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个丫鬟不简单》 楔子 桑静独自在秀水县待了近一年后,终于下定决心到慕天城去。 她已经失去了犹如亲姊姊般的袁秀熙,不能再失去哥哥桑默,他们是她在这儿唯二的家人了。 本名周静宜的她,穿越过来已经有六年了,在现代她是三十岁的单身女性,在安亲班当老师兼主任。 穿越来之后,她成了十二岁的少女桑静,是袁府长工桑永福的女儿。桑永福的妻子早逝,徒留他和一双儿女,幸好袁家待他们不薄,甚至让桑默兄妹一同读书识字。 某天,原主不小心落水,不谙水性的桑永福为了救落水的女儿失去了生命,原主也没逃过死神的召唤。 原主去哪了她不知道,只知道醒来后她便成了桑静,与原来的世界永别。 她没有挣扎太久,很快的便接受了这样的命运,而那都是因为桑默及袁秀熙给了她满满的关爱及照顾。 袁秀熙是袁家的千金,是位知书达理、温柔娴雅的闺秀。 桑永福死后,袁家让他们兄妹继续留在袁家干活,而她很快便发现桑默跟袁秀熙之间有着爱的火花。 论外表,他们绝对是登对的,只可惜桑默是长工之子,袁秀熙却是富族闺秀,在古代,他们注定无法相守。 原主是袁秀熙的婢女,但袁秀熙却将她视作妹妹,两人十分要好。她成为桑静没多久,袁秀熙便觉得不对劲,毕竟原主过往虽是个识字的姑娘,但绝不识得这么多字,几次试探后,她决定对袁秀熙说出实情。 袁秀熙知道她来自未来后,并未感到害怕排斥,反倒羡慕她来自一个女人可以决定自己命运的时代。 “小静,我羡慕你,却也同情你,你生在一个自由的地方,却来到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的这里。”袁秀熙说的是她,怜的却是自己。 “小姐,人定胜天,你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她乐观的说。 袁秀熙苦笑,“若我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又何须与你哥哥如此苦恋?” 在那之后不久,袁秀熙跟桑默的情事便被发现,袁老爷认为桑默不知感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气之下便将兄妹两人赶出袁府。 同一时间,慕天城来了特使,说南宫家要履行当年的誓约,娶袁秀熙过门。 南宫家代代皆是出色的武将,因护国有功,世袭平远侯。照理说南宫家是将门世家,袁家只是一介生意人,本该两不相干,可因为当年的平远侯南宫奇征战途中路经秀水县,生了一场大病,幸得袁家祖传药方救回一命,为报救命之恩,南宫奇便提议袁夫人月复中若是男孩,便与其子南宫纵结为异姓兄弟,若是女孩,他日便嫁南宫纵为妻。 这事袁老爷一直记在心上,可南宫家却始终没上门提亲,本以为结亲无望,没想到南宫家竟会在这个时候派人前来,喜出望外的袁老爷立刻就将秀熙嫁到遥远的慕天城去。 袁秀熙出嫁后,桑默意志消沉,誓言终生不娶。桑静看在眼里,也只能不断鼓励安慰,却是什么都做不了。 四年不到,慕天城传来消息,说袁秀熙已经病逝,可南宫家没办丧事,也未让袁家人前去祭拜吊唁,令人不解。 桑默为查明袁秀熙的死因及落葬何处,孤身前往慕天城,这一去,再无消息。 桑静觉得这一切都跟南宫家有关,于是毅然决定前往慕天城寻找桑默,并查明真相—— 第1章(1) “胖吉……胖吉……” “起来,快起来!” 童稚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摇晃,将桑静自梦中拉回现实,她睁开眼睛,只见南宫毅就站在床边,瞪着两颗圆滚滚的大眼睛望着她,这娃儿小小年纪却力气奇大,不愧是世代为武将的南宫家子孙。 几天前第一眼见到他,她就知道他是袁秀熙的儿子,因为他根本是袁秀熙的翻版。 她回过神,翻身坐起,她原只不过是趁南宫毅午憩,自己也打个小盹,没想到却睡熟了,而且还梦见了胖吉。 胖吉是她在现代捡到的米克斯犬,养了十几年,是条老狗了。 她本就很少作梦,穿越之后更是不曾作过梦,没想第一次作梦就梦见了胖吉,过了这么多年,它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胖吉是谁?”南宫毅问。 “胖吉是奴婢老家养的狗。”她问:“小少爷睡饱了?” 南宫毅点点头,“你说等我睡饱,就跟我说小飞侠的故事的。”他拉拉她的手,“快,你快说给我听。” “好好好,别急。”看着南宫毅,她就会想起袁秀熙的样子。 在来慕天城的路上,桑静一直思索着该从何查明袁秀熙的死因及落葬之地,结果一进城便碰上当今平远侯南宫纵要为儿子南宫毅找个女乃娘,这里称为姆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查明真相,最好的方法当然就是深入敌营。于是,她立刻前往侯府应征姆妈的工作。 一入侯门深似海,这句话在她进到平远侯府后,才真正明白是何种处境。 袁家是大户人家,几个院落已够她累得直喘气,不料这侯府更是厉害,光是从侧门走到最靠近的一处偏厅,就是十几分钟的路。 她跟其它人一起被带至偏厅进行面谈,负责面谈的人是辛老爹,他是侯府的老管事,已在南宫家服侍三代了。 来应征姆妈的都是些妇人或老婆子,只有她是年轻女子。辛老爹见着她,劈头就是一句,“你太年轻了。” “年轻体力好,老爷子放心,我会将小少爷照顾好的。” “你当娘了吗?”辛老爹问她。 桑静摇头。 “年轻姑娘没耐性,小少爷并不好侍候,你还是……” “老爷子,没有我对付……喔不,侍候不了的小祖宗。”她表现出积极的态度及满腔的热忱,“老爷子千万别看我这样,我带娃儿很有一套的。” 辛老爹怀疑的睇着她,“但是侯爷说……” “小少爷,不成啊。” 突然,传来一年轻女孩讨饶的声音,打断了辛老爹的话。 “小少爷,那是莲儿的娘亲缝给她的,你不能……” “我要!我就是要!”一个穿着蓝色衣裤,约莫三、四岁上下的男孩一脸小霸王般的表情,“我要莲儿的老虎!”说着,他冲上前去抓着那名为莲儿的婢女。 莲儿哭着下跪,不断求饶。 没人胆敢出声制止他无理的行为,只因他是南宫纵的独子—南宫毅。 桑静见了,心想一个孩子怎能被惯成这样?现在不纠正,日后肯定歪得厉害。于是也没多想,迈开步伐朝他们走去。 她走到南宫毅身后,一把将他拎起来,惹得其它人顿时目瞪口呆。 南宫毅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她,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你有娘吧?”桑静劈头问道。 他愣了,眼底闪过一抹难过,旋即大声地说:“我当然有娘!” “那么如果你娘给你缝了双小鞋子,我却要抢走它们,你会如何?” “我爹会杀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可恶,想抢我的鞋子。” “那么想抢走莲儿娘亲缝给她的香包的你,是不是也很可恶?”她心平气和地问。 南宫毅愣了一下,又理直气壮的说:“我爹是平远侯!是城主!” “因为你爹是侯爷、是城主,你就可以霸道的夺人所爱?”她深深一笑,“那是莲儿的娘亲亲手缝给她的,虽不贵重,却也是无可取代的,你明白吗?” “我就是喜欢!爹说只要我喜欢就可以要。” “再怎么喜欢都不能抢别人的。”她语气和缓,却义正词严。 “可是我喜欢,我要那个老虎。”他一脸坚持。 “我可以缝给小少爷,依你喜欢的样子缝。”她改用哄的。 他微怔,“真的吗?” “我从不骗人的。”她笑视着他,“我还会说故事,小少爷想听吗?” 他眼睛发亮,“想!” “那好,小少爷可以不要拿走莲儿的老虎吗?” 南宫毅瞥了莲儿一眼,点点头。 桑静将他放下,整了整他的衣裤,温柔的笑视着他。这就是秀熙姊的儿子,长得真像她。 这时,秋嬷嬷上前来,惊奇的打量着她。“你是……” 秋嬷嬷是南宫纵的姆妈,因年事已高,南宫毅又难管教,南宫纵不忍她辛劳,才决定从外头替南宫毅找个新的姆妈。 “我是桑静,来应征小少爷的姆妈。” “要当姆妈你太年轻了。”秋嬷嬷眉头微皱,问道:“成过亲吗?” “没有。”她摇头,“年轻不代表不济事,我不会让侯爷失望的。” 秋嬷嬷见她信心满满,有点讶异,“是吗?”说着,她转头看向另一头的辛老爹。 辛老爹跟她四目相交,两人颇有默契的轻轻颔首。 秋嬷嬷一笑,转头回来看着桑静,“孩子,就你了。” 就这样,她顺利的成了南宫毅的“姆姊”,进了侯府。可几天过去,她压根没见着南宫纵,秋嬷嬷说他进京了。 南宫家世代为朝廷效命,几次都在生死关头成功的为朝廷解围,保住褚氏王朝的江山及大位,因此,高祖皇帝封南宫家世袭平远侯之位,赐慕天城,准予自治。慕天城就在天子脚下,是京城的卫城,往返只需一日快马。 如今戍守边疆要塞的军队统领全是出自南宫一族,外侮若想侵犯边界,得先过了南宫一族所布的重兵精骑。皇上将守护京城的重任赋予南宫一族,又将卫城赐给南宫家,由此可见慕天城及南宫家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小静。” 这天,桑静正给南宫毅说故事时,秋嬷嬷来了。 “秋嬷嬷,什么事?” “侯爷回府了,他要见你,你快跟我来。” “是。” 终于要见到南宫纵了,桑静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她迫切的想知道袁秀熙发生了什么事,她来到侯府好几天了,却发现“袁秀熙”这个人像是不曾存在过,没人提过她的事,就连南宫毅都不曾说起,究竟为什么? 这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一个人的身上,那就是南宫纵。 秋嬷嬷带着桑静跟南宫毅来到南宫纵的居所—观心院,观心院清幽雅致,院中有一片翠竹,枝叶茂密,遮云蔽日,十分凉爽。 进到观心院,桑静发现这儿没什么奴仆出入,偷偷问了句,“秋嬷嬷,怎么都没人?” “侯爷不喜欢被打扰。”秋嬷嬷小声的说:“只有侍从张蔚跟小厮心砚在院外就近候着。” 沿着回廊,他们来到书斋外,门半掩着,通报之后,只听里头传来低沉的声音。 “进来。” 那个声音听起来冰冷、毫无情绪,让桑静心头一紧,不觉倒抽了一口气。 秋嬷嬷领着她跟南宫毅进到书斋,只见一名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背对着门,正在书架前寻找东西。 “侯爷,小少爷的姆姊来了。”秋嬷嬷恭敬禀报。 南宫纵转过头来,瞥了桑静一眼,只这么一眼,桑静又倒抽了一口气。 南宫纵的神情冷漠得令人害怕,却不能否认他长得实在好看。他有饱满的宽额,浓眉斜飞入鬓,高挺的鼻子,性感的唇瓣,还有无可挑剔的身形,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淡褐色的眸子…… 她觉得他是混血儿,一点都不像中土人士。 桑默长得虽好,可比起他就输惨了,就连身为他儿子的南宫毅跟他也没得比,而且两人真是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小少爷。”秋嬷嬷轻碰了南宫毅一下,提醒他叫人。 “爹……”南宫毅怯怯地道。 “唔。”南宫纵沉沉的应了一声,两只眼睛直盯着桑静,微微拧起眉心,“就是她?”他看着桑静,话却是对着秋嬷嬷说的。 “是的,侯爷,她叫桑静,是小少爷的姆姊。” “姆姊?”南宫毅看着秋嬷嬷,直接无视桑静的存在,“我要你找的是替你分忧解劳的姆妈,不是这种乳臭未干的丫头。” “侯爷,”桑静插口,“奴婢已经十八了。” 南宫纵微顿,终于正视这个胆敢未经他同意便开口说话的女子,“本侯准你说话了吗?” “奴婢只是想告诉侯爷,奴婢不是丫头。” “我说你是,你就是。”他眉心一蹙。 这么霸道?难怪他会把南宫毅养得这么任性,根本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奴婢还以为小少爷跟侯爷没有相似之处,原来也是有的。” 此话一出,南宫纵眼底闪过一抹骇人的锐芒,桑静吓了一跳,同时也发现到秋嬷嬷神情紧张。 她说了什么吗?正忖着,南宫纵已经开口。 “立刻滚出侯府。” 桑静一震,立刻转头看着秋嬷嬷。 秋嬷嬷急忙缓颊,替她求情,“侯爷,小少爷很喜欢桑静,而且……” “我不喜欢。”他打断了秋嬷嬷的话。 “侯爷,”桑静虽然有一点害怕,却还是勇敢地直视着他,“奴婢犯了什么错,侯爷直说,奴婢会改的。” 南宫纵两只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一字一字地,“你、话、太、多。” 闻言,为了能留在侯府,她低声下气地道:“侯爷别气,如果侯爷不喜欢奴婢说话,不喜欢奴婢的声音,奴婢在侯爷面前可以当哑巴。” 南宫纵看着这个胆敢直视他的女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不怕他?难道她没听说过他的事? 秋嬷嬷这时偷偷的跟南宫毅使了眼色。南宫纵虽是个冷酷的人,看来跟儿子也不是太亲近,但事实上他十分宠溺南宫毅,凡是他要的,南宫纵没有不答应的。 南宫毅听到父亲要桑静走也急了。他还没听完小飞侠的故事,那个名叫温迪的小姊姊和两个弟弟跟着小飞侠到梦幻岛去,然后呢? 要是父亲将桑静赶走,他就再也不知道故事的后续发展了。 “父亲,”他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冷若冰霜的南宫纵,“别赶桑静走,她还要给毅儿说小飞侠的故事……” 南宫纵眉头一拧,没有说话。 桑静看得出来他十分宠爱南宫毅,可不知为何,她又觉得他害怕接近南宫毅,那种想靠近又不得靠近的矛盾在他眼中尽显。 “侯爷,难得小少爷喜欢桑静,您就让她留下吧。”秋嬷嬷帮着说情。 南宫纵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确实,过去他不只一次给儿子寻找姆妈,可没有一个讨得了儿子的欢心,又受得了儿子的脾气,他不知道这个名叫桑静的女子有什么能耐,但事实摆在眼前。 他向来由着儿子,这次也不例外。 “行了,只要她离我远远的,别在我面前叽叽喳喳就好。” 桑静总算松了口气,“侯爷放心,奴婢会离侯爷远远的,在侯爷面前也会安静不出声。” 南宫纵眼神睥睨地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慕天城由南宫家自治,南宫家虽是以武扬名,却也相当重视学识,族人个个文武兼备。当年南宫奇为了使教育普及,在城中办了多处幼塾,平民百姓只要缴交少许的束修就能到幼塾就读,而南宫家的子弟也都在幼塾中学习,没有例外。 南宫毅已到了上幼塾的年纪,可只去了半个月便辍学在家,南宫纵由着他,没强迫他到幼塾学习。 桑静却觉得不妥,她认为就学不完全是为了学习,也是社会化的过程,南宫毅整天待在府中,所见所闻浅薄,也不知如何与人相处,对他绝不是好事,所以,她决定说服南宫毅去幼塾。 “桑静,我们真的可以出去玩吗?”南宫毅抓着她的手,一脸兴奋。 “是呀。”她打算先说服他,再去跟秋嬷嬷请示此事,“小少爷,学习是快乐的事情,跟玩乐是一样的。” 他愣了一下,“学习?” “嗯,”她点头,“小少爷已经很久没去幼塾了吧?我陪小少爷上学好吗?” 一听到幼塾两字,南宫毅瞬间变脸,甩开了她的手,“不要,我不要去幼塾!” 看见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排斥及隐隐的恐惧,她察觉不对,只不过是去上幼塾,怎会是一副要上断头台的反应? “小少爷,上幼塾可以认识朋友,可以学习知识,可以……” “啊!”她话未说完,南宫毅当场尖叫大哭,“不要!我不要!” 他的反应让桑静傻眼,而这般大动静也引来了刚巧经过附近的南宫纵,立刻闻声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神情凝肃,一脸不悦的瞪视着桑静。 “侯爷,”桑静恭敬的站好,“小少爷已经很久没上幼塾,所以奴婢想……” “我不要上幼塾!”南宫毅哇哇大哭,“我讨厌桑静!” 这时,秋嬷嬷也赶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急忙哄着南宫毅,“小少爷哭什么呀?” 南宫毅指着桑静,“我讨厌她,我不要上幼塾!” “这……”秋嬷嬷一时之间也慌了。 “侯爷,让小少爷一直待在府里,对于他的成长并不是好事,他……”桑静试着跟南宫纵解释她的用意。 “他不想上就不上。”他打断了她。 一阵不满跃上心头,桑静深深觉得他这样宠孩子,只会让南宫毅变成一个骄纵任性的小孩。这儿子不只是他的,也是袁秀熙的,她相信若是袁秀熙在,一定也会认同她的想法。 她正色直视着南宫纵,“侯爷,小少爷不上幼塾必然有其因,你不探讨其因,只是一昧的宠溺他,对他一点帮助都没有。” “你是想说本侯不会教养儿子?” “侯爷也不是生来就当父亲的,确实需要学习,所以……” “住口!”南宫纵沉声一喝。 这一喝不只桑静、秋嬷嬷跟南宫毅,就连方圆二十步以内的人都吓到跳了起来。 桑静看见他眼底窜燃的怒焰,也是心惊,可是她不能不纠正南宫纵,她不能眼睁睁看他把袁秀熙的儿子惯坏。 于是,她鼓起勇气,“若是夫人还在,她会让侯爷这样惯小少爷吗?” 听她提起儿子的娘亲,南宫纵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恶狠狠的瞪着她,彷佛一只准备吃人的老虎。 “别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女人。”他声音满是怒意,“毅儿已经讨厌你了,你立刻给我滚出侯府。” “什么?!”桑静大惊。 他转头看着秋嬷嬷,“让辛伯算一个月的月钱给她,我不想再看见她。”语罢,他扭头便走。 第1章(2) 在从辛老爹那儿领了她一个月月钱,桑静便带着简单的包袱离开了侯府,投宿在城里的小旅栈中。 这小旅栈是秋嬷嬷的远房亲戚开的,也是秋嬷嬷要她到此暂时安顿。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进了侯府,有机会查明一切,却又被赶了出来,她便觉得懊悔不已。 你笨死了,桑静,为什么要惹恼南宫纵?你不知道他是恐龙家长吗?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次又一次。 “小泵娘,我给你送吃的来了。”门外传来的是旅栈老板娘金妈的声音。 她开了门,“金妈,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金妈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表姊要我好好照顾你呢。” “谢谢金妈。”她衷心的感谢着。 金妈放下汤面,没立刻离开的意思,热切的问:“小泵娘,你今后有何打算呢?” 她摇摇头,“还不知道呢。”突然,她想到那些在侯府中不能问,问了也没答案的事情,也许能问问金妈。 “金妈,你们一家人在慕天城多久了?” “我嫁到慕天城来已经三十年了。” “是吗?那你一定知道不少南宫家的事吧?” “当然。”金妈一笑。 “那你可知道城主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她话一出,金妈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变得一脸惶恐,“我……我不知道……” 她的反应令桑静起疑,怎么一提袁秀熙,不只侯府之内的人三缄其口,就连侯府之外的人也都戒慎恐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金妈,都说城主夫人是病死的,她是生了什么病?葬在何处?”她续问:“她真的病死了吗?还是……” “小泵娘。”金妈打断了她,语带善意的提醒,“不要太好奇。” 她疑惑的看着金妈,“金妈,城主夫人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关于城主夫人的死有很多的传言,都是一些……”她欲言又止,“小泵娘,我劝你别多事。” “我只是……” 她还想问下去,房外传来金妈丈夫的声音—“秋表姊来了。” 一听是秋嬷嬷来了,桑静立刻起身,而这时,秋嬷嬷已经来到房门外。 “秋嬷嬷,你怎么来了?” “桑静,你快跟我回侯府吧。”秋嬷嬷焦急的说,“小少爷哭闹了整晚,侯府的屋顶都快被他给掀翻了。” 闻言,桑静一怔。好个南宫毅,前几天还呼天抢地的说讨厌她,现在又哭着要她回去? “可是侯爷不准我再出现在他面前。” “放心吧,是侯爷答应让你回去的。”秋嬷嬷一叹,“你也知道侯爷多疼爱小少爷,怎舍得他哭呢?” 桑静听了,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在她看来,不只南宫毅需要教导,就连南宫纵都需要教导,他得重新学习如何当一个父亲,爱跟宠绝不是相同的,趁着这次,他要给南宫纵一个学习的机会。 “秋嬷嬷,我虽身分卑微,却也不是侯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就算是一条狗,也是有尊严的。” 秋嬷嬷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要我回侯府可以,请侯爷亲自来跟我说。” 此话一出,秋嬷嬷和金妈都目瞪口呆。 “桑静,”秋嬷嬷一脸不敢置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唇角一勾,态度十分坚定,“秋嬷嬷,请你就这么跟侯爷禀告吧!” “荒谬!”南宫纵重重一劈,当场将桌几劈成两半。 南宫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秋嬷嬷是带大他的人,非常清楚他此刻有多么的愤怒。 “这该死的丫头,居然敢要我去求她回来?” 秋嬷嬷怯怯地反驳,“桑静并没说要侯爷去求她……” “要我亲自去见她,那还不是求吗?!”他沉声道:“好大的胆子,她竟敢以下犯上!” “侯爷,”秋嬷嬷试着想缓和他的情绪,“桑静一定没那意思,她许是……” “秋嬷嬷,”南宫纵打断了她,“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绝不会饶她。” 听他这么说,秋嬷嬷稍稍安心,“侯爷,那您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南宫纵浓眉一拧,眼底闪过一抹锐芒,“我会派人去把她押回来!” 秋嬷嬷一听,急忙劝阻他,“侯爷,不成呀,要是这事闹大,外边怕会对侯爷您不好的传言。” 他目光一凝,“外边说我什么,我何时在乎过?” “侯爷……”秋嬷嬷脸上满是愁绪,“侯爷可以不在乎,但您得顾虑小少爷啊,他………” “得了。”南宫纵不待她说完,“总之要我去求她,她是作梦。” 他话说得很满,可就在儿子哭闹了整整三天后,南宫纵不得不投降,决定到旅栈走一趟。 好个桑静,待她回到侯府,他总能一样一样讨回来。他南宫纵活到现在,还没有求过谁,只有她这不知死活又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 把她请回来有什么难?但回来之后他会让她知道她有多么的愚蠢。 一入夜,他便要张蔚替他备马。 “侯爷,您一个人出去?”张蔚问。 “嗯。”他接过缰绳,一蹬便轻松上了马背。 “小的跟您去吧,这样太危险了。” “危险?”南宫纵挑眉一笑,“出了事,本侯还得保护你呢。” 他这么一说,张蔚倒是尴尬了。这话一点儿都不假,侯爷的武功高强,曾经解救过他。 “开南边角门,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出府。” 他堂堂平远侯居然得向一个丫头屈服低头,亲自到旅栈去把她请回来,这可真是太丢人了。 为了不让人发现此事,他不让任何人随行,轻装出府,单枪匹马前往旅栈。 “是。”张蔚恭谨照办,“小的这就去。”而在旅栈内,桑静真有点后悔。 秋嬷嬷来找她的时候,她为何不乖乖回府,偏偏要南宫纵亲自来?他是高高在上的平远侯,哪可能纡尊降贵跑到这儿来求她回去? 这下可好,他不来,她就回不去,秀熙姊的死还怎么查?她哥哥的下落又怎么查? 桑静啊桑静,你真是没事找事,自作孽。 躺在床上,她东想西想,越来越觉得她只剩一条路可以走,就是自己乖乖的爬回侯府去。 虽然免不了要吃南宫纵一顿排头,但不回侯府,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袁秀熙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会知道她哥哥上哪儿去了。 打定主意,她和衣上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睡得正香,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害她吓到差点滚下床,还没回过神,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破门走进房里。 “谁?”有那么一瞬,她以为是牛头马面来抓她,但很快的,她就觉得自己真是太可笑了。 “桑静。” 一听那声音,她便立刻知道是南宫纵,所以这表示……她能回侯府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又觉得有点生气。 他有毛病啊,在这种时间来,而且还破门而入,他以为是来抓逃犯的吗? 她起身看着站在桌子那边的南宫纵。 门外,金妈一脸惶惑不安的探头,不敢出声。 南宫纵知道她在身后,沉声命令,“走开。” 金妈听命,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侯爷,你夜里闯进姑娘家的房间,未免太失礼了吧。”桑静恼他连敲门都没有就闯进来,要不是她衣衫整齐,岂不是都让他看光了? 南宫纵冷着脸,“别跟我废话,你要我来,我来了,快跟我回去。” 桑静,立马跟他回去,别啰嗦。她心里明明有个声音这么对她说,偏偏她却神志不清地跟他杠上。 “我不是侯爷养的狗。”她直视着他,“我回不回去,就看侯爷怎么做了。” 闻言,南宫纵脸一沉,“本侯都来了,你还在跟我摆谱?” “不敢,”她态度不卑不亢,“我喜欢小少爷,也希望他好,可侯爷这样不明事理的溺爱他,迟早让侯爷惯成任性妄为的纨裤子弟。” “你!”南宫纵一个箭步上前指着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一下说他不明事理,一下又说他儿子会变纨裤,这个女人胆子实在太大,换了别人,保不准已经被他扔出窗外了,可说也奇怪,他竟然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少爷不上幼塾必有其因,侯爷不找出原因,只是一昧的放任,对小少爷非但没有帮助,反倒是害。”她续道:“教养孩子不能光是宠,或许侯爷就小少爷一个儿子,难免娇宠,但就因为只他一人,更要好好教导,不是吗?” 南宫纵多么想掐住她的咽喉,不让她再大放厥词,可却又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 “我很爱小少爷,因为爱,就算受罚或是受委屈,我也要做对他有益的事。”这些话,字字出自桑静肺腑。 他心头一震,定定的看着她。 她是真的喜欢他儿子吧?不然也不会冒着惹毛他的风险百般劝说,这么一个好姆姊要上哪找?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的平心静气,“说,你想怎样?” 见他气焰稍退,她也放软语气,“我没想怎样,只希望侯爷能让我用自己的方式照顾小少爷。” 他目光一凝地,“你是说……” “我教导小少爷时,侯爷请别插手。” “他是本侯的儿子。” “我会好好教导小少爷,绝不会让侯爷失望。”她自信满满,两眼直勾勾的看着他。 望进她那清澈澄静的眸底,他不知怎地平静了下来。“得了,本侯容你便是,现在就跟我回去,毅儿已哭闹三天了。” “也好。”她一笑。 “也好?”他眉心一蹙,“好什么?” “是该给小少爷一个教训。”她一派轻松地说:“这下他该知道,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这些话简直是胆大包天,可她却说得理直气壮,毫无畏惧,还真教南宫纵开了眼界,他从没看过她这样的女人。 “走吧,快。”他转过身,就要步出房间。 突然,一个黑黑的东西飞来,停在南宫纵肩上,他低头一看,整个人顿时跳了起来。 桑静细看,不过是一只蟑螂停在他肩上,而那样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平远侯,居然一脸惊恐的看着那小小的生物?! 她真没想到驰骋沙场,连死都不怕的南宫纵竟然会怕蟑螂,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桑静!”他动都不敢动的命令她,“把这蜚蠊弄走,弄死它!” “好好好,奴婢来解救侯爷了。”说着,她驱前拍走蟑螂,蟑螂一落地,迅速的逃跑了。 危机解除,南宫却不满意,“你为何不弄死它?!” “它都跑了,侯爷该知道穷寇莫追吧?”她打趣道。 他一时语塞,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便一把抓住她往外走,到了外面,他上了马。 桑静看着他,满脸疑惑,“侯爷。” “什么?” “侯爷骑马,奴婢呢?” “你都知道自己是奴婢了,当然是走路,难道本侯还要派八人大轿来抬你回去吗?” 他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身在古代,哪有什么女士优先,又哪来的绅士风度,他是平远侯,她是奴婢,总不可能她骑马,他走路吧。 “好吧。”她认命的嘀咕,“走就走。” 才一迈开步伐,桑静突然整个人腾空,还没来得及惊呼,已经落在马背上。 南宫纵将她拎起放在前面,双臂越过她抓着缰绳,轻轻一振手,马便轻盈的跑了起来。 不得不说他这动作真是太man了,她脸倏地一热,心跳也逐渐加快……停!别想了!桑静很快将这不寻常的感觉甩掉。 “侯爷不是要奴婢走路吗?要是被人看见奴婢跟侯爷共乘一骑,恐怕……” “三更半夜,没人看见。”他打断了她,“本侯只想速速回府歇着,哪来的时间等你慢慢走?” “喔。”她也不想追着马跑。 深更半夜,没有半个人,只有他们跟马的影子洒在大街上,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静得她觉得尴尬,开始找话聊。 “侯爷。” “什么事?” “你为什么怕蟑……蜚蠊?” “谁告诉你我怕?” “可你刚才明明……” “我是厌恶,不是怕。” “侯爷方才分明吓到跳起来。” “胡说。”他沉声否认。 “没人知道吧?”她又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怕蜚蠊。” “我不是怕!”他懊恼地低吼。 “好好,是厌恶。”她轻啐一记。真是死要面子,刚才明明吓坏了。 “那除了奴婢,没别人知道侯爷‘厌恶’蜚蠊吗?”她实在好奇。 “只有秋嬷嬷……”意识到自己竟在回答她的问题,他更觉懊恼,“闭嘴,不准你再说话。” “可是……” “住口。”他沉喝,“我说过不准在我面前叽叽喳喳。” “喔。”她有点不情愿地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侯爷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怕蜚蠊的。” “闭、嘴。” 第2章(1) 看见三天不见的桑静终于回到侯府,南宫毅终于破涕为笑,抓着她的手安心入睡。 翌日经过诱导及询问,她总算知道他不想上幼塾的原因,原来是他在幼塾里遭到其他塾生的排挤和欺侮。 他是平远侯的儿子,若无意外,也将是未来的平远侯,照理来说其他人巴结都来不及了,何况是欺侮,偏偏在这些塾生之中,就有人敢带着大家一起冷落南宫毅,那人便是他的堂哥——南宫睿。 南宫睿是南宫纵叔父南宫远的长子——南宫亮的儿子,他年长南宫毅三岁,在同级的塾生中算是最大的。 南宫远一家人就住在西府,西府与侯府之间仅有一道长廊连接,亦无派人驻守,但两边若无必要,极少往来,尤其是南宫纵,从没穿过那道长廊去过西府。 “他们说父亲是坏人,还说我是没娘的孩子……”南宫毅一脸委屈,“我不喜欢上幼塾,不喜欢。” 看着他无辜又无助的神情,桑静十分难过。 原来在府中是个小霸王的他,在幼塾却是饱受欺凌的孩子。她想,一时之间要强迫他去上幼塾,必然是有难度的,得慢慢引导劝诱,建立他的自信心,再帮助他融入其他塾生之中。 她决定在还没想出让南宫毅上幼塾的办法之前,先用她自己的方法教导他。她跟秋嬷嬷要来一些零碎的布料,缝了几本立体布书,还做了一些图卡及字卡,在玩乐中带着他学习,并矫正他的一些坏习惯。 慢慢地,南宫毅变了,他变得很快乐,笑容也多了,这样的改变所有人都看到了——包括南宫纵。 这日,有人送了辛老爹一只九官鸟。辛老爹将鸟放在院子里,鸟儿脚上拴着细链,站在树枝做的立架上.