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貌美爱如花(下)》 第1章(1) ……又造百炼钢刀,为龙雀大环,号曰“大夏龙雀”,铭其背曰:“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世世珍之。 ——《晋书·赫连勃勃载记》 壁玉侯府水堂一隅。 计环琅斜靠在锦榻鸡翅木花几畔,手里展开一卷雪帛,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一笔又一笔的帐、一个又一个的人名。 “三年来蚕食鲸吞了南方三十六张盐引,四表兄手底下能人颇多啊!”他俊美得令人心悸的脸庞扬起一丝淡笑,不知是赞叹还是嘲讽。 天下盐铁茶马,最是巨利惊人,其中有六成掌握在朝廷手上,两成分据于各方藩王掌心,三成则是落在门阀世家。 那些老奸巨猾的藩王手最紧,向来只进不出,秀郡王纵然身为皇子,也没有那个能耐从中夺利,所以只能是南方某些封疆大吏和世家“贡献”出来的了。 “啧啧,何以见得就这么看好四表兄呢?”他似笑非笑。 “侯爷。”朱勾闻言,恭敬地递上了一小卷方才鹰隼送来的密信。 他白晰修长的大手接过,一看之下不禁嗤之以鼻。“敬郡王这一手未免也绕得太远了些!” “侯爷,我们要从中动手脚吗?”朱勾黑眸灼灼问。 他想了想,眼底笑意荡漾开来,八竿子打不着地道:“去跟平庆伯太夫人送一句话——我明日要在‘八方茶楼’见到小九。” 朱勾一愣,仍道:“诺!” “还有,”他修长指尖在手边一卷卷锦帛上挑出了一卷,抛给了朱勾。“命人呈给太子大兄。北羌蠢蠢欲动,几个皇子都盯着这上头,只待在舅舅面前趁机奏对夺了这掌兵的大权去,大兄身为储君反倒不好有动静,却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属下明白!” 待朱勾退下,计环琅手指轻敲着矮案,神情若有所思;水堂外,假山流泻而下的潺潺流水叮咚如玉石交击,说不出的清脆悦耳。 他低低叹了一口气。 往常,自己也是在水堂理事,只不过另一角落里总有个娇小的身影默默在那儿捣药,淡淡的药香揉合着她身上独有的清新碧草香气,总能在他为公事烦躁时,宛若小小手掌轻抚消弭了自己满胸郁闷的火气。 可现在,小九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当初,真不该心软答允她的。”他喃喃自语。 可说来说去,最宠溺纵容着小九的,不正是他自己吗? “本侯这些时日总算知道,什么叫做拿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清俊的脸庞满是苦闷懊恼之色。 计环琅正满心郁郁不得解,忽然传来了一个轻浅款款的脚步声,他浓眉一蹙,眸光冰冷如箭地直射而去。 “表、表兄?”一个身着绯色宽袖束腰长袍的纤细清丽女子有些受惊地停住脚步,雪白如凝脂的小手端着一托盘精致清茶饵食,神色略显娇羞又慌乱。 计环琅脸色微沉。“你来做什么?” “阿妶领了舅母之命,请表兄明日家宴务必回长公主府一聚。”清丽女子有着一张完美无瑕的瓜子脸,黑咩俏鼻朱唇,笑起来时还有浅浅梨涡,着实叫人动心。 只可惜,再美还能美得过计环琅吗? 他又如何不知,温柔贤良的母亲看在父亲的脸面上,向来对这头的亲族恩宠三分? ——可是人心也便是这样惯大了的。 “妶表妹年纪不小了,不在姑母家中准备待嫁,成日抛头露面算是个什么事?”他神色淡淡。 杨妶小脸先是一白,随即羞窘地涨红,有些泫然欲泣地哽咽道:“表兄……犹记幼时你我姑表兄妹间颇为亲厚,可为何经了这些年,表兄反倒疏远了阿妶这个妹妹了?” 计环琅沉默一会儿,而后缓缓起身,高大修长身躯宛若青竹傲松,尊贵英武的男子气息不怒自威。 杨妶少女芳心猛一跳,雪腮不自禁悄悄红了。 他走近她身前,低头看着这个清丽夺目出身名门的表妹,心中半点波涛也无,凤眼深邃而清明冷静。 “如果你单纯视我如兄,我自会近你如亲妹。”他语气不喜不怒,丝毫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着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可——你是吗?” 杨妶美好如娇花的脸蛋渐渐褪去了绯红,怔怔地盯着他,眸中泪雾渐起,且有一丝痛意。“表兄,我哪里不如小九?” “你自然没有什么不好,但那又和我有什么干系呢?”他一双凤眼因着想起那个心尖尖上的人儿而温柔了些许,对着她的口吻依然平静坚定。“我要的,始终只是一个小九。” 泪水再忍不住啪答落了下来,杨妶却依然强撑着颤抖身子仰视着他,“可小九是成不了表兄的正妻的!” 他眼底煞气一闪而逝,忽地笑了。“哦?那表妹的意思是,我计环琅的正妻只能是你杨妶了?” “阿妶不敢如此自尊自大,然表兄和小九多年深厚情谊,阿妶也是看在眼里的,心中从不妄想能取代小九在你心中的位置。”杨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浓浓的不甘,竭力理智冷静地道:“但表兄莫忘了,你终有一日还是要迎娶正室的,不管那人是谁,都绝对无法忍受小九横亘在你们夫妻之间。” 计环琅心中一动,浓眉却抬也未抬,不无轻讽地问:“她们不能忍,可你能?” “这世上谁能真心诚意接受得了自己的夫君心悦的是旁个女子呢?”杨妶目光黯淡,有一丝说不出的凄婉。 “可阿妶知道,如果不能宽厚大度,表兄是连最后一丝希望都不会给了我的。” 他静静地凝视打量着杨妶,明亮湛然的眸底隐有一丝幽微光芒,像是在沉思,又像是…… 杨妶屏住呼吸,心跳得又急又快。 “时候不早了,你回吧。”最后,他还是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回到矮案后膝坐而下,又取饼了一卷锦帛。 “明日我有要事,忙完了自然会赶赴家宴。” 杨妶痴痴地望着他,强忍着满心的失望和酸楚,却也知道这并非一蹴可就的,默默地欠身福了一礼后,将雕花螺甸托盘放置一旁小几上,随即悄然离去。 片刻后,计环琅没好气地微挑眉,对水堂檐顶上哼了一声。 “……戏看够了?” 檐顶悄无声息,可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却不知何时落在水堂门口,英气豪迈的脸上有点臭。 “阿敢,出门前吃泔水了?”计环琅眼角抽了抽。 “小九妹妹不在侯府,你就给她红杏出墙?”关北侯雷敢霸气凛凛地走进来,盘膝一坐,想也不想就重重哼口气。“世上所有负心汉都该被活拖去阉老二!” 计环琅清俊漂亮的脸庞险些气歪了,拍案而起。 “雷阿敢!不是叫你找个夫子多读两本书了吗?红杏出墙是这样用的吗?还有谁又是负心汉了?本侯对小九可是守身如玉,唯天可表,你可不要污辱我的清白!” “老子这是为小九妹妹不值!”雷敢双手抱臂,昂起透着暗青胡碴的刚毅下巴,“啧啧,也就你们这些名门贵戚最爱搞‘表兄表妹、心肝宝贝’那一套路,要老子说,虚名能管饱吗?喜欢谁自娶了就是,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对自己的婆娘一心一意,不然干脆穿了裙子当娘儿们去好了!” “……” “老子这话有道理吧哈哈哈?” 计环琅玉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似笑非笑的开口,“说这话的人还是个大龄处子呢!” 这下换雷敢火大了,“老”脸一红,怒得大掌一拍,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竟一把将那只托盘连同里头的物事拍得粉碎。 “娘的!老子是处子,你就不是处子了吗?” 计环琅一口老血卡在喉头—— 我……是。 容如花才一进八方茶楼隐密的静室,眼前一花,忽就被个突如其来的高大温暖巨犬……呃,男人紧紧扑抱住了! “小九,那个死阿敢又欺负本侯了,你这次一定得帮我出口气!” 她一怔,心霎时软成了一片,却也忍不住好笑,模了模硬是将高大身躯埋在自己肩窝的计环琅的头,柔声道:“阿琅哥哥,你别老是跟阿敢哥哥吵了,你明知他心地好性子直,又有哪几次说得过你的?” 容如花小小脸蛋巧笑嫣然,只差没写着“阿琅哥哥别总欺负老实人”这几个大字了。 第1章(2) 计环琅一脸好不哀怨,又有些不是滋味地轻哼。“就是论口舌之争这次居然还败给了他,本侯不甘心。” “哥哥不能每次都想赢啊!”她笑吟吟。 “小九不心疼哥哥了?”计大侯爷傲娇了,漂亮的脸庞满是委屈。 哎……美人哥哥,你能再幼稚一些否? 她想叹气又想笑,最后还是拍了拍他精瘦强健如野豹子的后背,娇憨地哄道:“小九最心疼哥哥了,乖啊,别恼了,等会儿给哥哥糖丸子吃。” “……你把哥哥当三岁小儿哄了?”他抬起脸,怎么听着听着觉着有些不大对呢? 容如花赶紧摘下腰间系着的小药囊,从里头倾出了一粒滴溜溜浑圆可爱,透着淡淡花香的鹅黄丸子。 “来。” 他却是不接,张口,凤眼笑意闪闪。 她小脸红了,还是只得亲手喂到他嘴里,叨叨念着的嗓音说不出地清女敕可爱。 “老人常说桂为百药之长,桂花性温,味甘,入肺,大肠经,若煎汤、煮茶、浸酒内服,能温中散寒,暖胃止痛,化痰散瘀。这是我前儿自己蒸酿揉制的桂花糖丸子,略有其中三分功效,阿琅哥哥,你常和阿敢哥哥他们饮酒,平时官场上也多有应酬饮宴,我在药囊里装了三十枚糖丸子,你酒后不适可以吃上一丸,会舒服些的。” 计环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将那只不起眼的药囊系在自己玉带配饰上,唇齿间清甜香暖的桂花糖丸子滋味也深深甜进了心底。 “小九。” “嗯?” 他低头,轻声地道:“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压在你头上的。” “欸?”她清澈的杏眼有一丝茫然傻气。 “谁都别想压在你头上,就算是我最不看重的名分……”他低沉有力地说着她听不十分明白的话。“除了你,我谁都不会给!” 她乖巧地静静听着,心底隐约有了点预感,温柔的眸光黯淡了几分,勉强笑着想劝道:“阿琅哥哥,若真有良配——” 他猛然俯身,霸气狂猛地攫封住了她的唇! 从未有人碰触采撷过的小嘴被深刻缠绵地吸舌忝咬弄着,容如花脑子轰轰然,双颊滚烫沸腾,整个人都呆了,傻了…… 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酥麻虚软了下来,宛若一滩春水化在了他精壮的臂弯里……无法呼吸……不能思考……只知道唇上燃烧的焰火仿佛就要将她整个人融化了…… 计环琐又何尝不是,然而男人似乎天生就有征服与狂野放肆的雄性本能,在最初的生涩微慌后,怀里这期盼多年的小阿九的滋味,自是恁般甜美诱人得令他理智尽失…… 在护卫森严门窗紧闭的静室内,隐约传来一声声低微而压抑的粗喘,还有细碎娇生生的轻吟…… 门外的朱勾英俊严肃的脸庞有一抹古怪的尴尬之色,眨了眨眼,身形微动,却又强行忍住了。 主子这也太……猴急啦! 虽然听来犹有最后一丝自制,可……咳咳,这样又那样的,冰清玉洁天真质朴的小九娘子怎么受得住?肯定会给吓坏了吧? 再好的主子禽兽起来都不是人哪!啧啧啧…… 就在朱勾摇头叹气满面不忿的同时,门里的动静不知几时已经停了,只依稀有男人压抑隐忍的低喘声,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静室内,容如花娇小的身躯被男人结实的肩臂牢牢环在怀里,蛋青色的衣衫凌乱,小巧浑圆的肩头也露出了一大半儿,还有胸前衣带更像是匆匆系上的,松垮垮的衣衫随着她急促的呼吸,酥胸隐隐春光乍现,雪白如凝脂,上头却绽放着点点如樱的绯色吻痕…… “小九,你简直要了哥哥的命啊!”他额际热汗涔涔,美若皓玉的漂亮脸庞涨红,呼吸浓重灼热,嘶哑的低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埋怨。 下月复汹涌叫嚣的yu/望硕长火热得硬如赤铁,偏偏……只能忍! “阿琅哥哥……”她声音小小的,弱弱的响起,低若叹息。“对不起。” 他一听反倒心疼了起来,大手捧起她羞涩如榴花又怔忡怅然的小脸,深深注视着她。“是哥哥不好,哥哥没忍住,同你有什么相干?” “如果不是……”她小脸烫得慌,可喉头不禁微微发哽。 ……如若不是她身分配不起他,且母仇家恨缠身,又出自肮脏污秽野心勃勃的平庆伯府,无论是自身还是家世,给他带来的伤害与玷污皆远远胜过助益,他和她之间,他又何须为难挣扎至此? “不准又瞎想!”他胸口发闷,既怜惜又愤怒,在她细致的玉颈恨恨地咬了一口!她疼得低低叫了一声,有些泪汪汪地无辜望着他。“……疼。” 计环琅差点又被她楚楚可怜巴巴的小模样逼疯了,恨不能再度狼性大发地压倒她的小身板儿狠狠蹂躏搓揉一顿! “你、你就是故意的!”他咬牙切齿,憋得都快吐血了。 容如花吓得缩了下,忙对他卖乖讨好地陪笑。“哥哥,要不,再、再来一丸糖丸子吗?” “我要吃更软的,更香的,更大的!”他重重哼了一声。 “……咦?”她一楞,满眼困惑。 计环琅不由分说将她一把抱坐在长臂上,霍然站起,惊得她慌忙抱住他的颈项。 “哥哥?” 可下一瞬间,她只觉自己被稳稳地抵在他和墙壁之间,坐在他臂弯上的娇躯刚刚好把浑圆挺翘的……送到他嘴边…… 在接下来好长好长一段辰光里,容如花再也无法思考了。 自此,丰郡王府、平庆伯府和冠玉侯府,甚至东宫之间,开始进入了某种诡异暧昧的关系。 仿佛谁都在试探,谁都想多跨一步,将触手伸展到更深之境,可同时又有所顾忌,如履薄冰……猎物与猎人,界线恍若模糊了。 容如花在平庆伯府的身分也越发微妙,伯夫人对她防备更重,却也不得碍于容太夫人和容如荷的命令,对这个不啻眼中钉的庶女多有看重。 而容如诩一扫往日的颓唐平庸,在埋首苦读中渐渐展露昔日才情,几次世家子弟的茶会猎场饮宴上,他先是以一阕豪情磅礴中透着浓浓华丽绝艳风采的“汉水东门赋”才惊八方,接着又以一曲“高山流水”夺得了魁首,至此,平庆伯府二郎君才名远播,无人不知。 其中自有丰郡王府和冠玉侯府暗中的操作,然谁也否认不了容如诩本身的文采风流才华洋溢,更是他能于众京城名门子弟中月兑颖而出的主要原因。 丙不其然,各方势力都开始注意到了这个出自平庆伯府的庶子,只不过一个颇有才华还有出头机会的伯府庶子,虽令人意外,却也还不至于令诸郡王生起拉拢、甚至网罗至麾下的兴致。 直到秋闱,容如诩于殿试上缴一卷鞭辟入里、考究详实且字字珠玑的“良马策”,皇帝亲自阅卷之下,当场龙心大悦拍案叫好,原是要立时提他入兵部为郎中,负责战马饲养要务,只是此等要职牵扯甚多兹事体大,向来由皇帝的心月复之人担任,皇帝看了看他的出身,心中不无可惜地喟叹一声,最后还是转而任命他为太仆寺中的主簿一职。 太仆寺掌马政,太仆寺依序有寺卿''少卿、丞、主簿等官职,卿掌车马、厩牧、辇舆之政,主簿为正七品,对于一个初初崭露头角的举子而言,正七品自然已不算低了,然而太仆寺素来是冷衙门,被丢进这儿就等于与帝国最核心的官场无缘了。 皇帝口谕一下,全场人人或是幸灾乐祸或是面色复杂,不约而同朝不久前还被皇帝赞誉有加的少年郎望去。 容如诩神色如常,恭恭敬敬地跪下领旨,三呼万岁叩首谢恩。 就连皇帝都不禁流露出一丝惊奇与满意。 不卑不亢,不惊不怒,是个胸有丘壑的。 “可惜了……”皇帝喃喃,不过却也只是挥了挥手。 只不过退朝后,皇帝携着那卷精彩精辟的“良马策”,喜孜孜地回到了建章宫,对内侍大监道:“去!速速叫那几个臭小子入宫!” “诺。”内侍大监忍笑退下。 能被皇帝口气亲昵地称之“臭小子”的,也就只有盛汉王朝最年轻精干、功绩累累的四位青年侯爷了。 不久后,高大健硕黑发碧眼的定国侯完颜猛、清俊映丽病弱优雅的镇远侯默青衣及粗犷豪迈天生神力的关北侯雷敢,和孤傲尊贵、俊美漂亮的冠玉侯计环琅相偕而入建章宫…… 没有人知道皇帝召见四大侯都说了什么,只知道皇帝的笑声隐隐传出,四位侯爷步出建章宫的时候神情有点怪异,向来清贵自持的美男子冠玉侯甚至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大白眼。 自此,传言越发纷呈…… 镑方势力都从中嗅闻出了一丝异状,急得心痒难抑,从内宫中却怎么也打探不出来,至于为何不向四大侯打听—— 废话,谁吃撑了敢惹那四个大魔头啊? 第2章(1) 迸有阮师之刀,天下之所宝贵也……其刀平背狭刀,方口洪首,截轻微之绝然发之系,斫坚钢无变动之异,世不百金精求不可得也。 ——晋·杨泉《物理论》 秋阖之后,原被寄予厚望的容如诩却只落得了一个小小的太仆寺主簿之职,容太夫人先是大失所望面色难看,随即镇定了下来,温言宽慰了二孙儿一番,就挥手让他回寝堂休息了。 平庆伯夫人巴不得这个庶子被众人踩在脚下,省得夺了她亲生爱子的风头,若非爱女发话,她早就狠狠嘲笑辱骂这个痴心妄想的狗东西一顿了! ——凭你,也想鱼跃龙门成为人上人?哈,不过是被拱上去的一个贱子,烂泥扶不上墙,丰郡王府这样使尽了力气为你造势,最后你这贱种还不是只能灰头土脸地去那等臭气冲天的肮脏地,一辈子做些饲马喂牛的下贱活儿? 平庆伯夫人没有动容如诩,却是趁着近来府内收益薄了的借口,重重克扣了容如诩的姨娘的分例。 容太夫人知道了以后,倒是忍不住召她去敲打了几句。 “好歹二郎也是在皇帝面前挂上了号儿的小辟,往后还要为郡王做事,你身为嫡母居然气量狭小、眼光短浅至斯?搓磨一个姨娘算什么了不得的手段?到时候搓磨得狠了,让二郎跟伯府离了心,你就满意了?”容太夫人几乎想把手中的茶碗砸向这个容貌雍容艳丽,却生得聪明面孔胡涂肚肠的狠毒儿媳脸上去! 若不是她心胸狭窄阴毒狠辣,这伯府中的庶子庶女哪一个不是能好好利用的货物筹码?偏她自以为精明能干,把聪慧的庶子女逼得跟她反目成仇,又将美丽好教的庶女教得蠢笨如彘——日后且不说能嫁进高门替伯府谋好处了,别给伯府惹祸就是上天垂怜了。 “……媳妇知错。”平庆伯夫人脸一阵红一阵白,强压下满颊火辣辣的臊意和怒气,欠身行礼道。 因为容太夫人的呵斥,平庆伯夫人越发将容如诩恨到了骨子里。 事后,伯府还是为容如诩办了个不大不小的庆功宴,来的除了至交亲友外,也有闻风而动的小辟小吏,倒是冠玉侯府人不到礼到,送的是一套名师所制的文房四宝和一柄玉如意,丰郡王府长史则是特意送来了颇为丰厚的贺礼,容如荷更是因此亲自回娘家一趟,明着是祝贺这个庶弟,实则是好好地敲打提点了他。 “诩弟,”容如荷艳丽脸上带着纡尊降贵的微笑。“你也莫心生沮丧,于朝中不起眼也是好的,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只眼睛盯着了,你也好为你姊夫做事——冠玉侯那头可有人接洽你了?” 容如诩俊秀的脸庞有一抹掩饰不住的失落,强颜欢笑道:“回娘娘,之前小九倒是在冠玉侯面前为我引荐过了,只可惜弟弟不争气,在殿上不能一鸣惊人,令东宫侧目……就怕辜负了郡王,给娘娘丢脸。” “诩弟,你只要记着你将来的身家功名全系于丰郡王府,在姊姊的手上,”容如荷美眸锐利,笑吟吟道,“安心为姊姊做事,我自不会亏待你的。” “如诩明白,多谢娘娘提携。” 容如荷凝视着这个犹带一分谦逊懦弱的庶弟,心中不知怎地隐隐有些烦躁之感。 她的亲弟虽然已是伯府世子身分,然而袭爵不得于有官位,如今的局势又由不得她亲自为弟弟求来重要官职,不说郡王不欲这般打眼,落了个“以权谋私图利内弟”的恶名,被其他兄弟拿捏为罪柄,就是她自己都心知肚明,亲弟虽是嫡出的伯府世子,性情敏慧,却缺少了最致命的精明与狠劲。 不过这样也好,待将来大业功成,有一个平庸敦厚无野心的娘家,就不致沦为帝王眼中的肉刺,也有助于她想登上那个至高无上母仪天下的凤位。 “今晚三更,郡王会在别院接见你。”容如荷回过神来,说出今日主要来意。 “这可是姊姊好不容易为你争取来的。” “多谢娘娘,弟弟不会教您失望的。” “我信你……可我不信小九。”容如荷看着他,眸中精光微闪,似乎能看穿些什么。 容如诩心中一惊,面色依然不改,仍是谦虚卑微中带着一丝忐忑与讨好。 “娘娘……”他吞了口口水,强抑胸口怦然狂跳,不安地道:“九妹妹她一心为我好,她,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来的。” “你很诚实。”容如荷有些放松了,纤纤指尖抚过另一只玉手上戴着的美丽翡翠戒指,淡淡道:“还很聪明,知道怎么说服我。” “不敢欺瞒娘娘,九妹妹自幼吃尽苦头,对伯府能有几分亲情?可是为了我,她不会背叛伯府的,还请娘娘明鉴。”他半真半假地苦笑道。 “会与不会,自有事实为证。”容如荷笑了,慢条斯理道:“只要她于伯府,于我有利,我自会记她一份功劳的。” “谢谢娘娘心慈。” “我不心慈,我只相信利之所趋,这世上什么都买得来,端只看出的是什么样的价钱。”容如荷挑眉,妩媚中带着一分冷酷。 容如诩沉默了。 饼后不久,这番话自然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容如花耳中。 她想了想,对着栗儿道:“你同二哥哥说,无论和丰郡王谈议了什么,只管先答应,能取信郡王为首重之要,后头的事儿自有我来补足。” “诺!”栗儿眸光一闪,恭敬地悄然退去。 灯烛静静燃烧着,容如花思忖了片刻,抬头对着屋梁上方的幽暗处,轻声道:“青五哥,劳您跟阿琪哥哥说一声,太夫人娘家侄儿那儿的事,可以布置下去了。” “五哥知道了!”屋梁传来低沉应和。 这日午后,平庆伯夫人看着锦帛上载录那一笔笔获益甚丰的印子钱,不禁愉悦欢快地笑弯了唇。 ……多年来主持中馈,自内院中捞取的银子还远远不及这些时日的暴利,尤其放这些外帐的人手都是她自己娘家陪房,论精明和忠心皆属一等一,想来不消两三年,光是印子钱的收益便足有百万金之数。 平庆伯夫人笑得得意畅快,可笑着笑着,她又不自禁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随即止不住喉头发痒,频频喘咳,跟着打骨子里那股莫名升起的熟悉酥麻隐痛感又窜了上来。 “许妈妈,药呢?”她的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喘息着略带急促尖锐地叫唤着,“把前儿刘太医开的药丸儿拿来!” 许妈妈神情微变,自镶金红木小五斗柜里取出一只药瓶子,倒出了三颗滴溜溜的红色药丸儿,斟了杯茶一起送到了她手里。 平庆伯夫人颤抖着手迫不及待仰头吞咽下了药丸,灌了一口清澈甘甜的茶水送服进喉,喘了一口气。 许妈妈紧张地看着满头大汗颤抖连连的平庆伯夫人慢慢放松了下来,身躯软软瘫在迎枕上,过了一会儿,美丽雪白的脸庞荡漾开一抹迷醉似的酡红,身子扭动了下,体内那股隐痛麻痒逐渐化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销魂滋味,胸口缓缓起伏着,嘴角甚至逸出了一丝申吟……似苦似乐,又似回味无穷…… 近日夫人也不知怎地,往常的哮喘之症发作时服用刘太医的药,不到半盏茶辰光就能慢慢儿好转,可这些时日以来,刘太医的药一服下后见效神速,可是夫人……夫人却变成了这……异常的模样。 