪怕他真确认了,以他的为人也不会押你进教司坊。” “二爷不怕我给你惹麻烦?”潋滟笑问着。 “怕。”李叔昂毫不客气地道:“但我更怕少了一只臂膀,所以我挡,只要是我能顾及得上的,我全都挡了,大不了,我把你发派到淘金城去,在那儿总不会有人识得你吧。” 要知道,要找个像她这样聪颖又会弄什么试算表、帮他抓帐册弊病的高手,绝无第二人了,只要还能留住,他会尽全力留,大不了将她藏远一点。 “二爷,我感动得快哭了。” 李叔昂没好气地睨她一眼。“别哭,我没带手巾。” 潋滟随即笑嘻嘻地挽着他的手。“把肩膀借我一下就好。” “你你你你你你你别抓着我!别教人误会我,我不纳妾的!你……啊,放手!要不你也先去换上小鲍子装,否则你别挽着我!”李叔昂又叫又跳,却又不敢大力地甩开她的手,只能哭丧着脸任由她把脸靠在他肩膀上。 李叔昂叹着气,感觉肩头的湿意正在蔓延,只能无奈地眺向远方,心想,皇上加恩科是因为西北战事不稳,这事还是先别告诉她好了。 应多闻住进宅子里,白天勤练着过去武师傅传承的武艺,夜里苦读武策,他专心一致,心无旁骛,只是偶尔会想起那张爱笑的俏颜。 一个月后的恩科,殿前试的武举并不算多,而考核的项目也比照以往,对应多闻而言压根不难。 毫无悬念的,在最后一试的马射三十五步,他九中九,让全场响起了欢呼声,才刚下马,就见七王爷秦文略朝自己走来,他随即上前一步施礼。 “见过七王爷。” “你这小子,这两年是跑哪去了,完全没有你的消息。”秦文略一见他便朝他的肩头一拍。 “离开京城稍作磨练。”应多闻选了最中庸的说法。 “磨练得好,总算是象样了,一会到本王那儿坐坐,咱们来聊聊该将你分派到哪较妥。” “可是……” “放心吧,今年的执考官是本王,本王已圈点你为武状元,红榜会送到七王爷府。”秦文略说着,径自往前走,应多闻无奈只能跟在他身后,余光瞥见应谅在场边替自己开心着,他莫名的心更沉了。 甩了甩头,他跟着秦王略进了七王爷府,再次尝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酩酊大醉。 原来,醉了是这种感觉,可以教他将所有的爱恨情仇全都丢到一旁不管。 可是,哪怕是在醉梦中,他依旧会瞧见那张爱笑的俏颜,对着他耍赖撒泼,对着他嘘寒问暖……好想她,真的好想她,哪怕她已成了旁人的妾,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思念是恁的清晰,如锋利的剑残忍地往心里剐。 庆幸的是,放榜后,他进了秦文略执掌的五军营,赐官为五军营百总,负责训练营兵和汛地交流。 每每汛地移防后,都教他忙得沾床便睡,只是这日身体疲累到了极点,意识却异常清醒,拖着沉重的身躯,他夜入照云楼,避开护院,直朝财窝而去。财窝不见灯火,他跃上了围墙,却见她在围墙外的那座园子里,挽着李叔昂嬉闹,将李叔昂逗得又气又笑。 他静立在一角望着,痴痴地看着她的笑颜,明知道她的笑不是给自己的,他却还是移不开眼,直到近三更,他俩关上了房门,他还是傻傻地伫立到天亮,才拖着僵硬的双腿离开。 他告诉自己不该再去,多看一次都是心伤,可偏他却像是犯了病,不伤一回,心里就是不痛快。 “你这小子沉着脸做什么?”秦文略用力地往他的肩头一拍。 应多闻缓缓抬眼,起身施礼。“王爷。” “用膳时不用膳,你在发什么楞?”秦文略拉过椅子坐在他面前,看着他压根没动的膳食。 “没什么食欲。” “军伙差吗?”他看起来菜色还可以啊。在五军营里,吃穿用度都简单,要是移汛时,能啃的只有干粮,睡的是大地。 “不差,是下官的问题。” “说来听听。” 应多闻用筷子拨着饭菜,瞅着秦文略的笑脸,转移话题道:“王爷近来春风得意。” “本王春风得意成了你的问题不成?”秦文略笑啐了声。 “有好事?” 秦文略笑眯了眼。“本王的侍妾有喜了。” “可是,王爷正妃未迎,这……” “迂腐,何时你也和那些礼部的老学究同出一气了?” “也是,自个儿挑选的才是真正喜爱的。”他知道王爷已经迎了两名侧妃,但唯有那名侍妾才是他心尖上的宝。“恭喜王爷了。” 秦文略听出了他的话意,笑问:“怎了,你有喜欢的姑娘了?” 应多闻不禁苦笑。“她已是别人的妾。” 秦文略扬起浓眉,想了下,道:“秋狩后,本王请你喝酒,大醉一场。” “多谢王爷。”应多闻轻笑着,目光落在秦文略在桌上轻点的指,不禁月兑口问:“王爷,宫中穴术会外传吗?” “好端端的怎会问起这个?” “随口问问罢了,以往我爹曾请了宫中军头当我的武师傅,曾听武师傅提起过,那时想学,可武师傅说穴术只传皇族。” “你的武师傅说的没错,穴术不外传,唯有皇族代代相传,但能学会的皇族也不多,好比本王几个兄弟里,就只有本王学得起学得精。” “有可能传给公主吗?” 秦文略不禁失笑。“此门武学怎会传给女子?” “说的也是。”所以……潋滟的穴术到底是上哪学的? 第十章 得知真实身分(2) 正忖着,秦文略突地伸手连拍他左手臂数下,蓦地朝他腋下一点,他的左手瞬间酸麻无力,瘫在桌面上,他傻了眼,费尽力气还是动弹不得。 等秦文略又朝同一处点了下,气流瞬时逆冲而上,整个左手臂气血通畅得不可思议。 “听说穴术不只是门武技,也是门医术,可惜传至宫中后,只学武技不晓医术,但通常如此点过再解,气血通畅,运行自如,对武艺也是有所帮助。”秦文略瞧他一脸不可思议,不禁低声笑着。“不过,本王是不会教你的,除非哪天你成了本王的女婿,本王再考虑考虑。” 应多闻不禁失笑。王爷女婿……别说年岁差距,他根本是无福消受。 照云楼一间典雅的上房里,潋滟婷袅起身,朝户部尚书福了福身便转身离开,撩起裙摆直往外而去,一见香儿,便问:“二爷呢?” “我刚才瞧他和三爷往柳园去了,小姐要找二爷?” 潋滟点了点头,拐了个方向,直朝柳园而去。照云楼本就是座豪奢大宅,宅子里林园造景就有十几处,李叔昂偏爱柳园,只因柳园和她的财窝只相隔一道围墙,他找她聊帐本较近,所以他干脆把帐房设在柳园。 一进柳园的帐房,果真瞧见李叔昂和李若凡正看着牙行的帐本。 “二爷、三爷。” “怎么来了?”李叔昂托着腮问着。 “我听户部的人说,西北要增援,是真的吗?”潋滟快步走到案边,急得连声问:“听说皇上属意让七王爷带兵,是真的吗?” 李叔昂挠了挠鼻子,硬着头皮道:“是这样子没错,约莫会是在下月初出发吧,如今押粮官已经先押军需前往,七王爷会汇集各卫所和五军营的兵马,前往西北支援。” “多闻是五军营百总,他也会去吗?”虽说自从他拿下武状元之后,他就再也不曾踏进照云楼,但关于他的消息,总有二爷替她打探。 “当然,他是七王爷的副将,当然得去,而且应该是前锋。”李若凡面无表情地道,招致李叔昂的一记白眼。 李叔昂赶忙安抚她,“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你不要担心,毕竟只是支援,上不上战场也不知道,再者西北是三爷的亲大哥镇守着,该是不成问题。” “他要是没事的话,会连发八百加急的军情报?!”李若凡恼声反驳道。“我大哥那个人死脑筋,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已经迫在眉睫,他不会一再回报,而京城距离西北有两千里远,军情报送回京中,日夜不休再快也要七八天,前两天到的军情报已禀明西北大镇失守,那里是东秦与西戎的交界关口,一旦失守会是什么样子,还需要我说吗?” 潋滟听得脸色惨白。上个月秋狩,二王爷遭箭伤,皇上严查,负责戒备的五军营就挨了罚,如今确认西北有战事……他要是前去,又是前锋军……他还有机会回京吗? 东秦王朝看似繁华,实则国情危乱,皇子阋墙的戏码已经浮出台面,二王爷中箭落马,就怕下一个炮口是对准了七王爷,可偏偏多闻是跟在七王爷身边! “你就非得这般唯恐天下不乱吗,李若凡!”李叔昂不爽地骂道。知不知道他很于心不忍,他已经够心疼潋滟的处境,若凡偏是每句话都要往她的心窝刺。 李若凡瞪着他,还没开口,潋滟已经镇定下来,脑筋动得很快的出声缓颊,“两位爷别恼了,听我说,咱们现在得想想法子才好。”见两人静了下来,她才又道:“二王爷上个月中箭落马,可见这场夺位之战已经吹响号角,如今皇上要七王爷前往西北支援,那么除去七王爷必定是众皇子的一致目的,所以咱们要想的是……补足所有军需。” 潋滟话落,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她,李叔昂更是错愕得快掉了下巴。“你……怎会有如此想法?” “二爷,上个月二王爷秋狩受伤就已经透出不寻常,尤其皇上差人彻查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潋滟神色严肃地道:“二王爷是皇后所出,最可能的储君人选,岂可能一点动静皆无?后来听说去年二王爷经手盐道遭底下的人收贿牵连,惹得皇上不悦,若我是二王爷,假藉中箭落马引来皇上注意关爱,再影射他人痛下毒手,也不是不可能。” 这下子,连李若凡都瞪大眼,不敢相信她竟如此大胆的假设。 “京城里的皇子,没有建树的八王爷和九皇子就不说了,而皇后所出的二王爷,狞贵妃所出的四王爷,这两位王爷的身分最尊贵,可在坊间却没什么声望,反倒是德妃所出的六王爷领有贤名,而淑妃所出的七王爷更在两年前前往北卑城平定了部落战乱,掌了五军营,如今七王爷无疑成为箭靶,因为他掌了兵权,他领有战功还求过恩典,必定成为其他皇子的眼中钉。 “所以此行前往西北支援,如果我是其他皇子,我会让他回不了京,而最容易的做法便是让他断粮无援,丝毫不需费一兵一卒,因此即使已有押粮官押粮前去,我认为咱们还是得想办法让七王爷注意粮马一事。” 照云楼虽说开张的时间不长,但上门的全都是达官贵人、王公贵族,对于朝堂上甚至是坊间的小道消息,她可听多了且仔细记于心上,因为她必须注意着朝中的动向,确定庆远侯府的动静是否会与夺位之争有关连,举凡只要可能影响应多闻的,她全都不放过。 李家这对表兄弟听到下巴都快掉了,不敢相信她一个女流之辈光是待在照云楼里,就能将朝中夺位之争看得如此详细,甚至分析得鞭辟入里。 半晌,李叔昂才回过神,指了指案上的帐本。“你三爷也正在担心这一点,所以他想从牙行里想办法调些可以运用的军需。”李叔昂捧着发痛的头。“可咱们无法得知究竟还欠缺了什么。” “当然是粮马军械。”李若凡和潋滟不约而同地开口。 李叔昂瞪去,“当然是粮马军械,可问题是咱们无法将粮马军械送往西北,你们要知道,战乱之际,马匹就是管制品,牙行不能插手买卖,军械就根本不用说了。”说那什么蠢话,他会不知道吗?“我说的是,咱们能使得上力的,有法子运送的。” 李若凡沉吟了下,“那就只剩下衣着和口粮,快入冬了,总不能让边防兵将吃不饱穿不暖吧。” “若是如此,那就得从其他府城县镇着手,要是在京城里透露出风声,恐怕会引起关注。”潋滟随即接了口,垂睫思索了会便问:“二爷,三爷,一般像这种补给增援,都是由朝中哪个部门打理的?” “一般是户部,但偶尔皇上会指派勋贵子弟处理。” “所以上房里的那些户部官员全都不是好东西……”她状似喃喃自语,抬眼时,眸色冷厉。“二爷和三爷不觉得应该给他们一点教训吗?” 她是不知道户部到底是拥了哪一派,但他们与其他皇子狼狈为奸,有了第一步,肯定还有第二步。 “潋滟,他们是官,咱们哪有法子治他们?”李叔昂被她冷冷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民不与官斗,咱们当然不能和他们正面对决,不过设下停损点,是买卖交易的基本观念。” “……潋滟,你有时说的话,我真的不太懂。”李叔昂真的很懊恼,不愿被人鄙夷,显得自己太愚蠢,可问题是他真的听不懂。 “二爷,我的意思是说,我相信这场战役一定会赢,所以咱们就算找不到他们故意短缺军粮的证据,也可以巧立一些罪名,待哪天皇上欲查军粮问题时,哪怕查不到,也要让他们使不了乱,再从背后狠狠地捅他们一刀。” “好比说怎么做?”李叔昂问得小心翼翼。 “好比请他们进四季坊,供他们豪赌一场,我再从中得到户部几人的签名,假造成四季坊的借条,二爷认为如何呢?”潋滟笑咪咪地道。“户部经手的是银两,几张借条难道皇上不会起疑?要不咱们也可以看准时机直接交给宋大人。” 李叔昂暗暗吸了口气,怎么也没想到坑人还有这一招,好阴险、好卑鄙……好棒!“就这么着!”毫不犹豫的,他一口答应。“不过先说好,我对你很好喔,你千万别把这些什么招数的用在我身上。” “二爷待我这般好,我怎会对付二爷?除非二爷伤了多闻。”潋滟笑眯眼道。 “我怎会?” “既然给了二爷好主意,不知道二爷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帮你把应多闻找来?” 潋滟点着头。“正是,请帮我将他找来,务必在他出征之前。”她想见他,不管怎样,非见不可。 其实,不该再见的,可是他将要去的是战场,那是活生生的战场,她想要好好地看看他,看看他就好。 眼看着朝廷增援的消息已经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遍,五军营开始汇整名单,明日就要点兵授令,却还是不见应多闻到来,于是潋滟撂了狠话。 “二爷,烦请你差人跟应多闻说一声,今日戌时之前,他要是不到,我会想尽法子夜闯五军营。”他最看重的是她的声誉了,所以她再跟他赌一把,他要是真不肯来,她会直接杀去五军营。 李叔昂模模鼻子,找了燕回传话。 晌午之前,燕回就捎来应多闻的口信,说今日拔营整顿,最快只能赶在亥时。 潋滟垂着眼,思索着话中可信度有多少。“二爷,照云楼距离五军营有多远?明日点兵授令又是在何处?” “五军营是在京城东北,方巧是咱们的对角点上,马车半个时辰就到得了,可问题是百总领兵操演通常都在北屯,从这儿到北屯约莫两个时辰,明儿个点兵应该是在泰宣门,约莫两刻钟就能到,不过似乎是寅正点兵。”李叔昂几乎是知无不答了,就只为让她宽心。 潋滟轻点着头,又道:“可以将燕大哥借给我吗?要是多闻没来,我想请他带我过去。” “你认为他不会来?” “……我不知道。”她没有把握,很多事情都可以经过精细的计算和推断,但是她算不了他的心。 掌灯之后,她就在财窝摆了一桌饯别宴席,她独自一人坐在房内等候。她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她只知道非常难熬,只能看着桌上的烛泪滑落,直到烛心火光快要熄灭,门外突地传来敲门声。 “抱歉,来迟了。” 她蓦地一顿,仅一瞬间,双眼便酸涩得蓄满泪水。 到底有多久没听见他的声音……久到她已经忘了他的声音,可当他一开口,她便知道是他。 她移动着僵硬的身子开了门,就见他一身天青蓝锦袍,腰束革带,腰似乎又更瘦了些,抬眼就见他也正看着自己,黑眸深邃熠亮。 “……黑了,也瘦了。”半晌,她才强迫自己勾唇笑着。 “操兵演练,吃紧了点。” “进来吧,我摆了一桌菜给你饯别。”她伸手要拉他,他却负手在后。 “不了,寅正要点兵,我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你有话想跟我说,就在这儿说吧。”应多闻说着,看向门边上,没瞧见香儿,也不见其他丫鬟,他干脆停在门前,怎么也无法再踏进一步。 “进来再说,财窝这里没半个人,你不用担心坏我清誉,更何况我哪有什么清誉给人坏着呢?”她自嘲的哼笑着。 “别这么说。”应多闻微皱起眉,瞧她眼下浮现黑影,脸颊削瘦了,衣衫松了……李叔昂不是待她极好吗? 他不过是这两个多月无暇前来,怎么就见她瘦了。 “还是潋滟身分卑微,已没有资格和大人同坐一席?” “你在胡扯什么?”他低斥着。 “那为何不愿进来?我只是想见你,你怎么就不肯成全我?”好吧,是她任性,是她赶他走,要他去试武举恩科也狠心没送行,如今又强求相见,确实是她自私,可是她人生难得任性几次,宽待她一次都不成吗? 应多闻直视着她半晌,抿紧了唇,踏进了她的房。 第十一章 悔教郎君考状元(1) 房内小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和一壶茶,两人相对而坐,应多闻吃着菜,说起近来发生的大小事。 “七王爷待我极好,对我颇为看重,这次支援西北也任命我为副将,只是不知道怎地,他近来有些古怪,不言不语不笑,像是变了个人。”应多闻说着,目光直落在碗里,听不到潋滟的应答,微抬眼,就见她菜色未动,只是不住地盯着自己。 她的目光依旧那般赤果,噙满思念,教他唇角动了动,半晌才问:“李二爷待你好吗?” “嗯。”她轻点着头。 “那就好。”他拨了拨碗里的菜色,一点食欲皆无,突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潋滟像是猛地惊醒,起身道:“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应多闻见她开了房里的紫檀柜,从里头取出一个包袱,她搁在圆桌上摊开,取出一件玄色绣银边的锦袍。 “这袍子是我给你做的,可是是之前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月兑下衣衫,我给你换上试穿。”他考恩科之前就做好的袍子,一直没机会交给他,也认为不该给他,那像是给了他盼头,可是她现在就是想给,就盼穿着她手缝袍子的他,可以平安归来。 “不妥。”他哑声说着。 “哪来的不妥?新做的袍子不试穿,怎知道合不合适?” “可是……已经子末了,我必须赶紧回去了,再者,你……不该为我做衣衫。” 潋滟直瞪着他,突地笑叹了声。“也是,大人已有功名,怎能收花娘的赠物?就算要衣衫,大人改日成亲后,也有夫人为大人缝制,是我脸皮太厚了,让大人为难,我深感愧疚。” “你在胡说什么。”应多闻皱拧着眉头。 “不是吗?你是瞧轻我了吧,打进门到现在,你唤过我的名字吗,你正眼看我了吗?” 他一直低着头,顾左右而言他,她只能抓紧时间多看他几眼。 “潋滟……” 她眸底蓄着泪。“既然你肯唤我的名,就让我为你更衣,让我瞧瞧合不合适。” 应多闻握了握拳,却没再多说什么。 潋滟强忍住眸底的泪,动手开始解着他袍子的系绳,却见里头连中衣都没穿上,露出他刀凿似的体魄,她让他微弯下腰,替他穿上了亲手制的袍子,却见袍子宽大了些。“……我没做过衣衫,还是香儿教我的呢,结果……还是没做好。” “是我瘦了。”他哑声喃道,见她抓着襟口,他不禁道:“急着出门,沐浴后连中衣也没穿上,你松开吧,我自个儿系。” “伤痕……”她低喃着,看着他胸膛上的刀痕,再拉开衣袍,瞧见当年他为救她而被伤的疤痕。“你身上都是伤痕,”她突然紧皱着眉头,噙着哭音喊道:“我为什么要你去考武状元?早知如此,我绝不让你去!” 以为让他考取宝名,可以不再遭人讪笑,可谁知道西北竟有战事,朝中还有一群混蛋等着扯后腿,这一战到底要怎么打? 她把脸贴在他赤果的胸膛上,他浑身一震,想将她拉开,却感觉她的泪就熨烫在他的心口上。 应多闻张了张嘴,低哑道:“我会回来。” “多闻,有很多人要扯后腿,我看着心急却无计可施……”她抬眼,斗大的泪水不断地滑落。 “我会回来,我一定会回来。”京城还有个她,他心里还有牵挂,无论如何,用爬的他也会爬回京城。 “你一定要回来……”她哭得抽抽噎噎,像个孩子似的,已经没了主张。 “我会、我会,我会为你回来,别哭了……别哭了……”他轻捧着她的脸,不住地抚去她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 “多闻……”她止不住泪,小脸不住地蹭着他满是粗茧的手。 他不知道她有多恐惧,只因这一场战役仿佛是为了致七王爷于死的一战,凡是七王爷身边的人都会受牵累的,她怕他回不来,她怕再也见不到他,突然觉得自以为是替他安排的出路,全都可笑至极。 应多闻直瞅着她,情难自禁地俯身轻吻着她的唇。 她瞠圆了水眸,而他只是轻点了下,便粗哑喃着,“抱歉,我……” 潋滟一把勾住他的颈项,吻上他的唇,封住他的道歉。 就那一瞬间,他的理智消逝了,双手环抱住她不盈一握的腰,随即将她带上了床。 …… 听着远处的梆子声,应多闻轻手轻脚地将她抱离怀中,下床穿上她亲手缝制的锦袍,到外头打了水将她大略擦净后,替她盖上被子,他将穿来的衣衫搁在床边,注视着她的睡脸良久,情难自禁地俯身轻吻她的唇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踏出门外,他看向了围墙另一头的柳园,随即跃上围墙翻进柳园的小院,循着灯火来到了帐房。 帐房里,李叔昂还抱着头挑灯夜战,听见脚步声时,便问:“燕回,应多闻走了吗?” “……正要走。” 那低沉的嗓音吓得李叔昂差点跳起来,抬眼望去,就见应多闻正大步踏进帐房里。 “应大人。”李叔昂赶忙起身,端起和气生财的笑脸,却见他突地掀袍,单膝跪下,吓得他赶忙上前欲将他搀起。“别别别,你这不是折煞我了吗?起来说吧,应大人。” “李二爷,应某有一事相求。” “说说说,尽避说。” “这事说来有点厚颜,但我却是非说不可。”应多闻直睇着他,低声请求着。“待我回京时,能否将潋滟交给我?” 李叔昂微扬起眉有些为难,应多闻随即又道:“当然,我会付上赎金。” “应大人,这不是赎金的问题,而是像潋滟这般聪颖的人,我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你要是就这样带她走,我这些帐要找谁算呢?”虽说潋滟设计的试算表很方便,可他还在适应中,更别提他底下几个掌柜管事了。 “李二爷,要是只管帐的话,应某没意见,但应某不愿意她再抛头露面,因为……她已是应某的人了。”这话说出口极为难堪,这算是侵占了李叔昂的妾,是极为出格的事。 “喔。”所以,他可以不用解释就对了。“其实对我而言,潋滟就像是自家妹子一样,一开始没跟你解释清楚,是因为潋滟不愿我讲,她思绪缜密,但也想得很远,认为如此对你才是最好,可对于让你报考恩科的事,她很后悔。” “我知道,但我不会让她后悔,我会让她知道她作的决定对极了。”应多闻唇角微勾笑意。“我会立下战功,我会凯旋而归,而后我要迎她为妻。” 李叔昂眨了眨眼,挠挠鼻子,道:“应大人,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才成,潋滟她,她已经知道自己是花璃,知道自己曾是盛昌伯府千金,更是你二哥的未婚妻,而且还是罪臣之后,是该送进教司坊的姬侍。” 应多闻脸上笑意僵住。“她……” “你二哥来找你时,透露了一点蛛丝马迹,适巧她跟宋大人提起,宋大人起了兴头稍稍追查后,推算是如此,现在看你的表情,这事该是确实了。”李叔昂瞧他神色凝重,赶忙又道:“但这事不重要,横竖有我挡着,绝不成问题,我只是想提点你,要迎娶潋滟为妻并不容易,而且你出征在即,此行凶险难测,你可要经心点。” “多谢二爷,你的恩情,我记上了。” “不用多礼,我也不想老见那丫头人前笑脸,人后低泣。” 应多闻闭上眼吁了口气。“潋滟就拜托二爷了,时候差不多了,我得赶紧进泰宣门了。”他得赶紧走,再不走,他会误了事。 “去吧,可别误了时辰。” 应多闻应了声,随即离开照云楼下直朝泰宣门而去。理该是沉重的出征,可此刻的他却是裹着甜蜜的牵绊前往战场,告诉自己非要活着回来不可。 隆冬大雪里,照云楼笙歌不坠,灯灿如昼,硬是将刺骨寒气给逼退在照云楼外。 柳园里,李叔昂和李若凡正低声交谈着,一听见脚步声接近,李叔昂横眼望去,见是潋滟,随即气得跳起来。 “不是跟你说要歇着吗,你还起来做什么?”骂完,赶紧拉着潋滟坐下,还不忘瞪了眼跟在潋滟身后的香儿。 香儿只能无奈地抿紧嘴,小姐想做的事,谁都拦不住啊。 “二爷、三爷,可有军报回传了?”潋滟脸色有些灰白,可一双勾魂眼依旧熠亮有神。 “……有,七王爷写的军情报,说是粮马不足,请求增援。” 