一下拍动翅膀,一下胡乱学语,逗得大家都十分开心。 南宫毅闻讯跑来,一靠近便伸出手拉扯鸟儿的翅膀,拍打它的身体,鸟儿受到惊吓,激动地闪躲,他恼那鸟儿不让他抓,一个劲儿的拉扯它。 辛老爹本想阻止他如此粗鲁的对待鸟儿,可又不敢出声,只能在旁干着急。 这时,桑静默不作声的走了过去,伸出手来就朝南宫毅的手臂打了一下。他愣住,瞪大眼睛直望着她,其他人也傻了。 桑静什么话都没说,又连续在他手臂上打了几次。 “桑……桑静,你这是做什么?”秋嬷嬷惊疑地问。 “疼吗?”桑静神情平静的看着泫然欲泣的南宫毅。 “……疼。”南宫毅噙着泪,小脸皱成一团。 “那么,你知道鸟儿的感觉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才明白她的用意,但纵使明白,对南宫毅动手这件事可没有人做得出来。 “所有的生命都一样珍贵,就算是飞禽走兽,也是需要被温柔对待的,你知道吗?”她伸出手,轻轻的抹去他眼角的泪水。 南宫毅抿着嘴,忍着泪,点点头。 桑静温柔一笑,牵着他慢慢的靠近那只躁动的鸟。 “嘿,小鸟,你好。”她用非常温柔的声音对鸟儿打招呼,再转头对南宫毅说:“跟它打招呼,让它知道你想跟它做朋友。” 南宫毅一脸狐疑的看着她,但仍是照做。 “小鸟,你好漂亮啊,我可以模模你吗?”桑静伸出手,慢慢的、试探的靠近鸟儿,轻轻的碰触了它的头颈。 鸟儿因为刚才的惊吓心有余悸,振了振翅膀,但桑静非常有耐心的安抚着它,终于,鸟儿平静了下来,并接受她的触模。 接着,她带领南宫毅去模鸟儿,“轻轻的、柔柔的……对,很好。” 见鸟儿果然乖顺地不再抗拒自己的碰触,南宫毅为此感到开心,其他人看了也都相视而笑。 这时,秋嬷嬷注意到南宫纵走了过来。“侯爷。”她一喊,所有人纷纷恭谨的站好。 “父亲,”南宫毅看见父亲前来,立刻兴奋的向他炫耀,“您看,小鸟让我模。” “唔,爹看见了。”他淡淡的说着,然后瞥了桑静一眼。 方才桑静所做的一切,他都看见了——从他打南宫毅的手臂开始。他得承认,第一时间他几乎要冲出来制止她,但他忍住了。 他想看看这个大胆的女人到底要对他的儿子做什么,他也庆幸自己没有出声制止。 他不得不说,她对孩子真的很有一套,过去从没有一个人能照顾得了毅儿,因为毅儿是平远侯之子,就算他犯错也没人敢纠正、教训。而他这个当父亲的,也因为对儿子有所愧疚,从来不忍苛责他。 可是桑静不怕,她做应当做的事,说应当说的话,甚至为了教育孩子,不怕死的与他顶撞。 真是个奇妙的女人。 “桑静,”他靠近她,低声道:“下次打我儿子的时候,得再轻一点。”说罢,他迈开步伐离去。 桑静愣了一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 他看见了?他明知道她刚才对南宫毅动手,却没制止她、没责骂她,也没惩罚她……为什么? 下过雨后,桑静带着南宫纵在院子里进行探索。这是她最喜欢带小朋友进行的活动,在玩乐中学习,吸收新知。 南宫纵玩了一身泥,脸上却充满愉悦,秋嬷嬷跟几名婢女在一旁看着他开怀大笑,也都笑了。 “这里真是热闹。”突然,一位女子的声音传来,是南宫纵的妾室——罗雨怀。 罗雨怀是兵部郎中罗谦的女儿,长得国色天香,艳光照人,桑静只看过她几次,而且都是远远的看着,从没正面接触过。 秋嬷嬷等人看见她过来,一个个低头欠身,态度十分恭谨,桑静也跟着行礼。 罗雨怀走到桑静等人面前,挑挑眉,眼神睥睨地打量着桑静。 “你就是桑静?我早听说过你的名号,可从没机会见到你,真是失敬啊。” “怀姨娘言重了。”她谨慎应答。 罗雨怀看着玩得一身脏的南宫纵,眉心一拧,“你身为毅儿的姆姊,怎么让他弄得这么脏?照顾他是你的责任,你这根本是失职。” “怀姨娘有所不知,其实过度保护孩子并无益处。” “你说什么?”罗雨怀哼了声,“你生养过孩子吗?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毅儿是平远侯之子,不是一般的孩子,要是他病了,有你受的。” “待会儿奴婢会带小少爷去清洗更衣,绝不会让他生病的。” 罗雨怀语气微愠,“你可真是大胆,敢跟我一句来一句去的,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分吗?” 这下桑静很清楚的知道这女人是来找麻烦的。 一旁的秋嬷嬷见状连忙缓颊,“怀姨娘,桑静她年轻不懂事,请千万别跟她计较。” 罗雨怀斜瞥了秋嬷嬷一眼,“秋嬷嬷,你知道侯爷有多么宠毅儿,要是毅儿让她带出毛病来,你也是吃不完兜着走。” “怀姨娘,”桑静直视着她,“侯爷把小少爷交由奴婢照顾,也同意让奴婢用自己的方法照顾他,不信的话,怀姨娘可以去问问侯爷。” 闻言,罗雨怀恼火的瞪着她。南宫纵竟然同意让一个贱婢这样教导南宫毅? 她嫁进侯府已经一年,还记得进府的那天,南宫纵冷冷的对她说—— “毅儿是我的儿子,不是你的,所以你不必勉强自己对他好,更不需负起教导照顾的责任,你若喜欢他自然是好,不喜欢他的话就离他远一点,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情,过你想过的日子,咱俩相安无事即可。” 说完这些话,他便离开了,从此再没踏进她的房,更别说碰她了。 她并不稀罕他的宠爱,毕竟她也不是心甘情愿嫁他为妾的,但对于他的无视,她却觉得受辱。 “你这低贱的奴婢在我面前洋洋得意什么?还敢叫我去问侯爷,你真是……”话未说完,她发现南宫毅突然拉住她的手。 她一怔,低头望向笑看着她的南宫毅,惊觉他手上都是泥,第一反应是甩月兑他的手,可还来不及动作,就见他放了个东西在她手上。 靶受到湿黏的触感,她一细看,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南宫毅放了只蜗牛在她手上! “呀啊!”她用力甩开了手上的蜗牛,狠瞪南宫毅,“你这……”她想骂他,可又顾忌着南宫纵的警告,只能敢怒不敢言的带着两名侍婢走了。 她一走,秋嬷嬷等人都掩嘴偷笑,秋嬷嬷还夸奖南宫毅,说他做得好。 虽然南宫毅此举大快人心,但终究不是正确的行为,因此桑静还是拉着他,正色道:“小少爷,这样吓人不太好喔。” 南宫毅抿着小嘴,“可是怀姨娘欺负你……” 知道他不是因为调皮才拿蜗牛吓罗雨怀,而是另有原因,桑静心头一暖,感动不已。 “原来如此,”桑静注视着他,温柔一笑,“你是为了替我出气才吓怀姨娘的?” 他用力点头,“嗯。” “那我就谢谢小少爷罗,今天晚上可以多听一个睡前故事。”她模模他的头,“现在你先去洗手脚,换衣服。” 闻言,他开心的又叫又跳,由着其他婢女把他带去清洗更衣。 秋嬷嬷看着笑容不断的小主子,脸上浮现欣慰的、慈祥的笑意,衷心向桑静表达感激之情。“桑静,真高兴你能来到侯府。” 她微顿,不解的看着秋嬷嬷。 “自从你来了之后,小少爷脸上总算有了孩子该有的表情。”秋嬷嬷不知想起什么,神情转为忧愁,“小少爷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对娘亲的印象十分模糊,侯爷虽疼爱小少爷,却又不靠近,小少爷一直很孤单……” 难得听秋嬷嬷主动提及袁秀熙的事,桑静赶忙问道:“秋嬷嬷,夫人到底是怎么过世的?” 秋嬷嬷一脸戒慎的看着她,“桑静,为了你好,最好不要在府里提起夫人的事。” 她一怔,“为什么?” “别说了,我去帮小少爷准备点心。”说罢,秋嬷嬷便离开了。 看着秋嬷嬷的背影,回想着她刚才的提醒及脸上的表情,桑静心头蒙上一层厚厚的疑云。 看来秀熙姊的死果然不单纯,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当晚,桑静给南宫毅说了两个睡前故事,终于哄睡了他。 静静陪了南宫毅一会,她正要起身离开,袖子突然被拉住,只听他呓语着,“娘亲……娘……” 她心头一痛,定定的看着沉睡的南宫毅他微微皱着眉头,小小的脸上有着毫不隐藏的悲伤。 平时,他绝口不提娘亲的事,她以为他不想念,以为他对娘亲的印象已淡了,可原来他只是在压抑……忖着,她忍不住流下眼泪。 她握住他的手,慢慢坐了下来。 南宫毅迷迷糊糊的微睁开眼睛,桑静温柔的注视着他,柔声诱哄,“好孩子,快睡。” 他安心的一笑,牢牢的抓着她的手,再度入睡。 看着他,桑静就会想起袁秀熙,难以自持的流下眼泪。 她已经来到侯府三个月了,可直到现在她还是对袁秀熙的死毫无所悉。袁秀熙是怎么死的?竟竟葬在何处? 为什么没有人敢提起她的事?南宫纵又对袁秀熙做了什么? 突然,桑静感觉到周围有道视线盯着她,警觉的回过头,差点叫出声来。 不知什么时候,南宫纵进来了,人就站在她身后。 他像鬼一样没声没息,房里的烛火微微晃动,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实在有够惊悚。 看见她一脸惊吓的表情,南宫纵的唇角勾起一抹难得的笑意,让桑静有点毛。 “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他低声道,“吓到你了?” “侯爷总是一身黑衣,神出鬼没又不出声的吓人,这是乐趣吗?”她没好气地说。 可恶,她到现在还惊魂未定,心跳得厉害。 南宫纵眼底有一抹得意,但旋即就发现她脸颊上的泪痕。 “你在哭?” 她先是一愣,然后急忙转过头,抹去脸上的泪。 “想家?” 她摇头,“不是。” “在侯府的日子不舒心吗?”他又问。 不舒心吗?不,她跟南宫毅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不是。” 他微微皱起眉头,“那你哭什么?” “我哭,是因为小少爷,”她站起身,“他刚才喊着娘亲,神情哀伤,我见了心里难过,就跟着哭了。” 南宫纵没说话,他冷着一张俊美的脸,眼里觑不见一丝情绪。 “侯爷,”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少爷一定很想娘亲吧?他可曾……” “想有何用?”他打断了她,表情有着一抹悲哀及懊恼,“那个女人是个无情的娘亲。” 闻言,桑静一惊。那个女人指的是秀熙姊吗?无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所认识的秀熙姊明明温柔善良,绝不是个无情的女人,那为何南宫纵会这么说? 一早,桑静遍寻不着南宫毅的身影,正焦急时,忽见他自远远的地方奔来,而后面追赶着他的竟是罗雨怀,后头还跟着她的丫鬟喜儿。 “你别跑!站住!”罗雨怀气急败坏地在后头叫骂。 “桑静,救我!”南宫毅看见她,彷佛看见救世主般朝她狂奔而来,纵身扑进她怀里。 她一把将他抱住,疑惑的看看他,再看向追来的罗雨怀。 罗雨怀脸上有着藏不住的愤怒,精致的脸庞顿时有些狰狞。“又是你?” “怀姨娘,发生什么事了?”桑静问。 “你这个姆姊是怎么做的?为什么不看好他?!”罗雨怀将手一摊,掌心里是一只断头的玉菩萨。 她一震,“这是……” “这是我娘给我随身佩戴的玉菩萨,他却把它弄断了!”罗雨怀怒瞪着躲在她怀中的南宫毅。 桑静看着南宫毅,神情严肃地问:“小少爷,真的是你弄断的?” 他揪着脸,“我、我不是故意的……” “还说不是故意?”罗雨怀气怒地道:“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溜进我房间乱动我的东西了!” “怀姨娘,我相信小少爷绝对不是故意要弄坏你的玉菩萨的。”桑静试着安抚盛怒的罗雨怀。 “不是故意的?”气不能发在南宫毅身上,罗雨怀便迁怒于她,“你这个卑贱的奴婢,你懂什么?你知道他有多坏吗?” “怀姨娘,”既然玉菩萨真是南宫毅弄坏的,桑静也没什么好说,只能低头认错,向她赔罪,“请你息怒,小少爷还小,难免调皮,请你原谅他。”说着,她轻拉南宫毅一下,“小少爷,快跟怀姨娘赔不是。” 南宫毅看了罗雨怀一眼,扭头抱着桑静,“我不要,谁教她坏。” “你还说我坏?你这个没娘教的小表!”罗雨怀气到口无遮拦。 第2章(2) 桑静一听,神情一凝,“怀姨娘,请你收回这句话。” 罗雨怀瞪大眼,“什么?” “小少爷犯错是事实,但自幼失去娘亲呵护不是他的错,你不该拿这个来伤害他。”桑静义正词严地道。 罗雨怀羞恼的瞪着她,“你这是在教训我吗?” “如果小少爷犯错是因为没娘教,家教不好,那么说出这种话的你,家教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桑静话未说完,罗雨怀已经一巴掌打在她脸颊上,她被打得耳鸣又眼花,好半晌回不了神。 南宫毅见最喜欢的桑静被打,又气又急地大叫,“你为什么打桑静?你是坏人!” 罗雨怀一把抓住他的手,两只眼睛恶狠狠的瞪着他,“你不乖,她就代你受过,要是你以后再敢惹我,我就打死她!”说完,她扭头就走。 “桑静……”罗雨怀一走,南宫毅便抱着桑静,眼里含着泪,他惊吓且自责,桑静是因为他才挨打的。 桑静温柔的笑视着他,“我没事。”她蹲下来,轻捧着他的脸,“小少爷,弄坏或是抢夺别人宝贵的东西是不对的,你知道吗?” “我……”南宫毅咬咬唇,“我知道。” “很好。”她一笑,“答应我,以后不能再随便跑到怀姨娘那里去。” 他点点头,看着她红红的脸颊,“是不是很疼?” 她淡笑,“是有点,但不碍事。” 南宫毅伸出手轻轻的揉着她的脸颊,一脸歉疚。旋即,他不知想起什么,眼底迸出两道兴奋的光。 “桑静,你放心,怀姨娘很快就会不见。” 她一怔,“不见?” “要是她对我不好,就会像绣姨娘还有莲姨娘一样不见。” “莲姨娘跟绣姨娘?”她从不知道这两个女人的存在,也没听过,她们是谁?所谓的不见指又是何意? “莲姨娘跟绣姨娘不见以后,怀姨娘才来的。”他续道:“父亲说她要是对我不好,也会不见。” 桑静的脑袋轰的一声,被他的这番话炸得她顿时失神。她的脑袋空白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意识。显然的,在罗雨怀之前,南宫纵除了妻子袁秀熙外还有两名侍妾,而她们都消失了。 她想起法国作家夏尔.佩罗所写的故事——《蓝胡子》,心想南宫纵该不是有什么恐怖的癖好吧?若真是如此,袁秀熙就不是病死,而是横死。 他到底对袁秀熙做了什么?他说她是个无情的娘亲,难道是因为他认定袁秀熙对他的独子有害而将她杀害? 不,不,这真是太可怕了……想到南宫毅将被这样的父亲养大,桑静不禁头皮发麻。 “小少爷,”她抓着他的肩膀,表情惊慌,“你记得你娘亲的事吗?” 南宫毅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皱起眉头,一脸忧伤。 “小少爷,你记得她的事吗?”她压抑不了内心的激动,语气变得急切,“你还记得她吗?” 他摇摇头,“不记得,不记得了。” “她也像莲姨娘跟绣姨娘一样‘不见’了,是吗?” “娘亲她……”他眼里含着眼泪,神情茫然无助。 知道自己吓到他了,桑静连忙将他抱入怀中,“好孩子,不想不想,什么都不要想,我会保护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 南宫毅点点头,也紧紧的抱着她,“桑静,你可以当我的娘亲吗?” “小少爷?” “我想要娘亲,我不想当没娘的孩子……”他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 桑静轻声安慰,内心却心乱如麻,南宫纵对儿子疼爱有加,不舍得孩子受委屈这点她可以理解,但他若为此对那些女人做了可怕的事情,那么对南宫毅的影响或伤害将会极大。 她该怎么做?她该怎么办? 半夜里,雷声大作,瞬间就下起大雨。 罗雨怀醒过来,只觉得一阵冷,原来是被子已不在身上。 她伸手模了模,寻不着被子,困惑地坐了起来。黑暗中,她看见被子落在床边,于是将身子挪移到床侧,伸出手去捞。 可当她抓住被子,却发现怎么都拉不起来,被子的另一角绷得死紧,像是被什么压住,又像是被扯住。 突然,一记闪电照亮了黑暗,在那稍纵即逝的光亮中,她发现有人在她房里,而且就在被子的另一端。 “啊!”她惊叫一声,松开了手,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后跌坐在床上。 在她翻身爬起的同时,她听见沙沙声,那人来到她床边,冷冷的开口—— “吓到了?” 她认得那声音,是南宫纵。 知道是南宫纵,她松了一口气,“是你?”定定神,她终于在幽暗中慢慢的觑见了他的面容及身形。 自她嫁进侯府后,这是他第二次进到她房里,而且还是深更半夜,这太不寻常,让她忍不住猜想着他所为何来? “侯爷进京,不是说明天才会回来?怎么大半夜的回来了?” 南宫纵没说话,只是在床边坐了下来。 见他坐在自己床边,她心头一颤,惊疑不已。“你……你做什么?” “这回进京,”他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起伏,“皇上问起我们的事。” 罗雨怀神情困惑,“我们?” “是。”他琥珀色的眸子在幽暗中一凝,“皇上说……我该多生几个孩子以延续南宫家的香火。” 闻言,罗雨怀先是一愣,旋即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不曾碰过她的南宫纵,或许是因为皇上的话才会在深更半夜来到她的房里。 “侯爷,你……”她话未说完,南宫纵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捧起她的脸。 罗雨怀心头一悸,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她从来不爱他。她爹罗谦跟南宫远极有交情,不只在公务上有不少接触,私下也密切往来,因此她跟其子南宫翔在多年前就已相识,她一直以为自己嫁的会是南宫翔,不料最后却成了南宫纵的妾。 嫁都嫁了,她本也打算认命的跟了南宫纵,替他生孩子,可他对她视若无睹,别说床笫之间的恩爱缠绵,就连情话都不曾说过一个字。 她国色天香,可他却对她不屑一顾。她怨他,也讨厌他的儿子,她没有一天不想着要离开这里,只可惜她哪儿都去不了。 对她来说,平远侯府像是地狱,唯一的安慰,是偶尔能自西府那儿得到一点关爱宠幸。 她本以为南宫纵永远都不会碰她,如今他难道改变主意了吗? “侯爷,你先等等,”她有点慌,也有心惊,“我今晚恐怕不方便……” 南宫纵听了,突然低笑起来。 “你今晚不方便?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他目光一变,方才轻捧着她脸颊的手迅疾地移动,虎口一开,紧紧的掐住了她的颈子。 罗雨怀感觉颈间传来剧痛,空气渐渐稀薄,她瞪大了双眼,惊恐的看着正冷冷笑视着自己的他,“呃…… 侯、侯爷……呃……” “听说你打了桑静?”他沉声问道。 她陡地一惊,他怎会知道?是桑静还是南宫毅告的状?不过更让她震惊的是,一向不爱管事、个性冷酷的南宫纵竟因为她打了桑静而发怒。 她可是兵部郎中罗谦的女儿,过往也算是这府里的主子,责罚婢女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他这般维护一个下人,将她的面子置于何地?! 她害怕却又气愤的说:“她……她对我不……不敬……” 南宫纵唇角一撇,“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要是你敢再对桑静动手,我绝不饶你。”语罢,他手臂一振将她甩到床上,起身便朝门口走去。 罗雨怀呛咳不止,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望着门口,整个人不断发抖,因为恐惧,也因为羞愤。 “南宫纵,我恨你!” 这日,桑静带着南宫毅在院子里玩他们一起做的风车,玩得正尽兴,忽有两人经过,是从西府过来的南宫远及他的次子南宫翔。 南宫远瞥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便走了,可南宫翔打量着桑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不走?”见儿子突然停下,南宫远微蹙眉头。 平素没事,他是不会到侯府来的。今天前来,是为了跟南宫纵商讨秋狩布兵之事。 “爹,我许久没见到毅儿,跟他玩一下。”南宫翔头也不回地说:“反正您跟堂兄说话也没我插嘴的分,您去就好。” 南宫远哪里不明白儿子的心思,再看了桑静一眼,隐讳地说了句,“别在这里惹事。” “孩儿明白。”南宫翔一笑。 南宫远低低叹了口气,旋身离开。 他前脚一走,南宫翔立刻走向桑静跟南宫毅。 桑静不曾见过他,自然不知道他是谁,直到南宫毅不情愿的喊了一声“三堂叔”,她才知道眼前的男子的身分。 “奴婢见过三爷。”她行礼如仪向他问好。 “我没见过你。”南宫翔上下打量她,“新来的?” “奴婢已经在侯府几个月了。” “是吗?”南宫翔两只眼睛不安分的盯着她瞧,“做什么的?” “奴婢专责照顾小少爷。” “喔——”他故意压低声音,“照顾小表不容易吧?我堂兄宠溺这小表,没几个人受得了。” “不,我很喜欢小少爷,也跟他处得很好。” 闻言,他也些惊讶,“真是稀奇,居然有人喜欢这个恼人的小表?” “请三爷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样的话。”桑静神情凝肃,“小少爷有名有姓,不叫小表。” 南宫翔挑挑眉,不以为意地说:“鬼养出小表,也是正常之事。” 桑静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那鬼指的是南宫纵吗? 这时,她感觉到南宫毅紧紧抓住她的手。她转头望去,只见他一脸“我不想看见他”的表情。 看来,他一定很讨厌南宫翔。别说是他,她也觉得南宫翔讨厌。 “三爷,奴婢得带小少爷去清洗一番,失陪。”说罢,她拉着南宫毅就要走。 “欸!”南宫翔一把拉住她的手,“三爷我还有话跟你说。” “奴婢与三爷有什么话可说?”她面露不悦。 见状,他起先觉得讶异,旋即一脸饶富兴味,“真是泼辣,我最喜欢你这种有脾气的女人了。” 桑静秀眉一拧,用力的甩开了他的手,南宫翔却不肯放过,再次攫住她的手臂。 “放手!”她怒视着他。 “你放开桑静!”南宫毅也生气的瞪着他。 南宫毅哼了一声,“你这小杂种闪远一点!” 听见他骂南宫毅是小杂种,桑静整个理智断线,她奋力的朝南宫翔的胸口一推,南宫翔一个重心不稳,踉跄地倒退两步,顿时恼羞成怒。 “你好大的胆子!”他怒瞪着她。 她不甘示弱地回呛,“你胆子也不小,居然敢说侯爷的儿子是小杂种?!” “哼!”他不以为然地冷哼,“他是杂种,他的儿子当然也是杂种!” “你……”他说南宫纵是杂种?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不过是个侍候杂种的女人,居然敢冒犯于我,我看你是活腻了!”南宫翔一个箭步上前攫住桑静的肩膀,抬手便要修理她。 “三爷!”秋嬷嬷及时制止了南宫翔,她快步跑过来,态度恭谨地道:“桑静若有冒犯,老身代她赔罪,还请三爷手下留情。” 南宫翔阴沉着脸,这秋嬷嬷虽说也是侯府的下人,但地位可是和一般仆婢不同,对南宫纵来说,她不只是姆妈,而是犹如母亲般的存在。 他再怎么嚣张,这面子也是要卖给她的。 再说直至目前,南宫家当家做主的依然是南宫纵,在他爹还没上位前,南宫纵终究是他惹不起的人。 “哼!”他放下手,怒视着秋嬷嬷,“我今天就卖你一个面子,下次这女人要再敢不敬,我绝不饶她。” “三爷大人有大量,老身代桑静道谢。”秋嬷嬷弯身一礼。 南宫翔斜瞥了桑静一眼,趾高气扬的走了。 他一走,桑静便拉着秋嬷嬷,“嬷嬷何必向他低头认错?明明是他……” “桑静,”秋嬷嬷打断她,不以为意的摇摇头,“我只是不想让他给侯爷添乱,并不是向他低头。” 她恍然大悟,这才意会到秋嬷嬷的用心。“原来嬷嬷是为了侯爷才对他如此低声下气。” 秋嬷嬷淡淡一笑,“为主子分忧解劳,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事。” 桑静感佩秋嬷嬷的同时,也想起秋嬷嬷既是南宫纵的姆妈,那么对南宫纵及南宫家的了解肯定不少吧? 南宫纵与南宫翔虽是堂兄弟,但显然感情不睦,不知这中间是否有什么秘辛……对了,他为什么说南宫纵是杂种? “秋嬷嬷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桑静低头看着还紧紧拉着她的手的南宫毅,她不能在他面前问起这件事,那对孩子来说实在太受伤了。 “晚一点我再去找你,好吗?” 秋嬷嬷颔首,“嗯。” 第3章(1) 当晚,哄睡了南宫毅后,桑静立刻跑去找秋嬷嬷。 由于秋嬷嬷绝口不提袁秀熙的事,口风极紧,她原想着在杂种一事上秋嬷嬷或许也不会回答太多,没想到秋嬷嬷竟给了她完整解答。 原来南宫纵并非南宫奇与妻子萧言洁所生,而是他与异族女子相恋而生下的爱情结晶。 当年,南宫奇远征,与异族女子邂逅并产下南宫纵,此事传回慕天城,令萧言洁十分不悦。 萧言洁之所以如此强势,全因她乃参政大臣萧敏之女,萧敏育有三儿二女,一女嫁了南宫奇,一女则进宫成了先皇的宠妃,在朝廷可谓是位高权重。 她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女人,尽避自己不孕,也不让南宫奇纳妾,南宫奇与她的婚事是先皇指婚,因顾忌着先皇,南宫奇也只能忍让。 先皇为平息岳丈及小姨子之怒,私下派人与南宫奇协调,将之与异族女子所生的儿子交由无法生育的萧言洁抚养,南宫奇为免先皇夹在他与萧敏之间难为,答应了萧家的条件。 就这样,刚满一岁的南宫纵被带回慕天城,成了萧言洁的儿子。只是,南宫纵因有异族血统,长相与中土人士迥异,萧言洁看着他越来越觉碍眼,尽避孩子叫她一声娘,她却对他毫无情感,甚至厌恶他。 她将南宫纵丢给秋嬷嬷抚养,对他十分淡漠,冷言冷语是平常事,有时甚至想一些奇招修理他。据秋嬷嬷说,萧言洁曾经命人抓了数百只的蜚蠊放入箱中,然后以惩罚为由将十岁的南宫纵关进去。 听闻这一段过去,桑静终于知道他为何害怕蜚蠊,也不再觉得这是件好笑的事情,这可是虐待儿童啊。 南宫纵在侯府里的处境十分艰辛,直到十六岁那年,南宫奇带着他前往边关,父子联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南宫纵屡立战功,得到先皇赏识,赐少将军一职。 不久,南宫奇因身体因素退回慕天城休养,南宫纵便取代了父亲之位,担负起捍卫疆土的重责大任。 几年后,先皇驾崩,其子褚祺登基。褚祺还是皇子时曾远赴边关一年,与南宫纵一见如故,称兄道弟,他即位后,自然对南宫纵格外器重。 后来,因境内无患,境外无敌,南宫纵又已培训出可担负重任的将领戍守边关,褚祺于是将他召回慕天城,就近防护京城。 又两年,萧言洁死于急症,南宫奇的身子也渐走下坡,一日不如一日,为了冲喜,南宫纵便向袁家提亲,只可惜南宫奇最后还是过世了…… 笔事说到这儿,秋嬷嬷就不想再说了。桑静认为她已经透露了不少,便也没追问。只是知道南宫纵的身世及他的遭遇后,她还真有点同情他。 从小到大,他一定被不少人羞辱或嘲讽吧?但是不是自幼的心理创伤,造成他日后的心理变态呢? 自从南宫毅说了姨娘不见的话后,她便留意起下人间的闲言碎语,还真的听闻南宫纵杀了妻妾,让她对自己的猜测更加确定。 因此,纵使觉得他很可怜,但她不能原谅他对袁秀熙及其他女人做的事。 离开秋嬷嬷那,桑静回到自己的寝室。 进到房间,她吓了一跳,因为有人坐在她房里,光线昏暗,她只看得见那人的轮廓,而光是这样,她便知道那是谁。 “侯爷?”他干么像鬼一样坐在她房里? 这话又让她想起南宫翔私底下对他的那些称谓,她心里有点难过。 “我听说今天的事了。”他声线低沉地说。 她先是一楞,然后猜想他指的是哪件事。 “怎么,你今天发生很多事吗?”他目光一凝,“当然是南宫翔的事。” “喔。”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喔?”他眉梢一扬,“如此轻描淡写?” “不是什么能困扰我的事情,奴婢没放在心上。”她想,应该又是南宫毅告诉他的吧? 南宫毅毕竟是孩子,想法还很天真。他一定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告诉父亲,父亲就会替他们出头吧? “看来你比我以为的还要气定神闲。”他唇角微微一勾,“我真好奇有什么事能困扰你?” 桑静在心中叹了口气,最困扰她的就是他啊! 他是南宫毅的父亲,而她担心南宫毅在他的教养下会性格扭曲,或是受到伤害。天天都在想着该如何引导南宫毅走向正轨,让他成为一个心理健全正面的孩子。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诚实的说出来,尤其是当着他的面。 “奴婢现在最困扰的事情是……如何说服小少爷上幼塾。”她没说谎,这也是她的烦恼之一。 “我知道你在教他读书识字,若你自觉能力不及,我也可为他另聘夫子入府。” “那不一样。”她正色道:“上幼塾不只是为了读书识字,也是为了学习待人接物的处世之道,小少爷天天关在府里,接触的全是宠他或是侍候他的人,很容易养成骄纵的脾气。” “骄纵?”他直视着她,“秋嬷嬷说自从你来了之后,毅儿的性子温和许多,我倒觉得他先前上幼塾的时候,脾气才古怪。” “那是因为他在幼塾中遭到排挤。”她顿了下,问:“侯爷可知道此事?” 南宫纵沉默了一下,“他没说,但我多少有猜到。” “所以侯爷不强迫他上幼塾,是因为知道他在幼塾里遭遇到的事?” “毅儿不需要受这种委屈。” “这世界就是这样,没有任何人是可以受到所有人欢迎的。”她神情严肃,“孩子无知,很容易做出残酷的事、说出残酷的话语去伤害别人,奴婢认为要让小少爷学会如何去面对及应付各种不同的人,而不是将他关在府中。” 从没有人跟他探讨过儿子的教育及养成,而他也没有可咨询的对象,因为他是平远侯南宫纵,他的身分让所有人不敢对他说出心里话,他们只会顺从,不敢违逆他、反驳他、纠正他——纵使他是错的。 可她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指正他这个糟糕透顶的父亲。 他疼爱毅儿,却又下意识的与毅儿保持距离,他对毅儿有亏欠,所以他宠爱毅儿,但毅儿的存在,偶尔仍会令他感到……不堪。 “侯爷若爱他,就不要害怕他受伤。”她在昏暗的光线下,直视着他的眸子,“真正的爱,不是确保他不会受伤,而是在他受伤的时候给予鼓励及安慰,并陪伴他成长。” 她的这一番话让南宫纵更加确定了一件事,她是真心的喜爱毅儿,不是作戏。 毅儿失去娘亲后,他纳了两名妾室,希望她们都能成为毅儿的母亲,代替他娘好好疼爱他,只可惜他不喜欢她们,她们也不爱他。 于是在毅儿对他说出“我讨厌莲姨娘跟绣姨娘”后,他便让她们永远消失在毅儿眼前,并觉得女人对于不是己出的孩子,果然是无法衷心疼惜的,他自己便曾经受过那样的苦,最能理解毅儿的处境。 在她们之后,皇上将罗谦之女指给他为妾,他对她一点期待及寄望都没有,而她也确实对毅儿毫无心思。 然后,桑静来了。 她不是毅儿的娘,却对毅儿有着无比的耐心及爱心,她不因他的身分高贵而不敢管教,也不因她非亲生己出而放任不管,比娘亲更像娘亲。 “我不制止你带毅儿上幼塾,只要你有那份能耐的话。” 闻言,她惊喜地道:“侯爷说的是真的?” “我像骗子吗?”他眉丘一拢。 “不……不像。”她下意识的注视着他。 他确实不像骗子,甚至也不像是杀人魔,但两个妾室失踪,袁秀熙又死因成谜,不知落葬何处,教她不得不怀疑他是个可怕的“变态杀妻魔”。 “你早点歇着吧。” 他起身掠过她身边走了出去,而当他经过她身侧时,她的肩头碰触到了他的胳膊,不知怎地,她竟心跳加速。 见鬼了!她在心里咕哝着。 南宫纵离开慕天城,进京与皇上研议秋狩布兵之事。 他这次进京要好几天才会回来,大魔王不在府里,正是桑静四处打探的好时机。几个月前,她是侯府的新人,若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恐怕会启人疑窦。 可现在,谁都知道她是南宫毅最喜欢的姆姊,南宫纵也赋予她极大的管教权限,再加上她颇得秋嬷嬷及辛老爹的信任及疼爱,就算她出现在奇怪的、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地方,也只需要一个“睡不着,出来走走”的理由就能糊弄过去。 在大家睡得最沉的二更天,她走出自己的房间,开始进行搜索。 袁秀熙在这儿住饼,不可能没有半点她存在过的痕迹,虽然她不知道袁秀熙在侯府时是住在何处,但她打听到侯府西边有一个小筑始终闲置着,平时也不准人随意进出,因此她强烈怀疑那里可能就是袁秀熙待过的地方。 她忍不住又想起蓝胡子,蓝胡子离家前交给妻子一把钥匙,要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启那扇门,可妻子却抗拒不了好奇心的驱使,打开了那扇秘密而血腥的门。 侯府中的僻静小筑,就像是蓝胡子的那扇房吗?想着,她突然感到害怕惶惑,但她天生大胆并勇于冒险,即便害怕,还是勇往直前。 她小心翼翼的避开巡逻的护院,终于来到目的地,可进入小筑后放眼所见,却让她讶异得张大了嘴。 她原以为会是个残破荒废,冷清寂寥的地方,可整个小筑整洁清幽,草木扶疏,一看就知道有人极用心的在打理着,不仅没有一丁点恐怖的感觉,反倒觉得温馨舒适。 月光温柔的洒落在小筑的前庭,照亮了一条石板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间矮木房,门开着。 