许妈妈始终憋着一口复杂焦虑的心思不敢再多问,因为最初发觉自己身子的异状时,夫人也是请了刘太医来严厉询问过的,甚至还私下让侧妃娘娘的心月复府医看过了,确定这药丸并无任何差错和古怪。 夫人不好将服药后,身子竟会升起这恍若和男子合欢极乐的滋味等症状诉诸于口,只模糊说了几样轻微的症候,最后太医和府医几经推敲,隐讳地说了许是女子阴阳不协宫胞失调,故此和药性略有冲突的缘故。 平庆伯夫人羞臊难言,心下倒是信服安心了几分。 实则长年耽于婬乐之欢的伯爷肾水阳精早就耗损太过,时常是喝了大补之物方能畅猛行事,偏又左一个爱妾右一个爱姬的往榻上揽,最后分配到平庆伯夫人房里的又能有几日? 伯夫人明面上要当个贤良大度美名远播的正室,私下暗恨这些狐媚子勾引自己的夫君夜夜胡闹,又时常是守着空床孤枕难耐…… 许妈妈想想,终究暗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夫人也是熬得苦啊,只要这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不会伤了夫人的身子,纵然说来有些丢人,那也顾不得了。 许妈妈悄悄地退下,将门关严实了,亲自守在房门口,对于里头隐隐约约传出的娇哼舒爽叹息充耳不闻。 直到约莫一炷香时辰过后,才听到隔着一扇门,平庆伯夫人娇媚慵懒的嗓音懒洋洋传来…… “许妈妈,让人备水!” “诺。”许妈妈苦笑。 这伯府内的阴私事一桩又一桩,也不知她能不能有活着平安告老月兑身的一天。 毕竟伯夫人……已经不是以前的小姐了。 丰郡王很是满意那夜与小舅子的谈话,并且不忘叮咛他到太仆寺后千万要好好地为皇帝尽忠。 掌车马、厩牧、辇舆之政的太仆寺,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主簿也能发挥出奇不意的作用。 尤其,当丰郡王藉由暗线得知东宫天略府果然有人秘密接触了容如诩,他嘴角不禁扬起了一抹隐晦的笑意。 这蠢蠢欲动的棋子,最后终究会移动到哪一方,成为怎样的一记杀招,他也很想知道。 而冠玉侯府这头,则是开始三天两头往平庆伯府送锦绣绫罗、金簪玉环,还指名是给府上小九姑子的,并且时不时就下帖邀小九姑子去参加世家千金们轮番举办的花会。 伯府方面虽有让容如花做内应的意思,可冠玉侯府突然热情至此,反倒令伯府众人有些迷惑不安,不禁骚动了起来。 “你说,冠玉侯当真对小九这么倾心?”容太夫人啜饮着参茶,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会不会这是个诱伯府入彀的套?” 这个容色清秀平常,甚至跛了一只脚的庶孙女虽有几分心智胆气,可若说真的能入了冠玉侯的眼,将他迷得神魂颠倒,容太夫人自己都不敢相信。 壁玉侯府和东宫这一手到底是惑敌之计,还是—— 他们到底目的何在? 第2章(2) 平庆伯夫人坐于太夫人下首,和紧挨着太夫人的容如荷交换了一个眼神,迟疑地开口,“儿媳问过田妈妈和苗儿、栗儿了。前次小九应冠玉侯之邀前往茶楼,虽然她们被拦阻于外,可确实看见小九出来的时候面色娇羞通红,颈上甚至有……咳,痕迹。” 容如荷嗤地笑了出来,美眸也不知是讽刺还是羡慕、忌妒地道:“没想到冠玉侯这举国皆知的美男子,口味如此奇特?若是用的美男计,也未免牺牲太大,动静太大了。” 对于向来被娘家夫家娇捧于掌心的容如荷而言,这些庶弟妹卑贱得像虫蚁,随便施舍些残渣细屑就是给了他们天大荣宠了,却没料想到身分高贵容貌倾城的计环琅,竟也舍得下这个身段,吃得下口? “也许小九就跟她那个贱——”伯夫人在女儿目光警告下,勉强吞下了尖酸刻薄的厌恶之词,深吸了一口气,挤出笑道:“她姨娘当初,也是叫伯爷迷恋了好些年的,或许她媚骨天生,自有一番勾人手段。” 容太夫人心有不快,冷冷地道:“有你这样巴不得毁了伯府女儿声誉的嫡母吗?这话要传出去了,你的亲生女儿虽是不愁嫁了,可就不怕她们的夫家拿了当话柄吗?” 容太夫人也懒得再敲打她,府中还有好些个庶女没出阁,在这儿媳眼中,又何尝有她们的存在? 伯夫人心一突,有些心虚忐忑地看了脸色一沉的容如荷一眼,尴尬着道:“母亲,这不是……咱们私下说说吗?儿媳不是莽撞人,以后会格外注意的。” 容太夫人面色不豫地重重哼了一声。“不是嘴皮上说说,还得当真谨记在心才好!” 伯夫人暗暗咬牙——这老不死的,当真以为这伯府还是她的天下吗? 容如荷看着这对婆媳,也不禁有些头痛。 祖母出身赵国公府,从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纵然老了不大管事,可也不是寻常吃吃喝喝任由子孙哄乐的老人家,雄厚的母家背景连郡王都要敬畏三分的……母亲就算是外祖弥阳侯的嫡亲女儿,若认真和祖母杠上了,也只有吃亏的份。 包何况祖母是婆婆,有天然压制的优势,这口气母亲不忍也得忍! “祖母,母亲,既然对方已然拿出姿态来,不管是虚是实,咱们都得赶紧把这事儿给砸实了。”容如荷嫣然一笑,眸中精光闪灿。“趁这个机会将小九和侯府在名分上拴牢了,那狡若狐狸的冠玉侯若是想反口,就是御史的口水也能把他给淹了。” 一旦冠玉侯府和平庆伯府联姻,东宫日后还会百分百信任这个向来亲近的表弟吗? 计环琅就算再巧言诡辩多智近妖,若当真娶了丰郡王的妻妹,想和丰郡王府撇清关系又谈何容易? 小九的身分注定做不了正妻,可就是一个贵妾的名分,也足以成为东宫和冠玉侯之间的一根刺了。 容太夫人苍老的眸底掠过一抹精明喜色,微笑道:“后日你舅祖母家的小孙子洗三儿,祖母和你母亲赴宴后自然会多聊聊此事的。” 名门贵妇们齐聚一堂的场合里,只要随意透露几句,不到半日风声就能传遍大半个京城,到时候冠玉侯府想不认帐也不行。 说穿了,这还是冠玉侯亲自将把柄递到伯府手上来的。 伯夫人虽然心下愤愤,怎么也不想那个小孽种平白得了侯夫人的头衔去,再转念一想,那小孽种所谓的嫁入侯府,也不过是海市蜃楼幻梦一场,待丰郡王大事一成,届时她是死是活,还不是捏在自己手心里吗? 思及此,伯夫人笑得热切殷切了几分,“儿媳知道了,明儿一定好好替小九说话。哎,说来冠玉侯和小九还真是传奇本儿上头写的那样,瞎打误撞便得了一桩好姻缘呢!” 说好听了是阴错阳差天赐良缘,可认真论起,他们两人便是私相授受,京城贵妇夫人圈里,哪个瞧得起这样德行败坏的小贱人? 容如花,这个侯府贵妾的位子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伯夫人笑意吟吟的美丽眸子里,透着深深森冷的嘲讽。 容如荷不知母亲心里的别样恶毒心思,思索了一下,含笑对容太夫人道:“祖母,您这些时日对诩弟和小九关爱有加,想必他们心中也是知道的,在府中祖母就是他们最大的倚靠了,所以荷儿想劳烦祖母多多跟小九叮嘱几句,和冠玉侯碰面的时候,若能套来点儿有用的情报,我和郡王必定不会亏待她的。” “好孩子,你只管放心,祖母知道该怎么做。”容太夫人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平庆伯府会倾尽全力助你上位,无论是谁,都得做我荷姊儿脚下的基石!” “祖母,您真好。”容如荷欢喜地偎在容太夫人身边,灿笑若花。“往后就看荷儿好好儿孝敬您,让您成为咱们盛汉王朝第一尊贵的超品诰命夫人吧!” “祖母老了,要这虚名无用,只要咱们平庆伯府能做上我朝第一勋贵,能世世代代昌荣鼎盛下去,祖母日后死了也有颜面见列祖列宗和你祖父了。”容太夫人如今耗费苦心,甚至不惜违背了她昔日做人的原则,也只为了保平庆伯府这一脉能平安昌盛,重现荣光,不致沦为勋贵间的末座。 “祖母,您放心,只要荷儿在,定能让咱们平庆伯府永保繁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容如荷野心在美丽眸子里灿烂灼灼。 翌日,冠玉侯府果然又大大方方地递了张描金花帖,邀小九姑子和几位郡主乘画舫游湖。 这几位郡主就跟之前的几位世家千金一样,纯属虚构,但是冠玉侯爷谎撒得脸不红气不喘,平庆伯府也没敢认真追究是真是假。 总之两方都在互相试探底线,云里来雾里去的,倒是便宜了容如花能偶尔出来透透气儿。 容如花今日身着一袭秋香色衣裙,清瘦娇小的身子还罩了件绣着兰草的袄子,乌黑长发一半梳绾成秀气团髻,用一柄银簪别住了,剩余的青丝柔顺地披散在身后,长及腰臀间。 她走路还是掩不住一跛一跛,可任谁都会先被她小脸上那浑圆澄澈的杏眼与憨甜可人的笑容吸引住了。 计环琅高大挺拔的身躯稳稳伫立在岸边,身后是雅致宽敞美丽诗意的画舫,他的笑却比这漫天山光水色还要美,还要令人迷醉难分。 明明知道阿琅哥哥这么高调,最主要是为了迷惑敌手,可是她还是情不自禁心跳如擂鼓,小脸酡红滚烫了起来。 真真美人祸水啊…… 不过要是让阿琅哥哥知道她脑子冒出了这几个字儿,肯定不饶她的。 “发什么傻?”一记温柔得像抚模的轻敲落在她粉光致致的额头上,她还来不及感觉到疼,肩头忽然被件轻暖披风包裹住了。 容如花抬头,望入他柔情满满的凤眼里,心越发慌了,难得结巴道:“哥哥,我、我不冷的。” “身子骨不好的人没资格说不冷。”他又轻点了她小巧的俏鼻尖,随即目光犀利如箭地射向了护送她前来的平庆伯府车夫和两名侍卫,连田妈妈也不放过。“你们,可以滚了!” 众人吓得腿肚子打颤,田妈妈冷汗湿透后背,可想起出门前伯夫人的命令,要她好好盯着小九姑子。 “咳,禀侯爷……”田妈妈硬着头皮陪笑开口。 计环琅眸光一冷,连哼都懒得哼,只扬手轻弹指节,下一瞬,田妈妈和车夫侍卫已经被不知何处窜出的几个高大玄衣护卫全扔下了大湖! 扑通扑通跟下团子似的,容如花一阵目瞪口呆。 “救命……咳咳咳,救命啊……侯爷饶命……小九姑子……咳咳咳……”田妈妈在水里载浮载沉,惊慌狼狈地乱抓乱叫。 被扔下去的两名侍卫幸好会游水,可因为被点中了软筋,自己也险些被水呛死,一番挣扎折腾才好不容易拉了田妈妈和车夫们一起爬上岸。 “滚,三个时辰后再回来接人。”计环琅浓眉斜挑,长臂充满保护欲地环着容如花的肩头,傲然地道。 “诺,诺。”平庆伯府诸人浑身湿淋淋,瑟缩地连滚带爬走了,连马车都忘了赶走。 容如花从头到尾连话都来不及说,只能眨巴着杏眼,傻楞楞地看着平庆伯府的人屁滚尿流地逃走,无辜的马车和拉车的马匹留在原地,马儿还打了个响鼻。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 她揉揉鼻子,努力藏住了笑,随即有些迷惑地问:“阿琅哥哥,为什么要三个时辰那么久?” 三个时辰后天都黑了,黑漆抹乌的还游什么湖呀? “上次亲不够。”计环琅闷闷地道,随即眉开眼笑。“这回一定要大大补回来!” 她那张小脸瞬间炸红成娇艳羞煞的榴花! 容如花突然觉得,要抗拒阿琅哥哥的亲近真是越来越难了…… 而且他到底是真是假?不是先前说好了只是演戏的吗?虽然……虽然上次演着演着,好像也擦枪走火…… 她就这样脑子混沌心乱如麻地忽地被一把拎高高,随即稳稳落坐在他的铁臂上,再度像个小女圭女圭似地只能环着他的颈项,被他喜笑颜开地抱上画舫—— “等,等等,阿琅哥哥……这次不能……不能再亲……”容如花脚还未落地,就已经被他含住了柔软雪白的耳垂,背脊一颤,脑子一昏。 “小九乖,哥哥这也是为了惑敌之计……” “明明……外头没人……唔……” “哥哥疼你……别怕……”他哑声抚慰着,修长指尖巧妙地在她身上逐一放火。 小阿九的元红是一定要留在洞房花烛夜,可在这之前,他要一口口的在她身上留下专属于自己的印记,教她这一生再无机会别有他想。 ——小九是哥哥的,永远也别想逃! “没人了……明明外面没人了……”容如花都要哭了。 听着里头断断续续传来压抑不住的娇吟啼泣,频频求饶,口口声声喊酸喊疼,隐于暗处的朱勾和青索,突然好想为纯真无邪可怜又倒霉的小九姑子掏一把同情之泪。 ——哎,主子果然太禽兽,呃,是太激动啦。 第3章(1) 武帝解鸣鸿之刀,以赐东方朔,刀长三尺,朔曰:“此刀黄帝采首山之铜,铸之雄已飞去,雌者犹存,帝恐人得此刀,欲销之,刀自手中化为鹊,赤色飞去云中。” ——《汉武洞冥记》 这日,赵国公府贵孙的洗三宴上,冠玉侯和平庆伯府庶女的闲话,果然迅速地自世家贵妇们口中蔓延开来,诰命夫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面上既是兴奋又是不屑。 不过大部分的贵妇夫人都不敢得罪高贵权重的冠玉侯,便把丑名儿全扣到了容如花头上去。 平庆伯夫人几乎压抑不住狰狞的喜悦,依然摆出高雅贤淑的嫡母风范,歉然地说着。 “我家小九姑子是个好的,性子素来天真无邪,在她眼里哪里有男女之防?想来侯爷也是看中了我家小九好亲近,与旁的一板一眼,身受闺礼庭训规范的名门娇娇们不同,这才格外爱重吧。” 明着是夸容如花质朴天真,其实就是暗指她不懂得爱惜羽毛,轻而易举就跟男人亲近,大大败坏了自己身为女子的清白闺誉。 容太夫人在不远处的上座听见了这番话,慈祥雍容的老脸扭曲了一瞬,锐利目光狠狠地瞪了过来。 这明知故犯的蠢妇! 赵国公老夫人轻轻按了按容太夫人激动微颤的手,低声道:“姊姊莫急。” 容太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立时冷静了下来,又恢复从容之态,笑了起来,略略抬高声音道:“儿媳,你素来娇宠小九儿,这是跟人家侯爷吃醋了吗?” 伯夫人脸色僵了僵,听出了婆母语气里的警告,旋即抿着唇儿笑道:“哎哟哟……母亲明知媳妇这是舍不得咱们家小九,难道还不许媳妇抱怨两句这未来的姑爷吗?” “还姑爷?”席上和平庆伯府向来不对眼的某个贵妇嗤地一笑,掩不住轻蔑嘲笑之色。“拿一个小小庶女就想套牢了冠玉侯夫人的好位子,也不知是谁在白日做梦呢!” 伯夫人表情有些难看,笑几乎挂不住。 “论理我家小九确实高攀不上侯爷,便是侯爷对她珍之重之,顶了天也就是以贵妾相迎,我们伯府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豪门巨阀,可也没有女儿给人家做小的道理,只是——”容太夫人终究是人老成精,笑叹了一句,做出感伤状,用手绢儿微拭眼角。“唉,情意无价,怎么说也得成全孩子们呀!” “可不是吗?”赵国公老夫人也笑呵呵地凑趣儿道:“姊姊和外甥媳妇儿真是好福气呢,冠玉侯爷身分清贵绝伦,向来深受皇上宠信,又生得跟个玉人儿似的好模样,能得这样的贵婿,我老婆子都忌妒得很,可别再挑了,名分大小又如何?这孩子有情比什么都强,能早些成亲了也好,也能让你们像我今日一样,抱个白白胖胖的小孙孙好好乐呵一番。” “就是就是,这可是大喜一件哪!” “能得冠玉侯这么金贵的孙婿,太夫人果然福寿深厚。” “啧啧,冠玉侯府的贵妾,哪怕是郡主都抢着当呢!” 其余贵妇夫人见状,七嘴八舌笑意殷殷地抢着说好话,就是心有疑惑的、怀疑的、甚至是妒忌的也只能忍下了。 可伯府一个小小的庶女,当真能飞上枝头嫁进冠玉侯府当那人上人吗? 赵国公府宴上的这番动静,很快就传到了长公主府和东宫…… “公主,”宫嬷嬷有些迟疑地看着温柔清丽的长公主,欲言又止,“这平庆伯府简直胆大包天,就算是贵妾也——” 长公主神色复杂,半晌后摇了摇头,叹气苦笑。“平庆伯府敢放肆放出这样的风声,那个浑小子肯定没少暗示挑拨。” ——何况小小斌妾之位就能满足那浑小子的心思了吗? 爆嬷嬷顿了顿,不自禁想起了她们主仆俩看了好几年的那个憨甜、乖巧却苦命的小人儿…… 真真可惜,就是身分太低微了。 “这浑小子是在逼本宫和他父帅呢!”长公主头疼不已。“本宫哪能由得他胡闹?” 小九那孩子极好,可——她庶出的出身是一大硬伤,再则即便不想承认,她终究是平庆伯血浓于水的亲女,在外界眼中,又如何能和平庆伯府掰扯得开? 如今皇子们个个都大了,虽说储位早定,可朝野间的暗流和角力没有到最后一刻是不会偃旗息鼓的。 皇兄素来宽厚仁德,可他始终是个执掌天下多年的皇帝,而圣心,自来最难捉模。 长公主叹了一口气。 她从来不会小觑这个平时一派乐呵呵的皇兄…… 而东宫这头,太子则是依然如故的一派清风明月谪仙模样,轻笑着拨弄着那把大圣遗音。 “表弟,你心急着要开苞了是吧?” 计环琅险些冲动地把手中那盏茶全浇到太子头上去,俊美的脸庞有些咬牙切齿的挤出话来,“我搞到现在还娶不到小九是谁害的?小九现在深陷狼窝跟一堆肮脏东西周旋又是谁害的?” 要不是为了不大动干戈地暗中清除掉其他皇子的势力,他早带人一夜灭了平庆伯府了事,还需夜夜苦熬抱不到他家小九吗? ——此时此刻的计环琅,早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答应小九亲自回伯府报仇一事了。 “表弟阳精过剩火气过旺,你家小九知道吗?”太子一脸无辜。 “大兄——” “啧啧啧!”太子颤抖了下,清雅眉眼有些哀怨楚楚,“表弟喊孤大凶大凶的,每每吓得人家小心肝乱乱跳呢!” 计环琅眼角抽搐,不怀好意地道:“小心肝乱乱跳是吧?那足可证明大兄你是春心动了,该娶太子妃了。我明儿就进宫跟舅舅说你喜欢广平侯家的娇娇、衍国公的孙女还有飞冀大将军的妹妹,到时候一个太子妃两个侧妃名额统统一次补上,让大兄你、夜、夜、做、新、郎!” “……好小九,你可总算来了,瞧你家美人哥哥是如何欺负孤的!”太子霍地一指计环琅身后,清眸一亮,眉开眼笑。 ——小九?! 计环琅心脏猛跳,清俊漂亮脸庞霎时面露狂喜,迫不及待匆匆回头……随即面色黑如锅底! 丙不其然,再掉转过头来时,面前已经人影空空。 这家伙……这家伙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一国储君,还有没有一点人格了? 壁玉侯府即将高调纳平庆伯府庶女为贵妾的风声,一时炒得沸沸扬扬,甚至连和长公主一向交好的贵妇都忍不住在言谈间打探一二,长公主清雅温婉的脸庞笑意微微,只说儿子的婚事自有大将军做主。 长公主性子好,贵妇们还敢大着胆子探听几句,可话一涉及铁血冷面的大将军,众人满满的好奇心思也只得蔫了。 倒是计太夫人听说了这传言后,怒气冲冲地命人立时将大将军请回将军府。 斑大挺拔英俊冷肃的计大将军顶着一身银色盔甲战袍,霸气昂藏不怒自威地大步而入,看着正堂上母亲铁青的脸色,心中不由暗骂了声:臭小子放的火倒烧到老子身上来了! “母亲。”计大将军看也不看堂上连忙起身对自己见礼的妹妹与外甥女,沉声问:“您急急召儿回来有何要事?” “顼哥儿的事儿你预计怎么打算?”计老夫人也不跟这个儿子打迷糊仗,气呼呼地拍了下茶案。“未曾娶妻便先纳妾,哪家的名门公子像他这样胡来的?这是把咱们妶姊儿置于何地?” 杨妶娇女敕若梨花的小脸羞红了,却也掩不住黯然神伤之色。 计大将军还未开口,嫁与安国公世子为妻的妹妹抢先道:“阿兄,论理我是嫁出去的女儿,不该回来管娘家的事儿,可琅哥儿是我嫡嫡亲的外甥,我这做姑母的,怎能见他败坏了自己的名声而不闻不问?” “若是早早就让他和妶姊儿成亲,哪里还有今日这番风波?”计太夫人心疼地看着娴静知礼的宝贝外孙女,怒气腾腾的声音不禁柔和了下来。“好孩子,你琅表哥是一时想岔了,等外祖母骂他,非得好好给你个交代不可。” 计太夫人虽然对这个中的缘由不甚了解,却也隐约知道自己孙儿的侯府中有个备受他呵护、非主非仆的女子。老人家原想着孙儿年轻俊美,身边有一两个通房倒也理所当然,将来待妶姊儿这个正室嫁入侯府后,自然可随意发卖或打发到庄子上。 可万万没想到这女子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平庆伯府的庶女,如今眼看着还要做了她天骄似的孙儿的贵妾,这如何能使得? ——计环琅这些年来的种种手段和心思,计大将军这做老子的又怎么会不清楚? “母亲,”计大将军强忍揉眉心的冲动,刚毅英俊的脸庞努力挤出安抚的笑来。“琅哥儿大了,他有自己的心思,便是儿子这个做父亲的,也不能样样左右拘管他,何况他素来得长公主和皇上宠爱……” 话是大实话,然计太夫人听了这话后越发气得厉害,霍地站了起来,指着儿子的鼻子厉声大骂。 “好!好!我养的好儿子好孙子,这是连老母和祖宗都不认了?” “母亲息怒!”计大将军面色一沉,却还是单膝下跪,正颜道:“是儿子不孝,惹得母亲不快,儿子任打任罚,只长公主贵为皇室之尊,当初下嫁计家为媳,乃是儿子天大福分,长公主与孩儿膝下唯有此子,他的婚事不说旁人,就是儿子自己也做不得主的。” “谁是旁人?老婆子竟成了旁人?”计太夫人气得发抖。 “太夫人息怒!”正堂里服侍的侍女仆妇也慌地跪伏了一地。 “母亲,您可别气坏身子,想来阿兄纵有千般无奈,也只得敬着长公主,人家毕竟是皇室,咱们就是勋戚贵胄又如何——”安国公世子夫人计氏假意劝道,话里话外却有几分挑拨。 “妹妹慎言!”计大将军眸色一冷,目光如箭地射向自己的妹妹。 安国公世子夫人哆嗦了一下,连忙闭上了嘴巴,后背一阵凉飕飕。 这个阿兄虽然事母至孝,却也不是敦厚平庸好摆弄的,他一威名赫赫杀伐决断的大将军,若当真恼怒了,恐怕连母亲都得退让七分。 第3章(2) “外祖母别生气。”杨妶见状不好,连忙上前拍抚计太夫人的背,随即噙着泪,神色乖巧而怅然,款款对计大将军一欠身,道:“舅舅,都是妶儿不好,惹外祖母和您担心了。” 计大将军面对嫡亲外甥女,眼神温和了些许,“妶姊儿,此事与你无关,你不需心有愧疚。” 杨妶身子僵了一下,忐忑又涩然地偷偷瞄了威严霸气的舅舅一眼,强笑道:“舅舅……” “你毕竟是未出阁的娇娇,这些事不是你能听得的,先回房休息去吧。”计大将军眉抬也未抬,口气柔和而坚定。 “……妶儿知道了。”再不甘心,杨妶也只有暂时退下,只临走前暗暗递给了自己母亲一个眼神。 安国公世子夫人会意,不着痕迹地微一颔首。 母女间刻意遮掩的互动,哪里瞒得过一向精明的计大将军,只不过他面上波纹不兴,好似丝毫未觉。 待杨妶离去后,计大将军坐了下来,身上盔甲随之铿锵振振,不知怎地令安国公世子夫人有些不安起来。 “咳,阿兄……”她清了清喉咙。 “不用再说了。”计大将军冷冷地道。 计太夫人看着女儿面露尴尬,不禁又火了,颤巍巍地道:“好得很,现在你亲妹妹在将军府中连开口都不能了?那是不是改日连我这老婆子也只有闭嘴的份儿了?” “母亲这般胡搅蛮缠又于事何益?”计大将军蹙起浓眉,难掩心里的不悦。 计太夫人窒了窒,却见儿子已有不耐烦之色,语气不禁软化了点。“儿啊,母亲这不都是为了咱们计家的门风着想吗?琅哥儿身分金贵,哪能随随便便纳一些阿猫阿狗的下等人进门服侍?何况是贵妾的名分——” “母亲,我们虽是琅儿的尊长,可就连圣上对这桩婚事都没有表态,”计大将军顿了顿,不知如何向母亲解释——圣上的不表态,就已经是一种表态了。