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几世开》 楔子 恶梦成真?! 星期天早餐时间,童家的四个大男人分坐在餐桌两边。 气质冷酷、外型很性格的大哥童晴正在翻着医学期刊,寻找教授发表的新文章。找到了!他推推眼镜,拿起原子笔划重点。 俊美无比的二哥童易快速浏览经济日报,在各大标题当中寻找各方讯息,他拨拨微卷的头发,视线定在外贸输出与输入的专栏上头。 他褐发、浓眉、大眼、高鼻……很有混血儿的模样,为了他的长相,童妈还特地去验过dna,因为她强烈怀疑当年在医院里抱错孩子了,不过检验结果确定是亲生的无误。 身材魁梧、长相却斯文个性又风流的老三童炀,面前摆着笔电,接着耳机,点n新闻,国际情势是他的关注重点,他打算以中东地区的情势分析当作课堂报告主题。 至于童家老爸童大华最“正常”,长相正常、举止也正常,他像多数人那样,拿着手机滑个不停,他最近迷上改装车,打算买部重机从头到尾改造一番,把车子弄得帅帅的载女儿去兜风。 对啦对啦,他重女轻男,物以稀为贵嘛,三只公的、一只母的,怎么样女儿都比较稀奇啊。 而厨房里,可怜的老妈正在和柴米油盐奋战。 童家老妈坚持早餐一定要吃得像皇帝,胃袋里没有装满食物绝对不能出门——这是童家的第七条家规。 端上苦瓜炒咸蛋,童妈瞄了一眼空位,皱着眉头问:“小小童怎么还没起床?童大,去叫妹妹。” “让她继续睡。”童晴拒绝。 不是因为同理心,而是因为……到妹妹床边挖人?等他能把妹妹搬上手术台,挑断她的脚筋再说,否则被她的无影脚踹过,要吃两罐铁牛运功散才补得回来。 “童二,你去。” “不要。”童易拒绝得更直接。 妹妹那两条腿可以参加今年的万峦猪脚节,他才不要去自讨苦吃。 “童三!”童妈双手叉腰,口气带着恐吓意味。 “妈,我在忙,你叫爸去啦!”童炀多讲几个字,意思还是no。 “老童……” 童大华拔下老花眼镜,慢条斯理的回答,“别吵她,刚大考完,她需要休养。” 童妈翻了个大白眼,休养个鬼,都考完一个月了,天天睡到正中午,像话吗?男人靠不得,她自己来! 这时候,从小小童房里传出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几个“正在忙”的男人倏地放下手边工作,抬头看看彼此,下一秒,极有默契地同时站起身,一起往同一个方向前进。 众人进屋,发现神经比电缆线粗、有泪腺阻塞症的童心,居然哭得梨花带雨,额头上还有一个明显的肿包。 童晴第一个冲进房里,翻看她的眼皮、检查伤口,而后飞速退出房间去寻找急救箱。 童易把哭得喘不过气的妹妹从地上抱上床,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作恶梦。”童心一面啜泣一面说。 她的答案让童氏族群同时松了口气。 老童问:“你梦见什么?” 童心还来不及回答,童易便抢白道:“没考上大学?” 童炀凉凉地接话,“放心,考大学很容易,会睡觉就能考上,你,睡功不错。” 童心看看父母,再望向哥哥们,突然间放声大哭,嘶喊道:“爸、妈,哥哥,我爱你们……” 这下子大家可被她给吓坏了,他们听过在睡觉中长眠的,没听过在睡觉中发疯的,他们家的小小童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童晴拿了软膏进屋,替妹妹擦额头上的肿包。“脑袋撞坏了吗?” 童心像只无尾熊似的用力抱住大哥的脖子,惊恐的说:“哥,我会被货车撞死,然后我会穿越到古代。” 童晴推开她,勾起她的下巴,从口袋里拿出笔型手电筒,撑大她的眼皮测试瞳孔反应。 “哥,我没生病,我真的穿越了啦!”童心握紧拳头,一脸悲愤。 童易和童炀噗哧一声大笑,他们走近床边,往她的脑袋左右各巴一下,这叫做“暴力矫正幻想法”。 童晴说:“多读些有用的书,少看有的没的。” 童心超级委屈,又是“哇”的放声大哭。 老童被哭得心扭成一团,啪啪啪!手臂化身苍蝇拍,把三只“童”赶开,自己坐到床边,把女儿抱过来,温柔的安抚道:“别理他们,告诉爸,你穿越到哪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童妈熟练地翻翻白眼,把疯话当真话,有人宠女儿宠成这样的吗? “我梦见我穿越到古代乡下,有爸爸妈妈、姊姊妹妹和一个巫婆女乃女乃,后来爸妈死掉,女乃女乃把我们三姊妹卖掉,我的主子脸部烧伤、心理变态,他把我丢给大少爷,那个大少爷更变态居然对我用强的……后来我勤奋上进、力争上游,终于变成……” “武则天?”童易笑问。 “不对,变成姨娘。”童心回答。 哇咧!童妈都快晕了,当姨娘需要勤奋上进、力争上游吗? 三只苍蝇童表现一致,噗哧一声后,接续五秒钟以上的笑声。 老童表情严肃地瞪过三只童,转过头,脸部线条瞬间变温柔。“然后呢?” “大少爷娶正妻,他老婆超阴险,我被她阴了,就死掉了。” “好可怜哦,没关系、没关系,死掉又穿越回爸爸身边,不幸中的大幸。”老童安慰人的话很……让人无语。 “没有啊,我死掉之后又回到刚穿越的时候,这次我发誓不要被卖掉,爸妈死后,我很努力当‘金手指’,把家里经济搞得超好,连巫婆女乃女乃都吃香喝辣。后来村子里的霸王强娶我,我不想嫁给死胖子,洞房花烛夜用力推了他一下,他就撞到桌角死了,我也被他们家人活活打死。” “死得好、死得妙!我们家小小童伸张了社会正义,所以……你又回来了?”老童问得小心翼翼。 童心摇摇头说:“没有,又回去了。” “回去刚穿越的时候?”老童开始担心女儿会不会在梦里穿越了十世、二十世,等她讲完穿越史,桌上热腾腾的蒸石斑会变成鱼冻。 “对,这次我很低调,爸妈死后,我到秀才开的私塾里帮佣,秀才喜欢我,让我当媳妇,后来我老公考上状元郎。” 老童连忙拍手。“终于有好结局,恭喜恭喜。” “才没有,老公到京城就变心了,我带儿子女儿千里寻夫,他不但不认我,还派人杀死我,因为他想当宰相的女婿。” 老童叹气,无奈的问:“然后你又回到穿越那时候?” “没有。” “没有?那你去哪里了?” “我回来了啊!” 哦,只穿了三世啊,还好、还好。“回来就好、回来很好,以后我们不要去穿越吼,穿越不好,有爸爸妈妈大哥二哥三哥的文明世界比较好。” 童易叹口气说:“宅斗版、种田版、秦香莲版,要我们浪费时间听你讲故事,麻烦你不要抄袭,搞点创新好不好?” 童炀挥挥手说:“吃饭吃饭,中东情势危急,谁有空理你。” 童心见哥哥们这么不关心她,大叫一声,扑进老爸怀里。“我是多余的,哥哥们都不爱我,可是我快要死了啊!” 童晴问:“什么时候死?” 童心抽泣半天后说:“大学放榜那天我会死掉,然后就穿越了。” 童妈再也受不了了,揪起她的耳朵说:“这种事不需要靠作恶梦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要是没考上国立大学,你肯定、绝对会死得很凄惨!” 老童心疼,拍掉老婆的手,轻拍着女儿的背说:“别怕,你绝对不会穿越了。” 童心泪眼婆娑,可怜兮兮的问:“为什么?” “因为有老童在啊,老童会保护小小童,绝对不会让你再穿越。” 这话有说跟没说一样,童妈不耐烦了。“放心,穿那么多次都死得莫名其妙,代表古代不欢迎你,不过…… 要是你再继续赖床,连现代都不欢迎你了。” 紧接着,童心再度放声大叫。 因为老童被童妈拽走,她一个没坐稳,二度摔下床…… 放榜当天童心一大早就守在电脑前。 童妈前一晚就在女儿的电脑桌上放了一碗米,上头插了三炷香,毕竟没有人可以确定电脑里有没有神仙进驻,有拜总比没拜安心,考试这种事,有人靠实力,有人靠运气,女儿靠的绝对是第二种。 悬浮粒子不断冲击童心的鼻孔,打过几个喷嚏后,她的视线落在壁钟上,只剩下十五分钟了…… “文昌帝君、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哪吒三太子、关圣帝君……请大家合力保佑我,让我考上台大……”童心双手交握,把听过的、认识的神仙哥哥叔叔姊姊阿姨通通请出来。 童炀见妹妹一脸白痴样,笑着把手上的毛巾往她脸上一抛。 童心暂停祈祷,恼怒的道:“干么啦!” “把眼屎擦干净,你这样会亵渎各方神明。”童炀闲闲的说。 童心一听可紧张了,连忙用毛巾把脸擦干净,尤其是眼角处。 看她这样子,童易不由得失笑。“有什么好担心的,反正又考不上台大,有差吗?” 童心没好气的瞪了二哥一眼,在哥哥们眼里大学只有两所,一间叫台大,一间叫做another,凡是考不上台大就是念another,没差;母亲的标准略微宽松,以公立和私立做分界;至于父亲的标准更宽,凡是她考上的都是好大学。 “你怎么知道我考不上?” “如果你考得上,我和大哥、童三马上带你去学校逛一圈,到处介绍你是我妹妹。”童易说。 这种事超丢脸,拿最丢脸的事打赌,可以表现自己的百分百诚意。 这对童心而言绝对是天大的殊荣,哥哥们是学校的明星级人物,崇拜、喜欢、暗恋他们的人一大堆,如果让他们带着逛校园,她就能立即晋升台大的风云新鲜人。 “一言为定,说话算话,人而无信不知其……” 童晴一把捂住她的嘴,冷笑说:“考得上再说。” 叮!手机设定的时间到! 童心飞快上网,飞快点出网站,飞快输入准考证号码……结果慢慢的出现了……她、她、她…… 她猛然转头看向大哥,脸色惨白,嘴唇微抖,说话的时候还听得见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她遇见了“好兄弟”。“哥……哥……我、我、我快中风了。” 童晴冷冷看她一眼,叹口气,意料中的事。 “怕什么,又没人指望你上台大,反正爸会概括承受,至于妈,顶多念两天,她的续航力不够。” “不……哥……我、我、我考上了……” “什么鬼啊?”童易一把将笔电的转向自己,定睛一看,表情比活见鬼更为震惊。“台大森林系……你真的考上了?!” 噗!童晴刚喝进嘴里的牛女乃疾喷而出! 台大校园,放榜当天。 小小童在童大、童二、童三的“护持”下,前往未来的学校参访,像妈祖娘娘出巡那样。 小小童穿着最炫的衣服,左手勾着童二,右手拉着童三,背后还站着一个童大。 得意咧、风光咧,在地球活了十八年,她从来没有这么骄傲过,她不断朝迎面走来的同学们挥挥手,像胜选的政治人物那样。 同学?嘿嘿嘿,以后看不起她的哥哥们也要喊她一声同学了耶! “不要太嚣张。”童大在她耳边提醒。 “高兴什么?你考得上还不是因为少子化的缘故。”童二戳她一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台大在世界大学的排名年年往下掉的原因了。”童三叹了一声。 扮哥们的冷水一桶接着一桶泼,却浇不熄小小童的满腔热情。 欧低热情啊,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亲爱的、美丽的、可爱的台大,我来了!小小童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 “童易。” 听到身后传来喊声,兄妹四人一起转身。 就这么一眼,小小童被煞到了。 好好好……好帅、好高、好养眼!质感不输大哥、俊美不输二哥、斯文不输三哥,尤其是他一笑……倾国倾城呐,一下子倾倒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生,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上台大了。 这是缘分天注定,这是命运的锁链,这是月老的安排,她和这个男人注定要在台大相遇,他们的爱情即将在台大展开…… “你怎么还在学校?”童易问。 “下午的飞机,我到学校和教授打声招呼。”他朝大家点点头。 童易点兵点将,把自家兄妹介绍给对方,“我大哥、三弟、小妹,她今年刚考上我们学校,带她过来逛逛。” “是学妹啊!学妹好,有这么优秀的哥哥,以后在学校走路有风哦。” “ㄎㄎ……ㄎㄎ……”童心笑得像花痴。 “我是经济系三年级的何乔安,你呢?” 童心把两只手抽了回来,行一个九十度大礼,笑眼眯眯的说:“学长好,我叫童心,童心未泯的童心。” “很可爱的名字。” “学长喜欢哦?ㄎㄎ……” 妹妹本来就很白痴了,现在笑得更白痴,童家三兄弟一个比一个受不了。 “喜欢。”何乔安温柔地笑着。 “以后要麻烦学长照顾了,童心会请学长吃饭,我有一手好厨艺哦。”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男人的胃,老妈教过很多遍,她有记得的。 “好,约定。” “约定、约定、约定!”她高兴得想跳到床上拉着棉被滚三圈。大收获啊,今天是她人生最赞的一天! 妹妹发春的模样让童易头皮发麻,他往前一步,把何乔安带到旁边说话。 童炀顺势往她小腿踹去,力气不大,只是警告。 童心不满,转头怒视三哥。“三哥欺负我,我要跟爸告状。” 童晴抬手往她后脑一拍,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有这么饥渴吗?要不要帮你找张床?” 童心双颊微红,但仍死鸭子嘴硬,“我在表达善意。” 她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可是母亲教过她,地球气候变迁,干旱加水灾,农作物长得不好,粮食短缺,当草食女会饿死,要当积极主动的肉食女才有饭吃。 童炀瞪她一眼,和童晴一人一手把她架开。 她舍不得的频频回头,想多瞄帅哥几眼。 童炀哼了一声,“不用看了,何乔安今天下午的飞机,他要去华盛顿大学当交换学生,一年。” “一年?” 吼,阴错阳差、擦肩而过,怎么会这样?上台大的意义瞬间消失了一大半,不过……天性乐观的童心回道:“一年后回来,我们还是学长学妹啊!” 童炀又巴她一下,嘲笑道:“你确定一年后你不会被踢出台大校门吗?” 这是百分之百的轻视!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身为家里唯一的女孩就是这么倒楣,从小被排挤,没有联盟、没有集团,做什么都要孤军奋战,她严重怀疑自己会这么笨,绝对和自信心长期被打压有关系。 童大、童三把她架到学校大门口,童大没好气的道:“你先回去,我们还有事。” 童心闷声道:“知道了啦!” 气鼓鼓地走出校门,她本来想直接走向捷运站的,但看见马路对面的麦当劳后,她决定去买一个冰炫风压压火气。 绿灯亮、过马路。 就在这时候,一辆货车看见红灯居然没减速,直接朝她冲去。 她的反应本来就比较慢,她的肢体协调本来就比较差,再加上脑袋暂时当机……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货车越来越靠近,看着司机面带微笑对她说话。 没道理看见的,但她看见了,没道理听见的,但她听见了,她没学过唇语,可是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说—— “记住,千万别再忘了。” 记住什么?忘记什么? 童心无法回答,因为比思考更快的是冲撞而来的力道,下一秒,撞击声响起,她的身体飞了起来,而后坠落…… 第一章 极品亲戚不要也罢(1) “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杀我……” 死胖子追着童心跑,身上不断流下肥油,恶心的模样让人想吐。 她惊恐大喊,“我不要嫁!是你们硬架着我上花轿,我也是千百个不得已。” “我也不想娶啊,是爹作的主,你怎么可以杀我?” “父债子还啊!” 童心还在跑,死胖子还在追,两人一前一后绕着童家后面那座山跑。 “你为什么杀我?”他很卢,一直说着同样的话。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教你想要碰我!”她极力替自己辩解。 “你为什么杀我?” “就说不是故意的了,谁教你这么胖,我一推你就重心不稳去撞桌角,关我什么事?” “你为什么杀我?为什么杀我……” 死胖子猛追,身上的油流光了,变成瘦子,没有几十斤的肥油阻碍,他的动作轻快许多。 他越跑越快,童心吓得心脏都快爆了,眼看他的手就要搭上自己的肩膀…… “不要!”一阵尖叫声过后,童心猛地坐起,醒了!她看看左右,再看看前后,一声长叹,“唉……” 她又穿越了……不过她不恐慌,只感到浓浓的沮丧,这是她第四次看到一模一样的场景了。 一间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四条凳和一个简陋到以柜子称呼它都令人心虚的柜子。 床是用木头搭起来的,不太牢靠,动得太用力会唧唧歪歪乱叫,通常这张床会睡五个人,一对父母和三个女儿。 村子里人人都说童家大房没有儿子是命中注定,但童心的看法是,任何夫妻在一张“半活动式”的床上面都生不出儿子,尤其旁边还睡着三个女儿。 唉,又回到了古代贫瘠的生活圈,她还以为已经月兑离轮回了,不料……算了,经验丰富的她已经不会大惊小敝了。 在这里,她的父亲叫童兴,母亲张氏,一家人靠着两亩薄田生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没有理想和梦想,脑袋里只能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填饱肚子,因此三个女儿分别叫做小鱼、小猪、小肉。 童兴把女儿的名字报到里正那里,里正有同情心,作主帮她们换字,叫做童小瑜、童小茱、童小柔,挽救了她们的人生。 童心运气背,她是中间那位,幸好她身形瘦小,和猪有落差,不然不必等三任老公把她害死,她就会因为名字被霸凌,直接找座山跳下去。 童兴的老爸,也就是小茱的爷爷,前后娶了两任妻子。 大老婆生下童兴后不幸难产死亡,几年后又娶二老婆吴氏,吴氏生下一子一女,分别取名叫做童亮和童香。 童香几年前出嫁,家里所有的钱全给她做了嫁妆,因此在夫家颇有地位。 童亮娶妻李氏,比起小茱的娘,李氏的肚皮能干得多,接连生下三个带把的,名字也比童兴这房响亮得多,分别叫童大河、童大川、童大海。 张氏勤劳、李氏懒惰,但吴氏疼的当然是自家媳妇,更因为大河、大川、大海这三个亲孙子。 去年童爷爷过世,吴氏请来里正帮忙分家,家里有十亩地,他们把财产分成五份,长辈一份,童兴、童亮各一份,嫡孙一份,大川、大海一份,因此童家大房只分到五分之一财产,而且是两亩最贫最差的薄田。 田地这样分已经够过分了,分宅子的时候吴氏更狠,童兴居然分到后院用来养猪的寮子,然而童兴却无力反驳,谁教他没生儿子。 童兴花了大把时间才把寮子整修得勉强能够住人,可是这么一来没有多余的空间当作厨房,就只能露天煮饭了,平日还好,要是碰到下雨天就得把炭火搬进屋里煮饭,那个烟呐,熏得一家五口张不开眼。 这事儿人人看在眼里,虽然都暗自替童家大房抱不平,却没人真的开口说过什么,毕竟说来说去只能怪张氏生不出儿子。 这年代的人最大的本事叫做认命,纵有再多不甘,一句孝顺,再加上一句家和万事兴,就让童兴把所有委屈全给吞下去。 问题是这一吞,日子益发难堪,等两夫妻一死,女儿就得论斤论两的卖掉,那是三个人、三份命运啊! “小茱,你醒了!头还痛不痛?”小瑜发现二妹清醒了,快步走到床边模模她的头。 小茱后脑有个破口,是被童大川推的。 童大川的年纪比她小两个月,但吃得好,块头比她大得多,巫婆女乃女乃要他叫小茱过去做事,她不乐意,他就推了她一把,小茱整个人往后仰,后脑磕到石头,流了一地的血,整整昏迷了三天。 童兴用家里最后的两百文钱去请大夫,大夫不敢收,摇摇头说—— 留着去买副棺材吧! 没想到小茱竟然醒了! 小瑜兴奋地把二妹搂进怀里。“饿不饿?锅里有粥,姊姊拿来给你吃,好不?” 仰头看着大姊,小茱偷偷叹息。 童小瑜是三姊妹当中最漂亮的,才十四岁,就懂事得像个大人,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儿都会做,却也因为她的美貌,在前世被巫婆女乃女乃高价卖进青楼。 小茱想到自己还没穿越来古代时,她十四岁的时候简直像个白痴,只会闹着老童买手机,被哥哥们排挤时只懂得放声大哭、叫母亲来救场。 汗颜…… “姊,小柔呢?” “在帮婶婶摘菜呢,你吃点东西后再睡一会儿,姊姊还要去帮女乃女乃拆洗被子。” 小茱越听越窝火。 前三世让她学会一个道理,无论再努力都跳不出命运轮回,所以清醒的同时,她就打定主意不画大饼、不拚命、不试图改变未来,一天过一天就好。 但想起恶女乃女乃,那口气怎么都顺畅不起来,好,她不企图转变命运,但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舒服总可以吧?就算只能舒心几天也行。 对,她不要憋屈,不要假装自己是正港古代人,什么入境随俗、什么孝顺、什么温良恭俭让,屁啦!老娘不干! 坐起身,小茱用力的说:“姊,去把小柔叫回来,我搬几块大石头把小门封了。” 当初分家,二房怕大房偷东西,坚持在两家中间筑起一道墙,只留扇小门,说是方便两家来往?错!不过是方便他们跑到自己家里支使免费童工,以后这种便宜他们甭想占! “不行,女乃女乃会骂人的。” “她又不是咱们的正经女乃女乃,咱们家女乃女乃和爷爷躺在一块儿呢。” “可是……” “别怕,姊,你听我说,你先去把小柔叫回来,再到大狗子家借把槌子……” 童家大房传出尖叫声,小瑜使劲儿往大狗子家跑。 左邻右舍被吸引过来,只见半掩的木门里,小茱发疯似的不断咆哮哭喊,小柔快抱不住她了。 