她走进屋里,里头陈设简单朴实,正中央是个小厅,厅中有张长案,案上摆了一个牌位,供着香,可牌位上却没有任何的名字。 她心里疑惑,是哪个无名氏在此处被供奉着、祭拜着呢? 小厅的两边各有一个小房间,她走进右手边的那间,看见一张书案,两旁有书柜,案上则有笔墨,显然有人在使用。 她驱前一探,案上搁了几本册子,她拿起来翻了一下,赫然发现竟是袁秀熙的笔迹。 秀熙姊在这里待过?那么外面小厅供着的是她啰?若是她,为何牌位上无名无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思索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吓坏了,急着想找地方躲藏,可这斗室根本没有可藏身之处,只能赶紧缩在墙边,发觉有人走进小厅,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我好想你。”外面传来男子的声音,竟是南宫翔。 桑静心头一震,住在西府的南宫翔为何会在这种时间溜到侯府来?跟他在一起的人又是谁? “我难道不想你?”有人回应了他,是个女子。 一听那声音,桑静震惊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老天爷,跟南宫翔在这里幽会的人竟然是罗雨怀? “我真的好想离开那个阴阳怪气的男人。”罗雨怀抱怨着,“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才能月兑离苦海?” “这事急不来,你不是不知道皇上有多赏识他。” 桑静一听,就知道他们所说的“阴阳怪气的男人”正是南宫纵。 “你知道我的日子有多难熬吗?”罗雨怀语气幽怨,“虽然他从来不碰我,视我如无物,但只要一想到我在名义上还是他的人,我就……唉,你哪里懂?” 闻言,桑静惊讶得差点忘了呼吸。 什么叫从来不碰她?这意思是……南宫纵跟罗雨怀至今仍是有名无实的?! 这么国色天香的美人在侧,南宫纵竟然无视她的存在,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心肝,”南宫翔哄着她,“别急嘛,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带回身边的。” “我如何不急?再迟,恐怕你都看不见我了。” “为何这么说?”南宫翔问。 罗雨怀哼了一声,“你知道那个叫桑静的女人吧?” “你是说小杂种的姆姊?” “就是她。”罗雨怀面上难掩愤恨,“上回她对我无礼,我不过是赏了她一耳光,小小的教训了一下,南宫纵居然三更半夜跑进我房里,掐我脖子,警告我从今往后要离那贱婢远一点。” 听到这些话,桑静整个人傻了。 南宫纵竟会为了她警告罗雨怀?难怪好几次在府中看见罗雨怀,她都转身就走,原来是有这层原因。 但,南宫纵为何要这么做?罗雨怀是兵部郎中之女,是出身娇贵的官家千金,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婢女,孰尊孰卑显而易见,他怎会为她出头?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心跳也莫名的加速。 “你说,难道我堂堂一个兵部郎中的千金,还比不上一个低贱的丫头吗?”罗雨怀气愤难平。 “心肝,别气,那丫头怎么跟你相比?”南宫翔安慰着她。 “她当然不能跟我相比,”她语带疑惑,“只不过他为什么对那个丫头这般上心?难道……” “难道什么?你该不是想说他看上桑静了吧?” “难道不是?” 南宫翔笑了起来,“不说你是多么的国色天香,婀娜多娇,就说之前的李绣娘跟沈开莲吧?她们可也不是一般的美人呀。那些个美人在他身边,他都能无动于衷了,哪会对个丫头产生什么兴趣?你别不信,那杂种肯定有隐疾。” 闻言,罗雨怀也笑了。“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难得他得好几天才回来,咱们可要好好利用这段时日恩爱一番。” “你可真大胆,约在这种地方,看着那牌位,你心里不怕吗?”罗雨怀捶了他一下。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才可怕呢!”说着,南宫翔一把将罗雨怀抱住,搂着她往小厅另一侧的房间去了。 确定他们进入另一间房间后,桑静蹑手蹑脚的走出来,快速的离开。 第3章(2) 翌日,桑静一直心神不宁,脑袋里翻搅着昨天夜里在小筑发生的事及听见的话。 那小房间里有着袁秀熙用过的册子,证明她确实在那边待过,那么,那没有名字的牌位是她的吗?若是她的,那是谁在祭拜? 那小筑被打理得如此清幽舒适,可见打理它的人十分重视,她思来想去,在这偌大的侯府之中,可以下令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出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南宫纵。 如此说来,南宫纵对袁秀熙绝非无情呀! 那么,为何他从不提她,还说她是无情的娘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南宫纵对李绣娘、沈开莲及罗雨怀都无动于衷,究竟是因为他对袁秀熙还难以忘怀,还是如南宫翔所说,他有难以启齿的隐疾? 她渐渐发现,这侯府之中古古怪怪的不只是南宫纵。 身为南宫翔是南宫纵的堂弟,南宫翔对堂兄有相当多的不满,他不只在背后道南宫纵的长短,还跟堂兄的小妾私通。她猜想,南宫翔许是对于南宫纵袭平远侯一位感到不满,毕竟南宫纵的生母是异族女子,身分低贱,远远比不上他的血统高贵吧? 在南宫纵还未袭爵之前,甚至更早在他的童年时期,一定遭受到许多不公平的对待或是羞辱吧?这么一想,她真心觉得他好可怜。 不知怎地,一想到他的悲惨遭遇,她的心就一阵阵的疼,那些日子他究竟是如何撑过来的…… “静姊姊。”南宫毅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转头一看,秋嬷嬷正带着南宫毅走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再直呼她的全名,而是叫她静姊姊了。 “小少爷,你可有睡饱?”稍早秋嬷嬷带他去睡午觉,想必是睡饱了。 他点点头,“静姊姊,我想玩纸鸢,你陪我。” 她想了一下,“今天不玩纸鸢,我教小少爷折纸飞机好吗?” 他楞了楞,“什么是纸飞机?” “呃……”一时之间,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毕竟古代并没有飞机这样的交通工具。“飞机就是一种会飞的……马车。” 南宫毅更困惑了,“会飞的马车?” 秋嬷嬷蹙眉,“阿静,你说那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她也不再叫桑静全名了,而是改叫阿静。 她抓抓脸,尴尬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真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呢!”秋嬷嬷老见她自己动手做一些所谓的“教材”,有立体书、字卡、图卡,还有拼图什么的,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现在,她又说要做什么纸的、会飞的马车? “嘿嘿,走吧,我们回屋去。”桑静于是带着南宫毅回到书房,准备材料,教他折起纸飞机。 虽然古代的纸质不同,但有“纸飞机达人”之称的她还是克服了困难,在经过微调之后,折出可以飞翔的纸飞机。 整个下午,南宫毅完全对纸飞机着迷,玩得不亦乐乎。 “静姊姊,这次我飞得比你远!”在经过几次失败后,南宫毅终于赢了她一回。 看他兴奋得又叫又跳,桑静突然心生一计—— “小少爷,你想跟别人比赛谁的纸飞机飞得远吗?” 他用力点头,“好啊好啊,跟谁比?” “咱们去找幼塾的塾生比,好吗?” 南宫毅一怔,“幼塾?我……我不喜欢……” 她两只眼睛直盯着他,眼底闪动异彩,“难道你不想打败他们吗?” 南宫毅登时睁大眼睛,若有所思,脸上的表情一下充满斗志,一会儿又挣扎犹豫。 她知道他心动了,就缺那临门一脚,于是又补了一句,“我会帮你打败南宫睿的。” 听见南宫睿这个名字,南宫毅眼睛一亮。“真的吗?可是……” “小少爷,”她抓着他的手,紧紧的握在手里,“你相信我吗?” 他点点头,怯怯地道:“相信。” “嗯。”她眼底充满信心,“我会陪你去幼塾,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陪在你身边,跟你站在同一阵线,好吗?” 南宫毅怔忡须臾,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终于坚定的用力颔首。 桑静忙了一整晚,做了许多的杏仁糕跟芝麻糖卷,准备帮南宫毅做“外交”。 这种年纪的孩子其实很好搞定,只要有得吃有得玩,很快就能打成一片。 翌日,她带着甜点及南宫毅,在秋嬷嬷及两名护卫的陪伴下,出发前往幼塾,这是她进来之后第一次离开侯府,能够出外“放风”,其实她比谁都高兴。 到了幼塾后,她先去找负责的塾师沟通协调,让塾师了解她的想法及作法,然后希望塾师能配合她,让南宫毅愿意回到幼塾来就学。 塾师是位姓曾的夫子,他非常认同桑静,也愿意完全配合。 “其实南宫睿拉着其他孩子一起排挤贵府小少爷,老夫不是不知道。”曾夫子也无奈,“可南宫睿的父亲是南宫亮,也不是寻常的人,老夫实在不好说什么,再加上侯爷从来没就小少爷缀学在家之事跟我反应,所以……” “夫子,小少爷他从没跟侯爷提过在幼塾发生的事。” “原来是这样……”曾夫子沉吟须臾,“总之若是小少爷愿意回来,老夫一定配合。” “桑静谢过曾夫子。”她弯腰一礼,恭谨又感激。 就这样,曾夫子决定让出一堂课的时间给桑静自由发挥。 当曾夫子带着桑静跟南宫毅进到课堂时,底下的那些孩子十分疑惑,甚至有人一脸寻衅的看着南宫毅,而她也发现南宫毅开始有点紧张及局促。 她不认识南宫睿,却很快的在二十多名塾生中发现他。他胖胖的,比其他人都高大,一脸高傲跋扈的样子,完全就是那种没事会去作弄别人一下以彰显自己威风的小屁孩。 “大家安静,”曾夫子说道:“这位姑娘名叫桑静,是南宫毅的姆姊,今天这一堂课,她要教大家制作纸……纸什么?”曾夫子记不起纸飞机三个字,连忙向她求救。 “夫子,是纸飞机。”桑静提醒。 “对,纸飞机。”曾夫子笑了笑,续道:“大家要听话,可别闹事。” 曾夫子出去后,孩子们开始吵闹。桑静不疾不徐、不慌不忙的拿出完成的纸飞机,朝着后面轻轻一射,纸飞机非常流畅的飞过大家的头顶,飞到了后面。 “哇!那是什么?”纸飞机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及注意力。 “那是纸飞机。” “什么是纸飞机?” “飞机是一种会飞的交通工具,简单说就是在天上飞的马车。” “哇……”大家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个兴致勃勃地问:“真的有在天上飞的马车吗?” “现在你们还看不到,但总有一天会有的,所以在它还没被造出来之前,我先教大家用纸折飞机。” “我要学!我要学!”大家兴奋极了。 “骗人!”这时,南宫睿大声地反驳,“什么天上飞的马车,根本没那种东西!你骗人!” 桑静好整以暇,气定神闲地说:“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你没看见,也不表示它不存在。就像大部份的人都见不到鬼,可鬼确实存在。” 她的解释非常的简单易懂,大家都明白了。 “胡说八道!”南宫睿对她存有敌意,因为她是南宫毅的姆姊。 桑静一点都不意外,以南宫远一家人跟南宫纵的关系,不难想象他们在家里是怎么教育孩子要敌视,甚至仇视南宫毅。 “你跟南宫毅都是骗子,他根本没有娘,他是没娘的孩子!” “他当然有娘。”桑静唇角一勾,深深一笑,“事实上,她就站在你旁边。” 此话一出,南宫睿吓了一跳,脸色骤变,下意识的看看自己的身侧,然后故作镇定地说:“你少骗人!” “你看不见,我实在没办法跟你解释太多,不过……”她幽幽地开口,“她正用生气的眼神瞪着你……啊! 夫人!”她突然大喊一声,“别抓他,他只是孩子,不懂事,你千万别跟他计较。” 她这么说完,大家都望向南宫睿,露出害怕的表情,南宫睿藏不住脸上的惊恐,不自觉的瑟缩起来。 南宫毅半信半疑的看着她,她跟他使了个眼色,聪明的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偷偷的笑了。 “姊姊,南宫毅的娘真的在课堂上吗?”有孩子害怕的问着。 “是啊。”她一脸煞有其事,“夫人她非常非常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孩子,无奈阳寿已尽,只能与孩子分离,可她不放心,所以总在他的身边徘徊,看着大家笑他是没娘的孩子,她好伤心……” 孩子们听她这么说,似乎领悟了什么,个个露出歉疚的表情——除了南宫睿。 “你们都有娘疼爱吧?”她问大家,“没人不希望自己是有娘疼爱的孩子,你们想想,若是你们失去娘亲,心里会有多难受?”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然后歉然的看着站在桑静身边的南宫毅。 “南宫毅,”有个孩子坦率地表达歉意,“对不住,我以前都笑你……” 其他孩子见他道歉,也纷纷开口道歉。 南宫毅惊喜的看着桑静,桑静对他笑笑,“小少爷,快回应大家呀。” “我……我要说什么?”他无助又茫然地问。 “就说你想跟大家做朋友,一起玩乐,一起学习。”她鼓励着他。 他点点头,转头看向大家,“没……没关系,大家都是好朋友,我们可以一起玩一起学习。” “还有……”桑静接了他的话,她拿出自己忙了整晚才备妥的甜点,“这是我做的杏仁糕跟芝麻糖卷,我们先吃甜点,然后再教大家折纸飞机好吗?” 孩子们一听到还有甜点吃,不禁眉开眼笑,因为往常上课时总是得正经八百,正襟危坐,可今天居然有得吃又有得玩,个个乐不可支。 桑静让南宫毅帮忙将甜点分发给大家,给他机会与其他孩子们交流及接触。 可当她发甜点给南宫睿时,南宫睿一把将甜点砸在她身上,此举令其他孩子们一阵惊呼,她则是面无表情,不惊不怒。 南宫睿一脸得意,“哼,谁稀罕你……啊!” 他话还没说完,桑静已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他虽然胖,又比其他孩子高壮,可对她来说仍是个小孩,对付他这种小表,只需要胆量,不需要力气。 大家怕他、让他,不是他厉害,是因为他是南宫家的小孩。 “你……你放开我!你敢动我,我爷爷跟我爹一定不会……啊!” 他话未说完,桑静将一块杏仁糕塞进他嘴巴,然后冷哼,“你以为大家怕你,我就会怕你?你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你爷爷是谁、你爹是谁我都知道,可你难道不知道小少爷的爹是谁吗?你爷爷跟你爹都要顾忌着他,你难道不用?信不信就算我揍你,他们也拿我没办法?” 她的态度强硬,气势远远凌驾在南宫睿之上,果然震住了他,他木木的看着她,不敢再叫嚣。 “从今天开始,你最好别再欺负小少爷,我会每天陪他上课,有他的地方就有我,你听见了吗?”她语带警告。 南宫睿从没被这样教训过,一时之间也慌了,他不敢回嘴,只是猛点头。 “很好,乖乖把杏仁糕吃了,我可是忙了整晚呢。”她松开手,还擦了擦他的嘴角,然后勾唇一笑。 这一堂课,南宫睿不敢造次。 桑静带着南宫毅跟所有孩子打成一片,她帮南宫毅建立了自信心,也为他跟其他孩子搭起友谊的桥梁。 曾夫子见她将一帮孩子搞得服服贴贴,惊叹不已。课后,还与她就教育的问题进行交流,听取她的意见及想法。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曾夫子赞叹着,“姑娘年纪轻轻,对教育却有如此非凡的想法及理念,老夫真是汗颜。” “夫子过夸了。”她谦逊地道。 “桑姑娘,不如这样……”曾夫子心生一念,“每日放课前都给你时间,带孩子们从玩乐中学习,你意下如何?” 闻言,她喜出望外,“真的吗?”可以从事教育的相关工作,她实在太开心了。 “当然是真的。”曾夫子笑视着她,“你愿意吗?” 她兴高采烈地答应,“我愿意!” 第4章(1) 翌日一早,桑静正要带着南宫毅出门,忽然有人大呼小叫的冲过来—— “谁是桑静?!” 南宫亮拉着南宫睿从西府过来,沿路一直嚷着要找桑静,到了前门,终于让他找到了。 见她带着南宫毅,南宫亮冲了过来,怒不可遏地大吼,“你就是桑静?” “是,奴婢正是桑静。”她不惊不慌,气定神闲说。 “就是你欺负我儿子?” “奴婢没欺负他,是教育他。”桑静直视着他,毫无畏色,“睿少爷威胁其他塾生一起排挤欺凌小少爷,还沾沾自喜,二爷可知情?” 南宫亮当然知道,而且他还为此大大的赞扬了儿子一番,想到南宫毅就是因此才会辍学在家,他就觉得痛快。 “看来二爷知情,而且还引以为傲。”桑静冷然一笑,“强者护弱,只有自卑的人才会去欺凌别人以证明自己的强大。” “你说什么?”南宫亮怒目圆瞪地。 一旁的秋嬷嬷跟辛老爹见状,立刻驱前,“二爷,请息怒,事情……” “闭嘴!”南宫亮怒斥,“你们这两个老东西是怎么教丫头的?她居然敢对二爷我不敬?” “奴婢奉劝二爷不要冲动误事,这儿不是西府。”桑静态度不卑不亢。 “臭丫头!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南宫亮抬起手,作势要打她。 “二爷!”护院急忙出声劝阻,“二爷请冷静,要是侯爷知道,恐怕……” “拿他压我?”南宫亮自然是知道南宫纵不在府中,才会有恃无恐,“我帮他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贱婢,他还要感谢我呢!”说完,他一手抓住桑静的头发,另一手高高举起,便要落在她脸上。 “南宫亮!”突然,一声沉喝传来。 南宫亮一惊,往声源望去,而秋嬷嬷、辛老爹等人则因为听见那熟悉的声音而松了一口气。 南宫纵回来了,比预期的时间还提前两天。 桑静望向他,而他也正注视着她。她的脑袋发胀,胸口也起伏得厉害。 罢才即便南宫亮想对她动粗,她也不害怕,可这一刻,她竟莫名的感到惶恐,不为别的,只因他的出现竟让她感到欢欣……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南宫亮,一见到南宫纵立刻脸色铁青,他的手高举在半空中,下不去也收不回来。 “父亲!”看见父亲,南宫毅像是见到救世主般。 他虽然想保护他最喜欢的桑静,可是他太小了,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心里拚命的祈祷,希望父亲能出现,没想到老天真的回应了他的祈求。 南宫纵步伐平稳,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他那琥珀色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南宫亮,声音冷沉地道:“你要是动她,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走到南宫亮跟桑静的面前,他冷冷地道:“松开你的手,不然我会帮你。” 他的威胁让南宫亮感到惊惶,但为了颜面,南宫亮还是鼓起勇气,装腔作势地道:“堂兄,你可知道这个贱婢昨天在幼塾对睿儿不敬?我今天只是要教训警告她罢了!” “你再不松开她的头发,我就把你的指头削下来。”两道视线犹如利刃般射向南宫亮。 迎上他骇人的目光,南宫亮不争气的将手缩了回来。 “两府之间的廊道,不是为了方便你侵门踏户。”南宫纵冷冷地说,“你趁我不在,在我侯府里耀武扬威,把我置在何地?” 南宫亮指着桑静,“都怪这贱婢,是她先招惹睿儿!” “南宫亮,”他眯起,眼神寒冷如冰,“你再敢叫她一声贱婢,我就把你踢回西府去。” “你居然为了一个贱……下人教训我?!”南宫亮简直不敢相信。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儿子在幼塾里都干了些什么事,我不说,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仗势欺人,也不想咱们堂兄弟为此冲突,你最好不要踩到我的底线。”他神情冷肃,“我刚回府,乏了,不想看见所有让我不悦的东西,现在……带着你儿子从我眼前消失。” 南宫亮气怒在心,但尽避不甘心、不服气,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抓着南宫睿的手,冷哼一记,“睿儿,我们走!”说罢,拉着南宫睿扭头就走。 他们一走,秋嬷嬷立刻上前,“侯爷,还好您回来了,不然阿静可要挨打了。” 南宫纵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只是问桑静,“他怎会说你在幼塾对南宫睿不敬?你去了幼塾?” “是的。”她点头。 “侯爷,昨天阿静陪着小少爷去幼塾了。”秋嬷嬷兴奋地禀报。 南宫纵微怔惊疑地看着桑静,“你带毅儿去幼塾了?” 一旁的南宫毅得意又开心地说:“父亲,静姊姊好厉害,她会折纸飞机,还会做甜糕,大家都玩得很高兴,我也是。” 从来七情不上面的南宫纵,这下也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真想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儿子口中所说的“纸飞机”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桑静,到我书斋来。”他说完,旋身便走。 “侯爷!”她叫住他,“奴婢得陪小少爷去幼塾。” 他回过头,淡淡地说:“晚点儿再去。” 进到南宫纵的书斋,桑静不禁拘谨起来。她挺着背脊,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他靠在书案前,两手环抱胸前,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的注视着她,“我真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他的赞美令她一楞。 “你居然真有办法把毅儿带去幼塾,还让他如此欢喜。”他眼底透出赞赏,“你是如何办到的?” “其实只要理解孩子,事情并不难。” “理解?” “是的。”她一副这其实也没什么的轻松神情,“不只要理解小少爷,还要理解其他的孩子,才能帮助他们融洽相处,这年纪的孩子不像十三、四岁的孩子那么别扭,他们很单纯的。” 他好奇的看着她,“你没有孩子,如何理解他们?” 废话,当然是因为这是她的专业啊。不过,她也没办法跟他说明得太详细。 “我们都曾经是孩子,只要试着用他们的角度去看事情,就不难理解他们的言行。” “我真是小觑你了……”他勾唇一笑。 看见他那浅浅的笑意,桑静心头一紧。老天,他笑起来也未免太迷人了吧?! 如果他多笑一点,也许……慢着,她在发什么花痴?他可是有极大嫌疑的“变态杀妻魔”,袁秀熙曾经待过的小筑,还有无名的牌位,她都还不知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想要什么赏赐?”他神情认真地问。 “咦?”她一顿,“赏赐?” “你把毅儿照顾得很好,又让他回到幼塾学习,我打赏你也是应该的。” 她没有多想,果断的摇摇头,“奴婢不需要什么赏赐。” “你没有想要的东西?漂亮的衣裳?珠宝首饰?” “这些东西奴婢都不需要。” “女人都喜欢这些东西。” “不是所有女人都喜欢这些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迎上他的目光,她多想对他说“我想要真相”,但她不能说。 “奴婢什么都不需要也不想要。” “没有女人不爱珠宝华服。” “侯爷认识的女人恐怕还不够多。”她直视着他,“至少奴婢就不爱那些东西。” 看她无畏的、率直的注视着自己,南宫纵微微一顿。认识的女人够不够多他不清楚,可他清楚的是,他从没见过像她这么有趣的女人,于是不自觉地又笑了。 看他又笑了,桑静背脊有点发凉。怪了,他今天怎么一直笑?这该不是什么事要发生了的征兆吧? “我总会找到打赏你的方法。”他目光一凝,深深注视着她。 迎上他那明明很冷漠,却又莫名灼热的目光,她慌了。“如果没什么事,奴婢想带小少爷去幼塾了。” “慢着。”他淡淡地一笑,“你知道我这回进京是为了什么吧?” “知道。”她恭谨地点头,“是为了秋狩布兵之事。” “没错。”他续道:“皇上这次会带宁妃还有几位皇子一起前往风息山,皇上要我带毅儿随行,你是毅儿的姆姊,毅儿又如此依赖你,所以这次秋狩,你也得去。” 她一怔,“嗄?” 他直视着她,“没什么问题吧?” 她顿了一下,摇头,“没有。那……怀姨娘呢?侯爷不带她随行?” 他若是前往风息山,放罗雨怀留在府中,她会不会又跟南宫翔…… “我为什么要带她随行?”他饶富兴味地睇着她。 “因为她是侯爷的妾室啊。” 他不知思索着什么,高深的一笑,却不说话。 “侯爷应该更关心怀姨娘一些,女人是需要被宠爱的。”她想,要是他多花一点心思在罗雨怀身上,罗雨怀就不会红杏出墙,或许也会对南宫毅友善一点。 “你何必如此关心她?”南宫纵哼笑一记,“忘了她是怎么对你的?” 不,她才没忘记罗雨怀那嚣张傲慢的嘴脸呢。 她只是担心罗雨怀跟南宫翔的奸情一旦东窗事发,不只南宫家丢脸,还可能会出人命,虽然她不喜欢罗雨怀,更讨厌南宫翔,但也没黑心到想致他们于死地。 她无意间所发现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南宫纵知道……对了,那南宫翔呢?他得随皇上出狩吗?如果他也得去,那她担心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侯爷,”她问,“南宫家就侯爷一人随皇上出狩吗?” “还有我叔父跟南宫翔。”他瞥着她,“怎么?” “没什么,只是……”她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词,“侯爷跟二老爷一家似乎不亲近,他们对你也好像充满敌意。” “这件事,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侯爷讨厌他们?” “我不讨厌他们,只是不在乎。” “三爷跟侯爷是不是不对盘?”她这么问,是因为她想知道南宫翔为何会跟罗雨怀私通,是单纯的异性相吸,难以把持?还是因为两人有嫌隙,南宫翔故意勾引嫂子以报复? “三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似乎尚未娶妻也未纳妾,以他的年纪应该要成婚了才是,难道是因为他有无法相守的心上人?”她劈里啪啦的问了几个问题,却没发觉南宫纵正以微愠的、懊恼的眼神看着她。 “你对他就这么有兴致?”他目光一凝,眼神深沉。 迎上他那双像是要看穿她内心深处的眸子,她一楞,“欸?” “上次他调戏你,我记得你说那并不困扰你……”他浓眉一蹙,“莫非你就喜欢那样的男人?” 她一震,“才不是这样!” “他调戏你至少证明一件事,就是他对你有意。”他没理她,续道:“他虽无缘袭位,但终究是南宫家的人,你跟了他,就算没有名分,必然也是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苞了南宫翔?桑静超想仰天大笑,就算世界上的男人就剩他一个,她宁可当一辈子尼姑,吃斋念佛,也不要跟那种渣男在一起! “你与侯府并无签卖身契,若你想过上轻松的日子,随时可以走。” 她神情一凝,正色道:“奴婢会跟心爱的男人过日子,但不会为了过好日子而委屈自己嫁给一个讨厌的男人。” 当她说出讨厌的男人时,南宫纵瞬间舒坦了,南宫翔是她讨厌的男人,也就是说她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啰? “日久生情,或许讨厌的人也能变成喜欢的人。” “没有爱,日子再长再久都生不了情。”她神情严肃,“没有爱的结合是最悲哀的结合,也注定是悲剧收场。” 闻言,他神情一黯,眼底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到无以复加的痛楚。 因为没有爱,所以他从没在她脸上看见过笑容,即使新生命的诞生也不曾令她感受到一丝的喜悦及欢愉。 一切的悲剧,都因她对他没有爱吗? 瞥见他眼底那深沉的悲伤,桑静心里一紧,莫名觉得难受。又是这种眼神,她的话让他想起秀熙姊了吗?她发现每当自己提到秀熙姊,或是他想起秀熙姊时,脸上的表情不管再冷酷,眼底也总是闪过一抹哀伤。 她感觉得出来他对秀熙姊没有恨。 既然如此,袁秀熙的死为何如此神秘?外头那些关于他杀死妻妾的传言又是怎么回事?她真是越来越糊涂了,明明她是来找真相的,可现在真相却好像离她越来越远。 “侯爷,没事的话奴婢先出去了。”他的眼神及表情让她难受、窒息得想逃。 “出去吧。” 一早,桑静到厨房帮南宫毅准备早膳时听见了一个消息,侯府跟西府之间的长廊封了。 “是真的吗?”她抓着跟她说这件事的丫鬟小竹问。 小竹点头,“是真的呀,听说昨晚侯爷就下令封了,我看啊……一定是因为你。” 她一怔,“我?” “难道不是?”小竹一笑,“昨天二爷跑来找你兴师问罪,一定惹恼了侯爷。” 因为南宫亮为难她,惹恼了南宫纵,才会封了两府间的廊道?想着,她的心又是一阵悸动。 小竹低声道:“大家都在说侯爷对你特别不同。” 她摇了摇头,“能有什么不同?别胡说了。” “你有所不知。”小竹续道:“侯爷跟二老爷那边的人虽无交集,但也从不跟他们撕破脸或恶言相向的。” 这么说起来,似乎真的是这样。南宫纵明明知道儿子在幼塾被侄子欺凌,却什么都没说,只让儿子缀学在家,由此可见,他对南宫远一家人还挺包容的。 这样的他,却为了她出言警告南宫亮,又费事的封了廊道,不准西府的人再任意进出侯府,再往前回想,也曾为了她去警告罗雨怀…… 他到底为什么要为她做这些事? 突然,他想起他那深邃的眸子注视着她的样子……老天!她顿时两颊发烫。 慢着,她这是怎么了?她怎么能对他有……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端着早膳回南宫毅住的进学轩,一路上她脑袋里一直翻转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她得承认,她心乱了。 回到进学轩,一进房间,她发现南宫纵竟在南宫毅的房里,而且他正在帮儿子穿袜穿鞋。 见她进来,他转头看着她,两人四目交接,她的心跳登时漏跳了一拍。 “侯、侯爷。”她急忙放下托盘,“这种事我来就好。” 南宫纵用眼神阻止了她,“你忙你的。” “是。”她缩了缩脖子。 穿好了鞋袜,南宫毅跳下床,直奔桌边看着桑静帮他准备的早膳。 “哇,是我喜欢的蛋包饭。”他兴奋地大喊。 南宫纵走了过来,看着盘中那盘他不曾见过的东西。“蛋包饭?”他疑惑的看着她。 “嗯。”她点头,“小少爷不喜欢吃菜,但喜欢吃蛋,所以奴婢就将一些蔬菜用来炖饭,佐以牛女乃跟蛋汁,然后再用蛋皮将炖饭包覆住,这样炖饭里的蔬菜会吸收蛋汁跟牛女乃,使蔬菜的味道不那么明显,再加上外面煎香的蛋皮,小少爷就不会再讨厌蔬……”说着说着,她突然发现南宫纵用一种专注的、深沉的,炽热的眼神看着她。 她心头一惊,顿时住口。 “你如此用心,真让我感动。” “……不,都是应该的。”她讷讷地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南宫毅已吃起他喜欢的蛋包饭,一脸满足。 南宫纵看着儿子,问道“毅儿,爹能吃一口吗?” “行。”南宫毅大方地舀了一口饭凑到弯下腰来的南宫纵嘴边。 他吃下一口蛋包饭,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桑静觑着他,不自觉地在意起他的评价。“侯爷……” “吩咐厨子,晚上不用做我的晚膳。”他舌忝了舌忝唇,“我也要蛋包饭,你替我送来。”说罢,他便走了出去。 第4章(2) 从幼塾回来,桑静便跑到厨房替南宫纵做蛋包饭,老厨子康叔替南宫纵做饭二十几年了,知道南宫纵要她为他做膳,还笑她都快抢了他的饭碗。 进到观心院,她朝着静悄悄又空荡荡的院子里喊着,“侯爷?” “我在房里,进来吧。” 循着他的声音,她进到他的寝房。绕过一座屏风,便看见他坐在桌旁。 “晚膳来了。”她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将盛着蛋包饭的盘子放下,并将调羹搁好,“没什么事的话,奴婢出去了。” “你留下。”他叫住她,拿起调羹便开始吃起来。 看见他舀起饭往嘴里送,不知怎地,桑静好紧张。 她从不曾这么紧张过,不是因为畏惧他,怕自己做的饭菜不合他口味而招祸,反而像是第一次做饭给喜欢的男人吃,那种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心情…… 天啊!