“那便说明是由着琅儿的性子行事,日后如何,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如今情势不明,圣上仿佛乐见皇子们竞争打闹,虽不知最终目的是考验太子,抑或别有打算,手掌兵权位高权重的大将军府此刻只能低调再低调,免得乱了这天下最大的一盘棋局。 再度抬出皇帝,计太夫人也不敢胡搅蛮缠下去了,想起方才自己怒气冲动之下月兑口而出的那番话,若真传到圣上或长公主耳里,就算是她,也绝难讨得了好去。 计太夫人想了想,终究还是有一丝不甘愿,勉强道:“好,这贵妾的名分也就罢了,可琐哥儿正室之位是一定要给咱们妶姊儿的。” 计大将军鬓角隐隐抽疼,深吸了一口气,冷硬地道:“母亲,孩儿大营里还有要事,就先回了。” “你——”计太夫人愕然。 计大将军又如同来时那般大步而去,留给计太夫人母女的,只有一个毫不留情的傲然背影。 “母亲,您看阿兄,”安国公世子夫人气苦地抱怨道,“到底公主嫂嫂是给他灌了什么迷汤,竟让他连自己的娘和妹妹都不搭理了?” 计太夫人先是被儿子气得胸闷,又被女儿闹得头痛,脸色不好看起来。“噤声!” 安国公世子夫人吓了一跳,脸色发白地看着突然面露厉色的母亲。 “亏你还是世家娇养出的娇娇,嫁进安国公府这么多年,没有长进反倒越发胡涂了?”计太夫人神情一扫方才的蛮横,端肃地道:“和你阿兄怎么吵怎么闹,都是咱们自己一家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可话里话外万万不能辱及皇家……你公主嫂嫂性子再温顺,她也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若是真得罪了她,你看谁保得住你?” 安国公世子夫人闻言打了个寒颤,忙讨好道:“母亲,女儿知错了……嫂嫂那儿,女儿绝不敢再胡言乱语的,只是公主嫂嫂向来对妶姊儿也是极为看重的,可见得她也不反对咱们亲上加亲啊!” “嗯,”计太夫人沉吟了一下,老眼露出精明锐利之色。“琅哥儿那头不好说话,可你公主嫂嫂是个心软的,最近就让姣姊儿多去长公主府陪陪她吧。这人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咱们妶姊儿那么好,就不信长公主会不要这么乖巧聪慧孝顺的好媳妇儿。” “果然还是母亲行事周全老道。”安国公世子夫人乐颠颠地撒起娇来。“往后女儿要多多向您学习才是。” “还说呢,幸好妓姊儿不像你。”计太夫人忍不住瞪了女儿一眼,又欣慰地笑了。“这孩子知书达礼聪颖细心,将来琅哥儿娶到她也是一大福气。” 然而计太夫人浑然不知,今日大将军府正堂上的一番闹腾和对话,稍晚已经一字不漏地全部呈到冠玉侯府的书堂紫椟木案上。 暗卫毫曹静静伫立在侧,冷汗不自禁点点渗出。 因为主子看完锦帛上所录载的最后一句话时,清俊美貌的脸庞露出一抹令人寒毛直竖的微笑来。 “我记得,安国公除了世子之外,还有两个嫡亲儿子吧?”计环琅修长指尖轻轻摩挲着性感的下唇,笑意更深也更碜人了。 “是。”毫曹心一突,已暗暗替安国公世子点一根白烛。 在平庆伯府庶女将被冠玉侯爷纳为贵妾的流言喧嚷得赫赫扬扬时,容如诩已经不动声色地悄悄在太仆寺扎了根。 身为主簿,多半做的是一些誊写车马轿辇记录、管理轿卒驭夫等杂事,这天适逢太子到皇家马场,在东宫侍卫们重重保护之下,自是平安无事地策马跑上了几圈儿,最后结束欲离去之际,偶然瞥见恭立于太仆寺官吏群中的容如诩,太子神色有一丝异动,笑吟吟地朝他招了招手。 “孤听说,容主簿便是小九的二兄长?” 容如诩心一紧,努力保持神色如常,恭敬地上前行了大礼。“微臣容如诩,叩见太子殿下。回殿下,小九……平庆伯府小九姑子,正是微臣的九妹妹。” 太仆寺官吏们心下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容如诩一眼。 这容如诩出身平庆伯府,自然是丰郡王府的人,可现在太子又特意挑出他来,这是想打压他还是想提携他? “小九,可惜了。”太子飘逸若仙的俊雅脸庞闪过一抹复杂的阴郁,偏偏又笑得恁般温文儒雅。“孤当初还想认她做义妹的,不过……如今看来,倒是孤自作多情了。” 太子此话一出,顿时在众人心中炸起了轩然大波。 “回殿下,九妹妹能得殿下青睐,实属承天之幸。”容如诩心下不安,谨慎地道:“虽说九妹妹如今无此福分,可她心中对殿下始终是感激至深的,还请殿下明察,切莫怪罪九妹妹才是。” “嗯?”太子清眸掠过一抹深刻洞悉之色,似笑非笑道:“听来你和令妹很是要好?” “我们……是兄妹。” “庶兄妹。”太子微挑眉,浅笑道:“不过孤以前好似听小九说过,她姨娘可比你姨娘受宠多了。” 容如诩俊秀脸孔难堪地涨红了,只觉众人目光全部盯向自己——满满尽是羞辱。 他的手已经微微发抖了,还是竭力镇定道:“微臣不敢议论尊长私事,还请殿下宽宥见谅。” 太子凝视着他,清眸中的笑意有了一丝温度。“看来平庆伯府里,还有个晓事知礼讲道义的。” “微臣愧不敢当。”容如诩额际的汗悄悄渗出。 “你,不错。”太子盯着他良久,最后噙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在东宫侍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太仆寺众官吏先是观望了许久,后来还是大着胆子上前和容如诩凑兴打趣道。 “容主簿,没想到连太子殿下也对你另眼相看哪!” “许大人说笑了。”容如诩用袖口擦了擦汗,谦虚歉然地道:“卑职方才怕得很,连话都险些不知该如何答了,幸亏殿下大度……” 另一位主簿有些酸溜溜地道:“容大人是丰郡王的小舅子,如今又得了太子殿下的褒奖,将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已是指日可待了。” “好了,还不各自散了办事去?”太仆寺少卿严大人肃然道。 众官吏忙纷纷退下,容如诩也要举步离去,却被严大人低声唤住。 “大人?”容如诩恭谨而微带疑惑。 “你做得很好。”严大人声音低微,眸底精光毕露。“郡王已命人在天略府中替你造一造声势,太子对你印象越深,越会想拉拢你成为他手里的一杆回马枪来对付郡王……记住,不可漏了行迹。” “如诩明白。”他严肃地颔下首,心下微惊。 连作风一向公正严明、勤于王事的太仆寺少卿都已是丰郡王的人马,看来这个“便宜姊夫”并不如他形于外所展露的那般平庸温软无能,只能事事依赖容如荷。 长于后宫的皇子们,果然没有一个是泛泛之辈。 第4章(1) 魏太子丕造百辟宝刀三……其三锋似严霜,刀身剑铗,名曰素质。长四尺三寸。重二斤九两。 ——《曹丕集·剑铭》 容如花知道最近冠玉侯府三天两头就送来贵礼给她,也知道外头闹得厉害,都说计侯爷要纳她为贵妾,太夫人和伯夫人也因为这样,连她的分例吃食都丰厚了不少,甚至每天朝食过后都有一盏血燕窝——还是下了料的。 “伯夫人真是恨我入骨啊。”她一双浑圆杏眼弯弯笑了,小巧的脸庞透着点慧黠,越发显得晶莹可爱。“认真算算,她打从第一天下到现在的红花和麝香,量大到足以让半个京城的女子不孕了吧?这真是一大笔开销呀!” 栗儿险些喷笑,却也忍不住嗔道:“也就您还能把她当笑话儿看呢,这恶妇又要利用您又要毒害您,心肠狠辣至极,如果不是怕坏了大事,奴真想早早了结了她。” “我怎么舍得让她死得那么痛快?”她喃喃,想冷笑,又止不住满心哀伤。 回伯府这些时日中,她命人暗中打探着关于当年自己姨娘的死因,才知道姨娘说是病死,其实是被伯夫人假借养病之名,关在小院子里活生生饿死的。 姨娘死的时候只剩下皮绷着一把骨头…… 她眨去突然上涌的灼热泪意,紧紧握住了手中打了一半的剑穗,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起来。 “所有她不惜牺牲他人性命夺到手中的,我要统统一点一滴地在她面前毁得干干净净!” 栗儿心疼地看着笑容满满、却面色苍白的小九姑子,伯府这些年来的阴私事等情报,都是经过自己的手呈报给她和侯爷的,自然知道小九姑子受了多大的伤害和打击。 这平庆伯府,确实肮脏到令人恨不能一把大火全烧了去。 “栗儿,我前两日新抄的经卷你送过去了吗?”容如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澄澈平和,轻轻地问。 “回小九姑子,都送过去了。果然如您所料,伯夫人把它们全扔进香笼里看着烧了。”栗儿眼神发亮,笑吟吟道。 “她那么恨我,又不能明着搓磨我,自然只能一次次藉由让我抄经,又烧了我亲手抄的经卷来发泄折腾一番了。”容如花笑笑,忽又蹙了蹙眉。“那墨十分歹毒,久闻婬毒入体如附骨之蛆,上瘾了后一次比一次厉害,也唯有‘香襦丹’可解去毒性,你可千万记得吃才是。” “小九姑子莫担心,奴但凡留在伯夫人跟前看她烧经过后,一定都会速速服下的。”栗儿面带宽慰笑容地道。 “那便好。”她松了口气。 “对了,小九姑子,宫中传来消息,说那几味药已缺了。”栗儿抿着唇儿,眼底恶趣味之色满满。“刘太医制不得伯夫人专用的哮喘药,想来必是得亲身到伯府请罪的,尤其伯夫人的哮喘药好似也剩下没几枚了吧?” 容如花笑得杏眼弯弯,小手托腮,郑而重之地点点头。“是呀,剩下没几枚了,这下‘母亲’可有苦头吃了。” “是啊,不只吃苦头,恐怕还有好戏看了。” 主仆俩邪恶地对视,笑得好不欢畅。 刘太医的外室女儿是秀郡王妻弟的爱妾,这关系,这笔帐……算起来可胡涂了。 “我真是太坏了。”容如花小小内疚心虚了一把。 “您一点儿也不坏,应该说是侯爷教得好。”栗儿憋着笑回道。 隐于暗处的青索差点自高梁上摔下来。 ——连主子都敢编派,你这颗栗子胆子也肥啦? 而在平庆伯府的另外一端,伯夫人涂着美丽蔻丹的指尖颤抖地碰触向白玉茶盏,猛地抓起狠狠地撗在地上,摔个粉碎! “夫人——”许妈妈大惊失色,砰地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您、您别气坏了身子,有话好好说啊!” 瘦削憔悴却依然装扮得艳丽刺目的容如兰好整以暇地捧着茶盏,啜饮了一口,好似视而不见。 “你这个不肖女!”伯夫人气得颈项青筋直冒,面目狰狞。“我是造了什么孽,今日竟然被你这不孝的东西忤逆——” “母亲,您当然可以不答应。”容如兰放下茶盏,优优雅雅地掏出手绢儿擦了擦小嘴,阴恻恻一笑。“不过您放印子钱的事儿,就别怪女儿不帮您兜住了。” “你、你……”伯夫人血气翻腾,险些呕出一口腥咸来,喘息着尖声道:“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母亲,就给我打消了那个荒谬透顶的念头!” “母亲,你真当我不敢把这一切闹得底朝天吗?”容如兰冷笑,眼里满满阴鹫怨恨。“我可不怕丢脸,反正嫁给那个死老鬼日夜饱受煎熬,不知哪日被活活折磨死,还不如拖着她们一起。可母亲纵是你舍得不当这个伯夫人,大姊姊也舍不得她梦寐以求的未来国母大位吧?” “不许你坏荷儿的大事!”伯夫人脸色大变。 “她不管我的死活,我又何必管她的死活?”容如兰嗤笑。 许妈妈又惊慌又心急无助,不知该怎么劝下这对撕破了脸面凶狠对峙的母女。 伯夫人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努力按捺下惊怒欲狂的心,压低声音急促道:“兰儿,你——你再等等,等你大姊姊成功坐上凤座,母亲立时让你同郑指挥使和离——” “我等不得也忍不得了,凭什么容如花那个贱种能嫁给冠玉侯为贵妾,我却要夜夜躺在一个粗鲁恶心的老头子身下?”容如兰以往娇美的脸庞已经扭曲得丑恶无比,面上满布恨意。“都是你,都是你们逼我,你们害我和冠玉侯无缘做夫妻……我现在也不敢奢求做他的正室了,可是无论如何这个贵妾是我的,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抢走它!” “你疯了!”伯夫人怒急上前就要掌掴她。 容如兰后退了一步,一把攥住了伯夫人的手腕,狞笑道:“母亲,下个月初长公主的赏花宴之前,我一定要月兑离郑指挥使夫人这个身分,否则你就等着全京城的人知道,堂堂平庆伯夫人放印子钱还逼死良民的丑事吧!” “你、你怎么会知道?”伯夫人脸色惨白成一片,大受打击地踉跄了一下,被扑上来的许妈妈及时扶住了。 “丰郡王姊夫的其他兄弟一定会很喜欢这个把柄,”容如兰笑意隐约有疯狂之态,偏又冷静得令人害怕。 “你猜,他们会不会怀疑你这是在帮他攒银子以图大事,嗯?” 伯夫人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哆嗦着手指着她的鼻头,气怒道:“你敢?你……你……” “母亲大可试试我敢不敢。”容如兰眼底全无半点温情,只剩冰冷。“母亲现在该不会想杀我灭口吧?只可惜这些人证物证我全藏到了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若是我有不测,立时会有人将它们送上公堂!” 伯夫人再也憋不住吐了一口腥红红的血来,一手捣着胸口,嘶哑急喘。“你这白眼狼……我疼爱你这么多年,你,你就这样回报我?” “你疼爱我这么多年,却亲手把我送到那个老鬼榻上去——”容如兰眼神有一丝空洞的绝望与痛苦,随即笑得犹如凄厉的艳鬼般骇人。“母亲,我怎能不好好报答你呢?” “兰儿……”伯夫人泪水夺眶而出。 “下个月初赏花宴之前答复我,否则后果自负。”容如兰迅速恢复高傲无情,撂下最后一句狠话后便甩头离去。 寝堂内一片死寂。 “夫人?”许妈妈含着泪水忧心忡忡。“这、这该怎么办才好?要不,还是让老奴偷偷去禀告侧妃娘娘吧?” “不!”伯夫人面色灰败,赤红着眼勉强摆了摆手,低声道:“荷儿在郡王府里步步为营已经太辛苦,我不能再给她添乱,况且此事要是传到郡王耳中……就算我将这些日子来的收益全都上缴,在郡王心里也挂上个恶名了。” “那夫人的意思是……”许妈妈倒抽了口气。 “我自有主张。”伯夫人镇静下来之后,血丝遍布的美眸浮起深深的冷色。 “也罢,虽然大胆了点儿,不过兰儿那孽障倒也给了我一个好主意——我本就不想让那个小贱种攀高枝儿,这次索性趁着兰儿这场大闹,让她重重摔个跟头!” 许妈妈看着伯夫人眼里燃烧起熟悉的阴毒算计光芒,不自禁又打了个冷颤。 “诺。”她低声应道。 “对了,命人去查那孽障是怎么会知道印子钱的事?”伯夫人眼神冰冷不悦地道。 “老奴马上就去。” 伯夫人直到许妈妈的身影消失在彼端良久后,倨傲挺直的身子忽然颓唐瘫软了下来,目光痛楚怨恨复杂地呆望着那碎了一地的白玉盏碎片。 兰儿如今竟成了这模样,显见是恨她入骨……难道她错了吗? 不,她没有错,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巩固他们母子几个在平庆伯府的地位,甚至是为了成就那个更远大的野望——只有荷儿好了,他们娘儿几个才能真正踩在万人之上,一生显赫贵不可言。 是兰儿这孽障不争气,连个老男人都拢络不住,她这个做母亲的该教的都教了,她有什么错? 不知怎地,大怒过后血气翻涌的伯夫人骨子里那股熟悉的麻痒感又阵阵窜溜上来,她难耐地扭动着身子,双腿间没来由空虚得厉害,喘息着情不自禁逸出了一声低吟,又狠狠被自己吓住了! 她心脏跳得奇快,风韵犹存的脸庞浮现异样的红晕,明明觉得自己真的很不对劲,在血液疯狂奔流骚动下的身躯却不断泛起一种奇特的迫切感……呼吸越发急促,隐隐又哮喘起来…… 伯夫人死死咬着下唇想忍,终究还是忍不住急慌慌地抖着手翻出了哮喘药,也顾不得数瓶子里还有多少,便倒出了好几枚迫不及待地吞咽了下去。 直待那药丸逐渐在肚月复间化了开来,暖洋洋酥麻麻的滋味再度弥漫四肢百骸,那一波波销魂蚀骨感又渐渐堆迭而上…… 伯夫人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劲,可出自某种无法言说的渴求与隐晦滋味,她依然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浑不知容如花耗费数年精心研制出的魅影泼烟墨,又岂是寻常人等抵抗得了的? 烟起影魅,勾出的是人心底深处最空虚渴望的魔…… 第4章(2) 就在京城众人以为冠玉侯府就要趁机向平庆伯府提亲的当儿,一纸北羌率大军叩关的战报八百里加急火速递进了皇宫! 这惊天消息登时大大压过了那点子风花雪月的事儿,一时间在朝野激起了巨大波涛,更牵动了原就风起云涌的局势。 朝上,秀郡王和敬郡王都自请领兵前往北方击退狼子野心的北羌军队,丰郡王则是自愿留守京中负责三军粮草等庶务。 向来笑呵呵的皇帝难得沉着脸,盯着你瞪我我瞪你摩拳擦掌得都快要打起架了的两个儿子,还有一个表情无限诚恳却教人模不出深浅的儿子,甚至是坐在自己下首神魂不知已经飘到天上哪座宫哪座殿的太子…… 皇帝嘴角抽了抽。 ——老子这都生出了一堆什么玩意儿啊? 有的令他忌惮,有的令他失望,能指望的不甩不顾,不能指望的争先恐后……他做这个皇帝容易吗? 皇帝一股火气窜上来,索性望向自己素来最信重,位列百官前头的定国侯、镇远侯和关北侯,最后目光落在清俊冷傲面无表情的亲外甥脸上。 “咳,冠玉侯,你怎么看?” 计环琅拱手而出,浓眉挑也未挑。“回皇上,臣没有意见。” ——这浑小子,明明知道舅舅的心思,还没意见个鬼啊? 皇帝皮笑肉不笑地道:“哦?那如果朕属意你领军扫灭北羌,你也没意见?” “臣领命!”计环琅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皇帝被噎得一口老痰卡在喉头。 百官们还没来得及反应,秀郡王已经越众而出,昂然道:“父皇,儿臣不同意!” “儿臣也不同意!”敬郡王也朗声道,不忘瞥了镇远侯默青衣一眼。 敬郡王之母李昭仪是默青衣的姨母,虽然平时于政事上,默青衣从不与这个郡王表兄亲近,可是如今这等大事,他无论如何都理应助自己一臂之力才是。 只是俊美病弱的默青衣正以帕子紧紧捣着嘴,强忍住剧烈上涌的喘咳冲动,“恰好”没有接着敬郡王的眼神。 敬郡王眸中闪过一抹气急败坏,随即杀气一现。 “两位皇儿为何不同意?”皇帝挑眉问道。 “儿臣是皇室子弟,为国为家都该以身作则抵御外敌,而冠玉侯虽然曾打过几场胜仗,可这些年来既已领了戍卫皇城之职,保卫父皇,守得皇城固若金汤才是冠玉侯该做的事。”秀郡王笑道。 “皇儿说的也有道理。”皇帝沉吟。 “禀父皇,”敬郡王也抢着道,“儿臣不才,可自幼也是熟谙骑射熟读兵书,如今北羌蛮子竟敢觊觎我朝泱泱国土,儿臣更该为君父分忧,歼灭蛮敌,以扬我盛汉国威!” 皇帝不言,仿佛正在深思,兵部左侍郎已经按捺不住出列禀报。 “圣上,臣也赞同秀郡王亲自领军抗敌。” 兵部尚书苍眉动了动,垂着眉眼不发一语。 如今局势未明,傻子才迫不及待跳出来当靶子呢,哼哼,年轻人毕竟还是女敕了点啊! 可是兵部左侍郎话声甫落,工部尚书却手持笏板高声道:“禀圣上,老臣斗胆,想举荐敬郡王为主帅!” “哦?但爱卿任职工部多年,从未在兵部历练过,这举荐主帅一事——”皇帝摇头好笑。 “老臣虽不知兵事,然而敬郡王三年前领命前往南方辖理漕运,雷厉风行,短短两个月便扫荡太湖水匪一空,还漕运一片清净太平,这可是百官有目共睹的大功绩啊!”工部尚书热切地道,“老臣向来只看事实,此番恳切举荐,还请圣上明鉴。” 敬郡王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掩不住的喜色。 秀郡王眼神阴沉了下来。 “圣上,若按金大人这么说,那曾经剿灭大雁山一千恶匪的秀郡王更是战功赫赫了!” “没错,还请圣上明察,三思啊!” 百官们吵成了一团,其中尤以秀郡王和敬郡王两方人马为甚,丰郡王则是弱弱在一旁,面色恭敬,心中暗暗愉悦—— 这筹备督管粮草一务,已是十拿九稳了。 “太子,你认为呢?”皇帝被底下官员们闹哄哄吵得慌,忍不住瞪向下首那个好生清静优闲自在的臭小子。 但见太子宛若翩翩谪仙地款款一笑,看了目光灼灼的三个弟弟,再看看底下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抡起袖子干起架来的朝臣,清眸笑意弯弯,慢吞吞地开口。 “依儿臣看,三位皇弟都是我盛汉王朝精诚悍勇的好儿郎,都愿意为国为民为父皇抛头颅洒热血而在所不惜,落了他们哪一个都万万不应该,既如此,那便由二弟主帅,四弟监军,五弟督粮,想必北羌蛮子定将望风披靡、不战而降!” 金銮殿上一片安静……安静…… 皇帝大袖缓缓掩面,眼角抽搐,嘴角发颤,也不知该笑骂这个大儿子老奸巨猾,还是该替另外三个儿子默哀……咳。 不过这么光明正大耍贱还耍得一副清风明月乾坤朗朗,这儿子虽然看着雅致飘逸若仙,好似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抢,可有时笑吟吟说的三两句话,轻飘飘敲定的几项举措,就连他都不禁要心肝儿颤。 ——儿子强过老子,也不是人人都乐见其成的。 皇帝眼底掠过一抹复杂幽光。 “太子殿下好提议啊!”关北侯雷敢已经大声叫好了。 皇帝额际三条粗汗,随即眼神和缓软化了下来,啼笑皆非地揉了揉眉心。 罢了罢了,能得良臣虎将相辅,把得住江山祖宗基业,太子至今还是能教他放心的。 “就依了太子所奏吧!” 彼此权衡互相掣肘,也就不怕他们贻误军机,其中谁人想作手脚,另外两个还虎视眈眈看着呢! 就连皇帝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局面。 尤其藉由这场战事,儿子们暗地里潜伏的势力多少也会翻上台面…… 总归来说,今日金銮殿上的议事结果,皇帝还是很满意的。 秀郡王和敬郡王有苦说不出,丰郡王则是喜怒参半。 虽然督粮一事原就是他心中所愿,可是太子坑了老二和老四一把,没理由放过他…… 丰郡王下意识地望向丹阶上的太子,眸色沉沉。 太子一如往常,亲切地走下去拍拍这个兄弟的肩,捶捶那个兄弟的胸,喜孜孜地道起贺来了。 “……”敬郡王憋出一口老血。 “……”秀郡王笑脸险些皲裂。 “……”丰郡王牙关很痒。 回到东宫后,太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怎么办?三个弟弟脑子都不大好使,这叫孤这个做阿兄的好生为难呢。” 计环琅突然好想把一手的金丝燕窝粥全糊到他脸上! 这种“弟弟多又呆,堪比后院大白菜那么好拔”的口吻听起来,怎么那么令人不爽? 为了撬那三个人的墙角,不着痕迹的削他们明里暗里的势力,包含他在内的东宫属臣们可是绞尽脑汁都快熬出白发来了,这混蛋……咳,这家伙居然说得这么轻松? 太子接触到计环琅要杀人的眼光,蓦地一抖,忙端出满眼信任的笑容来。 “孤这不是对你们有信心吗?呵呵呵呵。” 计环琅顿时觉得好心塞…… 忽然好想撂挑子该怎么破? 太子暗暗吞了口口水,决定还是不要激怒小表弟太过,不然谁知道会有什么可怕下场,连忙挺腰端坐,一本正经起来。 “话说二弟当初在漕运也是插了一手的,太湖那票水匪本就出自他名下,这次北羌之战,正好可以将他的注意力牵制到北方。” 