好心的蔡大婶跑了进去接手把小茱抱过来,着急的问:“怎么了?小柔,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二姊一醒来就说、说、说……” “你倒是快讲啊!”王女乃女乃也急了。 “说童大川要杀死她,二姊吓得从床上跳下来,硬要搬石头把门给挡起来,大姊没办法只好答应她,大姊刚才去大狗子家要借把槌子,要把门给钉死。” 这时候二房的李氏、吴氏和河川海几个小子也跟着来到大房家里,没想到竟会听见童小柔这番话。 杀人?那可是要被抓去关的!死丫头,一张臭嘴胡言乱语,吴氏恼火,抢上前,啪啪两巴掌用力甩了过去,小柔的脸上顿时浮起明显的五指印。 推开小柔,吴氏把蔡大婶怀里的小茱抓出来,动作粗鲁的摇晃着她瘦小的身子。“你别藉机发疯!” 小茱被吴氏摇得头发乱飞,哭得更加声嘶力竭,她不断挣扎喊叫,“救命,女乃女乃要杀我!救命、救命——” 这样喊还得了?不知道的人真以为她有坏心肠,心头急、脑子热,吴氏拽住小茱,扬起手猛地往她背上打,想要阻止她乱讲话。 小茱东闪西躲,可是人瘦小,力道也小,哪躲得过女乃女乃的粗臂厚膀,她被女乃女乃死命拽着,手臂痛得厉害,直觉就张口朝女乃女乃的手臂咬下。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吴氏反射地往小茱脸上甩去一巴掌,力气之大,小茱整个人飞了出去,眼看着头又要撞到树,小柔吓得尖叫,急急跑上前,用身体护住二姊,两姊妹相撞,叩的一声,双双倒在地上。 吴氏气得不顾一切冲上前,不由分说抓起扫把就往小柔、小茱身上打。 小柔护住小茱大声说:“女乃女乃饶了二姊吧,二姊刚从鬼门关回来,脑袋不清楚,女乃女乃别打二姊,打我就好……” 两个小孩的哭喊声直冲云霄,村人看不下去,挤进窄小的院子里,蔡大婶把两个孩子拉起来抱进怀里。 本就怀疑小茱伤得蹊跷的村人,此时不免议论纷纷—— “就说嘛,小孩子推推挤挤,哪会伤得这么厉害?肯定是大人动的手。” “可不是!整整昏了三天,大夫都说没救了。” “难不成拿走八亩良田还不够,连童兴那两亩薄田都盼着?” “不然呢?大伙儿都知道童兴夫妇疼女儿,怕是会把田留给女儿当嫁妆,要是把三个丫头都害死,那田不就又能回到二房手里了吗?” “妇人心、蝎尾针,够毒!” “阎罗王殿里走一圈,这孩子不疯都要吓疯。” 听见众人耳语,李氏受不住,泼妇似的指着大家的鼻子痛骂,“童家的事,关你们什么事?!出去,通通给我出去!” 李氏嚣张的模样激起民愤,这么多双眼睛在看,吴氏、李氏都敢这样对待大房的三个女儿,天可怜见,没人在的时候,三个小丫头不知道还怎么被欺负。 在田里工作的童兴夫妇听到消息,锄头一扛,往家里疾奔。 进门,看见抱成一团痛哭的女儿,虽然心疼,却不得不忍气吞声,走到吴氏跟前跪下。 “娘,孩子不懂事,求您别生气。”童兴咬牙,重重磕头。 “跟你们讲过几次了,既然不会教孩子就让别人教,年前人牙子来,你们怎么都不肯让孩子走,现在呢?看看小柔、小茱成了什么样儿,连忤逆长辈都会了,再过几年,要是拿刀砍人,你们夫妻有几条命都不够赔!” 张氏听着婆婆恶毒的批评,满肚子不服,比起大川几个,她的三个女儿可是贴心又乖巧,好得没话说。 丈夫让婆婆养过几年,那点恩惠得牢牢记住,但她没吃过婆婆的女乃水,只吃过她数不尽的亏,好不容易分家,各过各的,平日里受点欺负、被占点便宜,咬牙就忍了,可是小茱才从死里逃过一回,就不能对孩子手下留情吗? 看着女儿狼狈的模样,张氏再也忍不住,哑声说:“我们再穷都不卖女儿。” “好!你有骨气,那就把女儿教好,别让她们丢人现眼!她们把自己的名声弄臭,吓得媒人不敢上门就算了,要是敢连累到大河、大川、大海,我跟你们没完!” 张氏忍耐多年,没有忍出尊重,反而这般遭人践踏,既然如此她还忍什么?她豁出去的咬牙道:“是娘打人,不是孩子丢人。” “你这是造反呐,居然这样跟长辈说话?!” “那也得娘有长辈的样子。” “你……你气死我了!童兴,你死了吗?没看到你媳妇顶撞长辈!早知道会养出一个狼心狗肺的,当年直接把你掐死就好。” 童兴紧抿嘴唇,脸色惨白。 他是个孝顺的,爹讲的每句话他都牢记,爹要他善待后母、善待弟弟,他尽可能不和他们争执,吃点亏也不放在心里,就连分家这种事多少人替他打抱不平,他也咬牙忍了。 可是小茱受伤时,他自责了好几千遍,若不是他处处忍气吞声,二房的孩子怎敢这样对待三个女儿?是他这个当爹的没出息,如果只是自己受苦便罢,但他无法接受妻女也跟着受苦。 “娘,小茱差一点没了,好不容易活过来,您宽厚点吧。” “怎么,你嫌我刻薄?”吴氏提起嗓子,声音尖锐。 这一家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敢这样顶撞她?肚里一把怒火烧得正旺,她抄起扫把,往继子和媳妇身上猛打。 小茱撇嘴冷笑,下一瞬冲上前扑在父亲身上,小柔见状,跟着上前抱住母亲。 小茱抓住时机飞快的说:“女乃女乃,您饶了我们吧……小茱知道爹不是您亲生的,人都有私心,理所当然,可是小茱见到爷爷和亲女乃女乃了,爷爷哭得很伤心,亲女乃女乃埋怨爷爷没给爹找个好后娘,爷爷让小茱告诉爹,分家就真的分了吧,让他带着我们好好过日子,别再和二房牵扯,否则、否则……”说到这里,她放声大哭起来。 乡下人最信鬼神之说,听她这样讲都感到紧张。 蔡大婶吃惊的问:“否则怎样?” “否则……二房会把大房通通害死!” “胡说!你这个死小孩,一张嘴巴乱喷粪。”李氏扯住小茱又是一顿臭骂。 “我没胡说!爷爷说十天后会有大地震,咱们村里会死人,房子倒了十几间,二房家的房子也会倒。” 小茱没骗人,在第一世时,地震后,父亲为了救大川被掉下来的屋梁砸死了,娘哀伤过度,不久也生病饼世,就是因为这样,吴氏才能作主把无父无母的她们三姊妹卖掉。 有第一世的经验,第二、第三世她防得很紧,却阻止不了爹爹的善心大发,无论她怎么哭求,爹还是冲进倾颓的屋子里救童大川,但是这第四世她绝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第一章 极品亲戚不要也罢(2) 小茱的话让众人各有想法。 村人们想,就算情急,一个孩子怎敢讲这种谎话?何况十天很快就到了,如果她是骗人的,马上会被揭穿。 李氏和吴氏也吓到了,两人相视一眼,二房的房子会倒? 不过李氏率先回过神来,这话根本是胡扯,如果要倒,也是倒大房的屋子,那里可是拿来养猪的破寮子,看来这小丫头是狗急跳墙了,居然假借死人的话,这会儿谎越滚越大,看她怎么圆!想到这里,李氏冲着小茱冷笑。 小瑜终于拉着大狗子的爹来了,走进院子,看见被打得满身是伤的家人,小瑜气急败坏的说:“陈叔,求求您把这门钉起来,别让妹妹们又被人害。” “我让你胡说!”李氏扬手,一巴掌扇在小瑜背上,一巴掌不够,还要再打,她吃定童兴懦弱。 没见过这么泼辣的,陈叔看不过去了,抓住李氏的手道:“大人欺负孩子,你好意思?” “我们家的事,你这个外人管啥?” “都分家了,不是吗?没记错的话,这里可是童家大房。” “就算分家,我们姓童,他们也姓童,关你姓陈的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但良心告诉我不能袖手旁观,我问你,小茱才十三岁,一个小孩能碍着你们什么?你们要下这种毒手?” 心里的话被陈叔大剌剌的说出来,村人点头如捣蒜,他们也有良心啊! “我下什么毒手?天地良心,你乱讲话嘴巴会烂掉。” “好啊,我们来打赌,看是我的嘴巴烂掉,还是你们遭天谴。” 陈叔把李氏推到一旁,说道:“走开!我要把门钉起来,免得你生的那几个货色跑过来杀人!” “这是我童家的门,你敢碰?!”吴氏用力扯住陈叔的衣袖。 “童兴,这也是你家的门,你说话,你让钉、我就钉!”陈叔撂话。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童兴身上。 小茱见父亲下不了决定,扑到父亲怀里哭喊道:“爹,小茱怕,女乃女乃、婶婶会打死小茱。” 她拚命挤眼泪,抱着父亲的小身子抖得很凶。 小瑜、小柔见状也跟着扑上前,抱着爹娘哭得一整个凄惨无比。 童兴心疼,朝吴氏重重磕头,说道:“娘,孩子们被吓坏了,先把门钉上吧,过几天等小茱病好了再把门撬开。” “你、你、你……好,这是你说的!镑位乡亲做个见证,以后大房是大房、二房是二房,没有任何关系,往后你们缺米少银都别找上门!” 小茱冷笑,爹娘是上门借过米和银子,但二房哪次帮助过他们?指望二房还不如靠自己。 李氏也忿忿不平的接话,“听清楚,亲戚做到这里为止,以后死活各不相干,还有,别在外面乱说话,要是被我听到谣言,听一次、打一次!” 李氏推着三个儿子回到二房的屋里,大海恋恋不舍地看了三个姊姊妹妹一眼。 小茱感叹,有一点小抱歉,童大海对她们不错,在前三世,他是唯一向吴氏求情别把她们卖掉的。 不过她很满意李氏的话,既然往后死活各不相干,爹就不必为了救她家的童大川死于非命了。 二房的人离开,陈叔把门封起来,村人才纷纷离开。 童兴的心情沉重,他觉得愧对父亲,可是当他轻抚着三个女儿脸上、身上的伤,他又相当自责,是他的错,他太懦弱无用,女儿们才会受这种罪。 “小茱,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看见爷爷了?”张氏问。 小茱硬着头皮点头。“爷爷疼叔叔,却更心疼爹,两个都是他的亲儿子,如果不是女乃女乃行事太过分,爷爷不会这样说。” 张氏看一眼沉默的丈夫,说:“这样也好,各过各的,往后咱们要是发达了再帮衬二房,不过……”她望望自家屋子,再想起那两亩薄田,苦笑着又道:“是难了些,还是各自安生吧。” 乐观外向的小柔说:“这样才好呢!女乃女乃老担心以后要添妆送嫁,常使唤咱们,非要赚回本,往后不必到二房干活儿,就可以到田里帮爹娘了。” 张氏心疼女儿懂事,顺顺小女儿的头发,“傻孩子,那两亩薄田能有多少活儿可做,你们乖乖待在家里,把家里整理好就行了。” 想混吃等死的小茱看看父母,再看看姊妹,深吸一口气,好吧,不计划未来,只是改善眼前,好过一天、赚一天。 她勾起爹的手,将头靠在爹的肩膀上,柔声说:“别担心,全家扭成一股绳,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好孩子,辛苦你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童兴模模她的头发,心疼的问道。 “没有。” 他转头对张氏说:“你留在家里陪孩子说说话,我去田里把活儿干完。” 张氏知道丈夫心里难受,便说:“我陪你去吧,两个人一起做,快一些。” “是啊,爹、娘,我们没事的。”善解人意的小瑜说。 送走爹娘,小瑜赶紧把门关起来,一手拉着小柔、一手拉着小茱,心疼地搂搂两个妹妹,比起被扫帚伺候过的妹妹,只挨了两掌的她,没事。“疼不疼?” “疼。”小柔撒娇道。 “都知道会挨打了,怎么不躲?”小瑜打湿帕子,给妹妹敷上。 “值得,挨几下就能断了这门亲戚,多好。”小柔笑得满脸灿烂。 瞒着爹娘演这出戏,她心里可害怕呢,要不是二姊坚持,她还没那个胆,这下子好得很,既给二房泼脏水,又不必认这门亲,一举两得。 小茱接话,“没错,重要的是门钉死了,往后我们做什么那边都不会知道。” 第二世她赚钱发家,就因为那扇门,李氏进进出出的,像黄鼠狼似的,她做什么生意、赚了多少钱,李氏都想尽办法要分一杯羹。 她这人,别的原则没有,就是有恩报恩、有恨报恨,她不当滥好人。 小瑜失笑道:“咱们能做什么瞒人事儿?” “现在没有,以后说不定就有了。”古灵精怪的小柔说。 “姊,咱们把屋子整理整理吧,做好饭菜,等爹娘回来就可以吃了。”小茱转移话题。 “我和小柔来就好,你的伤口还没好全,先回床上躺着休息。”小瑜说。 小茱一手勾着姊姊,一手揽着妹妹,笑道:“以后我们要齐心协力,让爹娘过好日子!” 小瑜戳了二妹额头一记。“好大的口气。” 小柔却用力回抱二姊。“可以的,二姊说的对,只要同心,一定能办成!” 三姊妹互视彼此,点点头,笑开,即使三个人的模样都有些狼狈,但合力成功驱逐“外患”,让她们心中有满满的成就感。 第十天到了,小茱一早就催着爹娘带她们到田里做事。 地震不可怕,可怕的是建筑物,许多相信小茱的村人也早早离开家里,当然,也有对小茱心存怀疑的,不过今天就是检验的时候。 最近吴氏的脾气坏到不行,因为那天过后,村人们总对她指指点点。 棒着一堵墙,大房经常听见她骂骂咧咧、指桑骂槐,还时不时发出铿锵声,做点家事像在办庙会,吵得人心不安。 不过她越生气,小茱越开心。 想想,连死去的丈夫都跳出来叫大房别尊敬她,可见得平日里她做了多少坏事,光想到邻人会拿这事如何说自己,就让吴氏心塞。 太阳越发毒辣,村人见一上午没发生事儿,不少人还是决定回家休憩。 但话是从小茱嘴里讲出来的,童家大房一家人怎么也要挺到底,于是他们没回去,找了棵大树在底下休息,吃着从家里带来的玉米饼和几块地瓜。 童兴看着说说笑笑的三个女儿,有说不出的开心,那天过后,虽然对父亲感到抱歉,但妻女脸上的笑容多了。 三个女儿勤劳得很,洗洗整整,把家里弄出一副新景象,小小的院子辟出一块菜园,撒下菜籽,这两天陆续有绿芽儿破土而出。 他相信女儿的话,日子会越过越好。 勉强吃饱后,小茱在自家田地附近乱逛,意外发现几株野生的九层塔,乐得脸上开了花,这可是好东西啊,做三杯、炒蛋都是人间第一美味,于是她想也不想,先采先赢。 张氏见二女儿抱着一堆女敕芽儿回来,笑问:“你在瞎折腾什么?” “娘,您闻闻,这味儿是不是好得很?要是拿来炒肉肯定好吃得紧。爹爹,咱们挖回去种,行不?” 张氏失笑,她是看过有人把这种菜拿来和肉一起炒,不过她能接触到的都不是什么有钱人,有谁一个月能吃上一次肉的? “哪儿来的肉?”小柔问得很实际。 她的话让小茱迅速垮下双肩。 对啊,生活条件实在太差,但是她能当金手指来个扭转家境吗? 第二世的经验教会她,人怕出名猪怕肥,弄出一个福妻名气是祸不是福,她可不想再被死胖子抢婚,可是这种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小茱的话应验了! 远处传来此起彼落的尖叫声,童兴急着就要往家里奔去。 小茱见状,连忙拉住案亲。“爹,别去,再等等,说不定还有第二波。” “可……不回去家里看看我不放心。” 小茱叹息,他们家肯定是要倒的,那点破家具毁了就算了,重点是童亮胆子小,这会儿童大川肯定已经被压在屋子里,他不敢以身犯险救儿子,只会大声嚷嚷,爹要是回去,叫做自投罗网。 “二叔家的房子都要倒,咱们家能不倒吗?”小茱说。 “小茱,爷爷有没有告诉你咱们家会倒?”张氏害怕的问。 “娘,爷爷没说,但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 “那可怎么办才好?咱们家就剩下四片墙了,要是连它们也倒了还能怎么活?还是回去看看吧!”张氏忧心忡忡,开始整理地上的竹篮水壶。 小茱瞄了大姊一眼,轻轻摇头,姊妹俩默契十足。 小瑜拉着母亲说:“娘,如果房子倒了,现在回去有用吗?万一半倒不倒的,回去恰恰被压个正着,人受伤了才叫没法儿活。” 小茱马上接腔,“可不是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林清县的知府是个公正廉明的好官,定会飞快把这件事上报到京城,到时候赈灾的银子拨下来,给咱们盖新房,破屋换新房,算一算,咱们还赚了呢!” 闻言,张氏气笑了。“哪有你这么心宽的?” “咱们都这个处境了,再不心宽,岂不是欺负自个儿?”小柔加把劲儿。 三个女儿的话都有道理,张氏不再坚持。 但童兴还是担心地望向远处,问:“不知道二房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这时候还担心他们?童小茱都不晓得怎么说话才好,古代的教育是怎么把人教得这么敦厚善良的?要是她,被欺凌一辈子,不报仇已经是最大的宽容。 小瑜勾住爹的手,柔声道:“爹,那天小茱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女乃女乃和婶婶都听着呢,嘴里虽说不信,可心里清楚得很,她们怎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对待咱们的?人都会怕天谴的,我猜二房一家子肯定早就避了出去。” 张氏接话,“就算没避开,现在上门,他们不知道还要说什么混帐话,肯定说我们是去看笑话的。” “可是……小茱,爷爷有没有说二房有人被压死?” “爷爷没说,但应该没有,房倒塌都讲了,若是人,爷爷怎会不提醒?” 童兴这才点点头,稍微放下心来。 这时候预测中的余震来了,第一次摇得不大,但时间颇长,几个姊妹吓得惊呼不已,紧紧抱住爹娘。 全家人抱成一团,待余震过去,小茱还在想着找什么话把爹给留下,但童兴等不了了,拔腿往村里跑。 “爹,不要去!”小茱气急败坏,还是阻止不了吗? 见丈夫这样,张氏不得不跟着跑,小茱、小瑜、小柔也得追,一家人就这样回到村里。 到处都是喧闹声,离开家的人都回来了。 有人看见房子倒塌哭得满脸泪花,有人暗自庆幸听了小茱的话,也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到亲戚家待上几天,谁晓得地牛还会不会翻身? 就在离家不远处,童兴看见大狗子的妹妹在路边哭,忙问:“怎么了?” “女乃女乃被砖埋了,爹娘和哥哥在挖,女乃女乃一定、一定……呜……” 童兴想也不想,转个方向往大狗子家跑去。 大狗子的女乃女乃已经卧病在床两年多,这几日连床都下不了,早上他们还听见陈叔、陈婶婶劝女乃女乃跟他们到田里避一避,女乃女乃坚持不肯,直说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床上。 她这样坚持,反让全家人都不敢出门,就怕地震来了来不及把老人家救出去,没想到真的出事了。 童兴转到陈家,小茱松了口大气,也跟着进去帮忙挖人。 众人挖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把陈女乃女乃挖出来,只是人已经断气了。 安慰陈叔几句,童兴才领着家人回去。 家果然毁了,只不过养猪的茅草屋虽然倒塌却没损了家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童兴不安心,频频朝二房那边张望。 张氏见状,拉过丈夫说:“既然放不下,我陪你过去看看,就算挨骂也认了。” 妻子能够理解自己的心情,童兴感动的拍拍她的手背,接着对三个女儿说:“你们把家里稍微整理整理,太重的东西别搬,等爹回来再说。”说罢,他便和张氏走出大门。 两人绕了大半圈,来到二房门前,门是半掩着的,没看见童亮,却看见李氏蹲在地上哭,而吴氏指东指西,嘴巴骂个不停。 大海看到童兴和张氏进门,急急跑上前奔进张氏怀里哭道:“二哥的腿被屋子压烂了……” 张氏才抱住他,想安抚几句,大海就被李氏一把抢回去,她不能打童兴和张氏,只好打小孩出气,几巴掌劈头落下,还一边骂道:“你这个缺心眼的,不知道人家是来看好戏的吗?他们要是有心帮忙,怎么会拖到现在才来?根本是存心看笑话!” “你给我闭嘴!大川会这样还不是你这个娘害的,我就说到外头避避,是你硬说小茱骗人,还说我们避出去会坐实刻薄名声,你为了面子害了大川,我看你以后有什么脸去面对童家的祖宗!”吴氏气得更凶,指着李氏的鼻子骂不停。 “是你对继子刻薄,关大川什么事?就算报应,也该是你这个恶婆婆去应劫。”李氏一个冲动,对婆婆破口大骂。 “你竟敢对我说这种话?!” 吴氏一怒之下,找根木棒要打李氏,李氏急忙拉着大河、大海当挡箭牌,吴氏气不过,发现站在一旁的张氏,想也不想就高举木棒往她身上招呼。 童兴一惊,连忙把妻子往旁边一扯,险险避开。 吴氏使尽全力,没打到人,却害得自己差点摔跤,她用木棒拄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气。“走!你们这两个丧门星给我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踏进我家大门!” 张氏拽住丈夫的手,说:“走吧走吧,看来有人还不晓得今儿个的事是遭天谴了,嘴巴还是一样坏。”丢下话,张氏连拖带拉的把丈夫带离开。 这会儿,童家大房、二房是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了。 第二章 小霸王欠调教(1) 这次的地震死了两个人,一个是陈叔的娘,另一个是王嫂子的公公。 王家没有田地,王嫂子平日在江秀才的私塾里帮佣,丈夫是个货郎,每天到附近乡镇批货,到处做生意,日子不虞匮乏,小夫妻成亲快一年,还没孩子。 他们不相信小茱的话,地震发生那天,王嫂子还在私塾里做事,等她急忙赶回家时,公公已经被压在瓦砾堆下,还是邻居帮忙才把公公挖出来。 这会儿王嫂子得留在家里办丧事,不能到江秀才家里帮佣了。 江秀才的私塾盖得坚固,倒是毫发无伤,而能到私塾念书的,家里经济状况当然不会差,就算震坏几间屋子也动不了筋骨,所以私塾不能借机放假,何况就快到童试的日子了,三十几个学生当中有十来个要上场,现在正是考前的最后冲刺。 