潋滟瞧李若凡神色凝重,不禁又问:“除此之外呢?” “没有败战,但也没有捷报,算是僵持不下吧,但要是再拖下去就不知道了,毕竟西戎原就适应雪地里征战,而我方要是增援不足……”说到最后,眉头已经狠狠地攒起。 “五天前我要离开幡城时,吴老板已经帮我和几个老板准备好的棉、布和口粮都整妥,交由邵家马商带队护送,算了算应该再费个十几天就可以抵达西北,可是粮马……”潋滟沉吟着,怎么也想不出法子补足马匹和所需粮草。 “你行了,给我歇会,你人都不舒服了,还不去歇着,到这儿凑什么热闹?香儿,还不赶紧将你家小姐带回去。” “二爷,咱们得想想有什么法子将马送过去。” 李叔昂横眉竖眼地瞪着她。“没门!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马匹是不可能的,马匹管制即使无视,数量那么大也调不来。” “如果本王有法子呢?” 突地,一道男声插了进来。 李叔昂和李若凡闻声,随即起身,喊道:“王爷。” “本王养在中都城的马匹有上万,可以调,而且还能借道不让道府的官员发现。”雍王爷走进屋里,手里拎了封信,笑得极邪。 “王爷真是说笑了,咱们牙行没有经手这种买卖。” “西戎兵擅长游击战,没有马匹,等死吧。”雍王爷哼笑着,将信递给李叔昂。“本王充当信差,你要怎么谢本王?” “王爷今晚在照云楼的花用,都算在我帐下。”李叔昂恭敬地接过信,署名虽是给自己的,但其实是应多闻寄给潋滟的家信。 “由得你这般便宜行事?”雍王爷啐笑了声,指向仍旧坐在锦榻上的潋滟。“本王要照云楼花魁作陪。” 潋滟随即起身,笑道:“王爷若不嫌弃,潋滟可以陪王爷喝上一壶茶。” “那多无趣。” “既然王爷有心增援,咱们不如来聊聊这个。” 第十一章 悔教郎君考状元(2) “潋艳!”李叔昂低声斥喝着,就连李若凡都不认同地轻摇着头,要她别掉进雍王爷的陷阱。 “瞧瞧,一个花娘都比你们兄弟俩有胆识多了。”雍王爷大步走向潋滟,垂眸审视她半晌,挑着她尖细的下巴,笑问:“你可以拿什么跟本王换马匹?” 潋滟没挥开他的手,笑得异常勾魂。“让王爷得偿所愿。” 雍王爷不禁微眯起眼,打量她良久,低笑出声,问:“你知晓本王心底所愿?” “潋滟只是猜想,但这时局正乱,恰巧咱们和王爷的心思相似,要是不互拉一把,往后如何枪口一致?” 雍王爷善变无常,神色一凛,笑意褪尽的俊颜带着几分肃杀。“一个妇道人家何以揣度本王心思?” “王爷,潋滟是个妇道人家,不过随口说说,还请王爷别跟她一般见识。”李叔昂立刻往前一挡,就怕他这喜怒无常的性子,说打就打,打他还无妨,他皮粗肉厚禁得起,可潋滟现在可是禁不起打。 “王爷,听闻两年前兵部大火,王爷曾经追查过此案,可惜最终依旧不了了之,眼前可是契机,潋滟认为此事与夺位月兑不了关系,只要七王爷能回京,皇上必会彻查粮马不足一案,藉此或许能一并揭发两年前兵部大火、军械消失不见一案。”潋滟不顾李叔昂好意,硬是将他推开。 雍王爷哼笑了声。“查到又如何?都过了两年了。” “至少可以弥补些许遗憾,让王爷心里痛快。” 雍王爷面无表情地托着腮,半晌,笑得万分邪恶道:“本王可以奏请皇上,自愿献马,但是,本王要你服侍一晚。” 不等潋滟开口,李叔昂立刻跳出来。“我来吧,王爷不是对我也挺有兴趣的,我绝对可以做到让王爷满意的地步。” 此话一出,吓得李若凡瞠圆眼,就连潋滟都不敢相信他竟能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正要再开口时,却被李若凡拉住。 “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要你这般罩着她?”雍王爷好奇地问。 “不瞒王爷,她是我的妾,我疼她入骨了,所以,换我吧。”反正就眼一闭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喔……”雍王爷拉长了尾音,望向窗外。“本王没兴趣沾染有妻妾的男人,但也许哪天有了兴致也说不准,本王就让你先欠着,你可要记住。” 李叔昂立刻献上大大的笑容。“没问题,小的一定记住!”反正先躲过这次,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待雍王爷一走,李叔昂随即对潋滟吼着,“你到底知不知道雍王爷是什么样的人物?!他是个疯子!他是男女都要,只要被他沾染过的,一个不小心就会横着出来,你怎敢惹他?!” 雍王爷是皇上最喜爱的胞弟之子,从小是以皇子的规格养大的,犹如皇上的亲儿一般。 “二爷,富贵险中求不是吗?先前我听人提及雍王爷是除了皇子之外最受皇上青睐的,皇上竟纵容他拥有马圈,而且数量惊人,所以打一开始我就把心思动到他头上,不拚,就如他说的,边防将领只能等死了。” “就算是这样,你也太莽撞了,无端端地提起两年前兵部大火的事做什么!”她知不知道雍王爷越发喜怒无常,就是从那场大火之后。 “宋大人说过,盛昌伯被抄家的那一年,宫中发生大火延烧到兵部,兵部遗失了一批为数不少的军械,他一直觉得此事有异,像是有所牵连,又曾提到当时唯一想介入调查的只有雍王爷……二爷,如果雍王爷真是个疯子,他无端端去查此事做什么?他那时掌的是三千营,又与兵部有何关系?而那场大火死了三个人,一个员外郎和两位库部主事,这意味着这三人之中,至少有一人是和雍王爷关系匪浅的,否则他何必追查?” “你、你怎能这么大胆?要是真如你所猜测,你根本是在雍王爷的伤口上洒盐,你是在捻虎须!”李叔昂简直是气急败坏。 “可我认为一个执意要查却无法查的人,这事一定会搁在心上,定会伺机而动,而且我猜他一定知道是谁主事,又是有何用意,到时候七王爷回京,说不定还帮得了七王爷的忙。” 李叔昂怒瞪着她。“你根本就是为了应多闻!”没好气地把信交给她。 潋滟喜笑颜开,赶紧撕了封口,信上只写着:一切安好,等我。 她直盯着他的笔迹,笑意一直抹在唇角,直到喉头一阵酸意翻涌,她才赶忙将头撇到一边,不住地干呕。 香儿见状,连忙轻拍着她的背,李叔昂则随手拿了只大口花瓶往她嘴边一搁。 吧呕了半天,却是什么都没吐出,潋滟面色死灰地瘫靠在香儿怀里,双眼却仍紧盯着信上那简单六个字。 “你……好好安胎吧!”李叔昂气呼呼地道。 潋滟轻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肮,要是他知道她有了他的孩子,不知会是多么高兴,但可惜……她不会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边境的大雪如鹅毛纷飞,银茫茫的一片,几乎快要看不出天与地的边界,就在边境口的狭隘山道上,两军交战,看似势均力敌,实则东秦略胜一筹。 应多闻纵马跟在秦文略身旁,另一侧则是镇守边防多年的武平侯宋綦及其副将。 在得到增援后,东秦军犹如吃下一颗定心丸,军心大振。 东秦军以雁回阵占领了整座山头,由上往下突袭路经此道的西戎兵,两个时辰的追击,硬是将西戎兵赶出了关口,一路直朝西戎边境而去,然而,应多闻却觉有异,策马接近秦文略。 “王爷,还要再追吗?” “追。”秦文略淡声道。 “可是寒冬易损体力,马儿也已经有些疲了。”生长在东秦的马儿不给一段时间适应就急马上阵,很容易损及马儿体力,殃及策马人。 秦文略横睨他一眼。“你等先退。”话落,便策马加快速度追赶西戎兵。 “王爷!”应多闻喊道,连忙赶往宋綦的方向,“侯爷,王爷不太对劲!” 宋綦抬眼望去,喊道:“跟上!” “是!”应多闻应了声,策马疾如电,与宋綦并行,直朝秦文略奔离的方向而去,余光扫见埋伏在林间的弓箭手,忙喊道:“王爷,有埋伏!” 然而,秦文略充耳不闻,依旧直朝林间而去,宋綦和应多闻只好带兵散开,拔弓先声夺人,只见对方弓箭手已朝秦文略连发数箭,秦文略却像是无感般,逼得最接近的宋綦飞身秦文略给扑下马,避开致命的一击。 然而落马的两人随即遭遇早有准备的西戎兵包围,看得应多闻心惊胆跳,他随即弃马,抽出长剑,杀出一条血路地赶到秦文略身边,却见秦文略已身受重伤,而宋綦腰腿间的伤口更是淌出汩汩鲜血。 应多闻护在两人身边,等着同侪到来后便道:“许远、溪乔,你们两个先将王爷和侯爷送到后头。” “你呢?” 应多闻动手月兑着秦文略的盔甲,见他里头的衣衫已经被血给浸红,他的心都快凉了。 “两个主帅都倒了,军心会溃散的,你们退时别让人发觉带着王爷和侯爷,先回驻地,而我……”在替两人简单地包扎伤口后,他套上了秦文略的盔甲,沉声道:“我假扮王爷,继续领兵追击,只要打赢了这一战,咱们就可以回京了。” 他不想再耗了,此时退兵,兵将们就会察觉主帅皆受重伤,接下来军心溃散,恐怕他们都要耗死在边境了。 他不要死在这里!他要回京,潋滟还等着他! 照云楼里,潋滟急急起身,绽出笑花,颤声问:“真是告捷了?” “千真万确!”李叔昂比她还乐,刚得到第一手消息就急着告诉她。“而且已经准备班师回朝了。” 潋滟抚着胸口,笑意却慢慢地凝在唇角,手轻抚着微隆的小肮。 李叔昂瞧了眼,便问:“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潋滟垂敛长睫苦笑着。她多想见他,可此时的她非但不能见他,还得离他远远的,让他找不着…… 二月底,援军班师回朝,然大军一进城,众人才惊觉秦文略竟重伤昏迷,而宋綦亦是重伤得无法起身。 无人能测得君心喜怒,援军回京后,并无赏赐封授,但应多闻并不在意,他只想进照云楼见潋滟,偏偏在皇上派了御医诊治过秦文略后,就指名要应多闻护送秦文略回七王爷府。 应多闻领圣命,将秦文略护送回七王爷府,御医随侍在侧,他也不敢随意离去,本想等到秦文略转醒后再离开,眼看着都过了十几天,秦文略却依旧昏迷不醒,他私下问了御医,就连御医都不敢下定论。 应多闻脸色凝重,跟七王爷府大管事徐贲说了声,便朝照云楼而去,岂料—— “她为什么在淘金城?” “应大人,是这样的,雍王爷先前帮了大忙,自愿献马,果真让边防打了胜仗,此后他三番两次欲调戏潋滟,我瞧这样不行,就先将潋滟送到淘金城,一来可以帮我巡巡铺子,二来又能避开雍王爷,也算是一举两得,是不。”李叔昂很卖力的笑着,然眼见应多闻的眸色渐冷,他就愈心虚。 “她何时会回来?”他现在无法随意出城,只能等待她归来。 “应该下个月,或下下个月。”当然,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还是换个话题吧。“倒是七王爷到底要不要紧?” “不知道,御医什么都没说。” 李叔昂脸色都黑了。御医什么都没说……该死的,那是不敢说吧,既是不敢说,就是大不乐观!若凡的亲大哥也是极不乐观,人养在武平侯府里,皇上却是什么也没说,赏罚不明……这到底是什么状况,明明是打了场胜仗,却总觉得输了太多。 “李二爷,目前我都会待在七王爷府里,如果潋滦回来了,再烦请差人通知我一声。” 应多闻看看天色,不敢再多逗留。 “好,没问题,我一定会头一个通知应大人。”才怪。 看着应多闻离去的身影,李叔昂开始头痛,如果可以,他也很想去淘金城躲起来,可偏偏正值多事之时,若凡忙着,他也不得停歇啊。 几日之后,皇上终于下令封赏了几名将领,应多闻也在授封之列,升为京卫指挥同知。 整顿京卫,排练汛地和各种操演事项,忙得他几乎都待在京卫里,连家都归不得,更别提再上照云楼探探潋滟的消息。 包糟的是,一个月后,皇上授命他除了任京卫指挥同知,再兼七王爷府侍卫长一职,只因依旧昏迷不醒的七王爷竟遭人下毒。 应多闻脸色铁青,从京卫里挑了一支精英入驻七王爷府,与徐贲商量过后,要求出入七王爷府的奴仆下人都得跟徐贲请令牌,府里布下的重兵只看令牌不认人,且由应多闻镇守。 如此一来,他更是忙得无暇去探潋滟的消息。 就这样一直到八月时,皇上听从钦天监建议,以方位挑选了右佥都御史的三千金为七王爷冲喜。 说来也奇,成亲当晚,七王爷就醒了。 这个消息让应多闻松了一大口气,翌早,他立刻赶往照云楼,才知晓宋綦也效法冲喜,李叔昂和李若凡都前往武平侯府,应多闻只能回返。 可吊诡的是,他连去了三天,就是怎么也碰不着李叔昂的人,于是问了李叔昂的住所,决定直接上门逮人,问个清楚。 他懒得走大门等人通报,直接翻墙而进,刚走过一座园子,突地听见轻细的童音撒娇似地道:“姨,你当我的娘吧。” “这样好吗?” 那回应的女音教他蓦地停下脚步,顺着嗓音来源,走过树丛,就见一名姑娘坐在厢房前的廊阶上,怀里还坐了个约莫六岁大的孩童。 第十二章 露出风流一面展爱意(1) “好啊,爹爹一定会答应。” “你爹爹答应,你也要问姨答不答应啊。”她轻拧着他秀挺的鼻。 “姨……”他软绵绵地喊着,窝在她胸口上蹭着。“好啦,当我的娘,我想要娘,跟姨一样的娘。” 她心疼地搂着他,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依旧没有给他一个承诺,因为她知道,她根本无法答应。 “姨……” “唉呀,你要让姨好好想想呀,姨要……”话到一半,余光瞥见有男人走近,她横眼望去,到了嘴边的话竟忘了该怎么说。 “潋滟。”应多闻哑声唤着。 她一袭月牙白绣荷衫裙,脸上不着妆,头上只梳着简单的髻,装饰素雅的簪花,却依旧美艳动人,仿佛正盛开的花,妖美到了极致,教他转不开眼。 潋滟直瞅着他,有点陌生却又无比熟悉,他像个真正的男人了,完全褪去了稚气,眉眼恁地深邃立体,可身形似乎又更瘦了些,穿着她做的锦袍,徐步来到她的面前,她完全无法言语。 她没有想到他竟会来到李叔昂的住所,没有想到这么早就见到他…… “你是谁?”她怀里的孩童用稍稍尖锐的嗓音质问着,随即跳下,挡在她面前。 应多闻睨了那粉女敕孩童一眼,压根不需要问就知道他是谁的儿子。“我不知道李二爷已经有儿子了?”瞧瞧那桃花粉玉的模样,活月兑月兑就是李叔昂的翻版。 “我也不晓得,初知二爷有这么大的儿子时我也吓了一跳。”潋滟说着,将李子慕拉到身旁。“子慕,他不是坏人,是你爹爹的朋友,叫叔叔,啊,不对,要叫大人。” “大人?叔叔是官?”他娇声软气地问。 “是啊,叔叔是京卫指挥同知,那是很大的官唷。”潋滟说着,忍不住香了香他的颊,直觉得这孩子真是可爱得太有魔性了。 应多闻睇着她亲吻孩童的举措,仿佛瞧见她亲吻了李叔昂,教他心里极不舒坦。“潋滟,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 “小姐,小——” 房里传来香儿的唤声,潋滟急急打断了她。“香儿,还不赶紧过来见见大人。” 房门蓦地打开,香儿关上了门,赶紧上前施礼。“应大人。” “香儿,不需多礼。”应多闻见香儿也在这儿,意味着潋瀑在这边恐怕已经待上一段时日了。“潋滟,我有话跟你说。” “好啊。”她应了声,蹲抱了抱李子慕。“子慕,你先去香姨房里好不?” “好,弟弟醒了,我可以跟他玩吗?” 潋滟吓了一跳,神色一转,随即笑道:“可以。”话落,便让香儿带他进房。 “大人,我们到园子里坐吧。”她对着应多闻道。 应多闻睨了她一眼。“为何与我生疏了?”他以为两人再重逢时,至少该有相拥,而不是她这般理智得近乎淡漠。 潋滟走在前,回头笑睇着他。“我也没叫错啊。” “不管在任何人面前,你都不需拘礼。” 潋滟轻点着头,笑问:“听说七王爷醒了。” “为何你已经回京,李二爷却没差人通知我?”应多闻没回答她,反倒沉着脸问。 “我听说二爷有派人通知,可似乎连七王爷府都进不去。” “是吗?” “二爷是这么说的。”横竖先把事都推给二爷就对了。“你的消息都是二爷给我的,先前我担心七王爷不醒,你这个随行的副将也会跟着出事,不过既然七王爷已醒,接下来的……” “潋滟。”他突然喊。 “嗯?” “我受伤了。” 潋滟楞了下,走向他。“伤在哪?”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难道又是新添了大口子不成? “这儿。”他指着心口。 潋滟探手轻覆在他的胸口上,却被他一把搂进怀里,瞬地她就知道自己上当了,不禁埋在他的怀里闷声道:“你学坏了,竟敢骗我。” “你为什么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想我吗,不想见我吗?” 潋滟贴在他的胸膛上,吸了口气,满是他的气息,教她鼻头微微发酸。“想你,我当然想见你。” “为何不来找我?”既是李叔昂给的消息,岂会不知他人在何处。 “找你做什么?我只要知道你好好的就好。” “我不懂你的意思。” “在你离开京城之后,我已经正式成为二爷的妾了。” 应多闻难以置信地瞠目以对。“不可能,我离京之前,特地将你托付给二爷,我已跟他说咱们之间已有夫妻之实,他不可能还纳你为妾。” “发生了一些事,为了杜绝麻烦,这是最好的作法。”她也没说错,总不能让她的孩子成为无籍的孩子吧。 “不可能,你骗我。” “你可以去问二爷。” “我会的。”他定定地注视着她。“我不会让我的女人成为他人的妾,我会迎娶你为妻,我的妻。” 潋滟眨了眨微微酸涩的眼。“不可能的,你明知道不可能,为何还要强求?” “不是强求,是你让我决定这么做,那个晚上,当你对我展开身子时,我就决定当个无耻之徒,哪怕背负臭名,我也要将你抢到身边,而且你明明是个处子,不能算是李叔昂的妾,所以我回来了,我要正式迎娶你,就算李叔昂真的已纳你为妾,我也会逼他退让。”应多闻一字一句说得缓而沉,要她听得一清二楚,再无其他路子可走。 “你明知道我是你二哥的未婚妻,明知道我是教司坊的逃妓,为何还要跟我牵扯不清?难道你不怕因为你,让人知晓了我的真实身分,将我押进教司坊?”他愈不退让,她就必须愈无情,逼得他不得不退。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他说得斩钉截铁,紧握着她的手。“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你让我决定这么做,待会我会回庆远侯府,与应家正式断绝关系,与应家人完全断绝往来。” “你!” “潋滟,那种只会设陷加害我的家人,我宁可不要,我要寻找属于我自己的家人,我要我自己的家。” “……就算我已经把身子给了二爷?” 应多闻顿了下,吸了口气哑声道:“就算如此,我也不会放开你,我会忘记这件事,但,最好别让我遇见李叔昂。” “你必须搞清楚一件事,当初为了救你,我已经把自己卖给了二爷,我本该是二爷的妾,你……我们不过是一夜露水姻缘,你又何必当真?”为何她都把话说绝了,他还是不肯放弃她?他是如何看重女子清白,她比谁都清楚,他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她,可偏他就是愿意,他到底还要她多狠? “我如何不当真?承你所言,我是个脏到透顶的人,可那一晚,你愿意把自己交给我,你是多么厌恶肮脏的人,可你却接纳了我,你甚至为了我胆敢与雍王爷斡旋,你敢说你心里没有我?” 潋滟垂着眼,恼自己因为战事凶险而乱了主张,才会在那晚闹出人命,将已推开的他又拉回身边。这真的是她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可是她没有办法……她是真的慌了手脚,导致如今将自己逼进了困境。 思索良久,余光瞥见他靠近自己,她急声道:“我不管,反正我不会跟了你,我绝对不会!”话落,她急步朝来时路走去。 “潋滟,你现在可以走,但我会找回你,我会带你回家!”应多闻在后头振声说着。 潋滟捂着耳朵,跑着躲回房里。 “小姐?” “姨,你怎么了?”李子慕动作飞快地跑向她。 潋滟蹲下抱住他软软的身子,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甜的儿子,她真是混乱了,不知道哪个决定才是对的,才是最正确的。 就在潋艳重回照云楼,以傲人艳姿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李叔昂二话不说地将她拉到廊道外,一鼓作气地拖回柳园。 “二爷,你这是在做什么?”潋滟怒瞪着他。为什么要破坏她的计划?她就是故意招摇的,他看不出来吗? “这是有原因的、有原因的!”李叔昂猛擦汗,觉得自己头昏眼花,隐隐约约仿佛看见一道白光。 “什么原因?” “因为我不允。” 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背后响起,潋滟猛地回头,就见应多闻正坐在锦榻上品茗,锦榻中间早已摆上了桌几,上有几样糕点和茶水。 潋滟再回头瞪着已经准备溜出房外的李叔昂。“二爷,我只能说,你这么做实在不够聪明。” “我也不愿意啊!”李叔昂拔腿狂奔,好像身后有毒蛇猛兽追逐。 “坐下。”应多闻替她倒了杯茶,示意她在身旁坐下。 潋滟偏不如他的意,挑了一旁的位子坐下。“应大人好大的威风,你应该在校场上展现才是,跑来这儿做什么?” 应多闻举杯走向她。“明儿个京卫要移汛,和各地卫所同步操演,我恐有一段时间不在京里。” “很好。”太好了,她会有一段非常清静的好日子可过。 “你不会想我?”他就站在她的身旁,高大身形形成的阴影将她彻底笼罩。 “不会。”她别开脸道。 “说谎。” “谁说我说谎?”她寻衅地抬眼。“我说不会就是——” 未竟的话教他封了口,她瞠圆了眼,没预料他竟会亲吻自己,想挣月兑,他却已扣紧了她的后脑杓,钻入她的唇腔里,温柔地吮吻着,舌忝弄着她的舌。 潋滟眯起眼,想抗拒可偏偏他的吻是恁地煽情,唇舌轻易地勾引起,教她只能被动地任由他吮吻,直到感觉遭袭,她才猛地扣住他的手。 “你……谁允你动手动脚的!” “一时情难自禁。” 潋滟环抱住胸口,连脚都缩到椅子上,暗骂他下流,动作这么快这么自然,真不愧是在花街柳巷打滚过的男人。 “不可以吗?”他哑声喃问,长着厚茧的指月复轻触着她的颊。 “什么?” “我不可以碰你吗?” 对上他饱含欲念的黑眸,教她莫名口干舌燥。“当然不可以!” “为何你可以随意地碰触我我却不行?你要我更衣,我便任由你,哪怕在床上,也是由着你……” “闭嘴,我没有!”她很想撑起气势,可是面对这种私密的交谈,热意瞬间烧向脸庞,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她的脸红透了。 应多闻瞅着她,缓缓勾弯了唇角,双手按在椅把手上,像将她圈进了怀里。“你脸红的样子,很美。” “你笑起来的样子,很下流。” “也只对你。” “你……”到底是上哪学的,竟学得这么坏!她说一句,他就非得顶一句,而且还光明正大地调戏她! “朝中局势不明,你往后能避开雍王爷就尽量避开。” 潋滟没吭声,唯一能肯定的,是李叔昂肯定知无不言地将他不在京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全都一字不漏地告诉他,说不准她前些日子才跟他编的谎,李叔昂也全都招认,要不李叔昂刚才不会逃得像是火烧一样。 “我会在照云楼里安插一点耳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传进我的耳里。”他顿了顿,俯近她道:“潋滟,你逃不了了。” 潋滟缩着颈项,瞪着自己的鞋尖。“京卫指挥同知好大的威风,竟能随意安插耳目在照云楼。” 第十二章 露出风流一面展爱意(2) “既然已求功名,我要的就绝不只如此,我要绝对的权力操控自己的婚事,不让任何人介入插手。你相信我,我可以明媒正娶,以八人大轿风风光光地将你抬进我的宅子里,不会让你屈就为妾。” 潋滟闭了闭眼,抬眼道:“应多闻,我从没想过当你的妻、你的妾,你做了再多都是徒劳无功,放弃吧。” “如果你从未想过,当初在天香楼时,你为何要跟我走?” “人总会变,不是吗?”她咬了咬唇道。 “你说得对极了,你变了,我也变了,你不求了,我却要定了。”他俯近轻吻着她的唇,对上她微噙怒意的眸,不禁轻勾扬嘴角。“是你先招惹我的,潋滟。” 潋滦直瞪着他,真觉得他差异太大了! 那般内敛拘礼的人,一场征战之后变得如此狂傲霸道……抑或者,这才是他最原始的本性,那个曾经横行京城的纨裤恶霸。 如应多闻所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都见不到他的人,可恶的是,她竟然还真的想他了。 待他回京之后,他依旧不见人影,只是托人捎来书信,告知他忙于政务,无暇前来,要她保重。 潋滟撇了撇嘴,照惯例将他给的书信全都搁在花架上的一只锦盒里。 他忙,她也忙,入冬了,迭了满桌子的帐本可有得她算了,而且她还得拨时间到李叔昂的住所探望儿子。 除夕夜晚,照云楼忙得正火热,潋滟看过儿子之后便赶回楼里,忙得像是陀螺一般,直到二更天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财窝,门一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低声问。 正褪去羽氅的应多闻回头便道:“休沐了,我便赶来了。” “你休沐,应该回去你的宅子。”她没好气地道,就见小桌上竟摆了几份油纸包,还有一壶茶。 “宅子里冷冷清清的,你要我一个人过年?” “我还不是一个人。”她还没休沐日咧。 “倒巧,你一个,我一个,凑双。”说着,将她拉到锦榻坐下。“今曰除夕,酒楼虽是衣休息,但一些小店倒是早早打烊,其中有三家的吃食特别好吃,我便上门央求他们替我准备一些,尝尝,都是些巧食。” 他动手打开一个油纸包,里头装的像是脖脖,可他一剥开,里头包了红豆馅,他往她嘴边一凑,还温热的。 不该吃的,可人家有公务在身又替她买了吃食,不张嘴也太不给面子了。于是她勉为其难地张了口,没想到那脖饽竟是皮酥内软,绵密的红豆馅芳香醇厚,入口便觉齿颊生香。 “还有,这个是二条街上最有名的豆沙黄,包的也是豆馅,我想姑娘该是偏爱甜味,所以给你带上两个,而这个呢,则是黄家食堂最拿手的酪干和果仁女乃酥,都尝点,我觉得你应该都会喜欢。” 瞧他如数家珍地将吃食从油纸包或食盒里端出,她不禁撇了撇唇。“不愧是横行京城的地头蛇,京城里的各项吃食问你准没错。” 应多闻顿了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确实,以往我总是和那些勋贵子弟到处游玩,街头闹事算是每日必行,三天两头砸人小店也是有,今儿个我进黄家食堂时,那老掌柜还记得我,吓得直打哆嗦。” 潋滟抿了抿唇,搁下了吃食。本来是想酸他的,可听他自个儿这么一说,她心里又难受得紧。 “怎么不吃了?” “过去都过去了,别提了。”影响食欲。 应多闻直睇着她笑。“是啊,我只看将来,咱俩的将来。” “就跟你说——” 应多闻塞了块豆沙黄进她的嘴。“守岁时,别说些不开心的事。” 潋滟瞪他一眼,将一大块的脖脖直接塞进他嘴里。他却压根不恼,笑得像个大孩子,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将酪干塞进她嘴里。 “应多闻!”她口齿不清地骂道,却听他哈哈大笑,不由怔住。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听他笑出声。他一直很抑郁,就连入睡了眉头都还攒得死紧,可如今他竟笑得如此开怀。 应多闻慢慢止了笑,亲了亲她的颊,哑声道:“今晚,我要在这儿过夜,和你一起守岁。” 那充满暧昧提醒的话语,教她不禁微缩起颈子,不假思索地道:“我月信来了。” “是吗?真不巧。” 丙然!他是抱着邪恶的念头来的。“是很不巧,所以待会你就回去吧。” “说过了,要跟你一起守岁。” “可是我月信……” “我不忌讳这个。” 我忌讳啊!天晓得他会不会睡到三更半夜突然伸出魔爪,拆穿她的谎言? 可应多闻哪里睬她,见夜色更深,便直接将她搂上了床。 潋滟浑身僵硬地瞪着他,从没想过竟会有与他同床共寝的一天,教她很想逃,却又觉得一旦逃了就像是认输,教她不服气。 “还记得在天香楼时,你爬上了我的床?” “……很久的事了,没必要再提起。”关于那件事她印象不深,甚至怀疑根本是他偷偷把她抱上床的。 “那时,我心里恼着,却又心疼着。”他侧着身轻抚着她的发。“恼你不知男女有防,心疼你为了攒我的药钱而卖笑陪酒。” “不是为了你,是我为自己打算。” “也是,是人总是会替自己打算,所以我现在正想着怎么替咱们两个打算。” “你没必要再多想,光是那笔赎金你就凑不出来了。”不是她要泼他冷水,实在是二爷不大大敲他一笔是不可能的。 “既是如此,我倒不如弃职从商,也许很快就能攒足替你赎身的银两,要不我就以势压人,逼他先将你交给我。” “你是恶霸不成?” “曾是。”他低低笑着。“你不觉得京城恶霸和照云楼花魁是绝配?” “你还想当恶霸?”上瘾了是不是,很让他回味不成! “只要能得到你,当恶霸又如何?” 潋滟不听他的甜言蜜语,背过身不踩他,可他偏又贴了上来,用温热的身躯熨着她,在她耳边低喃着,“潋滟,你不知道,在边境时,好几次的凶险我都差点捱不过,尤其当七王爷和武平侯同时重伤时,我心都快凉了,但一想起你还在等我,不管怎样我就是不能死,我一定要回来,非回来不可。” 她垂睫不语,不愿想象那些凶险的画面。战事本无常,生死不过转眼间,所以她才会恁地害怕,可现在她还是害怕,怕他发现了儿子的存在,怕他为了她犯傻…… 怎么爱上一个人,尽是担心受怕?老天啊,她可不可以不爱了? 一听见香儿的低唤声,潋滟睡眼惺忪地张开眼,想了下,往身侧看去,却不见应多闻的身影。 许是查看的动作太大,教端着水盆走来的香儿抿笑道:“大人在外头练剑。” 潋艳没好气地睨她一眼。“香儿,你真是多话。” “是是是,我一直都很多话,近来已少了许多呢。”香儿拧了手巾给她拭脸,一会又给她梳发挽髻。 穿上一袭粉女敕桃色的交领衫裙后,香儿再给她搭了银狐裘,她才懒散地踏出门外,果然如香儿所言,他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高大俊挺,动作行云流水像是舞一支剽悍的剑舞,教她看得目不转睛。她忍不住想,她一定是武术控,所以才会对懂武的人特别有好感……是说,武术控是什么鬼?想了下,她放弃思索这种无聊的问题。 才刚打算在廊道椅上坐下,应多闻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 “到外头怎能穿得如此单薄?”他低声问。 潋滟垂眼看了下装束。“香儿连狐裘都给我穿上了,哪里算是单薄?你穿这样才叫单薄吧。”他就只穿了件锦袍,她光看都觉得冷。 “说的也是,我觉得有点冷呢。”说着,一把将她环抱住。 潋滟眯着眼瞧见香儿一脸羞红地退到房里去,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大暖炉给抱住……他哪里冷了? “大人,你冒汗了。”可以退开一些了吗,他抱得够久了。 “就是抱着你,才能教我这般暖着。” “我起鸡皮疙瘩了。”到底是上哪学这种自以为调情实则恶心的下流话? “我替你揉揉。” 察觉他的大手就按在她的臀上,她吓得赶忙抓住他。“信不信我马上让你软倒在这里?!”下流家伙,竟敢对她毛手毛脚!可不可以把那个拘礼的应多闻找回来啊! “让我软倒在床上,你意下如何?”他附在她耳边哑声喃问。 充满暗示的邀约教潋滟瞬间涨红了小脸,晶亮的勾魂眼直瞪着他。“你到底是不是应多闻?!”不会是谁冒充的吧! “我当然是,如假包换。”他依旧噙着笑,反问道:“对我的娘子说些闺房私话,有什么不对?” 潋滟闭了闭眼,不想跟他一起鬼打墙,便问:“时候不早了,大人不需要回京卫里去吗?” “我还在休沐。” “大人休沐几日?”她忍不住问。 “一个月。” “你唬我的吧。”他该不会打算缠着她一个月吧,她还要去看儿子耶! “没有,扎扎实实的一个月,京官年岁时都是一个月的休沐,今日大年初一,可列席早朝的官员全都得到齐,不过京卫不在席中,我自然是休沐。” 潋滟想哭了,但还是打起精神问:“大年初一的,大人没打算上哪走走拜会上司或同侪什么的?”去去去,有事要忙尽避去,给她一点时间喘口气,不要逼死她。 “说到大年初一,大街上许多商家都还开着,你想不想到街上逛逛?” “不要。” “为何?打你进京至今,应该没逛过京城的街。” “去过,一上街就遇上熟人,哪怕二爷替我弄了个良籍也没用,打幡城来的吴老板还是用看花娘的目光看我。”言下之意是在告诉他,只要她曾为花娘,这一辈子就别想月兑离污名。“大人,有多少男人模过我的手、搂过我的腰,还有多少男人……唔……” 未尽的话全教他封口,吻得又浓又重,吻得她唇舌发痛了,他才甘心放过她。 应多闻笑得一脸恶劣又氤氲地道:“不用试图惹火我,我认定的事就不会更改了。” 潋滟抿紧了嘴,嘴里都是他的气味,气得她咬了咬牙,转身就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 “上哪?” “上工啊。”虽说才近正午,但她还有一大堆帐本要算好吗,她没他这么闲,一大早就闲得调戏人。 “不需要。” “什么意思?” “我休沐,你当然不上工。” “二爷怎么可能答应?” “不,他一定会答应。”他笑得无害,像是个大孩子般,眸色却稍显阴冷了些,还附加了一句——“他怎能不答应?” 潋滟瞪着他。恶霸……很好,她见识到他是怎么以势压人了! 第十三章 与庆远侯府再无关系(1) 半梦半醒之间,像是有什么在她身上不住地游移,带着一股微烫的热度,不断地骚扰着她,在她体内点起了火,逼得她不得不清醒。 一张眼,她先是迷糊地盯着眼前,而后发觉有双大手竟滑入她的抹胸底下,她二话不说地隔着衣料逮住那只手,回头瞪着身后的男人。 “应多闻,你这是在做什么?!”她羞恼的质问。 这家伙,安分了几天就开始动手动脚了。 “潋滟,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要我?”他哑声问,长指轻捻着她的,而另一只手直往她的而去。 “应多闻,你给我住手!” “潋滟。”他在她的耳边低喃,湿热的舌舌忝着她玉白的耳廓,一双手在她身上放肆地煽风点火,教她不住地低吟出声,直到—— “潋滟!” 她猛地张眼,看见身边的人,想也没想地赏了他一个巴掌。 应多闻直睇着她,没有一丝愠色,深邃的眸眨也不眨地瞅着她,伸手模了模脸颊,低声问:“作恶梦了?” “……恶梦?”她怔问着。 “你睡到一半突地挣扎起来,不断地低吟着,像是难过极了,所以我才将你唤醒。” 潋滟疑惑地蹙起眉,垂眼看着自己虽只着中衣,但衣着整齐,压根不像有被人硬拉开或什么的,所以说…… 她作了春梦? 天啊,她作了春梦! 她垂敛长睫,根本就无脸见他了。 应多闻瞧着她微微泛红的颊,大手轻覆在她额上,低喃道:“有点发烫,不会是染上风寒了吧?” “不是。”她心虚地拉开他的手。“对不起,作了恶梦,还打了你。” 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作春梦,他不会是喂她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这几日他除了偶尔到外头买些巧食给她,其余都跟她耗在房里,耗到香儿只要一见她就小脸发红,连带的她都快要以为自己真的跟他发生了什么。 可事实上没有,这家伙除了抱着她入睡,什么也没做,所以她也颇满意他的君子行径,可为何她会作春梦? 是欲求不满? “不打紧,像打蚊子似的。”他调整姿势,重新将她揽紧入怀。“你浑身发烫着,真不是染上风寒?” “不是,你不要……啊……”迸出喉口的轻吟,吓得她瞠圆眼,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不能理解自己怎会因为他的碰触而如此敏感,简直跟当年被下药没两样……忖着,蓦地感觉她手掌底下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她缓缓抬眼,对上他饱含氤氲的黑眸,教她不自觉地口干舌燥。 按在她背上的手微使力,将她推向了他,她心跳如擂鼓,感觉他的吻轻轻地落下,轻柔地吮吻着她的唇瓣,她应该要拒绝,可是刚才那场梦,让她的身体还残留着某种敏感的渴求,当他的手滑入她的衣衫底下时,她甚至不自觉地轻吟出声。 应多闻按捺着,大手滑入她的底裤里,却蓦地发觉——“……你月信来了。” “……嗄?”她迷醉地半掀眼睫。 “你骗我。”那粗哑的嗓音裹着怒意。 潋滟怔怔地看着他,羞赧地拉着被子蒙脸。 屋子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外头雪花落下的沙沙声。 待香儿赧着脸将床褥换新离去后,稍稍梳洗过的潋滟就坐在床上,而应多闻披着长发坐在锦榻上,一双黑眸炽热地望向她。 那目光逼得她的头愈垂愈低。 这真的是非常丢脸的一刻……她的月信真的来了,还教他抹上了那血红,而他也未经她允许就把香儿叫来换床褥,光看香儿的表情,她就知道香儿肯定是胡思乱想了一大堆,如果地上有坑,她会考虑把自己埋起来。 可眼前最难搞定的是对面的男人……她偷觑他一眼,就见他托腮斜倚在锦榻上,黑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可恶!很难为情耶,她到底要怎么办? 但仔细想想,她跟他什么都不是,他本就不该碰她,她就算骗他也是天经地义,他摆什么臭脸? “那个,你真的都不用回京卫吗?”清了清喉咙,她开口就准备赶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可不想再一次意乱情迷又闹出人命。 “休沐还没结束。” “可你也是七王爷府的侍卫长,一直待在这边不妥吧。”人在其位,善尽其职,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七王爷早就痊愈接下五军都督一职,王爷府的重兵自然已经撤下,不需我时时镇守。”那嗓音依旧平板无波。 潋艳抿了抿唇,终于按捺不住地道:“你摆什么臭脸?” “遭人欺骗,如何能有好脸色?” “咱俩什么都不是,同床共寝已经是失格,要是再胡乱对我……你都不觉得是件很失礼的事吗?”据她所知,高门大院讲究多,别说婚前这样那样,光是见面都不行的好不好! “只要你点头,我可以马上将你迎娶回府。” 潋滟翻了翻白眼。“京卫指挥同知迎娶青楼女子为妻?你好歹也替我想想,受不受得住旁人的眼光。” “你向来不在意旁人眼光。” “……我偶尔也会在意。”不要把她说得神经像是很大条一样,她只是无法将没兴趣的事搁在心上而已。 “况且,”话到舌尖,她还是咽了下去,想了下,换了个说法。“应家人不会允许的。” “我不需要他们允许,我已经回庆远侯府表示与他们断绝关系,也不会再与应家人有任何连系,就连二哥我都不见。” 她楞了下,想起应谅打那回与她打过照面后,就不曾再上照云楼,她那阵子还躲躲藏藏的,深怕真被认出。 这家伙真的是做绝了,一点后路都不替自己留,简直蠢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他了。 “我会避开任何可能会让你被识破身分的人,这一点,你不需担心。” 潋滟秀眉微攒。“你……” “李二爷跟我提过了,你已经从宋大人那里辗转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世。” 她撇了撇唇。“当初不知道是谁,说得信誓旦旦,仿佛真的不识得我。” “我确实不识得你,当初知晓你这个人,是因为与二哥到盛昌伯府作客,二哥翻墙偷瞧你,我也跟着看了一眼。”他垂敛长睫,不过是几年前的事,却遥远得教他快记不清。“我只记得那时的你非常讨人厌。” “喂……”当着当事人的面说这种话,算不算失礼? 他蓦地笑了。“真的,你一副颐指气使,嚣张刁蛮,那时我不禁想,二哥到底是看上你哪一点?是个美人胚子没错,但身为世族闺秀实在不得体。” “很抱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她想他的描述倒是挺合理的,毕竟在她清醒之前,她是寻死觅活许多次,教菊姨头疼极了……“所以,你那时就是跟菊姨摊牌,道出我的身分,逼她让你待在天香楼?” “嗯,她那般精明的人,不可能收下来路不明的姑娘,所以她必定清楚你的来历,而买下理该送进教司坊的逃妓,她可扛不住那条罪。”长睫微掀睇着她努了努鼻子的俏颜,他不禁笑意更浓。“还好,你有张好皮相,让菊姨甘愿为你赌上一把,也让我能够遇见你。” 天晓得当初的事他有多恼怒多愧疚,才会因而买醉在街上闹事,险些打死了人而被送到蟠城的庄子避风头。 当他瞧见她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她吹奏着笛子那般喜笑颜开,就连曲子都因她而生动了起来,那时的她,美得教他转不开眼,简直像是天仙下凡。 “所以长得好也算是好事啰?”回想当时菊姨那气急败坏的神情,她不禁有点想笑,想来他也够大胆,自己都落难了,还敢威胁菊姨。 “也许。” 潋滟浅勾笑意,回想那段在天香楼的日子,因为有他,才教她不至于天天算计胡思乱想,真要说的话,那段日子反倒成了她记忆中最美的一段。 “多闻,你回去吧。”她突道。 “你要我回去哪?” “回去——” “大人。”外头响起李叔昂像猫叫般的柔嗓。 潋滟皱了下眉,二话不说准备开门,然才走了两步,就被应多闻给逮住。“李二爷有何要事?” 潋滟在他怀里挣扎着,见他作势要吻,她干脆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自以为避开一吻,殊不知是中了他的计谋,让他抱个满怀。 “那个……庆远侯找大人。”李叔昂在门外硬着头皮说。 应多闻浓睫微掀。“不见。” “大人,这样不妥,要是大人此刻不见庆远侯,就怕庆远侯天天上门,对潋滟……不好,况且庆远侯府的二爷也在呢。” 潋滟听见应多闻哂了声嘴,而后轻轻地放开她,便道:“让他们稍等一会,我梳洗一下便过去。” 李叔昂松了口气,跟香儿说了声便径自回前院去了。 “瞧吧,你不理人,人家还是想理你的嘛。”潋滟故意酸他一句。 “总有法子教他不想见我。”应多闻哼了声,往锦榻一坐。“替我束发。” “你明明都自个儿束发的。” “手昨儿个被你压了一晚,麻了。” 潋滟咬了咬唇,实在不想吐槽他刚刚对她上下其手时,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手麻! “我去把香儿唤来。” “你不帮我,我就不见他们。” “嘿,有趣了,你见不见他们关我什么事,拿这个威胁我,不觉得好笑吗?”那是他哥,不是她哥,好吗。 “是啊,我也觉得好笑。”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潋滟恨恨地瞪着他。是不关她的事,可问题会整到自家二爷! 恶霸,早晚整治他! 看着应直脸上虚伪的笑意,应多闻不禁想,当初怎会以为他是真心待他好? “三弟,怎么大过年的都没回府走走?”应直走向他,正要朝他肩上轻拍时,他已经快一步地走进石亭里。 “不知道两位兄长特地来找我,所为何事?”应多闻问,望向亭外的茫茫飞雪,瞧也不瞧两人一眼。 应直暗捺着恼意,往他身旁一坐。“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年节也不回府,都没想过母亲想你想得紧。” 应多闻讽笑的勾唇,睨了应直一眼。“大哥,我前些日子回府说的话,你和母亲都忘了吗?” “三弟,血缘是断不了的,不管怎样,咱们都是同父所出,流着同样的血脉,再者你一个庶子想分家……” 应直笑了笑,按住了他的肩,附在他耳边低喃。“是在痴人说梦。” 应多闻笑意不变地拨开他。“分不了家,那就当应家没有我这个子孙,反正我也不过是个庶子。” “二弟,你听听,你这个三弟桀骜不驯的性子压根没收敛,你跟他好好说说,要他以大局为重,他也只有你才镇得住。”应直哼笑了声,将站在亭外看着两人互动的应谅给叫了进来。 应谅踏进亭内,直睇着应多闻半晌,才道:“三弟,外头传说你让照云楼的花魁给迷得晕头转向,家也不要了,甚至还有意娶她为妻,这事是真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他确实是教潋滟给迷得此生非卿不娶。 “你太荒唐了!一个照云楼的花魁,哪怕是清倌也不得为人妻,别说勋贵子弟,就连一般平头百姓都是,你这是想挑战律例吗?”应谅微微动怒地斥道。 “二哥有些误解我的意思了,先不管是迎她为妻或纳她为妾,她就是我唯一的女人,这一辈子,我就只要她一个。”只要能将潋滟绑在身边,他可以不计较形式。 第十三章 与庆远侯府再无关系(2) “咱们流连花丛的三弟长大了,居然只要一个女人,这原是好事,但对方的身分实在不妥,依大哥看,倒不如你先娶妻,再将照云楼花魁纳为妾,如此一来,谁也没有多余的私语。”应直在旁下着指导棋。 “我说了,我就只要她一个,如果今天两位兄长前来只是想关心我的婚姻大事,那么两位可以回去了,天寒冻骨的,怎好让两位兄长在这儿吹风呢?”话落,他起身就要走。 应直一把将他扳过身。“应多闻,你好歹也替庆远侯府想想,你以为咱们丢得起这个脸吗?我和母亲不过是想着流言大作之前,替你谋门亲事,再让你纳这花娘为妾,已这般替你设想了,你别不知好歹!” “大哥,多谢你和母亲的关心,但我对长宁侯的千金一点兴趣都没有,更不想拿我的亲事权充你和母亲结党聚群的工具,顺便再奉劝你一句,政局正乱,一切小心为上。”应多闻笑睇着他,扣住他的手,稍稍使力便教他脸色微变。 “三弟!”应谅赶紧阻止。 应多闻随即松开了手,应直痛得险些软了脚,只能涨红脸地斥道:“你这涂不上墙的烂泥,既然想和庆远侯府断绝关系,我就称了你的心!”话落,转头拂袖就走,亭外的随从立即打伞苞上。 “大哥,别意气用事!” “大哥,尽避意气用事,我等很久了。” “三弟!”应谅低斥着。 应多闻耸了耸肩。“要是没什么事,二哥也回去吧,我的声名正恶,你要是老进照云楼,或是在二嫂面前提及我,只会教你更为难而已。”当年二哥理当迎娶盛昌伯府千金花璃,可惜盛昌伯府逢劫,于是隔年便另定了门亲事,迎娶了平郡王府的嫡女,那女子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刁蛮,他都忍不住怜悯起二哥了。 “你……”应谅无奈地闭了闭眼。“虽说这几年你在京城的时间不多,但像是已经将朝中政局看得极透彻,如果你不回庆远侯府,只怕有一天我们会变成敌人。” “不会,二哥是永远的二哥,不会是我的敌人,且极力想进二王党的是大哥又不是你,他日要是出事,也是大哥的错,就算二哥的岳家犯了错,也与二哥无关。”平郡王是和亲王的三子,一直以来都是二王爷一派,可以想见应直处心积虑地想要藉由平郡王搭上二王爷,无所不用其极地赔上了二哥的婚事。 “多闻,二王爷虽在外无太多建树,但他仁慈宽厚,他日必定是贤君,再者他是皇后所出,立为储君是天经地义。” 应多闻疲惫地笑了笑。“二哥,有些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怕是相处近二十年,也不见得能看透最亲近之人的心。二哥,凡事都别介入,就信我一次吧。” 他唯一能确信的是他的二哥待他始终如一,疼他惜他,读书习武全都拉着他,挡他饮酒作乐,不允他花街寻欢,唯有二哥待他是真诚的,所以他不希望二哥有任何差池,甚至受旁人所累。 “多闻,你跟大哥、母亲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应谅低问着。虽说三弟的脸上总噙着笑意,但他看得出三弟对大哥和母亲早已无亲人之情,可他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只因那段时间他都在营里,根本不知道府里的他过得如何。 “没什么事,只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多闻……” “回去吧,二哥,你不赶紧走,待回程路上,耳根子肯定不清静。” 应谅应了声,原是要走,像是想到什么,又回头道:“多闻,这几日听人说右都御史在查兵部大火和盛昌伯府抄家这两件案子,你可知道什么或听人提起过什么?哪怕是蛛丝马迹都好。” 应多闻楞了下。“我不晓得,右都御史怎会突然查起盛昌伯府抄家的案子?” “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盛昌伯是不可能收贿贪污的,这案子当初本就疑点重重,要是右都御史愿意替盛昌伯翻案,真能沉冤得雪,至少盛昌伯在黄泉底下也能安心了。” 应多闻垂敛长睫。盛昌伯府的案子若是重审,真能拨云见日的话,除了逮住凶手,揪出其他从犯外,也会将他极力想掩盖的内情摊在阳光下……不,他绝不允许右都御史再追查此案! 待应谅一走,应多闻转身进了柳园,就见李叔昂正忙碌地算着帐。 “大人,谈完了?”李叔昂立刻起身奉茶。 “李二爷,为何右都御史宋大人突然追查起盛昌伯府抄家一案?”应多闻毫不啰唆,开门见山地问。 李叔昂挠了挠脸。“你支援西北之前,不是跟你提起潋滟已知自个儿的身世一事?就是宋大人去查的,后来潋滟为了让雍王爷出借马匹,提起了兵部大火一事,偏巧这两件事是发生在同年同月,宋大人觉得过分巧合,所以便两案并查。” 应多闻忖思,当年兵部大火一案,他是知晓的,但因为与他无关,所以过耳就忘,至于盛昌伯府抄家一案……这注定是无头悬案了。 “大人,如果这阵子得闲的话,宋大人也想见见你,问问当年一些杂毛小事,不知道……” “七王爷和宋大人近来不是正联手查办西北增援不足一事,据我所知,都察院也着手调查二王爷秋狩受伤一事,已经将四王爷给逮进牢狱里,偏偏没有实质的证据,定不了罪却又追查不出其他人,哪来的闲暇再管当年的悬案?”应多闻神色不变地问。 “这个嘛……” “况且,七王爷重伤初愈,我必须随侍在侧,将来一段时日子里,恐怕与宋大人碰不上面。”应多闻话落便起身,压根不打算再给李叔昂游说的机会。 李叔昂不禁龇牙咧嘴地月复腓他。他还敢说他要随侍在七王爷身边!瞧瞧,他在财窝一待就是十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威胁他不得让潋滟上工……啧啧啧,这年头好人真的不好当,掏心掏肺竟还被反咬一口。 见应多闻状似又要回财窝,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照云楼的护院须阳领了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走来,那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跃上廊道,朝应多闻的肩头用力一拍。 “你这家伙真是在照云楼!”男人是兵马卫指挥许远,亦是七王爷麾下的副将,两人在西北边防时也有几分交情。“你当初跟我说时我还不信,没想到你大过年的竟真窝在青楼,你这小子还真看不出来!” “王爷有事找我?”应多闻不答反问。 “可不是,大伙找不到你,我就走一趟啦。”许远说着,还不住地对他挤眉弄眼。“你这小子该不会是把皇上赏赐的全都花费在这儿了吧?” 应多闻笑笑的没回应,转头对着李叔昂道:“李二爷,再烦请你替我转告一声,临时先走一步。” 李叔昂必恭必敬地朝两人施礼,待两人走远,和气生财的笑脸瞬间变成罗刹脸。 “哪里有花费来着?!”是他才花得多吧?想当初救这小子可花了他不少,宅子也免费出借,结果咧,现在不但困住他的潋艳,还害他的帐本晾在桌上没人结算! 而且他方才说的事肯定有鬼!照道理说,依他对潋滟的迷恋,应该要极力帮宋绰,让盛昌伯府洗刷罪名,潋滟自然就是无罪之身,岂料他压根没打算要帮,也许正如宋绰所说,关键就在应多闻身上,这话还真是说得该死的准! 这样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教应多闻吐实呢? 这是一桩很奇特的事情。 潋滟直瞪着眼前状似品茗却始终垂眸不语的应多闻。乍看,会觉得他像是遇到什么大麻烦,教他静心思索应对之道,可她跟他很熟,只要一眼,她就知道他很纯粹的只是在发呆。 发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是,在她面前发呆就不寻常了,尤其是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碰面、尤其是她故意挑在靠近柳园的叙雅堂和他碰头,而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有寒暄、没有灼热的目光缠绕,只是垂着眼看着外头。 忍不住的,她也看向外头,围墙那一头的红梅正绽放着,香气袭人,然而他的目光是落在低处,而地面上只有几株光秃秃的牡丹……那几株光秃秃的牡丹会比她好看吗? “应大人特地在晌午时分到来,到底所为何事?”终究,她还是沉不住气地问了。 应多闻回神看了她一眼,从怀里取出几瓶小药瓶。“特地给你带了几种解药,你就搁着,希望别派上用场。” 潋滟眼角抽搐着,希望别派上用场,那干么送她?真是一朝被蛇咬,他就认定男人都想对她下药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上几瓶……“应大人近来该是政务繁忙,不需要为了这点小事费心,还特地前来。” 她知道,近来他跟着七王爷查增援不足,导致边防军队打了场硬仗,差点就赔上了一个王爷和一个侯爷。这事可大可小,正巧皇上有意藉此整肃朝中党派,所以这事不只是雷声响,雨点也挺大的。 应多闻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随即起身。“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你到底是有什么事?”潋滟没好气地问,朝他一比,要他坐下。 茶都还没上,他就要走人,要说他没事,她可是压根不信。 他微诧她竟追问他的行踪。“待会要去一趟兵部。” “谁问你政事?我是问你在心烦什么。”潋艳抽着眼角问,一双水眸像是要喷出火花一般。 应多闻垂睫忖下,扬笑道:“自然是心烦你为何不肯点头嫁与我。” 潋滟闭了闭眼,懒得跟他啰唆,直接杀入正题。“我听说近来宋绰宋大人找你,可你却一直避不见面。”照理说,除非休沐,否则他不会在晌午这种时候出现在照云楼里,可见他是想避着谁。 “忙。” “忙到有空可以找我,却没空和宋大人见一面?” “李二爷跟我提过宋大人找我的原由,我认为他能翻案的机会微乎其微,更何况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又未在朝为官,问我能有什么助益?” 潋滟微撅起嘴,觉得他说的十分有理,但是——“宋大人说了一套说词,稍稍说服了我,所以我想找你问清楚。” “那就长话短说,我待会真的有要事在身。” 潋滟微扬起眉,如二爷所说,真的有鬼!“宋大人说,盛昌伯府被发现藏有收贿官银的庄子就位在城郊邻近常阳县县境,而发现的前一天,适巧庄子换了管事,前任管事曾信誓旦旦地说庄子里不可能有官银,必是栽赃,可惜这说法并未被大理寺卿采信。” “然后?” “城里除了几个大节日城门不关,其余只要一到酉时,四大城门皆限制进出,想要在一日之内将官银藏进庄子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由极权贵之人在城门关之前将官银送出城,二则是由让通关不需查验的人,趁着夜色带着官银进庄子。” 应多闻不禁低笑出声。“所以宋大人认为我拥有御赐玉勒子,正好可以趁着夜色将官银送进庄子?” “这是推测。” “可我为何要这么做?那时盛昌伯府是我二哥的亲家,我最敬重的二哥即将与你交换庚帖,我为何要这么做?”他好笑的反问。 潋滟定定地注视他半晌,道:“也是。”这也是她想不透的一点,而她也认为他要是真知道什么蛛丝马迹,他一定会想法子替盛昌伯府平反,还她一个公道。 “所以,是不是找我也等于白问?” 潋滟无以反驳,也只能这么认为。 “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潋滟轻点着头,他从她身旁走过,居然没有多作停留,她不禁回头看着他的背影,虽说他的神色未变,但她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最可恶的是人都走了,茶都还没端上来……丫鬟是跑哪玩去了?! 她没好气地起身,才刚转过廊道,蓦地听见好似童音般的尖叫声,教她心头一颤,顿了一下,直觉朝声音来源跑去,遇见折返的应多闻。 “刚好,你从那头,我从这头!”潋滟立刻发派工作。 应多闻瞪了她一眼,随即便朝另一头而去,下了廊道,潋滟截在通往角门的阴暗小径上,她踏出转角,就见一个陌生男子擒了个她没瞧过的小泵娘。 “这位客官,未及掌灯,你为何会出现在照云楼里?”她端着笑脸问。 “走开!”男人持剑吆喝着。 应多闻从另一头急奔而来,几乎是足不点地的转眼就护在潋滟的面前,不假思索地抽出腰间配剑,直朝男人而去。 “多闻,小心一点,小泵娘要紧!”潋滟在他身后喊着。 应多闻使剑狠厉,几乎要将男人往死里打,他心情正烦,找个人出气也好。 第十四章 苦苦隐瞒的真相被揭开(1) 潋滟作梦也没想到,经应多闻救下的小泵娘竟是三爷李若凡的妻子似锦,她算是阴错阳差地立了小宝。 后来三爷发话,只要应多闻来了便差人通报他一声,他要好好答谢,天晓得应多闻自此却像是人间蒸发,明明人就在京城,却未再踏进照云楼。 一个月后,宋大人正查办的二王爷秋狩受伤一案和西北增援不足一事,竟凑在一块的一并破案了。 原来那日欲掳走似锦的男子竟是兵马卫的副指挥使,也正是六王爷的心月复。原来似锦有着生花妙笔,将那男子画了个十足十,交由七王爷一查,辗转查到六王爷头上,还因而发现六王爷的庄子里竟私藏了西北增援所需的几样军需品,另外,也查找到当初射杀二王爷的弓箭,原本押入大牢的四王爷因而回复自由身,而六王爷则在入狱后,被判了个立斩。 这下宋大人可风光了,连破两个大案,皇上赏赐不少。 而三爷也重新入了宋家族籍,恢复了宋繁的本名。比较诡异的是,他的妻子似锦竟然成了七王爷的义女,京城一时哗然。 而她呢,只要不关她的事,她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可因为七王爷是应多闻的上司,所以她自然是得要盯着七王爷的消息,也明白了为何案子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为何还是不见应多闻的人影。 原因就出在七王爷正在办军需,为了补足当初西北增援不足的部分。 “就说呀,要藤啦麻啦,就是一些可以作为军械的原料。” 潋滟边听边点头,问:“很麻烦吗?”她问的是李家牙行里唯一的女牙郎安羽。 二爷前几日将安羽送到她这儿,她以为是二爷又上哪物色的歌女或曲倌,岂料都不是,安羽是二爷的另一棵摇钱树,专门主持牙行里的黑市,听说不管是什么东西交到她手上,绝对都能卖出教二爷心花朵朵开的好价格。 而安羽会进照云楼,是为了避风头。照二爷的说法,安羽被人盯上了,对方甚至还派出了杀手追杀,于是只好让安羽躲进了她的财窝,原因无他,纯粹是因为自从上回似锦莫名被掳进照云楼,应多闻震怒,要二爷加添护院人手,所以她的财窝外头有护院日夜站岗,可谓最安全的地方。 “听二爷说很麻烦的,尤其是藤,那得要南方才有,而且还是要晒干后马上做成器具,赶着八月要走兵部粮道送往西北,二爷和三爷都忙翻了呢。”安羽说着,秀眉微微攒起。 “听起来确实是很麻烦。”潋滟应着,猜想也许正是这样,应多闻才会那么久都没踏进照云楼。 “是啊,要是没办妥的话,七王爷也有麻烦……” 潋艳听出端倪,不由打量着她。“你识得七王爷?” 安羽圆亮的眼眨呀眨的。“不认识,我是担心会牵连二爷,到时候我的生计怎么办?你要知道我在这儿是一毛钱都攒不到的,要是接连几天不开工,我的麻烦就大了。” “原来如此。” “所以你要是遇到二爷的话,就帮我跟二爷说一声,我很想回去干活,而且黑市也不能没有我。” “我会跟二爷说的。” “那就先谢过你了。”安羽笑嘻嘻地道,目光打量着她房内的摆设,瞧见她柜子上放了一整排的小瓷瓶,不禁问:“潋滟,身子不好吗?” “我瞧起来像是身子不好吗?” “那这些药瓶是?” 潋滟朝她指的方向望去,嘴角不禁抽了下,原来已经累积这么多了呀……“那不是药,呃……是药,是解药。” “解药?照云楼里有人会下毒吗?”安羽压低嗓音问。 “不是毒,是……药。”瞧她瞪大眼,潋滦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人以为我会被人下药,所以预防的给了我解药,算是以备不及之需。” “啊啊,这个人对你很有心喔。” “是啊,可惜我配不上人家。” “怎会?二爷说照云楼是卖笑不卖身的,只要将你给赎了再从良籍就好了呀。” “安羽,这世上的事很多都难尽如人意呢。”要是凡事都能这么简单就好了。吁了口气,她缓缓起身。“好了,你该回房了,要记住,只能在财窝的范围里走动,千万别出了那片梅林。” “知道。”安羽像是瞬间枯萎了,夸张的神情把潋滟给逗笑了。 “小姐,大人来了。”门外传来香儿的声音。 潋滟顿了下,看了安羽一眼,便道:“安羽,你稍坐一下再回房。” “喔。” 潋滟开了门,就见应多闻高大的身影立在门边,一身朝服未褪,风尘仆仆的像是从哪里赶回来似的。 “香儿,差人通知三爷一声,就说应大人来了。” 见香儿应声便离去,应多闻奇怪问:“通知三爷做什么?” “上回大人在照云楼救的小泵娘是三爷的妻子,他说要当面答谢你,既然你人来了,当然是要通报一声。” 当然,说是这么说,她要香儿通报的却是宋大人。可怜的宋大人已经守株待兔多日,今儿个终究教他逮住了人。 “原来如此。”应多闻淡应了声。 “倒是今天是什么风将大人给吹来了?”她笑问。 “潋滟,借个地方让我歇一会。”应多闻抹起疲惫的笑。 “我房里有人,跟我到书房吧。” “谁在你的房里?” 说话时,他已经一把推开了房门,一见里头有位姑娘,他随即垂眼道:“失礼了。”又拉上了房门。 “应多闻,你这是在干什么?”抓奸在床也不需这种狠劲吧。 “多想了。” 潋滟瞪他一眼,径自走在前头。进了房,还没将床被弄好,就让他从身后给抱住,教她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对。 “明明咱们距离如此的近,却连想见你一面都难。”他哑声喃道。 “近来七王爷那儿差事多,教你忙得不可开交了?” “嗯。” “躺着吧,你不是累了?”被他这样抱着,总会教她想起那场春梦,让她觉得很别扭。 “是累了,但更想抱抱你。” 潋滟瞪着床架,干脆往后一倒,倒进他的怀里。反正她又挣不月兑,只是抱抱而已,还可以接受。 “难得了,你今日这般温驯。”他有些受宠若惊。 “难不成我平常还是头烈马?”她没好气地道。 “相去不远。” 潋滟翻了翻白眼,懒得吐槽他看上一头烈马。“不跟你说了,你就在这儿歇着吧,我得去忙了。” “不能再陪我一会?” “不能,二爷不在照云楼,我得坐镇才成。”她只能说他挑的时间点真不好,挑在这当头,她连听他小小抱怨一下都没时间,不过她倒也没听他抱怨过什么。 “既然这样,我先回去了。” “那怎么成?我已经让香儿去通知三爷了,你总不好就这样一走了之吧。”开玩笑,他好不容易踏进她的地盘,岂有让他说走就走的道理?“这时分叙雅堂应该没人,你就在叙雅堂稍待一会。” “好吧。” 当应多闻让丫鬟领进叙雅堂,瞧见里头的阵仗时,不知为何竟不觉意外。 他上前一步施礼。“下官见过宋大人、雍王爷。” “不用多礼,坐吧。”宋绰摆着笑脸要他入座。 “谢大人。”应多闻入座,抬眼正对着雍王爷,再看向左手边的宋绰,扬笑道:“大人和王爷特地在此等候下官,为的应该就是兵部大火与盛昌伯府两个案子,是不?” “既然你都知道了,本王也不啰唆,只消将你知情的部分道出便可。”雍王爷目光灼灼,仿佛真能从他身上得到关键解答。 叙雅堂三面大门皆开,徐徐微风从门外吹入,还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应多闻端坐在席上,微垂眼道:“下官想知道王爷和宋大人为何执意追查这两案?” 雍王爷给了个眼神,宋绰便抹着笑意问:“应大人难道不想替盛昌伯府翻案?要是翻案了,便可洗清潋滟的罪名,届时大人想迎娶她为妻,自然不是难事,不是吗?” “听起来似乎不错。” “可本王就不懂你为何连一点线索都不肯给。” “王爷何以认定下官有线索?”应多闻笑问。“据下官所知,当年兵部大火一案,最终以怠忽职守处死了库部令史等共七人,此案早已了结,王爷再追查下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为何执意要查?” “应多闻,当年兵部大火烧死了一个员外郎和两名库部主事,而那位员外郎姓花名仲弥,乃是盛昌伯的么弟,当初只有盛昌伯与本王联奏,要求大火一案必须详审,盼能接手,可惜没多久盛昌伯就因为收贿贪污罪名押进了大理寺的牢里,不过一个日夜就死在狱中。” 应多闻听完,微楞了下,垂眼思索,如果他没记错,当年是兵部先发生大火,而后同一个月里,盛昌伯府就被抄家了。 兵部员外郎和盛昌伯府……若是大胆假设,有人以权势威迫兵部员外郎配合“遗失军械”,遭他拒绝,必定还会有第二、第三次的劝说,要是再不肯,直接嫁祸,以一场大火掩饰窃取军械也不是不可能,而后又担忧盛昌伯府查出相关事情,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栽赃诬陷…… “那批遗失的军械至今下落不明。”雍王爷突道,目光看向门外盛开的粉紫色槐花。 “近来七王爷接办军需,难道就不想追回当初增援却未送到西北的各项军械?” “查了,却查不出名目。”正因为秘密调查,他才会不断地在外奔波,想从几个皇亲贵族名下的庄子查起。 “应多闻,你可知道增援未给和兵部大火遗失的军械共有多少?” “增援未给的军械,除了藤械外,各式军械的数量共九千七百件。” 雍王爷轻颔首,有些意外他对于此事也颇上心。“本王告诉你,兵部大火遗失的军械并不多,但都是枪与剑,共三千件,加上你说的九千七百件,共有一万两千七百件,若是那个有心人拥重兵,再加上这些军械,要发动一场政变,那可是易如反掌。” 应多闻微眯起眼,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却不认为雍王爷是个忠心于王朝的贵爵。 “这一点,秦文略也该是清楚,有所防备才是。”雍王爷又道。 “确实。”他不得不说七王爷自从清醒之后,又恢复了往日神采,对于朝政相当敏锐。 “所以秦文略心里是有底了?” “下官不敢诳言。” “你不敢说,本王替你说,秦文略的目标必定是秦文法,对不?” 秦文法便是二王爷,应多闻神色不变,也没应上一声。 “秦文法自伤,除了是因为他接下了盛昌伯的盐道一职,却纵容属下收贿,想藉此事掩盖丑事,顺便导出一场皇子内斗戏码,引起皇上注意,更是以此事诱发其他皇子动作,就奵比秦文规就因此上当,把手伸进了兵部里,殊不知秦文法正等着,早他一步抢走了大批军械,而后他再从中插手增援一事,如今秦文规被斩,他少了个竞争者,手上又多了筹码,秦文略要是不盯着他才有鬼咧,而相对的,秦文略也成了众矢之的。” 应多闻黑眸未动,没有呼应也没有否定,只是像个聆听者,听着雍王爷的推测。 见他依旧无动于衷,雍王爷不禁微恼道:“应多闻,兵部员外郎死于大火之中,可他也背负了怠忽职守的罪名,本王替他不值,一心想为他洗刷罪名,而你,为何不愿为照云楼花魁洗清罪名?” 应多闻眉眼微动,总算是听见了雍王爷的真心话。雍王爷喜好玩乐,几乎是不睬朝事的,汲汲营营的查案行动令他不解,如今才总算明白原来他做了这么多,无关乎他对王朝的忠心,纯粹只是想为一个人翻案罢了。 “本王说了这么多,你还不吭声吗?”雍王爷恼怒地往桌面一拍,桌上茶水溅出杯外。 应多闻垂眼忖了下,几不可察地吁了口气。“诚如雍王爷猜想,当初将官银送进盛昌伯府的人确实是下官。” 此话一出,雍王爷总算松了口气,而宋绰则是偷偷地睨了内墙那头。 第十四章 苦苦隐瞒的真相被揭开(2) 应多闻掸了掸溅在袍子上的茶水,又道:“当年下官年少无知,听闻兄长提及嫡母大寿,有人偷偷藏了大礼,恐是欲嫁祸于他,于是要下官立刻将官银送到一处庄子,只因下官身上有着皇上御赐的玉勒子,城门官兵不查便会放行。下官没多细想便答允,可就在翌日,下官听闻盛昌伯因收贿贪污入狱,直觉古怪,却没有连想在一起。 “直到下官荒唐闹事,嫡母与兄长将下官送往蟠城的庄子后,下官在天香楼遇见了潋滟,不解她为何出现在民间青楼,回了京城将此事告知嫡母与兄长,他俩却要下官别插手,下官听从,欲离开时又觉得不妥,想与母兄商议能否将潋艳赎回而折返时,却听见他们低笑私语,说着盛昌伯府会落得这种下场,全是下官所为,更说下官被养废了才不会争抢爵位,下官难以置信,入门质问,却遭驱赶出府,下官因而决定要回蟠城赎了潋滟,岂料才进庄子便遭人暗算……伤重的下官满心愧疚,只想再见潋艳一面,进了天香楼后,反遭潋滟所救。” 他的嗓音平板无波,然唯有他知道这一段路,他陪着潋滟走了多久,他看尽了潋滟藏在笑脸底下的泪,可讽刺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他。 他曾经动心却不敢表明,怕有朝一日她会察觉是自己害得她家破人亡,让她入了妓籍,让她一再为了他而出卖自己……他的痛,潋滟无法体会,可潋滟的苦,他全都看见了。 “所以,你是怕潋滟发觉这事,怕自己因而吃罪,所以这一连几个月才会避着我?”宋绰试探性地问,不知道潋滟还有没有躲在内墙后的暖阁偷听。 “不,这事早晚会让她知道,而下官该领的罪,时机成熟时必定会求请皇上圣裁,至于下官之所以避开大人与王爷,实在是因下官认为只凭下官的说词,无法定罪任何人,更会教对方有了防备。” “所以你心里已有了打算?”雍王爷低声问。 “不瞒王爷,七王爷办军需不过是个幌子,又或者该说是个诱饵,等着躲在暗处的虫子上钩。”应多闻抬眼,黑眸灼亮有神。“王爷,下官认同七王爷的作法,等着二王爷造反,届时查获的人和军械,才是真正能将之问罪,又能替兵部员外郎平反。” 雍王爷微眯起眼,低喃着,“也是,兵部军械皆有编号,要是能够一网打尽,确定其中有当时遗失的军械,就能替他平反了。” “所以,下官恳请雍王爷与宋大人稍安勿躁,以免坏了七王爷的布局。” “好,本王就等那一天,届时你可要让本王尽兴才成。”雍王爷话落,随即起身离去。 宋绰替应多闻倒了杯茶,叹了口气道:“让你说了这么多,难为你了,可你也真是沉得住气,不急着替潋滟平反。” 应多闻接过了玉瓷杯,看着里头黄绿色的茶水,哑声道:“我从没想过替她平反。” “为什么?”宋绰诧道。 “宋大人难道不知道,一个名门闺秀以待罪之身入了民间青楼,记上了妓籍,他日若能沉冤得雪,恢复名门闺秀之身,她就只剩死路能走。”