计环琅面色也恢复严肃,“南方那儿,我们安排的人也部署得差不多了。” “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孤要剔除他们不该有的野心,可也不想伤了百姓——” “环琅明白。” “世家那儿,”太子微笑。“便让青衣去办吧。” “诺!” “阿猛和阿敢这两把好刀,唯有留在宫里护着父皇,孤是最安心的。” 第5章(1) 朝廷得玉玺,下礼官诸儒议言人人殊。公麟曰:秦玺用蓝田玉,今玉色正青,以龙蚓鸟鱼为文,着帝王受命之符,玉质坚甚,非昆吾刀,蟾肪不可治,法中绝真,秦李斯所为不疑,议由是定。 ——《李公麟传》 自古以来,蛮地北羌对上国力强盛兵多将广的盛汉王朝,若摆明车马地大战一场,自然是从无胜算的,然而可恨的是北羌性剽马悍,行动往往来如鬼魅快如闪电,北地城镇有不少便因此惨遭劫掠血洗,等当地卫所驻兵见烽火闻讯而至时,见到的已是遍地怵目心惊的修罗场。 直到十年前,计大将军镇守北地时,带领当时年方十五,才被招安不久的先锋雷敢深入蛮地,一举将北羌击杀得落花流水,远远驱逐至极北之地后方凯旋而归。 从此,北地足有整整十年未有任何一个北羌人敢再越雷池一步。 只是自去年北地卫所都督换人后,北羌又开始隐隐异动,先是小打小闹,后驱之不尽、禁之不绝。 这次北羌战事一起,两名郡王亲自奔赴北方战场,一名郡王受命筹备督粮,稳稳供应三十万大军的所有粮草。 ——这几乎是稳操胜算必胜无疑的一场战役。 勋贵和世家子弟中也不乏想投入两名郡王麾下,到军队里挂上一个头衔的,只是不管是满腔热血想杀敌卫国沙场立功,抑或只是想趁机混个军功,有大半儿郎都被家族中的尊长或大老们拦阻住了。 情势如此诡谲,谁知道这是不是一场“二桃杀三士”的局? 皇子们是杀红了眼,就算明知是香饵,也舍不得放过这立下不世功勋的天赐良机,可但凡明眼人,又有哪几个敢别着脑袋上去凑热闹? 丰郡王府中—— 丰郡王妃沉默地帮夫君一一备妥伤药等物,一旁的侍女忍不住愤慨道:“王妃,这容侧妃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明日郡王就要离府,常驻坐镇兵部和京郊大营两处,总管督派粮草等等军国大事,今晚怎么也该留在郡王妃的寝堂才是,可容侧妃却在夕食结束后便将郡王又勾回了她屋里,简直是目中无人到极点! 神情憔悴的丰郡王妃轻声呵责,“不许胡言。侧妃是郡王的左臂右膀,素来最得郡王器重,有些事……郡王定是要好好嘱咐她的。” “可王妃您才是郡王府的主母啊!”侍女看着她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眼神,不禁鼻头一酸。 “没事的。”丰郡王妃将那只装满了各种内服外敷丹药丸散及缚带的匣子合上,低声道:“你将这只药匣送到容侧妃那儿去吧,郡王明日卯时就要先去京郊西阳大营了,今晚必定是要在容侧妃处歇下的。” “王妃……” “郡王虽然驻守后方督粮,不需上战场,可……”丰郡王妃顿了顿,苦涩满口,低声道:“总是小心为好。 这药匣你亲自交到郡王身边的飞虎手上,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诺。”侍女吞下叹息,微红着眼眶捧着药匣子离去了。 丰郡王妃坐在燃着枝状宫灯下的锦榻上,只觉前路漫长遥遥无期,而她的心早已一点一点地死去。 对夫君而言,唯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才是他的真爱,其实看似荣宠无限的容如荷不过和她一样,是个可怜人罢了。 而在丰郡王府西堂内,娇艳妩媚的容如荷正柔若无骨地偎在丰郡王身上,纤长指尖紧紧抱着他腰背间,娇声嗔道:“夫君,您既然已经将外院的府令交托给妾身,何不把内院的牌子也一并给了?这样京中一有什么动静,妾身也能第一时间把住内外院,不教外贼侵扰,也免夫君在外立大功,还得时时担忧府内不稳哪!” 外院幕僚辖理和府兵调派,他自是信任她果决狠辣的能力,可是内院……他也绝不愿眼睁睁看着王妃没有自保之力,被她步步进逼得喘不过气来。 容如荷……你未免野心贪婪太过了! 丰郡王眸底闪过一丝不耐和厌色,可想起这些年来容如荷为自己周旋筹划的功劳,还是压抑下隐隐愠怒,柔声道:“她毕竟是郡王妃,若郡王府内院之权不在手上,要传了出去,便是父皇也不允的。荷儿,你看在本王的份上,对郡王妃多恭敬几分,这也是帮了本王的忙。” 容如荷掩不住酸意,艳丽眉眼冷了下来。“夫君这是嫌弃荷儿没有主持中馈的本事?” 她对外为他匡助大事,对内还替他诞育子嗣血脉,而那个没有用的女人却占着郡王妃之位,处处压她一头,凭什么? 等北羌战事一了,郡王立下大功劳回来,到时候时机成熟……难道要她再看着那个女人坐享本该属于她的名分吗? “荷儿……”丰郡王脸色有些难看,淡淡地道:“不要闹。” 容如荷霍地站起来,怒目而视。“您此次坐镇兵部和西阳大营,离家多日,本该有千百件要事要交代妾身的,可您唯一最重视在乎的就是王妃吗?” “荷儿,你向来明理大度,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跟王妃吃起醋来?”丰郡王按捺下烦躁的火气,笑着将她拉入怀中。“你明明知道本王最心疼的是你,怎么还跟本王闹这样的小脾气呢?” 容如荷不依地在他怀里挣扎着,最后还是嗔怒犹存地撅着小嘴道:“妾身不管,内院这事儿您得给妾身一个交代。” 他眼神阴鸷了一瞬。 容如荷心下一颤,见好就收地软化了姿态,娇怯怯泪汪汪地嗫嚅道:“您当荷儿是为了自己争着内院权力吗?要不是王妃姊姊太好性儿,几次三番让底下的姊妹们闹得没了规矩,连孩儿们都受了委屈,妾身今儿至于硬着头皮同您说这些个大逆不道的话吗?” 丰郡王一窒,想起在郡王府中低调消极的妻子,不禁也有几分头疼。 “也罢,本王不便回府的这几个月,你便和王妃共同辖治内院吧。”丰郡王想了想,谨慎地道:“可你切勿事事专断独行,但凡内院事务,还是得多多问过你王妃姊姊,若有决议不了的大事,只管命人捎到兵部或西阳大营来,本王再忙也会尽速决断的。” “妾身遵命。”容如荷登时笑靥如花,心中已经盘算起了如何蚕食鲸吞郡王妃手中的权柄。 ——唯有男人与权力都掌握在手中,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平庆伯府一隅。 容如花将研磨好的药草末和着花蜜和蒸熟的粟米粉,揉成了一枚枚滴溜溜滚圆的药丸子,约莫有百来颗之数,最后摊在细竹筛子上搁于阴凉处风干。 风干上一日,明儿一早装上药瓶就能赶紧送出去了。 想起栗儿前儿自外头收到的传言,她心头有些复杂难言,最后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只希望长公主莫再郁结于心,能早些快快好起来吧。” 长公主……不只是阿琅哥哥的娘亲,更是她最为敬重的女性长辈,虽然对她多有提防,却也提点教导了她很多很多。 容如花始终衷心希望她老人家能长乐无极平安康泰,一辈子欢欢喜喜的。 据她所知,府医伯伯每年都会进深山采药一回,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才会回到冠玉侯府,而偏偏近日长公主的旧疾咳症又发作了。 本来这老症候只要吃神医往日制的药丸子将养着,大半个月也就能调停得差不多了,可谁知安国公世子夫人——长公主的小泵——最近不知怎地上窜下跳得厉害,楞是三天两头上门牛皮糖儿似地缠着逼着,硬要她这个舅母在赏花会上将外甥女和儿子的名分订下…… 温柔好性儿的长公主与大将军多年来夫妻极之恩爱,她平生也最仰慕崇拜这个战神夫婿,为了他,甚至以自己堂堂皇族公主之尊,对他的家人退让包容再三—— 一边是夫婿的娴雅聪慧亲外甥女,一边是自己风华无双的亲儿子,若能门当户对亲上加亲,长公主本来也是乐见其成的,可偏偏她这骄儿心中另有所属,又是个胸中自有丘壑决断的,他的婚事,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无法全权做主。 只是外甥女经常侍奉于前,小泵又逼得急,两相催逼之下,长公主心里郁结焦虑难解,咳症自然越发严重,原是白日会咳上好半天的,这下又添了夜不能寐喘咳难抑晕眩头疼的症候。 别说儿子的亲事,就连原订月初的赏花会也被连累得延期再办了。 消息一出,全京城正期待在长公主花会上相个乘龙快婿的世家娇娇们,无不骂翻了安国公世子夫人的瞎捣蛋! 练兵回来的计大将军这才知道自己爱妻被闹病了,自是心疼得无以复加,当场勃然大怒,毫不客气地将哆嗦着嘴努力解释辩驳的妹妹轰出门去,就连外甥女杨妶也被他以“纵是至亲也没有长年住舅父家的道理”,强行送回了安国公府。 计太夫人怒气冲冲地把儿子叫回大将军府痛骂了一顿,却得来态度恭敬但语气强硬的儿子一句“于公,公主是君,儿子是臣;于私,丈夫爱护妻子天经地义”。 就是计太夫人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敲了两记紫檀盘金拐杖,无可奈何地回房生闷气去。 ……大将军威武啊! ——至此,计大将军爱妻护子,公正严明,毫不循私的“盛汉好男人”美名顿时名满京城。 栗儿眉飞色舞地说着这些沸沸扬扬的传言时,还忍不住偷偷暗示——主子乃大将军之子,当是一脉相传,日后也绝对会是个宠妻爱家的好儿郎。 容如花有点想笑,却也有苦难言。 阿琅哥哥美好若天人,将来长公主自会为他选一个十全十美的贤妻佳偶来配,而她,现今只敢贪一时之欢,却从没希望能永远将这轮皎洁完美的月光揽在怀里一生一世。 生活于她而言,从来不是一场场美梦,而是一个个再冰冷不过的现实。 为了他,她不能不多思多虑一些。 但纵使容如花这些日子来努力避嫌,不敢再让长公主这位柔弱却尊贵的长辈多心也操心,可在知道了长公主的病症连太医院也治不好后,几经思量,还是忍不住做了这些针对长公主病症的“冷玉清润丸”,让青索送回冠玉侯府,托词是府医伯伯留下的方子由药童所制,走迂回的法子再从冠玉侯府送进长公主府里。 容如花将视线从那摊在竹筛里的冷玉清润丸上收了回来,收束心神,转而对栗儿问道:“刘太医‘又’被请进府里帮伯夫人号脉了?” 栗儿眸底闪过一抹隐晦含笑的光芒,点头道:“是,而且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五回了。” “五回了啊!”她眨眨眼,不意外地微笑了起来。“那药力累加,深入骨髓,只会越来越缠绵……嗯,倒是辛苦刘太医了。” “可不是吗?”栗儿憋笑。 而就在此时,长公主府里原该喘嗽难禁、晕眩卧榻的长公主,正指着自己那俊美漂亮得人神共愤的儿子的脸,恨恨地开口。 “你呀你,对你姑母不满,算计了你姑父在安国公面前搞砸了几件差事还不够,怎么连娘爹都给套进去了?” “姑父也该分点心神在正差上了,堂堂世子,总不能叫自己的两个亲弟弟给比了下去。”计环琅嘴角弯弯上扬。“我这都是为了他和姑母好。” 办差无能,连妻女都管不好,他不倒霉谁倒霉? 只是这番话却惹得长公主又气得捶了儿子一记,“那你也不能让人撺掇你姑母,把主意打到娘这儿来了?” 若不是这个“好儿子”从中动手脚,她那个小泵也不会一心着魔了似地,以为只要速速将女儿拱上冠玉侯夫人的位子,就能牢牢巩固自己俩夫妻在安国公府的地位,不被精明干练的两个小叔撬倒墙角…… “儿子这不是顺势解了母亲的难题?”计环琅清俊的眉眼似笑非笑。“难不成母亲还‘真心’想和姑母结成亲家?您不怕,我爹还怕呢!” 长公主气一窒,哑口无言好半天,随即呐呐道:“即便是如此,也不能是小九。” “儿子的妻子,只会是小九。”他淡淡的道。 “琅儿——”长公主有些急了。“娘不是不喜小九那孩子,若她纯粹只是个孤女也还罢了,母亲不是个势利之人,若是能成全,又岂有不成全你们之理?可,她的出身毕竟和那头攀丝牵藤,有些事儿不是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母亲是知道儿子的,只要是我想要,从来就没有不成的。” 长公主怔怔地看着高大挺拔的儿子露出傲然且势在必得的微笑,行礼后随即扬长而去。 ……这臭小子,怎么就这么任性不听话呢? 第5章(2) 长公主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半晌后,忽然抬头。“宫嬷嬷,把上次拟的那份名单拿给本宫过目。” 垂手侍立于旁的宫嬷嬷屈身一诺,忙去取来了那一卷密密麻麻书写着京城名门,甚至将门娇娇的花名卷进上,却也不免迟疑道:“公主,您……再三思吧?” 长公主苦笑,温柔端丽的脸上透着无奈之色。“本宫何尝不曾三思过?可拚着被琅儿埋怨,也不能看着他们铸下大错,将来徒生怨憎。” 爆嬷嬷有心为少主和小九姑子说情,可长公主的顾虑和忌惮也不是没有道理,事涉皇位之争,有多少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搭进去了,更何况小九姑子出身平庆伯府,确是无法抹灭否认的事实。 便是平庆伯府之人再恶毒不慈,尽避小九姑子大义灭亲,暗中为东宫出了大力,可待日后大势底定,当平庆伯府遭夺爵败落雕零,她就是嫁进了冠玉侯府为侯夫人,也免不了被众多勋贵圈子的诰命妇在背后戳她脊梁骨。 ——娘家是勾结皇子的乱臣贼子,她这侯夫人之位还如何坐得稳当? 一个能眼睁睁看着亲族覆灭,还自顾自嫁入侯府安享富贵的女人,是不会落下什么好名声的。 到时候连少主的清誉都要受流言诋毁…… 长公主和大将军是决计受不住独生骄儿受人一星半点的闲话,时日久了,又怎么不会对这个儿媳怨慰丛生呢? 长公主正是心疼小九姑子,这才不愿放任事情发展至斯。 “世情如此。”宫嬷嬷也不禁感慨的叹了一口气。“但望侯爷和小九姑子能体会主子的一片慈母心肠了。” “宫嬷嬷,本宫这心着实不好过……”长公主神色郁郁,难掩一丝愧疚。“小九那孩子……本宫、本宫将来定是要替她再找份万里挑一的好婚事的。” 爆嬷嬷想说什么又随即闭口不语,心里却暗暗摇头——若是不能如了少主的愿,小九姑子将来的婚事嘛,估计悬了。 棒日,从冠玉侯府送来了泛着熟悉淡淡花香的冷玉清润丸时,宫嬷嬷看着长公主摩挲着那只细腻的小药瓶子长吁短叹的模样,觉得恐怕就连主子自己也还狠不下决心。 装扮得艳丽却仍掩不住阴沉气息的容如兰在侍女拥护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京城最负盛名的珠宝阁,戴着帷帽的她在侍女搀扶下,正要上指挥使府马车的当儿,蓦然瞥见了令她心脏陡停的一幕。 对面八方茶楼前有辆宽敞华贵的马车停了下来,十数名煞气凛凛的武装护卫正前后随扈着,只见车帘微动,一个高大挺拔如皎皎明月铮铮玉剑的俊美男人跃下马车,随即温柔地把一个娇小女子抱了下来,满眼缠绵温存,笑意荡漾。 容如兰盯得目訾欲裂,胸腔内的心脏钻疼得几乎要绞烂了。 一个是她恋慕至深却连影子也模不到边的翩翩美郎冠玉侯,一个却是她恨得巴不得狠狠踩成脚底泥的贱人…… “小贱人,孽种!”容如兰指尖掐得掌心出血,身子摇摇晃晃。 “夫人?”贴身侍女心一咯噔,忙扶住了她,焦虑地低唤,“夫人,这辰光大人差不多也要下朝了,咱们先回——” “滚开!”容如兰再压抑不住重重甩开了侍女,怒气冲冲地尖声叫骂,随即疯魔了般不顾一切地冲到对街去。 可她甚至还近不得冠玉侯两人的身前,就被杀气腾腾的侯府护卫横刀拦了下来。 “大胆!” 容如兰大惊,脸色煞白地止住脚步,吞了吞口水,怒恨昏头的脑子总算恢复了一丝清醒。 计环琅冷冷地凝视着她,却下意识保护地将怀里的容如花抱得更紧,对于闻声扭动着想钻出头来挣扎下地的小人儿,他好气又好笑地安抚着轻拍她的脑袋瓜,低声道:“没你的事,别脏了眼。” 容如花小脸被迫埋在他强壮温暖胸膛前,又急又恼又害羞,气呼呼地张开小嘴咬了他胸肌一记! ——光天化日放开我啦! 计环琅被咬得心神一荡,强健的胸肌在绫衫下抽跳了下,某个……咳,也激动得几乎勃发贲张,花了好大力气才总算勉强按捺下来。 “等会儿哥哥让你咬个够,现在听话,乖。”他低下头凑近容如花耳边,沙哑暧昧低语。 容如花浑身发烫,简直快红成了煮熟的虾子一般,偏又不敢再闹,免得这个无下限的阿琅哥哥等会儿当真逼她……逼她咬……含…… 她只好自暴自弃地把头往他怀里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人也不在现场炳哈哈……唉。 容如兰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这对狗男女,不,是容如花这个小婊子,无耻地死缠在冠玉侯怀里不下来。 凭什么?这个贱人凭的什么? 尽避恨不得冲上前抓烂了这小婊子的脸,容如兰还是死命忍下满满叫嚣的不甘妒忌和怒火,掐着嗓子娇声亲昵地唤道:“这不是九妹妹吗?” 容如花一阵寒毛直竖,给恶心的,计环琐却以为她是害怕,心疼得手臂牢牢护得更紧,眼底窜过一抹怒气。 “郑指挥使夫人有事吗?” 容如兰痴迷地望着他漂亮得不似凡人的脸庞,对他那抹不耐烦视若无睹,满心满脑都是欢喜…… 他跟我说话了,他还看着我…… 容如兰含羞带怯地扶了扶发际边的花簪,身子软了大半,柔柔弱弱地屈身款款一福。“如兰见过侯爷。” 他顿时手很痒——想狠狠弹走臭虫的那种痒,正要冷面甩脸走人,却感觉到怀里的小九因为紧张偎得自己更近,她温热的气息透衣而入,仿佛直沁入他胸肌底,撩拨得他越发硬了。 计环琅凤眼一弯,嘴角愉悦地扬起,索性抱着宝贝儿站在这儿不走了,甚至嘘寒问暖起来。 “你是小九的姊姊,便是本侯的妻姊,无须多礼了。” 他这话一出,容如兰恨得几乎呛出一口血来,脸色都涨红了。 容如花则是在他怀里憋笑。 “侯爷说笑了。”容如兰脸一阵红一阵白,终究舍不得怒而拂袖离去,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后改为幽幽怨怨地轻叹。“您眼里只有九妹妹,哪里还见得到妾身呢?” 计环琅眼神一冷。 就连容如花嘴角的笑容也收敛了,讽刺而不悦地暗暗哼了声。 有夫之妇,当街勾搭,这算什么? “郑指挥使夫人慎言。”他结实的腰际肌肉被重重掐了一把,虽然不疼,却也令他倒抽了口气,这小东西胆儿肥了啊,不怕待会儿被他收拾得娇啼不止了? 容如兰眼巴巴看着他美丽凤眼里荡漾着一抹春色,气恨地尖声道:“侯爷!九妹妹青天白昼行为下贱地巴在您身上,全无半点矜持又恬不知耻,她都做得,如何妾身连几句话都说不得了?” “她是我的人,你又是什么东西?”他嗤地笑问。 容如兰脸蛋涨得血红又复惨白,身子摇摇欲坠。“侯爷您、您怎么能这样说我?我乃是堂堂平庆伯嫡女,身分高贵,难道还比不上这个小熬养的贱人吗?” “闭嘴!”他眸底杀气乍起。 容如兰胆颤了颤,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在他锐利的目光下,只觉浑身止不住地发寒。 容如花无声叹了口气,挣扎着下地,在计环琅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站稳了,神情平静地看着容如兰。 “三姊姊,小九不是存心不和你见礼,只是我的脚方才不小心拐着了,侯爷才抱着我下马车的。” “你……”容如兰满眼血红,妒恨深深噬心。 自嫁后日子种种不顺心和对冠玉侯的求而不得,又亲眼见到这个向来被她视为肮脏阿物儿的庶女竟被他温柔宠溺地捧在手掌心上,容如兰脑中嗡地一声,像有什么霎时崩断,想也不想地高高扬起手—— 计环琅眸光冰冷刺骨,护搂着容如花后退一步,目光一闪,身旁的武装护卫们杀气迸射地扣紧剑柄,即将闪电出鞘…… “贱妇住手!”一声惊怒暴吼响起。 计环琅冷笑了笑,闲闲道:“郑指挥使倒来得真及时。” 一名魁梧中年人腰系佩剑匆匆赶至,想也不想地将容如兰一把扯了往后头一扔,丢进了吓呆了的侍女们怀里,随即单膝跪下,双手抱拳,歉意深深地道:“卑职管教贱内不力,请侯爷恕罪!” “指挥使言重了。”计环琅脸上似笑非笑。“令夫人是丰郡王的‘小妻妹’,有容侧妃顶着,指挥使就是想管教也管教不得,这点本侯是明白的。” 郑指挥使脸都绿了,恼羞成怒又无言相驳,只得回头恶狠狠地对恍惚呆滞的容如兰低吼道:“还嫌不够丢人吗?还不快滚回府去!” 容如兰打了个冷颤,仿佛像从噩梦中惊醒般,满眼畏惧又恨又怕,嘴巴嗫嚅了什么,可下一瞬已经被侍女们死命连拖带哄地拉上马车急急走了。 郑指挥使又好一番赔礼道歉,最后顶着一头冷汗和满面怒气打马离去。 容如花望着他们夫妇前后离去的方向良久。 “怎么了?”计环顼敏感地察觉到她心情的低落,柔声地问,“还生气吗?” 她摇了摇头,有一丝犹豫,“我……真没想过容如兰嫁后是如此境况。” 身为嫡母捧在手掌心的小娇娇,却嫁给了年纪足可当自己父亲的夫君,而这丈夫偏又对她……如此。 容如花知道自己这么猫哭耗子假慈悲很可笑,但是亲眼看着原来娇媚金贵受宠的容如兰,因着至亲的野心而牺牲沦落至此,有那么一刹那,她忽然觉得容如兰比当年的自己更可悲。 “你心软了?”计环琅模模她的小脸,怜惜地道:“别难受,若不是她们野心太大,手段肮脏,又何至于此?” “我没有心软。”她仰头望着他,眼里透着坚毅和自我说服的坚定。“也不会心软,只是,容如兰好像已经有她的报应了。” “傻小九。”他将她揽进怀里,大手温柔地拍抚着她的头,眸底盛满了令人沉溺其中的柔情。 小九,你下不去手的,也交给哥哥来吧! ——凡欺负过他家小九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6章(1) 黎刀,海南黎山所制,刀长不过一二尺,靶长乃三四寸。织细藤缠束之。靶端插白角片尺许,如鸥鸮尾,以为饰。 ——梁·陶弘景《古今刀剑录》 身为太仆寺小小主簿的容如诩,近日却忙得不可开交。 当初金銮殿上一篇“良马策”得了圣上金口赞誉,过后却到冷衙门养马,旁人都以为,这恐怕是圣上唯恐丰郡王锋头和势力太盛,这才刻意打压他的小舅子。 只是没想到此番大战在即,兵器马匹粮草自是重中之重,而容如诩竟于日前用粟米杂粮混合药草等,喂养出了油光水亮耐力惊人又剽悍神骏的马匹。消息一出,立刻又被皇帝召进御书堂大加褒奖一番。 待容如诩踏出殿外后,已晋升太仆寺少卿,并且身上多了个正四品御马使的职位,奉谕协助丰郡王襄理战马兹事。 容如诩领命后,悄悄先到东宫去了一趟,期间停留一盏茶辰光,后来便光明正大地到了西阳大营面见丰郡王履职。 “如诩,辛苦你了。”丰郡王在主帐中,亲自扶起了恭敬行礼拜见的他,愉悦笑道。 “多谢郡王,然微臣不敢居功。”如诩诚恳谦逊道。 “如诩太自谦了,这些日子来多亏有你和东宫周旋,屡建奇功,本王甚是快慰。”丰郡王方才接到飞隼传书,东宫秘密安插在南方漕运的人马十有三四已被己方泄漏给了敬郡王那头,想必此时,敬郡王手底下那票凶残水匪正藉太湖弯弯绕绕如迷宫的水路一一击杀…… “这是微臣该做的。”容如诩躬身,低叹一声,鼓起勇气抬头,希冀恳求地道:“郡王,微臣愿为郡王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望将来……” “嗯?”