这会儿王嫂子请假可难倒江秀才了,江秀才的娘子几年前生病饼世,直到现在还没续弦,私塾没人打扫,将就着也就过去,但没人煮饭,难不成要叫学生饿着肚子上课? 眼下地震刚过,家家户户都在清理家园,谁会为了挣银子把自己家里的事儿丢在一边不管? 算来算去满村子只有童家大房的三个女儿最有空,屋子倒了没得整理,两亩薄田无须帮忙,于是在小茱的带领下,三姊妹往江秀才家走去。 这个江秀才其实是小茱第三世的公公,她倒不是对第三任丈夫心存怀念,而是这时候挣银子才是大事,虽然印象中朝廷很快就会拨银子下来,但银子没有人会嫌少。 “照江夫子的说法,咱们是孩子,月银不能和王嫂子比,我同意,所以……王嫂子今年十七岁,折一半,就是八岁半,我们最小的妹妹也十一岁了,那我们三个都算半价吧,王嫂子的月银是八百文,我们一人四百文,三个人加起来就是一千两百文,行吗?” 江秀才见童小茱不用算盘就能把帐算得清清楚楚,不禁暗暗吃惊,这丫头未免太精明,她的算学比儿子还好,是怎么办到的? 小茱见他迟迟不说话,有些心急了,“不行?要不,再给您打个折扣,算整数行了,就一千文。” 江秀才有心想试试她的能耐,再问:“王嫂子家的丧事要做足七七四十九天,你说月银要怎么算?” 小茱没想到对方在试探自己,只想着江秀才喜欢贪小便宜、讨价还价,便也回答,“行了,我再给个折扣,只算四十五天,我们在您这里做一个半月,您给一千五百文吧。” “不行,我从不占人便宜,该多少算多少,四十九天就四十九天。” “成,做完四十九天丧事,王嫂子肯定不能立刻上工,总得把家里打理打理、去去秽气才能出门,就当她多休一天。一个月三十天,二十天就是六百六十六文多一点儿,尾数抹掉,再加上前面的三十天,就拿一千六百六十文钱,您说好不?” 小茱的口吻就是个商人,听得江秀才一楞一楞的,回过神来后他又故意挑剔,“怎么说你们都是丫头,一个月拿一千文太过分,不和你们讨价还价,八百文一个月,五十天就是一千两百文,爱做不做随你们。” “江夫子,您这话可是欺负人了,八百文一个月,五十天怎么会是一千两百文,明明就是一千三百三十三文钱。” 小茱微哂,这本来就是她要的底价,和王嫂子相同工资。 秀才再次惊艳,这丫头很不简单,要是能当媳妇儿……他想了想自家儿子,眉毛微翘,回道:“好吧,你们要是做足五十天,就给你们一千三百三十三文钱,不过我丑话讲在前头,要是没做好,可是要扣工钱的。” 小茱不担心,江秀才不是刻薄人,前辈子他是个好公公,就是养的儿子太垃圾。 “行,不过江夫子把价钱压得这么低,可得附上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天教我们姊妹认十个字。” 五十天下来就有五百个字,虽然不足以撂几首诗,至少不小心看到字的时候不会被当成内奸。 想到这事儿,小茱忍不住叹口长气。 往事不堪回首呐,想起第一世初来乍到的自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白痴她就是太无聊,才会趁二少爷不注意的时候偷看他的书,一个不小心偷看出乐趣,才会……被当成卧底…… 笨啊!一个小丫头怎么会识字,怎么会读书,她这叫做自找死路! 随着板子声,一阵一阵的疼痛在她的上成形,她痛得失去理智,扬声乱喊,“这是古代版的新加坡吗? 这样打人有没有经过法律认可?看个书就是罪,写字的是不是要判死刑?那么第一个该死的不是别人,是这家的主子老爷! “二少爷,生病不可耻、毁容不可耻、腿瘸更不可耻,可耻的是心理变态啊!把自己的不爽加诸到别人身上,是天诛地灭的大变态……” 她痛到胡言乱语,不晓得这种话让打板子的人听得胆颤心惊,下手更狠了。 站在窗边的杨梓烨右腿烧坏了,必须倚着墙壁才能站直,长长的头发散在脸上,掩去风华绝伦的那半边,却留下布满狰狞伤疤的半张脸,他原本平静的表情,在听见她的叫喊后,额头浮现两道黑线。 天诛地灭他听懂了,变态是什么? “少爷,还要打吗?再打下去,怕那丫头……活不了。”负责伺候的小厮有些不忍,帮着说话。小茱与谁都交好,应该不会是那边的人。 杨梓烨淡淡地抛出一句,“把人丢到杨梓轩屋里。” “是。”小厮吐气,去哪里是小事,能活下来才是要事,他飞快跑出屋子,大喊,“别打了!二少爷让别打了!” 一旁江秀才饶富兴致地看着陷入思绪的童小茱,这丫头想读书?这么上进?如果她是男孩儿,童家大房日后肯定要飞黄腾达。“行!下工后到课堂找我。” “击掌为誓,一言为定!”小茱抬起手,骄傲地扬起下巴。 “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江秀才一笑,还是与她击了掌。“快去厨房吧,中午别饿着我的学生。” 江秀才与三姊妹分别离开。 树后,一名青年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童小茱,是她啊…… 树叶筛过阳光,一点一点落在少年绝美的脸上,他斜靠着树干,脸上带着痞痞的笑容,稚气的脸庞却有着不协调的成熟眸光。 原来聪明是她的本事之一,看来是他误会她了。 “梓烨,你怎么在这里?” 江秀才的儿子江启尘远远看见他,笑着朝他走来。 “没事,经过而已。”梓烨站直身,把叼在嘴里的草拿下,满脸斯文笑意。 “爹说今年童试你也要下场?” “对。” “你早该下场了,爹说过依你的能耐,别说秀才,就是举子也没问题。” 江启尘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杨梓烨要纡尊降贵,跟他们这些布衣子弟窝在小私塾里念书?他的兄长杨梓轩可是聘请名儒大师在府里教导的。 梓烨一哂,他尊敬江秀才却不喜欢江启尘,他的心眼太多,攀高的心思太重,私塾里有三十几个同窗,他为何独独对自己热络?不就因为他有个四品大员的爹和三品致仕的祖父。 即使清楚江启尘将会考上状元、成为柳州的风云人物,但他对这样的人依旧看不上眼,更不屑与之攀交,只不过……他已经不是那个楞头青,演戏这种事,他熟门熟路。 “是师傅谬赞了,依我看,江兄比我更有胜算。”杨梓烨拱手相赞。 听见梓烨这般褒奖自己,江启尘乐了,一手搭上他的肩膀,说道:“走吧,上课了。” 这次地震,银柳村不是最严重的,听说有的村子房屋全倒,幸好这次地震在大白天,要是在深夜,恐怕死伤无数。 陈叔是专门替人盖房子的,陈女乃女乃过世,照理说他至少得办完七七四十九天的丧事才能上工,但银柳村有十几户人家房屋全倒或半倒,大家都央求他快点开工,否则没得吃事小,头顶没有一片瓦,刮风下雨可怎么办才好? 在里正的协调下,陈叔让妻子主办丧事,村民们感激陈叔愿意在这时候挺身,大伙儿有空就到陈家帮忙,因此虽然陈叔、大狗子不在家,陈女乃女乃的丧事却不冷清。 二房分到的房子左右各有两间,一间厅、三间屋,这回右边两间倒塌,把大厅收拾收拾,一家五口分两间,虽然挤了点,却也可以过日子。 比较起来,童家大房惨得多,清理干净后,一家子只能躺在摇摇晃晃的木床上,烧一把驱蚊草,看着天上繁星入睡。 最不可思议的是,两边房子都倒了,唯独中间那堵墙还稳稳的立着,这是不是代表连老天爷都赞成两家断得干干净净? “对不住,是爹没出息,得让你们等上好些日子才有屋子可住。”童兴也担心刮风下雨啊! 在银柳树,童家二房属于中上家庭,而童家大房是赤贫级,不公平的分家法,让童兴拼死拼活只能拼到一个温饱。 “我倒觉得挺好的,如果不是这样,怎么有机会看着星星睡觉?”小柔安慰爹爹。 “爹,星星在对我们眨眼睛呢,它肯定在告诉我们苦日子已经熬到头,好运就要降临。”小瑜说。 看着懂事的女儿,张氏满脸笑意,这才叫做一家人,哪像隔壁的,成天吵个不停,嫌日子还不够苦吗?她悄悄握住丈夫的手,侧过头对他一笑。 “如果爹有存钱,就能让陈叔先帮咱们盖屋。”童兴道。 村人都是这样的,有钱的先盖,不像他们,非得等赈银下来才能动工。他打听过了,再快也得等两个月,这段时间孩子们得跟着一受苦。 “急什么呢?里正爷爷很努力,他集合村里上下一起帮着陈叔,就算咱们是最后一家,十几间屋子全盖起来,也就一个多月,碍不了事的。”小茱说。 “是啊,大狗子哥哥说啦,等帮别人盖完,就算赈银没下来,他和陈叔不会计较,也会帮咱们的。”小柔早跟和大狗子哥哥套好交情了。 “别人的屋子都是早赶晚赶、匆匆盖起来,结不结实还有得说呢,能留到最后面才好呢,咱们慢慢盖,房子是要长久居住的,自然是越牢固越好。”小瑜安慰爹爹。 小茱笑弯眉毛,原来还非得穿越到这户人家里才对,一家子全和她一样,都是乐观型,乐观会让再辛苦的事都变得轻松。 “娘,有件事我窝在心里偷乐着呢!”小茱盘腿坐了起来。 “什么事?”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小瑜、小柔也跟着坐起。 “我听里正爷爷说,屋子全倒或半倒的人家,朝廷是按人口数补偿的,咱们知府是清廉好官,如若中间不剥削,全倒的人家,一个人可以领到二两银子,半倒的能领一两银子,那咱们家就能领十两银子,十两银子能盖好大的屋呢!” “什么?那……”小柔怕被别人听见似的,连忙又压低声音问:“岂不是比叔叔家领得更多?” “是啊,他们屋子半倒,六个人只能领六两。”小茱说道。 当着丈夫的面,张氏不好意思笑得太开心,却也学女儿抿着唇,窝在心里偷乐着。 “消息要是传出去,女乃女乃恐怕又要闹上门了。”小瑜皱眉。 “怎么会?不是分得一干二净了吗?何况六两也够多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想吞,也得有那个肚子才成。”小茱这样说,心里却打起另一副算盘。 前三世,爹爹过世,两家人也没有闹翻,即使忙着办丧事,婶婶和女乃女乃依旧闹上门,硬是抢走三两银子,娘是在那时候气得吐血,身子开始衰弱的。 这一世虽然闹翻,但人至贱,还挺无敌的,她故意把问题抛出去,看看大人怎么打算,若爹还是打着吃亏的算盘,往后家里有多少财产都不能让他插手了。 “世间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多了,阿兴,你说怎么办?”张氏也是个头脑精明的,她看得出来二女儿是想测测自家爹爹的心思,她也想知道丈夫是怎么想的。 “咱们欠陈大哥家的银子该清一清了,你先和陈嫂子先透个气,定个数字。” 张氏听懂,小茱也听懂了,这是打算在债务上灌水呢,两人不约而同扬高眉,幸好爹没有善良到无可救药。 “娘,咱们不是欠陈叔一两三百文吗?要透什么气儿?”小柔追问。 “你爹的意思是把欠债说得多一点,就说五两吧,用五雨银子可以盖三、四间屋,往后咱们家也有厅、有灶房了。”张氏语调轻快。 小茱明白,成亲多年,娘心里那堵气总算是解套了,丈夫不再受制于人,她可以掌控自己的家,自由与成就大大地满足了她。 突地,一声震天哭声响起,不久李氏的骂声传来,“童大河,你不能好好睡吗?干么把弟弟踹下床?!” 童大河觉得委屈,哭道:“床这么小,大川脚痛,一个人占这么大地方,我一翻身大海就摔啦,关我什么事?” “人家那屋子倒是敞宽得很,就是容不得你们几个猴崽仔……”李氏满肚子火气,故意对着墙大声骂道。 童家大房当然知道李氏针对的不是他们,而是吴氏。 大川脚断掉,吴氏不肯拿出半毛钱请大夫,从那之后婆媳俩就杠上了。 小柔吐吐舌头,在小茱耳边低语,“二姊,那戏演得真好。”这会儿她又想给二姊拍手啦,要不是那场戏,说不定今儿个还有他们的事。 这个晚上,童家二房闹到月上中天才消停。 这个晚上,童家大房很愉悦,躺着看星星,聊天聊得很尽兴。 这个晚上,江启尘认真夜读,他发誓,一定要考上秀才。 这个晚上,杨梓烨放下四书五经,打开窗,对着月光想着笑得满脸狡狯的童小茱,想着算计成功眼睛发亮的童小茱,低声对自己说道:我会弥补的…… 不知道那件事过后,他会变成怎样?而她,又会变成怎样? 第二章 小霸王欠调教(2) 童家三姊妹手脚俐落、工作勤快,学生们还没到,她们已经把学堂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树下都找不到一片落叶,就算是王嫂也做不到这么好。 学生陆续进学堂,小瑜领着小茱、小柔围着木盆洗菜、挑菜,准备午膳。 看着小茱一面动手,嘴里念念有词,小柔觉得好笑,问道:“二姊,你在做什么?” 小茱冲着姊姊妹妹一笑,指指声音来源。“我在跟着学生们一起念书啊!” 学堂里分成两个班,聘请一名助教,江秀才在帮高阶班上课时,低阶班的学生就会在助教的带领下背诵《三字经》。 “来这里上课一个月得花三两银子,要是咱们把学生读的都背起来,岂不是狠狠赚九两银子,这可比工钱更多呢!” 江秀才的私塾在地方上相当有名,他教的学生每年总会有两、三个考上秀才,以比例来说相当高,因此不少富户乐意把孩子送来上课,不过江秀才收不了太多学生,于是以价制量,把学生数量控制在三十个上下。 每个月他跟学生收三两银子束修,这是笔大钱,家里没有点能力的还没资格听他讲课,听说有考上秀才的,家里还包几十两、上百两红封来答谢他呢,若是用现代的话来说,江秀才就是补教界的名师。 小茱不否认,以古代标准来讲,江秀才在行销这方面算得上是佼佼者,他居然懂得在私塾外面钉个大木墙,将考上秀才的人的名字刻在上头,这根本是现代的荣誉榜嘛。 “有道理,我也要。”小柔也开始专心听背。 小瑜虽没有多说话,却也凝神细听。二妹说的对,这年头男子念书都不容易,何况是女子。 就这样,她们安安静静上完一堂课,助教离席后,三人拿着菜肉进厨房。 小瑜拿起锅铲就要开始炒菜,小茱却拦住她,说道:“大姊,今天的菜让我来炒。” “你可以吗?”这几天私塾的饭菜都是小瑜做的,她不放心二妹动手,毕竟对她们来说一千三百多文是笔大钱,要是丢掉工作…… 小茱自信满满地回望着她,开玩笑,她爹是干黑手的,她娘可是府城小吃的主厨呢!家教、身教有没有听过?从小,她花在厨房的时间远远超过花在参考书上头。 小茱的自信让小瑜不自觉让出了锅铲。“好,就让你试试呗。” 她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发现,但她注意到了,自从二妹从鬼门关前走一圈回来后,整个人变得聪明极了。 是祖父庇荫的关系吗?她不确定,但她相信小茱。 热油,把拍碎的蒜头往锅里丢,小瑜知道,炒菜要加蒜头味道才会好,却不晓得要先用热油爆香,不,应该说家里没有这么多油可以挥霍,她习惯用水热菜,自然不晓得这道程序。 蒜头一爆香,香气弥漫整个厨房,小茱朝姊姊妹妹望去,三姊妹默契十足,三张小脸、三个微笑。 这天中午,三十几个学生吃了有始以来最香的一顿饭。 做完午饭,把食堂和厨房整理干净后就可以下工了。 小瑜是个效率专家,两个妹妹把菜往食堂抬的同时,她便着手整理厨房,一有学生吃饱离开座位,小茱立刻把碗盘收进厨房,让姊姊、妹妹刷洗。 三人分工合作,清理工作进行得又快又好,当最后一个学生离开食堂,她们已经把剩菜打包好,准备带回去和爹娘分享。 罢吃过饭,还是休息时间,教室里的学生们有的念书、有的说笑,气氛融洽。 这是江秀才私塾的另一个特色,学子之间的关系良好,将来进了府州县学,彼此之间也多有照应。 “梓烨,上完课后我们打算留下来模拟童试考题,你要不要一起?” 江启尘和一群学子围在梓烨身旁,你一言我一语的,希望他能够和大家多聚聚。 众人心照不宣,以出身背景而论,自然是杨梓烨最好,他本身的学问才干更是不在话下,这样的人物现在不交往,要等到什么时候? 梓烨的样貌本就长得很好,微微一笑,顿时屋里百花齐放、春光报到,众人可以想象,若干年后考上状元,从金銮殿到太和门、午门、端门直至承天门,他坐在高头骏马上游街的风流模样,定会有不少名门淑媛瞧上他。 “多谢江兄和各位兄台相邀,梓烨确实想与大家一起研习经义,可惜府里有规矩,着实……”他苦笑着摇摇头,并未把话说完。 但大伙儿心里全都明白,人无完人、事无十全,杨梓烨虽出自高门,可惜是个庶子。 杨梓烨刚到私塾时,人人都在猜测,杨府只有两兄弟,为什么不留在府里与兄长学习? 杨府请的夫子可不是江秀才这种等级,后来有人多方打听,从他的小厮嘴里枢出一些,再加上集体发挥想象力,答案就呼之欲出。 这是豪门大户的悲哀,嫡庶争得厉害,就算是兄弟也想把对方踩下去,而杨梓烨的身分矮人一截,也只能模模鼻子吞下暗亏。 “要不,我们每天推派一人拟题,其他人做好后隔日到学堂讨论。”江启尘提议道。 “这个好,我先出道题。”吴倎财率先道。 如果说杨梓烨是学生中家世背景最好的,那么吴倎财就是家里最富的。 吴家是银柳村的大地主,这个村子里有三分之一的土地都是吴家的,可他家的土地不只有这些,别的村里还有不少,听说里里外外加起来至少有好几万亩。 据说吴倎财的祖父是做生意发家的,赚了钱便猛买土地,从年轻积到老,给子子孙孙留下不少财富。 可惜他的子孙运不好,生了两个儿子,一个英年早逝,一个是吴倎财的爹,吴二爷娶了十几个女人进门,一心一意多生儿子、繁荣家族,可惜除了正室,其他姨娘生的全是女儿,吴倎财成了吴家的独苗,自然被当成眼珠子养。 这种养法,把人越养越骄纵、越养越没出息,也越养越痴肥,成天不干好事,只会带着一群府丁到处霸道横行。 主子在学堂里头念书,府丁在外头闲晃,成了江秀才私塾的一景。 十六岁的他,已经学会一项大绝招——用拳头解决事情。 一个不乐意,他举起拳头,哪还有人敢多说半句话?大家都让他、怕他,有多远就绕多远。 吴倎财一说要出题目,就有不长眼的噗的一声笑出来。 实在不能怪人家,吴倎财念了十年书,字认了不少,却还是一肚子草包,这次的童试根本没人想到他,是他非报考不可。 以他的程度想考秀才?光是想象都觉得好笑。 江秀才本不肯提名他,可架不住人家爹爹有钱,两百两银子往江秀才案头一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江秀才还能不折腰? 吴倎财虽然又横又霸,却也知道别人对他的看法,因此这个笑声就像一根针猛地往他胸口戳进去,惹得他怒火大盛,他抢步冲上前,抓住始作俑者赵长山的衣襟,吼道:“你笑什么?” 守在教室外的一名吴家小厮看到自家主子要寻事,眼睛瞠大、眉头扬起,哈哈笑了两声,终于有事可干了,他加快脚步到外头找其他帮手。 打扫完,童家三姊妹笑嘻嘻地往教室走去,她们要向江秀才学字。 小茱并不是真的要学习,她只是在为自己会认字埋下伏笔,免得以后被人家当妖孽看,却没想到姊姊和妹妹对学字有高度兴趣。 这下子可好,童家大房要出三个才女了。 来到教室,看到里头所有人围成一团,三姊妹面面相觑,小瑜和小柔认为应该赶快离开,以免无端惹上什么麻烦,可是小茱想到江秀才前两天没空,已经欠她们二十个字,要是今天再没办法学……她可不想表现得太聪慧啊,所以迟迟不肯移动脚步。 突然间,小茱听见有人喊道—— “吴倎财,不要打了。” 小茱楞住,吴倎财?她的第二任老公?一不小心被她失手推死的那个? 她的直觉是逃,但穿越后的第一场梦让她认真反省饼,她确实欠了人家……犹豫、挣扎,狠狠咬牙,她深吸口气,往男人堆里冲去。 她的个子小,身形又灵活,三两下就挤到圈圈中间。 吴倎财仗着自己的身材够肥硕,直接把赵长山压在地上,很有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的fu,他的拳头一下一下的不断招呼在对方身上。 “死胖子,你在做什么?” 童小茱银铃般的清脆嗓音一喊,周遭倏地安静下来,就连吴倎财也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别误会,之所以一片鸦雀无声,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太天籁,让人不自觉入迷,而是因为……吴倎财既肥又胖,这是事实,却不能明目张胆说出来,因为他有肥腿、肥臀还有肥到很有力的大拳头。 嘶嘶——吴倎财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射出凌厉眸光。 众人一个个往后退,一个个挥手表态,死胖子不是我叫的。 转眼功夫,圈圈扩大两倍,大家默契十足地退到最边边。 小柔吓得哽咽,拉起江启尘的手问:“江哥哥,怎么办?吴胖子要打我二姊。” 江启尘拍拍她的背安抚道:“别怕,我去找爹来。” 这时候,一个不怕死的人,此人姓杨名梓烨,来到了小茱身后。 照理说他应该不理会的,他既不想弄得自己伤痕累累,更不想曝露武功底子,因为不管哪一种,回府之后都会是大麻烦,可是在“应该”和“必须”的催促下……他还是做出了选择,但遇到这个会惹事的主儿,他真的很无奈,对于英雄救美却得把自己搭进去,也感到很无语。 他握住小茱的手腕,想把她拉开,没想到她居然……他诧异地看自己的手心,不敢相信她居然甩开他?!她就这么急着重新投胎吗? 小茱气势凛然的上前,指着仰躺在地上、月复间坐着一个死胖子的赵长山,问:“你说,发生什么事?” 第二章 小霸王欠调教(3) 赵长山好不容易盼到有人出手拯救,但定睛一看,竟是个瘦弱的丫头,一个念头突地闪过脑海,这是天要亡他吗?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乖乖的回话,“是我失礼了,吴公子提议出题时,我不应该笑的。” 讲得模模糊糊、不清不楚,幸好小茱有前世经验,知道吴倎财有多混帐,知道他在书院里扮演什么天兵角色,因此她一点就通。 “没你的事,滚开!”吴倎财挥动拳头,冲着小茱喊。 他是霸王,但还不屑打女人。 “你乱打人就关我的事,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正义?