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觉?难道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他吸引了吗? 她告诉自己要心无杂念,也警告自己不要意乱情迷,他像是一只危险又美丽的野兽,这种男人太致命,她不能乱,不能慌,不能被他迷惑,尽避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她也不能对他有任何的想法。 甩甩头,她试着将所有杂念甩出脑袋,而这个奇怪的举动被他瞥见了。 “你在做什么?” 她一怔,慌张全写在脸上,“没、没什么。” 他微微皱眉,“你该不是在饭里加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吧?” “绝对没有!”她急忙否认,“奴婢问过康叔,他说侯爷不挑食,没什么东西是不吃的,所以我绝对没放不该放的东西。” 他浅浅一笑,“我指的是……你应该没偷偷放什么泻药,或是往饭里吐口水吧?” 闻言,她一惊,“怎么可能?奴婢没那么坏,也没那么脏。” 居然怀疑她?呿,她才不是那种小人呢! 南宫纵耸耸肩,没一会儿便将蛋包饭吃个精光,搁下调羹。以他食用的速度来看,他应该是很满意才对,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实在教她很难判定。 “看来这次秋狩,我不会再饿着肚子了。”他淡淡的说。 “咦?” 他睇着她,“每年秋狩时,备膳的都是宫中御厨,他们做的饭菜不合我的口味,我又不好将康叔带去,这次你得跟着毅儿一起前去风息山,我的三餐就都交给你了。” 这么说来,他对于她的手艺是肯定的?惨了,她居然感到很开心…… “侯爷就这么信任奴婢?” 他眸光一凝,直勾勾的注视着她,“我相信你。” 迎上他的眸子,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相信她?相信她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她来的目的,也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他凭什么相信她? “侯爷为什么相信奴婢?” “一个能将别人的孩子视如己出的女人,绝对是值得信任的。”他直视着她,“你对待毅儿如此用心,我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原来侯爷评鉴一个女人,就是看她对小少爷好还是坏。”她试探着问:“所以说那些对小少爷不好的女人,你都很讨厌啰?” 他眼尾一瞥,“你指的是……” “怀姨娘。”她说:“侯爷跟怀姨娘几乎没有交集。” “她是皇上替我选定的女人,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女人。” “既然侯爷纳她为妾,纵使不是你想要的,也该尽点丈夫的义务,”她一脸认真地说:“会不会是侯爷对她太冷淡,她才迁怒于小少爷?” “义务?”他唇角一勾,眼底闪动暧昧的异彩,“你是说……” 读出他眼底的意涵,她脸颊倏地涨红,“不不不,奴婢指的不是那个,是……是……” 好吧,她指的确实是床笫之事。罗雨怀可是健康的年轻女性,对那件事有期待跟需求也是正常,他碰都不碰人家一下,也怪不了她红杏出墙了。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懂,原来你知道的也不少。”他语带促狭,“你在老家没对象?嫁不出去?” “奴……奴婢跟侯爷一样,没遇到真正想嫁的人,不可以吗?”居然说她嫁不出去,真是太没礼貌了! 他哼笑一记,眼底有着一抹无奈,“能跟自己所爱之人结合的,普天之下能有几人?” “既然不爱,就不要勉强结合。”想到被逼着嫁到慕天城来,至今不知落葬何处的袁秀熙,她胸口燃起了一团火球。 见她突然神情凝重而严肃,南宫纵微顿。 “侯爷若不爱你的妻妾,为何要娶她们?她们……她们或许早已心有所属,压根儿不想嫁给你。” 她这些话才说完,他的神情一黯,面色冷肃。 “你以为我就乐意娶她们?她们有的是为了冲喜而来,有的是皇上婚配,从来不是我真心想要。”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冷冷的笑了。 看着他阴沉的神情,桑静惶惑不安。她是不是误踩他的地雷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早离开为妙。 “奴婢不打搅侯爷歇息,先告退了。”说着,她飞快的收拾碗盘,转身就要出去。 下一刻,南宫纵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她吓了一跳,一个松手,盘子砸碎在地,而她也因为重心不稳,倒进他怀里。 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感觉到他的气息,她惊慌失措,急着想逃开,可他却紧紧的攫住她。 “侯爷,请放开奴婢。”她羞恼地挣扎着。 “不放,不想放。” “你……”不想放是什么意思啊?他到底想干么?“我要喊人了。” “你以为有谁敢闯进来?”他勾唇一笑。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快放开我!”她使劲的扭着身体,可就是挣月兑不了。 但不知为何,她不厌恶这个拥抱,也不怕他,她会拚命的想逃离他的怀抱,只是因为……她害羞。 心中警铃大作,完了!她真的对他动了心…… 她羞瞪着他,“我生气了,真的生气了!你、你快放开我!” “桑静,”他深深注视着她,“你是真心喜欢毅儿吗?” 她是不是真心喜欢南宫毅,跟他现在做的蠢事有什么关系?“当然!”她气恼地推了推他的胸膛,“快放开我!” “那你愿意当毅儿的娘吗?”此话一出,南宫纵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说了什么?他想娶她?他的婚事向来不由他做主,也从没开口说过要娶谁,可现在,他竟对她开了口? 她一楞,木木的看着南宫纵。他的意思是,只要是对他儿子好的女人,不管是谁,都能变成他的妻妾?他到底把女人当什么? “你……你根本不懂爱!”她推开他,站了起来,严厉的看着南宫纵。 “你为了帮父亲冲喜而娶妻,又为了让儿子有娘亲而纳妾,可你爱过她们吗?”她深吸了一口气,“侯爷,我愿意当小少爷的娘亲,但我绝对不想当你的女人!”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桑静!”南宫纵叫住她,想为自己的莽撞道歉,可当她转过头看着他,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习惯性的以霸道的口吻掩饰心慌。 “把地上收拾了再走。” 桑静秀眉一拧,“是侯爷闯的祸,你自己收拾!”说完,她旋身夺门而去。 “什么?”她竟敢叫他自己收拾?她到底是跟谁借的胆? 可他面对这样的她,他竟发不了飙。 秋狩是每年皇室的盛事之一,几乎所有成年的皇室成员都会参与。 一般来说,秋狩不让未出宫辟府的皇子参加,毕竟秋天正是走兽觅食的时节,存在着相当程度的危险。但因为当今皇上褚祺是少年登基,如今也才二十七,其子女最大不过九岁,最小的还只是襁褓中的小女圭女圭,于是今年褚祺打破前例,带着几名皇子前往,其中包括他最疼爱的三皇子褚锋。褚锋是宁妃所出,而宁妃也是褚祺最宠爱的嫔妃,因为三皇子随行,宁妃也参与了今年的秋狩。 风息山向来是皇家的猎场,在猎场外围早就建有十数间狩猎小屋,这些小屋供皇室成员及随行武官使用,其他卫队士兵则搭建营帐,担负保卫皇上及皇家成员的重责大任。 南宫远及南宫翔父子俩此次担任先遣部队,在皇上未抵达风息山狩场前便布兵安营,皇上及皇家成员方则由南宫纵亲自率队护卫。 抵达风息山后,褚祺便由南宫纵陪着进入狩场视察一番,一票妇孺就留在营地的狩猎小屋。 此处有大片的草原,营地旁还有一条清澈的河流经过,可利炊事、清洗及饮用。 白天,桑静带着南宫毅在营地与几位由宫人侍候着的皇子们玩耍。桑静是孩子王,不消一会儿便跟几位皇子打从一片,他们玩耍时,宁妃便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见孩子们玩得那么开怀,她也笑了。 稍晚,她将桑静唤到跟前聊了聊,两人十分投缘。 宁妃不是褚祺所有妃嫔里最美的,但因为性情温和良善,不爱争宠,也不在后宫结党,因此反而得到褚祺的疼爱。 桑静跟她接触过后,觉得她是个温柔又和善的女人,她善解人意、通情达理,虽得宠,却不会恃宠而骄,宫人也都十分喜欢她。 第二天早上男人们出狩后,桑静便带着南宫毅在营地的草原上做纸鸢。几位皇子打出娘胎玩的纸鸢都是宫人或宫中的工匠做的,从没自己亲手制作过,见桑静跟南宫毅在糊纸鸢,便捱了过来要桑静也教他们。 宁妃见她对孩子们挺有一套,也很放心将孩子们交给她。 一天下来,她带着他们玩乐,还说故事给他们听,让本以为秋狩是件无聊事的孩子们都玩得十分尽兴。 男人们结束狩猎回营地后,宁妃便将此事告诉褚祺,并提议接下来的日子都由桑静负责照料及陪伴皇子们,桑静是南宫家的姆姊,经过南宫纵的鉴定,褚祺对她自然也十分信任,便也允了宁妃的建议。 就这样,桑静成了南宫毅及一帮皇子的保姆。 这日午后,宁妃让人备了茶点,请桑静到自己的小屋前品茗闲聊,孩子们则在草地上玩起纸飞机,欢声笑语响彻云霄。 突然,前头传来尖叫声—— “不好了!三皇子掉进河里了!” 闻声,桑静跟宁妃陡地站起,立刻起身疾奔至河边,只见南宫毅、几位皇子,还有宫人们都焦急又不知所措的站在岸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是她儿子掉进水里,可河面上却没有他的踪影,宁妃抓着一名宫女问道:“人呢?锋儿人呢?” 几名宫人见她来了,连忙跪下,“宁妃娘娘,刚才……刚才还看见三皇子的,可是才这么一会,三皇子就沉下去了!” “什么?!”宁妃一听褚锋落水不知所踪,脸色一白,整个人瘫软下来。 “娘娘!”一旁的宫女急忙扶住她。 这时,只听噗通一声,众人一看,竟是桑静跳进水里,大家还来不及惊呼,只见她已深吸一口气,迅速潜了下去。 不一会儿,桑静探出水面,手里紧紧扣着落水的褚锋。 “是三皇子!是三皇子!” 桑静将褚锋救上岸,放在草地上,可他脸色发白,已没了呼吸。 宁妃见儿子没了气息,崩溃痛哭。“锋儿!不!锋儿,你别吓娘,快醒醒!” 桑静见情况危急,将宁妃轻轻推开,便开始对褚锋施行cpr。 大家从没遇到这种事,也不曾见过所谓的心肺复苏术,个个瞪大了眼睛。 “你……你这是做什么?”宁妃惊疑地问。 桑静没空为宁妃解惑,她不知道褚锋究竟落水多久,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鬼门关前将他抢救回来,只是尽自己所能想救人。 她一次又一次,按部就班地为褚锋施行cpr,渐渐地,她感到疲累,而一旁已传来绝望的哭声。 三皇子,别放弃!快回来! 她不想也不愿放弃急救,一阵头晕,她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 见褚锋还是没有动静,桑静沮丧痛苦得想放声大哭,就在这时,褚锋突然吐出一口水,恢复了意识。 “三皇子!三皇子活过来了!”大家兴奋的欢呼。 宁妃扑上去一把抱起褚锋,看着一旁近乎虚月兑的桑静,感激涕零,“桑静,谢谢你,谢谢你!锋儿这条命是你救的,我跟皇上都欠你一份恩情。” “娘娘别这么说,快将三皇子送回屋里去吧。” 闻言,一伙人七手八脚的迅速将三皇子抱回小屋去。 南宫毅挨到她身边,一脸崇拜地说:“静姊姊,你好厉害。” “是老天慈悲。”她松了一口气,目光一凝的看着他,“经过这件事,我深深觉得我该教你游泳。” “游泳?”他一脸疑惑。 “没错。”她点点头,此时一阵秋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个哆嗦,“静姊姊好冷,咱们快回小屋吧!” 救了皇子,而且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那是多么不得了的功劳,褚祺无论如何都要嘉奖桑静,哪怕她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叫人想办法摘下来,可桑静却坚持什么都不要。 这下褚祺有点恼了,“你究竟要什么?” 见他露出“你怎么这么不识相”的表情,宁妃急忙打圆场,“皇上,这事不急,不如回京后再想想如何奖赏桑静吧?” 褚祺每回在气头上,或是情绪起伏极大的时候,只要宁妃在他身边说上几句话,他的情绪便能缓和下来,这次也不例外。 “爱妃,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他稍稍平息怒火。 “臣妾现下还没想到,但总能想到法子的。” “唔,就听你的。”褚祺说完,转头看向南宫纵,“平远侯,怎么你的人也跟你一样有着臭脾气?” 当年,南宫纵立下大功时,褚祺本想再追加他一个爵位,再赐黄金万两,可他却以保家卫国是军人的天职为由拒绝了。 南宫纵唇角微微一勾,“皇上,也许这就是臭味相投吧!” 闻言,褚祺笑了。“好个臭味相投。桑静是我皇儿的恩人,你可要好好对待她。” 南宫纵深深的看了桑静一眼,迎上他的目光,桑静心慌得将脸别开。 自那天后,她就远远的避开南宫纵,而南宫纵也不曾试图靠近她。 其实想想,他那天或许也是一时兴起或是脑筋打结,才会对她说那些话,她只是个下人,既没有尊贵的身分,也没有显赫的家世,这样的她别说是做她的妻,就连当妾都不够格。 步出褚祺的屋子,桑静连打了几个喷嚏,南宫纵没说什么,却将手上抓着的披风覆在她肩上。 她抬起头,瞪大眼看着他。 “皇上说了,要我好好对待你。”他大方的回视。 迎上他的目光,她莫名心跳加速。“不,我……我不冷……”她急着想把披风卸下还他。 他阻止了她,眼底有一抹受挫,浓眉一拧,他低声问:“你如此厌恶我吗?” 迎上他的目光,她心头一颤。不,她一点都不厌恶他,甚至被他吸引着、牵动着,可正因为这样,她更要跟他保持距离。 “我为那天的莽撞向你……”他很艰难的说出最后两个字,“道歉。” 桑静楞住,他道歉了? “那天我有失考虑,对你说了不庄重的话,也做了不庄重的事。”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向你保证,同样的事不会再发生,所以你不必躲着我。” 见他眼神真挚,话语又那么诚恳,她稍稍卸下防备。 “在那之后,我曾经考虑不带你来,幸好我最后还是把你带来风息山了。”他叹了口气,“若不是你,三皇子恐怕已经溺毙,三皇子聪明乖巧,是皇上跟宁妃娘娘的心头肉,若他有什么意外,我不敢想象他们会有多伤心。” 回想起宁妃刚才的反应,她不自觉地点点头。 “失去孩子肯定是很痛的……”她松了一口气,“我也很庆幸自己谙水性。” 他深深的睇着她,“听说三皇子被你救上岸时已经没气息了,你对他做了一些事情才将他救回来,那是怎么办到的?” 她无语,惨了,她该如何解释? “听毅儿说,你对着三皇子的嘴吹气,又压他胸口……”他眉心一蹙,“是有什么原因吗?” “那、那是老天保佑,老天慈悲。” “老天保佑?老天慈悲?”他眉间迭出三道皱折。 “我心想三皇子已经没有气息,就想给他灌点气,又想说他的心既然不跳了,就刺激一下,没想到真的把他救活了。”她瞎说着,也顾不得他信或是不信。 南宫纵挑眉,“只是这样?” “是的,就是这样。”她咧咧嘴。 “我一点都不相信你的说法,但是又无法反驳你……算了,你回去歇着吧!” “侯爷!”她想到他的披风还在她身上,急忙叫住他,“你的披风。” 他回过头,深深的注视着她,“风息山不比慕天城,晚上很冷,你没带什么御寒的衣服,披风你就留着吧。”语罢,他迈开步伐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不自觉的抓住身上的披风,那披风仿佛还有着他的温度,有着属于他的味道,不知为何让她感到安心。 他对待她的态度总是冷冷淡淡,但看着她的眼神却莫名炙热,他说着没有情绪起伏的话语,却常意外的让她感到心动。 她必须承认,她的心已被他牵引着了。 第5章(1) 南宫远踏进小屋内,一眼便看见南宫翔喝着酒,怀里坐着从府里带来侍候的丫鬟——秋梅。 平时在府里,儿子怎么跟丫鬟搅和南宫远都不管,只要他没惹事就好,可现在出了府,而且还是陪着皇上来狩猎,他可容不了南宫翔荒腔走板的行径。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板起脸孔。 秋梅一见他来了,立刻从南宫翔腿上起身,“老爷……” “滚出去!”南宫远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是。”她一脸惊惶,退了出去。 “爹,您这是干么?”南宫翔不皱眉。 扁看他那样子,南宫远就知道他喝多了。“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居然还有心怙迷恋酒色?” 无缘无故挨骂,南宫翔一脸的不悦,“爹,我到底是哪里……” “你住口!”南宫远沉声打断了他,“你没眼睛吗?南宫纵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本就屹立不摇,纵使有那么多对他不利的传闻,皇上也充耳不闻,现在可好,就连他府里的一个丫鬟都在皇上跟前立了大功,你还不急吗?” “爹,这事哪能怪我?我怎么知道三皇子会落水呢?要是知道,我就去救他了。”南宫翔一脸无辜。 “你倒是有很多借口。”南宫远指着他鼻子,严厉地:“这两天南宫纵助皇上猎到那么多野兽,你呢?” 南宫翔不甘心地嘀咕,“有他在,我能打到什么东西?” 南宫纵的武功是南宫家最拔尖的一个,有他在的地方,谁能出得了锋头? “你别只巴望着那平远侯的位置,却尽吧没出息的事!”南宫远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喝得正尽兴,却突然被打断,还挨了一顿骂,南宫翔真是有够呕的,索性抓着酒瓶走出小屋,来到河边独饮。 罢到河边,他便看见一个身影,竟是桑静。 时候不早了,她却一个人蹲在河边发呆,不知想着什么出了神,一点都没发现有人靠近。 他走到她身后,“桑静。” 听到有人喊她名字,桑静吓了一跳,转过头,见是南宫翔,她立刻冷着一张脸,起身便要走开。 “你不准走。”他一把拉住她,满脸怒意,“别以为有南宫纵撑腰,你就能对我无礼!” 她奋力的想甩月兑他的手,可却被掐得死紧,她气愤地喊道:“快放手!” “你说放就放,当我是什么?”带着醉意的南宫翔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全然忘了父亲不久前的警告。 “我才不想跟你废话。”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出脚便踢了他一下。 南宫翔更生气了,一把将她推倒草地上整个人欺了上去,两眼爬满疯狂的血丝。 “臭婆娘,我愿意碰你,那可是你的福气,还是乖乖从了我吧!”说着,他俯身欺近她。 桑静伸出手,狠狠的给他一耳光,丝毫不肯妥协,“为了顾全南宫家的颜面,我不会叫,但你再不放手,我就不客气了。” 挨了一耳光,南宫翔恼羞成怒,失去理智,连着赏了她几个耳光,疼得桑静眼冒金星。 “南宫家的颜面早让南宫纵那杂种丢光了!” 她噙着泪,凛凛地直视着他,“侯爷不是杂种,他是南宫家的人!” “他是低贱的女人所生下的杂种,他的儿子更是小杂种!” “小少爷是侯爷跟夫人所生,才不是……” 她话未说完,南宫翔已猖狂大笑。“你在侯府那么久了,还没听说过吗?” 她一楞,听说过什么?他知道什么秘密吗? “传闻袁秀熙过门后,南宫纵根本没碰过她,她却在过门七个月后生下那个小表,也不知是跟什么男人怀上的。” 她陡地一震,秀熙姊过门七个月便生下孩子?难道……一个念头钻进她脑子里。 莫非南宫毅是袁秀熙跟桑默的骨肉?!老天爷,若真如此,那可不得了啊! “那小表跟南宫纵一样,都是低贱的野种。”醉得糊里糊涂的南宫翔续道:“听说南宫纵有不可告人的疾病,根本不能人道,哈!碰不了自己的妻妾,真是个可悲的男人。” 桑静震惊不已,若他所言是真,南宫纵果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他肯定知道孩子是别人的,但他为何不说?且明知儿子是别人的骨肉,却如此费心爱护。 见她神情惊惶,南宫翔一笑,“怕了吧?知道他是个可怕的男人了?你放聪明点,跟着我,我绝对会让你过好日子的。”说完,他向她的胸口伸出禄山之爪。 她一回神,伸手就往他的脸一扫,瞬间抓出了一道血痕。 “敬酒不吃吃罚酒!”南宫翔恼火地举起手,一巴掌就要落下。 可突然,一只手攫住了他的手腕,猛力一扭。 “啊——”他痛呼出声,整个人被扯了起来。 桑静仰头,看见他身后的南宫纵,他一头墨发,一身黑衣,整个人像是隐藏于黑暗中,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晃晃地闪着慑人的光。 “我应该扭断你的手。”南宫纵冷冷地说。 南宫翔疼得五官扭曲,“你、你放手……好痛,我的手……”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对她动手动脚了。”南宫纵咬牙切齿,不自觉的将他的手扭得更用力。 “啊啊……好疼啊……”南宫翔痛得哇哇大叫。 桑静赶紧爬起,“侯爷,别这样,南宫家不能丢这个脸。” 虽然她恨不得折断南宫翔两条胳膊,可这事要是闹大了,南宫家的脸也丢大了。 桑静的话让南宫纵稍稍冷静下来,他一振臂甩开了南宫翔。,南宫翔跌坐在地,羞恼地怒骂,“南宫纵,你这个死杂种!” 南宫纵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不管南宫翔说了多难听不堪的话,都影响不了他的心情。 南宫翔借着酒意,继续猖狂,“袁秀熙那个女人进门才七个月就生下那小杂种,他根本不是你儿子,对吧?” 南宫纵不语,冷冷的看着他。 桑静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南宫纵,她想在他脸上找到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可他始终没有表露出情绪。 “你对外宣称袁秀熙病死,却密不发丧,那是因为她其实是被你杀害的,对吧?”南宫翔哼笑一记,“你这个恶鬼,可悲的恶鬼!” “你说完了?”南宫纵终于出声。 南宫翔一楞。 南宫纵一语不发,驱前一把将他拎起拖到河边,一个振臂便将人给丢进河里。 一落水,南宫翔酒都醒了,“南宫纵!你……你……” 南宫纵冷然的转过身,一把拉住桑静的手就走。 “侯……” 他撇过脸,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你,一个人的时候不准乱跑。”语罢,他抓着她继续前行。 她小跑步跟着他,一颗心七上八下。 拉着她回到她跟南宫毅休息的小屋前,他就着门外的那盏灯火看见了她的脸颊是肿着的。 他端起她的下巴,眉心一拧,“他打你?” 迎上他愠恼的目光,她心头一跳。“不打紧,我也打了他。” 为什么他眼底漾着怜惜?她被南宫翔打,他心疼了?不不不,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如果南宫毅真的是秀熙姊与哥哥桑默的儿子,而南宫纵也知晓此事,那么他很有可能因此事而生恨,杀害了她。 可不对啊,秋嬷嬷说秀熙姊走的时候,南宫毅已经两岁多,如果要杀早动手了,何必等这么久?还有小筑里那没有名字的牌位真是秀熙姊的吗? 然后是桑默,他来到慕天城后就没了消息,他在哪里?他在这世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亲人了,绝不可能不跟她联系,难道说他也已经…… “你被打傻了?”看她望着他出神,他浓眉一蹙。 桑静凝望着他,她已经对充满秘密的他动了心,可如果真的是他杀害袁秀熙,她该如何面对这份感情?想到这,她忍不住无助的红了眼眶。 “是不是很疼?”见她眼眶濡湿,他的心一揪。 她摇摇头,“不疼,只是心里难受。小少爷当真不是侯爷的亲骨肉?” 南宫纵目光坚定地回答,“他是我南宫纵的儿子,永远都是。” “嗯,我明白了。”她低下头,“奴婢乏了,想回屋里歇下。” “去吧。”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因为天候不佳,褚祺决定今天不出去狩猎,所有人留在营地,赚了一天假。 但桑静可没法闲着,因为一票孩子还是一大早就来巴着她,陪他们玩了一个上午,好不容易趁着他们午憩,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到处闲晃。 走着走着,她来到了营地外围,这儿是护卫队安营的地方,j座座的军帐整齐的驻扎在此地,守护着皇上及皇室的安全。 再旁边,是安顿马匹的地方,此时,那些骏马正在用着水粮。她凑近一看,发现有一个小门未关上,她热心的上前想关门,可一匹马不知为何突然朝她冲了过来。 “姑娘!快走开!”有人见状想拉住马却已来不及,只能高声示警。 桑静吓傻了,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下一刻,一道黑影掠过她眼前,她整个人被抱住往旁边跌,然后重摔在地,她吓到连惊叫都来不及,只觉得有点疼,接着,她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你没事吧?” 她睁开眼睛,抬起眼,发现南宫纵竟在她眼前。“我……我没事……” “没事就好。”南宫纵浅笑,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侯爷!侯爷!”张蔚冲了过来,“您没事吧?” “没事,快把马拉回来吧。”他说着,将原本紧紧抱在怀中的她放开。 桑静这才发现总算镇定下来,是南宫纵救了她。 他模着月复侧,神情凝肃,动作迟缓的站了起来。 看他的表情似乎摔得不轻。桑静迅速起身,拍拍自己的,关心着他,“侯爷,你是不是摔疼了?” “不碍事。”他淡淡一笑,转身便走,走了几步路,他停下脚步,弯下腰。 见状,她飞快的上前,而一旁的张蔚也冲上前去扶住主子。 “侯爷,您受伤了?”他紧张兮兮地问。 他蹙眉瞥了张蔚一记,“恐怕是被马踢到肋骨了,帮我请李御医。” “我去请李御医!”桑静自告奋勇地,“张蔚!你快扶侯爷回小屋歇下。”说罢,她撩起裙子,大步跑走。 不一会儿,她拉着本在午睡的李御医来到南宫纵的小屋,一经诊断,南宫纵是肋骨裂了。 这可不是小事,褚祺一听说他受伤,立刻来探望,见他伤得这么重,褚祺很是担心。 “平远侯,要不朕先让人护送你回慕天城?” “不,别坏了皇上的兴致,臣这是小伤,不碍事。” 褚祺眉心一拧,“怎么会是小伤?御医说你没休养两个月是不会好的。” “是吗?”他倒是一派轻松,“这么看来,这次秋狩,我是没机会大展身手了。” “你……真是,还说这种话。”南宫纵是他十分器重的大将,他的安全感有大半来自于南宫纵啊。 “御医,”褚祺转头,神情严肃的看着李御医,“给朕用最好的药治疗平远侯,千万别让他落下病谤。” 李御医恭谨一揖,“臣遵旨。” “平远侯有任何状况,立刻向朕禀报。”说完,褚祺便离开了。 从头至尾,桑静都站在小屋的角落里,忧急内疚地看着南宫纵。他是因为她才受了这么重的伤,要不是他,现在躺在床上的人肯定是她。 看到他负伤她的心真的好痛…… 终于,李御医上好药,包扎妥当,吩咐一旁的张蔚跟心砚,“两位,侯爷现在可不能再受伤,你们要好好照料,我先去开方子,待会儿你们到我的营帐来一趟。” “有劳李御医了。”张蔚跟心砚恭敬地行礼。 第5章(2) 李御医一走,张蔚及心砚才发现桑静还站在角落里。 “你还没走?”心砚很生气,“你真是惹祸精,侯爷就是因为你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低下头,真心诚意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一句对不起,侯爷的伤就能好吗?”忠心为主的心砚难掩气恼的指责。 “心砚,行了。”南宫纵打断了他。 “……是。”心砚低下头。 “侯爷,”桑静几个大步驱前,双眼含着歉疚的泪水,“请让我照顾你。” 闻言,南宫纵疑惑的看着她。 “侯爷的伤是为了我而受的,所以……所以我……”她跪了下来,哀求着,“请让我照顾你。” 见状,南宫纵心头胸口莫名的一暖。 “行了,你起来说话。” 她抬起泪湿的眸子看着他,却没起身,“侯爷答应我,我才起来。” 他蹙眉笑叹,“你这是在逼我?” “不敢。”桑静诚恳地道,“侯爷伤得这么重都是因为我,如果侯爷不答应让我来照顾你,我会良心不安的。” 他沉吟须臾,露出无奈神情,“好吧,你起来,我答应你就是。” 桑静一听,开心的站了起来,抹去眼泪,“我这就去拿药。”她转身跑了出去。 她一出去,心砚便不放心的问道:“侯爷,她行吗?” 他瞥了心砚一眼,“有什么难的?” 倒是张蔚识趣,立马揣测出主子的心事,拉了拉心砚,跟他使了个眼色,要他先出去。 另一头桑静从李御医那儿学了如何换药包扎跟熬药后,立马去跟厨子要了一只陶壶,熬药的同时,她先去安顿好南宫毅。 宁妃知道她要照顾南宫纵,便派了贴身宫女银秀来传话,要她将南宫毅交由银秀带回她那儿,暂时由她照看。 而平时粘她粘得死紧的南宫毅知道她要照顾父亲,懂事的没有吵闹,乖乖的跟着银秀走了。 把一切都交代妥当,桑静回去取汤药,趁热送到南宫纵的小屋里。 屋外,有张蔚守着,屋里,没有别人,只余下闭目养神的南宫纵,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就怕惊醒他。 “我没睡着,你不必那么小心翼翼。”床上的他突然开了口。 知道他没睡,她松了一口气,连忙将汤药端到床边,“侯爷,我刚帮你熬好药。” “我知道。”他微微蹙起眉头,“你才到门口我就闻到味道了……李御医开了什么方子,味道这么难闻。” “良药苦口,我先替侯爷吹凉。”说着,她便站在床边对着药碗吹了起来。 看她那认真专注的模样,南宫纵脸上的神情柔和而平静。 这个女人打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老是在违抗他的命令,顶他的话,回他的嘴,所有女人都顺从他、畏惧他,只有她像是生了好几颗胆子,从没把他当一回事。 可不知怎地,他对她就是生不了气,每当她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就觉得愉悦,不管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惹火他,他还是觉得她像是一只有趣的小兔子,让他忍不住想抱在怀里……这种感觉,他不曾对任何女人有过。 他对女人并不热衷,从不追求,从不接受,那些在父亲及皇上的要求期待下所娶的女人,他不曾对她们起心动念。 但是桑静却让他意乱情迷——即使他是那么自制又拘谨的一个男人,却还是对她有了想法,多么不可思议啊。 桑静吹了好一会儿,感觉药凉了一些,便道:“侯爷,可以喝了。” “扶我起来。” “是。”她搁下碗,上前扶他。 他个儿高大,她得使劲才能扶起他,可又不能太用力让他的伤势加剧,她只能用自己的身子去顶住他,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 当两人的身体紧密的贴近,她的心儿怦怦跳,好像要从嘴巴蹦出来一样。她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若他单纯只是一个伤患,她对他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她的心情不会起伏波动,她不会感到激动,不会觉得害羞……但他对她来说不单纯是一个伤患。 她似乎……不,是已经,她已经恋上他了。 靶情真是个不可思议,它像是不听话的顽童般,越是不准他做的事,他就越是要做。“唔……”他本是耐痛的人,可不知为何,伤口现在越来越痛。 “很疼是吧?”她歉疚地道:“赶紧喝了药,李御医说这药能缓和疼痛感。” “嗯。”他接过她手上的药碗,喝下汤药。 他喝完药,她又小心翼翼的扶他躺回床上,然后拉了张矮凳子坐在床边。 看他的脸皱得跟包子似的,她不难想象他的伤有多痛,也是,肋骨都裂了,哪有不痛的?要是她,早痛到不知死几回了吧。 想着,她越发感到歉疚了。 “干么?”他睇着她,“表情这么痛苦,你也受伤了?” 她摇摇头,“因为有侯爷保护,我没受伤。” “那就好。”他淡淡的勾起一抹微笑,“我就怕你受伤。” “侯爷为什么要救我?你难道没预料到自己会受伤吗?” “我皮粗肉厚的,禁得起马踹那么一脚,可你如此纤细瘦弱,明禁得住?”他滕着她,“若是你挨了这么一脚,就算没归西也去了半条^。” “所以侯爷宁可自己受伤?” “你要是受伤了,毅儿该有多难过。” “咦?”她一楞,幽幽地,“原来是这样……” “怎么一脸失望?”他饶富兴味的说。 “我哪里失望了?”她正色道,“侯爷快休息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喝了御医开的药,南宫纵果然一夜好眠,清晨,他睁开眼睛,看见桑静趴在床边睡着,看来她是守了一他一夜。 他渴了想喝水,却不忍心叫醒她,不想让此刻的宁静消失,不知为何,看着她,他总有种轻松的、平静的感觉。 他定定的注视着她的脸,不自觉的慢慢移动自己的手,轻轻的滑过她的脸颊。 一触碰到她,他倒抽了一口气,胸口瞬间胀得难受。 “唔……”桑静幽幽醒来。 他若无其事的缩回手,看着起身的她。 “侯爷,你醒了?” “嗯,我想喝水。” “喔,好!”她赶忙起身帮他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嘴边让他喝下。 “侯爷饿吗?” “是有一点。” “那侯爷稍等,我立刻去帮侯爷备膳。”说完,她不等他做任何指示,飞也似的跑出小屋外。 一出小屋,她倒抽了一口气,用手使力的压着自己急促起伏的胸口。 罢才他在做什么?他居然那么温柔地模她的脸……天啊,他温柔得过分了。 他明明是那么的霸道又冷酷的人,没想到也有如此温暖的时候,害她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此刻犹如火烧。 “静姊姊。”她出神得厉害,连张蔚带着南宫毅来到她面前都没发现。 回过神,她涨红着脸,“小少爷?” “父亲呢?”南宫毅问。 “侯爷醒了,你快进去看他吧,我先去帮侯爷备膳。”怕被张蔚发现她的惊慌失措,她下意识的别过头,快步离去。 这日天气转好,褚祺决定出狩。南宫纵无法相伴,便由南宫翔代替。 稍晚,褚祺回到营地,特地来探望南宫纵,并跟他聊起今日狩猎的趣事。 桑静在一旁听着,越觉歉疚,不为别的,只因褚祺说今天出狩时,南宫翔表现极佳,协助他猎到一只大公鹿,还大大赞赏了一番。 若不是南宫纵受伤,才轮不到南宫翔那家伙表现立功呢。她在心里咕哝。 褚祺离开后,桑静取来了水,要帮南宫纵擦拭身体及换敷药。 “让张蔚或是心砚进来帮我弄吧。”南宫纵想了想。 “侯爷不信任我?”她坐在床沿,兀自将水盆跟药搁在一旁,“我不会弄疼侯爷的。” 他扬唇一笑,“我不怕疼,是担心你。” “担心我?”她楞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帮他擦拭及换药就得月兑掉他的衣服,看到他的身子,他是怕她害臊吧? “侯爷现在有伤在身,对我来说是伤患,我不会有什么想法,再说……”从前在泳池边不知道看过多少男人的身体,她也从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啊。 “再说什么?”他疑惑的看着她。 她一笑,神情泰然自若,“不过就是男人的身体,没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听她这么说,他微微一怔。这是一个姑娘家该说的话吗?她是看过多少男人的身体了? 思及此,他觉得一股火气从心中冒出。 “看来是我多虑了。”他悻悻地撇过头。 桑静点点头,“确实,侯爷想多了。”说完,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解开他的衣裳。 当她将他的衣襟往两边轻轻的拉开,他那结实的胸膛一寸一寸的出现在她的眼前,本以为自己冰淇淋吃多了,不会有任何感觉的桑静,莫名的紧张起来。 她的脸颊越来越热,心跳越来越快,却在下一刻发现他身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痕。 她的心一抽,两眼发直的看着他那精实胴体上的伤痕,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南宫纵看到她那表情,知道她被他身上的伤痕吓到了。 “害怕?” 她发现自己的呼吸凌乱,“不……我只是……”她将视线自他身上移开,迎上他的眸光。 他那淡淡的眼珠子直勾勾的注视着她,“不过就是男人的身体,没什么好大惊小敝的,不是吗?” 她不自觉的又看向他身上的伤,心头一揪。 那些伤痕有有深有浅,有大有小,约略估算至少也有二十几处,有些地方甚至看起来像是被烧过,为什么他身上会有这么多伤? “侯爷,你的伤……”她发现自己的声音隐隐颤抖。 “我十多岁便随父亲出征,这么多年下来,身上难免有伤。”他一派轻松地说。 她看着其中像是烙痕的一处,轻轻的触碰,“这个是怎么弄的?” “那是二十岁那年在关外,我受了重伤,血流不止,军医便将小刀烤热烧炽伤口以止血。” 说起那些经历,他语气平缓,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可桑静光是听着、想象着都觉得疼。 “过着随时会失去生命的生活,侯爷不怕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幽幽地说:“比起跟娘待在慕天城,关外长征的日子快活多了。” 闻言,她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知道他的身世,可以想象他自幼在侯府的日子有多艰辛及寂寞,比起在府中遭人轻贱糟蹋,关外长征虽然有性命危险,但对他来说终究比在府中轻松快活。 南宫毅有他守护着,他呢?他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父亲长年在外征战,唯一爱护他的可能就只有姆妈秋嬷嬷了。 每当夜深人静,他是否因想念父亲及生母而暗自哭泣? 扁是想着这些,她就难过不已。 看见她神情忧伤,眼眶里泪水打转,南宫纵微微一怔,“你怎么哭了?” 她眉心一拧,强忍着的泪水像珍珠般滑落,看着她的眼泪,他的胸口隐隐地发烫。 “怎么了?” “秋嬷嬷告诉过我……”她噙着泪。 原来她知道他的过往。“别哭了,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听说你娘常常饿你肚子,让你睡在柴房,冬天的时候连件厚被子都不给,还把你跟几百只的蜚蠊关在一起,没有一个孩子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可今天见到他身上的伤,再听到他说那句话,她的情绪完全失控。“对不起,我失态了……”她越想忍着不掉泪,眼泪就越是不争气的涌出。 低下头,她胡乱的抹着眼泪。突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轻柔却又霸气的端起她的脸。 迎上他专注而炽热的眸光,她心头一颤。 “南宫纵深深的注视着她,唇角是一抹淡淡的、愉悦的笑意。“除了秋嬷嬷,没人为我的过去流过泪。” 她一怔。怎么会,秀熙姊是如此善良的女子,若曾经看过他身上的伤,就算不心疼,至少也会落下同情的眼泪,可如果除了秋嬷嬷,她是第二个为她落泪的人,那也就是说……秀熙姊不曾看过他的伤,不曾见过他的身体。 所以……真如南宫翔所说,他从没碰过秀熙姊?那么南宫毅果真不是他的儿子,而是她哥桑默的亲骨肉了。 妻子怀着别的男人的骨肉进了门,他恨她也是必然。但若他恨袁秀熙恨到非杀了她才能泄心头之恨,又为何将南宫毅视如己出? 桑静越来越不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侯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月兑口问道。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听了不少关于侯爷的事……”她欲言又止。 “你听来的我,跟你看见的我一样吗?”他凝视着她。 “不一样。”她老实地摇头,“侯爷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他似乎不想她窥探他的内心,话锋一转,“快帮我换药吧。” 第6章(1) 返回慕天城后,在桑静的悉心照顾下,南宫纵的伤势在一个月后大有起色,已能自行下床走动。 因为必须照顾南宫纵,陪南宫毅上幼塾的工作便暂时落在心砚身上,这日早上,桑静一如往常备好早膳来到观心院,一进门便看见南宫纵换好衣服,看似要出门。 “侯爷?”她立刻上前,“你要去哪儿?” “有事。” “什么事?”她眉头一拧,神情严肃,“侯爷的伤势未愈,在府里走动也就算了,要是到外头有个什么闪失,那该……” “停。”不让她说完,他伸手捏住她的脸颊。 脸颊遭到挤压,嘴巴撅起不能说话,桑静有些不满的瞪着他。 “你怎么越来越像秋嬷嬷了?这么啰嗦。”他无奈地说:“谁告诉你我要出府?” “那……”她疑惑的看着他。 他沉默了几秒钟,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早膳先搁着,跟我去一个地方。”说罢,他迈开步子。 她搁下早膳,尾随在后,走着走着,她发现他要去的地方竟是那个不让闲人靠近的小筑。 他为什么带她来这儿?这个无名牌位的秘密今天就要揭晓了吗? 他进入小筑,什么都没说,径自点了一炷清香祭拜。 她疑怯的问:“侯爷,这无名牌位是……” “我亲娘。”他说。 闻言,她陡地一震。这里供着的是他娘,不是秀熙姊? “既然如此,为什么没写上她的姓名?” “因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转过身来,走到一旁坐下,“我在的时候,这里都是我在祭拜整理,我若不在,便是秋嬷嫂或辛老爹负责,可他们已经老了,所以我想把这件事交代给你。” 她一怔,“我?” “你不愿意?” 她摇摇头,“不,不是的,只是有点讶异。” “你做事牢靠,而且我信任你。” 听见他那句“我信任你”,她的心一紧。他对她这么放心吗,可他哪里知道她进到侯府有其目的。 突然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心虚在她内心蔓促。 “两旁各有一个小书房跟房间。”他起身,“我带你瞧瞧。” 他先带她看了房间,里头陈设简单,但该有的都有,而这里就是上次南宫翔跟罗雨怀幽会的地方。 接着,他带她进到小书房,那儿有着袁秀熙书写过的册子。她暗自盘算着该怎么若无其事的问起此事,若他不肯说,她又将如何因应。 “侯爷在这儿住饼?”她闲闲地问。 “没有。” “那案上的文房四宝跟册子是谁的?”她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表情。 他脸上没有任何线索,只是沉默,正当桑静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他淡淡的开口了—— “那是毅儿他娘用过的物品,你把它们都收了吧。” 她有点惊讶,没想到他竟回应了,毕竟一直以来,只要跟袁秀熙有关的事情,他都不提。 打仗要乘胜追击,问话就要追根究柢,难得他愿意回应,她当然要往下问。“夫人在这儿住饼?” “偶尔。”他说着,两道凌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叫你打扫这里,哪来这么多的问题?” 迎上他的目光,她暗自倒抽了一口气,故作无事地说:“侯爷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有多爱发问。” “是啊,你还曾经因为这样差点被我赶出去。” “我只是好奇,好奇不碍事吧?”她对他挤挤眼。 他沉默了一下,“看在你如此用心照顾我的分上,我容你问三个问题。” 她一听,喜出望外,“真的?什么都能问吗?” “嗯。”他颔首。 只能问三个问题,那多宝贵啊!她得好好想过再发问,千万别浪费了。 “侯爷为什么一提起夫人就生气?” 他浓眉一蹙,“我没有。” “明明就有。”她指着他的脸,“侯爷现在眼睛瞪这么大,好激动。” 被看穿情绪,他懊恼不已,“关于她的事,都不准问。” “刚刚侯爷才说什么都能问的!”她抗议。 “你什么都能问,但准不准问是我说了算。” “哪有这样的?”她一脸不满,“那算了,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你为何对她如此好奇?” “因为她是一个明明存在过,却又像是不存在的人,还有上次三爷说的那些话,我……” 提到南宫翔上回说的话,南宫纵瞬间脸色一沉。 “那是真的吗?”她冒险追问:“侯爷从没碰过夫人,小少爷七个月就出生,小少爷他……唔!” 他一把捏住她的脸,懊恼的瞪着她,“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 “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你这张爱发问的嘴?”他说着,视线停留在她的嘴唇上。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虽然只是一瞬间,却教他吓了一跳。 这一刻,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对她有着说不上来的渴望。 那不是身体上的渴望,而是灵魂深处对她有着一种想要拥有的,不自觉地,他欺近了她。 惊觉到他慢慢的靠近,眼底还闪动着炽热的异彩,桑静整个人僵住。她瞪大眼,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胸口顿时发烫,身体微微颤抖,她并不觉得嫌恶,也不讨厌他的靠近,甚至有着莫名的期待。 他越靠越近,近到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暖暖的扑在她脸上,她应该推开他,却像着魔般闭上眼睛—— “侯爷?”突然,秋嫂嬷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桑静一震,像正在偷食的耗子般惊慌。她一把推开南宫纵,满脸潮红的看着他,南宫纵也定定的望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秋嬷嬷走了进来。看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怪异,敏锐的秋嬷嬷立刻察觉有异,可却识趣地没问。 “什么事?”南宫纵的语气一如平常。 “宫里的胡总管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知道了。”他临去前,深深地看了桑静一眼。 胡总管带来了皇上的手谕,要南宫纵带着桑静进宫,于是两日后,南宫纵带着桑静抵达京城,先在别馆歇下,等宫里传召。 借着等候的时间,南宫纵带桑静在京里逛了一会儿,京城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都是有趣的,她开心得蹦蹦跳跳,像是一只小兔子。 南宫纵的视线静静地跟随着她,情绪也跟着她脸上的各种表情起伏着。 他一度以为自己容忍她是因为她是毅儿的姆姊,后来他慢慢的发现,他之所以容忍她的种种不敬及反抗,是因为他觉得她的不敬跟反抗都是可爱的、讨喜的。 一直以来,他的心冰冷而孤寂,他在视他如仇人的养母身边长大,不管他如何讨好都得不到她的喜爱,所以打从幼时,他便体会到自己在南宫家的处境有多艰难,若不巩固自己的地位,恐将无容身之所。 于是他在战场上奋勇歼敌,出生入死,几度几乎失去性命,可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活路。果然,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多次立下战功,得到皇上赏识,也顺利的承袭爵位。 可尽避他得到了权力,他的心还是感受不到一丝的温暖及踏实。 第一任妻子的离去令他怅然,之后再纳的妾都是为了毅儿,或是为制衡政敌,一丝情爱也无。 当皇上说罗谦意欲将其女嫁他为妾时,他便知道罗谦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罗谦跟南宫远交好,南宫远的妻子范氏与罗家又是远房姻亲,将女儿嫁他是为了让女儿有成为主母的机会,进而控制侯府的一切。 于是,他将计就计纳了罗雨怀,以她为人质制衡罗谦一帮人的势力。 他从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他生命中的女人都是迫于无奈或是有着什么意图才来到他身边,并非他所爱,而他也不曾被她们爱着。 他不在乎她们的喜怒哀乐,觉得她们可有可无,甚至可以冷酷的对待她们,可是面对桑静时,他变得不一样了。 她的一颦一笑牵动着他的心。她受委屈,他替她出头。她惹他生气,他却觉得可爱,她所有他不爱的习惯跟脾气,他都接受了。 秋狩时,他见她有难,奋不顾身的救了她,只为了不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他心里知道,若不是她,他断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曾经想对一个女人好,想爱她、照顾她,呵护她,可她心里始终住着另一个男人,想回到那男人身边—— 即使抛下自己的亲骨肉也在所不惜。 他不恨她,但不可讳言的,她的离去让不轻易对任何人付出感情的他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喔不,他完全将自己的心藏起来、埋起来,不再对任何女人有所期待。 可现在看着桑静,他的心暖了,也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侯爷!”桑静看着摊子上的风车,兴奋地说:“我想带个风车回去给小少爷。” 瞧她笑得灿烂,他多想陪她一起笑,却还是回以淡漠,生死交关之际,他是多么的勇敢,可面对这个教他动心的女人,他胆怯了。 他怕付出,怕失望,更怕分离。 “慕天城难道没有风车?” “慕天城是有风车,可这是京城的风车。”她微微嘟起嘴,“不然侯爷先借十文钱给我,回慕天城我再还你。” “你外出都不带钱的?” “侯爷带我进京,吃喝都是侯爷负责,我为什么要带钱?”她把掌心一摊,“快借我钱吧。” 看着她那张微微撅着的小嘴,他的心一悸,想起那天在小筑,若不是秋嬷嬷来,或许他便要吻她了。 “侯爷,赶快借我钱啦!”她催促着。 他默默的取出钱袋递给她。她打开钱袋,付了贩子十文钱,兴高采烈的抓着风车吹了起来。 “小少爷一定会很开心的。”她说着,又朝风车吹了几下。 这时,别馆的人来了,气喘嘘嘘地,“侯爷,可找到您了。” “宫里派人来了?” “是的,皇上请侯爷今晚进宫。” “知道了。”南宫纵转头看向桑静,“回去更衣,准备进宫。” 两人梳洗一番,在傍晚时入了宫。 从前桑静以为袁家是她见过最大的宅邸了,直到进了慕天城的平远侯侯府,才发现是小巫见大巫,如今再进皇宫,她更是开了眼界。 虽然是坐在马车上一路进入宫门,未能一窥皇宫全貌,但光是待在马车上的那些时间估算起来,这皇宫不知有多大、多广。 南宫纵见她一直偷偷的往小窗外瞄,问道:“慌吗?” 她将视线收回,“是有一点。” 他静了片刻,淡淡地说了句,“我在。” 闻言,桑静的胸口沸腾起来,一阵热瞬间袭上了她的脸颊,她情不自禁的看着他,心潮澎湃,脑袋甚至有点晕呼呼的。 如果他不是南宫纵,若他跟袁秀熙一点边都沾不上那该有多好?只可惜现实就是现实,没有如果。 终于,马车停下,他们来到大殿外。通往大殿的阶梯两侧站着御林铁卫,有位太监已候着他们,正是那日到慕天城宣旨的胡总管。 “皇上已等候多时了,请随奴才来。”胡总管说着,便领着他们走进大殿。 来到殿内,只见褚祺坐在殿上,一旁坐着的是宁妃,而左侧竟是坐着南宫远及南宫翔父子。 南宫纵神情淡定,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地领着桑静上前,“微臣参见皇上,宁妃娘娘。” “快起,赐座。”褚祺说完,宫女便引领两人就座。 “朕今日宣几位进宫,便是为了秋狩之事。”褚祺笑容可掬,“南宫大人,此次令少爷表现杰出,朕将赐他御前行走之职,年俸五百两,你可满意?” 南宫远一听,喜出望外,立刻带着儿子起身谢恩。 虽只是御前行走一职,但总算是上了一层楼,南宫远十分欣喜。 看他如此兴奋,褚祺满意的一笑,转而看着气定神闲的南宫纵。“至于平远侯,朕也不知道能赏你什么,日后再议。” “微臣此次受伤留营,哪敢居功。” “那么你可知道朕要你带桑静进宫是为了哪桩?” “想必是因为桑静在风息山救了三皇子,皇上已想到答谢她的方法。” “正是。”褚祺点头,“近两个月来,朕跟宁妃思索商量过后,决定顺了宁妃的意。”说着,他转头看着宁妃,宠溺一笑。 “侯爷,”宁妃神情愉悦地说:“我与桑静十分投缘,在风息山时便常以妹妹称呼她,再加上她是锋儿的救命恩人,所以本宫跟皇上商量,希望能与她结为姊妹。” 闻言,南宫纵微怔,“结为姊妹?娘娘,桑静的身分……”她只是一介平民,如何跟出身世家的宁妃结为姊妹? “侯爷顾虑之事,亦是皇上所虑之事。”宁妃一笑,“本宫听桑静说过她的父母皆已去世,所以本宫已向家父禀报,与他老人家商量好,将桑静收为义女。” 南宫纵闻言大喜,“娘娘是说……” “平远侯,”褚祺笑道,“朕赐‘边’姓予桑静,从此她便成了边静,是朕的小姨子,宁妃的妹妹,如何?” 桑静惊讶的瞪大眼睛。意思是她从此的地位三级跳,从平民成了贵族?哇,这还真是戏剧化! 她本以为穿越过来后一辈子只能当丫鬟,现在一个翻身又成了世家之女? 第6章(2) “桑静,”宁妃望着桑静,眼底有着诚恳,“你觉得如何?肯吗?” 迎上她那殷切期盼的眼神,桑静有些无措。 说真的,她本来就不叫桑静,对于得拿掉“桑”这个姓氏其实没有什么挣扎,只不过人生突然有了一个如此大的转折,还真教她始料未及。 “奴婢惶恐,奴婢何德何能,能与娘娘以姊妹相称?” “桑静,别这么说,我真没拿你当奴婢看……”宁妃眼神真挚而专注地,“你千万别拒绝。” 桑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望向了南宫纵。 “你就点头吧,别驳了娘娘的一番心意。” “喔好。那奴婢就……就……” 褚祺哈哈大笑,“还说什么奴婢?你现在是边静,是边家的女儿,不再是丫鬟了。” “桑……喔不,妹妹,真是太好了。”宁妃得偿所愿,笑颜一展。 “皇上,”突然,南宫远开了口,“微臣有一事相求,不知皇上可否了却微臣一个小小心愿?” 褚祺微笑着说:“南宫大人请讲。” “皇上,微臣的儿子今年已二十有三,未有婚配。数月前他在侯府见过边姑娘一面,念念不忘,如今边姑娘与娘娘姊妹相称,若将她许配予微臣的儿子,南宫家跟边家便是一家亲了,还请皇上成全。” 闻言,褚祺与宁妃互视一眼,“爱妃,你觉得呢?” “静妹妹今已十八,确实也该找个归宿。”宁妃点头,“她如今是我妹妹,在南宫家又一受到器重,若嫁令郎,便真真切切是南宫家的人了,倒也是好事一桩。” “朕也是这么想的。”褚祺点头一笑。 听到他们三两句就想把她的婚事定下,边静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她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的南宫翔,南宫翔也正得意的笑视着她。 她眉心一皱,不成,她才不嫁南宫翔呢!要她嫁给那种男人,她不如死了去投胎! “皇……”她欲开口请求皇上收回成命之时,南宫纵在案下忽地用力抓住她的手。 她一震,困惑的看着他,他以眼尾余光瞥了她一记,制止她出声。 “边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可是一门好亲事啊。”褚祺笑视着南宫纵,“平远侯,你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甚好。”南宫纵回道。 闻言,边静的心一紧。 甚好?他居然觉得把她嫁给南宫翔甚好?!他明明知道她讨厌南宫翔,为何在此时捅她一刀?他是存心的吗? 她恼火的想把手自他手中抽出,可他却把她抓得死紧。 “既然平远侯也乐见其成,那么……” “皇上。”南宫纵语气平静地打断,“微臣虽说甚好,但并非乐见其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一怔,包括刚才还恨恨瞪着他的桑静。 “纵儿,”南宫远神情一沉,“你为何不给予翔儿祝福,而要破坏他的好事?” “叔父,”他目光略带歉意,“侄儿绝对乐见翔弟幸福,但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不能成就这桩婚事。” “堂兄,”南宫翔隐忍着不悦,“莫非你担心边姑娘嫁到西府,就没人陪毅儿了?若是如此,我准她三天两头回侯府便是。” 南宫翔虽与罗雨怀私下订情,但罗雨怀对他来说早就是可有可无的女人,她在南宫纵身边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对他无益。 可是边静不同,她如今是宁妃的妹妹,是边家人,若娶了她,便与边家结为姻亲,关系更加紧密。再者,边静本是南宫纵身边极为重要的一个人,他若能从南宫纵身边将她抢走,也算是小小报复了南宫纵。 “皇上,”他急急请求,“我对边姑娘一往情深,还请皇上成全。” 褚祺为难地看着南宫纵,“平远侯,你说不想成就这桩婚事,到底是为何?” “因为边静已是微臣的人。”南宫纵心平气和地说。 殿上一阵静默,人人瞪大眼睛看着他,表情各不相同,尤其是南宫翔,他脸色极为难看,眼底盈满惊怒。 好一会儿,褚祺才回过神,“平远侯,你是说……” “这殿上的人都不是三岁娃儿,微臣说得够清楚了。” 是啊,大家都不是三岁娃儿,边静也是。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只要帮她拒绝这门亲事就好,干么无缘无故暗示他们两人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殿上所有人,包括那些侍候的太监宫女,全都好奇的打量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情般。她觉得好糗,好丢脸。 “堂兄,你是说你跟边姑娘……”南宫翔气急败坏,说话都结巴了。 “她已经是我的人,就算你要,我也不好意思让给你。”南宫纵勾唇一笑,转而望向褚祺,“皇上,看来这门亲事是不成了。” 褚祺一时哑然。 “不过,南宫家跟边家的姻亲关系也不是就此断了。”南宫纵神情认真地说:“皇上,可否由您做主,将边姑娘许配予我?” 此言一出,又是震惊众人,边静瞪着他,讶异得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你是说……”褚祺一时没回过神。 “微臣的妻子已过世,府中主母一位空悬,边姑娘视毅儿如亲生,我与她又已非主仆关系,还望皇上成全。” “皇上,”一旁的宁妃欢喜地说:“这多好呀!侯爷跟静妹妹十分般配,皇上就允了这桩婚事吧。” 褚祺浅浅一笑,“朕没有不允,只是一时没回过神来。”说罢,他笑视着南宫纵,“平远侯,你与边静的婚事,朕准了。” “谢皇上。”南宫纵深深一笑。 回别馆的路上,边静一言不发。她脑子里一直在消化着今晚在宫里发生的事情。她以为自己变成边静已经够戏剧化了,没想到莫名其妙地又成了南宫纵的未婚妻。 老天,光是想象她就头皮发麻。 她偷偷用眼尾余光瞥着他美好的侧脸,心脏一阵狂跳。 这样的一个男人要娶她,她当然是乐意的,只不过在疑团未解之前,她实在无法对他敞开心胸。 还有,他刚才在殿上说的那些话真的太丢人,如果当时地上有洞,她肯定会钻进去。虽说他应该是为了帮她,但也不必做到这种程度,说什么她已经是他的人……那岂不是昭告天下,说她跟他上过床了? 可恶,他是故意要她难堪的吗?不对,若他要她难堪,那么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为何他还请求皇上将她许配给他? 忖着,她转过头懊恼地瞪着他,“喂!” “我就在想你能忍到什么时候。”他睇着她,一脸兴味。 “你……”她怒视着他,“侯爷该不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 “故意在殿上说那些话,故意说要娶我!”她气恼地低吼。 “那事也不光彩,我为何要故意?” “你也知道不光彩,那为何要说?你有顾虑到我的立场吗?我可是个黄花闺女,却在殿上成了笑话。”她气呼呼地说。 他不以为意的一笑,“你如今是边家的人,是宁妃的姊妹,谁敢笑话你?” “那、那也不能……” “难道你想嫁给南宫翔?”他目光一凝的直视着她。 “当然不想。”她马上摇头,“我说过,我讨厌他。” “就是知道你讨厌他,我才救你。”他勾唇一笑。 不,他不是在救她,他说那些话、提出那个要求,都不是为她,而是为了自已。当南宫远提出那要求时,他的内心起了多大的翻腾,除了他,没人知道。 他不想她嫁给南宫翔……不,应该说,他不想她被任何一个男人带走,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失去她时,他的心就慌了。 他要留住她,他要拥有她,不管用什么方法,得牺牲什么、付出什么,他从没有一刻如此渴望能得到一个女人。 迎上他炽热专注的眸光,她心头一颤。“侯爷要救我有很多方法,为什么要用此法?” “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你若不是清白身子,南宫翔还会要你吗?” “可是……” “嫁我不会委屈你吧?” “不委屈,只是……” “圣命难违,事已成定局,你就认了吧。” 瞧他说得如此轻松,她不禁撅起嘴,终身大事怎么可以如此草率? “侯爷说过,你的婚事从来不是你自己做主的,这次竟也如此随便就做了决定。” “随便?”南宫纵深深一笑,“我可不是随便决定此事。” 她一怔。 “你若嫁给南宫纵,毅儿见不到你该有多伤心。”他一笑,“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嫁到西府去。” 原来他这么做是为了把她留在侯府陪毅儿,而不是因为喜欢她、想娶她?边静心底一阵难受。 “你就安安分分的留在侯府吧。”他眼底露着一抹得意。 她沮丧地看着他,冲动起身掀开帘子,想跳下行进中的马车。 见状,南宫纵起身一把抓住她,她朝他架了个拐子,手肘撞到他的月复部。 “唔!”他闷哼一声,手没放开她,身子却疼得一缩。 边静一惊,自己这一拐子就算没弄伤他,也肯定弄疼他了。 “侯爷,你没事吧?”她紧张地问:“很疼吗?要不要……” 他抬起眼看着她,“你在乎?” 瞧他把她当成什么了?“你是为了我才受伤,我当然……啊!” 话未说完,刚才还疼得五官揪在一起的他,突然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就只是这样?”他的脸凑近,专注又锐利的眸子锁住了她。 迎上他热切的眼神,她心头一悸。“不、不然还能怎样?放开我。” 他哼笑,“我冒死救你,你以身相许也是当然。” “我……”她慌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我可以做牛做马报答你,但成亲必须两人相爱才可以。”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进她眼底深处,沉声地说:“你哪里知道没有爱?” 闻言,她一震。他的意思是有爱吗?骗谁啊,他对她最好是有爱! “你不过是不想小少爷失去姆姊罢了。”她说着,推了推他的胸膛,“快放开我。” 他将她锁得更紧,鼻尖几乎顶着她的鼻尖了,这么近的距离对心脏实在有害,边静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心跳好似也要失序了。 “你听好,我不想让南宫翔得到你。” “咦?”她心头一颤。“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一脸困惑。 “因为……你是我的。” 听了,她羞窘不已,本能的又是挣扎,“我、我才不是你的,放开我。” “在我慕天城中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他忽地捧着她的脸,给了她火热又霸道的一吻。 这一吻,仿佛有烟火在边脑子里爆开,教她整个人晕呼呼的,两只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他微微的放开她,睇着魂她像是飞了似的,唇角勾起一抹坏心眼的笑意。 “亲吻时,不知道要把眼睛闭上吗?” 听着他这句话,她像是鬼迷心窍般,真的将两只眼睛闭上了,等到她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听话时,他已经再次吻上她的唇。 她又晕了,呆了。 他的吻是多么的热情又霸气呀!像是要将她所有的力气都夺去般,不给她一点点喘息的机会,令她感到害怕,却又莫名的兴奋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赶紧推开了他。 “放、放开,我没气儿了……” 他深深一笑,旋即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抹不安,再度将她紧锁入怀,“不准从我身边逃走,不准。” 不知为何,他那霸道却又悲伤的声线让边静感到难受。 第7章(1) 皇命难违,边静只能乖乖的等着成为南宫纵的新娘。而在那之前,她先以义女的身分前去拜见宁妃的父亲——边知城。 边知城虽从未与她谋面,也只是听了女儿宁妃的央求才答应此事,但见过边静后,两人相谈甚欢,对这个义女甚是满意。 而知道边静即将成为自己的娘亲,一直渴望母爱,也非常喜欢边静的南宫毅更是开心得几天都睡不好觉。 南宫纵不想婚礼铺张,决定不收礼,只简单的拜过天地父母即可,但即使如此简单,办婚礼还是有些事得张罗。 这几天,府里上下都动了起来,辛老爹跟秋嬷嫂十分高兴,忙碌得像是自家嫁女儿娶媳妇般。 秋嫂嬷这几日都不让边静干活,说什么要她先适应往后当侯爷夫人的生活,让她真是闷极了。 “唉。”坐在房中,她趴在案上,又是一叹。 自那日被吻后,边静老是想起南宫纵当时的眼神、他手臂的力道,还有他唇瓣的热度……而每当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她就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 她不是没挣扎,不是没犹豫,也不是不害怕,想到自己要嫁给他,她内心有着各种念头及想法。 可以吗?她真的能嫁给他吗?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及接触,她觉得他一点都不像是外面所说的那样可怕。外面的人都说他冷酷,可她觉得他那冰冷的外表下,有着一颗火热的心,他的冰冷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他受了伤。 他像是一头受伤的狼,拚命的武装自己,不让别人看见他的伤、他的弱点、他的破绽……有时看着他,她就有种想守护他、安慰他的冲动。 可每当她这么一想,又深深感到歉疚及心虚。袁秀熙的死因及下落都未得到合理的答案,她大哥也还不知身在何处,她怎么能漠视这些事情,自己一个人过得幸福呢? 但话又说回来,她也走不了,不管她愿不愿意,都是得嫁的……也好,唯有更靠近他,才能窥探更多的秘密。 “夫人。”秋嬷嬷走了进来。 她连忙起身,“秋嬷嬷,您还是叫我阿静吧!叫夫人怪别扭的。” “这怎么成?”秋嬷嬷一脸认真,“成亲后你就是侯爷夫人,我不过是个下人,怎能直呼夫人的名讳?” 她眉一蹙,叹道:“我真不习惯……” “你得习惯。”秋嬷嬷笑视着她,“而且成为侯爷夫人后,你还要学很多事情。” “什么事?” “当然是掌理中馈之类的事啊。”秋嬷嬷说得理所当然,“往后你就是侯府的主母,大小事都等着你发落呢。” 边静不禁发愁,“陪孩子玩我还行,掌中馈这事我可就头大了……” 秋嬷嬷,掩嘴笑了起来,“不然,你就赶紧帮小少爷添几个弟妹吧!” 闻言,她瞪大了眼睛。帮毅儿添弟妹?也就是说她要生南宫纵的小孩?!懊死她还没想到这事呢! 若跟南宫纵成了亲,她就得跟他行周公之礼……天啊,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呀! 看她面红耳赤,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秋嬷嬷轻轻的牵住她的手。 “阿静,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的名字,”秋嬷嬷深深的注视着她,“我知道你心里很不安,对侯爷也未有真正的了解,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是个好人,不管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那都不是事实,你得用心去理解他、认识他,待你真正明白他,你会喜欢他的。” “秋嬷嬷……” “我是看着侯爷长大的,没人比我更知道他的为人跟脾气,我看得出来他非常的喜欢你,要不他不会容许你违逆他,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救你……”秋嬷嬷一笑,“孩子,终有一天,你会知道被他爱着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闻言,边静心情很是复杂。 她知道秋嬷嬷的为人,秋嬷嬷是个善良慈祥的长者,她说任何人好,她决计是相信的。 但不管南宫纵是什么样的人,对她又是怎么样的喜欢,她都无法将袁秀熙的事抛在脑后,除非她能证实袁秀熙不管发生了什么不幸,都跟他无关。 “孩子,有件事嬷嬷求你。”秋嬷嬷突然神情一变。 “嬷嬷,说什么求,你开口就是。” “别让侯爷受伤。” 她一楞,没明白秋嬷嬷的意思。“嬷嬷,您是说……” “一般人的心若是受伤了,苦着苦着,也就慢慢痊愈了,可侯爷他……他的心若是再受伤,他可是会死的。”秋嬷嬷眼神透出恳求,“嬷嬷求你,你千万别教他的心死掉。” 迎上秋嬷嬷的眼神,边静的心一紧,顿时说不出话来。 南宫纵的心曾受过很重的伤吗?跟秀熙姊有没有关联?南宫纵先前要她不准从他身边逃走的话又是何意? 大婚之日很快到来,坐在新房里,边静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秋嬷嬷在一旁陪着,不断的安抚她,可她还是无法冷静下来。 “夫人,你别担心,侯爷是个温柔的人,他不会伤了你的。” 温柔?指的是在床上的时候吗? “嬷嬷,我听说……侯爷他有隐疾……”她疑怯地问。 秋嬷嬷楞了一下,“你听谁胡说的?” “南宫翔。他说侯爷从没碰过死去的夫人,也从没碰过三位侍妾,所以……” 秋嬷嬷沉吟片刻,“侯爷跟死去的夫人之事,我不便多说,至于三位姨娘,侯爷是因为不喜欢她们才不肯跟她们同房。” “您的意思是他没病?” “能有什么病?”秋嬷嬷笑了,“侯爷可健康了。” 边静她整个人呆住。所以说他没有不能人道的隐疾,那么……他们今晚是非圆房不可了? 她的脑子轰地炸开,接着一片空白——直到南宫纵走进来。 “侯爷。”秋嬷嬷见他进来,立刻起身。 “嬷嬷,你回去休息吧。” “可是今儿是洞房花烛夜,按规矩得有人在外头……” “不用了。”南宫纵浓眉微微一蹙,“平时我都不让人待在观心院了,何况是今天?” 秋嬷嬷低头一福,“明白,那老身出去了。” 南宫纵关上门,走到坐在床头,头上顶着凤冠的边静面前,一把便掀起她的盖头。 她一惊,瞪大眼望着他,“这是干么?” “干么?”他挑眉,“整晚顶着这玩意儿,你不累?”他又霸气的摘下她的凤冠。 她情不自禁的移动位置,一副不安的样子。先是盖头,后是凤冠,再来……他可能就要月兑去她这一身大红嫁衣了。 南宫纵哪里看不出她的慌张?可她这样子让他更觉得有趣。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怎么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他说着,一个大步坐到床上,一把搂住了她。 她惊慌地挣扎着,抡起粉拳就是一阵乱打,“干么?干么?干么?” 他攫住她的手,眼神犹如相中猎物的豹子般,“闺房的事,嬷嫁应该也跟你说了,不是?”他唇角一勾。 “慢、慢着……”她推着他的胸膛,羞得脸儿涨红,“我问过嬷嬷了。” “你问嬷嬷什么?” “嬷嬷说你从没碰过三位姨娘!” 他微怔,噗哧一笑,“原来你跟嬷嬷打听这事,你真相信南宫翔说的?”他一个振臂将她擒进怀里,“我是否有隐疾这事,你一点都不用担心……” “不是!”她羞恼的用手肘顶着他的胸口,“嬷嬷说你不碰她们是因为你不喜欢她们。” 他挑眉一笑,“确实。” “既然如此,”她直视着他,“那你为什么要碰我?” “因为……我喜欢你。” 闻言,边静心头一震,他喜欢她?他不是为了将她留在侯府当毅儿的娘才硬从南宫翔手里将她抢来的吗?可现在他却说喜欢她? 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没个头绪,可心里却浮现一阵喜悦。 可是在她还没弄清楚一切之前,她不能把身心都赔进去。 “侯爷若不是真心喜欢,便不会亲近一个女人,是吗?” “我可不是随便的人。” “那好,我同侯爷一样。”她直视着他,“若不爱,我亦不能委身于一个男人。” 南宫纵眉心一拧。 “没有爱的结合注定是一场悲剧,我不想将来怨怼侯爷、讨厌自己。” 南宫纵眼底闪过一抹受伤,他放开她,霍地起身。“放心吧,在你开口之前,我是绝对不会碰你一根头发的。” 说罢,他起身离去。 棒日一早,南宫纵便要秋嬷嬷将边静的物品全撤到她还是下人时住的小院。 秋嬷嬷帮忙边静把东西搬回小院,忧心不解地问:“夫人,你跟侯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一点过节而已。”她轻描淡写地带过。 “过节?”秋嬷嬷一楞,“你们新婚燕尔,能有什么过节?” “嬷嬷就别问了。”她环顾四周,一笑,“住这儿,我反倒舒服。” “可你已经是平远侯夫人,怎能住下人房?”秋嬷嬷一叹,“侯爷到底是在想什么?” “嬷嬷,没事。”她安慰着一脸忧愁的秋嬷嬷,“赶快弄一弄,还得陪小少爷上幼塾呢。” 秋嬷嬷蹙眉,“怎么还叫小少爷?你已经是他的娘了。” “一时改不了口,我会习惯的。” “呵呵。” 门口传来女子轻笑的声音,边静跟秋嬷嬷转头一看,是罗雨怀。 她走了进来,看看四周,“哟,这小房子光是站着我们三人就觉得挤,堂堂侯爷夫人居然窝在这里?” 边静气定神闲,一点都没因为她的寻衅而动怒。 “嬷嬷,都好了吧?我们该出门了。”她直接无视罗雨怀,掠过她身侧离开。 罗雨怀拦住她,“慢着。” 边静冷冷的看着她,唇角一勾,“你忘了侯爷不准你接近我的警告吗?” 罗雨怀闻言,眼底闪过一抹惊慌,但旋即镇定下来。 “我还以为你多得侯爷的欢心,看来也不过如此。”她幸灾乐祸地道:“昨儿才洞房,今早就被赶回这小院,可怜啊。” “怀姨娘,你……”秋嬷嬷听她说得过分,忍不住出声,但边静以眼神阻止了她。 “嬷嬷,别跟她一般见识。”边静可不是省油的灯,软软的回扎了她一针,“她进府年余,仍不得侯爷一夜恩宠,心里自然是不舒坦,让她耍耍嘴皮,心里才能快活些。” 边静这番话让罗雨怀倍感羞辱,她气怒地道:“你、你少嚣张,我至少还住在漂亮舒适的居院里,你却被赶回下人房,得意什么?等着吧,你的下场苞所有侯爷的女人一样,没有例外。” 边静听完,平静的一笑。 “谢谢你的关心,但是……”她目光一凝,直视着罗雨怀,“就算是空闺寂寞,我也不会红杏出墙。” 罗雨怀陡地一震,神情惊疑不定,“你、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边静深深一笑,拉着秋嬷嬷便走。 当她到进学轩接南宫毅,正要带着他出门时,却让大门的护卫拦下,说是南宫纵吩咐不得让她出府,只能改由心砚陪南宫毅去幼塾。 南宫毅一知道她不能相伴,立刻哭闹起来。 “不,我不要,我要娘陪我去!我要娘!”南宫毅好不容易有了新娘亲,而且还是他最喜欢的姆姊,本以为这下娘亲每天都能陪着他,如今却不是如此,哪里肯依? “小少爷,你别哭了,心砚陪你不成吗?”心砚拉着又哭又跳的南宫毅,以求助的眼神望向边静,“夫人,你快劝劝小少爷吧?” “毅儿乖。”边静上前抱着他,温柔安抚着,“你今天先跟心砚去上学,听话。” “我不要,我要娘。”他绷着一张小脸,“我要娘陪!” “你听话,稍晚娘就去幼塾看你,好吗?”她哄骗着他。 他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娘不会骗你。”她弯腰低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记,“乖孩子,快跟心砚出发吧,别迟了。” 南宫毅有了她的承诺跟保证,终于抹去眼泪,乖乖的跟着心砚出门了。 第7章(2) 送走他们,边静立刻回头冲到观心院去找南宫纵,进到院中,只见他在跟张蔚练功,打得正投入。 她不顾刀剑拳脚都没眼,迈步就冲进两人之间,张蔚吓了一跳,急忙退开。 南宫纵冷冷的看着她,“让开。” “我有事问你。”她下巴一抬,“为什么不让我陪毅儿上学?” “侯爷,我先……”张蔚见情况不对,急着想走。 “留下,继续练。”南宫纵一把推开她。 她几个踉跄,又走上前来挡着,“你到底想怎样?就因为昨天我不顺你的意,你就……” 话未说完,南宫纵已一把捏住她的脸颊,恶狠狠的瞪视着她,“我是平远侯,是你的丈夫,就算你不叫我夫君,也得叫我一声侯爷。” 她气恼的拨开他的手,“你根本是报老鼠冤,小人!” 张蔚见他们吵起来了,远远的退到一边去。 “边静,别以为你现在是边大人的义女,宁妃娘娘的妹妹,侯府的主母,就可以对我如此无礼。”他沉声道。 “你少说了一个,我现在还是毅儿的娘亲。”她完全不怕他,“做娘亲的陪孩子去上学,你为什么不准?” “你现在是平远侯夫人,还能随便抛头露面吗?再说,这府中上上下下有多少事等着你去学去做,你哪来时间到幼塾去玩?” “我才不是在玩!”她气怒不已,“我在幼塾做的可是正经事!” “不管你怎么说,这侯府的事仍由我做主。” “你是故意的吗?因为我惹你不开心,你就趁机报复?” “够了。”他怒目一瞪,“出去,别碍着我练功。” 边静鼓着腮帮子,气愤却又无计可施,狠狠瞪了他一眼,脚下一跺,转身走了出去。 她前脚才离开,张蔚便走了过来,“侯爷,为何不让夫人跟小少爷去幼塾?” “她如今是什么身分,可以到处跑吗?” “侯爷若是担心,大可派顶大轿送她跟小少爷过去……” 他话未说完,南宫纵冷冷的瞪了他一眼,“她是你夫人?还是我夫人?” 张蔚讷讷地,“属下知罪,只是觉得侯爷顾忌之事并不严重,慕天城是特许自治之地,是侯爷所有,夫人在这城里来来去去,也不是违礼逆法之事,侯爷向来开明,为何突然转性。” “我不高兴。”南宫纵语带任性地。 “咦?”张蔚疑惑地。 “她惹本侯不开心,我就不让她高兴。” 听完,张蔚先是一楞,然后忍俊不住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南宫纵眉心一拧。 “没什么,”张蔚神情促狭,“只是从没见过侯爷使性子。” “闭嘴!”南宫纵羞恼地,一拳打在张蔚脸上。 张蔚挨了拳头,却笑了。 另一边,从观心院出来的边静气呼呼的往外走。 她答应了毅儿稍晚就去幼塾找他,那是绝对不能食言的,可她到侯府东南西北,大大小小的门试探一番,那些护卫却是怎么都不敢放行,教她感到沮丧又生气。 “这个可恶的南宫纵,居然下令不准放我出府,小人!”回房的路上,她咕哝着,“毅儿一定在等着我,要是等不着我,他不知道又要怎么哭闹了。心砚搞不定他事小,我失信于他事大,他会觉得我骗他……” 走着走着,边静经过花园,忽然发现高墙边架了一张修缮用的梯子,她心生一计,立刻走上前去。 “不给我开门是吗?我就爬墙!”她爬上梯子,登上墙头,坐在那片斜瓦上往下看。 侯府的高墙可不是盖的,一般人见了铁定脚底发凉,可她幼时在南部的乡下长大,爬树都难不倒她,这墙也就不算什么了。 她想,只要她小心,一定能翻过墙头,安全着地的,于是她小心翼翼的趴在斜瓦上,一点一点的往下滑。 突然,两名负责巡逻侯府外围的护卫大喊,“大胆!是谁?!” 边静吓了一跳,脚下踩落了几片瓦,人立刻往下掉,重重跌落在地,“啊!” 两名护卫上前一看,发现翻墙的竟是侯爷夫人,惊讶得面面相觑。 “夫人,你没事吧?” “没、没事……”她想起身,可稍稍一动,整个人便疼痛不已,“好痛啊……” “快去通知侯爷。”护卫不敢随意触碰她,其中一人立即去通报。 “不不不!”边静急了,“别通知侯爷,我……我自己可以……”她说着,想忍痛站起来,可却怎么都动不了。 “夫人,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肯定伤着了,属下要是没通报侯爷,怕是没掉脑袋,也是活罪难逃。” 边静不住发愁,直在心里叫着完了。 不一会儿,南宫纵匆匆赶至,脸上的表情既忧急又恼火。 “这是怎么回事?” “属下该死。”护卫惶然一揖,“方才属下巡逻至此,忽见一女子挂在墙上,以为是小贼,所以就大喝一声,未料竟是夫人,夫人一个受惊,就……” “不怪他们。”边静忍着疼,“是我自己……” “闭嘴。”南宫纵凌厉的目光射向了她,“回去再跟你算张。” “算什么胀啊?要不是你……”话未说完,她已被腾空抱起。 “侯爷……”她脸上满是不安。 他撇过头,一张修罗脸对着她,“成婚才一天,你就翻墙?” “我……我只是……” “你最好没事,要有事,我跟你没完。”他语气凶恶的警告她。 边静一楞,这句话听起来虽然很凶、很冷,却也感觉得出里头的心疼。 回到观心院,南宫纵将她放在床上,月兑去她的鞋袜,“摔到哪里了?哪里特别疼?” “我也不知道,都很疼……” 南宫纵沉吟须臾,伸出手便从她大腿开始模。 “欸,你干么?”她涨红着脸,表情尴尬。 “你是我的妻子,害什么臊?难道要让别的男人来模你吗?”说完,他继续用手检视着她的伤势。 南宫纵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确定她的骨头没有任何损伤,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你运气好,没伤到骨头,应该只是扭伤。”他取来一罐跌打药酒,将她的裤子往上拉,然后熟练的在她腿上揉揉捏捏。 那跌打药酒抹在皮肤上又热又辣,可那热辣怎么都不比她此刻的心热。他悉心的帮她揉药酒,神情严肃,看着他那专注的表情及眼神,她的心扑通扑通的狂跳。 “侯爷……” “又想说什么?”他抬起眼,没好气的瞪着她,“又想跟我讨价还价?” 她摇摇头,“不是,我只是想谢谢你。” 他挑眉,“谢我?” “谢谢你帮我揉药酒。”尊贵如他,这辈子应该还没替谁揉过脚吧? 南宫纵不发一语,径自帮她揉着,事毕,他起身,“这几日你给我乖乖的待着,别乱跑乱窜的。”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淡淡的道:“等脚好了再陪毅儿上幼塾,听见没?” “喔,听……欸?!”她瞪大眼。 南宫纵没再多说一个字,迈开大步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边静满心欢喜。 休养数日,边静的脚伤已好转,便开始陪着南宫毅上幼塾。 这几天,南宫纵每天帮她揉药酒,她一边沉浸在被呵护疼爱的喜悦中,一边又在内心不断的告诉自己不该“乐在其中”,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这天,趁着南宫毅上课时,她带着一名前往附近的古书市集逛逛。这儿是慕天城的书籍交流地,很多本城的书商或外地的书商都到这儿来进行交易。 在幼塾中有一些孩子因为出身的关系,家里没有余力为他们购书,所以她想捐一些书送给这些孩子。 正逛着,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那正忙着整理书籍的灰衣男子。 “桑默!”她大叫一声。 灰衣男子陡地一震,转过头来,边静与那人四目相对,立刻确定了他的身分。 “哥?”是桑默没错,他没事,人还好好的。 桑默看见她,神情惊慌失措,手上的书啪啦啪啦的掉了一地。 他的反应让边静疑惑不解,迈开步子朝他而去,可他竟转身就跑。 “哥!” 她急着想追,但丫鬟却突然喊了她。 “夫人!” 边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丫鬟一眼,再转过头去的时候,桑默已不见踪影。 一年多不见,看见远在秀水县的妹妹来了,他理当欣喜若狂,可为何却急欲逃走? 自那之后,她一直神不守舍,惦记着此事,也连着几天梦见了袁秀熙。 梦里,袁秀熙神情悲伤,沉默不语,眼底映着幽怨,像是有万千的苦与冤无处倾诉。 她不断想靠近袁秀熙,可她每往前一步,袁秀熙就后退一步,不论她如何伸长了手,就是碰不到袁秀熙。 这日,她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伤心地流下泪来。 她是为了查明袁秀熙的死因而来到侯府,如今不只成了平远侯夫人,还爱上了南宫纵,袁秀熙是不是在怪她? 没了睡意,她索性起身下床,走到外面。 慕天城的春天,夜凉如水。她站在庭中,望着天上那一弯新月。 “对不起,秀熙姊,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一个公道……”她喃喃道。 “还不睡?”突然,后头传来南宫纵的声音。 边静一惊,回头见他已来到跟前,她下意识的退后两步。 他发现她眼底及脸上有着泪水,微微一凛。“你哭什么?” 她抹去眼泪,冷冷说:“不关侯爷的事。” 闻言,他浓眉一蹙,“不关我的事?就算还没有夫妻之实,你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在我心里,我还不认。”她神情冰冷。 迎上她的目光,南宫纵心一沉,这几天见她神不守舍,食欲不振,他便上了心。刚才做了个模模糊糊的梦后,他再难成眠,于是信步来到小院探探。 这些时日,他明明感觉到边静慢慢的敞开心胸,对他不再防备,他也在她眼里发现了几丝热烈的情感,可这几天,她突然又冷冰冰的对待他。 她的忽冷忽热、若即若离让他内心感到不安。曾经他想敞开心胸,想毫无保留的去相信一个人、爱一个人,但却受了伤,为此他封闭了自己的心,不再对任何人敞开胸怀,不再让任何人进入他的生命,直到她的出现。 可她的反应告诉他,他太大意了。 “这就是你始终叫我侯爷的原因?”他声线一沉。 “侯爷说过,你的婚姻从来不由你,你不爱她们,所以碰都不愿碰她们一下,我也一样。”她直视着他,“我的婚姻是皇上跟侯爷决定的,不由天也不由我,所以我不认。” 听见她这些话,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痛楚、沮丧及失落。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冷一笑,“好个不由天不由你,既是如此,你就好生认命吧。” 他一把将她扯进怀里,低下头欲吻,边静别过脸,南宫纵却不放过她,狠狠的吻上了她。 边静用力拍打他的胸膛,见他仍不退开,她恶狠狠的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血的味道瞬间在他们紧贴的唇瓣中弥漫开来。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8章(1) “药放下,你先出去吧。” “侯爷,你歇一会吧。” “不碍事,你不用担心。” “那……好吧。” 边静隐隐约约听见了南宫纵跟秋嬷嬷说话的声音,她想出声,可身体像是不属于她,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隐约还记得她跟南宫纵争执,他强吻了她,然后……然后发生什么事了? 她用尽全力微微睁开眼睛,就见床边的南宫纵正看着她,表情难掩喜悦。 “你醒了?” 她眉心一皱,微恼的看着他,“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见她一睁开眼就是要他出去,这让守在床边两天的南宫纵感到沮丧。 “你烧了两天,大夫说你染了风寒,心神耗弱而不自知。” “我怎么样都……都跟你无关……”她将眼睛一闭,不看他。 看着她那决绝的模样,南宫纵再也忍不住,月兑口问道:“边静,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边静紧闭着双眼,害怕看见他眼底那热切真挚的感情,怕自己会克制不了对他的爱意,更怕对不起袁秀熙。 “你没做错什么,只是我讨厌你罢了。”她故作冷漠地说。 “讨厌我?”南宫纵困惑。 他明明多次在她眼底看见了她对他的心意,现在她却说讨厌他? “你为何讨厌我?” 边静继续不看他、不应他。 “睁开你的眼睛看着我。”他语带命令,“如果你是真讨厌我,就看着我的眼睛说。” 她牙一咬,睁开眼睛直视着他,“我讨厌你霸道,我讨厌你蛮横,我讨厌你的样子,你的声音,更讨厌你决定了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 “我不想嫁你,是你逼得我不得不嫁。”当她说完这些话,看见他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哀愁跟失落,她的心头一颤,胸口又闷又疼。 南宫纵抽一口气,“你真的如此勉强?如此痛苦?” “是。”不,她一点都不勉强,但她不能承认自己对于成为他的妻子这件事有多么的喜悦。 南宫纵沉默,若有所思。 边静心中内疚不安,她想起秋嬷嬷叮咛她无论如何都不要伤了他,可现在…… 她正在伤害他。 她多么不愿意,可她不得不如此。 “好吧,我明白了。”南宫纵低语。 边静蹙眉。 “你是宁妃的义妹,是皇上将你许配于我,我若休离你于礼不合,所以……”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休了我吧。” 闻言,她瞪大眼,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就说我有不可告人的隐疾吧。”他语气淡淡的,“反正外面早有传闻,我也不在乎,这样行吗?”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心情复杂纠结。他竟愿意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 南宫纵端起碗,“药快凉了,先喝了吧。”他舀起一匙汤药往她嘴边送。 边静心慌意乱,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拨开他的手,哐的一声,药碗摔碎在地。 本以为他会生气,会把她从床上揪起来,骂她不知好歹,可他没有,他只是默默的收拾着一地狼藉。 看他蹲在地上,她的心好痛好痛,眼眶一阵湿热,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真的真的很爱他,可一想到秀熙姊,她又觉得自己如今所得到的幸福都是罪过。 收拾完,南宫纵起身,“我让嬷嬷再熬一碗给你。”说罢,他走了出去。 没多久,秋嬷嬷端着重新熬的汤药来到边静床边,见她闭着眼睛,轻声唤道:“夫人,你醒着吗?” 听见她的声音,边静睁开眼睛,“嬷嬷……” “听说夫人把侯爷赶走了?”秋嬷嬷坐下来,两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夫人,你可知道侯爷在床边守着你两天了?” 闻言,她心头一撼,他这两天都守在她床边? “夫人,你为何对侯爷如此的决绝冷漠呢?”秋嬷嬷难掩心痛地说,“我从没见他那么落寞,即使是小少爷的娘亲离开的时候……” 听着这些,边静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夫人,主子的事,照理我是不该过问的,只是……”秋嬷嬷叹气,“老婆子我看在眼里,难过在心里呀。” “嬷嬷,我……” “嘴巴可以骗人,但眼睛不能。夫人对侯爷是真无心还是假无情,我都看在眼里,你对侯爷明明不是无心无情的呀。” “嬷嬷,别说了。”方才忍着的泪,在秋嬷嬷一番柔柔的逼问下,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看着她的眼泪,秋嬷嬷更确定自己的想法。“夫人,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我……”边静唇片歙动,不知从何说起。 秋嬷嬷是个忠仆,纵使知道主人什么事,也不见得肯吐实。她要是冒然对秋嬷嬷说出自己的身分及与袁秀熙的关系,恐怕袁秀熙之死就更难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了。 “夫人,你为何拒绝侯爷对你的关爱呢?”秋嬷嬷又问了一次。 她摇摇头,闭上眼睛,“嬷嬷,别问了,我什么都不想说。” 秋嬷嬷见她嘴巴牢实,一时半会儿也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夫人不说,老身也无计可施,那么好歹先把汤药喝了,好吗?” 她望着一直以来犹如娘亲一般照顾着她、关心着她的秋嬷嬷,乖顺的点了点头。 边静卧病的这些天,南宫纵不准南宫毅来打扰,因此她已有多日没见到他了。 秋嬷嬷说他有乖乖的跟着心砚去幼塾,很乖的没闹脾气,只是老念着想她,今晚用过晚膳,她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便决定去看看孩子。 来到南宫毅读书的儒院外,她听见院里传来南宫纵跟秋嬷嬷的声音—— “什么?你同意夫人给你写休书?这是什么道理?” “她是宁妃娘娘的义妹,又是皇上许的婚,岂有我休她的道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侯爷怎么能答应这种事?”秋嬷嬷惊急地不已。 “我不想勉强她。” “侯爷,你是害怕吧?”秋嬷嬷一叹,“你怕再度失望,是吧?” 南宫纵神情凝肃,不发一语。 “侯爷,你得敞开心胸去爱,不要害怕……” “我不怕,只是早有先例,我不希望再有遗憾……” “侯爷明明是喜欢她的,不是吗?这婚事虽是皇上许的,可却是侯爷自己求来的,这是你第一次为自己的婚事做主啊。” “我是喜欢她,但她并不爱我。”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她说没有爱的结合是最悲哀的,那让我想起毅儿的娘……” “侯爷,那并非你的错。” “也许我该让毅儿跟着她走,我原以为毅儿能将她留下,没想到……” “夫人?”这时一个婢女看见她站在院外,喊了一声,打断了南宫纵跟秋嬷嬷的谈话。 边静懊恼的看着那名婢女,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听见些什么了,可现在这线索又断了。 她故作无事的往院里走去,秋嬷嬷见了她,急忙迎上前来,“夫人,你怎么到处走呢?” “我好些了,想毅儿想得慌,所以……”她说着的同时,不自觉的朝南宫纵望去。 南宫纵看着她,表情淡淡的,“你真的好多了?” “嗯。”她点头,“秋嬷嬷,毅儿呢?” “小少爷在里头温书。” “是吗?那我进去看看他。”她说完,便往书房走去。 几日不见,南宫毅见着她,开心不已,一会儿抱着她,一会儿拉着她,兴高采烈的说着这几日在幼塾发生的事。 边静听着,心思却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她反复思索着南宫纵跟秋嬷嬷的对话,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对于袁秀熙的离去感到懊悔,也歉疚自己让毅儿从小没了娘亲。 她想,他并不是一个没血没泪的人,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内疚,但他所谓的“走”是什么意思?难道秀熙姊是自杀的?所以他才说秀熙姊是无情的母亲,因为她抛下孩子选择走上绝路。 她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心情,秀熙姊若是自杀,那便与南宫纵无关,她自然很是高兴,可秀熙姊若真是自杀,又让她感到悲伤,秀熙姊为何要选择走上绝路?难道孩子不足以给她一丝活着的希望吗? 又过了几天,边静陪着南宫毅上幼塾,她的出现不只孩子们欢喜,就连曾夫子都非常高兴。 “夫人,你不在的时候,孩子们都念着你,现在你可终于来了。”曾夫子脸上满是喜悦。 “夫子,我也非常高兴能回到幼塾来,成天待在侯府,我都闷出病了。”她说。 “夫人的身体无碍吧?”曾夫子关心地问。 “多谢夫子的关心,我没事了。”边静说完,眼尾余光一瞥,只见有三个人走进幼塾,其中一人的容貌教她陡地一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没想到桑默竟会出现在幼塾里。 为免他像上次一样逃走,她别过脸,觑着他转身走开,她才应付了曾夫子,快步的追了上去。 来到幼塾的中庭,她自身后一把拉住手上抱着书籍的桑默,他回过头来看见她,倏地瞪大了眼睛,震惊得书本掉了一地。 “哥?”边静实在不解他为何会是这种反应。 “小静,你……”桑默神情慌张,不知所措。 上回他觑着机会一溜烟的跑了,可今天他被她紧紧的拽着,哪里也去不了。 “哥,你到底为什么要逃?你这两年时间都在慕天城吗?你为什么不跟我联络?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的安危?我以为你跟秀熙姊一样,都已经……”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拽着他的手往一旁的隐密处走去。 桑默惴惴不安的跟着她,没敢多说话。 