丰郡王眸光微闪,温言笑问:“如诩但有所请,只要本王做得到的,本王当不会吝于封赏。” “微臣斗胆,恳请郡王封赐我姨娘为平妻——” 丰郡王面色一沉,似笑非笑。“如诩,你这可是为难本王了,不说于礼不符,便是侧妃那儿也绝不允可,你,还是换一个要求吧。” 容如诩额上冷汗涔涔,隐有胆寒之色,仍咬牙重重地跪下。“微臣自知有罪,然姨娘为我受尽苦楚,即便如今我已是官身略有薄名,她仍在伯府中卑微如草…… 如诩不敢不敬嫡母,可也万万不能眼看生母受苦却无动于衷,只顾着自己的青云路……” 丰郡王沉默不语,容如诩头也不敢抬,只觉那锐利的目光不断在自己身上如芒刺般扫过。 “罢了。”丰郡王语气里有一抹隐晦的愉悦,无奈笑叹地亲自扶起了他。“只要你继续好好为本王做事,本王再难也会达成你的心愿,侧妃那儿,本王替你顶着了。” “谢主子!”如诩欣喜若狂,整个人激动得微微颤抖。 就在这头“君臣相合”的当儿,远在南方太湖那头,夜色深沉,雾气弥漫的太湖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浓重的雾气中,只听巨大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水声,十数艘中型运粮船正缓慢地北上行进中。 其中一艘主船的宽敞船舱内,主事的郎官蒋大人高大魁梧的身形在灯影中忽明忽暗,指尖缓缓指向舆图其中一处。 “太湖此处最险,明日我们须趁正午时分鼓足了劲儿一举快速通过,届时左翼右翼成前四后六之势,弓箭手齐备,全力护粮……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误了主子的大事!” “诺!”其余将官恭敬应道。 “大人且慢!”副郎官是个高瘦精明之人,他微微眯起眼睛,忽然开口。“恕属下有不同见解。” 蒋大人浓眉一挑,虎目冷冷注视着这个向来最爱同自己打擂台的副手。“何副将,本官才是此次押粮的主使。” 何副将似笑非笑。“大人莫急,属下不过想问大人几句,还请大人为属下释疑。” 蒋大人浑身钢铁般的肌肉隐约啪啪作响,眼神森冷,杀气隐隐凝聚。“说!” “据属下所知,此次押粮北上,我们这支船队本该七日前就出发,便是要抢在东宫和敬郡王交手前离开南方,不意却因着大人的私事而耽搁至今。”何副将语气越发不善,冷笑道:“若是此行有什么意外,恐怕主子那儿……大人才该先想好该如何交代!” “大胆!”蒋大人猛地一拍军案,虎目环顾四周,众人被他阴鹫的目光盯得坐立不安,却也心虚地默默移开了视线,他心下一沉,怒极反笑。“难道,你们都是这般怀疑本官的?” 一名年纪稍老的将官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属下不敢。只是,时间如此逼近,我等也生怕此次押粮船队遭受波及……只不过大人想必是心中自有计较,我等也不敢多加揣度。” 话里话外,还是对他的行事不满且生疑,只不过碍于他上峰的身分而不敢硬碰而已。 蒋大人怒在心头却有苦难言。 谁知他宠爱逾命的外室恰恰好前些时日发现有孕,这对年近不惑之年却始终膝下空虚的他而言,不啻是天大的好消息,偏又爱妾孕初不稳,为此他不惜将南方几名大国手全强请进了外室宅邸里号脉,几乎倾尽千金,用上了无数灵芝首乌等等珍贵药材,才稳住了爱妾的胎。 这几日焦头烂额,他自大喜大忧中来回折腾了一趟,等稍稍喘过气时,才发现离主子丰郡王在兵部和户部立下的到粮期限已迫在眉梢,原本设想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隔山观虎斗的计划也岌岌可危。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各位毋须多虑,本官已飞隼传书禀告主子个中情由,况且我们走的是太湖西的秘密水道,远远避开了太湖东那处,不会有事的。” 况且他以防万一,又在船队上加重军备,便是有变数,也当可应付自如。 “大人,”何副将却针锋相对,进一步咄咄逼人道:“主子计划周全,本是万无一失,可却因大人之故,致使全船队陷入步步危机,难道大人无须负起全责吗?” 蒋大人缓缓欺近何副将,居高临下瞪着他,眼神晦涩。“何副将,你这是想藉机夺权吗?” 气氛陡然紧绷如易碎薄冰,众人下意识地屏息以待,暗暗地手按刀柄后退了几步。 只剩下居中对峙的两名大将,一个剽悍如猛虎,一个精明若豺狼,彼此之间杀气噬血气息浓厚胶着,仿佛下一瞬就要扑杀撕咬起来。 就在此时,湖面泛起隐隐的雾气中,夹杂着由远至近嗡嗡然漫天异响,席卷震撼而来,下一瞬,外头炸起了数十声凄厉的惨叫和惊吼声—— “啊!” “有敌来袭!” “是箭雨!快躲!” “全力护粮……嗷……” 电光石火间,无以计数的利箭猛烈地钉在船舱外,有些甚至裂臆而入,站在舱门口的几名将官首当其冲,当场被射成了刺猬。 蒋大人和何副将也顾不得内哄,迅速抓过手边的军案或其他硬物,一边护挡着一边拔出刀剑,强忍惊慌愤怒奔冲出船舱—— 却见阴沉沉雾茫茫的湖面之上,在最初一波铺天盖地的箭雨过后,隐约有燃烧的火把和打着旗帜的数十艘尖锥快船破雾逼近! 蒋大人和何副将不约而同脸色大变,心直直沉入深渊。 是太湖水匪——敬郡王的魔犬走狗!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东宫的人马呢?是没有对上阵还是……已然全数被歼灭了? 蒋大人和何副将心头发凉,交换了一个绝望而狠戾的眼神—— 无论如何,一定要誓死突围! 消息紧急而秘密传回京城时,丰郡王在大帐中狠狠摔碎了最心爱的白玉杯盏。 ……船队伤亡十有七八,遭劫的粮草有二十万石之数……副将何树方阵亡……蒋承运重伤…… “废物!统统是一堆罪该万死的废物!” 他面色苍白满额冷汗怒气冲冲,胸膛剧烈起伏着,用尽力气才压抑下了暴躁震怒的咆哮,良久后,方瘠哑地开口。 “查清楚了,东宫那头的人马也折损了?” “回禀主子,东宫在漕运的人马于太湖上遭遇水匪,亦被烧杀一净,落于湖中的尸首几乎染红了大半太湖东。”跪着回禀的黑衣人头垂得低低的,心惊胆战道:“水匪踪迹再度消失于太湖水道中,属下猜想,他们截了粮已退守回老巢了。” “好,本王的好二哥,不哼不吭的竟养出了如此精兵悍匪!”丰郡王盛怒而笑,面色深沉冰冷。“看来,这些年来本王都小觑了我这个好哥哥了,竟连东宫也吃了这么一个天大闷亏。” “主子,二十万石粮草遭劫,属下怕这消息压不了多久——”黑衣人硬着头皮道。 丰郡王闭上了眼,胸口汹涌着沸腾的怒火和难以言喻的受挫和无力感,更有熊熊窜升而起的不甘! 若在寻常之时,他自是可以趁着粮草遭劫之事,借机向父皇求请前往剿匪,狠狠地暗中击溃收拾二哥的人马,可是如今北羌战事要紧,户部护送粮草不利,遭狠狠打脸的人反倒成了自己。 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兄弟又岂会放弃这个打击他的机会?届时定会在父皇面前大进谗言,摘了他手上的权—— 思及此,丰郡王冷汗透背。 好不容易筹谋了这么多年,眼见大好局面,又怎能毁于这一仗? “既然二哥不顾兄弟道义,那就休怪我翻脸无情了。”他冷冷一笑。“想必四哥会很高兴拿到二哥这么多年来治下军中吃空饷的证据。” “主子,可此计不是预待敬郡王在北完战事中占上风传出捷报时,才要——”黑衣人提出疑问。 “他此次私截了二十万石粮草在手,如虎添翼,又明里暗里重重捅了我和东宫一刀,若不能趁这时将他打下来,定会后患无穷。”丰郡王拳头紧握,眸中煞气毕露。 “诺!” 第6章(2) 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几个皇子对掐得你死我活的当儿,在平庆伯府暗中看好戏看得乐不可支的容如花这日一早,忽然被容太夫人召到了敬寿堂。 “小九见过祖母。”她温雅有礼地屈身一福。 “好孩子,快来祖母这儿。”容太夫人慈蔼亲切地对着她招手。 容如花心中暗暗冷笑,面上依然是有些受宠若惊地娇憨笑着上前,在容太夫人身边的锦榻挨着坐下。“祖母近来气色红润,光彩照人,夜里也睡得好吧?” “好,好。”容太夫人笑着轻拍她的手,“多亏了有小九,给了祖母侯府神医的养颜安神方子,祖母不只气色好,连身子都松快了不少,这全是你的孝心和功劳啊!” “若不是有幸得祖母庇护,小九又哪能在伯府中这般安居自在,别说几个神医方子了,便是要小九为祖母豁出性命去,小九也心甘情愿的。”她浅浅笑道。 祖孙两个各自心思肚肠,可面上自然还是要维持一副祖孙和乐融融的亲热模样,容太夫人是内宅后院的老狐狸了,数十年的功底信手捻来自是真假难辨,而饱经世情磨难锻炼的容如花也不遑多让,那眼神那笑容那情状满满都是真诚的孺慕,让容太夫人心中都忍不住啐一声——这丫头都贼成精了! 几番话交手下来,容太夫人终究人老憋不住气性,似笑非笑地道。 “好孩子,听说长公主宿疾终于好了些,延宕了的赏花会近日就要重开,咱们伯府已经接到了花帖,可上头除了你母亲和你之外,再别无他人……” 容太夫人话意未尽,悬在半空等着她接,容如花嘴角微微上扬,状若天真温驯地问:“祖母的意思是?” “你几个姊姊也适逢婚龄,正是相看良婿的时候,偏偏你母亲近来大病小病不断的,精力不济了好阵子,好不容易这两天她身子恢复了不少,也同祖母说,想着领你几个姊姊一起去赏花会逛逛。”容太夫人顿了顿,语气更加亲切。“可全京城都知道,长公主的花帖最难得,不是指了名儿下帖的,纵使攀亲带戚的也进不去长公主府……祖母是想,小九能不能请冠玉侯相帮上一帮?” 容如花眸光低垂,做出犹豫沉吟状。“这……” 容太夫人眼神微微冷厉,面上笑容犹在,语气已威严了三分。“将来你出嫁一切事宜自有祖母筹划,至于你几个姊姊,小九也该出些力才好。” 她如何听不出容太夫人话语里潜藏的警告? “自然是这个道理。”容如花咬了咬下唇,小声地应了下来。 “好,好,就知道祖母的小九最是友爱姊妹了。”容太夫人满意地笑着。 稍后,容如花亲手抱着容太夫人赏给她的一小匣子珍珠,自敬寿堂而出。在她身后的栗儿面上高傲,实则心中隐隐为她担忧。 长公主的花帖又岂是那么好拿的?若是一有不慎,甚至会连累得小九姑子遭长公主厌弃。 “小九姑子,花帖一事当是由宫嬷嬷打理的,不如奴去求宫嬷嬷悄悄地把名字添了?”栗儿低声提议。 “不妥。”容如花摇了摇头,小脸上的那抹忧心立时收拾得干干净净,温和笑道:“我应该亲自修书一封,求请长公主允可才是。长公主温柔和善,若觉得此事妥当的话,是不会为难我这小辈的。” 饼去这些年来,她可以清楚感觉到长公主对自己的关心疼爱,是真的将她当成了子侄辈那样地照拂的,纵使不同意阿琅哥哥和她在一起,也从没恶言相向过。 正因如此,她更不能伤长公主的心…… “小九。”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容如花心一凛,迅速回过神来,想也不想立时屈膝行礼,乖巧笑唤道:“给母亲请安。” 平庆伯夫人今日穿了件绣着金色牡丹的大红绯色华衣,乌发梳堆如云,珠玉簪环华丽地缀于其间,面若满月朱唇翘鼻,美眸眉梢底隐约有一丝荡漾的媚色…… 显是近来日子舒爽,被滋润得十分称心。 “小九这些天可忙得很哪,”平庆伯夫人笑着,美眸里精光闪动。“今儿可有空闲陪母亲说说话儿?” “只要母亲不嫌弃,小九自然乐于两老承欢膝下。”她也笑得好不天真可爱。 平庆伯夫人眼神森冷了一瞬,面上喜色越欢,甚至亲手牵起了她往另一头临水而筑的水榭上走。“母亲就知道小九是个有孝心的……虽说比不上你那做了郡王侧妃的大姊姊,可也比你其他几个姊姊听话多多了——对了,你们都在这儿候着吧,我们娘俩儿说说私话。” “诺。”许妈妈和一干侍女便留在九曲桥这头守着。 栗儿也恭敬地站到了许妈妈身边,却是不着痕迹地瞄了早已掠影飘至水榭顶上潜伏的青索一眼—— 谁知道这个恶毒的伯夫人又想下什么狠手?幸好还有青五在。 平庆伯夫人和容如花在水榭内只停留了约莫盏茶辰光,后来离开的时候,“母女俩”都是笑着的。 ……待回到寝堂后,始终面露深思的容如花终于对满脸关切的栗儿开口道。 “她说胡妈妈的儿子向她哭求想接回母亲侍奉尽孝,做主子的也不该离分人家骨肉至亲,这是造孽。”她嘴角隐有一丝讽刺。 伯夫人毒杀她亲娘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造不造孽呢? “真真可笑。”栗儿冷笑,顿了一顿,警觉问:“只是,伯夫人怎么会突然又想起这个人?您允了吗?” “我自然拿话遮掩了过去。胡妈妈已尸骨无存,阿琅哥哥当初故意命人将她的尸首带走,只留了她的一根银簪和几片被撕扯破的衣衫与血迹,蒙了伯府的人……” 饼往记忆跃现眼前,她下意识揉捏着隐隐作痛的伤腿。“伯夫人今日口气分外强硬,似有几分试探,好像已经怀疑胡妈妈根本不在我手上了。” 栗儿神情严肃起来。“您怀疑是有人泄了口风?” “不,冠玉侯府上下一心固若金汤,向来内言不出。”容如花吁了一口气,自嘲地笑笑道:“当时拿胡妈妈的事儿也只是想分一分她的心神,让她惊疑顾忌,咱们好趁乱行事,本也不指望这事儿能给她造成多大的阻绊,不过她能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不愧是掌中馈多年的伯府夫人。” 栗儿担忧地看着她。 “后来她倒也缓和了口气,还让我赏花会都跟着她——”容如花停下揉捏膝盖的动作,蹙眉道:“事情不太对劲!” “小九姑子?” “让府里的暗线们都查查,最近伯夫人除了刘太医外还见了什么人?许妈妈那儿更要注意。” “奴明白。”栗儿面色严肃,迅速地领命而去。 壁玉侯府安插在平庆伯府的钉子果然了得,不到半炷香就传来了容如兰的女乃妈妈最近频频回府求见伯夫人,却总被许妈妈拦住,带回了自己的居处,不知两人商议了什么,可女乃妈妈离去时每每面色不善。 “容如兰……”容如花喃喃。 “小九姑子,可要命人盯着她?” 她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道:“现在京城情势紧张,各府想必都加强了戒备,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落了行迹,咱们自己谨慎些便是。” “这……”栗儿犹豫。“还是让青五跟主子禀一声吧?” “阿琅哥哥正忙着,我不能给他添乱。”她坚定地道:“谁都不准说去,知道吗?” 栗儿迟疑了一下,还是颔首听命。 “青五哥也不行喔!”容如花没忘记仰头对隐于高处的青索巴巴儿地叮咛。 青五哥不行…… “……咳,”青索嘴角抽抽,“诺。” 第7章(1) 董卓少耕野得一刀,无文,四面隐起山云文,斫玉如木。及贵,以视蔡邕,邕曰:此项羽刀。 ——《王侯鲭》 长公主赏花宴这日,容如花静静坐在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庶姊当中,她听着庶姊们互相比着身上的簪环配饰衣衫,神魂却已飘得老远。 长公主府占地辽阔,亭台楼阁和大大小小或华丽或雅致的建筑就有二三百处,训练有素精明能干的奴仆也有三千人,更不用提戍卫全府内外的千人制精兵了。 今儿应邀而来的世家子世家女多是嫡系的郎君和娇娇,其中虽有才华洋溢,抑或生得貌美出色的庶出子女,却也大半流于陪衬。 方才容如花随着平庆伯夫人踏入赏花苑中,自然而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平庆伯夫人身边那位小娇娇是谁?怎么好似有些眼生呀?” “您不知道?妾身倒是见过一面的,就在上次平庆伯太夫人寿宴上——”其中一位官夫人压低了声音。 “噫,原来她便是前些时日冠玉侯说要纳为贵妾的那位?” “这贵妾不贵妾的,人家冠玉侯可从来没有说过,还不都是平庆伯府自己在瞎嚷嚷。”某公府的大夫人嗤了一声。“平庆伯府心可真大,一个区区小庶女就想嫁入冠玉侯府,当咱们京城都没人了呢!” “话不能这么说,当时平庆伯太夫人寿宴之时,连东宫和冠玉侯都到场祝贺了,听说便是冲着这位小九姑子的面子去的。”有个雍容的勋贵夫人发话了,谨慎而持平地道:“咱们还是莫妄自议论了。” “襄阳伯夫人,您也未免小心太过了,平庆伯府都恨不得宣扬得天下皆知,咱们还有什么好说不得的?” 随着那一头贵夫人们的议论纷纷,矜贵的嫡女们对坐在这头庶女圈中的容如花隐隐投来了敌意甚深的目光。 就连庶女这边也下意识地坐离得她远了一些。 容如花就这样被孤立了。 端坐主人高位上的长公主柳眉皱了皱,胸口没来由一阵不舒服的发闷,却也忍不住怒其不争地低声道:“看看,本宫担心的就是这个!” 爆嬷嬷何尝不明白长公主这护短的性子,她不悦的除了小九姑子果然如自己所料那样,轻易就被勋贵名门圈子排挤于外,恐怕最恼的还是这些诰命妇和娇娇竟胆敢这样瞧轻她家琅儿心爱的小九。 ——小九过去几年还几乎是本宫手把手教大的呢! 向来温柔优雅的长公主脸色一沉,暗中那点子复杂矛盾难言的心绪全化做了愤愤不平的火气。 “嬷嬷,你去——”长公主深吸一口气,正要吩咐,却突然一顿,保养得雪白细致的纤纤素手按住了宫嬷嬷,神情略愕,上半身微微前倾。“等等!” 娇娇们那头,大司空王昭的孙女儿王乔已然对上了容如花。 “敢问这位娇娇,”风姿绰约面若桃花,一举一动皆带世家大族贵气风范的王蒿微笑着,语气却有一丝咄咄逼人。“你,可是平庆伯府上之庶女?” 在众人或看好戏或担忧的灼灼目光下,但见容如花慢条斯理地起身,姿态娟秀尔雅地行了一个不卑不亢却完美无缺的礼。 “小女行九,正是平庆伯之女,见过王娇娇。” “你知道我?”王蔷美眸微眯,心下略凛,随即笑了。“既知我的身分,再行这个礼是否太不相宜了?我既是太原王氏正统嫡长女,祖父更是当朝大司空,娇娇是庶女,以礼相见该行的是跪礼才是,又怎会是平辈相交的屈身礼呢?” 容如花不语,只是那双浑圆的杏眼有些讶然地微睁,眨了眨。 王蔷出身门阀,自幼被诗书膏粱锦绣娇养而成,身上自有一股傲然矜贵气质,一流露而出自然威压得身旁其余娇娇有些喘不过气来,却没想到直接面对她气势的容如花却神情如常,仅在最初有一丝讶异,随即静静地含笑伫立在那儿,没有半点下跪行礼的迹象。 王蔷没来由有些烦躁不安起来,可就连宫中生母地位较寒微的公主都对她殷勤地喊着王姊姊前王姊姊后的,这小小庶女又怎么敢直面于她却无动于衷? “非是我欲以势欺人折辱于你,”王蔷高昂起娇俏雪白的下巴,嘴角笑意吟吟,“娇娇非是我等这阶级之人,在这样的场合上若失了礼,传出去折损的还是娇娇自己。我祖父向来有闻风奏对,纠正百官过错之权,平素也教我不可只知自省而不知规劝他人,需知人若无礼便如国之无法,不可不慎也。” 斌夫人们皆一脸赞赏地看着王家娇娇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不愧出身世家门阀大族的贵女,涵养见识气势就是与众不同,令人折倒。 “就是,王姊姊都这样指点你了,你还不快快行跪礼?” 不光贵女,就连庶女们都迫不及待落井下石,其中尤以容如花那几个害怕被连累的庶姊。 长公主脸色有些阴沉。 容如花却是始终神色温和,没有被指摘的羞愧,也没有手足无措的惶急,而是略想了想,柔声问道:“敢问王娇娇,如今任我盛汉朝中何职何位?” 王蔷一怔。 众人也是一阵错愕。 长公主阴郁的神情霎时消散了大半,美丽眸儿不禁弯弯笑了,一旁的宫嬷嬷也看得好笑。 主子明明就心疼着人呢,平常偏还强撑着不认,这下可露馅儿了。 爆嬷嬷眼神不由得望向高高矗立在满园花木另一端“掬丰阁”露台上熟悉的高挑身影,那倾身向前的焦急劲儿…… ——不是说不露面吗?还是担心了吧? 哎,这母子俩的口是心非还真像了十成十。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蔷回过神来,美眸微愠地扬声道:“便是我无职无位,如何指教不得你了?” “自古嫡庶之分,嫡者为主庶为从,王娇娇有以教我,不论私心与否,如花自是深感甚谢。”容如花温言地一字一字道来,“然,我盛汉律法亦有云:贵贱有别,娇娇虽为王氏嫡长女,我父却是受爵伯爷……” 底下的未竟之意,就是她不说,众人也霎时恍然大悟,面面相觑。 毕竟容如花再低微,终究出自朝廷勋贵门庭,王家再显赫,王蔷也只是个官家女…… 王蔷要比嫡庶,容如花就同她比贵贱! “你——”王蘅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娇美端丽的脸庞微微扭曲了起来。 众姝先是傻眼,随即有人不觉憋笑出声,却惹得王蔷怒目相视。 容如花从头到尾眉眼含笑娇憨温和,相较王蓠的气急败坏,谁占了上乘谁落了下乘,还用比吗? “这下你可安心了吧?”掬丰阁露台又出现了一个高大修长风姿如仙的男子,正慵懒地搭在自家“美人弟弟”肩上,笑咪咪问。 计环顼收起满脸为他家小九引以为荣的灿烂笑容,没好气地横了这个一手搭在自己肩头、站没站样的一国储君。 “大兄,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 太子一僵,啼笑皆非又不免哀怨。“孤背上插满满兄弟射的暗箭,身子自然重了。” 这下换计环琅被口水噎到了。 ——这位东宫,您还能再更无耻点吗? 你背上插的是暗箭,你那些兄弟掉的可是大坑…… 不久后,长公主府上驰名京师的百花茶膳宴在如仙乐般的丝竹声中,一一呈上。 按平庆伯夫人所想,容如花原该是被安排在庶女群中,故此她特意将之携于自己身侧共席,为的就是想显摆平庆伯府对这个小女儿的看重,及她那份不可言说的私心。 只是伯夫人万万没想到,容如花方坐下不久,一位发梳环髻玉钗,身穿深紫缎袍的中年妇人在几名侍女的簇拥下到来。 “见过平庆伯夫人。” “您是?”平庆伯夫人见这中年妇人高贵气质流露无遗,面上不由得恭敬了起来,浅笑问。 容如花娇小身子微微一动,虽是努力压抑住,眸底依然掩不住一丝惊喜欢快之色,抬头对着那中年妇人甜甜一笑。 中年妇人目光接触到容如花的笑眼,眼神一暖,浅笑道:“老奴乃长公主身边宫嬷嬷,奉命领贵府小九姑子前去向长公主见礼,还请伯夫人允可。” 平庆伯夫人一震,惊怒疑惑的眸光扫向身边的容如花,顿了一顿,随即笑得好不亲切欢喜,催促道:“小九,既得了长公主青睐,你便随这位宫嬷嬷去好好向长公主大礼请安……切记,长公主金枝玉叶尊贵已极,你一言一行皆要谨慎守礼,如同方才那样得罪王家娇娇的事儿是万万不能再做了,否则冒犯了长公主,母亲也护不住你这条小命。” 话语状似关怀提醒,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威胁和恫吓。 爆嬷嬷久浸深宫人老成精,又如何听不出平庆伯夫人威胁恫吓底下的那份幸灾乐祸? 她心中暗生恼怒,不禁脸色冷硬严肃了起来,正要开口喝斥,却瞥见容如花对她不着痕迹地摇头示意,立时恭顺地悄悄颔首。 “小九明白,多谢母亲提点。”容如花温驯道。 