你一定不懂,因为你的脑袋已经被油封了。”小茱的手指一伸,不偏不倚戳到他额头正中央。 天呐、天呐、天呐……听见小茱的话,有人不自觉开始颤抖,她居然敢跟吴霸王拍板叫阵?童家的坟头又要增加新成员。 小茱的手指软软的、冰冰的,可戳在额头上像只箭似的,仿佛刺穿了自己的脑袋瓜,吴倎财原本嚣张的气势瞬间弱了两分。“你骂我?” “你可以打人,我为什么不能骂你?这世间还有两个字叫做公平,懂不懂?” “你——气死我了,给我闭嘴,你不要逼我打女人!” 他不打女人啊?看来他还有救嘛,既然如此……得寸进尺是好招。 小茱两手叉腰,居高临下的寒声问:“说说看,你有几双手,可以封住几个人的口?人家当着你的面,怕你的拳头,不敢说你是脑残加智缺,背着你呢?难道就不说了?错!他们会说得更多、传得更快,直到天下人都认定你是个无所事事,横行霸道,为祸人间,不存在比存在更好的废渣! “如果你不希望被这样看待,如果你稍微有点脑袋,如果你还是个人而不是一只猪,就会明白,要让人真正闭嘴的方法只有一个——让别人打心眼里佩服你,否则你的拳头再厉害,别人还是在暗地里笑你是愚蠢的死胖子!” 愚蠢的死胖子?有人惊吓的倒抽一口气,急急退出教室外面。这句话是死胖子的升级版,童丫头当真活腻了。 这时,吴家小厮终于把人给带进来了,听到这句话,他马上分析情势,知道主子快发狂了,向其中一个特高、特胖的家丁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大步上前抓住小茱的后领要把她提起来。 但梓烨的速度比他更快,交手两招,就把小茱拉到自己身后。 这时候的吴倎财不晓得被什么定身了,拳头高举,却迟迟没落在赵长山脸上。 对,他吓到也怔住了,从小到大没有人对他说过重话,只会捧他、夸他,讲得好像他是天上人间独一无二的奇葩。 直到进了私塾,他才晓得自己没有那么好,就连比他晚来的都表现得比他好,甚至可以说他是所有人中资质最差的,这让他既自傲又自卑,他无法找到自己的定位,这才慢慢发展出暴躁脾气,只要有人敢刷他的毛,他立刻揍得人家鼻青脸肿。 吴倎财以为这样就能堵住大家的嘴巴,但她说的对,很多人在背后嘲笑他。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那么多人怎么打得完?打人,手也会痛啊,他只好假装不晓得,可是假装很辛苦啊…… 他还在发呆,家丁又要动手,他们绕过杨梓烨,想把小茱抓出来痛揍一顿。 这时候江秀才还没来,可是小瑜、小柔哪还能在旁边看,她们一起冲上去,一左一右护在小茱身边。 “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小瑜斥喝。 吴倎财稍微回过神来,转头一看,目光瞬间定在小瑜身上,当!他被迷住了,他微张着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好漂亮、好美、好白、好软、好可爱……所有和好有关的形容词都被他用完了,他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姑娘,怎么会美到这种程度,比阿爹那十三姨娘还要美很多很多。 “喂,我大姊讲话你没听见吗?你叫那么多男人对付一个小丫头,丢不丢脸啊?!”小柔也不甘示弱对着吴倎财骂道。 这一次吴倎财才真正回过神来,急忙从赵长山身上下来,他举步上前,往家丁头上一人甩一巴掌,怒声斥喝,“谁让你们进来的?!这里是学堂,你们有缴束修吗?” 几名家丁被骂得不敢吭一声,低着头退出教室。 原本张牙舞爪的吴倎财收敛脾气,走到小瑜面前,有礼的拱手道:“小生失礼。” 还小生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家伙是喜欢上那丫头了,不过按照惯例,还是没有人敢明讲。 小瑜点点头,柔声说道:“我二妹做事冲动,得罪公子,您别气她,好不?” 美人开口哪有不好的?当然是千百个好、万百个好,好到透顶。“我没生气,我只是……”吴倎财推开杨梓烨,迎上小茱的视线,问道:“你说,要怎样才能让别人打心里真正佩服我?” “想知道吗?行!有空到厨房找我,我教你如何做个顶天立地、令人羡慕的大男人。” 小茱突然觉得,如果能把小霸王变成小善人倒也是功德一件,挺有成就感的。 厨房吗?她的姊姊都待在厨房里吗?太好了!吴倎财马上点头如捣蒜。“去,我一定去。” “闹什么?”江秀才终于出现了。 和美国的动作片一样,非要等主角把事情全解决了警察才会出现。 江秀才走进教室,学生们纷纷坐回位子上,冲突事件就此结束,但让杨梓烨很闷的是,童小茱完全没有看他一眼。 不是所有女人对样貌好的男人都会目不转睛吗?怎么她好像看不见他似的?是她眼睛不好还是他变丑了? 气闷在心中,但他不打算让自己太惹眼,乖乖地和其他人一样回到座位。 江秀才看着童家三姊妹,问道:“活儿都做完了?” “对。”小柔回答。 江秀才对三姊妹点点头,说:“过来。” 小瑜一手牵一个妹妹走到桌边,只见江秀才拿起纸笔写下——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抒。 江秀才是故意拖延三天,故意一口气教三十几个字,他想看看童小茱到底有多能耐。 稍稍解释过后,他刁难道:“如果明儿个你们写不出这几个字,我是不会再往下教的。” 小茱不知道江秀才的心思,暗骂他一声狡猾,如果讲一次、看一次就能读能写,天下的老师未免太好当了,难道他打算用十二句打发她们一个月?没门儿! 微微一笑,小茱轻快的说:“是,江夫子。” 收下纸张,她和姊姊、妹妹朝江秀才鞠躬行礼,转身走出教室。 回家的路上,小瑜忧心忡忡的说:“糟糕,这些字这么难,我肯定没办法记住。” 小茱轻松回道:“哪会难,姊姊不是会背了吗?” 她们偷偷学了三天,不只会背这十二句,连小柔都能背出二、三十句。 “可江夫子说还得会写。”小柔也面有难色。 “别担心,我方才看江夫子每个字都是由上而下、由左而右的写,只要照着这个顺序描字,肯定很快就能学会。我们先把吃的带回家,爹娘肯定还饿着肚子,今儿个的剩菜有肉呢!” 棒天,学堂里的学生们看好戏似的引颈等待童家三姊妹。 把食堂整理好后,她们果然出现了,三个人轮流背诵轮流写,十二个句子没多久就齐全了,看得所有学生惊艳不已。 江秀才似是不满又像是满意,叨念几句后,刻意教了她们二十句,并撂下老话,“明儿个没记住,甭想我教新的。” 小茱自然没问题,那是小学就背过的东西,让她吃惊的是小瑜和小柔,明明很吃力,却拼着一股不服输的精神,硬是强写强记,没学会夜里就不睡觉,拿着盘子装沙用树枝摹写练习。 这是小茱第一次真正认识小瑜和小柔。 前三世,父母双亡后,姊妹们各自离散,她只晓得姊姊妹妹性格坚韧,却不晓得她们可以坚持到这等程度。 就这样,短短几天,三姊妹把《三字经》学完了,江秀才惊艳,开始教她们读《论语》。 吴倎财偷偷问小茱,“你们是怎么学的,怎么这么聪明?” 小茱说:“不是我们聪明,是我们下足决心、卯足了劲儿,天底下没有做不好的事,端看你愿意花几分力气,我看你的头比我们的大,肯定比我们聪明,念不好书只有一个理由。” 当着小瑜的面被夸奖,吴倎财脸红心跳,也不管小茱的话是不是坑儿,急急忙忙往下跳。“什么理由?” “不肯下功夫。”小茱见他不时看向姊姊,心下了然,笑问:“要不,你每天下学后到我们家,教我们一篇《诗经》,我们背《诗经》、你背《大学》,看谁没背起来就罚谁,好不?” 怎么可能?他的脑子哪有这么好使?他本来不想答应的,但是小瑜站在一旁,温柔地对着他笑,如果每天下学都可以光明正大和小瑜在一起……啵啵啵,心头冒出许多粉色泡泡,整个人开心得都快飘起来了。 最后他用力点头,非常有魄力的道:“好啊!” 这天过后,为了教导童家三姊妹《诗经》,吴倎财开始奋发图强,每天回家立刻钻进书房里,背《诗经》、研读《大学》,他绝不让自己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丢脸,苦读的日子很辛苦、很难过,但是只要一想起小瑜美丽的笑脸,他就觉得天底下没有任何困难可以击倒他。 吴家爹娘被儿子这副样子吓到了,还以为他被鬼附身,考虑要不要请道士来家里作个法,幸好小厮乖觉,连忙把少爷在私塾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报给老爷夫人听。 知道童家三姊妹的事情后,两夫妻老泪纵横啊,儿子的未来突然变得很光明,他们对童家三姊妹感激涕零,恨不得把三人领回府里当千金小姐供着。 第三章 应得的报酬(1) 和吴倎财当朋友的好处是什么?朋友有通财之义。 吴家从外地找专家来帮童家盖房子,钱多,房子当然盖得又快又好,连家具都换上新的。 吴老爷的说法是—— 我不是在帮你们盖屋子,是在帮我儿子盖书房,总不能每天让他在太阳底下教你家闺女念书吧?瞧瞧,这不过才几天,他的细皮女敕肉就变得又黑又粗。 小柔高兴地说,这辈子没住饼这么好的屋子。 躺在不会摇晃的床上,三姊妹还失眠了两夜呢。 农事告一段落,从学堂下工回家,和爹娘吃过饭后,小瑜、小柔留在家里练字、背文章,小茱则背起竹篓子去后山找粮,这倒不是因为小茱特别聪明所以学得比较快,而是这些东西对接受过十二年国教的她实在不算困难。 小茱一边走一边盘算着,现在一天三餐,早餐随便吃吃,中午有从私塾拿回来的剩菜,晚上再做一点可以将就应付过去,但是再过几天王嫂子办完丧事就要回私塾工作了,到时吃又会是童家的重大问题。 不过幸好下个月官府的银子就会拨下来,再加上江秀才给的一千三百多文,足够做一点生意了,但要做什么呢?爹娘会不会同意是一回事,生意成不成功又是一回事,要是那些银子打了水漂,就算爹娘姊妹不生气,她也会怨死自己,这里的生活条件太差,每一步都要走得战战兢兢,还不能做错任何一个决定。 在第二世里,她和吴倎财的爹合伙卖彩券,短短几个月发家致富,成了人人羡慕的金手指,也因此让吴老爷认定她是最好的媳妇人选,但这辈子她不想再这么张扬,钱慢慢赚就好。 小茱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后山,这座山是杨家的,就是第一世她被卖进去的杨家。 杨家的祖宅不在这里,而是远在京城。 就她所知,杨家族长杨世年轻时在家族中算是弱势,父亲病死后,家里的土地被伯父霸占,母亲不得不靠着一手针线功夫把儿子拉拔大。 苦难出英雄,杨世知道没有家族扶持,想功成名就得靠自己努力,他勤奋上进,在仕途上走得艰辛,幸好皇天不负苦心人,终是让他出人头地。 成功后,他联合家族长辈挞伐伯父,最后将伯父逐出杨氏大门,从此他成了杨氏的族长,他提拔族人不遗余力,在他之后,杨氏有不少族人在仕途上颇有建树。 杨世娶妻较晚,子嗣困难,生下杨耀华之后再没有其他孩子。 幸而杨耀华也是个积极上进的,遵循父亲的脚步慢慢在仕途上崭露头角。 之后,杨耀华娶妻阎氏,阎氏除了生孩子之外,样样都很强,她贤良大度、宽厚仁慈,为了繁盛杨家子嗣,拼命往丈夫身边塞女人,所以杨耀华的小妾不会比吴倎财他爹少。 可是孩子生不出来就是生不出来,当妻子的如此尽力,问题自然不在阎氏头上。 但小茱见识过内幕,所以……阎氏宰相肚里能撑船?错!阎氏是块什么料,她很清楚。 话题跑远了,杨世致仕后,向往田园生活,加上儿子被派至柳州当官,便举家迁至柳州。 杨家买下这座山林,是想让年轻子弟在这里练武、习猎事。 被奢侈吧,杨耀华只有两个儿子,为两个小子买下这一大片森林,简直是……钱太多。 何况嫡子不喜欢武事,只喜欢床事,那是他唯一热衷的运动,至于庶子是个颜面伤残的瘸子,能练武吗?能打猎吗?恐怕有技术上的困难。 几个月前,那时她尚未穿越,所有事皆是耳闻,嫡子杨梓轩大约是被长辈逼迫吧,只好乖乖到山上一游,但是运气不好,没打到猎物,却遇到村民偷偷上山打猎。 主子爷连只竹鸡都抓不到,村人却大大小小扛了好几布袋,杨梓轩心里能平衡吗?他大怒,命护卫把盗猎者打个半死,还对里正撂下狠话,从此再没人敢上山。 小茱望着山林,心想,她的运气应该不至于那么背,杨梓轩几个月前才来过,不会又来吧?何况不久前才发生过地震,为了他的小命着想,家里长辈不会急着逼他锻炼身体……吧?再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进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她实在不甘心。 她把篓子背好,替自己加油打气,“别怕!”接着走进山林小径。 这座山整理得不差,有石头小径,有溪水流经,听说买下这座山时,杨家放养了不少动物,养了三五年,自然资源当然丰富,可惜她不会射箭、布陷阱,想抓兔子、野鸡是不可能了。 她的要求不多,如果有菇类、野菜可以摘采就心满意足了。 罢进林子不久,小茱就发现野生木耳,这是好东西,身体的最佳清道夫,还可以养颜美容,二话不说她开始采集,木耳摘多了不怕,晒干之后再泡开煮。 采好半篓木耳,她继续往前走,居然看见一大片竹林,有竹就有笋,有笋就有好料理,可惜她带的是小铲子不是锄头,无法挖得太深。 丙然是宝山,还没走得太远,就发现这么多宝藏,寻宝的乐趣兴起,她不自觉往深处走,走啊走,她看到地上有两株……皱眉……张眼……揉揉眼。 “啊呜!”小茱快步奔上前。yes!是野生番茄! 太猛了,她拔了一颗,在衣服上擦两下,咬了一大口,天哪……记忆中的美妙滋味,这趟旅程到这里可以划下完美句点了,但惊喜一桩接一桩,就在她准备谢天的同时,发现一、二、三,三丛结满鲜红辣椒的……恩赐物! 穿越后重生的三回合,不管是有钱有势人家还是穷困家庭,餐桌上都没有这一味,她不确定是大家还不晓得它可以吃,还是这种植物尚未在中原出现?但这不是她现在要探究的重点,重点是它在她眼前出现就意味着老天爷愿意让她使用,既然如此她还客气什么? 小茱卯足全力,把野生番茄和辣椒,不论绿的或红的,采得一颗不剩,采完不打紧,眼看一棵辣椒树上,别怀疑,它长得太茂盛,不用树来形容太对不起人家的兴旺,还有一堆白色小花。 有花就会结果,这是常识,再三犹豫后,小茱拿起铲子细细刨、慢慢挖,在不伤根本的情况下,把辣椒挖起来放进竹篓里。 这样一来,竹篓再也塞不下其他东西了,她恋恋不舍地望着尚未完全探堪的宝山,抛出热情飞吻,用很戏剧化的口吻说:“下次再见,我很快就会回来,等我……” 小茱太瘦小,满篓子东西驼在背上都快站不直了,但她是个贪心小偷,到手的宝物无论如何都要全部带走。 她弯着背缓慢的走了十几步,突地,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飞箭,咻、咚!钉在一只野兔身上。 如果是二十一世纪,她会拿起手机拍下惨不忍睹的moment,po上网路,痛斥猎者没人性,但在肉类资源极度缺乏的古代,她唯一的念头是——偷回去! 小茱环视四周,没看见猎人,对方身处之地肯定很遥远,既然如此……她飞快捡起死透的胖兔子,拔出箭插进泥土里,闪身,打算往反方向跑,不过才刚转头,她就听见脚步声靠近。 在这种情况下,奔跑会泄漏行迹,因此她就近找一棵大树藏身,把篓子放下后,还不忘顺手拔两片姑婆芋的叶子盖在头顶上和篓子上当作掩饰。 藏好后,小茱满意一笑,超佩服自己的神来之技。 人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没有辨音能力,猜不出对方的人数和距离,她只有龟缩能力,身子再弯一点、再弯一点,她蜷缩成一团,脸都快埋进泥土里了,此时此刻,她郑重相信自己有练缩骨功的天分,也庆幸蒌子有个盖子,要不然里头的东西全都要倒出来了。 一群人上前,同伴阿苏看见插在地上的箭,失笑道:“没中!” “中了!”梓烨指指地上的血迹反驳道,他细心地顺着足迹和血痕,然后……发现躲在叶子底下的小丫头。 梓烨不发一语,抽出腰间佩剑,刷刷刷的快速连挥几下,不只小茱头上的姑婆芋叶子,连她身边的野草、小树通通被砍得一干二净,露出一个佝偻的小身子,小小的脸正对着他微微地……笑? 丢掉破碎的叶子,小茱拖拖拉拉、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就在视线对上杨梓烨的脸时,小心肝颤了一下,哇咧……帅!眉清目秀,丰神俊朗,英姿勃发,五官无一不完美…… 帅到她呼吸不顺、血压狂飙。 只不过这么帅的男人她好像在哪里看过……电视里吗?为什么有股莫名的熟悉感? 喜欢追剧的她努力朝韩星方向想,可是想了老半天还是没有答案,不是她在说,她认人的能力超差。 小茱的摇头皱眉再加上那好似看着陌生人的视线,让杨梓烨有些不满,她居然没认出他?在私塾里,他护过她、帮过她,两人也曾打过好几次照面,她居然对他半点印象都没有?太伤他的自尊心了! 被这么一刺激,他举起长剑指向她,有些不客气的问:“为什么偷我的兔子?” “是你抢我的兔子。” 她看看杨梓烨,再看看他旁边那个长得俊逸秀雅的男人,目光一路顺过去,站在后方两个身材壮硕、好像身怀绝世武功的大男人,以及……他们脚边躺着的鹿和无数只兔子…… 当!贪婪从眼里迸射而出,她仿佛看见满桌子的肉在对她招手。 “我抢你的兔子?”杨梓烨真想掏掏耳朵,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对,这兔子是我的好朋友,你把它杀了我很伤心,我要把它抱去埋起来。”埋在……自己的肚子里。 “噗!”阿苏一听,忍不住大笑,他拍拍梓烨的肩膀说:“梓烨,兔子就赏了她吧,这丫头一副没吃饱的样子。” 梓烨?他是杨梓烨?他是被火纹身,还瘸了一条腿的变态杨家二少爷?小茱猛地抬头,将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一番,原来受伤前的他长这个样子哦,都说杨梓轩风流倜傥、俊美无俦,原来不比不知道,一比才知道a货和b货的差别有多大,难怪就算杨梓烨都领了残障手册,杨梓轩还会嫉妒成那样,是从小到大累积的阴影呐! 她恍然大悟的表情让梓烨轻哼一声,她终于想起他是谁了? 小茱缓缓蹲,缓缓把兔子放在地上。她错了,山是人家的,就算“朋友”是她交的,但“朋友”生活在人家的土地上,她无话可说,也没有硬把“朋友”带走的道理。 “知道错了?”梓烨斜眼睨着她。真令人生气,这辈子他还没被这般无视过! “真理站在谁那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咬咬唇,过了半晌才呐呐的道:“形势比人强。” “噗!”梓烨和阿苏忍俊不禁,一起笑弯腰。这丫头的嘴巴不是普通的硬。 就在杨梓烨俯身的时候,小茱发现他背后的树林里透出一抹光,这年代没有玻璃,肯定是金属光,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直觉,突然朝他伸手,想把他推开。 梓烨万万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竟敢想偷袭他,他直觉反手将她抓向自己,这时,咻的一声破风声响,转瞬,长箭插进她背后的树干上。 他马上反应过来,抱住她往地上连滚了两圈,咻咻咻,地上又多出三五支箭。 相当明显,对方是冲着杨梓烨来的。 这时阿苏已经举剑朝刺客藏身处奔去,护卫反应过来也跟着冲上前,隐身在树后的刺客露出行踪,三人对三人,僵持不下。 阿苏的功夫略胜一筹,但护卫与对方势均力敌,你来我往,动作太快,小茱看得迷迷糊糊,二、三十招后,对方渐渐落下风。 一声响啸响起,对方从怀里掏出某物,小茱还没看清楚是什么,对方就把东西往地上一丢,顿时迷烟四起,阿苏等人连忙捂嘴退开。 短短一闪神,凶手已经不见踪影。 小茱吓呆了,小脸惨白无比,全身抖得厉害,牙齿发出咯咯咯的撞击声响。 “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我?”梓烨将她拉起来,问道。 她当然知道,即使他变成残障人士,杨家夫人也没对他手软过,前辈子他比她早死七天,换句话说,他头七灵魂回府时,恰逢她离世之日,说不定当时他们擦身而过,只不过鬼不见鬼,彼此不知道罢了。 见她依旧一副傻楞楞的模样,梓烨的心里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冒了出来,软软的、暖暖的,让他的口气也变得软软的、暖暖的,“讲清楚。” 小茱的牙齿还在打颤,不过现在不是耍痞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这一、二、三、四个,各个身怀武功,要神不知鬼不觉把她这个小小丫头弄死在山里头,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更何况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她曾经差点被很变态的杨梓烨活活打死。 她用力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镇定后才认真回答,“我、我、我、不不、不知、知道……看、看看见……光……” 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可爱,可爱到梓烨一颗心怦怦乱跳,他眉开眼笑却搞不清楚是什么事让自己心情大好,甚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小茱出生于二十一世纪,压根不觉得这动作有什么不对,就是纯粹的安慰啊,但是奇异的是,她的人一偎进他怀里,就……暖了?