停下脚步,边静神情凝肃的看着他,“哥,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静,我……”桑默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哥,你我兄妹没有秘密,你只管对我坦白。” “小静,哥……哥没脸见你。”桑默深深的叹了口气。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做了什么事而没脸见我?” 桑默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挣扎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吐实—— “小静,当初我只身来到慕天城想查明她的死因,为了安全起见,我化名周定安,可后来我盘缠用尽,又生了一场大病,幸得书肆主人相救才捡回一命。” “原来如此,难怪你会在古书市集出现,然后呢?” “书肆主人知道我识字,便留我在店里工作,如今……他已是我的岳父大人。”桑默一脸惭愧。 边静一顿,“岳父大人?你是说你已经成亲了?” “是的。”桑默一脸歉疚,“我已经跟书肆的小姐李书欢成亲了。” “哥,这是喜事,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她百思不解。 “我……当初我信誓旦旦的说终身不娶,可如今却与书欢成亲,你跟秀熙情同姊妹,我担心你不谅解我,觉得我背叛了秀熙……” 闻言,边静啼笑皆非,她拉着桑默的手,笑道:“哥,你在想什么?你可以得到幸福,那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不只是我,就算是秀熙姊在天之灵也会祝福你的。” 桑默神情一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她摇头笑叹,“哥,你真傻,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我还以为你也遭遇不测了呢。” 桑默不好意思的一笑,“小静,对不起,哥哥不是故意音讯全无的。” “没关系。”她紧紧拉着他的手,“知道你平安,如今也幸福,我便放心了。” 听她这么说,桑默松了一口气。“对了,小静,你是何时来到慕天城的?” “我来了快一年了。” “是吗?这些日子你都待在哪里?要不你搬来跟哥哥住吧,书欢一定会很高兴的。”兄妹俩终于团聚,他自然欣喜若狂。 边静一听,蹙眉苦笑。“哥,我……不行。” “为什么?”桑默不解。 “说来话长……”边静于是简单扼要将自己来到慕天城后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包括她如今已是平远侯夫人之事。 她唯一没告知他的是,他跟袁秀熙有个儿子。 知道她竟是不久前嫁进侯府的“宁妃妹妹”,桑默十分吃惊。“原来你就是边静。” “是的,一切事情都很不可思议……”她耸肩。 第8章(2) “小静,”桑默眉心一拧,神情认真,“你得想办法离开南宫纵。” “哥?” “我来到慕天城后听了很多关于他的传闻,我敢断定秀熙便是死在他手中,要是她知道你的身分及目的,我怕他会加害于你。” “哥,我不能。”她坚定地摇头,“在我查明秀熙姊的真正死因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可是小静……” “哥,你放心吧。”她打断了他,“目前为止,他对我都还算好,而且毅儿也喜欢我依赖我,我想替秀熙姊好好照顾她的儿子。” 桑默知道她的脾气跟个性,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她是不会轻言放弃或改变初衷的,便也不再劝。 “好吧,既然如此,你一定要好生注意着,别让自己陷在危险之中。”他耳提面命。 “我知道。”她点点头。 “有空就到书肆来找我,书欢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她若知道你是我的亲妹妹,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的。” “哥,你现在是周定安,而我又必须在侯府查事,我们的关系还是暂时别让人知道,以免节外生枝。” 经她提醒,桑默忖了一下,也表赞同。 “你知道草燃茶房吗?”边静问。 他点头,“知道。” “我会在茶房长租一个厢房,日后我们便在那儿碰面吧。” 桑默颔首,“嗯,我明白了。” 此后,边静三不五时就和桑默见面,她本以为自己做得隐密,却没想到她的行踪全都被某人看在眼里—— 厢房里,一对男女正在说话。 男的是南宫翔,女的是罗雨怀,自从南宫纵封住侯府跟西府之间的廊道后,两人相聚的机会少了,只能偶尔在府外见上一面。 “你说什么?”南宫翔震惊不已,“你确定?” “再确定不过。”罗雨怀点头,“我已经跟踪她三回,发现她见的都是同一个男人。” 南宫翔听着,唇角不自觉的上扬。 “我找人查过那男人,他是城里庭馨书肆的女婿,名叫周定安。”她撇了撇嘴:“真想不到她看起来规规矩矩,竟也如此不甘寂寞。” 她想起边静曾经暗讽她,如今自己竟也趁着陪南宫毅上幼塾的机会与男人幽会,看来她也耐不住那深闺寂寞的滋味呀。 “堂堂平远侯的妻子竟趁着带儿子上幼塾的时候偷人……”南宫翔冷哼,“这事情要是传出去,南宫纵那杂种的脸要往哪里摆?” “你打算怎么做?”罗雨怀问。 南宫翔挑眉一笑,“你不是早就看她碍眼吗?我们就趁这次给她好看,再挫挫南宫纵的锐气。” “你是说……” “抓贼要赃,抓奸在床。”他冷笑,“你别出面,这事我来做,我一定要让南宫纵难堪。” 边静每次要跟桑默见面的前一天,便会在经过书肆时于店前的花盆留下纸条,约定见面的时间,这么一来,隔天桑默便会前往草燃茶房的厢房与她碰面。 这天,她一如往常在婢女、随从的陪同下,带着毅儿前往幼塾。 安顿好他之后,她便差婢女前往城北的一家包子店买现蒸的包子,再派随从在幼塾里侍候着毅儿,接着便偷偷的自幼塾的后门离开,前往不远处的草燃茶房。 慕天城这么大,她跟南宫纵成婚的时候又低调简单,压根儿没人知道宁妃的妹妹是什么模样,再者,她出门坐的轿子十分朴实,又不爱穿华服、打扮得珠围翠绕,因此她在城中来来去去,不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进到草燃茶房,老板娘王嬷嬷一如往常亲自坐在前头。 出入茶房的人都是不打招呼不对眼的,他们都直接进到空的厢房,点了茶水点心后,将单子递给跑堂,跑堂再上菜,期间不交谈不接触,就连结账时也是如此。 进到厢房,桑默已候着她,茶水点心也都上了。 “哥,没等太久吧?”她匆匆就座。 “没有。”桑默一笑,帮她倒了一杯茶,“你来得正是时候,茶不烫口。” 她端起杯子,喝了两口。 “小静,直至目前,你在侯府都还安全吧?” “很好呀。”她点头,“大家都对我很好。” “大家?”桑默微微皱起眉头,“南宫纵也是吗?” 她一怔,“算是吧。”想起南宫纵对她的好,她心里一揪。 她那微妙的神情落入桑默眼中,“小静,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可是又……” “哥问吧。”她爽快地道。 “你跟他已经成亲,那么你跟他……” 扁是这几个字,边静就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哥,你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我与他至今未圆房。” 桑默一听,讶异地问:“所以外头谣传他有隐疾而对女人生恨是真的?” 边静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嬷嬷说他很健康,可我……”她又没跟他发生过关系,哪里知道他是不是有病。 “小静,哥真的很担心你,要是你受到任何伤害,那可怎么办?” “哥,我会保护自己,你放心吧。” “不如你趁他还不知道你的身分前,赶快回秀水县吧。” 回秀水县?那就再也看不到毅儿、秋嬷嬷、辛老爹、哥,还有……南宫纵的身影窜进她脑海之中。 她不离开到底是为了什么?真是为了追查袁秀熙的死因?即使知道了她又能怎样?她不离开侯府,究竟是不能离开还是不想离开? “小静,秀熙已经死了,但你的人生还要继续,哥不希望你为了追查真相而牺牲自己。”桑默感慨,“以前我也曾经执着其中,但与书欢相识相守后,我知道了我还有必须守护的人,尤其是我即将要为人父了……” “咦?”边静一怔,眼睛一亮,“哥,你是说……” 桑默一脸幸福,“是啊,书欢已经怀有身孕了。” 边静欣喜若狂,一把抓住他的手,“太好了,太好了!” 就在这时,门板砰的一声被推开,两个穿着青衣的男人冲进小小的厢房里。 两人吓了一跳,正想质问对方是谁,又一男人走了进来。竟是南宫翔。 边静楞了一下,“三爷?你这是做什么?” 南宫翔冷哼,“堂嫂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背着堂兄跟男人在这儿幽会!” 不是吧?他是来抓奸的?太好笑了,她不抓他,他倒抓起她来了。 不过,她也不能轻忽此事。在二十一世纪,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在包厢里喝茶没有可议之处,但在古代,尤其她还是平远侯夫人,这可就不妙了。 “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跟周……” “我知道他是谁。”南宫翔一脸得意,“他是庭馨书肆的女婿周定安。” 他连桑默是谁都查过,难道是早就盯上她了?边静正想着,只听南宫翔说道:“堂兄,你自己瞧瞧,我可没骗你啊。” 边静心头一惊,下一瞬,就是一身黑衣,神情冷峻的南宫纵走了进来边静瞪大眼睛,惊疑的看着他。“侯爷” “小静,”桑默慌了,不自觉的拉了她的袖子,“他是……” 看见这男人叫她一声小静,还拉了她的衣袖,南宫纵眼底窜起两团怒焰。 当南宫翔告诉他边静跟男人在草燃茶房幽会之时,他本是不信的,但南宫翔信誓旦旦的说他有凭有据,他才半信半疑的答应了一同前来。 “我没想到是真的……”他冷冷地说。 迎上他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眸子,边静倒抽了一口气。 “侯爷,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她试着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若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势必要说出她和桑默是兄妹的事实,可这么一来,桑默的身分就会被揭穿。 南宫纵知道桑默这号人物的存在吗?若知道眼前的男人便是袁秀熙心心念念的爱人,他做何感想? 不行,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泄露桑默的身分。 “侯爷,我是为了跟李家姑爷商讨购书赠与幼塾之事而在此见面,我俩之间绝无不可告人之事。”她极力解释着。 南宫翔冷笑,“呵,你这是骗三岁孩子吗?商讨购书之事为何得偷偷模模的,还一再见面?” 南宫翔在一旁加油添醋,火上加油,那嚣张嘴脸让边静几乎想说出他跟罗雨怀在小筑偷情之事,可这事态严重,若是揭露,恐怕会害死两条人命。 “三爷,你不要含血喷人。”她气恼不已。 “我含血喷人?”南宫翔挑眉,“真是笑话!大家都看见你跟周定安幽会,你还说我是含血喷人?他转头看着一语不发,神情凝肃的南宫纵,“堂兄,这可是南宫家之耻,你要怎么处置她呢?” 南宫纵两只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的注视着边静,脸上读不出任何的情绪。 “侯爷,请你相信我。”边静真诚的看着他,“我发誓,我跟李家姑爷是清白的,绝对没有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你信吗?”南宫纵声音冷沉。 她一愣,“什么?” “若我与一个女人在这种茶房里一再见面,却说只是为了买书,你信吗?” 她一时语塞,若立场对调,她信吗?当然不,鬼才信。 “你不认与我的婚姻,便是因为他?” 她瞪大眼,“不是的……” “已经多久了?”他目光一冷,“你跟他已经多久了?” “不,真的不是那样……”边静急了,因为她在他眼里发现杀机。 “侯爷,”桑默见边静被误解,急着上前,“我跟小静……” 南宫纵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冷冷地瞪着他,“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我南宫纵的妻子,平远侯夫人。” “我知道,我只是……” “我该现在就杀了你。”他恨恨地说。 边静一听他说了这句话,心脏像是瞬间被冰冻,她怕桑默有生命危险,情急之下。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一死以证清白。 “侯爷,我是清白的!”她说完,一头朝柱子撞去,当场失去意识。 待她幽幽转醒,只觉得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的痛,她慢慢的恢复意识,也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在她失去意识的这段期间,桑默没遭遇不测吧? 老天爷,千万别让桑默出事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李书欢肚子里的孩子就没爹了。 她猛然睁眼,整个身体弹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身在侯府,南宫纵正静静的坐在一旁。 “侯爷,”她伸出手,一把拉住他的衣服,满脸焦急,“他没事吧?你没杀他吧?他是无辜的,求你放过他!”她急急忙忙爬下床,跪在他跟前,还磕了两个头。 “这是你第二次跪下来求我。”他声音冰冷,但眼底却映着懊恼跟受伤。 上次她跪下,是求他让她可以照顾受伤的他。那次,是为他。 这次她跪下,是为了保全另一个男人。 她抬起头,“侯爷,我……” “他真有这么重要?” “他……”她真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侯爷,他跟我……我们……” “没有爱的结合注定是一场悲剧。”他苦笑,“老天爷,这是祢跟我南宫纵开的玩笑吗?又让我碰到了。” 他的胸口像被千刀万剐着,痛到他几乎快无法招架。他以为自己够坚强,他以为自己早已无情无爱,原来并不是这样。 “侯爷……” 南宫纵目光一凝,“边静,你是我第一个真心想娶的女人,我以为你终会爱上我,没想到……” 他那悲伤的眼神、表情及声音,让边静感到心疼,她多么想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可她又担心桑默会有性命危险。 “侯爷,我真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她为自己伤了他而流下自责的眼泪,“请你相信我,请你别伤害他……” 南宫纵伸出手,抚去她脸上的泪水,“这眼泪是为他流的吗?” “不,不是的!”她摇摇头,“这眼泪是惭愧,是内疚……” “惭愧?内疚?” “我不想伤害侯爷,可是……” “她跟你说了同样的话。”他幽幽地道,“她说她不想伤害我,可是她还是爱那个人。” 闻言,边静心头一震。那个“她”说的应该就是袁秀熙。这么说来,袁秀熙跟他坦白过了? “毅儿的娘当初嫁到慕天城来的时候,已经怀了身孕。为了南宫家的名声,也不想她因此受审,于是我跟秋嬷嬷隐瞒了此事。” 她惊疑的看着他,“侯爷,你是说……” “毅儿不是我的亲骨肉。”他证实了此事,“南宫翔说的都是真的,我从没碰过她,毅儿亦是她跟爱人所有。” 他为了保住袁秀熙跟孩子,竟如此隐忍……秋嬷嬷说得没错,他是个好人,不管他所表现出来的是什么模样,他真真切切是个心热的人。 “我以为时间久了,她就会忘了那个男人,谁知生下孩子后,她对他的思念更深了,”他眼底闪过一抹悲哀,“她无心照顾毅儿,整天犹如行尸走肉,我无计可施,最后便下了一个赌注……” 边静微怔,“赌注?” “我准她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条件是不准把她跟那个男人的骨肉带走。”他苦笑,“我以为她会因为毅儿留下,未料她还是走了。” “走?” “她回老家去找那个男人了。” 边静楞住。他所谓的“走”,原来不是指袁秀熙自杀,而是离开了。可要是袁秀熙已经离开慕天城,为何他们一直没等到她回来?她去哪里了? “当初我虽难过,但还是让她走了。”他伸手抚模着她的脸庞,竟乞求道:“可现在,我一点都不想放开你,你是我怎么都不想放手的女人。所以……只要你不再见他,我便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只要你留下。” 第9章(1) 听到他这番话语,边静清楚的明白到他对她的爱恋是如此之深,她既感动又歉疚,原来她一直误会了他。 她以为他是变态的蓝胡子,他夺走袁秀熙的生命,可原来他是这么温暖又有情的人,她怎么会离开他?她巴不得现在一把抱住他,告诉他“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她眼底盈着泪,“你恨毅儿的娘吗?你恨那个男人吗?” 他神情平静地摇头,“不恨。” “真的不恨?” “若是有恨,我不会把毅儿当亲生儿子养。” 她语带试探,“若你见到那男人,会对他做什么事吗?” 他沉默了几秒,淡淡说:“我只希望他好好照顾她,不要辜负她对他的爱。” 听到他这些话,边静安心了,她相信他不会对桑默做出什么报复行为了。 为免他以为她跟袁秀熙一样爱着别的男人,她决定说出实情,并表明自己对他的心意。 “侯爷,”她握住他的手,诚挚的凝望着他,“有些事,我终于可以告诉你了。” 他狐疑地看着她。 “周定安是我的哥哥,亲哥哥。” 南宫纵眉心一蹙,“什么?亲哥哥?” “他不叫周定安,他是桑默。”她观察着他的表情,发现他对“桑默”这个名字非常陌生,这表示他知道袁秀熙有爱人,但不知是谁。 “我跟哥哥来自秀水县。” 他微讶,“秀水县?那不是……” “是的,我们跟毅儿的娘亲袁秀熙都是秀水县人士,而且我们的父亲是袁家的长工,我们兄妹俩自小在袁家长大,跟秀熙姊也是一起长大的。” 闻言,敏锐如南宫纵,很快就意识到什么了。“难道你的兄长是……” 她一脸抱歉,“是,我哥哥就是秀熙姊的爱人。” 南宫纵震惊,他微微的倒抽一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侯爷,请听我说……”于是,她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的告诉他,包括她为何来到慕天城,桑默又为何隐姓埋名,还成了李家姑爷的事都说了出来。 知道她、袁秀熙及桑默的关系后,南宫纵惊讶不已,久久无法言语。 边静不安地看着他,“侯爷,你生气吗?我骗了你,而且我哥哥是……” 他深深注视着她,严肃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我没生气。”他抚模着她的脸,“反之,我很高兴。” “高兴?” “我很高兴他是你哥哥,不是你的爱人。”他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边静羞怯的看着他,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你可真是磨人。”他苦笑,“若你一开始就对我说实话,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 “你看起来那么可怕,我怎么敢说呢?” “可怕?”他微拧眉,“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你态度冷冷的,外面又那么多关于你的传闻,我以为你杀了秀熙姊,当然觉得你可怕。” “那现在呢?”他深深注视着她,“还怕吗?” 迎上他那深情又炽热的眸光,她羞赧地道:“不怕了,我现在知道你是个好人。” “你确定?” 她点点头,“我想,秀熙姊不是无情的丢下毅儿,而是知道你是个好人,会好好的养育毅儿才不带他走。” “真难得,你居然会夸赞我……”说着,他捧着她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一记,想再亲一下时,她突然推开他。 “那秀熙姊呢?”她看着他,“你已经让她离开,那么她为何没回秀水县跟我哥哥相守?” “这件事我会派人尽速查明,你放心吧。” “嗯。”她点点头,安心一笑。 “秀熙的事你别担心,我一定给你一个说法跟交代,倒是你……”他眼底满是浓情。 “我怎样?” “既然你对我有爱,我们是不是可以当真正的夫妻了?”他将她紧紧抱住。 “这事不急吧?”她差红了脸。 “我很急。”他毫不隐藏他对她的渴望。 “我……我刚撞了头……” 他眼底闪过一抹异彩,深深一笑,“我不会弄疼你的。” 南宫纵以边静的名义向庭馨书肆买了一批书籍送给幼塾,替她化解了此次的危机。南宫翔陷害她不成,懊恼不已。而南宫远也责怪他见猎心喜,反倒误事,将他狠狠的训了一顿。 “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南宫远气恼地说。 “爹,我是有了十足十的证据才去抓她的,没想到南宫纵竟然会为了维护她而……” “抓她?”南宫远瞪着他,“抓奸要在床,她跟那个男人只不过一起喝茶,就算有可议之处,也不至于能安上什么罪。这下可好,南宫纵非但没治她罪,还帮她解了套。” “这……我也没想到啊!” “你没想到的可多了。”南宫远冷哼,“你可知道那个周定安是什么人?” 南宫翔微楞,“他不就是李家的女婿吗?” “他的本名是桑默,是边静的亲大哥。” 闻言,南宫翔一震,“这不是真的吧?” “这事是南宫纵亲口说的,而且我也派人去确定过了,他们确实来自秀水县,是一对兄妹。”南宫远说着,又气恼的瞪他一眼,“瞧你多事!” “爹,我也是想帮您呀!”南宫翔一脸无辜,“不把南宫纵拉下来,爹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平远侯?” “我自有打算,现在倒让你坏了事。”南宫远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爹有什么打算?” “甭提了,都让你破坏了。”南宫远没好气地说。 南宫翔被父亲刮了一顿,悻悻然地闭起嘴,须臾,他想起一件事,困惑不解。 “话说回来,有件事情倒是奇怪,为什么她没把雨怀的事说出来?” 南宫远拧眉,“罗雨怀什么事?” “她曾有意无意的暗示雨怀,说知道她红杏出墙之事。” “什么?!”南宫远面色一变,“你是说她知道你跟罗雨怀……臭小子,我早警告你不要再碰罗雨怀!” “爹,我就不信她真知道什么,要是她知道,为何不抖出来?”南宫翔不以为意地。 “你……”南宫远气恨的瞪着他,“要是让南宫纵抓到你的小辫子,我们家永远别想翻身了!” 见父亲如此激动,南宫翔似乎也意识到事态严重。 “爹,您也别太担心,若是她知道什么,怎么会不说出来反咬我一口?我看她应该也是猜测的……”他安抚着南宫远。 “要是她真看见了什么呢?”南宫远神情严肃,“廊道未封之前,你多次到侯府去跟罗雨怀私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能确定没被人发现?” “爹是说……” “虽然不确定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南宫远若有所思,突然,他灵光乍现,“有了!” “有什么?”南宫翔疑惑地问。 “要拉下南宫纵,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传闻成真。”南宫远高深莫测的一笑,眼底迸出杀机。 “让传闻成真?” “你不用多事。”南宫远目光犀利地看着小儿子,“告诉你,你只会坏事。” 自从那天南宫纵抱着昏迷的边静回来后,所有人都发现他变得不同了,从前那个总是冷若冰霜,犹如修罗的平远侯,如今有了笑容,有了温暖。 边静带着南宫毅搬进观心院,往昔寂静无声的观心院,现在总是欢声笑语不断。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切的改变全是因为边静,她柔软了南宫纵的心,温暖了他的生命,让他体会到幸福的滋味。 这日,南宫纵将桑默请进侯府,奉为上宾。这是桑默第二次见到他,紧张依旧。 日前,他已从妹妹口中得知南宫纵并未杀害袁秀熙,而是放她自由,及南宫纵知道他便是袁秀熙当年无论如何都要相守的爱人,就算南宫纵并不记恨,也没追究此事,但他终究是当事人,立场难免尴尬。 “大舅子不要拘束,你我是自己人。”南宫纵牵着边静的手,脸上有着愉悦轻松的笑意。 “哥,夫君这次请你进府,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咦?”桑默疑惑,“不知侯爷有什么需要小人……” “大舅子。”南宫纵打断了他,“你是我娘子的大哥,不用什么小人不小人的。” “是……”桑默还是恭恭敬敬的。 边静看着一旁的的南宫纵,“夫君,还是由我来说?” “嗯。”南宫纵点头。 “哥,”边静一脸认真,“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什么事?”他一怔,“难道已经找到秀熙了?” 边静摇摇头,“不,夫君派出去的探子还没追查到秀熙姊的下落,今天我们邀你进府,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哥,毅儿是你跟秀熙姊的骨肉。” 闻言,桑默陡地一震,“什么?!你说是我……”他倒抽了一口气。 南宫纵神情平静,“秀熙当年嫁进侯府时就已经怀了孩子,毅儿不是我的骨肉,是你的。” 桑默整个人楞在当场,久久回不了神。 “哥,夫君的意思是,你是否要毅儿认祖归宗?若你希望如此,我们就……” “不。”桑默回过神,拒绝了。 南宫纵夫妻互视一眼。 “哥,你是担心书欢嫂嫂会不开心吗?”边静问道:“不是那样的。”他摇摇头,淡淡一笑,“书欢不是小心眼的女人,我之所以拒绝,完全是为了毅儿。” “为了毅儿?” “嗯。”他点头,“毅儿是侯爷视如亲出般养大的,我这个亲生父亲毫无功劳,他从小也只认一个爹,就是侯爷。毅儿年纪尚小,无法理解大人的世界是如何的复杂,若让他知道真相,对他恐怕没有益处,再说了,要是外边的人知道他的身世,他往后如何在南宫家立足?” 边静一听,惊讶桑默竟有心思竟这般细腻。“哥,你说得很对,我们倒是没想那么多。” “侯爷,小静,”桑默释然的一笑,“他有你们这么好的爹娘,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有时,发现真相不一定能皆大欢喜。” 边静对这句话颇有感触。桑默爱上李书欢,与之共结连理,殊不知袁秀熙根本没死,只是不知流落何方,要是来日找回了她,她跟桑默还有李书欢之间,又是什么样的纠缠? “大舅子,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南宫纵再一次确认他的决定。 桑默点头,“是的,我想得非常清楚。” 南宫纵沉吟片刻,“我明白了,你放心吧,毅儿他从前是我的儿子,现在是我的儿子,以后也还是我南宫纵的儿子。” 桑默眼底盈满感激,“谢谢侯爷。” 这时,南宫毅跑了进来,看见面生的桑默,楞了一下。 “毅儿,你过来。”边静将他唤到跟前,抱着他,“这位是你的舅父,快叫人。” 南宫毅是个害羞的孩子,看着眼前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桑默,怯怯地道:“舅父好。” 桑默看着那张神似袁秀熙的小脸,一时激动,眼眶泛泪。 他伸出手,微笑说:“毅儿,过来让舅父抱抱。” 毅儿迟疑地看了眼边静,边静对他一笑,轻推他一把,“去呀。” 他往前几步,进了桑默的怀抱。 桑默将他牢牢抱住,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 边静一阵鼻酸,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一旁的南宫纵伸手拍抚着她的背,给了她一记温暖又温柔的微笑。 送走桑默后,边静带着南宫毅在小筑打扫整理,然后给南宫纵的母亲上香,正准备离开,却见罗雨怀带着丫鬟喜儿走了进来。 边静见她一脸不怀好意,知道这人又是来找麻烦的,她不想随之起舞,视若无睹的拉着南宫毅便要离开。 “慢着。”罗雨怀一把抓住边静的手,“说两句话都不行?怎么,你现在成了侯爷夫人,就目中无人了?” “我们相安无事,不好吗?”边静直视着她,声调平静。 罗雨怀冷笑,“别忘了自己的出身,你不过是个低贱的奴婢,天知道是耍了什么诡计才成了宁妃娘娘的义妹,又捞到一个平远侯夫人做。” “不要欺负我娘!”南宫毅在一旁气愤地说。 罗雨怀冷冷的瞪着他,“你娘?你哪来的娘?你是杂种,你知道吗?” 罗雨怀冲着她来没关系,但欺到毅儿头上,边静可就忍不下了。她一把扯住罗雨怀的手,厉声道:“你说够了没?” 罗雨怀甩开她的手,语气更加刻薄,“我说错了吗?那些关于他娘的事,很多人都……啊!” 她话未说完,边静已赏了她一巴掌。 挨了一耳光,罗雨怀气得跳脚,“你……你竟敢打我?!” “是你逼我动手的。”边静直视着她,“要是你再胡说八道,我还会打你。” 罗雨怀是官家千金,自小被捧在手心上宠着,别说打,就是骂都不曾有人骂过她一句,在她眼里,边静不过是只麻雀,如今却飞在她头上撒野,她可真是吞不下这口气。 她扑上前抓住边静,“你这个贱丫头,看我怎么教训你!” 边静不是爱找事的人,但别人找她麻烦,她绝不会躲起来,于是她也抓住罗雨怀,恶狠狠的瞪着她。 “住手!”突然,一声沉暍传来。 两人的手都还来不及松开,南宫纵已经几个大步冲了过来,一把抓起罗雨怀的手,目光凌厉而冷峻的瞪视着她,“我警告过你了。” 她虽心惊,却还是迎上他的目光,“是她先对我无礼。” 她之所以这么胆大包天,全是因为听从南宫翔的母亲,也是她远房表姨范氏的话。前几天,范氏来拜访她,要她故意与边静起冲突以激怒南宫纵,让南宫纵将她休了,如此一来她便可以返回娘家,再以自由之身嫁给南宫翔。 罗雨怀没有一天不想着离开侯府,离开南宫纵,如今有了范氏的保证,她自然心存希望。 南宫纵冷冽的目光犹如可杀人的利刃般射向了她。 “她对你无礼?”他忽地一把掐住她的咽喉,沉声道:“罗雨怀,她是妻你是妾,本就不需要对你恭敬,你再不安分,我绝不饶你。”他甩开罗雨怀,她几个踉跄,差点跌倒。 喜儿急忙扶着主子,害怕的看着南宫纵,怯懦的求情,“侯爷,别怪我家小姐,她只是……” “把她带走。”他沉声一喝,“从今以后不准再到这儿来。” “是。”喜儿答应一声,急忙扶着罗雨怀离去。 第9章(2) 罗雨怀在院中绝食以抗议南宫纵对她的冷落已经十数日了。 这事传到西府,范氏来过侯府探望她两次,还劝说南宫纵不要因此而得罪了罗谦。 罗谦得知女儿在侯府犹如身在冷宫般,十分不悦,亦在褚祺面前抱怨此事,褚祺还派人前来传口谕,要南宫纵别让他夹在南宫家及罗家之间难为。 但,南宫纵仍是对罗雨怀绝食之事不闻不问。 边静身为正室,总得有些气度,于是便到罗雨怀的沉香院去探望她一番,可见到罗雨怀,她真的是吓了一跳——本就纤瘦的罗雨怀整个人又瘦了一圈,神情憔悴。 看来,她绝食是来真的,不是玩笑。 以前她是奴婢,要称罗雨怀为怀姨娘,可现在她是正室,合该叫罗雨怀一声妹妹的,她却觉得别扭,她索性省去称谓。 “欸,”她看着躺在床上不动的罗雨怀,“你再这么下去会生病的。” “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你也不必猫哭耗子假慈悲。”罗雨怀不领情。 “你何苦这样?”她叹气。 “我堂堂兵部郎中的女儿,却让你们这样糟蹋,我还活着做什么?”她虽无力,但还是句句犀利,一点都不示弱。 “你这样是想折腾谁呢?夫君他不会被你威胁,也不会可怜你的,你知道吗?用这种方法来威胁一个不爱你的男人是最笨的。”她说的可是实话,绝没有存心嘲讽罗雨怀。 “你住口!”罗雨怀气恨的瞪着她,“我要他道歉,我绝不能容忍他一次又一次的羞辱我。” 边静语气无奈,“他不会道歉的,因为他没做错什么。” “你出去。”罗雨怀拿起枕头扔向她,两只眼睛恶狠狠的瞪着她,“他若不道歉,我就饿死自己,看他怎么跟我爹还有皇上交代,你滚!” 看她虚弱的样子,边静真的很同情她。回头想想,一个女人得不了男人的宠爱,又去不了心爱男人的怀抱,也实在是可怜。 “如果夫君向你道歉,你就肯吃东西吗?”她试探着问,“若真如此,我去跟夫君说。” “你、你滚!”听边静那好似炫耀的语气,罗雨怀捂着胸口,激动地大叫,“喜儿,赶她走,我不想看见她!” 喜儿是罗雨怀自娘家带来的丫鬟,跟了她十年,自然是向着主子。