应多闻一口呷尽了茶水,只尝到了茶水的苦涩,不带丝毫甘韵。“若是潋滟当时进了教司坊也就罢了,可是她进了青楼,甚至在外抛头露面,哪怕她不在乎,花氏族人也会以她行为不当毁及族誉,逼她走上死路的。” 宋绰呆住,显然没想到这状况,几次张了张口,最终只能化为无奈的叹息,拍了拍他的肩。“难为你了,真的是难为你了。” 在蟠城时,他亲眼见过潋滟为救他,真的是命都可以不要,甚至他支援西北时,她剽悍果敢地与雍王爷斡旋,任谁都看得出潋滟心里只有他,却又碍于身分不敢委身于他,如今要是得知,让她落入烟花,命运如此乖舛的人是他,她心里作何感受? 而独自守着秘密的应多闻心里又是如何的百转千回,潋滟之于他,是恩亦是情,他又该怎么面对知道实情的潋净? 他是不是应该先知会他,潋滟刚刚躲在后头偷听? “大人,不好了!小姐和庆远侯起冲突了!”香儿急步跑来,气喘吁吁地喊着。 潋滟的情绪正处于极端恶劣之中,尤其眼前抓住她的人是应多闻的大哥,是那个该死的掇撺应多闻将官银送进盛昌伯府的混蛋! “喂,你快放开潋滟!”安羽在旁抓着应直的手怒声斥道,见他身后一票权贵个个看好戏似的,教她气得牙痒痒的。 她不过是偷溜到前院,谁知道经过这雅房前,这群混蛋竟误以为她是花娘硬将她扯进房,要不是潋滟经过,真不知道她会落得什么下场……这群权贵真是一整个无法无天! “怎,镶金包银的不成,本侯爷想模上一把也不行?还是你吃味了?也行,你也一道来,让本侯爷左拥右抱。”应直轻易地扣住安羽,将她搂进怀里。 “庆远侯难道不识字,不知道照云楼的姑娘是模不得碰不得的。”潋滟朝他的右肩连拍数下,往手肘处一点,趁着他的手酸麻无力时,将安羽拉到身后,示意她先离开。 “可笑!哪家青楼的花娘是模不得碰不得的?本侯爷就是要模就是要碰!”喝得半醉的应直压根不管右手酸麻无力,硬是朝潋艳的胸前袭去,突然一把蛮力杀出握住,教他当场痛吟出声,侧头一瞧—— “三弟,你这是在做什么?!” 应多闻懒得跟他说话,沉着眉眼,握住他另一只手,教他痛得发出杀猪般的声响,松开了潋滟的手。 应直气得破口大骂,“应多闻,你为了个花娘与我置气还伤我?你真是……”后头的话却再也骂不出口,双眼像是要暴突而出,整个人痛得跪在廊道上。 “应多闻,你这是在做什么?他可是你兄长!”有人见事态不对,立刻上前制止。 应多闻垂眼瞪着应直,紧握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手腕。 “够了,别闹事了!”潋滟低喝了声,见香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便要香儿赶紧带安羽回财窝。 应多闻咬了咬牙,松开了手,一群勋贵子弟赶紧过来搀起应直,骂道:“你竟然为了个下贱的货色,伤及自家兄长,应多闻,你真的是脑袋都馊了是不是?!” “住口,全给我闭嘴!”应多闻怒声咆哮着。 闻讯而来的二掌柜赶来,见这状况,赶忙请示潋滟该如何处理。 就见潋滟冷着脸道:“将他们赶出照云楼,往后不准他们进入照云楼!” “是。”二掌柜应了声,赶紧要护院把人给请出去。 “我呸,你这个贱蹄子……” 啪的一声,那开口的勋贵子弟被应多闻一巴掌给打趴在地,整个人不醒人事。 “你何必呢?”潋滟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应多闻听出她的语气不对,随即急步跟上,想拉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潋滟?” “你又何必出手伤人,造就这一切的,不就是你?”潋滟回头,笑得极冷。 应多闻怔楞地看着她,哑声道:“你都听见了?” “是呀。”在听见他说当初嫁祸给盛昌伯府的那一段后,她就再也待不住了。 太讽刺了!为了爱他,她几乎是把血把肉都给卖了,可他却是将她推进地狱里的凶手! 莫怪初次见面时,他的神情那般怪异,莫怪他眼里满是疼惜和不舍,原来他对她是愧疚。 他总是待她忽冷忽热,她以往不解,如今总算是真相大白了。 他不要她的!是她自个儿一头热地把自己送上门,而他不过是忠于罢了……他明知一切事情,却始终缄默,看着她为了救他而卖笑,为了他的药钱陪酒受尽调戏……他的心疼自责,原来是来自于他内心的谴责,无关情爱。 太可笑了!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 “我……是我对不起你。”他粗嗄的道,没想到竟如此快就让她得知真相,教他彻底慌了手脚。 “你以为说对不起,我就应该原谅你吗?你以为原谅一个人有如此简单吗?你把我杀得血肉模糊了,一句对不起到底是能挽回什么?!”潋滟恼声喊着,泪水跟着夺眶而出。“给我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话落,她转身就走,应多闻走了几步,却蓦地停住。 他再追上前去又有什么用?他问着自己,看着被她甩开的手,眼底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当时序进入酷暑时,京城里却异常的冷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许多商铺都提早歇业,门窗紧闭,任谁也看得出不对劲。 而李叔昂更是特地将潋滟接到自家宅子,调足了护院守着。 “二爷,确定是今晚了吗?” “七王爷已经前往和亲王府了,这事绝对错不了。”李叔昂进了门,随即倒杯茶浅啜了口。“宋大人说在七王爷府搜出了一些军械,而那批军械是七王爷侧妃打算嫁祸给七王爷的,那侧妃的嫡姊就是二王爷的侧妃,此事让皇上震怒,要二王爷闭门思过,你想,二王爷要是不趁着今晚和亲王七十大寿的寿宴,所有皇亲贵族全都进了和亲王府之际调动兵马政变,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潋滟怀里抱着睡得不安稳的儿子李子静,看着他年岁渐长,五官愈像应多闻,心底说不出是恼还是气。 “听说七王爷拨了一卫的兵马给四王爷和二王爷对杠,但全程都要应多闻跟着,虽说雍王爷也领了一小队人马助阵,就不知道七王爷给的人手到底够不够,要是到时候四王爷为了出先前被诬控入狱这口气而领军胡来,搞得兵将不听应多闻的,就大事不妙了。” 潋滟横眼瞪去,教李叔昂自动闭上了嘴。 可静默了一会,他还是忍不住道:“潋滟,应多闻听令阻止政变,这事真的是凶险万分,前几日他来时,你实在不该让他在财窝外头站了一夜,压根不听他解释,你这样待他,他要是在阵前杀敌分了心思,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的。” “还说!” “潋滟,宋大人都跟我说了,你呀,压根不知道应多闻心里的苦,他不是不想替你平反,实在是怕替你平反后,你曾入妓籍的事,会让族人赐你一条死路啊。”李叔昂真的是忍不住要替应多闻打抱不平。 天晓得他听宋绰说完后,还偷偷为应多闻流了两滴泪。 “我会入妓籍不就是拜他所赐?”潋滟冷声道。 “这……”李叔昂语塞,挠挠脸,想了想后说:“也对,所以咱们就别理他,管他死活做什么呢?” 潋滟不禁抽了抽嘴角,懒得睬他。 她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将他抱在怀里轻摇着。其实,待她冷静下来后,她也仔细想过了,不管应多闻对她是恩是情抑或者是内疚,其实都不重要了,她的身分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本就无心强求了,趁着这当头让他打消念头,对彼此才是真正的好。 要狠,就要狠得彻底,要断,就要断得干脆,半吊子的温柔对彼此才是最大的戕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沉睡的李子静突地哇哇大哭,吓醒了正在打盹的李叔昂,一张眼就见潋滟正抱着李子静哄着。 “子静,怎么了?是不是作恶梦了?”她暖声问,抚着他的额,没有发烧,又模了模他胯下压根没湿。 “娘、娘,怕……”李子静一把环抱住她的颈项,泪眼就贴在她的颈窝。 “怕什么呢?有娘在,不怕不怕。”潋滟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 “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哭闹起来?”李叔昂抹了抹脸,看着外头的天色,突地听见轰然巨响,大地仿佛隐隐震动,他冲出门外,看见黑烟从皇宫的方向窜起,月兑口道:“该不会是应多闻他……” 潋滟横眼瞪去,斥道:“你在胡说什么?!”然,当她抬眼见皇宫方向天空一片猩红,伴随着浓烟,她的心像是被什么紧紧拧着。 不要,千万别是他出事! 天亮后,李叔昂派了人查探出第一手消息——“说是二王爷和四王爷短兵相接,两人互砍而死,二王爷的兵马已经全被俘了,正交由雍王爷处置。” “……他呢?” 李叔昂脸色凝重了起来。“听说他当时就受了伤,可是他又赶往和亲王府支援,将受伤的七王爷救出,现在人在七王爷府里,让御医一并医治。” 潋滟握紧了拳,低声问:“伤很重吗?” “目前不清楚,但连御医都派上场了,能轻到哪儿去?” 潋滟垂敛长睫不语,暗恼老天真爱整人,每每当她下定决心,总是要让他面临攸关生的大事……到底是要她怎么做才好? 第十五章 遗忘的真实身分(1) “唉唷唷,你就没瞧见,那真是一整个教人心怜,不舍极了。” 潋滟冷眼看着李叔昂唱作俱佳地拧眉捧胸,听着他又道:“也不知道上哪买的笨丫鬟,真是笨手笨脚得很,也不瞧瞧应多闻根本就起不了身,竟连倒杯茶都拿不稳,全都倒在他身上,还弄湿了他的伤口,我气得当场要管事将她带走!” 说完,看向潋滟,等她反应。 “然后呢?”潋滟很捧场地问了。 “结果就没有半个丫鬟能照顾他了,我便说替他再找几个,可他说不需要丫鬟,说什么那些丫鬟心怀鬼胎,竟然趁他受伤想要爬上他的床逼他就范,企图飞上枝头当凤凰,我一听脸都绿了!” “然后呢?” “他当然不会就范,哪怕他伤重得爬不起身,他还是能将人一把推开,唤来管事将人架出去。” “喔。”潋滟懒懒的拖长了尾音。 李叔昂说到口渴,往她身旁一坐,讨了杯茶喝,又道:“可我就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应多闻好歹也是刚升为京卫指挥使,你知道那是多大的官呀,是护卫宫禁、守御城门、拱卫京师,更辖及京师十七卫,是扎扎实实的正三品呀!可那宅子里就只有两个小厮和一个管事,喔,还有一个厨子,可毕竟都是大男人,全都粗手粗脚得很,怎么照顾得好他呢?” “嗯。”潋滟往后退了一点,拍了拍被他喷到口水的衣袖。 “所以,我就在想,你……”李叔昂呵呵笑地望向她,却见她看仇人般地看着自己,不禁泄气地肩一垮。 “潋滟,咱们做人不是这样的,好歹他也曾经有恩于你,你总不能眼见他重伤,却都不去见他一面吧。” “不见。”潋滟铿锵有力地回道。 “潋艳,你怎能如此无情?见见他又不会少你一块肉……我真没想到你行事果断就算了,竟连情爱也可以断得如此狠绝!”李叔昂跳脚了,真是替应多闻打抱不平了。 “二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官运正步步高升,她更不能扯他后腿。庆幸皇上封赏得够快,快得挡住了她企图探望他的脚步。 “可是……” “往后,你也就别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消息,因为我绝对不会见他。”只要他安好就好,往后关于他的消息,她全都不想知道,时间一久,多少能够平复她的心痛。 李叔昂听完,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两步,最后还是赖坐在她身旁。“潋滟,让我最后再说一句,这茫茫人海里,两情相悦是何等难得,况且这身分之差……要是你真的在意,大不了和应多闻远走高飞,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不像我,心尖上的那个人,是怎么也碰触不着的。” “你是指子慕的娘?”她试探着。 听子慕说,他没有娘,她推想也许是因为子慕的母亲是个丫鬟,身分太低,于是被逼迫去母留子。 李叔昂横眼瞪去。“我的重点是在前半句而不是后半句,况且我跟生下子慕的丫鬟一点感情都没有,我、我是被强的……”李叔昂掩面痛哭了。 潋滟扬起眉,道:“二爷,你不用为了逗我笑,演得这么卖力。” “我哭得这么惨,你还说我演……”呜呜,人生最悲哀莫过于此! 潋滟皱了皱眉,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根据安羽的说法,二爷多愁善感兼有怪癖,喜欢找人讨安慰,这时候适时地安慰他,聊表她的心意。 “呜呜,我好可怜……” “好好好,你好可怜。”潋滟叹了口气,看向远方暗笑着,很好,二爷又忘了鼓吹她了,今天总算可以清静一点了。啊,不对,应该趁这个时候跟他好好谈谈。“二爷,我记得你说过,年前的时候你在淘金城买下了一处宅子,找了人修葺,想弄间酒楼客栈玩玩,对不?” “你要干么?”李叔昂二话不说地摆起晚娘面孔。 “这个嘛……”潋滟笑了笑,告诉自己,这么做绝对是正确的。 这一夜,潋滟不知怎地,翻来覆去了无睡意,恼得她干脆坐起身发呆。 二王爷叛变之后,她熬过了最痛苦的几个夜晚,终于能够阖眼入睡,可为何叛变早已结束,京城也恢复了荣景,她又一直莫名的惶惶不安? 难道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决定离开京城,因为不舍而产生不安感? 他的官运亨通,哪怕没有她在身边帮他,也肯定会扶摇直上,正因为如此,她必须远离他,怎么也不能成为他的绊脚石。 她仔仔细细地分析过利害关系,确定她的决定没有错。 可是……她抚着跳得狂乱的胸口,自问:为何如此不安? 疲惫地倚在床柱上,看向窗外未亮将亮的天色,突见一抹身影掠过窗边,她随即警戒地坐直身,然那抹高大的身影只缓缓走到门边,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伫立在门外,她不禁紧拧着床被。 是他。 不是身上还带伤吗?稍能走动又跑来了!他就不能稍稍替自己想想吗?他的身子到底还禁不禁得起他一再地苛待。 她想骂人,可她忍住了,对门外的影子视而不见。 然此时却听见他低哑的声音传来,“潋艳,醒醒,我有话跟你说。” 她皱着眉,干脆拉起被子蒙着脸。别说了,她不想听!不管他再说什么都不会改变她的决定。 “潋滟,我已经跟二爷说了,要他有所防备。”他的嗓音沙哑,低咳了两声才又道:“七王爷方才差王府徐大管事将王爷的腰牌交给了我,要我领兵包围八大宫门,我并不清楚状况,但会逼得七王爷走得如此险,可见宫中局势有多险恶……” 潋滟猛地拉下被子,瞪着门外的身影,不能理解叛变一事都已经解决了,宫中还能有什么事! 要他领兵包围八大宫门……有没有搞错?!那是叛变!七王爷要叛变,却要他当枪使! “潋滟,能不能开门让我见见你?” 那沙哑的哀求声侵蚀着她钢铁般的意志,她咬了咬牙,光着脚下床,走到门边,伸出去的手却僵在半空中,还在与她的理智拉锯着。 不行,老是因为害怕担忧而给他希望,可末了又真切体悟两人根本无法白头偕老,逼迫自己一再放手,如此反反复覆,糟蹋的是他俩的心,折磨的是彼此的情爱……她不要也不该再这样下去! 痛一次就好,狠狠地痛一次就好,伤会好的,痛会消逝的,人生还有那么多可以追逐的,他们实在没必要汲汲营营无法圆满的痴恋。 “潋滟……你还是无法原谅我?” 潋滟瞪着地板默不吭声,十指纠缠着。 “我想见你,我……想你……” 她吸了口气,改瞪着房上横梁,心想着这横梁还特地雕了花纹,把钱花在少有人注意的地方,前屋主真是个笨蛋。 “我……不知宫内的情况,但我必须依命行事,这一回凶险难料……你记住,待会我走后,你就先往李二爷府上撤,假使宫中传出了爆炸声,不要迟疑,带着我给你的玉勒子,马上离开京城。” 她垂敛长睫,看着他就贴在粘着纱罗的门板上,仿佛要透过两层纱罗瞧见她。 “如果可以,尽可能将所有的护院都带上,直往南走,至少要退到蟠城再打探京城的消息。” 热意烫着她的眼,她缓缓地调匀气息,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好半晌,才听见他呢喃的说:“如果我死了,能不能请你剪下一绺发丝放进我的墓里?” 她抿紧了嘴,斗大的泪水沿颊滚落。 “让我记得你,让我来生还能遇见你……今生给不了你的,来生……” “去你个应多闻!我让你去考武状元,不是要你去找死的!今生还未过完,你说什么来生!”潋滟光火地吼着。“应多闻,我告诉你,我不走,我就在这里!不管宫里发生什么事,你给我挡着,否则你一倒,我后脚就到,黄泉路上你再看我怎么修理你,咱们这笔帐,有得算了!” 门外的应多闻一楞,激动地扣着门框。“潋滟,你开门,让我看看你。”他知道她心里始终有他,她依旧爱他如昔,愿与他生死与共。 “不开!我告诉你,我现在火大的很!一个武状元,一个京卫指挥使竟这般没出息,国难当前你还在这儿纠缠儿女私情,你羞不羞啊。”如果门一开,她一定会狠狠地揍他一顿,再紧紧地抱着他。 “等我回来,你会见我吗?” “现在说这些都嫌太早,等你回来再说!”她又往门板走近一步,踮着脚尖,隔着纱罗吻上他的唇。“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眼前,至少要先将他安抚好,总不能让他万念俱灰地去送死。 “我会回来,等我。”他哑声承诺。 棒着纱罗,两人的颊相贴着,湿意却渗透了纱罗。 在应多闻离开之后,潋滟不知道第几次后悔要他去考武状元,让他无端端地面对这些凶险,熬得过是升官,熬不过是一副棺,而她恐惧不安,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将会是什么。 她甚至还没告诉他,她早已为他生了个儿子…… 看似七王爷叛变围宫,可实际上,却是七王爷率军护驾有功。 那日之后,京城里讨论的最火红的就数这一桩事了。 据说,七王爷接了假口谕,带着七王妃进宫,可他早已命新上任的京卫指挥使应多闻率军包围了八大宫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护驾。 据说,是皇后娘娘痛失二王爷后,设陷骗七王爷入宫,再命人射杀皇上,欲将其罪推给七王爷,庆幸的是七王爷早已有万全准备,因而化险为夷,深受皇上看重。 然而被众人多番议论的却是应多闻,听说他带伤包围宫门,彻底铲除了乱臣贼子,皇上大喜之际,除了赐下赏银田宅,还让他可以讨个恩典。 据说应多闻当场就跟皇上要了恩典,岂料皇上竟然怫然大怒,当场斥退了他。 于是乎,满京城都在猜测,应多闻到底讨了什么恩典,竟惹得皇上大怒。 “潋滟,你认为是讨了什么?”李叔昂一脸扒粪嘴脸问着。 潋滟瞧也不瞧他一眼,任由香儿替她梳髻打理。“二爷问了我这么多天,不嫌腻吗?” “可问题是我问了这么多天,你都没答我。”他心里多闷呀。 待香儿替她插上金步摇后,她才懒懒睨了他一眼,道:“二爷,我那几个箱笼搬上马车了没?” 这一问,教李叔昂整张桃花女乃油脸都垮了。“潋滟,你有没有想过你就这样一走了之,我会落得什么下场?” “就我所知的二爷,这般八面玲珑手段,谁敢对二爷怎地?” “人家现在是京卫指挥使,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把我整死!”而且还会死得很惨很惨,恐怕连尸体都找不着。 “不会的,他把你整死了,就没有任何线索了。” 李叔昂捧着心,不敢相信她竟然无情至此。“你这不是要逼他凌迟我?” “放心,还有雍王爷在。”谁都知道雍王爷对李二爷有兴趣的很。 兵部大火与盛昌伯府两桩案子,在几天前,由应多闻作证,再加上二王爷叛变时,所擒拿的兵马军械,都已证明部分是兵部大火时所遗失的,换言之,兵部大火所遗失的军械是遭有心人窃取,而兵部员外郎与库部主事欲阻止却遭横祸,二王爷一派因担忧盛昌伯会查清此案,于是嫁祸栽赃,将之虐死在狱中。 员外郎与盛昌伯皆沉冤得雪,但朝堂上始终未提及花家失踪的孤女花璃。 “你竟然要我求助雍王爷……你知不知道我会是什么下场?”天啊,他头皮都发麻了。 “二爷不是说牙一咬就过了?” “我去你的——” “潋滟。” 李叔昂抬眼,就见应多闻已站在门边,急急收回满嘴粗话,起身打了个招呼便退到门外。 应多闻徐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喷声道:“我回来了。” 潋滟垂敛长睫,目光就落在他的腰上,光看那腰带,她就知道他又瘦了,没好气的抬眼,就见他脸色稍嫌苍白,就算他双眸炯亮如炬也遮掩不了他的伤势。 “伤好了吗?”她问。 话一问出口,她不禁赞叹自己真是个天才,别离就在眼前,她竟然可以如此从容不迫。 “小伤,不碍事。”他笑道。 潋滟撇了撇嘴,心里月复诽着:如果真是小伤,早在那日晚上,他就应该赶到照云楼见她,而不是一拖数天。 今日能见面,还是七王爷心情大好,决定要在王府里举行中秋小宴,为了助兴要李叔昂从照云楼挑几个艺伎前往。 为此,他才特地来接她。 第十五章 遗忘的真实身分(2) “时候差不多了,走吧。”潋滟起身,一身艳红绣着缠枝白月季,腰肢不盈一握,脸上胭脂轻点,国色天香胜牡丹,教应多闻不禁看得痴迷。“……应大人,麻烦让让。”她没好气地道。 “抱歉。”应多闻退到她的床边上,突见她房里似乎空了一些,不禁问:“潋滟,以往这个花架上头不是摆个木箱,还有你床上内墙有只匣子,怎么都不见了?” 香儿正替潋滟顺着裙摆,听他这么一问,不禁看了潋滟一眼,就见潋滟不慌不忙地道:“不过是换个地方摆放,由得你大惊小敝的?” “是吗?”可他记得潋滟说过里头放的都是她的宝贝,摆在自个儿房里最安心。 隐隐察觉古怪,但耳边又听她催促着,应了声要跟上,却不慎踢着了花架底下的小木匣,里头的书信掉了一地。 潋滟回头望去,秀眉拧了下,要抢已是来不及了。 应多闻拾起了书信,虽未打开,也知晓里头装的是什么,只因这都是他在西北时寄回的家书。 “原来你都收着。”他哑声喃着。 潋滟微恼地转过头。“应大人要是不走,我可要先上马车了。” “走吧。”应多闻大步走在她面前。 潋滟瞧他竟拿着那只木匣,不禁没好气地道:“你拿那个木匣做什么?” 应多闻回头,笑得眉眼温柔。“今晚小宴结束后,我有话要跟你说。” 潋滟不自然地转开眼。“等我得闲时再说。” 坐上马车,瞧着摆在马车里的箱笼,她不禁疲惫地往后一躺。他哪里有机会再跟她说什么,今晚她就要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了。 七王爷府。 小宴只开了一桌,就设在主屋东侧的园子里,假山流水造景绮丽,整座园子飘满了桂花香。 “潋滟!” 潋滟才刚领着几名歌女和琴师到亭外的广场上定位,后头便听人唤着自己,一回头就见是安羽拉着似锦而来。 “安羽?”潋滟诧道。似锦是秦文略的义女,所以似锦出现在七王爷府她并不意外,毕竟她刚刚就瞧见三爷了,可是安羽…… “潋滟,不得无礼。”宋繁从一旁走来,低声斥道。“七王妃的名讳岂能直喊出口?” 潋滟不禁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她竟是七王妃。 安羽闻言,亲热地挽着她的手。“不用理他,他不知道我与你之间的交情,你可以直喊我的名字就好。” “这恐怕不妥。”