安了?心定了?好像再惊险的状况都会因为身边这个男人完美解除,怎么会…… 耳边传来他笃定沉稳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自己的心跳频将也跟着减速,渐渐地她又能喘过气了。 靶觉到她呼出一口长气,他心头一暖,又笑了。 只不过他很高,而她的头埋在他胸前,她没有察觉这口气会制造出这种效果。 “这算不算我救了你一命?”小茱问道。 她的嘴唇细微震动,让梓烨又有感觉了,他一笑再笑,原本呆板的脸孔出现多样表情。 第三章 应得的报酬(2) 阿苏看了惊诧不已,梓烨对女人从来……他的眉心挤出皱折,如果是的话,红红怎么办? “没事了?”梓烨将她微微推开,可是这却让他觉得心突然一空,直想再次把她抱进怀里,不过他努力压抑了这股冲动。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诡异了。 “我当然没事,他们要杀的是你,不是我。”心情放松的小茱笑弯了柳眉调笑道。 “没听过池鱼之殃?”梓烨淡淡的回她一句。 小茱眨眨眼,笑问:“律法有没有规定,杀错人要向被害人家属跪地致歉,再奉上纹银三百两?” “噗噗噗!”大伙儿全笑出声,遇到这种惊险状况,不喝安神汤还能说笑,这丫头真有意思。 阿苏回道:“律法没规定,不过根据杀手道上的规矩,你死后他们会挖坑把你埋了,不让你曝尸荒野。” “那更惨,这样我爹娘姊妹三百年都找不着我。”还是别埋比较好。 “你确定他们会找你三百年?说不定三天就把你忘了。”不过是穷人家的丫头片子,谁会在乎? “你,不许诬蔑我家人。”小茱走上前,指着阿苏的鼻子教训道。 这是哪门子的诬蔑?阿苏不懂,梓烨却很明白。 他们一家人感情深厚,吴胖子发脾气,小茱强出头,她那两个姊妹没有躲在人后,反而挺身助阵,这让梓烨相当感动,他没有这样的兄弟。 “行,当我说错,你救梓烨一命,我作主,这只兔子归你啦!”阿苏举起双手,好男不与女斗。 小茱最强的能力是什么?就是得寸进尺,听见阿苏这样讲,她转过身望着梓烨,深感同情的拍拍他的肩头,叹道:“你的命只值一只兔子?” 她这明面上似乎在替他打抱不平,实际上却是想多捞点好处的反应,逗得梓烨又忍不住想笑,他倒要看看她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于是他顺着她的话反问:“不然你认为应该值多少?” “值……”她大大的眼睛乐得转了两圈,笑道:“值那一堆。”她指指护卫脚边的猎物。 她竟然这般狮子大开口,那也得吞得下才行。梓烨微微一笑道:“行,能拿走多少都算你的。” 小茱用力点头。“你们先别走,我回去叫爹爹来帮忙。” “不行,只准你自己来,可以带走多少全带走,其他的还是归我们。” 这……样啊,她果然高估了杨梓烨的大方…… 不管,她这种人别说为五斗米折腰,半斗米都折,何况是地上这一堆。 她走到两名护卫面前,讨好的问道:“两位哥哥帮帮忙,帮我砍些树藤和粗树枝,好吗?” 陆明看一眼梓烨,见主子爷点头,和陈昭这才开始动作。 在小茱的指挥下,两人迅速帮着她搭架子,上面铺满树叶,再一一把猎物摆上去、绑紧。 扁那头鹿就有得她累的,可是她个头小、野心大,硬是把七只兔子、三只野鸡全捎带上,她使尽力气拉,勉强能拖得动,但要一路拖下山……简直是missionimpossible。 不行,再想想办法,她站直,东看看、西看看。 梓烨在一边瞧着,很想知道她能弄出什么把戏。 半晌,她又要求陆明、陈昭砍下粗木头,锯成十几小段,只见她把木头排在下山的道路上,刚开始有点辛苦,她费尽力气把动物拉到“木头栈道”上,紧接着,她一拉,滚动的木头就带着架子往前走,等木头栈道快走完了,她跑到后面,捡起一段段木头,再铺一段木栈道,继续往前。 阿苏和梓烨互视一眼,这法子都能让她想到,小丫头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真这么让她拉下山?”阿苏问。 梓烨摇头叹息,她还是一样不服输,碰到绝境,一样非要闯出康庄大道。 从地上拿起小茱的竹篓递给陈昭,他下令,“把东西送回她家。” 重量突然变轻,小茱转头,发现人高马大的护卫三两下就把架子上的猎物全背起来,她以为梓烨小气反悔,急道:“我可以的,我可以把它们都带回家!” 汗如雨下、迈着蹒跚步履往前时,她有了发家致富的方案,他可千万不能把东西给收回去。 见她如此紧张,梓烨没好气的瞪她一眼。“我是出尔反尔的人吗?”他走到她跟前,又道:“走吧,送你回家。” 小茱这下子明白了,原来他是要帮她啊,那好歹也笑一下嘛,让她知道他心存善意啊。 不过杨二少爷似乎没有前世那么坏,会不会是因为前世受了重伤,才会化身变态? 展颜一笑,她好意提醒道:“知道想害你的人是谁吗?” 梓烨冷声回答,“知不知道有差吗?”他又不能对那些人做什么,他们是杨家的主干,他只是细枝末节。 “当然有差,就算不能把坏人抓起来,踢他、踹他、凌虐他,至少可以暗中使坏,让他没机会再对你下手。” 疑心起,梓烨侧眼睨着她,又问:“你怎么知道他还会再下手?” 吓!说溜嘴了!小茱急忙补破网。“这不是当坏人的最高原则吗?伤人一定要致死、害人一定要重残,你没有凄惨落魄,坏人就算彻底失败,所以你一定要防之又防,最好呢……” “最好怎样?”梓烨追问。 “最好能够将计就计,让对方吃足苦头,偏又说不出口。” 将计就计……他轻浅一笑,是啊,有何不可?他不求扳倒杨梓轩,但能在父亲跟前插钉子,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猎物堆在童家大房的院子里,小茱用看聚宝盆的目光看着满地的动物尸体,满足地笑眯了双眼,财富啊财富! 梓烨不由得失笑,她这是什么表情?“走了。” 她回神,抓住他的衣袖,谄笑问:“我的建议有没有帮到你?需不需要再进一步建议?” 他眸光一动。“问这个做啥,莫不是有事求我?” 心思被一语戳破,小茱羞恼又不敢怒。“你当我是这样的人吗?” 梓烨不置可否地瞅着她,答案已非常明显,正是。 “你这是践踏我的真心。” 他笑了笑,挑起眉头,继续不发一语的望着她。 小茱垂头吸气,沉痛的道:“那什么,是、是有件事要让你……帮点小忙。” 丙然。“要干什么?” “可不可以麻烦你用削铁如泥的宝剑,刷刷两声,帮我把鹿茸割下来?”这么好的鹿茸,若用自家的钝镰刀砍,肯定会破坏卖相。 阿苏的两只眼睛瞬间瞪大成了牛眼,那、那可不是普通的剑,那是皇、皇……他的一口气顺不上来,这丫头的胆子是铁做的。 见梓烨久久不回话,小茱又问:“莫不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不会吧,你相信这么迂腐的传言?砍人肉和鹿角意思相差不大。” 梓烨似笑非笑,他要是真用自己的剑砍下鹿茸,有事的不是他,是她。 “拜托,一对鹿茸对你而言不算什么,却是我们童家发家致富的基础,求求你……”她讲得无比可怜,一双小眼蓄起泪水,闪亮闪亮的。 闻言,梓烨起了兴致,他的确想知道一对鹿茸可以让她发家致富到什么地步,于是他想了一个折衷的办法。 “陈昭,砍了鹿茸。” 陈昭被点到名,也感到难以置信。什么?主子的剑宝贵,他的也不差,好吗?他的剑是师父亲自交给他的,用来主持公理、路见不平、维持江湖道义,可不是用来砍鹿茸的啊…… 但人家是主子,他是奴,他万般委屈,却不得不把鹿茸割下,呜…… 刷刷两下,了结! 小茱装萌,笑得满脸可爱的对陈昭说:“昭哥哥,太谢谢你了,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其实她早就知道这两名护卫的名字,毕竟有第一世的记忆嘛,不过回家的路上她还是假装好奇的把除了梓烨之外的人的名字都问了一遍。 案母和小瑜、小柔听见声音纷纷走出来,看见满地猎物,吃惊不已。 小瑜走上前,屈膝一拜。“问杨公子安。” 小茱惊奇的把大姊拉到一旁,低声问:“姊,你怎么认识他?” “杨公子在私塾授业,那天你和吴公子起冲突,是他护了你。” 有吗?有这回事吗?她怎么没有记忆? 杨梓烨听见姊妹俩的对话,眉心微蹙,原来她根本不晓得他在私塾里念书,那么她在山上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小柔满脸兴奋。“这些都是要给我们的吗?” 小茱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笑道:“对啊,杨公子既慷慨又大方,是个济世救贫、怜贫爱老、博爱世人的大好人。”有好处可以拿,她夸起人来不嘴软。 梓烨白了小茱一眼,势利! “杨公子要不要到屋里坐坐?”童兴客气的问。 “不必了。”说完,梓烨转身离开。 阿苏、陈昭、陆明跟在他身后,四人同时帅气地上了马背,喝一声,策马扬鞭,奔驰而去。 第三章 应得的报酬(3) 他们原本将马儿绑在山上小径入口附近的树下,下了山后一边牵着马儿走,一边护送小茱回家。 小茱凝视着他们的背影,叹了一声可惜。 “二姊,可惜什么?”小柔问。 “可惜没能留下一匹马。”他的命值得一鹿、七兔、三鸡再加上一匹马吧?小茱性格里的得寸进尺因子蠢蠢欲动。 小茱的脚步轻快,她没参加科考,却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痛快感。 回到家里,爹肯定已经把她的辣椒种下,娘肯定帮她把辣椒洗好晒起来了。 有辣椒和九层塔会想到什么?没错!就是咸酥鸡,国民美味啊!在台湾谁没吃过咸酥鸡?谁吃完后不会满足地拍拍手,感叹人生美妙? 陈叔走在小茱身边,他拉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有满满四笼二十只肥女敕女敕的鸡,陈婶婶是养鸡的一把好手,旁人的鸡顶多卖一百五十到两百文,他家的鸡非得三百文才买得到。 小茱用七只兔子跟陈叔换了二十只鸡和一大瓮猪油,那是咸酥鸡的主要材料,还用鹿和三只山鸡和铁匠交换一柄大锅、铁勺、一张长桌、一个火炉……她本想留下一只山鸡解解馋的,但讨价还价不成,只好换了。 其实和铁匠家的交换是亏了的,那么大一只鹿好歹可以卖到十到十二两,而那些东西加加减减顶多七、八两,铁匠转个手就可以赚到几两银子,自然满心乐意,不过铁匠家的婶婶心里过意不去,又给她一篮鸡蛋,少说也有五十颗,总算没亏得太多。 陈叔笑望着小茱说:“没见过哪家孩子像你这么会做生意。” “也没见哪家的孩子像大狗子哥哥那样能耐,年纪轻轻就是盖屋的一把好手,既勤奋又耐得了苦,再过几年,陈叔家肯定能追得上吴家。”她指的是吴倎财家。 被小茱这么一夸,陈叔笑得春风得意,整个人都亮起来。 走近家门,听见吴倎财带着小瑜、小柔在念书,女敕女敕的童稚声音加上刚转大人的公鸡嗓,明明怪,可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协调感。 “吴家的独苗转性啦,居然不打人、不霸道,却跑到你家里当起夫子。” “陈叔有没有听过周处除三害的故事?” “戏文上有。” “我觉得杀了砍了不算好方法,得像周处那样彻底改头换面才是好招。” “我要是吴老爷,定要登门向你们道谢。” “也是互蒙其利,村里有几个丫头能识文写字?况且咱家那房子也是吴老爷出银子给盖的。” “也对,我看啊,童家大房有你们三姊妹,日后肯定要发达。”陈叔感叹。 小茱微微一笑,难得吴胖子肯改变,听说为着在姊姊跟前好好表现,还让吴老爷在家里聘西席帮他恶补。 所以天底最大的力量是什么?是爱情! 小茱推开家门,铁匠已把鹿和山鸡带走,爹也把锅具全收进厨房里。 她一眼就看见种在院子里的辣椒,有点蔫蔫的,但不担心,辣椒的生命力很强,晒干种子就能种上一大片,她反而担心九层塔的供应不足,这两天得求爹爹把九层塔分枝,再把田里那几株给移回来。 陈叔看看厅里正在练字的小瑜和小柔,再看看聪明伶俐的小茱,谁说生女儿不好,将来这几个,肯定都是大有作为的,可惜自家儿子都订了亲,否则怎么也得抢一个回来当媳妇。 送走陈叔后,小茱走进屋里,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小茱,快来练字。”吴倎财见她回来了,连忙催促道。 这是和吴倎财交往的另一项好处,过去她们只能在沙地上练字,现在有笔墨纸砚,这可不是普通小孩能有的待遇。 小茱瞄他一眼,当真以为她需要学写字?她只是需要一个“我为什么会认字”的借口,姊姊妹妹现在在练的字,她小学就会了。 “如果吴哥哥赶时间,先回去好了,我让姊姊教。” 小瑜抬头,露出一张俏生生的笑脸,这坏丫头又逗人,明知道吴大哥……想到这里,她羞涩地垂下头。 吴倎财望着小瑜的笑脸,懵了,真是百看不厌,想一看再看,看到天荒地老。 小茱失笑,没想到吴倎财还有这么纯情的一面,当真是读你千遍也不厌倦。“真的,吴哥哥先回去,不打紧的。” 吴倎财急道:“我不忙,我的书也还没默呢,就在这里默。” 小瑜瞅了小茱一眼,轻声细语搬来台阶,“吴大哥别担心小茱,她很聪明,看一遍就会了。” “是啊,二姊要是再认真些,你就没有什么可以教她的了。”小柔朝吴倎财挤眉弄眼。 老实说刚开始她挺不喜欢他的,但经过这阵子的相处,她觉得这个人……还行。 小瑜微微一笑,问:“今儿个要不要留在咱们家里吃饭?” 小瑜的邀请让吴倎财开心得差点蹦起来,随即不好意思的抓抓头道:“可以吗?当然好啊!” 唉,二十一世纪已经找不到这种纯情小男子了,小茱看着他一个月来的健身成果,整个人瘦了一圈,双下巴没了,肥肚腩缩了,目测体重约七十公斤左右,但配上一百六十几公分的身高,还是略肥,有加强空间。 见小茱正看向自己的双下巴,吴倎财急忙澄清,“我很久没碰肥猪肉了,我只吃蒸鱼和蔬菜。” 每次吃鱼他就想着小瑜、小瑜、小瑜,想着想着,鱼就变得比肉更好吃。 “有没有每天跑半个时辰?” “跑了跑了,你瞧瞧我的腰,衣服已经改过两回。我现在越跑越顺,打算跑更久一点儿。” “很好,下回我找条绳子给你,你得练练跳绳,要是能再长个一、二十公分,到时又瘦又俊,肯定能迷倒不少女人。” 小茱大刺刺的话羞得他满脸通红,哑声道:“我才不要迷倒不少女人。” 只想迷死童小瑜吗?小茱大笑,小瑜却低下头,默不作声。 小柔看看大姊,再看看吴倎财,说:“我去同娘说一声,说吴大哥晚上要留下吃饭。” 小柔跑出大厅,朝厨房而去。 小茱也跟进,她相信独处能让感情倍数增进。 当她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并未关紧的大门时,发现外头有颗小头颅朝里头探不停,她笑着走上前,将大门敞开,揉揉大海的头,问:“有事吗?” 大海是二房的孩子里模样最清秀、心地也最良善的,他只比妹妹小一个月,但看起来分外稚女敕。 “娘说你们家今儿个客人特别多,让我来看看是什么事。” 这么关心他们?也是,自从吴家大张旗鼓帮他们盖房子之后,李氏老想往这家里探头探脑,无奈当初把话给说死了,她也不好光明正大过来串门子,何况她还有个婆婆在呢。 最近婆媳交锋越来越严重,小茱庆幸自己当初导的那出戏替娘解了套,从此不必再受婆婆的气。 “我今天遇到好心人,他送了我好多东西呢,大海想不想要?” “想啊……”可是下一瞬他却皱起眉头,嗫嚅道:“可是娘……” 他说不清楚,小茱却是明白的,他想说他家的娘太贪心,一旦拿到一点好处,肯定会过来要第二点、第三点,最后连锅子都要端走才算完。 这孩子心善呐,在那样的环境下,还能不受污染。 娶妻娶贤就是这个道理,都怪爷爷挑老婆的眼光不好,挑媳妇的眼光更差。 小茱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不怕,你等一下。” 她跑进厨房,从篮子里挑出五颗鸡蛋,用一个大碗装好。她这是故意的,二房有六个人,她却只给了五颗鸡蛋,这就表示有一个人会吃不到,她倒想看看婶婶会怎么做,是省下自己的孝敬婆婆,还是苛扣婆婆口粮? 饼去李氏联合次要敌人,也就是她的继祖母,打击主要敌人,也就是自家老妈,现在主要敌人不在了,窝里反的戏码肯定很精彩。 小茱踅回大门前,把那碗鸡蛋递给大海。 二房有八亩良田,生活状况远比大房好得多,但李氏苛扣,吴氏吝啬,谁都想在怀里多揣些银子,平常的日子过得没比大房宽裕多少,几个孩子管吃饱,却不管吃好,所以一看见鸡蛋大海都快流口水了。 “回去告诉你娘,我恩怨分明,谁待我好我便待谁好,大海待我好,所以这五颗蛋通通要给大海吃,旁的谁也不准碰。” 她知道这话是白交代了,大海心善,哪有自己吃独食的道理,不过她就是要表现出态度,让二房知道童家大房可不是那种任人予取予求滥好人。 大海用力点点头,乐颠颠地回去了。 小茱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如果帮忙把大海培养成材,爹心里对爷爷的愧究感会不会减少几分? 第四章 童家咸酥鸡开卖啦(1) 这天,杨梓烨手臂上裹着棉布到私塾来,小茱终于看见他了,嘴巴张成o字形。 “你又受伤了?坏蛋又出手了?” 她的担心让他很是满意,他微勾起嘴角,摇摇头。“没有。” 其实他是听了她的建议,使了阴招。 先是小厮向祖父和父亲禀报他上山打猎却遭到刺客暗伤,然后府里一阵乱,大夫来了,药喝下,他开始呓语。 如果父亲听了他呓语的内容,不打算轻松放过的话,早晚会查到阎氏和杨梓轩动了什么手脚,但他不认为父亲会大张旗鼓的处理此事,毕竟阎家还稳稳地立在那里呢,不过若能提早让祖父和父亲警觉,终是好事一桩。 今晨,陈昭密报,父亲命李树暗地调查阎氏,他心情大好,特地过来和小茱分享。没错,他是刻意走向她的。 没受伤却把手包成这样,脑子一转,小茱恍然大悟,笑问:“使阴招了?快说说,有没有成功欺负到恶人?” 梓烨哼一声,不答。 厚厚,耍哪门子骄傲?她挥挥手,痞笑说:“不客气、不客气,你的感激我收到了。” 他又哼一声,谁感激她了?她做什么了? 小茱扯扯他的衣袖,说:“中午早点到食堂来。” “做什么?” “来了就知道,我又不会害你。” 小茱朝他嫣然一笑,心情好得不得了,因为这时候她家爹爹正拿着那对鹿茸进城,希望能卖个好价钱,替娘那个装钱的可怜盒子增加重量。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她在心里细数着回去要做的事,辣椒晒干了得磨成辣椒粉,地瓜也得磨成浆,滤渣,清洗,将地瓜汁晒干制成地瓜粉,这是咸酥鸡相当重要的两样配料,缺一不可,可惜她找不到胡椒,要不然就更完美了。 对了,还得把买回来的油纸裁成包装袋,再多试炸几样蔬菜,如果芋头稞试做成功的话,就连芋头稞一起卖…… 小茱的心情轻快飞扬,却忘记乐极往往会生悲,一脚踢上门槛,她走得太快又踢得太用力,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去。 死了,她的漂亮鼻子…… 小茱的尖叫声还没滑出喉咙,下一刻,一股力量将她往后拉,接着她发现自己正稳稳地躺在杨梓烨怀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跟在她后面?他…… 花了十秒钟才稳住乱跳不停的小鹿,小茱抬头,恰恰好对上他的笑脸,他笑起来帅到一个乱七八糟、世界纷乱的程度,这么好看的男人将在若干年后被害死,想到这里,她的心莫名变得沉重。 懊警告他吗?该帮忙吗?该试图改变吗? 小茱摇摇头,不应该的,前几世她都在想尽办法改变命运,她不愿意走入相同的悲剧,可是……不管怎么拼命,结局都一样,该死的人一样会死,为恶的人一样活得成就张扬。 她打定主意这辈子只看眼前、不管往后,一天过得好就算赚到一天,不计划也不盼望。 前三世的经历让她学会怀抱希望是错误的,若不能扭转局势,那么终究会把人给逼疯,她不愿意再一世疯狂,所以……她又摇头。 见她发呆又摇头,梓烨皱眉,心又不明所以地扯痛着。她……吓得很厉害吗? “你……”他要问:你还好吗? “你……”她要问:你一直跟着我吗? 他是君子,把她的身子扶正之后说:“你先说。” 她调皮地朝他眨眨眼,痞笑的问:“你跟踪我吗?是不是被我无敌美貌、绝世聪慧给吸引得身不由己?” 额头黑线一大把,梓烨倒抽口气,她的脸皮厚到可以做皮筏了,他咬着牙,拍拍她的肩膀,皮笑肉不笑的学她说话,“不客气、不客气,你的感激我收到了。”然后,潇洒转身离去。 小茱惊愕的看着他的背影,这家伙的痞,跟自己可是有得拼啊! 食堂里,每张桌子都摆着四个托盘,每个托盘里有三菜一汤,菜是两荤一素,汤是酸辣汤,相当不错的伙食供应,在吃方面,江秀才算是大方。 相准了吴倎财和杨梓烨到场,小柔用托盘各加送三道菜到他们面前,分别是番茄炒蛋、凉拌木耳和冷笋,这些食材都是小茱在山上采集的。 做菜不难,难的是冷笋要沾沙拉酱,没有自动搅拌器,光靠一把筷子,小茱打到手臂发麻。 “为什么他们有我们没有?”有人出声抗议。 小柔回道:“这些食材都是从我们家拿来的,我们爱给谁就给谁。吴哥哥教我们念书,杨哥哥给我们一头鹿,他们都是有恩于童家的人,我们虽穷,却也晓得受人点滴、涌泉以报的道理。”说完,她骄傲地抬起下巴,她觉得自己讲得太好了。 “受人点滴、涌泉以报,小小女子如此懂事,堪比大家闺秀,不简单!”吴倎财用力拍手,捧场极了。 