平庆伯夫人含笑点头,藉由假意替她拂理鬓边的当儿,挨近她耳边警告道:“长公主传召于你,自己嘴巴便把严一些,别真当自己就要飞上枝头作鸾鸟了,就可以恣意妄为……呵,不过区区一贵妾的身分,别说长公主不会为你撑腰了,就是惹得为娘的我不高兴,留你在府中小佛堂为我长年祈福,这天下也没人敢指摘我‘为母不慈’——懂了吗?” “小九懂了。”她眸光掩落,低声应道。 “去请过安便立马回来,别想着要在我眼皮子底下玩什么把戏!”平庆伯夫人声音森冷了一瞬,随即扬声慈蔼怜惜地笑道:“好孩子,去吧,母亲在这儿等着你呢!” “诺。”容如花娇小身子躬着,一副无比孝顺依从的乖女模样。 可她越恭敬乖巧,平庆伯夫人越觉心下莫名发冷——这个小贱人能屈能伸,行事话语滴水不漏,着实不是好对付的。 只是再聪慧,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就跟她那个下贱的娘一样! 第7章(2) 容如花努力维持着脚步的轻缓小心,莫在众目睽睽之下显露出微跛的事实…… 想到即将见到长公主,她心底还是一阵发慌。 明明答应过,以后绝对会笑着祝福美人哥哥和未来嫂嫂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憋回眼眶的泛红潮湿,一步步登上长公主端坐其上的锦席高台。 “如花拜见长公主。”她低着头,恭敬万分地行了一个跪礼。 长公主忍了忍,终究还是情不自禁地伸手扶住了她。“快起。小九……你,在伯府过得好吗?” “谢长公主垂问,小九一切都好。”她抬起头,满心温暖欢喜地对长公主露齿一笑。“公主,您的旧疾可好些了?” “好了好了。”长公主也笑了,滑腻如脂的玉手轻轻握了握容如花柔软却生有薄茧的小手,难掩感触地叹了一口气。“往后那些药让他们做去,莫再亲手操制了……小女儿家家,手可不能糙了。” 她心一热,跟着又急促狂跳起来,有些结巴地道:“呃,那个不、不是我操制的——” “傻孩子,赵老制冷玉清润丸里用的那一味花素来是丹桂,你制的冷玉清润丸却是用金桂。”长公主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尽避语气平静,心里却很是欢喜的。 “知本宫最喜金桂香气,尽避金桂之香融入药性必须经过三蒸三酿三晒工序,你也从不嫌麻烦……本宫吃了那么多年的药,难道还尝不出这次的药是谁制的吗?” 她一愣。 “藉词是赵老离府采药前留下的,”长公主又想叹气了,“你不过是怕本宫疑你用心,便赌气不吃药丸子罢了。” 她有些害羞地红了脸,嚅曝道:“是小九想差了。” “确实该打,”长公主假意地牵着她的手轻拍了一下。“便是本宫阻你和琅儿——可本宫也一向拿你当自家孩儿看待的,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长公主慈爱照拂,可小九也不能……”她笑了笑,低下声去。“不知分寸。” 长公主闻言心疼又怜惜,也不自禁有一丝丝悔意。 饼去这些年,小九是如何承欢膝下孝顺她和大将军,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只不过碍于她的身分,明明知道棒打鸳鸯太过无情,却也没少明示暗示于她,就希望她自己知难而退。 现在好了,真把个软软糯糯,会撒娇会关心会心疼他们的小阿九拘管威吓成了一个敬畏守礼、木木呆呆的小娇娇——长公主怎么就越看越觉心里不是滋味呢? 可是,难道真的要不顾一切地成全他们俩吗? 长公主越发头疼了。 太子今日是秘密到长公主府和计环琅商议要事的。 因着近日丰郡王遭太湖一役重创而大受打击,开始下死力发狠紧皎敬郡王的势力,致使北羌这一战尚未开打,内部便先乱成了一锅粥。 皇帝被这几个杀红了眼互相攀咬的儿子气得半死,偏偏北羌战事逼得急,边关传来北羌又大军压境逼近了关隘口五十里,已和第一波守关的路家军缠斗好几日了。 征北大军已经快马行至半路,敬郡王和秀郡王尽避身在大军,还是纵容京中势力和丰郡王的人对掐,甚至扬言待扫平北羌凯旋而归后,就要同丰郡王把帐好好算个清清楚楚! 局势如此混乱,太子本该是在天略府和众心月复与幕僚议事的,可谁让某个见色忘兄的家伙坚决不肯在今日离开长公主府——说穿了还不是担心他家小九今儿受到什么委屈吗? 太子和计环琅与一干心月复在隐密书堂内谈得热火朝天之际,长公主府这一头的赏花会却是繁花似锦,春意荡漾—— 有好几对名门的世家子和娇娇因着赋诗而互相看对眼,彼此的尊长又因着双方势力背景可藉由联婚而相辅相成,自是迫不及待地在赏花会上订下了亲事,并得到长公主赏赐的鸳鸯玉牌,日后迎亲的时候当能风光十分。 平庆伯夫人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却半点动静也无,倒跌破了众人的眼珠子,还以为她会在长公主面前,为她家的庶女讨个名分呢! 在宴席中途,平庆伯夫人忽然被身后执酒壶的侍女不小心浇湿了衣摆,不禁低呼了一声。 “哎呀!”平庆伯夫人美丽脸庞掠过一抹按捺不住的恼意。 “奴有错,还请平庆伯夫人恕罪。”执壶侍女吓得花容失色,忙连连致歉。 “浣花堂备有净衣处,让奴服侍您过去打理更衣吧?” 容如花看着平庆伯夫人越来越阴沉的神情,生怕这小小执壶侍女当场被打罚,连忙道:“许妈妈,母亲可备有替换的衣裙?” 世家夫人和娇娇们出门赴宴都定会多携一套衣裙,为的就是避免有这等意外,还有不小心被花柳汁液弄脏了衣衫等等情况。 “自是有的。”许妈妈蹙了蹙眉,看了平庆伯夫人一眼,得到夫人颔首同意后,忙搀扶着她,并命贴身侍女去马车上取衣。 “还不跟上?”平庆伯夫人睨了眼容如花,微带冷意地压低了声音。“别想趁乱去私会侯爷,丢了我伯府的脸。” 容如花嘴角笑容微僵,杏眼底那抹愠怒一闪而逝。 迫不及待要她攀上冠玉侯府的是她们,口口声声借机影射她行为下贱的也是她们……这伯府,除了二哥哥外还真没有几个正常人了。 在那位满面歉意的执壶侍女带领下,她们悄悄地退出宴席,绕过花木扶疏的花廊,容如花对长公主府极为熟悉,很快就发现这并不是前往浣花堂的方向,她心下一紧,警觉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还不走?”平庆伯夫人嫌恶地拎着半湿的裙角,眯起眼。 她没有回答,而是望向那个执壶侍女。“尚食局主事的姚嬷嬷腿脚还是不大灵便吗?” 执壶侍女有一丝紧张,却天衣无缝地回答道:“回小九姑子,尚食局主事嬷嬷姓尤,不姓姚,您可是记错了呢?” 容如花神情放松了些许,暗笑自己真是伯府住久,太容易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了。 若是当真有人算计什么,也还有青五哥在呢! 平庆伯夫人盯着容如花,冷哼了一声,“好了,快走吧,还嫌不够失礼丢人吗?” ——隐于暗处的青索则是好想一掌灭了这个满口喷粪、尖酸刻薄的蛇蝎美妇人! 在绕过下一个假山时,里头突然窜出了两个黑影,其中一人出手如电强塞了容如花一枚丹丸,随即牢牢捂口狠狠扣住了她,另一个则是闪电般劈晕了执壶侍女,平庆伯夫人和许妈妈后退了一步,却是眼中幽光一闪,嘴角高高上扬。 可她们的笑容还未跃上眉梢,下一瞬,虚空之中一股凌厉狂风袭来,两名黑影猝不及防,一个惨叫一声,当场胸骨碎裂毙命,另一个狼狈地闪过了那可怕至极的杀招,火速地将容如花扣挡在自己身前! 青索眼神冰冷杀气隐隐,手中寒气森森的剑尖直逼向那名黑衣人,“放了她,留你全尸!” 黑衣人背脊发冷,可铁掌依然紧紧勒住容如花脆弱的颈项,低声道:“不想她死就放下手中的剑。” 平庆伯夫人强撑着恐惧与噬血的兴奋,和许妈妈退到了远处,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一切—— 小贱人果然有人保护着不过她既然和兰儿布下了这一计,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局! 就在此时,容如兰忽然从假山内款款而出,打扮得精致华美的脸庞有着掩不住的狰狞笑容。她身边又窜出了好几名高手,立时对青索呈包围之势。 青索眼神一厉—— 这些人究竟是如何混进戒备森严的长公主府的?! 不过小九姑子落在他们手中,情势严峻已容不得青索深思,正要发出求援的清啸,几名高手已经身形诡异地扑杀了上来。 青索手中寒芒一抖,剑走龙蛇,诡奇狠辣,眨眼间已然洞穿了其中一名高手的胸月复,鲜血飞炸! “杀了他!”容如兰面色发白,厉声道:“带上人,走!” “兰儿——”平庆伯夫人望向小女儿,忽觉不安。 “母亲可以去通知冠玉侯了。”容如兰笑得令人心颤。“只许他一个人,否则我立时弄死他的心肝儿!” “你当真要……”平庆伯夫人顿了顿,嘴唇发干得厉害。“万一冠玉侯翻脸不认人——” “为了这个贱人,他不敢翻脸的。”容如兰眼睛血红如疯狂的母狼,“母亲莫非是后悔配合我行事了?” 平庆伯夫人一咬牙,事到如今,也只能一条黑路走到底了。 这个女儿已月兑离掌握,若不照着计划行事,恐怕她是会真的同自己拚个鱼死网破…… “好,各自行事!” 就在青索拚命斩杀围住他的几名高手,并希冀能及时追上救回容如花的当儿,没人发觉在假山的另一头,有个华丽优雅的淡紫色衣角一闪而过。 第8章(1) 怀文造宿铁刀,其法烧出铁精,以重柔铤,数宿则成。 ——《北名·綦毋怀文传》 容如花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只觉自己一下子如坠冰窖般冰寒彻骨,一下子又像被搁在火炉上烧一般痛不欲生,更可怕的是她的意识逐渐涣散。 她喘息着,声音急促而破碎。 “你猜他来的时候,你已经被几个男人上过了?”耳边是容如兰宛若夜枭的喋喋笑声,带着疯狂和巨大的恶意。“你再猜猜,等你成了婊子烂污货后,他还会要你吗?” “你疯了……”她低低道,布着血丝的杏眼里有着深深的愤怒与一抹依稀仿佛的怜悯。 “我是疯了,不过等你被千人骑万人睡以后,你只会比我更疯——”容如兰狠狠地甩了她一个耳光,尖笑道:“凭什么你这个小孽种能得到他的万般怜宠,而我这高高在上的贵女却得被一个老鬼糟蹋?” 容如花被甩得脑子嗡嗡痛响,满口腥咸刺疼,却讽刺地笑了起来。“推……你进万丈深渊的……是你的亲母和……胞姊……你恨错人了……” 容如兰像重重挨了一棍,被刺激得面目扭曲凶性大发,尖叫了一声便死死地掐住了她的颈子。“住嘴住嘴——你去死——去死——” 容如花被勒得喉头剧痛气息紧窒,被牛筋捆缚住的手挣扎地动了动…… “想死?”容如兰陡然松开手,喘着气狞笑道:“没那么容易,还没有让你尝够男人的滋味呢!” “咳咳咳咳……”颈上禁箍一解,容如花出于求生本能剧烈吸气喘咳着,身子匍匐在地,小脸也被地上的泥灰抹得肮脏狼狈不已。 她身子微微颠抖着,出自寒冷,更像是出于恐惧…… “这小贱人就交给你们了,记着,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都不准停下,还有,怎么玩都可以,只要留下她一口气,别把人玩死了就行。”容如兰起身,脸上所有的疯狂情状消失得干干净净,平静微笑的模样令人骇然。 地窖密室中的十几个浑身破烂恶臭的魁梧乞丐搓手婬笑着,答应连连…… 容如兰最后瞥了宛如死狗般被扔在地上的容如花,看着十几个乞丐已经包围了上去,嘿笑着朝那个娇小的身子伸出手,她快意地昂起了头,带着胜利的笑容拾阶走上了出口,而后地窖门重重地在她身后关上! 她为了这一天,不惜拿出所有嫁妆……哼,只要有大笔的金银,又何愁买不来卖命的高手? “果然是你。”计环琅清傲冷然的声音陡然划破长空,带着一丝死命压抑的愤怒和焦灼,目光如冷芒寒刃地刺痛了容如兰的眼睛。“立刻把小九还给我!” 十数名黑衣高手武器在手,屏气凝神紧紧戒备着。 眼前此人虽只单枪匹马,却不知怎地令他们有种正面对千军万马杀气腾腾而来的颤栗畏惧感。 容如兰刹那间胸腔阵阵发寒,手脚奇冷,脸色惨白,可一想到正在被凌辱的容如花,她顿觉莫名的快意和畅快,心口怪异地安稳了下来,甚至妩媚娇笑起来。 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了,她还怕什么呢? 无论她提出的要求,他会怎么选,最后输得一塌胡涂,失去一切的都会是容如花那个贱货! “侯爷,急什么呢?您都还没听听妾身的条件,妾身又怎么把九妹妹还给您?”她娇俏地对着他眨眨眼。 “你要什么?”他强忍厌色和满心焦灼,冷冷地挑眉。 “我要和郑老鬼和离,做你冠玉侯的平妻!” 饶是平素机诈诡计百出的计环琅,闻言一时间也惊呆了,回过神后不由勃然大怒。 “放屁!”他脸色铁青。 “侯爷,其实你我本该是天作之合的一双鸳鸯爱侣才是。”容如兰好似没有听见他厌恶的冷哼,径自笑了,美眸闪动着如梦似幻的痴念与盼望,陷入自己思绪地呓语喃喃。“妾身昔年有幸得见侯爷如玉风采,自此后这颗心就已不是我自个儿的了,可恨命运弄人,竟叫如兰明珠暗投……” 他瞪着她,眼角抽了抽。 “侯爷,看在妾身对您一片痴心的份上,您就收了我吧?”容如兰这些年来求而不得的心魔已成障,眸光炽热迫切地望着他。“我愿意同那个贱……小九姊妹共侍一夫,只要您答应,我可以马上提拔她做您的贵妾,我亲自回伯府替您把人聘来……” “你真恶心!” 容如兰浑身一颤,目光由狂热转为晦暗的怨怒火焰。“侯爷嫌弃我是有夫之妇吗?” 在容如兰如癫似狂的幽怨愤愤目光下,计环琅却缓缓冷静了下来,甚至露出一个轻蔑鄙夷的嗤笑。 “你疯了。” 容如兰脸色一沉,美眸赤红,尖锐地道:“就当我是疯了,可我容如兰得不到的人,容如花那个孽种更别想要!” “别拿本侯的小九跟你这种东西相提并论。”他眼底杀意一闪而逝。“就凭你,给她提鞋儿都不配!” “计环琅你!”容如兰痴迷爱慕的眸光霎时转为阴沉受伤,厉声高喊,“所以侯爷是不肯答应妾身的条件了?” 他瞥见容如兰身后的细微动静,凤眼幽光掠过,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忽地上扬了。 “身为容家女,郑家妇,你还真是给容郑两家‘长脸’啊!”计环琅微笑,眼神如电。“你当真没想过后果吗?” 容如兰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心下猛然一跳,可想起身后那扇紧锁的地窖门,还有护卫在自己身边的众多高手,以及地窖内那个小贱种正被糟蹋的哭喊哀号……她脸上笑容越发扭曲灿烂快意。 “我只知道——”容如兰见他动也不动地伫立在原地,心底也说不出是失望还是痛快,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幸灾乐祸道:“原来在侯爷心目中,我那出身低贱的九妹妹原来也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否则您也不会直到现在还同妾身打擂台,眼睁睁看着,等着她被污了身子呢!” “本侯等的另有其人。”他笑笑,凤眼里却冰冷如刀,容如兰心下狠狠一颤。 难道她当真错想了?那个小贱人在冠玉侯眼里,也是个随时能被丢弃的玩意儿?可她绝不会错认一个男人深爱一个女子的眼神……那天在大街上,是她亲眼所见计环琅如何对容如花宠溺入骨…… “郑指挥使,看戏看到如今,你是不是也该对本侯有个交代了?”计环琅突然扬声喊道。 容如兰霎时懵了。 恒西坊这片破败老旧的屋舍前庭,忽然出现了一个强忍怒气却又抑不住颓丧之色的高大身影。 当那个满脸阴沉盛怒的中年汉子来到跟前时,容如兰不禁失声月兑口而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此同时,计环琅修长指尖微扬,空中点点寒芒乍闪,不知从何处飞出的箭雨直勾勾地精准钉入了人体,刹那间,十数名黑衣高手连闪避还手也来不及地纷纷气绝倒地。 容如兰呼吸停止,双脚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你,当本侯的暗卫都死了不成?”他好整以暇地盯着整个人哆嗦不已的容如兰,漂亮至极的笑容不啻死神一笑。 容如兰目瞪口呆,牙关不自觉打颤起来,冷汗透背脑际发晕,踉跄后退了两步,死死憋住喉头的惊恐尖叫别逸出…… “你这婬妇!愚不可及的贱人!”郑指挥使愤怒涨红的脸色里透着一丝大势已去的灰败,虎目欲裂。“看你都干了什么蠢事——” “郑指挥使,”计环琅嘴角含笑,慢条斯理的嗓音却令郑指挥使重重打了个寒颤。“本侯不管你夫妻事,要打要杀,也先等摆平了我这头再说吧?” 郑指挥使冷汗直流,“是,是……” “容如兰是你明媒正娶的大妇,她做了什么,你这做夫婿的也逃不了干系去,若本侯在皇帝舅舅面前提上那么一句,只一个教妻无方婬秽无德觊觎皇亲……只怕轻则降职远调,重则削官流放,”计环顼笑得跟头狐狸一样,令人恨得牙痒痒的。 “到时候,你猜你的郡王襟兄会不会将你当作弃子?” 郑指挥使心下一凉,面若死灰。 “指挥使在任上为你的主子做了些什么,就不用本侯一一细数了,虽说有一半获益是乖乖上缴到了你主子手中,可还有另外一半……本侯听说,郑府开销向来极大,而一个背主图利,知道太多又没了用处的弃子会有什么下场——”计环琅话说一半,但笑不语。 连番打击之下,郑指挥使眼前发黑,脑际嗡嗡然,只觉汗出如浆两股战战,扑通跪了下去。“求侯爷救郑某一命!” 计环琅长臂抱胸,微微一笑。“那便,看你的表现了。” 容如兰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不对……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为什么她倾尽所有请来的高手如此不堪一击?为什么这个老鬼会来这儿? 为什么……计环琅突然就不担心那个小贱人的下落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蛛网般的迷团中,本以为掌控了全局,却没想到所有的事情全月兑离了她的控制和认知,甚至,她已经从猎人变成了被牢牢捆绑住的猎物…… “计环琅!”心慌恐惧得厉害,容如兰再忍不住斑声一叫,发红的美眸凶狠而慌乱。“你,你当真不管那个贱人的死活了吗?” 第8章(2) “郑夫人,知不知道为什么容如荷及平庆伯府会毫不犹豫地卖了你?”他斜飞的浓眉高高挑起,似笑非笑。 容如兰一窒,脸涨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痛苦又难堪得几乎疯狂。“不!我、我没有,我不是……” “因为你又蠢又好骗,不卖你卖谁?”他清俊迷人的笑容底下是气死人不偿命的毒舌,偏还做出感慨状。 “不像我家小九,早早就认清了嫡母和嫡姊的真面目,时时防着呢!话说回来,世上也没有哪个女子能和本侯的小九一样冰清玉洁慧灵可爱了——都是本侯养得好!” 容如兰喉头满口咸腥,几乎被气得生生呕出血来,随即狂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冰清玉洁?哈哈哈,见鬼的冰清玉洁,就这辰光左右,你那心尖尖儿的贱人早已被一群臭乞丐睡烂了——” 计环琅凤眼霎时冷如万载寒冰。 “姊姊的‘心意’,小九是消受不能了。”一个熟悉的女声脆生生地响起。 计环琅闻声,眼神顿时温柔荡漾如春水,高高悬着的那颗心总算回到了胸腔内,迫不及待几个大步掠过,一把紧紧地抱住了他那娇小瘦弱的宝贝儿。 “下次再敢擅作主张的以身作饵,看哥哥打肿你的小!”他贴靠在她小小可爱耳朵旁,咬牙切齿地低声威吓。 她的身子柔若无骨,乖巧顺从地偎在他宽大坚实火热的怀里,被紧箍得隐隐生疼,却也感觉得出他强壮臂弯底下掩不住的颤抖。 ——可怜的阿琅哥哥是被她吓坏了吧? 容如花满心愧疚,小小声道:“哥哥,对不住,这次事发突然,小九下次再不敢啦!” 他胸膛剧烈起伏,半天不说话,好不容易才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声音低沉沙哑地道:“不准有下次!” “嗯。”她乖乖听话。 计环琅将怀里小人儿拥得更紧,薄唇紧贴着她雪女敕如凝脂的颊边,大掌怜惜又心疼地模模她的头。“那堆混蛋没吓着你吧?” “我身上带了‘十香散’,他们统统都倒了。”她脸上笑吟吟,却下意识揉了揉有些红肿的手腕。“不过三姊姊命人捆手脚的牛筋倒是挺韧,花了我一点儿功夫才割断的。” “疼得很吧?忍着点儿,回去哥哥让赵老马上帮你配好药敷上。”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手,温柔万分地替她搓揉着手腕,不忘恶狠狠地瞪了容如兰一眼。“哥哥定叫这恶妇比你痛上千百倍!” 容如兰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心绪翻腾如巨浪滔天,又酸涩又绞痛,既羡慕又发疯般地忌妒…… 为什么?凭什么? “那些乞丐明明……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容如兰脑中理智尽断,剧烈喘息尖叫着。 “我是赵神医的关门弟子,摆平区区十几个乞丐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容如花平静地对着满脸狰狞扭曲疯狂之色的嫡姊,温和道:“三姊姊,我没想你真的走到这一步。” 当潜伏在嫡母身边的侍女匆匆传讯而来的时候,她是有一刹那的恍惚—— 丙然柿子还是挑软的捏吗? “不可能……不可能……你这贱人怎么会有这般好运……你注定该是我的脚底泥才对……”容如兰恍恍惚惚自言自语,美眸一暗,随即发狠地扑冲了过去,像是恨不得一口咬断她的颈项。“贱货!你明明该死的!” 计环顼护拥着容如花,冷冷一笑,没有动作。 郑指挥使身形暴起,狠狠地劈掌砍昏了发疯癫狂的容如兰! “小九,我们回长公主府,母亲可被你担心坏了。”计环琅嘴角微勾,看也不看劈昏容如兰后又伏身跪倒在自己跟前的郑指挥使,打横抱起小九就大步往外走。 “可这里……”她一呆。 “方才那媚毒好吃吗?”他脸色难看地哼了一声。 她瑟缩了下,心虚地忙陪笑。“阿琅哥哥,我随身带有解毒丹的。” “我不信。”他傲娇地昂起下巴。 “欸?”她疑惑地望着他。“可那解毒丹是我亲自调配,府医伯伯都说极好的——” “再好的解毒丹有哥哥好吗?”他低头凝视着她,凤眼中的灼热盯得她整个人瞬间害羞发烫了起来。 “阿琅哥哥!”她小脸羞红气急败坏,话也说得结结巴巴,“你、你又不是、我不用的……” 可小如花对上美人哥哥从来都是抵抗无效的…… 长公主的赏花宴圆满落幕,然而在陆续驶离长公主府的各府马车中,平庆伯夫人却是心神不宁,屡屡掀开车窗绫纱帘往外看。 “看到指挥使府的车了吗?” 许妈妈有些惶惶,却还是努力宽慰道:“夫人莫担心,三姑女乃女乃带的人多,许是事成之后便先离开长公主府了。” 伯夫人放下了绫纱帘,美丽的脸庞难看至极,低声道:“如今想必,已然事败了。” 许妈妈心一惊跳,“夫人,这、这不可能吧?” 