潋滟不着痕迹地退上一步。 “潋滟?”安羽不解地望着她。 “潋滟出身不佳,岂能与王妃交好?” “潋艳,不打紧的,咱们在家里头如此没有什么不妥,况且你曾经救过我,这事我都没能报答你呢。”似锦挽着安羽的手,一手拉着她。 “三夫人想岔了,出手相救的是应大人,并不是我。”潋滦淡淡地抽开了手,与她俩保持着距离,噙笑道:“时候差不多了,请三夫人和王妃入席,我还得跟乐师聊聊待会要奏什么曲子呢。” 两人对视一眼,安羽便道:“那好,待会宴席结束,咱们再聊。” “是。”潋滟乖顺地应了声,见两人感情好的挽着手走进亭子里,不知怎地她突然觉得钦羡。 倒不是她想要手帕交或姊妹淘,而是一种……仿佛许久以前沉在心底的渴望,又或者该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拥有过。 她沉浸在某种伤感里,直到香儿唤了声,她才走到乐师面前,待她们将乐器都摆放妥当,才开始与她们讨论起曲子。 不一会,宴席正式开始,七王爷和宋繁皆已入席,而应多闻则是守在亭外,灼热的目光一直缠绕在她身上,她却视而不见。 她一摆手,乐师抚琴,泛音轻颤,空灵的琴音穿透云霄,箫声急起直追,其他几个乐师随即抚琴合奏。 “梅花三弄?”秦文略诧道。 “嗯……是梅花三弄,可这曲风又稍稍不同,琴音依旧是以泛音为底,但多了合奏又加上箫,还挺特别的。”安羽不禁赞叹着。“照云楼的艺伎真的是与众不同,并非泛泛之辈。” “王妃真是懂琴,照云楼的艺伎全都是潋滟一手教的。”宋繁笑道。 “潋艳?” “潋滟无不精通,她既能替叔昂理帐,又能出点子,对于各种乐器都颇上手,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应大人曾说过潋滟的笛曲是无人能敌的,可惜就连我也没听过。”宋繁说着,已说不出几次惋惜潋滟的出身。 “笛?”似锦眉头微攒,像是想到什么,脸色难掩失落。 “怎么了?”安羽轻问她。 “没事,我只是想起姊姊的笛子也是一绝。” “怀安啊……”一提起怀安,安羽也不禁伤感。 一旁的宋繁眼角抽搐了两下,对于眼前这对母女,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说好。想当初他迎娶似锦,便是看中似锦的一绝画技,岂料七王爷出现在武平侯府后,他们两人竟是父女相逢。 这话说来吊诡,可是这对父女是货真价实从另一个时空夺舍而来的,似锦本名唯安,七王爷说得丝毫不差,再加上她鬼斧神工的画技,实在教他不得不信,于是他这个夫婿只好容忍外头流言四起,可没多久,似锦又认了个娘,同样也是夺舍而来的安羽,如今又听她提起个姊姊……希望他日她们姊妹相逢时,姊妹年纪别差距太大,省得教他混乱。 就在宋繁不着痕迹叹口气时,琴声与箫声暂歇,蓦地一把清脆笛声犹如夜莺啼吟,响透云霄,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就见潋滟站在乐师之前,几声泛音轻巧地打破了开乐时以散音呈现的草木雕零景象,恍若轻吐幽香的梅在这苍茫天地里带来一丝生机。 宋繁不禁眼露惊艳,余光却见秦文略蓦地站起,他望去,只见秦文略一脸不可思议,随即将应多闻给唤进亭内。 他对着应多闻低语几句,宋繁没细听,反倒是瞧见他的亲亲娘子和王妃似乎也坐不住了,他不禁微扬起眉,思不透这一家子古怪的反应。 不过这笛声简直是无人能出其右了吧,听这连续泛音如此轻巧花梢,就算是宫内乐师说不准也不过是这程度罢了。 “这首梅花三弄,王爷不喜吗?”一头,应多闻低声问。 “别管那么多,就叫她换曲,本王要听她独奏喜相逢。”秦文略沉着脸道。 应多闻眉头微拢,猜不透王爷的心思,总觉得他并无不悦,可演奏当下要求乐师换曲实在是太失礼了。 不管怎样,王爷是主家,想换曲目自然是由他。 想了下便走出凉亭,趁着一段曲子结束,他赶紧对潋滟道:“潋滟,王爷要换曲子。” “这首梅花三弄犯了王爷忌讳吗?”她问着,没有不快,只可惜后几段重头戏正要开始呢。 “倒不是,王爷没有不快,只说了想听你独奏一首喜相逢。” “喔,好啊。” 耙情是她的笛声太出众,所以想要她独奏?早知道刚才就别吹奏得那般欢快,抢了琴音的风采。 应多闻才刚回亭要回复时,就听见一记强劲的滑音,亮而清澈带着幽幽情怀,以散板缓慢的速度,娓娓道来情人离别的难分难舍,再继以剁音连接几个花舌和吐音表现出情人再重逢的喜悦。 潋滟一身艳红,闭眼吹着曲,以轻快的滑音和打孔音搭配快速又热闹的口哨音,任谁都能感觉得到笛曲中的欢欣雀跃,应多闻听得不自觉地打着拍,余光却见七王妃蓦然站起身,压根不管自己有孕在身,快步直朝潋滟而去。 他疑惑之际,见七王爷和似锦也都跟着离席直朝潋滟而去,赶紧大步赶在他们之前,欲将潋滟护在身后,却见七王妃只是站在潋滟的面前。 明明是一首久别重逢的热闹曲子,七王妃却泪流满面,待潋滟吹奏完,一张眼,就被眼前的阵仗给吓得说不出话。 懊不会王爷府有什么禁忌,而这首曲适巧犯了忌讳吧?可这是王爷点的耶? “怀安……”安羽呐呐喊着。 潋滟不禁皱起了眉,往身后望去,再看向身旁的应多闻,轻扯了下他。 他也懵了,压根搞不懂眼前是什么状况。 “姊姊!”似锦主动拉起她的手。“我是唯安。” 潋滟怔怔地看着她,嘴角抽了两下。“我……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是怀安吗?”安羽不死心地再问。 “我……”她用力地又扯了应多闻一下,低声问:“怀安是我的小字吗?” “我不知道。”应多闻攒紧了浓眉,低声回复,“应该与小字无关,如果她们识得你,一见你就该认出了。” 潋滟轻点着头,完全认同他的说法,那眼前这看似要认亲的大阵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秦文略出面打了个圆场。“瞧瞧你们这是怎么着,吓着人家了。” “可是她那吹奏的习惯和怀安如出一辙,喜相逢这曲子不是这么吹的,当初怀安就偏爱用双花舌和滑音,吹出满屋子热闹……”她那大女儿才多大的年纪就展现了无与伦比的天分,本想好好栽培她的,自己却是早早撒手人寰,连女儿长大的模样都没瞧见。 “是啊,那是姊姊的吹奏法没错。”似锦也急声应和。 秦文略心底自然清楚,要不怎会特地点了喜相逢印证他心底的怀疑,但他将激动抑在心底,垂眼思索片刻,便在似锦的耳边低语几句。 似锦用力地点了点头,抓起了潋滟的手。“潋滟,我在王府里搁了一幅画,我带你去瞧。” “可是,乐师们还要奏曲,我……” “你不在这儿,她们一样能演奏。”安羽也拉着她另一只手,硬是将她拉向主屋大厅。 潋滟不住回头向应多闻求救,应多闻却只能定在原地,只因他不得跟随女眷进主屋。 当潋滟被带进主屋大厅后的暖阁,听前头的琴声又响起,也就没那么在意,只是想搞清楚这一对义母女到底是怎么了。 “潋滟,你瞧。”似锦一把拉开覆在画作上的白布。 潋滟抬眼望去,画上的月季栩栩如生,仰倚在灰白色的围墙边上,仿佛正随风摇曳,而画作的右方是一幢宅子,与平常所见的宅子建构有所不同,但她却丝毫不觉怪异,甚至有点似曾相识。 她伸手轻触着画,哪怕画中未将宅子画个仔细,但她就是知道,再往右边那一头还有一座园子,园子里有间花室,而花室里是一家人常待的去处,他们在那儿吹笛抚琴合奏,每天每天都笑语不断…… 不知怎地,泪水猝然落下,她疑惑极了,她并不觉得悲伤,可是眼泪却有些止不住,仿佛什么勾动她失去的记忆。 “潋滟,你是怀安吧,你一定是,要不你怎会哭了?” 潋滟侧眼瞅着安羽,只见她也已经泪流满面,好半晌,她才哑声道:“我不知道怀安是谁,我没有记忆,但是应多闻知晓我是盛昌伯府唯一的嫡女花璃。” “花璃?” “我想,你们应该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怀安。”话落,她抹去了泪,婷袅福身。“我先告退了。” 潋艳快步地离开主屋大厅,直朝大门而去,一上马车,就见香儿已经抱着入睡的李子静候着。 “小姐,眼睛怎么红红的?” 潋滟摇了摇头,示意充当车夫的燕回赶紧启程。 她捂着脸,泪水还是从指缝中滑落。 她不悲伤,但是她知道,当她失去记忆之后,她失去了很多很多,全都是她再也要不回来的幸福。 第十六章 天涯海角追回你(1) 淘金城街衢纵横,两旁店铺连绵三里,是东秦王朝西南方的大城,繁景似京城,遂有淘金之名。 一辆马车徐徐停在酒楼前,酒楼匾额上是宋繁所题的“攀华楼”三个大字。 酒楼里,燕回大步走出,有礼地上前道:“大掌柜,今儿个有几家庄子有意跟咱们酒楼打契,也找了几个厨子在厨房里试手艺,还有,二爷传来了消息,就说今儿个有个管事会过来。” “管事?”香儿下了马车,将李子静给抱下来,不解地朝着里头道:“小姐,二爷不是说了酒楼的事要全部交由你打理,怎么又说要派个管事过来?” 潋滟下了马车,拉了拉帷帽,无所谓地道:“怕我不管用吧。” 离开京城近十日,光是车程就费了六七天,她几乎是一到淘金城就马不停蹄地着手找厨子跑堂和处理其他杂项,为的就是让攀华楼可以在下个月正式开张。 “大掌柜说的是哪儿的话?二爷就是看重大掌柜,所以将酒楼交给大掌柜打理,而今儿个要来的管事其实是要送帐本过来的。”燕回赶忙解释着。 潋滟抽了抽嘴角,就说李叔昂不会那么简单就放过她。“燕回,你让那些庄户管事都在哪里候着?厨子的菜色试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照我想要的去做?” “我让庄户管事在一楼后头的小厅里候着,厨子的菜色要是煮好了,会马上送过来。”燕回一一回答着。 潋滟满意地轻点着头,拉着又蹦又跳的李子静进了酒楼。 才刚坐定,几个庄子管事好似颇意外攀华楼大掌柜竟是个女流之辈,面有嫌弃,但还是一一上禀了农作种类和价格,当然也各自送上一些农作,作为见面礼。 潋滟则将农作当试用品,毕竟总得煮过才知道滋味如何。 几轮问下来,潋滟心里有了个底,便让人先回去,待农作煮过之后再作打算,预定两日后必会回复。而等人一走,刚上工的跑堂便将厨房的菜给端了过来,刚好让大伙充当午膳。 潋滟一一品尝,记下各道菜的优劣和可以改进的方式,正打算唤来燕回将几名大厨请来好生讨论时,燕回适巧从外头走来。 “大掌柜,外头有自家栽种的农户想要和咱们打契,不知道大掌柜要不要见他们?”燕回一进门便问。 “好吧,你将他们请进来。” “是。” 一会,燕回便将人给请了进来,潋滟尚未抬眼,便听有人唤着,“潋滟!” 她一抬眼微怔住,月兑口道:“竹音?!” “你就不知道当年你离开之后,知府便拿天香楼出气,菊姨不知去向,天香楼都散了,咱们也只好赶紧收拾行当离开,而我运气不错,遇到了个农户肯收留我,最终还肯娶我当续弦。”竹音说起话来还是当年的少女气质,带着几分慵懒。 “这样很好。”潋滟由衷替她开心。 “你呢?” “我很好啊,是这酒楼的大掌柜。”应该看得出她过得还不错吧。 “不是,我问的是你和应多闻。” 潋滟揉了揉眉角,对这话题一点兴趣都没有,正不知道怎么接时,又听她自顾自地道:“城里的人都说,京城二王爷叛变,应多闻率军抵抗有功,又护下了七王爷,皇上龙心大悦将他升为京卫指挥使,这是真的吗?还是同名同姓不同人?” 潋滟托着腮,反问:“竹音,我原以为你拉我话家常,是希望我能跟你家相公打契,没想到你倒是打探起他的消息了。” “嗯……打契很重要,可是我也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应多闻待你好不好。” “你想岔了,我跟他之间并不是那种关系。” “不可能的,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 潋滟咬了咬唇,有股冲动想下逐客令了。她还有一大堆杂事待处理,实在不应该再跟她聊这些毫无建树的事。 “当初我见你被人架走时直觉有异,便赶紧通知他,你就不知道他当时的脸色有多吓人,而后他不是重伤了吗?肯定是为了护你才会如此……而你,不也是为了他,把自己卖给了那位李二爷?” “既然你都知道我把自己卖给了李二爷,就该知道凭我这种身分是匹配不了他,更何况我们之间不过是一份恩情,并非情爱。” “才不是这样。” “竹音……”饶了她吧,老天,她真的不想再谈应多闻,她好不容易可以拿一堆杂事忙得不再想起他,为何还要出现一个竹音在她面前大聊往事? “潋滟,你还记得我曾经非常喜欢他吗?” 潋滟简直想要直接翻白眼走人了,可偏偏竹音又拉住了她。 “有一天,我见他在后院里走动,便邀他进房,他以往总是不肯的,可那一回他允了,你可知道我有多开心。” “竹音,你说过了,我还记得。”很好,这个厌恶的回忆,也许可以让她暂时拒绝想起应多闻。“他不就是个狼心狗肺吗,与你有了肌肤之亲,还收了你的锦囊,隔天又把锦囊还给你,你还哭得梨花带泪,像这种混蛋,你真的可以对他吐口水。” 对,她也可以顺便吐上一口! 竹音眨着迷蒙的大眼。“潋滟……谁跟你说我跟他有肌肤之亲的?” “他在你房里过了一夜,不是吗?”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对他万分厌恶,恨不得他能滚离她的视线之外。 “可是,他只是睡在我房里的榻上,还睡得缩手缩脚的。” “……嗄?” “他只是心烦不想回你的院落睡,所以便在我的榻上窝了一晚,而锦囊也是我替他更衣时替他系上的,他那时心神都不知道跑去哪了,肯定都没发觉。”竹音说起往事,不胜唏嘘,但也只有一下子。 潋滟听得一楞一楞,从没想过他真的只是单纯的睡……仔细回想,他那时也说过,他不过是睡在竹音房里……是她自己笃定认为男女共处一室必然有肌肤之亲,可实际上却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天啊,如果那时候没有误解他,如果那时他俩就察觉彼此的情意,也许不用等到李二爷,他早就带她离开天香楼,也许日子只能求得温饱,可是在无人识得他们的地方,他们可以过得无忧无虑,不像现在,她怕身分被人戳破,更担忧他被搅进政变之中。 “虽说我家相公不能与他相比,但我的相公是真正的谪仙下凡,他待我的好,让我就连来世都想与他聚首呢。” 潋滟看着竹音难掩幸福的眉眼,不禁羡慕起她。 谪仙……她相公,刚刚有见过一面,有点其貌不扬呢……不过,人不重在外表而是内蕴,真的看得出他们夫妻鹣鲽情深。 而她和应多闻,是注定今生无缘了。 命运,从一开始就因为误解而走偏,如今就算想回头,也已经无路可走了。 又是一个了无睡意的夜晚,潋滟躺在床上,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想起他们第一次的争吵是因竹音而起,可如今却教她得知竟是误会一场……那是她第一次动手打他。后来又打过他一次,是因为她发了春梦,想着,她忍不住低笑出声,笑的同时,眼泪却也滑落眼角。 如果能够厮守,谁会选择别离? 她不走,他只会为她不断地求恩典,如果有天真的触怒龙颜,他又会落得什么下场?一时的圣宠不代表他的仕途顺遂,他要是继续不知好歹,随便编派个罪名都能教他永世不得翻身。 她怎能让他为了她落到那种地步?任何挡在他面前的绊脚石都得踢除,当然,也包括她。 所以,她没有做错,她流泪,只是因为曾经的错过。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入睡,梦里有他,就站在床边看着她,轻柔地吻上她的唇……在梦里她不禁想,自己到底有多欲求不满,为何老是作春梦?! 然而,当吻越发浓烈,缠得她的唇舌发痛,她不禁疑惑这个梦怎会如此真实?她猛地张眼,黑暗之中对上一双眸子,她双手一动,随即被扣在枕侧,抬腿要踹,却被一双长腿轻易钳制住,她想也没想地朝那人的唇舌一咬,咬的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就尝到了血味,可男人仍没打算放开她,缠吹着她的舌,在她趁隙想再咬他一口时,换她被重重地咬了一口。 她吃痛却依旧剽悍,瞪着眼前的男人,直到男人离开了她的唇,哑声问:“疼吗?” 潋滟蓦地楞住,就在她还理不清思绪时,他的指月复轻抹着她的唇,轻吻着她。“抱歉,我有点光火。” 她哑声问:“你怎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 “你……你怎能随意离开京城?”双手一月兑离他的钳制,她随即坐起身,退到床柱边,十足的防备。 她当初选择离开京城,就是因为身为京卫指挥使的他不能随意离开,可谁知道他竟还是寻来了。 应多闻睨她一眼,抹去唇上的血渍才道:“我出城办事,拿的是七王爷给的腰牌。” “怎么……”话未出口,见他欺身过来,双手就按在她的身侧,一双依旧噙着怒气的眸直瞪着自己。“你要干么,你……”当他把脸贴在她颈上时,她本要将他推开,然而他额上的凉度教她的手移上他的脸他的颈,惊道:“你到底是怎么了,应多闻!” “……伤口大概裂了。” “嗄?!”潋滟一把将他扶正,二话不说地扯开他的衣袍,虽然什么都瞧不见,但是他中衣里已是一片湿。 她随即将他往床上一按,赤脚跳下床找燕回求救。 “这样就可以了,要是有个什么的,大掌柜再告知我一声,我去将大夫请来。”燕回替应多闻包扎好伤口,收拾好桌面的杂物后便恭敬地退出房门外。 潋滟直瞪着应多闻的腰,在未扎上布巾之前,她亲眼瞧见那道已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而且伤口边上堆着不少血渍,代表这伤早就已经裂了,而他根本没有上药包扎,就这样放任不管。 应多闻无视她噙怒的目光,径自看向她玉白的脚。“怎么连鞋袜都没穿?”他略嫌不快地道。 潋滟怒眼瞪去,一双美眸都快要喷出火来。“你管我穿不穿鞋袜!你都没本事将自个儿照顾好,还想管我!”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要不要她拿镜子给他瞧瞧,他现在是什么死德性!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皮干裂,整个人憔悴到像是刚痛失至亲一样! 他面无表情地直睇着她。“如果不是你突然消失不见,我又何苦如此?” “不要扯开话题,你这个伤到底是打哪来的?”感觉已经结痂,代表这伤已经有一阵子,要不是他没好好养伤,这口子不会拖到现在还会裂。 “那是二王爷叛变时受的伤。” 潋滟不禁怔住。“七月受的伤?你有没有搞错,现在都快九月了!你养了一个月多的伤结果竟养到伤口又裂,你……”中秋见到他时,就觉得他气色很差,原来他当初受的伤真有那么重,而在那种情况下他竟然又带伤围八大宫门! “我只是一路赶得太急,才会让伤口给裂了,这伤势并不严重。”瞧她半晌不吭声,他只好淡淡地解释着。 “所以这是在怪我了?”她尖锐反问着。“我要你追着来吗?我既然不告而别就代表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还搞不懂吗?你折磨自己以为我会心疼你吗?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样……你到底懂不懂身为京卫指挥使的责任和义务?没出息!” 应多闻直睇着她,突地低低笑着。 潋滟毫不客气地往他胸口槌下,他轻握住她的拳,将她拉进怀。“别打,你的手会疼的。” “你管我!”她就是很想揍他!到底有没有一个成熟男人该有的思维和身分认知?他要是不懂,她就打到他懂为止。 “别哭了……”他不舍地抹去她的泪。 她用最尖锐的字眼痛骂他,说不在乎不心疼,却为他流了泪。她可以铁了心不开门不见他,却将他写的家书仔仔细细地收起搁在木匣里。 她把爱意都藏在深处,他全都看得见。 “我是被气哭的!” “你如果不在意,又怎会被我气哭?” 潋滟怒瞪着他,见他笑意愈浓,她怒意就愈深。 第十六章 天涯海角追回你(2) 应多闻轻握着她的手,爱怜地轻抚着,半晌才哑声道:“潋滟,我就是如此想得到你,不管是天涯海角都会追寻你,可是,如果你真的不要我,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你可以趁现在抽手。” 潋滟犹豫了下要抽手,岂料他反应更快,握得死紧。“可惜,你决定得太慢,来不及了,你注定是我的人。” “你耍诈!卑鄙小人!” “我从来就不是君子,为了得到你不择手段,甚至挟势胁人都是理直气壮,哪怕触怒皇上,我还是要得到你。” “是啊!你再去求恩典,你等着瞧,看你会不会从京卫指挥使被降为守城兵!” “也许,我这一次出城已经让皇上大怒,罚了我半年的薪俸。” “你……你到底又做了什么?”她真的想掐死他了! “第一次,我去求皇上让我娶照云楼花魁为妻,第二次,我再求皇上让我娶照云楼花魁为妻,第三次……” “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你可不可以清醒一点?我拜托你不要再求了!”真的要让自己沦落成守城兵他才甘心吗? “我不再求了。” “嗄?” “因为我求到了。” “……嗄?” “我跟皇上坦白道出你的身分,皇上对盛昌伯府有所亏欠,答应让我迎娶你,且不对外张扬你的身分,如此一来,花氏族人不知你是谁,自然就不会逼你上死路,而皇上之所以罚了我半年薪俸,是因为我太晚道出实情。”他轻叹了口气,吻去她不断滚落的泪水,哑声问着,“可以跟我回家了吗?皇上赐了府邸,我却压根不想待在没有你的地方……没有你,怎会是家呢?” “你没有骗我?”她噙着浓浓鼻音问。 “没有,天地可鉴。” “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事发生?你是不是故意要把我骗回京,才编这些谎?”那巨大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高墙,怎可能如此轻易瓦解? “我没有骗你……一回京咱们就成亲,好不?”他明白她为何而逃,要是他没本事将她内心的担忧给消除,她又怎可能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可是会不会到时候又蹦出什么……” “不会,有我在,你别怕。”他吻上她的唇,轻柔地勾缠着她的唇舌,舌忝弄着唇腔内的柔软。 潋滟回应着他,交缠的唇舌教她浑身发热,尤其当他的手滑入衣衫底下,轻握住她的丰盈,教她猛地清醒。 “不可以。”她忙抓住他不安分的手。 “为何?” “你有伤在身。”拜托,还想让伤口继续裂下去吗? “不碍事。”他哑声低喃,舌忝吮啃咬着她晰女敕的颈项,另一只大手已经滑进她的裙底。 …… 屋内,满室麝香,潋滟筋疲力竭地趴在他的身上,小手往他的腰侧抚去,却被他一把扣住。 “还想要?”他在被子底下的大手在她的腰臀间游走。 潋滟羞红脸地瞪他。“我是在担心你的伤,把你的手拿开!” “这回有没有教你好受些了?” 潋滟不能理解这家伙为何有时可以拘礼到像个老学究,有时却又放浪得教她招架不住。 “有,你好本事,把你当年流连花丛的十八般武艺都派上用场了嘛!” “胡说,我只是找了时间钻研了房中术。” “你……” “这事不能只有我痛快,是不?” 潋滟羞到说不出话,可偏偏这家伙说话的表情很认真,教她只能把脸埋到他厚实的胸膛上。 “你等我一会,我去差人备水。” “嗯。” 她软绵绵地躺在床上,他才刚走开,她就眼皮子重得张不开,不一会便沉入梦乡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湿热又在她身上游移,她勉强张开眼,就见那家伙擦身擦到企图犯罪。 “你够了喔,应多闻。” “潋滟。”