小茱猛地转身,捂着嘴努力憋笑,一间屋子、一堆动物是“点滴”,三盘小菜是“涌泉”,这是神逻辑啊,根本不符合比例原则,但讲话的是自家妹妹,她可不能扯她后腿。 小柔得意地拉着二姊回到厨房,一进厨房立刻甩脸子。“为什么江哥哥没有?” “哪个江哥哥?”小茱认人的能力很糟糕,来这里工作一个多月,私塾里的人她认不到三分之一。 “江启尘啊!” 他啊……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男人,她是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看一眼气鼓鼓的小柔,她不懂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等等,不会是喜欢上他吧?不可能吧?小柔才十一岁啊,这年头的女生有这么早熟? 如果是的话怎么办?女人执拗起来非常可怕…… 不行,谁都好,就是这个姓江的陈世美不行,他是连儿子女儿都可以下毒手的。呼,冷静下来,好好想办法,怎么把刚窜起来的小情苗给折了? 小茱皱紧双眉,担心了,是不是她前世惹的情孽,造成这世的混乱? “二姊,我在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听见?” 小茱回过神,说:“送了、送了,已经把他的份送到江夫子那里。” “可江哥哥在食堂用膳啊。” 小茱挥挥手。“我哪儿知道,不说了,快帮大姊把厨房整理好,早点回家,还好多事要忙呢!” 见二姊不理人,小茱心里堵上一口气,憋得难受。 办完丧事,王嫂子准备回私塾做事。 上工最后一天,小瑜、小茱、小柔从江秀才那里拿到五十天的薪水,这是她们凭自己的能耐赚得的第一笔工资,但小茱知道接下来很快会有第二笔、第三笔。 小茱不打算像前世那般嚣张,举起金手指,将名声发扬光大到淋漓尽致,有钱,闷着头慢慢的、小小的、不欲人知的赚,外面不必光鲜亮丽,只要里头过得富足就可以。 昨儿个,朝廷的赈银终于拨下来,再加上父亲卖鹿茸的二十五两,娘原本空荡荡的钱盒子里终于听得见银子互撞的声音。 最后的午餐,三姊妹提早到学堂,把从家里带来的辣椒、九层塔和腌制鸡肉,借学堂的厨房做了咸酥鸡,给大家加菜。 量不多,实在是因为心疼加不舍,工钱不算,一只鸡就要三百文呢。 小茱站在食堂门口宣布,“你们吃的这个,叫做咸酥鸡,味道好不好?” “好!”不少人喊出声。 “明天开始我们就不到这里干活了。” 小茱说完,有人长吁短叹,童家丫头的手艺很好啊,想到明天又要吃王嫂子的菜,唉……哪能比得上? “要不,让江夫子给你们加工钱,你们别走行不?”有学子提议。 “不行,王嫂子等着这份工钱养家呢,我们是来帮忙的,怎能鸠占鹊巢。” “是啊,做人,良心不能被狗啃了。”小柔接话。 “如果你们还想吃咸酥鸡,打明儿个起,我们会在城里的市集上卖,嘴馋的欢迎过来捧场。”小瑜温柔的声音扬起。 吴倎财又是最捧场的那个,啪啪啪,拍得掌心都红了。“一定捧场,明儿个就让下人去买。” “我也要去买。”赵长山说。 他还欠小茱一份人情呢,过去他是学堂里吴倎财欺负名单的第一位,现在小霸王改变了,他是最大受益人。 小茱就是要这个结果,牺牲一点本钱,达到广告效果。 能在私塾里占一个位置的都不是贫穷百姓,他们肯拔一根毛,她们的腰就粗了。 宣传结束,回到厨房,小茱发现小柔私心特地留下三份,便问:“你留这些要给谁?” “给吴哥哥、江哥哥和杨哥哥啊,他们是对咱们最好的人,二姊不是说要有恩报恩吗?”小柔说得理直气壮,拿起咸酥鸡,哂然一笑,转身报恩去。 望着她的背影,小茱摇头苦笑,这三个人分别是她的第一任小叔,第二、三任老公,三世亲人全聚到一块儿? 对吴倎财、杨梓烨好,小茱没意见,他们的人品还是可信的,至于江启尘……她暗中观察过,他还是像上一世那样圆滑投机,还是紧咬着对自己有利的人,企图寻得好处,他和吴倎财不一样,没有改变空间。 小柔不懂隐藏心事,一有机会就和江启尘搭话,几句对话就让她乐上好一阵子,这令小茱倍感困扰。 那人不是个好货色,除非对秦香莲有特殊爱好,否则别轻易涉险。 所以是真的喜欢上了?十一岁不是应该还在看《冰原历险记》的年纪吗?唉…… 江秀才把三姊妹送到门外,下午的课还没开始,有几个和三姊妹相熟的学子也跟着来了。 江秀才捻着胡子,对她们说道:“以后有空常回来看看。” “好。”小柔应声,又响又亮。 小茱却在心里偷偷想着:我会想尽办法让你没时间回来! “夫子,我送小瑜她们回去。” 吴倎财跳出来护花,立刻有人嘘声大起,自从他不当霸王,自从站在门口那票家丁没了踪影,自从他三不五时带好吃的来和同学分享,大家面对他时不再战战兢兢,甚至还会和他开玩笑,他的人缘瞬间好了起来。 江秀才点点头说:“去吧。” 吴倎财得意洋洋地陪三个丫头回家了,站在门口的同学纷纷散去。 小茱走了几步,转身回头,发现杨梓烨仍旧双手横胸靠着门框,眉眼低垂,若有所思,她想了想,冲到他跟前,在他耳边道:“不要以为赢了第一仗就会顺风顺水一路赢下去,还是要小心翼翼、谨慎细心,千万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坏人就像打不死的小强,只能想尽办法扑灭,不能心慈手软。” 杨梓烨不知道小强是谁,不过他可以确定的是,她在关心自己。 “谢……” 他才刚起了个头,她便朝着他的肩轻拍两下,笑道:“不客气、不客气,你的感激我收到了。”说完,不等他反应过来,她马上转身跑开。 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杨梓烨忍不住笑开了,这丫头还真是不肯输的。 “有钱一定要买马车!”小茱发下雄心壮志。 自从知道租一部马车载着咸酥鸡往城里来回两趟就得花一百文钱,她的心头肉隐隐发疼,同样的话一路上不知道叨念过几次了。 这还不算数,马车空间就这么大,摆上器具,爹娘就坐不下,他们得辛辛苦苦一路走到城里,多折腾人。 “对,一定要买马车!”小柔附和二姊的话,在她心里,二姊就像神仙一般令人崇拜,不管二姊说什么只有跟随的理儿。 小瑜看着两个妹妹道:“陈叔说,不挑剔的话,三十两就可以买到马车。” 小柔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变得有些担心。“咱们家院子种满辣椒和九层塔,哪有地方摆马车,要是晚上被人偷走怎么办?” 小茱也假装困扰的道:“隔壁家的老女乃女乃知道咱们领了十两银子赈款,心头不舒坦,骂了好几天了,要是再买一部马车,耳朵还得不得休息?” 对她们而言,吴氏已经是“隔壁家的老女乃女乃”。 讲到这个,三姊妹对视一眼,噗哧一声,笑了。 好像他们家过得越好,二房就越火大,李氏还好,至少透过大海,多多少少可以从他们这儿沾点甜头,但老太太就没有这个福分了。 李氏就像个闸门口,所有的好处到她那里就会被封锁,想想,看得到吃不到的感觉有多糟糕,因此两婆媳最近闹得厉害。 “到城里后,租个离市集近的小院落,把锅碗炭灶摆在里头吧,下回爹娘就可以跟咱们一起搭马车进城。” 小瑜说。 “可以,但我们还是得学会自己做生意,农忙的时候总不能让爹娘跟着咱们瞎转。” “我们自己做生意?能行吗?”小柔犹豫。 “这得看本事喽,小柔,咱们得抬起头相信自己,别人才会看重我们,懂不?” 小瑜望着自信满满的小茱,笑得满脸温柔,接着她模模小柔的头发,说:“你二姊说的对,勇气是成功的基石,记不记得咱们刚到私塾帮佣时,你不是也有些迟疑吗?可是你后来也做得很好。” 小茱笑眼眯眯,不错,姊姊也变了,温柔依旧,却更见韧性。 重来一次,她隐约知道过去的自己做错什么,过去的她只在乎自己,企图改变历史,却从未替周遭的人考虑。 一手勾住姊姊、一手环住妹妹,小茱发下豪语,“一年之内,我要咱们变成小康之家,再不会捱饿受冻,处处看人脸色!” 如果在过去,这些话像天方夜谭,说出来谁也不会相信,但这段日子下来,她们有自信了,于是三人用力点头,对彼此微笑,她们都相信一定能够办到。 油锅一热,先把腌过料的鸡肉下锅炸熟,再捞进爹爹编好的小竹篓子里,分成若干小份,一炸开,香气远播,不少人闻香而来,还没开卖呢,就有人等在摊位前头看热闹。 小茱把一只鸡给剥成几个部分,、脖子、小翅膀、鸡皮,剩下的全做成一小块一小块无骨的鸡米花,若是不算进油和人工的成本,卖掉一只鸡就可以挣得一百多文钱,不多,但比起在私塾里帮佣好太多了,何况她们还卖米血、炸长豆、炸地瓜、芋头稞、银丝卷……收益绝对胜过做苦力。 罢开始卖,小茱没有太大的把握,她只有做小吃的经验,没有卖小吃的经验,所以先小打小闹,剁了五只鸡,探探市场风向。 小茱把价格做成牌子,贴在不同的竹篓上,鸡米花一份二十文,小翅膀、鸡皮、、脖子都是十文,鸡皮则是五文。 看见价格不是太贵,喜欢尝鲜的客人掏出二十文,买了份鸡米花。 张氏俐落地把鸡米花放进油锅里再炸一回,在热气蒸腾、引人垂涎时,九层塔下锅,天呐、天呐,那个香气引来更多人聚集。 炸好的鸡米花撒上一点辣椒粉,装入油纸袋中递给客人,客人顾不得烫,用竹签插一块往嘴巴送,那个表情……叫做惊喜?惊艳?无法置信?每个人解读不同,但总归都是好的。 小柔把握机会扬声喊道:“想买的客人请到这里来排队。” 第四章 童家咸酥鸡开卖啦(2) 有个开市的头客,接下来生意就顺了,小柔负责点餐,张氏油炸,小茱装袋、算帐,小瑜负责补货,一个个忙得欢。 童兴反倒没事可干,看着客人满足地享用他家的咸酥鸡,看着生意兴隆的铺子,笑得嘴巴阖不拢,谁说非得生儿子,他家女儿就是比别人家儿子强。 童兴揣起银子快步往附近巷子走去,女儿交代的,他得去租个可以清洗并摆放这些锅具器材的小院落。 接连敲开几家大门,有人不乐意租,也有人乐意用个小角落换点银子,他相中两家,打算回去和女儿们商量商量。 回程,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上前跟了几步,确定后喊了声,“姑丈。” 身形佝偻的男子似乎没听见,继续往前。 “姑丈,是我啊,童兴。”他快步跑上前,拉住泵丈的胳臂。 男子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一看是童兴,顿时咧嘴笑了。 童爷爷只有一个妹妹,两人年纪相差很大,童爷爷是把她当成闺女养大的,他待妹妹好,妹妹自然也看重他这兄长,出嫁后经常回娘家探望,只不过童爷爷娶了吴氏之后与她关系不好,两家往来越来越少,就连童爷爷过世的那段日子她也没有回来。 “怎么进城了?”遇见熟人,姑丈憔悴的脸庞舒展开来。 “女儿在市集上做点小生意,我过来帮看着。”童兴瞧着姑丈,他也不过大自己八岁,怎么会这么苍老?家里状况不好吗? “孩子都这么大,可以做生意啦?”姑丈拍拍他的肩问道。 “有阿香帮着呢。” “你好福气,有三个贴心的小棉袄,往后她们定会好好侍奉你们夫妻的。” 童兴非常同意的点点头,接着又问:“姑丈,你怎么也进城了?姑姑还好吗?” 泵丈叹气,摇头说道:“阿堂生病,分到的几亩田地和祖宅全卖掉了,还是没医好,大夫说要用昂贵药材,可家里这景况……都怪我没出息,让阿堂和你姑姑受苦。” 童兴一听也觉得难过。“姑丈把田地房子卖掉,现在住哪儿?” “在这附近租了间屋子住,平日帮人做点简单的活儿,阿兴要不要到家里坐坐,看看你姑姑?” “行,姑丈带路。” 生意比预期的好,还不到午时就卖光了,实在是香气太诱人,尤其是九层塔一进油锅,滋的一声,香味窜上,再能忍的人都要嘴馋。 “下回多杀几只鸡吧。”张氏一边收拾摊位一边说。 “可这样一来咱们院子里的鸡顶多再撑两天就没啦。”小柔道。 “把陈婶婶家的鸡全买回来吧,我上次算了算还有五、六十只。”小茱想想,如果能自己养鸡就再好不过了,可是家里人力不足。 “那也顶不了几天。”小柔忧心忡忡,没想到生意太好也挺麻烦的。 小茱的表情也跟着垮了下来,村子里家家户户顶多养上一窝鸡,就算全部集合起来也无法长期供应,怎样都得建立自己的养鸡场才能根本解决问题,但这可是大难题啊,她会做咸酥鸡,却不会养鸡。 见二妹没有主意,小瑜笑道:“回去再想想吧,爹怎么还没回来?” “是啊,你们爹去了哪儿?”张氏四下张望,不过是去找个院落摆摊子,怎么去那么久? 小茱不担心她爹,这么大个人不会搞丢的。“你们忙了一个早上,饿了吧?我去买点东西吃的回来。” “附近有卖馒头的,买几个就行了。”张氏道。 “娘,慷慨点吧,咱们辛苦这么多天,难不成连一顿好的都舍不得吃?小柔,咱们去‘闻香下马’。” 小柔的双眼倏地一亮,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吴大哥讲过好几遍那间餐馆的菜有多好吃,尤其酱鸭子的滋味好到让人作梦都会流口水。 小茱从钱袋里数了五百文钱,刚才粗略估算,今天的利润应该有一两多,不过鸡是用鹿换的,所以……还好,酱鸭子是不可能了,但点几样便宜的菜解解馋总没问题。 张氏看着二女儿和小女儿牵着手离开,不由得失笑。“这丫头,花钱大手大脚的,也不想想赚钱难。” 小瑜勾住娘的臂弯,说道:“娘,咱们辛苦那么多年,吃一顿好的不过分。” 张氏拍拍大女儿的手背,心疼的道:“是爹娘没用,让你们受苦了。” “不,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不苦。” “说的没错,来,帮娘的忙,把东西收一收。” 小茱和小柔看着菜单点了四道菜,伙计见她们姊妹衣着粗陋却能识字,脸上透出佩服神色,小柔瞧见了,得意的勾了勾嘴角。 “这些菜总共……”丘掌柜拿起算盘,珠子还没拨呢,就听见小茱接话—— “四百三十五文钱。” 丘掌柜惊呆了,问:“丫头,谁教你算数的?” 小茱不回答,只说:“您算算,看我有没有算错。” 丘掌柜拿起算盘拨几下。“没错,丫头,再试试,三道炒紫苏、三盘炸银鱼、三道排骨鱼肚汤,要多少钱?” 小茱接过笔,一样不用算盘,一下子就算好了。“二两四百文钱。” 她计算的速度竟然比自己拨算盘还快,丘掌柜见猎心喜,又道:“再算一道题,两盘炒鸡丁,两道烩鱼片……” 小茱摇摇头打断道:“掌柜的,我是来当客人,不是当学生,您还考我呐?” “你把这道题算算,算对了,大叔掏腰包,招待你一盘咸水鸡。” 那一盘得八百文钱呢,小茱要不答应,就是脑残了,不过为了再次确定,她先问道:“说话算话?” “做生意最讲究诚信,自然说话算话。”丘掌柜拍胸脯保证。 小茱应了,丘掌柜马上把题目说完。 她拿起毛笔,加加乘乘一番后,飞快在纸上写下答案——五两三百七十五文钱。 丘掌柜兴奋地一把握住小茱的双手,“深情款款”的瞅着她。 小茱被他的反应逗得在心里偷笑,如果不是他太老、她太小,她还当他是性骚扰呢,哪有用这种眼光看人的啦! 丘掌柜期待又急切的问道:“小丫头,想不想当帐房?” “我还小,帐房的事儿还得计算营亏,哪里是加加减减、数数儿就行的。” “不难,我手把手指点你,要不了多久你就能上手。” 小茱笑着摇头婉拒了,这是个劳资不公的时代,劳方是绝对的被压榨者,还是自己当老板比较爽快。 丘掌柜还是定定的看着小茱,她这般聪慧,若是好好教导……主子爷是个有胸襟抱负的,绝对不会开小小的三家铺子就满足,将来生意肯定要做到京城里去,到时人才就是个大问题了,在京城做事不比在乡下,如果…… 想了想,他吩咐道:“小虎,给两个姑娘看茶,再端盘瓜子过来招待。”又转头对小茱、小柔说:“你们稍坐,我去厨房叮咛一声。”说完,他便快步往里头走。 她们只是不起眼的小丫头,可大掌柜竟对她们这般恭敬,小柔与有荣焉,脸上不免骄傲,低声道:“二姊,回去后,我定要好好跟你学算学。” 小茱揉揉妹妹的头,小柔认字算快的了,她的记忆力是三姊妹当中最好的,可她不爱算学,连碰也不想碰,姊姊也不喜欢,但她有身为长姊的自我要求,非逼着自己把阿拉伯数字全弄通,现在她已经会简单的加减法。 具备这些本事,将来在婚姻市场上,她们会占些便宜吧? “既然下定决心,就要认真学。”小茱说。 “二姊,你到底从哪儿学会算数的啊?” “小时候我不老爱折树枝拢在地上数数吗?后来在江秀才的书房里翻到一本书,里头全是讲算数的,那可真有趣,我硬是强背下来。” “难怪你老爱窝在江秀才的书房里。” “是啊。”她顺着小柔的话说。 小茱说谎,她窝在里头,专门挑风俗野史的杂记书来读,她不参与朝政,更不会和皇子、皇孙交流,但风俗野史的杂记多少能帮助她更了解这个朝代。 梓烨没想到丘掌柜大力夸赞的人竟然是童小茱。 在她和江秀才讨价还价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懂得算学,却不晓得她竟厉害到让丘掌柜见猎心喜。 梓烨不想透露身分,便在丘掌柜耳边吩咐了几句,而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厅堂,丘掌柜继续守着他的柜台,杨梓烨则走到小茱和小柔坐的那一桌。 小柔一看见他,甜甜地笑道:“杨大哥,你今天怎么没去私塾?” 他其实根本不需要去,就算现在参加会试,他都有把握拿个进士回来,不过这种话自然不能老实说了,他很自然的坐了下来,很自然的找了个理由,“家里有事,你们呢?生意做得怎么样?” 小柔道:“可好着呢,才一个时辰东西就全卖光了,娘说明儿个要多准备一些食材。” “生意兴隆,恭喜恭喜。” “可我们正苦恼着呢,如果生意越来越好,就算把村里的鸡全买下,也撑不了太久。” “打算自己养鸡吗?” “想啊,可是没地又没人。” “总能想到办法的,你家二姊很有能耐。”梓烨意有所指地瞄了小茱一眼。 “说的也是。”小柔得意地望着自家二姊。 小柔和杨梓烨聊得开心,小茱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坐在另一张桌子前的客人。 那是她的第一任老公杨梓轩!老公?不,她太看得起自已,人家只当她是暖床的小枕头。 说到底,她恨江启尘薄幸,却更恨杨梓轩歹毒,他目空一切,自私自利,手段阴毒,是他造就她的死亡,而且死得极其悲惨,像他这样可憎可恨的男人应该立即被消灭! 小茱脸上的愤恨落入杨梓烨眼底,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心瞬间紧紧纠结在一起。 她认识杨梓轩?不可能,他们应该没碰过面,既然如此,她脸上的恨意从何而来? 梓烨轻咳两声,低声问:“小茱认识我大哥?” 小茱连忙摇头否认,“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个人长得太……” 她否认得太快太急,令他心生怀疑,也马上联想到在山上相遇时她那恍然大悟的表情,他若有所思的又问:“太怎样?” “猥琐、卑劣,一看就是个坏胚子!他是你大哥?怎么会差这么多?”她欲盖弥彰。 小柔也跟着看过去,人家明明就长得斯文风流、一派贵公子的好模样啊,二姊怎么会这样说人家?而且杨大哥都说了那是他大哥,二姊这般嫌弃,不怕得罪杨大哥吗?她有些紧张的在桌底下拉拉二姊的手,想提醒她别再说了。 梓烨饶富兴味的问:“你从哪里看出来他猥琐卑劣?” 有没有可能……她不是在这一世认识杨梓轩的?突然跳出来的念头让他的心震颤,兴奋不已。 小茱还没想到合适说词,杨梓轩突然转头。 当被人盯着看,自己是会感受到的,尤其是两道充满怨恨的目光,因此杨梓轩转过头,目光却不是聚集在始作俑者身上,而是杨梓烨。 他痛恨杨梓烨,从小爹和祖父就把他夸得天上有人间无,像神仙下凡似的,不过就是个生母卑贱的庶子,值得所有人都看重他? 这也罢了,他在林子里遇刺,又没抓到凶手,凭什么说那些人是他派去的?偏偏为了这种没凭没证的事儿,父亲和祖父硬是臭骂他一顿,可恶!早知如此,当时就该说明白,没把人杀死,就甭想拿半两银子。 第四章 童家咸酥鸡开卖啦(3) 杨梓烨淡淡转开头,不与杨梓轩对视,这是正常人的反应,对于讨厌的人事物,不理会就是。 但这样的动作看在杨梓轩眼里,就是明明白白的鄙夷、清清楚楚的不屑。 他是嫡子、对方是庶子,他怎能够容忍这种事?何况他是个挑事的性子,再加上两杯黄汤下肚,于是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与他同桌的友人见状吓一大跳,又见满脸怒气、要杀人似的朝杨梓烨走去,更是缩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梓烨也站起身,直觉将小茱一把往后拉,护在身后。 小柔见状也跑到梓烨身后躲起来,现在她有一点点感觉了,杨大哥的哥哥真的长得很猥琐卑劣,二姊看人很准,她对二姊更加崇拜。 杨梓轩在桌边站定,对梓烨冷笑道:“好弟弟,你不是最勤奋的吗,怎么没去私塾?莫不是阳奉阴违,上进全是演的吧?” 杨梓烨微笑,举了举还包着棉布的手臂说:“这不是伤着吗?” 杨梓轩倒抽了口气,如果别开头不叫挑衅,那现在就是确确实实的挑衅了,他一把揪住杨梓烨的衣襟,往自己跟前提,愤怒低吼道:“只是伤了?太便宜你,下次我保证你不会再这么幸运。” 杨梓烨也低声道:“那也得哥哥有本事才行。” “想看我的本事?” “是啊,哥哥老是功亏一篑,我也挺替哥哥着急呢。” 小茱心脏狂跳,现在就闹得这么僵,接下来还有好日子过吗?杨梓烨那么聪明,怎么就不晓得装傻、不晓得韬光养晦,不要把自己摆在明面上张扬? “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好等着。” “弟弟拭目以待。”杨梓烨冷笑回道。 