这几年来,主子在侯府是如何的被冷落,而边静来了之后,主子又是如何的遭受羞辱,她全看在眼里,对边静自然有敌意,但碍着边静的身分已非往昔,她也只能低声下气。 “夫人,请你回去吧。” 边静叮嘱道:“好好照顾着你家主子。”说完,她便离开。 走出沉香院后,她立马返回观心院的书斋。南宫纵正在看书,见她进来,只瞄了一眼便顾出她有事要跟他商量。 “什么事?” 她走到他身边,拿走他手上的书,一脸严肃,“你去看看她吧。” 他眉一挑,“谁?” “你明知道我说的是谁。”她无奈的叹气,“她瘦了、虚弱了。” “那又如何?”他不以为意。 “她是玩真的,不是随便说说,你去哄哄她吧。” 闻言,南宫纵饶富兴味的觑着她,“你这话是认真的?要我去哄她?” 意识到他指的跟她所说的是不一样的东西,边静瞪他一眼,“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看她被逗出气来,南宫纵忍俊不住的笑了。 “我可没办法把你分享出去。”她霸气地宣告,“你是我的,就只准是我的。” “那你还让我去哄她?” “我只是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她可怜?”他疑惑的看着她。 “你不是真心想娶她,她恐怕也不是甘心要嫁你吧?” “我可以休了她。” “她是罗大人的女儿,又是皇上指的婚,你岂能说休就休?”她认真分析着,“罗大人在皇上面前告状,皇上虽不会怪你,但肯定是左右为难,正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看你就去看看她,别真让她饿出病来。” 他沉默了一下,将她抱在腿上坐着,“你是认真的吗?不是在试探我?” 她摇摇头,“我是认真的。” “不怕我去探望她,跟她……” “我才不怕。”她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记,“我相信你。” 这一吻让他稍稍柔软了,“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去看看她。” “嗯,”她模模他的脸,再亲了他一下,“真乖。” 稍晚南宫纵因有事外出,便遣了心砚去沉香院通知罗雨怀,说他回府后会去探视她。 他回到侯府时已是众人就寝的时候,府邸里阗寂静谧,只有少数仆婢及护院在走动着。 他一返回侯府就前往沉香院。刚到外头,就见一名身形瘦小的婢女走了出来,与他迎面碰上。 那婢女低着头,“侯爷,您回来了。” “你家小姐呢?” “小姐在房里,等候侯爷多时了。”婢女一欠身,“奴婢先行告退。”说罢,她快步离去。 这时,南宫纵闻到她身上有一种香味,是他不曾闻过的,而且,她并不是罗雨怀的贴身丫鬟喜儿,难道是新来的? 他也没多想,迈步进入沉香院,朝着罗雨怀的寝房而去。 寝房的门虚掩着,房内的灯火幽幽暗暗。他走进房里,绕过屏风及帐子,只见罗雨怀坐在床边不动,而桌上还摆着没动过的晚膳。 “你还是不吃东西吗?”他走过去,“还要闹多久?” 罗雨怀文风不动的坐着,也不吭声。 南宫纵浓眉一磨,“罗雨怀,你该知道我不吃这套,要是你以为我会求你,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她还是不动。 南宫纵心头隐隐觉得不甚寻常,他往前走去,伸手碰了碰她,“罗雨怀……” 他一碰到她,罗雨怀便倒下,他再细看,竟发现她胸口插着一把刀,早已气绝身亡。 他心头一震,立刻想起刚才那个面生的婢女,在心里暗叫不妙的同时,喜儿跑了进来,然后放声尖叫—— 罗雨怀死了,凶手正是长久与她感情不睦的南宫纵,目击证人则是罗雨怀的贴身丫鬟喜儿。 这事发生在平远侯府,要暂时压下也是容易的事,但南宫纵立刻让人快马诨令京城通报此事。 不到两天的时间,刑部尚书高俊亲自来到慕天城,并奉皇上之命将罗雨怀的尸身带回京城,并押解南宫纵返京受审,此事震惊了整座慕天城,每个人都在议论纷纷。 而侯府之内亦是一片混乱暂且没了主子,边静这个主母便得扛起整个家的运作,她得安抚受惊的毅儿,还得安顿侯府上上下下二百余人,责任不轻。 她不断告诉自己,她不能慌不能乱,可人命关天,南宫纵又被押往京城,杳无音讯,教她如何冷静? 南宫纵离开侯府时什么都没说,也没为自己辩驳,只是告诉她无论如何都不要慌,要相信他。 她好后悔,若是她没要南宫纵去探视罗雨怀,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没多久,京里传来消息,说南宫纵已经认罪并打入大牢,削去平远侯之位。侯府上下顿时一片愁云惨雾。 秋嬷嬷天天以泪洗面,不到三天便病倒了。 看着这个家因为南宫纵出事而几乎分崩离析,边静心里又急又痛。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主心骨没了,家也就垮了。 不行,不能让这个家垮了,她得想办法,她得救他! 于是,边静府里一切交办给辛老爹,接着立刻前往京城求见宁妃,再透过宁妃顺利的在入夜后见到了褚祺。 边静进到御书房,立刻跪倒在褚祺面前,“皇上,请您放了侯爷,他是无辜的。” 褚祺神情严肃,“起来说话吧。” 她摇摇头,直视着他,“皇上,您相信他会杀了罗雨怀吗?虽然外面有很多关于他的传闻,但那都不是真的,请皇上明察秋毫。” 褚祺眉心一拧,“边静,他已经认罪了。” “不不不!”她激动地,“他是无辜的,他不可能杀罗雨怀,他没理由杀她。” “很多人都可证明他们感情长期不睦,又多次冲突,他也承认自己是在盛怒之下失手杀了罗雨怀。” “什么?”边静怔住。 “妹妹,先起来再说吧。”一旁的宁妃驱前想扶起她,可她坚决的摇摇头,拒绝了。 边静不肯起来,“皇上,不是他,他是无辜的!” “若他无辜,那凶手是谁?”褚祺问。 “凶手……”她一顿,接着像是下定心般大喊,“是我!皇上,罗雨怀是我杀的,侯爷是为了掩护我的犯行才会认罪!” 褚祺一怔,与宁妃互视一眼。 “你说什么?”他神情一凝,肃然的看着她。 “罗雨怀素来与我不和,又嫉妒我受宠,经常与我作对,我……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为了替南宫纵月兑罪,她续道:“那天晚上我去找她理论,两人越吵越凶,我一时失去理智便错手杀了她。” 褚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表情凝重,“你所言属实?” “句句属实。”她肯定地说。 “好,那朕问你,你是如何杀死罗玉怀的?” “我用刀杀她,一直刺一直刺。” “一直刺?记得共刺了几刀吗?” “我……不记得了。”她胡说一通,“侯爷进来,发现我闯祸,就要我赶快离开,我……我就走了。” “朕再问你,你是用左手杀她?还是右手杀她?” “我……”一时之间,边静答不上来。 “边静,”褚祺蹙眉,“罗雨怀只被刺了一刀,你所谓的一直刺根本不是真的,还有,杀她的人惯用左手,可你是右撇子,对吧?” 边静木然,眼泪扑敕簌的往下掉。 褚祺摇头笑叹,“想不到你对他的爱意如此坚定浓烈,居然将没做过的事揽在身上,可你知道这是欺君之罪吗?” 闻言,边静一震。是啊,这是欺君之罪,可她不在乎,为了救南宫纵,她什么都愿意做。 “皇上,”这时,帘后传来一个声音,“您不必这样吓她吧?” 下一瞬,南宫纵神情自若的自帘后走了出来,边静当场呆住。 “夫君?”她困惑不已。 方才一直藏身帘后,把她所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南宫纵温柔的、深情的看着她。 “你好大的胆子。”他唇角、眉眼都带着笑意,“杀人这等重罪,你居然敢乱认?” “你……”她慌乱的看着褚祺,再看着宁妃,发现他们脸上都是一脸轻松,“这是怎么一回事?” “好妹妹,”宁妃将她扶起,“皇上根本没有定平远侯的罪,这一切都是作戏。” “作戏?”她更糊涂了,“作什么戏?” “边静,仵作早就验过罗雨怀的尸体,以平远侯的高度杀害罗雨怀,刀子绝不是以那样的角度刺入,凶手是个个子比罗雨怀还矮小的人,而且是个左撇子,也就是说平远侯绝不是凶手。” “那为什么……” “我进到罗雨怀的房间前,曾跟一个面生的婢女擦身而过,我怀疑她才是真正的凶手。”南宫纵解释道:“在她身后必有指使之人,对外放出我已认罪的消息,便是为了让那人松懈并露出马脚。” “边静,朕与平远侯正着手调查,也已有眉目,你不必担心。”褚祺看她刚才哭得那么伤心,也觉得不忍。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她看着南宫纵,脸上终于有了笑意。紧绷的情绪一放松,她又忍不住放声大哭。 南宫纵也顾不得褚祺跟宁妃在场,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安慰着。 “别哭,没事了。” 褚祺跟宁妃相视一笑。 “平远侯,”褚祺走向宁妃,牵起她的手微笑道:“朕将这御书房借给你,好好安慰安慰她吧。”说罢,他便牵着宁妃步出了御书房。 褚祺与宁妃离开后,南宫纵便抬起边静哭泣的脸,温柔的为她拭去眼泪。 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真正的凶手现身而作的戏,边静固然感到放心,却也气他对她隐瞒,让她如此担心害怕。 “为什么要瞒着我?”她语带埋怨,“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知道秋嬷嬷都病了吗?你知道毅儿他……” 话未说完,他重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的抱着。 “抱歉,我不是存心骗你。”他低沉的声音无比温柔,“府中或许有对方的耳目,为了让对方以为诡计得逞,我不得不骗你们所有的人。” “你应该告诉我的,那么我就不会……不会这么……”她想起这些日子的悬心挂念,忍不住又是一阵哽咽。 他心疼又自责的将她牢牢抱住,“原谅我不得不这么做,你若生我的气,便打我几拳出气吧。” 她哪舍得打他?知道他平安,终会回到她身边,她哪还舍得气他打他吗? 她伸出手,用力的环抱住他,感觉到她是如此的使劲,南宫纵微怔。 “静儿……” “别再吓我了,拜托。”她声音软软的,带着惹人怜爱的央求。 他内疚地叹气,“不了,再也不了。” 有过这一次,他怎忍心再吓她?不过也因为这件事,他看见了她对他的真心,也确定了她对他的爱。 第10章(1) 南宫纵下狱两个多月了。 平远侯一位空悬,几位大臣奏请皇上册封南宫纵的叔父南宫远为平远侯,其中尤以罗谦最为激烈。 南宫纵冷落他女儿,还把人给杀了,他自然有着满腔的怨恨及不满。 “皇上,平远侯向来由南宫家世袭,如今南宫纵因杀人入狱,平远侯一位空悬,理当由南宫家的其他人继任。”罗谦说道:“南宫家目前最有资格继任侯位的非南宫远大人莫属,微臣与几位大臣都认为……” “罗卿,”褚祺打断了他,“关于此事,朕早有决定。” 众人面面相觑。 “难道皇上认为还有更适合的人选?” 褚祺点头,“没错,朕已决定让南宫毅继任平远侯之位。”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罗谦下意识的看向南宫远,只见他神色丕变。 “皇上,南宫毅只是个小娃儿,怎能……” “是呀,皇上,虽然众人皆知南宫纵是蛮夷女子所生,至少父亲还是南宫家的人,但南宫毅……外面有一些谣传,说他是南宫纵死去的妻子与不知名的男人所生,根本不是南宫家的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底下议论纷纷。 “谣言止于智者。”褚祺态度坚定,“众卿家都是读书人,明是非,辨真理,怎能轻信那些市井传言?” “可是皇上……” “别说了,朕心意已决,莫再多说。”说完,他视线移到南宫远身上,“南宫大人,你对此应该没有意见吧?” 南宫远立刻恭谨一揖,“不管谁继任平远侯一位,都是我南宫家的人,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褚祺满意的一笑,“南宫大人有此胸襟,真是太好了。” 下朝后,南宫远及南宫翔父子步出大殿,一路疾行回到东阳门外候着的马车上。 进了马车,南宫翔便气急败坏地道:“皇上真糊涂,居然让一个黄口小儿继任平远侯?那小杂种身上流的根本不是南宫家的血,皇上究竟把爹您放在哪里?” 南宫远神情凝沉,若有所思。 “爹,您怎么不说话?难道您服气?” 南宫远斜睇了他一眼。“我当然不服气,但光是不服气就能解决事情吗?” 闻言,南宫翔一楞,“爹的意思是,您已经想到对策了?” “只要那小杂种死了,南宫家还有谁能与我相争?”南宫阴沉一笑。 南宫翔先是一楞,旋即恍然大悟。 于是南宫远一回府就开始布署,第三日午后,范氏便造访侯府。 边静要辛老爹先将之领到花厅奉茶,没多久便带着南宫毅来到花厅。 “婶娘,让您久候了。” 范氏一见她,便一脸怜惜的牵起她的手,“哎呀,孩子,瞧你瘦的。” 她一笑,“谢谢婶娘关心。” 范氏看着一旁的南宫毅,眉心一蹙,“你们都吃苦了吧?” 边静不语,满脸神伤。 “唉,”范氏轻叹一声,“这阵子发生了这些个事,真是够乌烟瘴气的……” 她看着边静,拍拍她的手背。“这样好了,带着毅儿跟婶娘出门散散心吧。” 边静微顿,“散心?” “我知道之前你跟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闹过一些不愉快,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嫁进南宫家,就是南宫家的人,家人有难,我们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听着她这番话,边静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婶娘,侯爷如今还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判决,我真的很担心……” “皇上向来器重用纵儿,虽说他犯的是杀人重罪,不过我想皇上不至于会要他的命。”范氏面露无奈,“不过关个十来年应是跑不掉了。” “十来年?”边静惊呼。 “你还年轻,十来年一下子就过去了,别想了。”范氏说罢,将她拉了起来,“走走走,咱们散心去,别老窝在家里咳声叹气。” 边静感激的一笑,点了点头。 就这样,边静和南宫毅随着范氏一行人来到城郊的百庆湖游憩。 大家走走看看,累了便在湖边休憩品茗,那几个随行的仆婢忙着烧水烹茗,准备茶点,范氏便跟大媳妇查氏陪着郁郁寡欢的边静聊天解闷。 谈话之中,查氏还为之前儿子欺负南宫毅之事向她道歉。 没多久,一名瘦小的婢女将茶端了过来。“茶煮好了。” 范氏点头,“快拿给我侄媳妇尝尝。”她笑视着边静,“这茶是我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是难得一见的好茶呢。” “是吗?谢谢婶娘。”边静从瘦小婢女手中接过茶杯,以袖略掩,就口喝下。 范氏看着她,“如何?” 她颔首微笑,“我不懂茶,不过很好喝。” “好喝就多喝一点。”范氏又吩咐婢女呈上一杯。 不一会儿,边静突然觉得不适,“头好晕……” “娘,娘,你怎么了?”一旁的南宫毅不安的看着她。 “哎呀,许是最近过份担忧,心神耗弱吧?”范氏驱前扶着她,“毅儿乖,让你娘休息一会儿。” “可是……”南宫毅不放心地看着边静。 “放心,婶婆会照顾你娘的。”范氏安抚着他,并吩咐瘦小婢女带着他去湖边玩。 “小少爷,我们去看鱼好吗?”瘦小婢女拉着南宫毅的手,“我很会抓鱼喔。” “毅儿,你就跟着这位姊姊去,让你娘歇歇。”查氏也说道。 南宫毅点点头,便跟着瘦小婢女走开,范氏再转头看边静,她已经昏睡过去。 两女相视一眼,查氏面露不安,“娘,不会被发现吧?” “放心吧。”范氏老神在在。 “可毅儿只是个孩子……”查氏自己有儿子,心里多少有点疙瘩。 “欲成大事,就不能有妇人之仁。”范氏瞪她一眼,“难道你不希望自己的夫君出头?” 查氏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同时间,瘦小婢女带着南宫毅去看鱼,她蹲在湖边,指着荷叶底下游动的小鱼,“小少爷,你瞧,是小鱼。” 南宫毅靠过去,认真的看着。 瘦小婢女一手搭着他的背,一手指着水里,“我刚才看见一尾红色的鱼,很漂亮呢。” “在哪呀?” 瘦小婢女目露杀机,唇角一勾,“你下去就看得见了。”说罢,她朝他背上一拍,将他整个人推进水中。 南宫毅奋力挣扎,那婢女一手压住他的头,让他挣不出水面,脸上浮现出诡异的微笑…… 突然,一颗小石头准确无误的砸在瘦小婢女的眼角,她疼得松了手,还没回过神,一道黑影闪电似的窜到她面前,一把剑指向她的颈子。 这时,南宫毅蹦出水面,虽然全身湿透,但没有大碍。 他看着那背光的男人,兴奋地大喊,“爹!” 瘦小婢女闻声,陡地一震。“南宫纵?”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吧?”早在附近埋伏的南宫纵深深一笑。 此时,一群隶属于侯府的密卫赶至,将范氏等人团团围住。 范氏等人惊慌失措,全挤在一起,但更令她们吃惊的是,刚才还昏迷不醒的边静突然醒来,一脸神清气爽。 “你……你……”范氏惊惶的看着她。 边静一笑,取出藏在袖中吸饱了茶水的帕子,“婶娘,您的茶我可不敢喝。” 这时,南宫纵将瘦小婢女交给密卫,抱着全身湿漉漉的南宫毅走了过来。 边静立刻驱前关心,“毅儿,你没事吧?” 南宫毅摇摇头,“娘,我一口水都没喝到呢。” 南宫纵笑视着她,“幸好上次三皇子溺水后,你就开始教毅儿游水闭气,这会儿可派上用场了。” “我可不希望再来一次。”她模模南宫毅的小脸,温柔的道:“毅儿没吓着吧?” “没有,我很勇敢喔!” 闻言,南宫纵朗声大笑,“果然是我南宫纵的儿子。” “南宫纵,你、你不是……”范氏简直难以置信,“你不是在大牢里吗?” 他冷冷瞪向意图谋杀他儿子的范氏,“你好狠毒的心,他不过是个孩子。” “我……此事与我无关!”范氏狡辩。 “与你是否有关,等到了皇上面前再做定夺。”他一声令下,“带走!” 而南宫纵亲救妻儿的同时,刑部尚书高俊也擒下了南宫远父子,三人还未意识到发生何事,便被蒙眼套头押上马车,快马直奔京城。 抵达京城,高俊将三人押进宫内。到了大殿外,三人才得见光明。 “高大人,这究竟是何意?”南宫远惊慌失措。 “高俊,你到底在做什么?可知道你擒的是何人?”南宫翔如今有个御前御前行走的官职,说话也挺张狂的。 斑俊深深一笑,“南宫大人,皇上正候着三位,请。” 案子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中透露着疑惑,不安地前后步进殿内,只见两旁列着宫内御林军,褚祺坐在龙椅上,正悠闲安适的捧起茶杯,啜了一口茶,而一旁还有一个人,正是南宫纵。 三人看见南宫纵安坐一旁,神情疑虑不安。 南宫远脚步有点迟疑地上前,“臣等参见皇上。” 褚祺放下茶杯,神情轻松,“南宫大人,高大人没惊吓到你吧?” “臣愚钝,实在不知道皇上为何……” 褚祺抬手打断了他,然后一声令下,“将人带出来。” 两名内卫将一个瘦小婢女押到殿上,南宫远父子三人一见她,神情丕变。 “南宫大人,此女名叫萧缇,是名杀手,你可认识?”褚棋问。 南宫远果断的摇头,“皇上,臣不认得此人。” “喔?”褚祺唇角一勾,“可是她就逮时,正跟你的妻子范氏及你的长媳查氏在一起,她们也不认识她?” 南宫远倒抽一口气,顿时哑然。 “南宫大人,”褚祺深深一笑,“范氏与查氏此时都在宫中。” 闻言,南宫远父子三人大惊失色,“什么?!” “放心,朕没为难她们。”褚祺轻松的一笑,“南宫大人,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可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皇上,”南宫亮突然下跪,“不关臣的事,臣虽知情,可是并未……” “大哥!”南宫翔怒斥,“你这是做什么?!” 南宫亮指着他的鼻子,“人是你找的,本来就与我无关!” “住口!”南宫远一脸大势已去的表情。 “叔父,”此时,南宫纵开口了,“侄儿真没想到您为了夺位,竟然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先是杀了罗雨怀嫁祸于我,又意图谋杀我儿夺其爵位。” “南宫纵,你少含血喷人!”南宫翔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肯认账。 南宫纵自袖中取出二百两银票,“翔弟,萧缇在罗雨怀遇刺身亡后拿着这张银票到票号兑钱,这张银票可是你亲手开立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有人假冒我的名字开了银票?”南宫翔继续狡辩,“或许就是你假冒我的名字雇用杀手杀了罗雨怀也说不定!” “荒唐。”褚祺见他见了棺材还不掉泪,愠怒地拍桌,“虎毒不食子,难道平远侯会雇杀手杀害亲儿?” “那小杂种根本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许是他早就想杀了那孩子,便趁机嫁祸给我!”南宫翔反过来指控南宫纵,令人啼笑皆非。 “萧缇,”褚祺看向萧缇,“雇你杀害罗雨怀,并意图谋害南宫毅的是谁?” 萧缇毫不迟疑地说:“南宫远及南宫翔,是他们要我潜进侯府杀害罗雨怀,也是他们要我将南宫毅丢入湖中,再假装是意外。” “你胡说!”南宫翔恼怒地想冲上前,两旁的侍卫拦下他。 “南宫翔,朕没想到你竟有这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你的母亲范氏及嫂子查氏都已将罪行全盘托出,难道她们也是要嫁祸于你?”褚祺说着,神情一沉,“再将证人带上。” “是!” 侍卫不一会儿又自殿外带来两名女子,竟是失踪已久的李绣娘及沈开莲。 看见两人,南宫远父子三人一震,刚才还在狡辩的南宫翔更是脸色惨白。 “南宫翔,怎么不说话了?没想到朕能找到这两个外传可能已遭平远侯杀害的女人吧?”褚祺冷笑,“李绣娘,沈开莲,说说你们都去哪里了。” 李绣娘跟沈开莲互看一眼,决定由沈开莲说话。 “皇上,我与绣娘嫁进侯府后便接受南宫远的指使跟收买,成为南宫远在侯府的耳目,后来侯爷赶我们走,南宫远便要我们藏起来,放出谣言让世人以为我们已遭侯爷毒手……” 褚祺哼地一笑,“南宫大人,你认是不认?” 南宫远见人证事证物证俱在,已无法再多说什么。 “南宫大人,你为了夺爵位,竟然如此算计亲侄儿,不只处心积虑制造假象,让世人以为平远侯残杀妻妄,甚至还谋杀罗大人之女以嫁祸平远侯,你可知罪?” 南宫翔跟南宫亮兄弟俩无助的看着他们的父亲,只见南宫远面无表情,须臾,他长长一叹,颓然跪地。 “皇上,”南宫远抬眼看着褚祺,“臣知罪也认罪,但可否请皇上念在老夫也曾立下汗马功劳,免我妻儿一死?” 褚祺看向南宫纵,似乎在征询着他的意见。 “皇上,臣叔父利欲熏心、鬼迷心窍,犯下此等重罪,以我朝律法,确实该处以极刑,但是……先皇开疆辟土之时,他也切切实实立过汗马功劳,相信先父若在世,也定会为他求情。”南宫纵道。 “你的意思是……” “最后的判决权还是在皇上跟高大人手上,臣只是希望能免其死罪。” 南宫纵此话一出,南宫远父子三人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怎么都没想到在他们做了这些事后,他还会替他们求情。 “高大人,”褚祺看着高俊,“你可有其他的想法?” 斑俊一揖,“判决之事,全凭皇上做主,但罗大人那里还是要对他有所交代。” “嗯。”褚祺点头,“先将南宫远父子三人及萧缇收押大牢,判决容后再议。” “是。” 南宫远等人被押走之后,褚祺不解的问南宫纵,“你为何还替他们求情?” “皇上,冤家宜解不宜结。”他神情平静地说,“再说,国有国法,最后的判决还是要由皇上、高大人再议。罗谦当初将女儿嫁进侯府,居心不良,遭到我叔父的背叛而失去女儿固然值得同情,但严格说来他也必须负一部分的责任。” “确实如此。”褚祺点头认同,话锋一转,笑道:“好了,你离家多日,如真相大白,相关人等也已擒获,你赶紧回慕天城跟妻儿相聚吧,可别让我的小姨子独守空闺太久。” 南宫纵唇角一扬,“谢皇上。” 第10章(2) 一个月后,判决定谳,萧缇杀害罗雨怀虽是死罪,但以招供买凶之人为条件交换免死,因此改判终身监禁。 南宫远及南宫翔发配边关,各服十五年及十年劳役,拔去官职,削其可享之南宫家权利及俸给,包括宅邸及财产。 南宫亮奉命带着妻子、母亲及儿子前往京城,在天子脚下受其监控,形同软禁。 南宫纵洗清不白之冤,那些曾经关于他的种种传闻也不攻自破。 饼往总是低调而神秘的他,变成一个亲民的城主。虽说南宫家治城本就有方,但在边静的建议及协助下,他对城务进行更多的改革,造福百姓,受到百姓的爱戴及尊敬。 一日,边静醒来,此时天未亮,一旁的南宫纵还沉沉的睡着。 她看着他的脸,平静又安心,他脸上的线条越来越柔和,他给人的感觉也越来越温暖。 大家都说这是她的功劳,是她的出现改变了南宫纵,也改变了这个家的氛围及命运,可她从不这么觉得。 澳变对方并没有特别的了不起,真正了不起的是愿意为对方做出改变的人,而南宫纵改变了。 “嗯?”他幽幽醒来,见她坐在一旁,疑惑地问:“怎么了?”说着,他把手横了过来,揽住她的腰,态度无限宠溺。 “我作了一个梦……” “喔?”他看着她,“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秀熙姊。” 闻言,南宫纵神情变得严肃,“什么样的梦?恶梦吗?” 她曾经因为连续几日梦见袁秀熙而大病一场,因此当她说又梦见袁秀熙时,他不禁有点紧张。 边静淡淡一笑,“不是什么可怕的梦,我梦见她带着一朵红花朝我走来,说要再续前缘。” 他微愣,“再续前缘?” “嗯,”她点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是否还活着……” 南宫纵起身将她抱在怀中,“别胡思乱想……” 边静将头靠在他胸口,沉默不语,眼眶微微湿润。其实打从知道南宫纵早已放秀熙姊自由,秀熙姊却始终没回到袁家后,她心里就一直有着不祥的念头,秀熙姊是那么渴望回到哥哥身边,甚至连孩子都可以抛下,没理由却不回到秀水县跟哥哥相守。 她到底在哪里?就算是不在人世,她也希望能知道她的下落呀。 稍晚,南宫纵跟秋嬷嬷说了边静的梦,秋嬷嬷却是相当兴奋—— “哎呀,这是好梦呀。” “好梦?”边静疑惑。 “没错。”秋嬷嬷难掩欣喜,“侯爷,夫人,人家说白花代表儿子,红花代表的是女儿,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个孕梦。” 闻言,边静一楞,“孕梦?” “没错没错。”秋嬷嬷看着边静的肚子,“许是快有好消息了。” 南宫纵一听,开心全写在脸上,“女儿好,我正想要一个女儿。” 边静嗔瞪他一记,“你还当真了呢。” “夫人可别不信,孕梦通常很准的。”秋嬷嬷雀跃不已,“看来我得开始准备女女圭女圭的东西了。” 边静忍不住笑出声来,“瞧你们,我都还没怀上孩子呢!说得像是我就要生了似的。” “侯爷,侯爷!”这时,张蔚从外头急急忙忙的赶来,“薛子伦回来了。” 薛子伦是南宫纵派去追查袁秀熙下落的人,此时回来,必然是带回了什么消息。 “快让他进来。” “是。”张蔚答应一声,立刻出去将薛子伦领了进来。 薛子伦一见到南宫纵,立刻恭谨一揖,“属下参见侯爷。” “免礼。”南宫纵神情凝肃地,“有消息了?” 薛子伦微微皱眉,“是的,不过……”他下意识的看了看一旁满脸期待的边静。 “说吧。”南宫纵平静地道。 “是。”薛子伦说着,将手中的一个小布包呈上,“侯爷,夫人,这是秀熙夫人的物品。” 南宫纵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有着南宫毅幼时穿的小肚兜,是袁秀熙亲手缝制的,另外一件物品则是南宫毅的一束头发。 “这到底是……” “侯爷,秀熙夫人已经不在了。”薛子伦说。 闻言,边静一个晕眩,整个人倒在南宫纵的怀里,悲伤的泪水潸然落下,虽然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但真正确定了,却还是感到震惊及怅憾。 南宫纵搂着她的肩,轻声安慰着,“静儿,总算是找到她了,虽不是最好的结果,但心里至少踏实了……” 她点点头,问着薛子伦,“她是怎么过世的?如今又在何处?” “秀熙夫人是在返乡的路上生了急病,客死一个名叫郑村的小村落。”薛子伦续道:“村民将她下葬,但因为不知道她的身分,所以便留着她的物品,希望有一天会有人去找她。” “原来如此。”边静幽幽一叹,“她入梦来,就是要告诉我,我们找到她了吧?” “许是这样的。”南宫纵温柔的揩去她脸上的泪,“别哭。” 边静抬起泪湿的眸子望着他,“我们……去把秀熙姊接回来吧!” 他微笑点头。 翌日,南宫纵便带着边静及南宫毅启程前往郑村。 他们在当地村民的领路下,找到了袁秀熙的坟,祭拜之后便将她的遗骨带回慕天城安葬。 在那之后,边静发现自己真的怀孕了,几个月后,她果真生下一名女婴,一如秋嬷嬷所说,那是个会怀上女儿的孕梦,孩子取名念熙,以示纪念。 这日,她正在房中哺乳,外面传来南宫纵的声音—— “孩子的娘,我跟毅儿回来了。” “再等我一下。”她让念熙喝饱了女乃,稍微整理一下,再让他们父子俩入内。 南宫毅跟着南宫纵走了进来,见边静悉心照顾着妹妹,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边静抬眼看着他,“回来了?今天在幼塾还好吗?” “嗯。”他点头。 “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吗?” 他摇头,“没有。” 边静跟南宫纵对了一眼,南宫纵耸肩,一脸“我不清楚”的表情。 边静沉吟须臾,将念熙交给南宫纵,“孩子的爹,你抱一下念熙。” 南宫纵一听,立刻一脸开心,“好呀。” 念熙出生之前,边静就不断的提醒他,不管何时只要他自外面回来,第一个抱的、问候的、关心的一定得是毅儿。 她不希望毅儿觉得念熙的存在剥夺了他曾经独享的宠爱,进而感到受伤,甚至敌视念熙。 也因此即使怀了身孕,她还是每天陪着毅儿去幼塾,并持续她先前在幼塾所进行的一些课程,直到生产前一个月才停止。 至于那段时间,她要南宫纵每天亲自接送毅儿上下课,给予他一如过往的关心、关爱及关怀。 “毅儿,你过来。”边静跟他招招手。 南宫毅走到床边坐下,边静揽着他的肩,“怎么闷闷不乐的?今天在幼塾里跟人吵架了?” 南宫毅偷偷的瞄了一眼抱着念熙,笑意满满的南宫纵,抿着小嘴不说话,边静立刻察觉到他的心事,揽着他的手更加用力。 “毅儿,有什么心事都跟娘说,好吗?” 南宫毅抬起小脸望着她,一脸愁闷,“娘,朱文鼎说我不是娘的孩子,娘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喜欢我了,还有,他说当爹爹的都疼女儿,所以也不会再疼我了,我……”朱文鼎是幼塾的同窗。 听到这儿,边静忍不住获眉,而听到他这么说的南宫纵也将停留在念熙身上的目光移了过来。 边静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毅儿,你跟念熙都是娘的孩子,没有分别。” “是啊,毅儿,爹还是疼你的。”南宫纵走了过来,抱着念熙在毅儿的另一侧坐下。 “毅儿,你觉得朱文鼎说的是真的吗?”边静问。 南宫毅想了一下,“可是爹跟娘现在总是哄着念熙……” “那是因为念熙还小啊。”南宫纵解释,“她不像你能跑能跳,肚子饿了能说,困了能说,她现在就需要别人照顾她、理解她,而你已经是个小扮哥了,不是吗?” 边静看了南宫纵一眼,淡淡一笑。 “毅儿,”边静轻轻的、温柔的揉着他的肩头,“确实,你不是从娘的肚子里出来的,但生你的娘亲是娘的姊姊,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娘从第一眼看见你时,就很喜欢你,那时我便决定要保护你、养育你、疼爱你,你是娘的孩子。” “真的?”南宫毅抬起有点湿润的眼眸,“娘不会不喜欢我吧?” “当然不会。”边静温柔注视着他,“娘很感激你亲娘将你生下来,因为娘在你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你是她生命的延续。”她将他抱进怀里,仿佛他是什么不能被抢走的稀世珍宝。 南宫毅在她怀中安心的笑了,一旁的南宫纵腾出一只手,环住他们母子二人,与边静深深的相望。 看着心爱的女人跟儿女,他感到幸福又满足,这是过往的他从来不敢奢望的。 是的,毅儿是袁秀熙生命的延续,同时也是牵系起他们这段缘分的人,若不是为了袁秀熙,边静不会来到慕天城,不会与他相遇,不会跟他经历这些风风雨雨。 他想,这一切是袁秀熙的安排吧?当初她留下孩子,不是因为她不爱,而是因为她相信他会爱着她的儿子。 她走了,然后引领着边静来到他的身边,边静改变了他,将他从黑暗中拉了出来,让他相信爱,也看见爱。 那些他从前不奢求的、不期待的、不渴盼的,如今都在他的手心里。 他深情的注视着边静,非常非常小声地说:“谢谢你。” 边静听见了,回报他一记温柔的笑。“不客气,我爱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