他不住地轻吻她的唇,大手在她身上放火。 “你……” 还未开口,外头便传来愈来愈大的孩童哭泣声,她正觉不对劲时,便听见香儿轻声地喊着,“小姐,你醒着吗?” 潋滟一把拉开应多闻不安分的手,起身问:“怎么了?” “小少爷不知怎地哭醒了,说要找你呢。” 香儿才刚说完,便响起了李子静小猫似的咽泣声,“娘……” “子静,等我一下。”潋滟二话不说地指挥应多闻将衣衫递给她。 正着装时,便听应多闻似有不快地道:“你竟然把李二爷的孩子带在身边?” 潋滟楞了下,回头看他一眼,这状况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只好硬着头皮开了门,下一瞬李子静已经一把扑抱住她的脚,教她心疼地将他一把抱起。 “怎么了,怎会哭成这样?”她不舍地抹去儿子脸上的泪,不住地吻着他的额。 李子静只是可怜兮兮地环抱住她的颈项,蹭着她,低声啜泣着。 香儿见应多闻竟在房内,楞了下,不由看向潋滟,潋滟只能无奈地对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回房休息。 回过头,就见应多闻脸色有异,正想着要怎么跟他解释时,他已经起身走来,一把将李子静给抱过去。 “多闻……”她紧张地凑上前,怕他伤了孩子。 应多闻直睇着李子静,眉头微微地拢着,李子静原本啜泣着,一时被吓得只能盯着他瞧,连气都不敢吭一声。 “你何时为我生了个孩子?”半晌,应多闻才哑声问。 “你怎么知道他是你儿子?”她诧问。 “他和我是一个样!”应多闻五味杂陈地看着李子静。那种感觉很奇特,他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反倒有种慌了手脚的骇然,可是内心却又莫名激动着,轻轻地将人抱进怀里,孩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仿佛知晓他是谁,轻轻的将小脑袋贴在他的胸口上,那一瞬间,他热泪盈眶。 儿子……他竟然当爹了!“潋滟,你竟然什么都没告诉我,甚至还带着儿子离开我?” 他不满地质问着,声音却很轻,像是怕吓着孩子。 潋滟扁了扁嘴。“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而已。”而后轻轻地道出当年的状况。 应多闻听着,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让你难受了。”这孩子是他支援西北前有的,而那段时间他压根不在她身边,她怀了孩子还替增援的事费尽心神。 “如果可以苦尽笆来,苦一点也无所谓。” 他吻了吻她的额,瞧孩子窝在他胸前昏昏欲睡,不禁勾弯了唇角,问:“这孩子你给他起了什么名?” “他……姓李,名子静,进了李家的族谱……” 笑意凝在应多闻的唇角,裹着寒气的黑眸微眯起。“你再说一次。” “如果孩子不能尽早入籍,我怕他会成了无籍之人,到时候别说科举,就连经商都不能,所以我就拜托二爷帮个忙,就……” “你让我的儿子进了别的男人家的族谱,让我的儿子叫了别的男人爹?”他沉声质问着。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那个状况除了这么做,我还能怎么办?” “回京。”应多闻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地道:“回京成亲,把我的儿子写进我的族谱里!” 潋滟瑟缩了下,除了应是,她还能如何? 回到京城时,指挥使府里日香桂正盛开飘香。 他们才刚进门,府上的总管随即迎了出来。“大人。” “刘总管无须多礼,这位是我即将过门的媳妇。” 刘总管眼力极好,轻声喊着夫人,又道:“正巧,这几日小的差人将主屋的几间房都打理好了,随时都能入住。” “多谢。” “哪儿的话,这是小的该做的。” 应多闻满意地点着头,便对潋丽道:“刘总管原本是李二爷手下的一名管事,但眼力好又能办事,李二爷就将他借给我了。” 潋滟戴着帷帽,朝着刘总管轻点头,暗忖着,难怪觉得他眼熟,原来是见过面的管事。 “走吧,我带你进主屋,你瞧瞧还缺了什么。” “等等,子静那孩子还拗在那儿呢。” 潋滟回头走向门边正盛开的日桂香,才将儿子一把抱起,帷帽就被他给扯落。“你这孩子……”她笑骂了声,香儿捡起了帷帽,她也没打算再戴上,回头正要走,便听见大门前有辆马车停下的声响。 她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就见两名丫鬟扶了名妇人下马车,那妇人一见她先是一楞,而后变换了数种情绪,快速得教她模不着头绪,反倒是应多闻一个箭步挡在她的面前,示意她先进主屋。,“多闻,你不请娘进屋里坐吗?” 潋滟走了几步,听她这么一说,便知道妇人是应多闻的嫡母,所以她方才的怔楞是因为认出她是谁啰?这天底下,婆母相媳妇,她必定知道花璃的长相。 “刚入住,多有不便,就不请母亲进屋了。”应多闻毫不客气地将她拒于门外。“母亲若有事,不如长话短说。” 朱氏微勾笑意,走近他一步,轻声道:“一句话,想个法子把你大哥救出来。” “一句话,办不到。”应多闻一点情面都不给。“母亲该是知道,大哥身上背着两条案子,大理寺早已经结案发还刑部择日候斩,这个决定谁都改变不了。” “如果你救不了你大哥,那就让花璃跟着陪葬吧。”朱氏阴狠着脸道。 “母亲,你已经让庆远侯府面临拔爵,如今还执迷不悟?” “那全都是你搞的鬼!一句话,把你大哥救出来,否则我就让人禀报宫中,说教司坊逃妓花璃就在这里。” 应多闻微眯起眼,勾唇笑得恶劣。“你可以试试,瞧瞧谁会相信你说的。” “走着瞧!” 应多闻撇了撇嘴,一回头就见潋滟压根没进屋,站在花丛边等着他。 “放心,没事的,她不过是为了应直的事来的,她肯定是知晓我离开京城,派人在城门守着,一有我的消息便立刻通报。” “多加防备吧,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为了搏一次总是最狠。” “我知道,放心吧。” 她是很想放心,但不知为何,总觉得隐隐不安。 第十七章 认亲多波折(1) 一回京,应多闻销假上工,忙着政务的同时,也开始着手准备两人的婚事。 “你真要与她成亲?” “是。”京卫卫所里,应多闻刚好处理完手边的政务,难掩春风得意地道:“她终于肯了,所以我想趁着这几日将婚事赶紧办一办,是说王爷怎会知晓?” “宋繁说的。”秦文略淡应了声。 应多闻压根不意外。宋繁是秦文略的女婿,也是李叔昂的表弟,前两日他将当初李叔昂替潋滟赎身的一千两付还时,跟李叔昂大略提起过婚事。 “王爷要是没事的话,下官……” “你要回府了?” “是。” “本王跟你一道。” 应多闻诧异地看着他,就见他脸色凝重,想起中秋时七王妃的奇异举止,虽然事后七王爷极力粉饰,而他也因为潋滟失踪无心追问,但这时试探试探该是无妨。 “王妃似乎对潋滟抱有特别的情谊。”他道。 “她这时分,应该是跟唯安一起上指挥使府拜访了吧。”秦文略说着,已经大步朝外走去。 “下官听潋滟说过,她不过是在照云楼时曾经帮过王妃一把,两人并无特别交情,可是王妃中秋那晚的神情却有瞧见故人般的惊讶。”这一点,他是怎么也想不透。要说遇故人,可她们早就见过面了,又不是初次见面。 “确实是如此,别说王妃这么觉得,就连本王都觉得她像极了故人。” “哪位故人?”应多闻是愈听愈迷糊了。 “我的女儿。”进马车时,他瞧应多闻一脸错愕,不由轻笑出声,“本王遗落在另一个世界的女儿。” 应多闻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完全不知道如何回应。 “应多闻,你要不要听本王说个故事?” 他只能楞楞地点着头。 指挥使府的主屋大厅里,潋滟被一对义母女给包围着,可谁也没有先说一句话,只是静默地看着她,看到她头皮都快要发麻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形?潋滟坐到腰杆都发酸了,可来人却连口茶都没喝,打从一进门就闷声不响,只是不住地盯着她看。 这种令人发狂的沉闷,到底是要她如何是好? “夫人,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要让厨房准备晚膳了?”刘总管站在厅外问。 潋滟微松了口气,便问了她俩,“不知道七王妃和宋三夫人要不要一道用膳?” “好。”安羽立刻点头。 潋滟吩咐道:“刘总管,差人多备几样菜。”待刘总管一走,她便笑问:“不知道两位今日前来是——” “潋滟,你说你没了记忆,对不?”安羽问着。 “是。” “可是中秋那晚,你瞧见唯安的画时你落泪了,你可有想过是为了什么?” “……唯安是谁?” “我。”似锦想了下,便道:“潋滟,这个躯体的主人名唤似锦,可我真实的名字是唯安,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七王妃也是,七王爷也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是一家人,七王爷是我的父亲,安羽是我的母亲,咱们在遇祸之后,在这里重逢了。” 潋滟眨了眨眼,黑眸缓缓地望向地板,开始怀疑自己不是天才,因为她不是很懂似锦的意思,尤其安羽的年纪比似锦还小,要说两人是亲母女……她突然觉得头有点痛,不过她说的另一个世界……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觉得这里的一切总是和自己的想法有所抵触?”似锦又追问。 潋艳歪着螓首,没吭声,但心里受到小小惊吓。确实是如此,打一开始她就觉得她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可因为没了之前的记忆,所以也无从得知,“因此你认为,我也应该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而且是你们的亲人?” “对呀!你应该是我的姊姊怀安。” “何以见得?” “你的笛声,难道你压根不觉得你吹奏的方式和眼下时兴的截然不同?” 那是因为她是天才啊。当然,这句话说出口就显得她太高傲,于是她便道:“演奏乐器原本就有各种派别,方式就有些微的不同,要是更得要领者,可以融合各门各派,成为独树一帜的风格,所以这个也不值一哂。” 似锦听着,不禁颓丧地道:“娘,她这么说又不太像姊姊了,如果是姊姊,她一定会说:因为我是天才。” 潋滟登时抚着胸口,怀疑似锦有读心术,要不怎会把她的想法给读了出来? 这可奇妙了,这天底下有这般巧合的事吗? 可是,如果真的只是巧合,岂不是要教她们失望了? 正忖着该如何委婉地让两人打消认亲的念头,耳力向来很好的她,突地敏锐地听到屋檐上有异响,她蹙眉随即起身朝外望去。 “潋滟,怎么了?”安羽以为她心有不快,赶忙跟着起身问。 潋滟随即朝她比出噤声的动作,仔细聆听,当脚步声愈来愈多时,她的手心不禁汗湿。 适巧瞥见刘总管从通往厨房的小径走来,她随即喊道:“刘总管,听说二爷待会也会进府,不如今晚就开个小宴吧,让后院那几个护院一道过来用膳,那些护院可都是二爷挑选的顶尖好手,让他们如此辛劳,稍稍犒赏也是应该的。” 都是在二爷身边待过的,光瞧她的脸色和用字,应该会猜得出有异状,否则一般是不会要护院入席的。 刘总管一听,随即机敏地道:“夫人,他们现在不在后院,我发派他们到中庭整理那座人工湖了,那座湖呀忒大,要没个二三十人还真是办不成事呢。” “你就带着两位夫人去瞧瞧湖景,一会顺便把护院们都带过来吧。”潋滟笑道,拉过安羽和似锦。 “这好,就让两位贵客瞧瞧这府里是恁地风光明媚。”刘总管随即走进厅里,用眼神询问着。 潋滟比了比上头,朝他比了个手势,他立即点头,便对安羽和似锦道:“两位贵客请往这边走,让小的好生介绍介绍这座府邸。” “潋滟?”安羽不解地问着,见潋滟摇了摇头,摆着手要她们先离开。 就在她俩跟着刘总管前往中庭的人工湖泊后,潋滟随即回头,打算冲进暖阁寻找防身武器,可惜,晚了一步。 几抹黑影从屋檐跳落,将她从四面八方包围住。 她吸了口气,看着他们手上闪动青光的长剑,强迫自己非要冷静不可,因为这座宅子还来不及安排护院进驻,她只是要刘总管将安羽两人带往安全之处,而照这状况看来,很明显是针对她来的。 “不知道几位前来,所为何事?”她笑问。 带头者见她气定神闲,无一丝惧色,忖了下便道:“不过是邀夫人过府作客,夫人不需惊怕。” “哪个府呢?” “庆远侯府。” 潋艳不禁暗叹口气,还真是不难猜呢。“带路吧。” 几人见她一个弱女子并如此配合行事,干脆地收起了长剑,就在这瞬间,潋滟冲上前,近身连拍一人数下,精准的点下穴位,再回头依法炮制,转眼间,倒下了四个,仅剩的两个见状,惊吓之余抽出长剑,却不敢轻举妄动。 “想不想试试看?”潋滟笑容可掬地问。 “你……”带头的那位面露恼意,怒声吼着,“用绑的也要将她绑回去!” 话落的瞬间,就见屋檐又跳落了几个男人,潋滟脸上的笑意都快僵了,思绪快速运转,在屋外的男人逼近时,孤注一掷,近身靠近带头的那位,毫不犹豫地朝他后颈的大椎穴点下,顺脚踢点起地上的长剑,握在手中横在男人颈间。 谁知,这几个黑衣人没有所谓的同伴情义,挥剑杀了被她架住的男人后便朝她一轮猛攻,她才顶个两招,手上的长剑便震开了手,一个巴掌快得教她闪避不及,就在她跌趴在地时,她听见—— “潋滟!” 下一刻,她已经被人扛起,她张不开眼,但她感觉扛着她的男人直往楼上窜,意味出口处已被封,想要登高寻找生路,突然扛着她的男人踉跄了下,往前仆跌的瞬间,将她甩了出去,头部重击地面,教她眼前一黑,只听见应多闻抱着她呼喊着,她想回应,意识却逐渐模糊。 空,无止境的空,并非透明,而是一无所有,在微亮之间,她仿佛瞧见了斑驳的色彩,可转眼成空,忽地又绚丽登场,色彩不断地变换着、跳动着,让她头痛欲裂,痛苦地喊出声,猛地张开眼—— “潋滟。” 她看着陌生的床顶,慢慢地侧眼看向一脸焦急的男人,忍着头痛,缓缓退向内墙,哑声问:“你是谁?” 应多闻错愕地看着她,心在胸口剧烈颤跳着。“我是多闻啊,潋滟,你睡迷糊了?”他压抑着恐惧,勾笑说着。 “我不认识你,也不是潋滟……”她说着,抚着包着布巾的后脑杓,看向古色古香的房内摆设,眉头都快打结了。“这里是哪里?” 应多闻抽紧下颚,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恢复记忆……更不敢相信当她恢复记忆时,她会将他遗忘…… “多闻,潋滟醒了吗?”安羽端着药碗在门外问。 应多闻僵硬地起身,开门让安羽入内。 安羽一见她已经清醒,随即将药碗搁到花架上,喜笑颜开地拉着她的手道:“太好了,没事了,大夫说过,只要清醒过来就没有大碍,喝过几帖药养养身子就好。” 她没抽回手,只是不住地打量着,轻问:“你是谁?” “咦?”安羽楞了下,回头看了眼应多闻,就见应多闻脸色铁灰地倚在门边,她忖了下,问:“我是安羽,你不记得了?” “安羽?跟我的母亲同名呢。”她笑道。 安羽抽了口气,紧握住她的手,问:“是怀安吗?” “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她话一出口,安羽欣喜若狂,应多闻则是满脸不可思议,不敢相信她真是七王爷口中的怀安。 而这个怀安的脑袋里,并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是如此吗? “我是妈咪呀,怀安!”安羽紧紧地抱住她。 怀安一脸错愕,眉头是真的打结了,怎么也不明白这位少女怎会说是她的母亲呢?她的头好晕好痛啊…… 怀安作梦也没想到,就在给母亲扫墓的路上发生车祸后,她醒来竟会是一家团圆,毕竟她失去母亲已有二十年了,而在这里,不同的形体里盛装的竟都是她的家人,她感觉很恍惚,很不真实,可偏偏她们所说的全都是她真实的记忆。 “只是就不知道你当初醒来时,失忆的到底是原主花璃,还是你。”安羽皱着眉,怎么也想不透。 “应该不是我吧,总不可能我失去记忆,恢复时又把之前的记忆都给忘了。”她最后的记忆是车祸的一瞬间。 “可是姊姊,我和妈咪会注意到你,是因为你吹了笛曲,那种吹法是你很惯用的变奏吹法,这儿根本就没有人会。”似锦万分笃定打一开始就是苏怀安在这躯体里。 第十七章 认亲多波折(2) 怀安偏着螓首,觉得实在是头痛极了,干脆往床柱上一靠,才又问:“那么,那天我醒来时看见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在她清醒后的这几天,她时而昏睡时而清醒,就今日的精神最好,确知在身边的都是亲人,教她感到安心,然而她却不清楚她是怎么来到七王爷府,更不知道在更早之前到底发生什么事导致她受伤,而那个一脸不敢置信看着她的俊俏男子又是谁。 “他……”安羽挠了挠脸,看了似锦一眼,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我指的是他跟这个身体的主人。” “嗯,是……”似锦一脸犹豫。 外头突地响起一道低沉嗓音,“没有任何关系。” 门开,她便见秦文略身着王爷朝服,威风凛凛地走来。 她不禁笑道:“老爸真是很有王爷的模样呢。” “傻孩子。”秦文略走上前轻抱住她。“都怪老爸不好,没能早点找到你,让你受苦了。” 她敏锐地听出语病,道:“老爸,照你这种说法,好像我来到这里受了很多苦,可到底是受了什么苦,你们却没人肯说,让我很困扰。”仿佛他们都认定她早就投宿在这躯体上,可她却一直在状况外。 “我的意思是说,从今儿个起,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嗯,老爸,可以再跟妈相逢,感觉很棒吧?”想到父亲往后再也不用苦守相思,她就替他开心。 她的父亲一直是她最崇敬的人,深情、专情、痴情,又有一身好武艺,她想寻找的便是像父亲这样的人,可惜产量太少,导致她一直小泵独处。 “嗯,可是我也爱你。” “当然,怎能不爱我,我是这么棒的……” 碰的一声,门板被人狠狠地踹开,甚至是破裂的声响,就见那个男人铁青着脸站在门前,一双灼亮的眸子直瞪着自己。 刹那间,她有种被捉奸在床的错觉。 秦文略缓缓放开了怀安,回头看着应多闻的眼神就像是瞧见了什么脏东西。“应多闻,你好大的胆子,胆敢一再放肆,真以为本王不敢动你?”话落,他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拎起他的衣襟,将他推出房门外。 “王爷,就算是你也不能夺人所爱,你明知道潋滟是我的妻子!” “信不信本王可以让你再也说不出话!” “就算是王爷,下官也不惜和你一战!” 两人愤怒的交谈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赤手空拳过招的声响,安羽和似锦赶忙起身。 “姊,我去阻止老爸,你别乱动喔。” 怀安看着她们俩跑出门外,她就算想动也没法子,头依旧是晕得难受。 不过,她倒是将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妻子……这个躯体的主人是那个男人的妻子,也难怪他会误解了,一副她红杏出墙的表情。 可是,这该要怎么解释呢?难度太高了,正常人都不会相信的。 听见门外有声响,她抬眼就见一名清秀的姑娘探着头偷觑她,她不禁好笑的道:“你叫香儿吗?”她先前来看过她一次,听似锦说她叫香儿,似乎是她的丫鬟。 香儿随即垮了脸。“小姐,你真的把我给忘了吗?” “这……”算是把她给忘了吗?好难解释啊。 “如果小姐真的把我们都给忘了,小少爷该怎么办?” “小少爷?” “就是……”她垂着脸,从身后拉出一个搪瓷般的小孩,一张俊白的面容怯怯地看着自己,才多大的年纪啊,怎会是如此俊美,长大之后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女孩子了。 “娘……” 他一喊娘,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掐住一样,又或者该说她的心底缺了什么,隐隐作痛着。 应多闻失神地斜倚在锦榻上,动也不动。 他作梦也没想到最大的变故竟会来自七王爷,怎会莫名其妙风云变色,他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 今日入宫,他本是要向皇上举发七王爷的恶形恶状,却意外得知,七王爷竟进宫求恩典,将潋滟收为义女,皇上正懊恼无法替花璃正名,导致她身分卑微,于是便一口答应了七王爷的要求,也因为逮住了当日行凶的恶人,供出是朱氏教唆,将朱氏送进庵院,立即处斩了应直,就连应谅也受到波及,被降了一阶。 可那些应家人的事,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他的妻子竟荒唐地成了七王爷的义女,那日他亲眼瞧见他俩紧紧相拥,她脸上的恬柔笑意是恁地满足而喜悦,那是他不曾见过的神采,教他妒火中烧。 碰的一声,他踹开了锦榻边的矮几,发出巨响,胸口气得剧烈起伏着,最终却无力地瘫回锦榻。 再恼再气又有什么用?早知如此,当她受伤时,他就不应该接受七王爷的建议,将她送进七王爷府再请来御医,可就算她没进七王爷府,他恐怕也禁不起她恢复记忆却遗忘他的残忍事实。 她把他给忘了,忘了她爱他爱到可以卖出自己……可他还记得,回京一路上他们是恁地恩爱,她期待成为新嫁娘,成为他的妻。 他蓦地坐起身,告诉自己,不能如此轻易放弃,就算七王爷不准他踏进七王爷府,可他曾经是七王爷府的侍卫长,七王爷府里的院落和小径暗道,没有人比他还清楚,只要他想,他可以无声无息地避开所有人找到她。 但找到之后呢? 他怕的是,她陌生的眼神,那儿压根没有他。 怀安,她现在的名字是怀安,意味着她恢复的并非花璃的记忆,也代表那身体里的灵魂是属于夺舍的怀安,而她……是他所识得的那个潋滟吗?他所爱的潋滟消失了吗? 应多闻垂潋眉眼,不敢再细思,可他真的害怕,是她又不是她,是她的躯体,却已盛装着陌生的魂,他所爱的,已经死去…… 思及此,他浑身像是被什么镇住,怎么也动不了。 “大人,武平侯府宋三爷来访,大人要见吗?” 外头传来刘总管的声音,教他猛地回神,他抹了抹脸上冰凉的薄汗才道:“让他进来。” “是。” 一会,刘总管领着宋繁进了门,应多闻起身施礼。“不知宋三爷前来所为何事?”虽说宋繁有功名,但并未在朝为官,他施礼,是因为对他的敬重。 宋繁打量着他,总觉得在他身上像是看见自己的影子,不禁惺惺相惜。“大人,七王爷府的那一家子光怪陆离得教人难以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但他们确确实实是一家子,行为举措亲昵些倒也情有可原。”虽说他一直极为不满七王爷对似锦搂搂抱抱,但那是他们一家子的习惯,他实在是无法可治,所以他完全可以体会应多闻的心情。 只是他作梦也没想到,似锦的姊姊竟会是潋滟,那个剽悍又大胆的奇女子。 应多闻淡淡撇唇笑着,“所以我的潋滟真的不见了?”他用尽心机,费尽思量,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这……”宋繁忖了下便道:“不如用你的眼去证实,确认她到底有没有潋滟的记忆。虽然我无法领你进王府,但我可以告诉你王府的侍卫轮值班表。”既然将来是连襟,现在帮帮他也是应该的,如此一来,往后才有个照应。 应多闻垂着眼忖着,也对,就算要死心,也要他亲自确认过才是。 