杨梓烨的冷笑让杨梓轩头皮发麻,从小就是这样,每次一个冷笑,他就知道自己会失败,他不晓得杨梓烨是怎么做到的,但是面对杨梓烨,他无法不心虚、不害怕…… 不对!不应该这样,他是高高在上的嫡子,干么害怕一个低三下四的庶子?庶子的性命就和蚂蚁一样,他怕什么? 杨梓轩不断在心里说服自己,却无法阻止恐惧渗透,无法阻止身子颤抖,急怒之下,他抓住梓烨的衣襟扭转一圈,另一手高高举起,就要往他脸上打一拳头。 “哥哥确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做?弟弟我是不反对,不过要是又有什么消息传到父亲或祖父耳里,千万别怪弟弟,毕竟弟弟我最近老是会作梦、说呓语,说不准又不小透露些什么……哦、对了,哥哥最近诸事不顺,千万别算到弟弟头上,实在是哥哥太喜欢唱高调,做坏事嘛,总得暗暗的来,别老是这么明目张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朝杨梓轩兜头浇下,让他的动作一顿,接着他松开了手,但恶狠狠的目光始终紧盯着杨梓烨的脸。 从小到大他闯下不少祸事,都是娘在为他收拾烂摊子。 强抢民女?不怕,不就是几十两到上百两的事儿;把人给打伤打残了?破点儿费也就解决了,因此他根本没把人命放在眼里,行事随心所欲。 直到他玩残了迎春楼的头牌,良家妇女都能玩,何况妓女,可是他没想到对方收下银子又到官府告一状。 状纸递到母亲手里就诸事大顺了,谁知竟然送到父亲手中,这不是和他对着干吗?那件事让他被禁足一个月。 再者,他在赌坊输了三千两,那分明是对方诈赌,他自然不甘心付银子,把庄家毒打一顿后,又砸掉半间赌坊,这才算是泄恨了。 事情过去大半个月,早就该结束了,偏偏那些个不长眼的,在杨准烨受伤那日闹上门来,非逼着他还银子,两件事凑在一块儿,爹岂能不火大?连娘都被爹狠狠斥责一顿。 杨梓轩的友人见状,这才努力壮起胆子走上前劝解—— “不过是个庶子,杨公子何必挂心?” “他就算整个人也比不上你一根毛。” “与这种人计较,是自眨身分。” 朋友们一人一句,梳顺了杨梓轩的毛。 “就是这个道理,咱们不在这里吃了,秽气,换个地方,哥哥请客。”一名高大的男子说。 “为什么是我走,不是他走?杨梓烨,你走!这里不是你这种人可以来的。”闻香下马是柳州最大、最负盛名的饭馆,哪是他该来的地方! 杨梓烨听了好笑,如果连他都不能来,他还真不晓得谁可以来。 久等妹妹不回的小瑜找来了,她一进店门,就吸引了杨梓轩的注意,上一刻还怒气冲冲的他,下一刻竟涎着笑往小瑜身前凑。 小茱没好气的瞪着他,果然是色鬼投胎,满脑子装的全是不堪。 杨梓轩越靠越近,真是美丽的小娘子啊,瞧那双盈盈秋波,瞧那鲜红的菱唇,才几岁就长这副模样,要是再养个几年,肯定让人欲罢不能,心痒难耐…… “哪儿来的小泵娘,叫什么名字?” 杨梓轩一开口,他的那一群狐群狗党们全笑开,这几个男人都是的下流胚子。 一群男子围过来,小瑜心急,杨梓烨直觉要过去解围,小茱连忙拉住他的手,朝他摇摇头,低声道:“看我的。”说完,她走到姊姊身边。 小瑜看到二妹笃定的目光,心瞬间定了下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二妹成了家里的定心丸。 “姊姊别怕。”小茱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小瑜点点头,回道:“我不怕。” 小茱没有小瑜那样美丽,却也是个清秀可人的丫头,尤其一双大眼充满灵气又聪慧,让人看了别不开眼。 杨梓轩这才注意到小茱,调笑道:“原来是姊妹啊,两人都长得这般好,可见亲娘模样也好,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居然连她娘都敢调戏,实在没教养!小茱非常生气,却面上不显,她装萌装委屈的道:“杨大哥不知道我们吗?也是,我们只见过杨伯父和杨二哥,大约是杨伯母瞧不起咱们家吧,哪肯与我们往来。” 这话蹊跷,听起来两家人很熟悉?杨梓轩朝梓烨望去一眼,他似笑非笑、一语不发。 事实上,梓烨也想知道小茱葫芦里卖什么药。 杨梓轩收敛轻薄,拱手道:“妹妹定是误会家母了,还请妹妹不吝赐教,返家后我再与母亲相询。” 小茱扬眉一笑,说道:“我爹是杨州知县余同宪。” 余同宪是杨耀华的同年,两人一起考上进士,一起入朝为官,关系颇为密切,只不过和杨耀华相较,余同宪的官运不好,混到现在还只是个七品小辟。 余家和童家一样有三个女儿,年纪与小茱她们相差不大,杨耀华有意思和余家攀亲,但阎氏看余家不上眼,一心想和自己娘家亲上加亲。 “你们是余家姑娘?”杨梓轩难掩错愕。怎么可能?虽然她们的气度不一般,但这身打扮哪像官家千金? 小茱故意嘟嘴抱怨,“都是姊姊的主意,我就不爱做丫头打扮嘛,你非说要这样别人才看不出咱们是官家千金。瞧,现在连大哥哥都不信了。” 杨梓轩也不是傻子,岂能让小茱三言两语唬过去,他沉声问道:“余府在京城,妹妹们怎么会到柳州?” “外祖做寿,爹爹忙,娘领着我们姊妹回来尽孝。” “听说余家姑娘精通诗词,不知是真是假?” 小茱微哂,余家姑娘其貌不扬、性情骄纵暴躁,为着婚事,府里不轻易让她们见外人,为替他们造势,余府不时流出几首诗词,让女儿精通诗词的才名远播,余家父母也真是为女儿的婚事用尽心思了。 那一世,阎氏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真相,竟聘余家二姑娘给杨梓烨为妻,可余二姑娘知道杨梓烨是个毁容瘸子后,打死不肯出嫁,还闹了好大一场,从那之后人人都晓得杨梓烨是个残废,也晓得余家姑娘的名声纯属虚构。 “那还不简单!”小茱挑了挑眉,搜刮一下记亿,信手拈来。“土膏欲动雨频催,万草千花一晌开,舍后荒畦犹绿秀,邻家鞭笋过墙来。” 连想都没想,果然是才女,传言不假,望着小瑜温柔沉静的脸庞,杨梓轩心痒难当,如果能娶这样的女子回家,这辈子够本了。“不知余大姑娘订亲没?” 小茱横他一眼。“你知不知礼数啊,这种事哪能问我们?” 事情发展到这里,梓烨再不明白小茱想做什么,就真的白活一世了,他敢确定,小茱和自己一样重生了。 是因为不甘愿才会重来一遍吗?重新来过,她有什么心愿?他静静望着慧黠的她,隐隐动容。 她这招太险,日后三姊妹还要在城里做生意呢,万一遇上杨梓轩怎么办?终究是心思简单,不过没关系,她失漏的,他来补。 梓烨走到小瑜身边,说道:“余姑娘请。” 小瑜瞄一眼梓烨,微屈膝道:“问杨公子安。” “听说前日阎世兄送了府上一盆海棠,不知余姑娘是否喜欢?” 这件事是真的,阎欣瑶还因为这件事和余大姑娘闹起来,因为阎欣瑶是阎氏中意的媳妇人选,所以此事传遍杨府上下。 小瑜抿唇浅笑,道:“还烦杨公子代小女子向阎公子道谢。” 小茱眼角一掀,这件事她知道,当时在杨府的下人当中,这可是传得最盛的大八卦呢! 她撅嘴,假装满脸的不乐意。“姊姊道什么谢啊,分明是阎欣瑶心肠恶毒,见不得姊姊模样比她好、性情比她好、琴棋书画比她好,才会嫉妒得让姊姊在人前下不了台,阎玉廷以为送一盆海棠就能揭过?哼!” 三人的对话清清楚楚落入杨梓轩耳里,不会错了,这事儿发生在京城,外人哪能知道。 “余家妹妹,你说阎姑娘她……”杨梓轩心急,娘有意让阎欣瑶嫁给他,如果她像余家妹妹说的那样,该怎么办才好? 小茱接话,“阎欣瑶眼睛小、鼻子大,嘴巴更是海阔吃四方,脸上长满疙瘩,等年纪再大些,肯定是坑坑巴巴,半夜见到会吓坏的。” 他不要一个满脸坑巴的丑老婆!心头一急,顾不得其他,杨梓轩慌乱的道:“余姑娘,你年纪还小,千万别轻易许了旁人。”他只差没说“等我去提亲”。 见他火烧似的跑掉,朋友也一个个跟着离开,小茱掩嘴轻笑,低声道:“恭喜恭喜,恭喜迎得娇妻美妾……” 小茱眉毛飞扬,恶意的笑贴在甜甜的脸上,梓烨凝视着这样的她,深深觉得怎么看怎么可爱,原本有些刚硬的五官线条也不自觉变得柔软了。 不管她是有心或无意,不管她是不是只想恶作剧,如果杨家能够不和阎家结亲,这对杨家绝对是好事。 见人散去,小瑜扯扯二妹的衣袖,又朝小妹招招手,道:“爹已经回来了,我们快走吧。” 小柔急忙上前挽住大姊的手,刚才的情况真是吓死她了,还好有二姊和杨大哥在。 小茱点点头,从丘掌柜手里接下菜,转身往外走去,走了几步,想想还是觉得不妥,又走回梓烨跟前,叹气、忧心、又叹气,身为一个女娃儿,讲这种话很奇怪,但是不讲,她会寝食难安。 虽然她打定主意不计划、不试图改变任何事,但……吴倎财都变了,杨梓烨说不定…… 也可以? 咬唇,仰头,小茱半晌才挤出话来,“韬光养晦方是上策,累积足够实力,奠定强而有力的基础,不管你想对付任何人,都别太早表现出来,最好的攻击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状况下进行的。”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梓烨咧唇一笑,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美得让人无法别开眼。 他们不太熟,真的,而且她的荷尔蒙尚未正式运作,她不该对他有任何感觉的,但是心不受控制的怦怦乱跳,脸上带着微微的潮红,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是什么,她只晓得心有些悸动。 深吸气,端正仪态,她表现出慷慨赴义、大义凛然的模样。“我是想让那个猥琐卑劣的男人难看,谁让他招惹我姊姊,我这个人,再护短不过。” 第五章 爷孙交心(1) 十七岁……如果再尽力一点,再抢快两步,比杨梓轩更早在家族中建立势力,或者让父亲更愿意站在他这一方,是不是能够翻转所有的状况,让遗憾不再发生? 前一世,杨梓轩和阎欣瑶联姻,在阎家的支持下,杨梓轩的仕途一帆风顺,嫡母不顾父亲反对,让杨梓轩联络杨氏族人与阎家走到一路,父亲无力阻止,最后选择顺从族人意向,与阎氏联手,从此朝堂上所有人都认定杨家与阎家是拥戴恭亲王的朝臣。 抱亲王是皇帝的兄长,也是皇太后所出的嫡长子,朝堂势力无人能及,手中握有二十万大军,若非先帝一纸遗诏,当年所有人都认定最后坐上龙椅的会是恭亲王。 抱亲王对皇帝忿忿不平,即使皇帝即位多年,仍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他暗中与朝臣密谋,决意抢回帝位,殊不料兵败,被皇帝斩首。 一道道圣旨下达,午门前血流成河,为首的阎家九族诛杀,杨家也无一幸免。 只是为着一点点甜头,杨梓轩让杨家全数赔葬。 那一世,他怨恨自伤,他不再承认自己是杨家的一分子,抛弃一切、远走天涯,他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快意江湖,他铲奸除恶,对朝廷贡献良多,他走了另一条路,建立自己的事业。 他觉得这样很好,他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足,没有家族真的不算什么,天底下失根的人到处都是,不差自己一个,他想尽办法说服自己,但终究无法真正释怀,毕竟他骨子里流的是杨氏的血。 杨家灭族的消息传来,他快马三日,飞奔回到京城,到达的那一天,杨家三百五十四口分列跪在午门前,一颗颗的头颅在刑台上翻滚,当刽子手将快刀高举在父亲脖颈上的那一刻,父亲看见他了。 案亲绝望哀伤的目光透出一丝希望,是心生感激吗?感激上苍为杨氏留下一条血脉? 他无法不责怪自己,因为他的自私,弃族人于不顾,杨氏一脉断绝;因为他的怨恨,弃父亲、祖父不顾,亲人尽皆离世。 如果当年他早点知道消息,他愿意用自己的江湖势力换得一族平安,所以重来一回,他不愿意再度自私。 闭上眼睛,梓烨告诉自己,他没做错,即使这么做,会让自己暴露于危险中。 今天,他买通下人将祖父的药碗打翻,药汁泼洒在地上,冒出阵阵轻烟,祖父不是浑人,定能够模透些许脉络。 只是这样就足够了吗?阎氏能就此罢手?万一她不达目的不肯罢休呢? 祖父是个顾全大局之人,因此前世明知杨梓轩不堪大任,他还是与阎家合力将他推上朝堂,明知阎氏对自己下毒手,为了唯一的嫡孙,他还是选择隐忍,因此,祖父缠绵病榻,无法在关键时刻阻止父亲犯错,无法阻止杨氏走入绝境,而今…… 杨梓烨来到齐轩堂,轻敲两下门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看到孙子,杨世慈祥微笑,“这么晚,怎么来了?” 梓烨是个杰出的孩子,可惜出身不好,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性情,他气度泱泱、冷静沉着,早熟得不像个孩子,从小他就表现出令人惊艳的长才,如果他是嫡子的话,定能得到家族的全力支持。 并非他把嫡庶看得太重,而是祖上曾出现庶子为祸,差点儿灭了全族,从那之后祖训便以嫡子为重。 就算没这条祖训,阎氏也是个问题。 当年为耀华选妻,本想挑殷实之家的女子,可惜儿子被阎立帼挑选为婿,阎氏是京城大族,阎家人在朝中有着绝大的势力,便是皇帝也不敢轻忽。 只是盛极必衰、物极必反的道理,他懂。 阎氏精明干练,对权力和利益有绝对的掌控欲,媳妇进门短短两个月便掌了府里中馈,多年下来,阎氏将杨家控制得滴水不漏,在族人跟前亦是极得声望。 这样的媳妇,公婆自然不喜,只是她背后势力太大,杨家门小户窄,无法与之抗衡,更何况她够聪明,在明面上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而后她替杨家生下嫡子,地位更是不可撼杨梓轩一年年成长,杨世父子却发现杨梓轩平庸之至,把家族交到他手中绝对是危机,因此两人联手想要教导杨梓轩争气些,只是那等庸才,着实无法雕琢。 梓烨是阎氏贴身婢女秋荷所出,是儿子酒醉、意乱情迷的结果,秋荷心知主子的性情,即便吃了闷亏也不敢吭声,直到肚子大得无法遮掩才说出那夜的事。 杨世看见阎氏的杀意,心中一凛,大怒拍桌,命人把秋荷赶出杨府,随后悄悄把人接到庄子上待产。他盘算着,等孩子养到七、八岁上下,再假托族里子侄的名义把人带回府里。 但阎氏不是个善与的,在秋荷生产当日她找到庄子上,若非刘管事回报得快,梓烨恐怕无法存活。 那是他第一次和阎氏正面冲突,妻子还为此事与阎氏杠上了,“如果这个孩子没了,这笔帐,杨家会记到你头上!” 这句话,让梓烨平安活下来,从那之后,梓烨便养在妻子膝下。 梓烨八岁那年,妻子过世,能够护他的人不在,他过得更为艰难。 如果梓烨是个蠢的,或许不会有那么多事,偏偏他聪明外露,是个再机智不过的孩子。 从小他就常告诉梓烨,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希望梓烨明哲保身,但他不明白,这样一个聪明的孩子怎么可能听不懂,或者是……他不愿意听? 梓烨与祖父的睿智双眼对视,前世发生过的事一幕幕跃入脑海,无数情绪在心中翻腾,深吸气,他垂首,双膝跪地,上身却挺得笔直。 “别这样,有话直说。”杨世明白,若非大事,孙子不会摆出这副阵仗。 “祖父年岁已大,致仕多年,乡间生活无聊,祖父何不云游四海?” 杨世楞楞的盯着跪在地上的孙子,懂了,他莞尔一笑,问道:“那碗药是你的手笔?” “是。”梓烨坦承。 “什么时候知道的?” “祖父应该问,孙儿从什么时候开始防备兄长母亲的?” “好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防备亲人的?” “祖父又说错,待我为亲之人,我才会视他们为亲,待我如仇之人,即使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孙儿也无法视他们为亲,至于祖父所问,孙儿是在七岁那年开始懂得防备他们。” “你七岁那年发生什么事?” “回禀祖父,祖母并非因病而亡。”前世,祖母在他十三岁时去世,是他疏于防备,以致于救不回祖母。 孙子的话教杨世心惊,意思是,他并非第一个,老妻才是?“你怎么能确定是他们下的毒手?” “当时,嫡母请林家大儒到府里教导兄长,祖母作主,让我与兄长一起随大儒做学问,嫡母不允,表示那是阎府所荐。” 林家大儒并非一般读书人,教授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在朝为官的方法与准则,前世的自己懂得收敛光芒,并未表现出过人的才智与聪慧,因此阎氏没有太在意,让他跟着林家大儒学习整整六年。 直到夫子玩笑叹道“可惜此子非吾子”,这才勾起阎氏的反弹,和祖母发生争执,不久后祖母离世。 此生他锋芒尽出,同样的事再度上演,这次阎氏坚持立场,祖母也不愿让步,婆媳争执时他不在场,没想到回府后得知了祖母生病的消息。 “你为此便疑心自己的嫡母?”杨世语调冷冽。 即便再不喜欢阎氏,但一家一族一氏的观念,他仍然极为重视。 “祖母面色青紫、喘息不已,舌间长疮,五指指间有血痕,那是中了五伤散,若租父今日也喝下那碗药,便会如同祖母一般。” “你在府里有人?” “是,两个,一个在祖父身边,一个在嫡母身边。” “是谁?” 梓烨摇头,不愿透露。 祖孙四目相交,各有坚持。 而后梓烨又道:“既然他们选择成为我的人,我就有义务保他们一世平安。” 杨世叹息,是个厚道孩子,比起梓轩,他好得太多,为什么偏偏他是庶子?嫡弱庶强,不论在哪家后宅都会是问题。 杨世模模孙子的头,担忧的道:“如果我离府远游,没有人护持,你会更危险。” 尽避孙子聪明睿智、不同一般,但也不过是个大孩子,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大人相助。 “祖父不相信梓烨?” 这哪是个孩子该有的口吻?杨世苦笑道:“你还小。” “梓烨不小了,若祖父愿意,梓烨选两名护卫,保护祖父云游四海。” 这话说得隐晦,但杨世明白,梓烨是在向自己坦白实力。 他已经有自己的人了?不对,在有人之前,必须先有财,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又或者说,阎氏让他感受到什么危机,逼得他不得不这么早就开始为自己筹谋? “你有多少人可用?” 梓烨思忖片刻,决定向祖父坦白这部分,“有十三名武功高强之人愿为孙儿誓死效力。” 十三个人,说多不多,但一个个都是精锐,不是他不愿意收更多人,但只凭三间闻香下马,他能做的事还太少。 “你从哪里来的钱?” “孙儿有铺子。” 杨世细细分析,以梓烨的月银,能盘下的铺子肯定不大,他年纪小,不能离开柳州到太远的地方,但是养十三名死士必得投下不少,所以……柳州城近来有什么新窜起的铺子,由小而大,越做越…… “是闻香下马?”杨世想到了。 祖父果然是只老狐狸,短短时间就被他找出答案。“是。” 杨世眼底满是赞赏,这孩子已经不是用聪明才智就能形容的,他有谋计、有城府,还能瞒得这么深,竟连长辈都瞒过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会念书、会炫耀本事、挑衅兄长,却没有真实力的孩子,没想到…… 此子是可造之才,杨家不能放弃他,日后发扬光大,只能靠他。 “下一步呢?你打算怎么做?” 这话让梓烨心中一怵,祖父猜到他不只要眼下的格局? “孙子明年通过童试之后,会继续参加乡试和后年的会试,在秋闱与春暗中夺下头名,直接进入殿试。” 他早有足够实力,之所以拖到明年才参加童试,目的是要一口气通过乡试、会试,他争的不是一举闻名天下知,而是阎氏的措手不及。 他要在阎氏尚未发现他冒出头时就长得郁郁葱葱,让她想要斩草除根再无可能。 说过很多遍了,重来一次,他再不给她任何机会。 “你有把握?”杨世疑问。 考试这种事没有人敢如此笃定,难道他的实力远远不只他们所见?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几年……目光一凛,他恍然大悟,阎家朝堂有人,他是不给阎家打压的机会。 梓烨这般有才有能,自己是否该暗助一把,免得那边的籽儿发不了芽,这里的苗却要被铲除? 梓烨自信一笑,回道:“祖父等着看吧,最迟明年秋闱便能见真章,等孙儿在京城落脚,就会有新的闻香下马在京城立足。” “后年你才十九,若能连中三元,会在京城闯出不小名声。” 梓烨笑而不语。 杨世凝睇他的表情,轻轻摇头,十九岁的年轻进士,他想要的不会只有名声、官位,他想要的……不会吧?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微微颤抖。 回视祖父,梓烨展颜。“祖父已经猜到了,不是吗?”他要的是——灭阎氏一族。 杨世不愿与阎氏牵扯,却也明白,只要留在朝中,这件事就免不了,毕竟亲儿子是阎立帼的女婿,杨、阎两家怎能不挂钩?所以他提早致世,摆明态度不愿参与党争,所以求得皇帝一纸圣旨,让儿子到偏僻荒凉的柳州为官。 辟再大,只要远离朝堂中心,就能避祸。 皇上知道他的心思,所以允了,面上却不高兴。 杨世当然知道皇帝不满,置身事外并非忠臣当为,只不过他要的不多,或者说,他不敢要太多,他只求家族平安,大富大贵这种事他并不在乎。 可是梓烨却决定与阎家作对?!他这是摆明要站在皇上那边? “你凭什么赌皇上赢?” 杨梓烨凭的不是上一世的历史轨迹,更多的是对皇帝的认识,当今皇上是个极为隐忍却也极有谋算的男人,相较之下,恭亲王自视甚高、态度倨傲,不把文官摆在眼里,这种性格注定了他的失败。 马上能够得天下,却不能治天下,倘若在乱世,或许恭亲王有机会成为英雄,但是眼下是太平盛世,恭亲王不行。 