以有心算无心,小九姑子明明已经落入三姑女乃女乃的手中了,又怎么可能会事败? “兰儿疯了,我却不能不多想。”伯夫人神色复杂,摇摇头道:“冠玉侯是何等人物,岂是她能轻易威胁得?若我猜得没错的话,冠玉侯这次是决计不会放过兰儿的。” 许妈妈焦急地道:“夫人,那该如何是好?” “冠玉侯行事杀伐决断,兰儿在撩虎须之前就该有觉悟。”伯夫人心中又是酸又是疼,还有种不自觉的深深释然。“不过无论如何,我既然能在冠玉侯面前亲口大义灭亲,冠玉侯就是再不喜,也只能承我这份情,更不能再用今日此事作借口,对伯府采取什么大动作。” 许妈妈心一寒,半天说不出话来。“夫人,可、可……三姑女乃女乃那儿,咱们就真的不管了?” 伯夫人敏锐地睨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冰冷无情令许妈妈深深不寒而栗。 “兰儿是我亲生孩儿,我既狠不下心收拾她,有冠玉侯出手,也算全了我们母女俩最后的情分。”伯夫人语气淡然道,“我生她养她,临了却被她狠咬一口入肉三分,如今只是袖手旁观,难道我还亏欠了她不成?” 许妈妈牙关不自觉暗暗打颤,话都说不出来。 “许妈妈,你自幼服侍我至今,你我主仆多年,你可别像那个孽女那般,叫我失望。”伯夫人似笑非笑地语带敲打。 “老奴誓死效忠夫人,绝不敢有二心,天地可鉴!”许妈妈扑通一声重重跪下磕头。 伯夫人懒懒地一笑,轻弹了弹衣摆上看不出的灰尘,“只要你忠心为我,我又怎会亏待于你呢?” 许妈妈冷汗湿透衣…… 在此同时,长公主府内氛围亦是一片肃杀—— 客人尽皆离去,管事奴仆们本该正是收拾杯盏打理善后的时候,可却在一炷香前全部被召集到大庭院中,伏跪在端坐高台上的长公主下方,人人心中暗自惊惶忐忑,全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娴静清丽的杨妶接过侍女手中的美人槌,正想替长公主捶腿的当儿,宫嬷嬷却已经笑着抢过了。 “这是我们这些下人做的活儿,怎敢有劳杨娇娇呢?” 杨妶心一咯噔,强笑道:“嬷嬷虽是心疼我,可妶儿服侍舅母是应该的,您便让我尽尽孝心吧?” 爆嬷嬷尚未驳话,揉着眉心的长公主已经烦躁地放下了手,“妶儿,舅母知道你孝顺,可舅母今儿府中有事,就不留你了。来人,送娇娇回府。” 杨妶轻咬下唇,终究还是浅浅一笑,柔顺地起身款款一礼。“那妶儿就先告退了。” 待她纤细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月洞门后时,长公主直勾勾地注视着庭中百余名奴仆,气得娇弱身子微微发颤。 “半盏茶前,府内所有亲兵私卫已全被你们少主的人马拘禁审问,看看究竟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勾结外人弃忠背主,令外敌擅闯长公主府劫走……”长公主顿了顿,终究不舍教容如花闺誉有损,只冷笑一声。 “原来本宫的好性儿,反倒纵出一些白眼狼来了!” “主子明察,奴等不敢!”管事和奴仆们身子伏得更低了,个个冷汗涔涔,瑟瑟发抖。 爆嬷嬷忙替长公主顺背,接替过去冷肃扬声道:“但凡涉及今日之事者,只要立时自首,便留尔一条全尸,否则一旦查出,祸及亲族!” 有几名管事和几名侍女脸色惨然大变,在人群中越发缩躲…… 爆嬷嬷眸光锐利一闪! ……片刻之后,地上多了几具尸首,长公主的亲卫亲自将人拖走。 长公主则手支着额,美丽的脸庞掠过了一抹涩然,喃喃自语。“这,要本宫怎么同驸马说呢?” 爆嬷嬷难掩怜悯疼惜地看着长公主,接过侍女呈上的参茶送进她手中。“要不,您便让侯爷全权处置此事吧?” 长公主有一霎的心动,可忽又像想起什么,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本宫亏欠那孩子甚多,事到如今,是不能也不该再叫她受委屈了。” 爆嬷嬷一怔,随即眉眼不自禁欢喜起来。“您说得是。” 第9章(1) 邦刀之用,鸾刀之贵,反本修古,不忘其初也。 ——《礼记》 壁玉侯府的主室寝堂内,隐隐约约传来了娇泣低吟哀求声…… “——叫你以身犯险!叫你不听话!” 羞得容如花都想把自己一头撞昏过去了,为、为什么平时清俊冷傲如高山冰雪、苍穹明月的阿琅哥哥,只要把她压在身下就会这么……这么…… 小九不认识这个人啊! ——可容如花接下来哪里还有精力和意识去思考和抗议? 她被化身恶狼的计环琅从头到尾舌忝吃得干干净净,仅只剩下最后那一道处子防线未破,其他什么没脸没皮没羞没耻的事儿全干了。 呜,容如花觉得自己真的再没脸见人了。 从入夜一直被翻腾来折腾去,直到鸡鸣破晓,外头才听到计环琅慵懒愉悦的好听男声唤了句—— “放好温汤,其余的人统统撤下!” 容如花雪白娇躯布满青青紫紫红红的吻痕,和用一些不可言说的方式留下的爱痕,酸疼软瘫得连动一动小指头的力气也无,她有些自暴自弃地假装没有听见外头低声的“诺”,还有身下那湿滑香腻得一塌胡涂的床褥,都是出自他和她自己的…… 一个温柔宠溺的含笑嗓音在她耳畔轻响起,“小九儿,让哥哥抱你去沐汤室吧,嗯?” “都是你。”深深埋在锦枕里的小脑袋飘出一声模糊哽咽。 “好好好,都怪我。”他凤眼含笑春意深深荡漾。 还没真枪实刀就把他的小九弄得神魂颠倒,一次又一次,虽然他自己都快憋坏了,可是最后那一次当她柔若无骨的双手勉强圈住自己,吃力地…… 计环琅心头一热,胯/下又开始蠢蠢欲动,只得极力用今日正事纷杂待理的理由转移自己沸腾的渴望。 容如花哪里知道晨起的男人最禽兽,好不容易从那极致欢愉虚月兑中缓缓恢复了一丝力气,已经全部用来羞惭自省懊悔了。 虽然她心中早认定自己这一生只会做阿琅哥哥的人,也想过把自己全部给了他,可是、可是她怎么知道会是这么……这么羞人的给法? 这跟曾经见过侯府里的大黄和大白交配,无论是花样手段,甚至是……咳,耐久度,统统不一样啊! ——往后她再也无法单纯用医者的眼光去看待交/媾传承这件事了。 她小脸热得通红,喊哑了的声音恼羞又沮丧,闷闷地道:“他们是不是都知道昨儿我们做坏事了?” “噗!”计环琅呛笑了一下,见怀里小人儿嘴唇哆嗦就要泪汪汪的模样,霎时心都要化了,忙抱紧她好生哄慰了一番。“别哭别哭,夫妻敦伦乃天经地义,哪个敢碎嘴,本侯活剐了他们!” 隐于远处的暗卫们吞了口惊恐的口水,内心纷纷哀号——属下们刚刚都自插双目自捅双耳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啊啊啊啊! “可我们又不是夫妻……” “正因还不是,所以哥哥昨夜才没有做到完。”计环顼凤眼挑起,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笑到容如花不由双膝发软心底阵阵发毛。 ……不过,下次他可忍不得了。 接下来几日,朝上几位皇子的势力自然是互相攀咬得欢,大臣们你攻讦我、我攻讦你,因着北羌战事而越发闹得喧腾。 远离朝政外的世家名门,则是都在热烈议论关于长公主赏花宴上,又成全了几对佳偶,又有几府世家借着联姻达成了同盟。 相较之下,向来低调的郑指挥使府中,没有传出任何异常的消息。 除却计环琅和郑指挥使之外,无人知晓容如兰当天就被秘密拘于府内最荒凉的偏院里,已然“病”得下不来榻。 同时被送回安国公岭北老家“静养”的,还有安国公府大爷所出的嫡女杨妶。 安国公府大爷日前因牵连进了兵部吃空饷一案中,迅速被罢官,回到安国公府中,面对的却不是安国公爷的安慰,而是一卷请夺世子之位,改立次子袭爵的帛书。 安国公府长房一支,霎时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其妻计氏立刻哭着回大将军府,请求兄长代为撑腰做主,可没想到计大将军脸色铁青难看,只对她撂下一句—— 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计太夫人心疼女儿,怒斥大儿子见死不救,可是存心要气死老娘? 万万没想到大将军揉了揉眉心后,温和却强硬地道:“母亲年纪大了,正是好好安享儿孙绕膝孝敬的时候,妹妹不孝,总是拿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惹得母亲大发肝火,儿子舍不得母亲动怒,往后定会叫安国公夫人尽心教责儿媳,别让这已出嫁的女儿再回府来给母亲添乱,倘若还是不能的话,妹妹就该送到京郊皇庵里好生教化了。” 这是计大将军毕生说过最长的一番话,堵得计太夫人面红耳赤,连话都说不出。 自此,母女俩总算消停了。 计环琅亲手沏了一盏茶呈给自家父帅,清俊漂亮的脸庞笑吟吟。“父帅好威风,早八百年前就该如此,也免得祖母和姑母上窜下跳了那么多年,瞧得人都累了。” 计大将军浓眉一皱,怒瞪了他一眼。“那是你亲祖母和亲姑母——亲姑父!” “正因为是亲姑父,所以只让他罢差了事。”他眼底笑意有些冷。“父帅是磊落之人,不该被立场摇摆的姻亲污了名声。” 计大将军一窒,低声叹了口气。“安国公一族向来圆滑不愿得罪任何皇子,你姑父……又不是十分聪明人。” “这儿子不管,我也不过是秉公办差。”计环琅耸了耸肩。 “说得好听,”计大将军没好气地哼道:“为了‘你家小九’,你什么事做不出?” “父帅不也为了维护您未来的儿媳,狠狠打脸了姑母吗?”他笑咪咪的回了句。 “……滚滚滚!本帅还要练兵,别在这儿碍事儿。” 目的达成的计环琅自然从善如流地笑着起身“滚”了。 而另一头,容如荷气愤地回到了平庆伯府,狠狠地在长案上重重一拍。 “混帐!” 平庆伯夫人不想承认自己心颤了下,故作镇定地强笑道:“荷儿怎么了?是谁惹你生气了?” 莫不是兰儿那日擅自行事的消息传到大女儿耳里了? 容如荷强忍泪意,咬牙切齿地道:“还有谁?那个明明没有半点能力还强压在我头上的弃妇,竟趁机让母家不知从哪儿收购了一大笔粮草,解了郡王的燃眉之急,现在郡王看在那笔粮草的份上,又重新对那个弃妇另眼相看,还命我把中馈之权交回给她,凭什么?” 平庆伯夫人先是心下一松,随即气急又心疼。“这郡王也太不晓事了,难道他忘了这些年是谁里里外外为他张罗打算的?” “母亲!”容如荷烦躁地摆了摆手,“先别说这个了,我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弃妇东山再起的,您这儿还有多少金银钱帛,统统都先给我吧!” “你、你要做什么?”平庆伯夫人心下一惊,脸色不好看地道:“总不会是银子又不够用了?可平时不是有那些个官员孝敬,郡王外头也有其他进项,况且、况且上次母亲可是把伯府十几家铺子半年来的进益都交给你了。” “郡王欲谋大事,方方面面都得要钱,银子哪里有足够的?”容如荷不耐烦地道,“而且这次郡王妃打了我个措手不及,我怎么能眼看着郡王的心又被她拢络了去?郡王的粮草还缺了十万石,我已与京城最大的米粮商号说好了——” “荷儿!”平庆伯夫人厉声唤道。 容如荷不敢置信地盯着向来对自己好声好气且有求必应的母亲,美丽眸子不悦地眯起,僵硬冷声问:“母亲,事关紧急,您难道想袖手旁观?” 平庆伯夫人吞了口口水,强自陪笑道:“母亲何尝忍心见死不救,只不过伯府进项有限,前次又耗费巨资替你祖母做寿……” “母亲在外头放印子钱,数月下来累积也有万金之数了吧?”容如荷不耐烦地打断了平庆伯夫人的话。 “荷儿,你——”平庆伯夫人脸色变了。 待容如荷满意地离去后,平庆伯夫人神情阴森地端坐在锦席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妈妈随侍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若是往常还能劝几句,可是眼见主子近日心神暴躁意乱,有时像换了个人,并且…… 许妈妈暗暗捏了把冷汗,只盼自己忧心害怕的那一切不会发生。 “许妈妈,命人拿伯府的帖子去太医院,”平庆伯夫人的声音有些奇异地沙哑了,端坐的身子微微扭动了下,浑不觉自己已然媚眼如丝。“就说本夫人身子不适,让——他来替我诊治诊治。” “夫人——”许妈妈吓得手一抖,老脸冷汗直流。“您、您三思啊!” “你这是在指责我这个做主子的吗?”平庆伯夫人目光锐利狠戾地射来,许妈妈膝盖一软。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许妈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正堂,脸色灰败惨白,在虚掩的长廊下一阵茫然…… 她一家老小都是夫人的陪房,前程身契性命全捏在夫人手上,若是为奴不从,主子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全家的命,所以这些年来她也替夫人做了不少很灭良心的事,更是从中得了不少好处。 可现在,她后悔了,自己怎么就没能及时为自己存个心眼儿,留条后路呢? 夫人现在行事全没了昔日的谨慎精明步步为营,假使有一天,和刘太医的事儿不幸败露,那头一个死的肯定是她这个贴身心月复! 许妈妈眼神越见恍惚,神情悲苦难禁。 第9章(2) “许妈妈?”一袭尔雅官服的容如诩经过她跟前,蓦地站定脚步,微微托异地温和问,“妈妈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子哪儿不妥?” 许妈妈一颤,心虚地转过身就想走,却又被容如诩唤住。 “二郎君这是下朝了?”许妈妈僵硬地一笑。 “是,正要去敬寿堂向祖母请安。”他语声温雅地道,随即一拱手。“诩先行一步。” 许妈妈心绪复杂地看着他,半晌后低声道:“二郎君慢行。” “嗯。”他笑笑,临去前有些迟疑,“母亲那儿方方面面都少不了妈妈的协理操持,您若是身子不适,还是尽早调养为好吧,毕竟母亲……对于于她没有用处之人,总是少了几分宽待的。” ——夫人对于无用之人,岂止少了几分宽待?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忍心下得了狠手,又何况她这个区区老奴才? 许妈妈心下有说不出的苦,望着他高亲的身影,忽然冲动地开口:“二郎君,您,当真不怨吗?” “怨又如何?不怨又如何?”他背影顿住,侧首仿佛在思忖,半晌后感伤地轻笑了。“我只记着祖母的话,只要母亲一日是平庆伯府的主母,她便是这伯府后院的天,为了保住姨娘,我自然不敢不听话。” 许妈妈脑中灵光一闪,忽然生出了个过去几十年来从不敢有的大逆不道念头…… 那起念惊得许妈妈自己大大吓出了一身冷汗! 容如荷从母亲手中“拿”到了万金之后,秘密安排心月复一手交钱一手交粮,只是万万没想到粮草才刚刚入了丰郡王府别院地库,下一瞬就被煞气腾腾的羽林卫密密麻麻地包围住了。 丰郡王在兵部收到了消息,大惊失色,在幕僚的建议下匆匆赶到御前,跪地大哭。 “父皇,儿子这个皇子做得好没意思,竟然连个小小羽林卫都敢欺到儿子的头上,围了儿子的别院,抓了儿子的侧妃……”丰郡王俊秀脸庞满满悲愤,呜咽道:“谁人不知羽林卫如今是掌握在太子大兄的手上,父皇龙威还在,大兄就想兄弟阋墙逼死手足了吗?” 皇帝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喘了好一会儿,气呼呼地下令道:“传!让太子给朕过来交代清楚!” 丰郡王身子颤抖,声声抽噎……低头藏住了一抹释然又得意的冷笑。 ——太子,你也太心急了,我只舍了一个小小的侧妃就能套着你这尾大鱼,可见得连日来的顺风顺水已然让你忘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且群狼环伺,又怎能不生生咬下你一块肉? 一袭银线滚边白袍翩翩的太子来到御前时,英俊飘逸如谪仙的脸庞一扫往日的慵懒闲适,有些严肃而僵硬地提袍角跪了下来。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盯着这个素来意态优雅的嫡长子,锐利的眼里闪过一丝隐晦,胸口剧烈地起伏急喘了一下,憋着气厉声问:“今日是你调动羽林卫的?” 太子沉默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而后恭恭敬敬地道:“是,是儿子亲手书一旨太子钧令,命羽林卫封锁住了五弟的别院,但那是因为儿子收到确凿证据,五弟的侧妃为了替五弟隐瞒粮草遭劫一事,不惜向粮商强行收购米粮——” “禀父皇,儿臣督押的粮草从未遭劫,”丰郡王一脸正气凛然地拱手,看向太子的眼神满是受伤和失望,眸底深处却隐隐有一丝兴奋。“虽不知大兄从何处得来这么荒谬的消息,但臣弟问心无愧,大兄大可亲自前往大营库房彻查看看是否粮草充足?” 王妃前些时日那批及时雨粮草已安全运往北地,还缺额了十万石之数的,他也先命人用粮袋内填沙子密密麻麻堆了满仓,外头混以百余斤米粮充作检查,防的就是这一日。 丰郡王言之凿凿,太子清眉微蹙,话锋一转,“若非粮草有失,五弟你府中侧妃又何必甘冒大险去威胁粮商卖粮,落得一个仗势皇亲国戚身分欺压百姓强买民粮的恶名?” 皇帝目光灼灼投向丰郡王,显然也生起一丝怀疑,面露不悦之色。 “太子此言差矣。”丰郡王哼了一声,不给好脸色地道:“容侧妃此举虽有不妥,却也是掏尽私房为了替我征北大军募集更多米粮,儿郎们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把北羌人杀得片甲不留——依儿臣看,容侧妃非但无过,反而大大有功才是。” 皇帝神情缓和了些许,可转为望向太子的眸光就有些不善了。“太子,你又怎么说?” 太子看着振振有词成竹在胸的丰郡王,沉默了半晌,而后低声回道“是儿臣思虑不及,行事有误,只不过个中尚有许多疑点,且容氏身为皇子侧妃,以权谋利以势压人,本就是——” “荒唐!”皇帝怒了,难掩失望的盯着太子。“你身为一国储君,一言一行皆为万民表率,却因着一点风吹草动便大动干戈,不顾兄弟之情,竟还同个小小熬人锱铢必较,心胸狭隘至斯,如此,朕怎放心将这江山黎民交托你手上?” 太子俊美清雅的脸庞面无表情,血色尽褪。“父皇明鉴,儿臣只是想——” “你近来心性过躁,屡屡行事过激,林林总总虽无大错,然由此可知,你这个东宫太子还是欠缺了几分历练,况且——”皇帝利眸如苍鹰的盯着他。“朕,还没死呢!” 太子身形一僵,丰郡王则是喜上眉梢,却忙把喜意换焦色,急急拱手代为恳求道:“父皇,您此言过重了。 大兄虽然行事不妥,料想也是一心牵挂北羌战事而乱了分寸,还请父皇看在大兄无心之过的份上,恕了大兄一回吧。” 太子眼神意味复杂地瞥了眼这个不哼不哈间就狠狠算计了自己一把的五弟,嘴角泛起涩然的冷笑。 丙然个个都是尝惯了血腥味的狼…… “听听,你做为大兄的,居然连你五弟都不如!”皇帝痛心疾首,“朕还在,你们几个大的就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是不是等有朝一日哪个坐上了这个至尊无极的位子,其余的亲兄弟就只有引颈就戮的份?” 这其实,也是皇帝内心深处的震怒与恐惧…… 太子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清眸掠过满满苦涩。“是儿子不好,让父皇和弟弟们失望了。” 丰郡王一颗心兴奋地悬到了高处,期盼着,等待着—— 皇帝闭上了眼,半晌后,疲惫地挥了挥手,语声瘠哑地道:“太子暂且交出羽林卫之权和手头上的几桩差事,好好回东宫自省一阵子……其他的,待北羌战事结束后,再议!” “……儿臣遵旨。”太子伏身叩首下拜。 丰郡王强抑心中狂喜,面上还是作出惴惴难安的忐忑状,呐呐地道:“父皇是不是再三思?” 皇帝眸底泛起一丝厌色,冷冷地道:“还有你!” 丰郡王心一惊跳,脸色发白。“父皇?”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纵容府中一个不安分的侧妃到处生事,把结发妻都挤兑到了墙角去,朕忍着不欲干涉你后院家事,就是想看看你是怎么处置的,没想到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还真的宠妾灭妻给朕看,是想气死朕吗?” 丰郡王被骂得灰头土脸跟龟孙子似的,慌得连连磕头请罪。“是儿子错了,儿子、儿子不该因着容氏为我诞下子嗣就这般纵惯她……不过儿子前些时日也自知有错,已然收回容氏中馈之权,决计不再委屈儿子的郡王妃了。” “哼,算你脑子还清醒。”皇帝忽然剧咳了两声,在太子和丰郡王忧虑望来的目光中,黑着脸烦躁地摆摆手。“既然粮草齐备,就速速责人全数押运往北方吧,你兄长们正在战场上厮杀羌奴,半点也耽搁不得。” “诺!”丰郡王眼睛一亮,大喜地恭恭敬敬领命。 而在太子和丰郡王分别走下外头丹阶的当儿,太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五弟,好个一石二鸟之计。”太子清眸微微挑起,有些苍白的嘴唇淡淡泛着笑意。“孤还是大意了。” 丰郡王一脸无辜,笑得坦然无邪。“弟弟怎么听不懂大兄的话呢?” 太子一哂。“容侧妃想必从未想过,自己掏心掏肺付出且算计一切,却反倒把自己的命都给算了进去……”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丰郡王似笑非笑。“况且,臣弟对容氏何尝不是仁至义尽?” “你就这么确定,容氏已经是个无用的棋子了?” “有没有用,大兄不是最清楚吗?”丰郡王笑了,眼神阴冷含笑。“容如诩到底是谁的人,如今尚无定论,可臣弟已经不耐烦再等了。” 太子沉默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今日以来最真实的一抹笑容,带着释然和感慨。 “是因为孤今日中了你的计,手中掌管半片京畿皇城之权被父皇夺去,已然失了先机,所以五弟也不想再同大兄虚以委蛇了吗?” “大兄不还是太子吗?”丰郡王朝他一拱手,长笑而去。 “……有意思。”太子摩挲着下巴,良久后意味深长地一笑。 第10章(1) 梁武帝起兵,阐文劝。仍遣客私报帝,并献银装刀,帝报以金如意。 ——《南史·席阐文传》 太子被勒令闭守东宫自省,皇帝也因此气得病倒在榻……这惊天消息犹如巨石重重抛进湖中,在朝野官场甚至是世家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剧烈的震荡。 一时之间,丰郡王被皇帝榻边托付重任,代为监国的消息也迅速四下远播,这下就连远在北地战场上的秀郡王和敬郡王也在各自大帐里气得跳脚—— “太子那个无用的东西,究竟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连个小五都斗不过,活该他储君之位不稳!”敬郡王对着幕僚破口大骂远在京城的东宫。“还偏偏在这个时候……” 幕僚自然知道敬郡王指的是什么。 如今北羌之战已经进入白热化,盛汉虽然胜多输少,可北羌人擅长游击战术,像打也打不死的小蠊,此等癖疥之疾想要以雷霆之势尽数倾轧粉碎,也大为不易。 