静谧的夜传来远处的梆子声,房内的烛火微弱地摇曳着,怀安了无睡意,睁着眼发呆,听见外头传来极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被拖行着。 她下意识微坐起身,便见一抹高大的身影轻轻地推开门,仿佛有些意外一进门就与她对上眼,顿了下才快速地闪进门内。“你别惊慌,我绝不会伤害你,我只是……” “来看我?”她轻问着。 “你记得我了?”应多闻喜出望外地走到床边。 “我应该记得你吗?”她反问。 应多闻笑意僵在嘴边,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他最怕的便是如此,她不记得他,又或者该说,她不是他所爱的人,可那神韵和彰显在外的气质分明就是她。 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想起前来的目的,赶紧从怀里取出油纸包。“你别怕,这里头没有毒,这是二条街上的一家食堂所卖的酪干,以往我曾买给你尝过,你还挺喜欢的,所以我就去带了一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伸出手。 应多闻闭了闭眼,却甩不开恼人的无助感,此刻的她,视他为陌生人,他却无能为力,她不是他的潋滟…… 她伸手从他手里接过了酪干,掰了一小块入口,垂着眼道:“黄家食堂的老掌柜瞧见你,是不是一样吓得直打哆嗦?” “他每每见我总是……” 他猛地顿住,楞楞地看着她抬眼朝他眨了眨,勾弯唇角,嗓音带哑地道:“对不起,我把你给忘了,不过我前两天想起你了,刚刚只是逗你一下,别气喔。”本来想多逗他一会的,可她实在舍不得。 应多闻直瞪着她,闭了闭眼,揩去眼角的湿意,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我为什么要爱上你这般折磨人的丫头?” “对不起嘛……”她埋在他的胸膛里闷闷地说着。“多闻,打一开始我就是苏怀安,我只是不知道为何失去了记忆,如今算是歪打正着恢复记忆,所以先前把你给忘了,但我都想起来了,想起你,想起子静和香儿。” 就因为儿子那一声娘,像是利刃般划开她脑袋里被迷雾遮掩的部分,教她想起她已经是个孩子的娘了。 应多闻连做了几次吐纳,调匀气息才粗嗄地道:“既然如此,咱们回去吧,咱们的亲事还没办呢。” “嗯,可是……要老爸答应才成。”她想,她有必要跟他将丑话说在先,不,应该是说要让他先清楚状况,他才有法子应对。 “七王爷?” 她轻点着头。“还记得吗,一回遇难时,我跟你说过好像有人在我耳边教导着我使用穴术,甚至会在梦中为我舞剑?那不是别人,正是我的老爸。” “可是穴术是皇族……” “是啊,我老爸是从这里穿越到我们那个时空与我的母亲相遇的,后来我的母亲早逝,老爸落落寡欢二十年,一得闲就是守在母亲的墓前,那日带着我们去给母亲扫墓,回程时遇到了车祸,而再醒来,我们竟都来到这个世界,在这里重逢了。” 应多闻楞楞地看着她,突然明白宋繁的感慨。她说得理所当然,可是他却只能哑然以对。 “如果人生很多苦难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得到幸福,那再苦都值得,当年母亲走的那一天,老爸抱着她的遗体静静地流着泪,一连好几天都不说话,我总觉得他活着,魂却不见了,可是现在,我很开心老爸终于得偿所愿,终于不用再看老爸在我面前假装坚强……” 应多闻直睇着她,忖着她说这席话的用意,是要他别跟七王爷一般见识,或是要他想个法子得到七王爷的认同?抑或者是解释那一日他俩的紧紧相拥? “失去所爱是很痛的……老爸,你尝过的苦,怎么舍得也让我尝?”她对着一个方向说着。 应多闻楞了下,看向附近,就见柜子旁似有一扇门正微微地被推开,果真就见秦文略铁青着脸走来。 第十八章 娶亲这么难(1) 应多闻赶忙起身施礼,秦文略却瞧也不瞧他一眼。 到这时他才明白这全是她设下的计谋,就是为了要说服七王爷。 “怀安,你不明白,应多闻曾是京城恶霸,你压根不知道他有多堕落。” “我知道,老爸,他街头闹事、青楼寻欢……但那都过去了。”初得知时,她内心也觉得相当不舒坦,但都那么久的事了,翻这种旧帐有什么意义?那时他俩根本还没相遇呀。 “你以为就只有如此?他在青楼里玩得可疯了,俨然像个霸王似的,一连数天在青楼里和花娘们不着衣衫地玩乐,甚至——” “王爷!”应多闻急声截断他的话。 都是陈年往事了,何苦在这时候揭开? “敢做还怕人说吗?” 秦文略哼笑一声,正打算再对女儿警告一番时,却见女儿已经冷着脸,那副与生俱来的威仪和气势,就连男子都被比了下去。 “应多闻,你怎么玩的?”她冷声问。 应多闻万般无奈地闭上了眼……如果他早知道有一天会爱上一个人,他又岂会放纵行事? “说不出来?” “潋滟……” “别拿花名唤我,我姓苏名怀安,现在从了我老爸的姓,我是秦氏怀安。” “怀安……” “我只问你一件事。”秦怀安吸了口气问:“你曾说,没有一个男人会只守着一个女人,更何况对方不过是个花娘,如今呢?” 秦文略横眼瞪去,直想亲手掐死他。 “我那时说的男人是指李二爷,我不希望他替你赎身才这么说的……今生今世,我只要一个女人,不在乎她的身世地位,只求与她白头。” “若你违背誓言呢?”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道。 “话别说得太满,人心可是易变的很。” “也是,人心易变的很,只会变得更贪更渴求,贪求一世又一世,永远也不放开你的手……”他轻握着她的手,单膝在她面前跪下。“说生生世世太遥远,你先给我一世的时间证明我的真心,再让我们许诺来世,好不?” 秦怀安轻哼了声,另一只手轻握住秦文略的。“老爸,咱们该不该信他?” 秦文略瞪着应多闻,以往总想多方提携,如今却是愈看愈厌恶,尤其在得知怀安已为他生下了个孩子之后,对他的厌恶更加无法消减。 “老爸,给他一次机会吧,他要真敢欺负我,瞧我怎么整翻他!”秦怀安这话有着万夫莫敌的气势。 秦文略微点着头,怀安向来强悍,要镇住一个男人压根不难,就怕爱情让她变得软弱,一再委曲求全。 “那就等安羽生下孩子后,你再出阁吧。”秦文略最终退让了一步。“安羽可是盼着要送你出阁,而她现在有喜,怕喜冲喜,所以你们的亲事就暂缓吧。” 秦怀安忖着,明白这已经是父亲最大的让步了,不过母亲临盆是明年的事,算了算时间,蓦地,一阵恶心感翻涌而上,她连忙将应多闻推开,撇头吐出秽物。 “怎会这样?徐贲,马上差御医进府,快!”秦文略怒声喊道,守在外头的王府大管事徐贲立刻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怀安县主有喜了。”宫中的御医把完脉后,二话不说先恭贺道,岂料一回头却对上秦文略杀人般的眸色。 糟!他忘了怀安县主似乎尚未成亲。 “先前陈御医过府替县主医治时,为何没诊出她有孕?” “回王爷的话,当时县主受伤又加上稍有失血,喜脉难测,如今脉息皆顺,自然是诊得较准,况且要是依时间推算,这有喜也不过是个把月内的事。”陈御医不敢含糊以对,几乎把所知全都掏尽,就怕说得不够仔细,莫名被拖到午门,或是被拉进暗巷,那可就不是普通的冤了。 陈御医说完,偷偷地以余光打量着秦文略,却见秦文略目露凶光地瞪着站立在一旁,难掩喜色的应多闻,在他明白的瞬间,立刻收回目光,省得真被杀人灭口。 留了一些安胎的药方,陈御医快快收拾医箱,赶紧回宫。 “怀安……”应多闻喜笑颜开,才刚要靠近床边,一只长腿随即扫到面前,他用双臂一挡,退上一步才闪开凌厉的侧踢,不解地看着秦文略。“王爷?” 他以为七王爷已经答应他俩的事了,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老爸,你做什么?”秦怀安随即坐起身。 “瞧这混蛋小子做了什么好事,这下好了,这婚事要怎么办!”秦文略怒不可遏地斥道。“婚事不延,安羽不能送你出阁,婚事要延,你的肚子怎么藏得住?” 秦怀安看了应多闻一眼,轻轻地拉住案亲的手。“要不,等我生产完再办?”反正她都有个子静了,再添一个再嫁,也没什么不可以。 “陈御医已知晓你有喜,这事皇上问起,他不可能不说,一旦皇上知晓,婚事非但不能延,还得提早置办,否则被人知晓就太出格了。”应多闻低声说。 “你也知道出格!”秦文略瞪着他的目光,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 “老爸,这句话也骂到我了。”秦怀安幽幽地说着。 秦文略不禁托着额,板着脸不吭声。 “婚事如果不能延,那就尽快办吧,我再跟妈说一声。”秦怀安安抚的道。 秦文略没应声,但也很清楚这是唯一的法子,于是他冷冷地瞅着应多闻,道:“等着瞧,本王不会容易就放过你。” “多谢王爷成全。”应多闻喜出望外地道。 只要能够让他迎娶潋艳,什么都不是问题! 两人的婚事紧锣密鼓进行着,一个月内,应多闻便将所有下聘纳采等等大小事给办妥,等着良辰吉时迎娶美娇娘。 清晨未亮的天色中,应多闻领着同侪等人陪同他一道上门迎亲,七王爷府大门前的阵仗教他紧拉起缰绳。 “兄弟,你好自为之了。”许远来到他的身边,轻拍着他的肩,眼露同情道。 “应多闻,你是怎么得罪你的王爷岳丈的?”雍王爷低问。“本王可不想跟他们硬碰硬。” 应多闻苦笑了下,看着持剑站在大门前的秦文略,站在他身旁的八王爷秦文晋,后头还有武平侯宋綦,永定侯和镇守京城内外的大半将军……原来这就是七王爷说的,不会容易放过他…… 要连撞三道门……有得闯了! 跃下马,应多闻朝众位王爷、大人先施礼,沉声喊道:“赐教!” 来吧,哪怕拚个筋疲力竭,他是非要迎娶怀安不可! 等到应多闻连撞三道门,敲响三门上的锣时,早已过了掌灯时分。 好不容易终于将美娇娘迎进门,才刚拜完堂,他立即又被对他向来疼爱有加的秦文略给拖去跟宾客们敬酒。 一见到敬酒用的是手掌大小的大茶碗,应多闻眼都直了。 “应多闻,这与你以往在青楼里寻欢作乐相比,你应该没看在眼里吧?”秦文略笑眯眼道。 应多闻再一次体验到,人真的不能犯错,一次都不能…… 五更天时,早已睡下的秦怀安蓦地张眼,发觉是香儿来到了床边。 “大人回房了?”她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远处似乎已有一抹鱼肚白了。 “大人被抬进侧间了,御医正照顾着呢。” “连御医都唤来了?”秦怀安没好气地起身,稍作打理后便前往侧间,门一开,闻到里头浓厚的酒味,她随即干呕了几声,怎么也无法踏进房里。 里头的陈御医闻声,赶忙起身道:“县主,大人不过是醉酒罢了,约莫躺个两天就会清醒。” “两天?”秦怀安微眯起眼。“陈御医,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提早一天清醒?”她明儿个要回门,要是他没陪她回去,老爸多的是整他的手段。 “这……”陈御医万分为难,只因两天能清醒,已经是他施药的结果了。“我再想想法子好了。” “麻烦陈御医了。”远远地看了眼早昏睡得不醒人事的应多闻,她是想照顾他,可她正害喜,尤其一闻酒味便反胃得厉害,只好发派香儿忍耐着点,替她照料。 第十八章 娶亲这么难(2) 棒天一早,应多闻终于可喜可贺地清醒,尽避脸色青白相间,整个人虚月兑得像是快要死了一般,他还是梳洗了下带着她回门。 “药吃了没?”马车近七王爷府时,秦怀安低声问。 “吃了。”一路上,他一直托着额,闭着眼,整个人蔫蔫的。 “希望老爸今天可以放过你。”她早预料老爸今日必定还会整他,所以之前就托陈御医送来了宫中可以解酒的药丸让他服下。 药效不知如何,但应该可以挡一挡。 然而,当马车停在七王爷府前时,秦怀安直觉得大事不妙,只因停靠在围墙外的马车竟然见不到尾。 还没进大厅,似锦便先过来将她拉走。“姊,咱们那一桌在里头,走吧。” “可是你姊夫……” “放心,我让相公和二哥都来帮忙了,多少能挡一下。”说实在的,姊姊成亲那一晚,她虽然没在现场,但光听相公提及,她都忍不住怜悯起姊夫了,一方面也庆幸老爸遇见她时,她已经成完亲了,要不姊夫的下场就是她相公的下场。 而独自进大厅的应多闻,就见他的同侪几乎都到齐了,当然那日挡门的原班人马也到了。 “应多闻,本王说过回门吉时是辰时一刻,你却误了一刻,罚!”秦文略喊道,朝旁摆了摆手,就见徐贲将一大坛的宫中老酒给端上桌。“喏,你以往玩乐时,大概都是这么罚的吧,就一坛,干脆点。” 应多闻脸色当场黑了,宋繁和李叔昂一左一右地凑在他身边低语着,“喏,别傻傻的喝,装醉把酒给洒了也是个法子,要不这药丸先吞下挡着也好。” 几乎没有犹豫的,应多闻将李叔昂塞到他掌心的药丸吞下。 苞他拚了! 就在秦怀安才刚喝了第二口汤时,香儿便急急来报,“小姐,不好了,大人倒了。” 秦怀安蓦地站起身,怒瞪着主厅方向,骂道:“老爸,你就这么急着让我守寡不成?!” 她进屋子都还没一刻钟就把她的男人撂倒,都没想过她这个当女儿的心情吗? “怀安,你冷静一点,你父亲他……应该只是开玩笑。”安羽很心虚地劝着。 “妈,老爸从不开玩笑的。”秦怀安沉着脸,那狠模样简直是秦文略的翻版。 “香儿,宋三爷和李二爷没在厅上吗?”似锦不解地问着。 “……他们都被抬进房了。” “姊,我们讨公道去!”似锦为捍卫亲亲相公,拉着姊姊往主厅冲。 等到安羽慢了一步进主厅时,就见秦文略沉着脸托腮不语,两个姊妹一个双手环胸,一个手叉腰肢,而满厅的宾客早就不知道跑去哪了。 “安羽,你瞧瞧,你的好女儿为了自个儿男人斥责亲父呢。”秦文略哼了声。 安羽不禁失笑,催促两个女儿赶紧进房去照料女婿,而后便往秦文略的腿上一坐。“你整人也该有个限度,要真是把人给灌出事来,真要女儿守寡?” 秦文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女大不中留,你肚子里这个非得是个儿子不可。” “唉唷,嫌弃我只会生女儿了?” “女儿再怎么娇宠,长大后是别人的,我也不过是稍稍整了下女婿,要他们记住女儿们还有我这个父亲靠,谁知道她俩倒是数落起我了。” “你……要不要把心思多搁在我身上一些?只知道关心女儿,都不知道我也会吃味?” 秦文略笑眯眼,吻着她的额。“最后一招就是拿你来镇我了?” “不镇着你,难不成真要女儿守寡?你呀,以往明明就很看重多闻的,结果瞧瞧你现在是怎么待他的。他救过似锦救过我,甚至你能留着一口气从西北回来也是他的功劳,结果呢?” “我把女儿都送给他了还不够?” “那就甘愿一点,他俩儿子都生了,肚子里还有一个。” “对了,子静也在吗?” “在,在我那儿,要不要去瞧瞧?” “走。” 安羽笑眯眼,镇住王爷一点都不难,只要用对方法。 马车上,秦怀安冷僵着脸,小手不住地轻抚着依旧醉得不醒人事的应多闻,心里再一次地月复诽老爸,这一次绝对跟他没完! 一到指挥使府,才刚要差人来搀他下马车,却见他突地坐起身。 “……多闻?”刚才不是还像尸体一样吗?不会是回光返照了吧…… 应多闻睨她一眼,笑柔了黑眸。“我不诈醉,难不成真要让人把我抬出王爷府?” “你诈醉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想起方才的担忧,她毫不客气地就往他的胸口揍去。 他快手接住,将她的手按在胸口上。“岳丈整女婿是天经地义,我要是告诉你,肯定会教王爷察觉不对劲,往后肯定没完,既是要整,就让他整得痛快,求得之后相安无事。” “就算是这样,在回程的这一路上,你为什么不说?”她横眉竖眼地问。 “枕着娘子玉腿教我把这事都给忘了。”他没什么诚意地说着。 她无声骂着,随即先下了马车。 “怀安。”他赶忙跟下车,可惜亲亲娘子睬都不睬他,径自进房,差了人备热水沐浴去了。 待他也去沐浴后,回房就见她早早已经上床歇着。 应多闻模模鼻子,爬上床蹭在她身后,大手环过她的腰,庆幸她没有推开他的手,然后就在他安心之际,感觉她的手悄悄地挪移到他的腰间,再慢慢地滑进他的裤头里,然后—— “你在做什么?!” 她楞了下,只见他竟整个人弹坐起来,还一手擒住她犯案的手,而最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脸那么红?” “你……”他抹了抹脸,羞恼道:“我才想问你怎会……你……” 她直瞅着他近乎歇斯底里又有些张皇失措的模样,不禁好笑的道:“你害羞?” 应多闻直瞪着她,俊颜满是绯红。 “不是吧,你流连青楼,身经百战,你会害羞?”该害羞的人应该是她才是。 “我……你别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我很不正经,因为我……” “不是,别胡说,我只是……”只是了老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禁道:“我突然想起你重伤时,我照顾你如厕,你得知后也是这样。”原来他还有这般纯情的时候啊。 “你……” 秦怀安眨了眨眼,确定他的脸是真的愈来愈红,不知怎地,她有种调戏他人的快感,就像是在天香楼时,她只要往他身上一贴,他就浑身僵硬,原来……他早在那时就有邪恶的念头呀。 “你老是这样也不是办法,我帮帮你。”说着,没被擒住的那只手又探了过去。“我有孕在身,以防你去销金窝,还是我这法子最好。” 话说得再好听不过,但唯有她知道这是她对他的惩罚。 横竖她有孕未满三个月,他是怎么也动不了她的,而她就是要他苦捱着。 耙耍她?没搞清楚状况,她秦怀安从来就不是个被胡乱耍玩的! “潋艳!”他眼明手快地抓住她不安分的手。 “怀安,我的名字叫怀安。”她再次纠正他,柔软的身子往他怀里靠。“多闻,你心跳得很快,要不要紧?” “你故意的。”他咬牙道。 “什么?我听不懂。”身子又偷偷地蹭了下。 “秦怀安!”真以为他是吃素的吗! 回应他的是她银铃般的笑声,而后化为压抑低吟,一夜未休。 番外 我就是无赖 京卫都指挥使司衙里,应多闻从公公手中接过诰命,一目十行看过,随即将诰命往案上一搁,打了赏银给前来的公公。 他坐在椅上垂眼思索,不一会好友许远大摇大摆地走进司衙里。 “你这小子,当了王爷的乘龙快婿,如今皇上又加封你抚远大将军,再升二品,你这小子的好运气让我眼红死了。”许远说着,佯装不满地往他肩头就是一记拳头。 应多闻笑了笑承受,随即将诰命递给他。“你要就给你。” “得了,那是皇上封赏的,是你说给就给的?”许远呋了声,这会才瞧清应多闻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不禁问:“你这是怎么着?升官了是好事不是,你怎么一脸不开心,小心待会出去被弟兄们给围剿。” 应多闻看着他,见他似乎真是不知实情,便笑道:“明面上是升官,可实际上是要将我发派到东北边境,你说这是什么好差事?” “啧,这也不过是小事,去个三两年就回来,况且东北那头少有战事。” “是啊,少有战事,将我发派到东北做什么?东北那种地方从武将里随便挑一个封为总兵派去就是,对不?”应多闻反问着。 “欸,对耶,让你去这不是大材小用了?” 应多闻笑了笑,再问:“王爷呢?” “已经回王府了。” 应多闻点了点头,将诰命收妥便往外走。“我先走了。” 他真是不得不说,他的好岳丈不是普通的小心眼,看来忍他让他是没用的,那就换点法子。 手段?他也多的很! 七王爷府。 大管事徐贲恭敬地将应多闻给请进了主屋大厅,等了约莫快一个时辰,秦文略才踩着散漫的步子进厅。 “怀安呢?” “怀安这阵子害喜得严重,在家里安胎。” 秦文略往主位上一坐,似笑非笑地问:“所以打从她回门那日算起至今不曾再踏进王府,全都是因为她害喜,而不是你禁了她?” “王爷说哪的话了?我疼惜宠爱怀安都来不及了,岂会禁她?实是她身子不适,过些时日她的胎象稳了,自然会常进七王爷府走动。”他不忍心告诉他,实在是因为他整他整过头,怀安至今还记恨在心。 由此可见,他在怀安心里的分量远胜王爷。 秦文略没将他的说法当回事,开口便问:“既然怀安没来,你来做什么?” “我前来,是希望王爷能帮我将这份诰命递还给皇上。”他恭敬地将诰命递上,见他无意要接,便往一旁的几上搁着。 如果他没猜错,这份诰命肯定是他的好岳丈去帮他求来的。 京卫直属皇上,王爷掌着五军都督府,是压根管不着他的,但他是王爷,是皇子,当然可以向皇上求,目的不外乎是将他外放,好让他与怀安分隔两地。至于原因,大概是王爷误以为怀安没到王府走动都是因为他。 “应多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拂逆皇上旨意,是想要怀安跟着你陪葬?” “多闻不敢,王爷,我只是认为东北离京有数千里远,怀安还在安胎,要我怎么忍心带着她长途跋涉?” “谁说怀安要与你一道去?你可以自个儿上任。” “王爷,这有诸多不妥,我与怀安正是新婚燕尔,若是不带怀安上任,恐会害皇上遭人非议,说皇上棒打鸳鸯,此罪我担不起,但要带着怀安上任却是万万不可,我想来想去,认为这事必得央求王爷,否则要是让怀安知情,她必定是二话不说要随我前往,届时该如何是好?再者要是怀安对王爷有所误解,我更是难辞其咎。” 秦文略微微眯起黑眸,浅噙的笑意森冷而危险。“应多闻,你当你还是在花街柳巷鬼混的无赖,拿这三言两语威胁本王替你办事?” 应多闻笑容可掬地道:“王爷,我怎么敢又怎么会威胁王爷呢?王爷真的是误解了,我只是认为王爷爱女心切,疼爱怀安之心不亚于我,自然不愿怀安随我吃苦,而我更怕有心人造谣,认为王爷三番两次刁难我,届时话要是传进怀安耳里,坏了王爷与怀安的父女之情,我是真的担待不起。” “应多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明着威胁本王!”秦文略怒不可遏的拍案起身。“想当年本王的眼真是瞎了,才会将你收作心月复,到今日才知道你是个中山狼,反咬本王一口!” “王爷,多闻从未拂逆过王爷,更无心造反,实是心疼怀安罢了。” “你自个儿去照照镜子,瞧瞧你现在是什么嘴脸,本王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晚知道都是一样的,我与怀安之间的红线是任谁都切断不了,举凡是横亘在我与她之间的阻碍,我必定会扫除,哪怕会对王爷有所冒犯,也只能请王爷包涵,毕竟由我冒犯,总好过怀安与王爷翻脸得好。” “应多闻,你这个无赖!”竟敢拿怀安钳制他! 应多闻笑得春风得意。“王爷说的是,我就是无赖。”以往是敬他重他,所以步步退让,可如今欺他要他夫妻分隔两地,这口气他是怎么也吞不下。“那份诰命就烦请王爷处理了。” “你给本王滚,本王不想再见到你!” “属下告退……对了,王爷。”他像是想到什么,蓦地回头,笑得万分灿烂道:“王爷何时空得出时间教我穴术呢?” “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本王教你穴术?”他已经动了杀机,这家伙最好快快离开,省得真让怀安当寡妇! “王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我初为王爷麾下时,曾与王爷提起过穴术,王爷说过,王爷的穴术是诸位皇子里头最拔尖的,而这只传皇室的穴术是不外传的,但王爷说,若有朝一日我成了王爷的女婿,王爷便会教我。” 秦文略顿了下,想起自己还真说过这话,气得胸口一阵翻腾。 “王爷是个言出必行的磊落君子,自然不会食言,是不?”应多闻笑亮一口白牙。“多闻在此谢过岳父,先告退。” 无赖吗?他是,一直都是,只要能保住他渴望的幸福,他可以无赖到底!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