只能把他们打狠了打怕了,远远退逃数百里,如此他也才有凯旋班师回朝的借口和机会。 可现在,他和秀郡王都陷在这儿动弹不得,京城一日数变,万一等他们打胜仗回京,结果皇帝早就换人做了——那笑话可就闹大了! 而秀郡王这头,大帐内气氛凝重肃然至极—— 秀郡王负着手,盯着面前那一小卷飞隼传书而来的帛书,眼底有着深深的挣扎之色。 “主子?”幕僚屏息等待着他的回应。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他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地道:“那么,就这样办吧!” “主子英明!” 北地的大风凌厉刮起,战场上未干的鲜血味浓浓透帐而入,刺鼻得令人心中寒颤…… 壁玉侯府一处幽静的炼药斋内,原在全神贯注调配最后一批伤药的容如花突然被一双铁臂自身后紧紧环住了。 “阿琅哥哥,别闹。”她先是一惊,可感觉到身后熟悉清冽的男人气息时,小脸不禁悄悄红了。“我、我这儿正办着正事呢!” “哥哥也在‘办正事’。”计环琅俊美的脸庞埋在她柔软的肩窝,灵巧的舌尖已按捺不住地舌忝弄起了她露在襟领外的一小块雪肌,感觉到怀里小人儿敏感地打了个机伶,愉悦地顺势含住了那小小柔女敕的耳垂,低笑道:“我们打铁趁热让母亲抱个大胖孙子……好不?” 她被他吸吮舌忝吻得浑身酥麻瘫软如春泥,心下又是慌乱又是害羞又是气恼,却也气喘吁吁几乎说不出话来,“哥哥别……小九今天是来……来帮忙……啊,做、做药的……” “做药不如做人好。”他修长的手掌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她层层绢纱小衣,怜爱地包覆住了满手娇女敕女敕的凝脂浑圆,指尖还坏极地轻捻起尖尖儿的嫣红小豆…… 容如花霎时脑中一片空白,羞人的申吟险些失控逸出,尤其是翘臀下那巨大炽热坚硬又雄纠纠气昂昂地顶着自己,只觉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臭、臭流氓……”她断断续续哼哼娇斥着,又怒又羞又难耐。 被耳鬓厮磨上下其手地弄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容如花呜咽地高高啼叫了一声,绷直的身子和蜷缩紧紧的小巧脚趾终于松懈了下来,春汁淋漓得一塌胡涂,身后的大男人更是隔着她那已然湿透了的小裤重重一顶,而后酣畅地低吼出声—— 透着男性麝香味的粘腻暖湿在她腿心间泛滥了开来,她咬着下唇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都还没做到最后一步,自己就已经屡屡……真真再没脸见人了。 “好小九,哥哥为了你,拚死忍到洞房花烛那日,真是吃尽苦头了。”偏生还有个坏人在她耳边哀怨地嘟囔,好像他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哥哥不许说!”她小脸羞红得跟熟透的苹婆果一样,恨恨地反手过来紧紧堵住了他的嘴,移动间突然发觉臀下好不容易安分的那凶物又蠢蠢欲动了,吓得小脸发白,结结巴巴挤出话来。“也、也不许再来了。” 她等会儿都还不知该怎么出这个炼药斋的门呢! 况、况且他出的……那么多,她的绢帕根本就擦拭不完,还有自己……她越想脸蛋越发烫,索性一头栽在他胸前装死了。 计环琐搂着怀里这个糖团子般掐成的小人儿,心里又喜又甜又疼又暖,真恨不得就这么一口吞进了肚子里,永远把她留在身体里才好。 “你迟早是我计家的宝贝儿媳妇,况且就连母亲都同意了……”他笑着,珍惜地捧起了她的小脸蛋,漂亮的眉眼盛满喜悦和满足,忍不住又亲了亲她红艳艳丰润润的小嘴儿。“还有什么不许哥哥说的?” “可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她安静了好半晌,还是忐忑地呐呐问,“长公主怎么会同意的呢?” 他的脸瞬间黑了。“什么话?”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却怎么也甩月兑不去眉宇间的茫然和疑惑不安,小小声地道:“哥哥,该不会是你拿什么威胁了长公主吧?” 比方说谁谁谁的把柄,又或者是长公主和大将军之间不可说的闺房密事什么什么的…… “哥哥在你心里就是这么阴险狡诈不择手段无法无天的人吗?”他凤眼一瞪。 “……” 不只容如花哑口无言,就连外头隐于暗处的青索和朱勾也不约而同大翻了白眼。 这明摆着的事实还用说吗? “看来哥哥刚刚是疼你还疼得不够,才让你有精神胡思乱想污蔑哥哥了……” 容如花睁大杏眼,还来不及腆颜讨好陪笑就已被摁倒在摆着瓶瓶罐罐的药案上不不不……她她她身子还没缓过来呀! 丰郡王想要借机提前切割摆月兑容如荷,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容如荷正沾沾自喜着太子因为自己而中箭落马,自己在丰郡王面前又立下了一大功之时,平庆伯府突然爆发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丑闻—— 她雍容华贵精明厉害的母亲,居然和太医院刘太医私通,还被自己的祖母亲眼撞见。 容太夫人气得当场吐血昏厥了过去,一身雪白肌肤布满吻痕斑斑点点的伯夫人惊慌失措地边穿衣边命心月复封锁正堂,扣住容太夫人带来的老妈妈们,并且催促刘太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针扎死了这个老不死的婆母,到时候报个急病而殁,并将一干服侍的人全部打死…… 这伯府后院从来是她说了算,便有心生怀疑的,又能耐她如何? 平庆伯夫人虽是女子之身,行事却狠辣老练,可她万万没想到容太夫人在得知消息前,正在敬寿堂接待嫂嫂赵国公府老夫人。 而赵国公老夫人和平庆伯太夫人也不过是前后脚进正堂,眼见伯夫人当场气昏婆母,竟然还恶向胆边生就要杀人灭口,赵国公老夫人惊恐又愤怒地大喊大叫起来。 伯夫人眼见事迹败露,再无以一贯铁血俐落手段将这丑事遮掩下来的可能,刹那间娇容惨白发青,腿软瘫倒在地。 刘太医则是哆哆嗉嗦嚷叫着:“都是她诱奸本官的!本官也是被迫的!” 倒是刘太医这番话刺激得伯夫人一改颓唐绝望之色,高声喊冤啼哭了起来,口口声声指是刘太医见色凌辱于她…… 苏醒过来后的容太夫人捣着胸口,在听见大管事禀明过去两个多月来,刘太医应请上门的次数就不下十次,说是为伯夫人诊治,却从未见开药方子,且一进正堂后便屏退所有伺候的人,闭门良久……之后,险些当场被活活气死! “婬妇!你这个该天打雷劈的婬妇!” 隐密参与处置此事的众人尽皆变色,其中尤以傻傻做了乌龟王八的平庆伯爷的脸色最为难看。 “婆母在上,儿媳不敢虚言狡辩,可儿媳向来有哮喘之症,也一贯都是吃刘太医的药丸子,最近几次病发,他入府来为儿媳医治皆是以针灸为主,后以药丸为辅,又怎么会另开药方子?”平庆伯夫人哭得浑身颤抖我见犹怜,呜咽道:“可谁知他人面兽心,今日竟然趁儿媳对他的信任不设防,对儿媳……对儿媳……呜呜呜…… 儿媳自知受辱,不该再苟活于世,可儿媳愿过后长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却也不能不替自己洗刷冤屈!” 容太夫人还没有说话,伯夫人的生母弥阳侯太夫人已经抱着自己的女儿,哭得一个叫悲愤—— “我可怜的女儿呀,有母亲为你做主,看今日谁敢动你!” “母亲,呜呜呜呜……” “你这婬妇!”容太夫人气得几乎又厥过去,像是恨不得一口咬死她。“你以为几句托词借口就能洗清你的婬乱罪名吗?你自己的陪房许氏已经全都招了。我堂堂平庆伯府居然被你这个恶毒贱妇祸害多年,老身今儿若没能处置了你,我将来死了又有何颜面去见平庆伯府的列祖列宗?” 竟然是许妈妈出卖了她?! “许、许氏?”平庆伯夫人泪痕斑斑的美眸先是慌乱,随即满满狠戾,面上却还是哀艳凄楚地哭道:“不,不,婆母,您万万不可信她啊!许妈妈那个老奴才自从先儿办事不力被我打骂了几句后,便对我心怀怨慰…… 不管她对您说了些什么,都是她编造出来陷害主子的谎话!” “贱人!”赵国公老夫人再也看不下去,怒斥道:“就凭着老身亲眼见到你怂恿那刘老贼下针欲害你婆母,就算你狡辩上一千一万句,也逃月兑不了秽乱伯府婬行失德谋害婆母的种种死罪!” 平庆伯夫人脸色惨然而绝望…… 而在静平轩内,容如诩修长如玉的指尖轻拈起黑子,置于局中一角,棋局情势大明—— “二哥哥赢了。”容如花杏眼扑闪扑闪,说不出的娇甜憨然可爱。 “不,”容如诩温柔地看着小妹妹。“是我们赢了。” 容如花一怔,眼底不自禁酸热蒙眬了起来,喃喃。“是啊,这一局走了好多年……终于赢了。” “九妹妹,谢谢你。”容如诩眼眶也泛红了,哑声地道:“否则我姨娘的身契永远不可能从祖母手上拿回来,我们母子,也只能和这腐朽的伯府捆着一起沉沦成灰。” “二哥哥,是你救了姨娘和你自己的。”她微笑,欣慰地道:“况且我们兄妹之间,又何谈谢字?” 容如诩泪光莹然地笑了,低声道:“我真高兴,身边还有你和姨娘这两个至亲的亲人。” “小九也很高兴。”她吸吸鼻子,随即俏皮地道:“对了,听说‘母亲’私放印子钱,甚至逼死良民的事儿,已经上达天听了……二哥哥,你猜,母亲究竟是会先被押入天牢,还是先被容氏宗老沉潭?” 容如诩眉眼笑意灿烂,一本正经地道:“那就得看,咱们那个‘好父亲’如何决断了。” 一想到伯爷此刻要面对的这堆焦头烂额的麻烦和羞辱,兄妹俩不禁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而在丰郡王府里,丰郡王满脸铁青地劈手将容侧妃掴倒在地! “蠢货!”他恨得满眼怨毒,目皆欲裂,愤怒地大口大口喘着气。“本王才不管你那个人尽可夫的母亲究竟跟谁私通,是不是活该沉潭还是勒毙——可你居然是拿她放印子钱得来的利钱去购粮?你这该死的蠢货!那些银票黄金上都被标注了记号,统统录在帐本里头,你、你——” 丰郡王几乎气得呕出血来,强忍着胸口翻腾的腥咸血气,怒气难消地又往死里猛踹了她一脚! 被踹得满地滚的容如荷现下哪里还有往日的雍容艳丽,惨叫惊惧地躲在墙角,满眼慌乱愤恨和深深的不敢置信。 “王爷,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容如荷重重咳着,肺腑剧痛,尖叫了起来。“这么多年来若不是妾身,你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吗?你忘了是谁为你生儿育女,为你穷尽心力谋划大事——” 丰郡王脸庞难堪地涨红了,却怒极反笑。“嗤!你为本王所做的这一切,不也是出自私心,为了想坐上那个母仪天下的凤位吗?” 容如荷有一刹那被窥破心事的心虚,可随即坦然地昂起了头,唇瓣的鲜血更增添了她张扬野性狂妄的美艳。 “除却我之外,还有谁有那个资格陪你登上九重,权掌天下?” “本王认定的妻子从来只有一人。”事到如今,丰郡王也懒待再同她虚以委蛇地作戏,尤其她早成了一只无用且拖累自己的废棋。 容如荷美丽脸庞霎时一片惨白,下一刻布满狰狞仇恨之色,“你……你就为了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弃妇背叛我?” “背叛你?”丰郡王更觉可笑,鄙夷而轻蔑地垂眼盯着她。“她才是本王的丰郡王妃,而你不过是个供人亵玩可通买卖的……妾。” 而后,是一阵长长的死寂。 “不——”容如荷疯狂凄厉的怒吼声划破了寂静! 丰郡王却再不想对着这张早就看厌了的美人蛇皮囊,毫不留情地甩袖大步离去。 “奉皇上口谕,你们伺候容侧妃归天吧!” “诺。” 丰郡王现在必须火速拦住那批惹祸的银票和帐本被呈到父皇跟前,虽然刑部右尚书是他的人,可值此紧要关头时刻,他连万分之一的险都不能冒! 能拦得住最好,可若拦不住的话…… “那么,就是天意使然了。”他清秀温雅的脸庞浮起了一抹深沉凌厉的狞笑。 接下来在朝在野,皆是注定不平静的动荡日子…… 第10章(2) 平庆伯夫人被押进天牢,却在当晚就“悬梁上吊”死了。 她的婆家和娘家都是勋爵,又怎会由着她当堂受审,遭受众人讥笑非议,丢尽两府颜面呢? 她一死,便是畏罪自尽,这大案也没什么好牵连的。 然而平庆伯府和弥阳侯府想得美,当夜,病中的皇帝气得立时下旨夺了两府爵位,将其统统眨为庶民,就连牵涉进此案的丰郡王都被皇帝饬令停职待查。 可就在圣旨尚未出宫门之际,突然有上万精兵不知从何处倾巢而出,密密包围住了皇城! ——原在北地打仗的秀郡王突然以“皇帝病重遭奸佞挟持”,他获皇命疾驰反京勤王护驾的名义,带重兵逼近皇宫! ——同样无诏回京的敬郡王也偷偷溜回皇宫了! 消息传来,皇帝立刻被心月复爱臣定国侯速速护住,从御书堂坐上皇辇避往建章殿。 “皇上放心,阿敢在外城定会全力堵绝歼灭反贼!”定国侯完颜猛临危不乱,护着皇帝的时候甚至还笑意吟吟。“还有阿默和老计,可都不是吃干饭的。” “朕是天子,又有尔等爱卿护驾,朕有何可惧?”皇帝昂然,虽是一脸病容,然苍老眸里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愤怒与感慨,冷笑道:“朕倒要看看,那两个孽子有什么本事造这个反?” 两个蠢儿子胆大滔天的弃下北地战场,私自回京就是生怕他这个父皇一口气上不去龙归大海殡天,这把椅子便宜了别人去。 一个举着勤王的借口带兵逼宫,一个则是想趁乱打劫混水模鱼,想要从虎口夺食……哼!就凭这点子心计,还想妄图登上大宝坐拥这个江山? 原是跪在御书堂内的丰郡王阴沉一笑,面上却急急地道:“父皇,如今情势混乱,未免有反贼已混入内宫,请容儿臣先为父皇开道!” “嗯,好,你很好。”皇帝深吸了一口气。 一出御书堂果然遭逢了乱军,在训练有素的金羽卫和银甲卫护卫之下,皇帝安安稳稳地上了六马所驱策的皇辇,疾驰向建章殿—— 丰郡王手中夺过一名乱兵的刀刃,反手捅进了那人的肚月复中,望着皇辇远远奔驰而去,方向正是他计划中的那头,眸底满意光芒一闪! “郡王怎么还在这儿?”一个低沉浅笑声在他身后乍然响起。 丰郡王心一惊跳,急促回过头来时,强笑道:“镇远侯竟也入宫了?” “正欲入宫向圣上禀事,没料想……”默青衣负手伫立在尸横遍野的丹陛广场上,身旁高大剽悍的护卫燕奴则是手中大刀鲜血流淌,对着丰郡王笑……笑得他一阵莫名发寒。 “镇远侯果然手下强将无弱兵。”丰郡王挑眉,温文笑道,“此处便有劳侯爷,本王也该前去协理清查后宫逆贼了。” “丰郡王辛劳了。”默青衣嘴角浅浅微扬。 丰郡王谦冲地一拱手,掉过头去后,面上满是冷色。 ——他为何会在此? 皇城内宫九门已然被郑指挥使和他的心月复牢牢掌控住,除却故意从玄鼎门放入的敬郡王与秀郡王人马外,其余不正应该是一入不出飞鸟不入吗? 隐约恍惚间,丰郡王陡然瞥见那早已规划好的皇辇去向突然转了个大弯,他心中大震,蓦地掠过一阵不祥…… 而在此同时,平庆伯府内一隅—— 角落枝状宫烛突然爆开了一个灯花,让静谧寝堂内的光晕格外亮敞了一瞬,正研磨着晒干了的香花药草的容如花眨了眨眼,眼前蓦地冒出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俊美清傲男子,一身银亮轻铠戎装,对着自己笑得好不欢喜宠溺。 “阿琅哥哥?”她先是一喜,随即心一沉,勉强平静地笑笑。“是——时候了吗?” “嗯。”计环琅一个大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冰冷坚硬的铠甲硌疼了她,可容如花双手毫不犹豫地环着他矫健劲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透着隐隐鲜血和杀气。 她知道,今夜,这一切才刚开始—— “等我回来接你。” “你一定要平安。” 这场爆变整整厮杀了一整夜。 在黎明破晓前,皇城京师犹是一片杀声震天,尤其当中数十处王公重臣的府邸包是遭受了一波波疯狂的攻击冲杀,火光四起! 只是无论乱军反贼如何进攻,每每有一支又一支奇兵猛将自暗夜中无声窜出,势若猛虎快如闪电地绞杀掉一批批敌人—— 当东边天际第一道金光乍现的刹那,一切又诡奇地恢复了平静。 对所有紧闭门窗提心吊胆求神拜佛了一整晚的百姓而言,若非城内浓得令人无法漠视的血腥味尚未散去,染红了的街道也还未来得及被冲刷一净,他们几乎都要以为昨天夜里听见的可怕刀剑交击、怒吼惨叫拚杀声响,只是噩梦一场。 此时,还无人知晓就有三个皇子沉沙折戟在昨夜。 直至午时,高大巍峨的宫门终于开了,同时有数道圣旨随着宫门的开启而宣扬天下! ——邓氏和陈氏因勾结嫔妃作乱宫闱,除首恶鸩酒自尽外,嫡系无论男女一律流放三千里,全族打回原形、逐返故里,并三代内子弟皆不得入仕,遇赦不赦。 ——李昭仪赐三尺白绫自缢,所出皇子敬郡王“带病”即刻就藩西疆,无令终生不得擅离封地,违者诛。 ——秀郡王无诏擅自回京,并于宫中冲撞忤逆皖妃,致使皖妃一病不起,实乃大不孝也,即日起拘禁南庄,永无逢赦之日。 ——计大将军日前秘密衔命领兵北上抗北羌,大获全胜,然不料其中一小支北羌乱军流窜进皇城意欲袭杀圣上,幸而东宫机敏,及时率羽林卫迎敌,剿灭乱军于建章殿百步之前,却万万没想圣驾惊了马,丰郡王不惜以身救驾,当场遭皇辇辗毙……帝哀恸不已,故恩封丰郡王妃为丰亲王妃,并准其入皇家大恩寺终生修行,为已故丰亲王祈福。 ——东宫歼灭乱军护驾有功,恢复其所有差事。 ——四大侯护守内廷有功,太后特赐黄金千两,锦帛百匹。 ——圣上一夜受惊,决意连袂皇后起驾前往别宫静养,并由太子监国。 在一连串经过修饰后却依然震惊天下的旨意中,其中最不显眼的一道圣旨,却是同时下给平庆伯府和弥阳侯府的…… ——平庆伯府和弥阳侯府仗势勋贵身分,逼死良民,鱼肉百姓,罪无可恕,即刻起夺爵毁券,查产抄家,两府同贬为庶民。 平庆伯府这头接到了圣旨,容太夫人当场仰倒昏死过去,醒来时已是面瘫嘴颤流涎中风了,伯爷则是一下子被这惊天噩耗吓懵了,哆哆嗦嗦茫然地问着众人…… “往后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看似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偌大伯府一朝楼塌了,姬妾们下人们趁乱收拾细软便逃了,剩下的主子们皆惶惶然不知去向何方,最后还是容如诩挑起了这个重担,他遣散一些忠心耿耿的老仆人,将容太夫人、伯爷及五六个未嫁娶的庶弟庶妹,全安置在他早前用自己俸禄租下的城西一处小宅院,先安定下来,日后再好好教导他们该如何过平凡人的日子。 一切恩怨纠葛,终将烟消云散…… 容如花看着前方那辆华丽典雅的冠玉侯府马车渐渐驶近的当儿,回头看着温润如玉的容如诩,轻轻叹了一口气。 “二哥哥,你这又是何苦呢?” “九妹妹,祸首已伏法,父亲和大姊济不了事,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家人离散流落四处。”他平静温和地笑了笑。“容家,总该有个挑担子的人。” 她眼眶霎时红了,心里又酸又暖又疼。“他们从不是你的责任,也不值得你这么牺牲。” “我还姓容,”他温柔地模模她的头,眼底尽是怜爱。“而且二哥哥总是要为你保住一个娘家的。” 她还是哭了,泪汪汪地哽咽道:“笨蛋二哥哥……” 容如花如何不知,他承担起这一切,承接这些麻烦,不过是不希望将来有人戳她脊梁骨,说她只顾自己享福却任由娘家人败落流离。 ……二哥哥都是为了她的清誉。 “只是听说昨夜……”她还是不免惊悸犹存地心颤开口。 “昨夜是我亲自驾的皇辇,”容如诩忽然压低了声音,“大罪和大功相抵,圣上金口恕我无罪,留于原职位不升亦不降。你放心,二哥哥不会有事的。” “他们毕竟是父子,况且天威莫测……”她泪流满面,喃喃道:“二哥哥,万一——那你千万记着,还有我呢!” “傻妹妹,虎毒不食子,二哥哥明知……又怎会没有分寸?”他微笑道。她愕然地睁大了泪眼。 “今后大恩寺里会多了一名残疾的无名僧,侍奉丰亲王妃终生礼佛。”他眸底掠过的不知是庆幸还是感慨。 容如花闻言,也不晓得该松口气还觉得不是滋味,不过想起旧时曾经偶然在长公主府瞥见过一面的那个温柔贤淑郡王妃……她又沉默了。 世人各有缘法,是孽是情是劫,谁知道呢? “他来接你了。”容如诩低头看着这个多年来终于熬到苦尽笆来的小妹妹,柔声地道:“九妹妹,二哥哥祝福你从此一生平安康泰顺遂,富贵长乐无极。” 在容如花泪眼蒙眬中,果然远远自那辆华丽的侯府马车中,一抹迫不及待如箭般飙飞而来的高大身影,一如当年,一如五岁粉粉女敕女敕似圆子的小如花在高高城墙上惊鸿一瞥的那个绝美风景…… 如今,却是承诺了她一生一世的……她的美人哥哥。 “小九,阿琅哥哥来接你回家了。”一眨眼间,那个漂亮清傲如天神的男人已到跟前,灿烂的凤眼里满满是欢快与宠溺。 番外—冠玉侯府花月正良宵之东宫牙痒痒…… 这夜,美人哥哥终于吃到苦苦守了等了多年的小阿九。 其余三大侯爷和东宫太子与一干暗卫早就约好了,今晚月上柳梢婚礼过后一时三刻,大家冠玉侯府正寝堂屋顶见! 时辰一到,屋顶上埋伏了黑压压一片人影,从最高贵的东宫到最低等的暗卫,人人捂着嘴,屏气凝神贼光闪闪地听着底下洞房动静—— 武艺精妙出神入化耳聪目明的计环琅计大侯爷,在先前就被这些为偷听壁角不要脸面的家伙灌醉了七七八八,于是乎,哪里还知道自己寝堂屋顶上究竟在搞什么鬼? 尤其今晚本就酒不醉人人自醉…… 于是乎,屋顶上这堆没脸没皮的家伙就听了整整一晚让人口干舌燥、热血奔腾、煎熬万分的活—— 一夜销魂蚀魄颠鸾倒凤,直到黎明破晓之际,早就被弄晕又弄醒了无数次的小九终于在最后一声娇吟哀泣中又昏厥了过去,美人哥哥这才酣饱餍足地搂着他家宝贝儿沉沉睡去。 而屋顶上听了一整晚壁角的众人—— “……” “……” “……” 原本清逸若谪仙的东宫太子此刻顶着大大黑眼圈,一副有气无力样,咬牙切齿道:“孤也要娶太子妃!今天马上立刻娶!” 话一出,屋顶上的暗卫全吓跑光光…… “哎呀!小珠衣肯定想我了。” “阿箴应当也为属下备好朝食了吧。” “老子也要回去和我家三娘大战三天三夜哇哈哈哈!” 三大侯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嘻嘻哈哈各拍肩膀,然后向东宫行个礼后就火速立马不见蛋也,只留下大龄青年东宫在屋顶上恨恨地咬袖…… 全是一堆有婬性没人性的,魂淡!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侯门忠犬传1:侯爷今宵多贞重 侯门忠犬传2:侯爷长命又百睡 侯门忠犬传3:侯爷吟诗来作对 侯门忠犬传4:侯爷貌美爱如花(下) 侯门忠犬传4:侯爷貌美爱如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