祖孙目光对峙了一会儿,杨世叹道:“你可知道自己打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 “孙儿知道,但孙儿也知道自己必胜。” 他笃定的口吻与态度说服了杨世。 如果自己的极力阻止仍然无法让耀华和梓轩往阎氏那方靠拢,如果到最后恭亲王是输家,那么梓烨现在做的,是不是保全杨家的唯一方法? 鸡蛋不应该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那么他是否应该……这是个艰难决定,但他必须故出选择。 “梓烨,跟我进来。”杨世将手背在身后,走进房里。 梓烨起身,随着祖父。 第五章 爷孙交心(2) 杨世取出一个匣子,交到梓烨手上。 “祖父……” “先听我说。” “是。” “当今皇帝的性子没有几个人能够窥探分明,我不知道这场赌局到最后你会输或者会赢,但你必须清楚,阎家能在朝堂盘蹈多年,绝对没有你想象的这么简单,你年纪太小,势力太微弱,我甚至无法看好你,但杨家必须留下一脉生息,万一到最后皇帝胜出,我不要求你保全梓轩,但我要你倾全力保全你父亲。” 这件事太困难,就杨梓烨所知,阎氏在好几年前就开始拢络杨氏族人,那些人沾着阎氏的好处,隐氏死心塌地,前世的父亲不也因为人心无法逆转,才会孤注一掷,以致让族灭。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抢在杨梓轩进朝堂之前,抢在阎氏尚未控制杨氏一族之前……好吧,如果所有的事都能提早几年发生,那么他有机会保下父亲。 这是身为儿子的责任,也是因为前世父亲死前,眼里的那一抹泪光。 “我会的。” “里面有三万两银票,是你祖母和我累积多年的家当,那时她经常对我说,‘梓烨这孩子眉眼长得真好,将来定会是号人物,可惜是庶不是嫡,族里肯定不会为他做更多的事。’你祖母还说,族里不为你做的,我们为你做。 “她卖掉嫁妆、田宅,卖掉可以动用的骨董物项,凑足这三万两,将来不管你从商或从仕,不管你有没有成就,这笔钱都是要给你的。既然你打算在京城布局,那么早比晚好,快比慢好,这些钱你带走吧。” 梓烨喜出望外,这是场及时雨啊,没有它,自己也可以成事,只不过需要花更久时间、更多功夫。 “多谢祖父。”他重重一磕头,磕完头后并未立即起身。 杨世看见他欲言又止的表情,问道:“你还想要什么?” 梓烨回道:“刘管事和汪管事极有本事,可惜在府里英雄无用武之地,祖父可否发话,让他们助孙儿一臂之力?” 杨世苦笑,这孩子确实心思缜密。 一方面,他需要人手相助,要走刘定国、汪安邦是个聪明举动,另一方面,他何尝没有要自己放心的意思? 往后自己可以透过两人模清楚梓烨在做什么,这样谨慎多虑的性子,是遭受多少苦难练就出来的? “你有需要,就让他们跟着你,诚如你所言,留在府里,再有长才也无施展机会,放心,我会让他们明白,跟了你,就是你的人。”杨世这也是在表明态度,绝不会插手他的事。 “多谢祖父,请问祖父何时要云游四方?” 这话大不敬,哪个做孙儿的可以赶长辈离家?但摆明立场后,杨世再明白不过,离家的目的,除了防范阎氏动手相害之外,更重要的是,只要自己不在府里,即便杨梓轩行事不慎,杨家就不算站到阎氏那边。 “把你的人叫过来,先让祖父看看。”他很想知道孙子懂不懂得用人。 “是。”梓烨应声,嘴角微微勾起。 这是大胜利,梓烨的心情欢畅无比,他没想过会谈出这种结果,更没想到祖父会同意他的决定。 祖父是再低调平和不过的人,寒窗十载的辛苦,并非人人可以忍受,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当上三品官,他都能为着避祸选择致仕,这样小心谨慎的性格,怎么会支持他想做的事? 所以多年来,他不听祖父规劝,硬是让自己出头,这种做法很危险,一不小心可能危及性命,但他做了,与嫡母长兄锣对锣、鼓对鼓,半点不相让。 他在等待契机出现,为了彻底摆月兑阎家,他必须伸展手脚,及早布局。 他真的没想到祖父会全力支持自己,太开心了,多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可以痛快呼吸。 梓烨把钱收妥,换上夜行衣。 前世的他,直到“死后”才正式练武,今生的他,不允许自己犯下相同的错,所以他习武、练武,目的却不是当大侠。 师父说他根骨奇佳,若弃文从武,定能有一番前途。 他相信师父的话,却不愿意这样做,因为他要的不只是前途,而是斗垮阎家,为祖母报仇,拯救杨家上下。 梓烨一推开窗,陈昭立即从屋顶上跳下,梓烨挥挥手道:“今夜不需要你。” “是,主子。” “让武辛、武惕明天过来一趟。”他打算让他们保护祖父云游四海。 “是,主子。” “没事了,好好休息吧。” “是。”应完话,倏地一声,陈昭消失无踪。 梓烨跳出窗外,双足一蹬窜上屋檐,他奔到嫡母房间的屋顶上,屏神细听。 一阵细瓷碎裂声响,梓烨失笑,父亲尚未回府吧,阎氏才敢明目张胆发脾气。 “是哪个贱婢敢坏我大事?!”阎氏怒道。 她已经等了整整一天,等着齐轩堂召唤大夫,可是没有等来预期中的结局,却等到行事失败的消息。 “禀夫人,是老太爷屋里的小双,那丫头本来就笨手笨脚,什么事都做不好,我不明白吴嫂子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 说话的是巧玲,也是梓烨安排在暗氏身边的棋子。这次的事是她透出风声,让梓烨提早做的安排。 巧玲心大,对老爷有心思,只是阎氏在秋荷一事过后,把身边的丫鬟当成贼来防,以致于巧玲无法得偿所愿,加上阎氏是个刻薄人,就算亲信,一旦利用完毕,也弃之如敝屣,因此阎氏身边的丫鬟下场一个比一个惨,死于她疑心病的多如过江之鲫。 梓烨答应巧玲,只要她帮助自己,定会给她一个好结局。 越是残暴的主子,策反她身边的人越容易。 “你在帮小双说话?―阎氏转身,眼也不眨的紧盯着她。 巧玲倒抽气,吓出一身冷汗,她急忙跪地,一面提醒自己夫人只是疑心,尚未抓到任何证据,一面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她有二少爷可以依靠,再举目时,她的心神已定。“奴婢错了,不该为私心,帮小双说话。” 阎氏冷笑,果然没有猜错,那点儿小心思,想在自己跟前耍?还早得很!“说吧,什么私心?” “奴婢对吴嫂子不满,她竟想替儿子向夫人求娶巧玲,想她一个低三下四的厨娘竟敢妄想夫人身边的人?就算巧玲再愚笨,再不受主子待见,终归是主子用惯的奴才,她凭什么奢望!”巧玲忿忿不平的道。 阎氏满意点头,阶级、身分是她一辈子最重视也最强调的,就算是奴才也有三六九等之分,吴嫂子确实是心太大。 阎氏表情缓和下来,说道:“此事,吴嫂子确实有不对之处,小双本来就是个粗手粗脚的,脑袋又不太灵光,若非老太爷宽厚,她哪能进得了内屋,想来是吴嫂子看中她嘴笨,事发后随口把事情往小双身上一推,小双也不会抵赖。” 巧玲连忙巴结道:“还是夫人想得深,奴婢只想着替自己出气,倒没想过吴嫂子存了什么心思,若不是夫人敲打,我大概还在这里埋怨吴嫂子做事粗糙呢。” “把吴嫂子处理了吧,事情已经过了一整天,老太爷到现在还没有追究,我心里闷得慌,总觉得不踏实,不晓得老太爷心里在琢磨什么。” “夫人打算怎么处理?” “把她的嗓子给弄哑了再发卖出去。” 这么狠?巧玲心头一阵惊惶,就算吴嫂子存了心思,也不至于……但巧玲哪敢说意见,万一祸水东引,有得自己哭,她只得乖顺回话,“是,夫人,那小双呢?要不要也处理掉?” “小双是老太爷身边的人,动静太大反而会引起老太爷注意,先放过她吧,我就不信她每次都会打翻老太爷的药碗。” “明白了,奴婢马上亲手熬药,亲手送给老太爷,定要替夫人把事情给办得圆满。” 她忠心耿耿的模样惹笑了阎氏,要是身边人一个个都像她这样单纯,自己也省得疑神疑鬼,只不过要是都像她,使起来也不称手。 阎氏没好气的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个缺心眼的,让你去熬药送药,不是摆明那件破事儿是你家夫人做的?何况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事儿,老太爷能不防备?你这时候送去,恰恰傍逮个正着。” “奴婢笨、奴婢知错了,还望夫人多教导,才不会老给夫人添乱。” 阎氏不耐烦的挥挥手。“行了,下去、下去,下回再没把差事办好,你就等着嫁给吴嫂子那个傻儿子,两个浑人恰好一对。” 巧玲又行了一礼,这才鼓着腮帮子下去了。 门关上,阎氏轻喊一声,“虞嬷嬷。” “是,夫人。”虞嬷嬷上前应声。 她是阎氏的乳母,一手将阎氏给女乃大,两人情同母女,但她从未逾越本分。 夫人是个美人胚子,从小就被府里娇养长大的,性子有点横,说一不二,大伙儿全得照着她的意思行事,但在她眼里,夫人就算给皇上当妃子都绰绰有余,真不明白老爷当初是怎么想的,竟把夫人嫁给姑爷,想当年姑爷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探花郎,就算真有本事也还看不出来呢。 幸好公婆好对付,姑爷也还算听话,这些年来没给夫人添堵,就算有,也只有秋荷那个贱婢的事儿了,还生了个聪明如斯的杨梓烨。 她不想承认却无法不承认,比起大少爷,那个贱种确实处处都好几分。 嫡弱庶强,可怨不得夫人心狠。 不过,没事儿,他家老爷谁啊?是堂堂的宰相呢,轻轻动根手指,就可以把大少爷弄进朝堂里。 夫人给大少爷买了生员资格,明年秋天就可以参加乡试,若能再接再厉参加后年的会试,再参加殿试,有了进士官身,比那个贱种更快踏入仕途,就能赢得族人的向心力,往后杨氏就是阎府的喽啰,阎府要杨家做什么,族里还能说个不字? “虞嬷嬷,我心里不踏实,你说,这件事背后会不会有杨梓烨的手笔?” “夫人多虑了,夫人身边的全是咱们阎府送过来的人,差事做得好不好先不论,但那颗心肯定不会偏向外人。” “我本是这么想,可那贱种才让梓轩吃了闷亏,我不得不担心。” 就那么点儿小伤,怎么会发烧说呓语?怎么就透漏口风,说梓轩买凶害他? 虽然事后找不到证据,老爷只好草草了事,但她就是疑心从头到尾都是杨梓烨一手策划的。 “老奴认为不至于,夫人行事周到,对待庶子没有口实可以让人论说,若非如此,就凭他和大少爷闹过这么多次,他怎么不去跟老爷、老太爷告状?他心里定也明白,告这种状,老爷、老太爷根本不会相信。至于夫人说的那桩,就算是他谋计的,到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能损了夫人和大少爷一分半厘吗?倘若他的本事就这样,夫人真的可以不把他摆在眼里。” “我是不想把杨梓烨摆在眼里,但每次看见他,我就会想起秋荷那个背主的贱婢,就算他只是个渣子儿,我也容不下。” “夫人打算……” 听了半晌的壁角,梓烨嘴角上扬,他等着呐。 罢学轻功那年,上屋檐、偷窥隐私,只是为着让自己相信那对母子没有想象中那么能耐,只是前辈子的自己太无用才会失败,没想到几次下来倒听到不少隐私事儿。 离开屋顶,他施展轻功,掠身出府。 去哪儿呢?去看看童小茱吧。 第五章 爷孙交心(3) “二姊,咱们辛辛苦苦赚的银子都没啦,娘的匣子又空了。”小柔把头靠在小茱的肩膀上,低声埋怨。 小瑜失笑,掐掐小柔的脸,说道:“之前的三十七两,只有二两多一点儿是咱们‘辛辛暮赚的’,其他的和辛苦不上边。” 小茱失笑,大姊没说错,十两赈银是灾难财,卖鹿茸的二十五两叫意外之财,两者都和辛苦沾不上边,不过妹妹能把话说得这么夸张是一项特殊能力,要是在二十一世纪她一定可以当记者。 “可是给表叔三十两,剩下的全买了鸡,咱们确实连半毛钱都没啦!”小柔还很哀怨。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钱没了还可以再赚,人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小茱安慰道。 小瑜接话,“表叔是姑婆的独生子,若真的因为没钱医病而死,姑婆还能支撑得下去吗?这笔钱救的不仅仅是表叔,还有姑婆和姑丈公。” 那日小茱带着闻香下马的饭菜回到摊子边,爹说找到可以寄物的院子,大伙儿抱着一堆东西跟着爹走,这才晓得爹找到的是表叔一家。 表叔已经病得下不了床,家里能典当的东西都当了,情况很是凄凉。 看着姑婆和姑丈公的满头白发,爹叹道:“都是让你们表叔的病傍折腾的。” 可不是吗?就这么一个独生子,身负着夫妻俩的期望,这让小茱深刻感受到全民健保的重要。 两家人一起吃过饭后,深知爹爹心里难受,娘把早上赚的银子全掏出来,叮咛姑婆先送表叔去瞧大夫要紧,还让他们别担心钱的问题。 此话一出,小茱便明白,爹娘是打算插手了。 一家人讨论过后,除了留下几两银子确保生意材料不会中断之外,爹将其余的全送到姑婆家里。 甭说小柔,小茱心里也不舍,但她也明白,此事不做,爹怕是要愧疚一辈子,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巫婆女乃女乃爹都会深感歉意,何况是对待感情深厚的姑婆。 小柔撅嘴、鼓起腮帮子的模样可爱透顶。“我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儿,就是……舍不得嘛。” “咱们家小柔什么时候变成钱嫂子了?”小瑜笑问。 小茱趴过身,挤到小柔和小瑜中间。“那日我同姑丈公多聊几句,发觉姑丈公是个侍弄庄稼的好手,若表叔的病能好起来,往后咱们买的田地就交给他们一家三口打理。” “咱们要买地?” “当然买地,有土有财。” 何况除了土地,他们这种贱民能买什么?黄金?期货还是股票?后者没得买,前者…… 家里又没有保险柜,要是小偷闯进来,这年头没有科学办案,包青天又不在同一个朝代,到时还不得自认倒楣。 “哪里来的钱?” “我算过了,咱们的生意若能照这样的情形维持下去,就算不扩大,一天只赚一两银子,半年下来也有一、二百两,这笔钱够买几十亩地。” “跟谁买?近年来风调雨顺,生活虽不宽裕,却也不难过,咱们村里家家户户的田地几乎薰祖宗留下来的,若不是日子过不下去,没有人会卖祖产的。”小瑜道。 小茱点点头,大姊想事情越发周到了,以此往下发展,成为吴家的主母肯定没有问题。 “是啊,二姊想多了。”小柔附和。 “这几日我同人打听,知道邻村有不少田想卖。” 虽然不全是良田,但良田有良田的耕作方法,薄田有薄田可以栽培的植物,没人规定非要种粮吧。 “邻村?那可太好了,买完地咱们就搬家。”小柔一拍掌,猛地坐起身。 小瑜明白小柔很讨厌女乃女乃,恨不得有多远跑多远,可是基于节俭原则,她不同意。“这屋子才刚起不久呢,住大半年就搬,太浪费了。” “没错,咱们要是搬走,田没人种、屋没人住,二房和隔壁女乃女乃那么贪心,肯定会欺负爹爹良善,把咱们的东西全给接收。”小茱补充。 “要不……把房子和田地给卖了?”小柔提议。 “那可是败家行径,你又不是没见识过隔壁女乃女乃的那张嘴,要真的卖掉祖产,爹没病都能让她给骂出病来。”小茱反对。 小柔又问:“不卖的话,要不然租出去?” “二房和隔壁女乃女乃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那就借他们用,借着借着就成他们家的了,这种便宜敌人的事也不能做。”小瑜说。 小瑜的个性最温柔敦厚,想法与爹爹最像,听见她不当滥好人,小茱更愉快了,小茱是邪恶的现代人类,善良这种本性已经离她很远。 “那要怎么办呢?”小柔非常困扰。 “咱们口风紧,二房从咱们这里问不出生意是赚是赔,正想办法到处探听,有钱没钱是咱们家的事,他们干么探听?还不是想分一杯羹,如果对方是个善荏,我倒不介意分点好处出去,问题是二房是什么人物?你给汤,他想要肉,你给肉,他连你的骨头都要啃,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让他们模透咱们的底细,但是咱们封不住村里所有人的嘴……” “我明白了,二姊的意思是在邻村买下的土地全交给姑丈公打理,二房就不知道咱们攒多少银子了,对吗?”小柔笑着问道。 小瑜笑着点点头。“财不露白,咱们的财咱们守,别让那些见不得咱们好的人有机会混水模鱼、偷鸡模狗。” “可是二姊让大狗子哥哥家替咱们养鸡的事早晚要传出去,生意做得大不大、好不好,岂不是一目了然?” 小柔又问。 “这倒不会,我让陈叔守口如瓶。对于陈家,我的想法是受人点滴、涌泉相报,就算做不到涌泉,但点滴恩惠必须牢记在心,方是做人的道理。” 大房和二房中间的那扇门是陈叔给封上的,家里穷得没钱找大夫是陈叔借的银子,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光为这样的品性,就该与之深交。 小茱又说:“如果这门生意越做越好,我们肯定无力照管鸡只,陈叔一家做事认真,把这件事交给他们,我们也放心,这叫利人利己。” “二姊都是这样想的吗?谁待咱们好,咱们便待他好?”小柔问。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总不能待我好的,我视作理所当然,待我坏的却刻意巴结,这不变成欺善怕恶之辈?” “所以二姊才会对吴大哥和杨大哥特别好?” “这倒是,没有吴大哥,就没有这片可以遮风避雨的屋顶,没有杨大哥,咱们哪来的第一桶发财金?所以做人得时刻谨记别人的好处。” “既然如此,二姊为什么对江大哥不好?江秀才给咱们事儿做,还教咱们认字,更何况没有江夫子屋子里的书,二姊哪能知道咸酥鸡的做法,算来算去,江家都是咱们的大恩人。”小柔不依了。 小茱一时语塞,这些日子她老提醒小柔别与江启尘走得太近,背后的小话没少说,这会儿倒让小柔用她自己的话打脸了,不过她的脑袋瓜转了转,马上想到了理由,“我们与江夫子是主佣关系,我们做事,江夫子付银子''教导咱们认字,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待咱们和善也是种恩惠好了,但施恩的是江夫子可不是江启尘,你不是见娘往学塾里送过两回鸡蛋吗?” “说来说去,二姊就是讨厌江大哥,真不晓得江大哥招惹了二姊什么?” 可不是吗,招惹了她的一辈子,迫得她不得不当一回秦香莲,那角色不好演呐。 看着小柔气鼓鼓地背对自己躺下,小茱和小瑜对视一眼,满脸无奈。 小茱急着掐掉小柔心里不该有的念头,小瑜却垂眉犹豫着是不是该告诉小柔,江秀才中意的是小茱?她很担心两个妹妹会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而心生嫌隙? “小柔,二姊是为你好,江启尘那个人,德性有亏。” 听到这话小柔更生气,依旧背对着小茱,愤怒的道:“学堂里人人都说江大哥是个儒雅的谦谦君子,日后定有大成,二姊却说他德性有亏,是因为二姊太喜欢杨大哥,非得找个人来眨一贬,显得杨大哥人好,还是二姊看人的眼光比大家都厉害?” 这话是针锋相对了,小茱忧心忡忡地望着妹妹的背影轻叹,如果妹妹在江启尘这件事上能和其他事那样附和自己就好了。 “杨大哥心思纯善,与江启尘不一样,之前你才读过的,友直、友谅、友多闻,交朋友,益矣。二姊不反对你交朋友,但得看清楚对方的本性。” “是是是,二姊最聪明、最能耐,杨大哥是益友,江大哥是损友,一碰就要挨刀的,我不跟你说话了!”小柔气呼呼的一把拉过被子把头给蒙上。 童家的屋顶上,一个男人躺在那里,两手枕在后脑,跷起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笑得眉眼弯弯。 友直、友谅、友多闻?心思纯善?如果她和自己一样重启新人生,那在前世害了她的自己还能得到这样评语,实在应该感激。 她喜欢他……是吗? 不晓得是谁往他心头开了个口子,往里头猛灌糖水,甜得他全身上下都舒坦得说不出话。 棒天清晨,小茱在床边看见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初一,闻香下马。 第六章 把秘密说开来(1) 车轮子压在石子路上,辘辘作响,刚做完生意,童家大房一家子拖着疲惫的身躯往银柳村的方向前进。 童兴和张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三个女儿窝在一块儿都睡着了。 短短几个月,“童家咸酥鸡”的名号已经在城里打响,每天摊子前都大排长龙,原本一个锅子已经来不及炸,后来只好准备两个油锅。 现在一天二十只鸡也不够了,得宰上三十只,甭看这是门小生意,每天回到家里还顾不上吃一口饭,就得先宰鸡腌料,吃完饭小憩一会儿,还得把米血蒸上、做薯条……等备齐明儿个摆摊要用的材料,大家都累得一沾枕就沉沉睡去。 忙是忙得够呛了,可一天下来能有七两多的收入,这是笔大钱,是过去连作梦都不敢梦的事儿。 想起之前装钱的木匣子能放进几枚铜钱,三个女儿就乐得把匣子摇得叩叩响,光是这样就能玩上半天,再看看现在,童兴岂能不感激老天? “幸好姑姑来帮忙,否则人手哪儿够?”张氏说道。 “阿堂的病好转,姑姑、姑丈心里高兴呢,老说不晓得要怎么感激咱们。”童兴想到能帮到姑姑一家人心里很是安慰。 “姑姑、姑丈是善心人,吃人一分,都想还人一斗,何况是阿堂这事儿,那孩子可是他们的心头肉。” 童兴想到一事,说道:“昨儿个姑丈去梅花村走了一趟,听说有几块地要卖,良田一亩要价十二两、中次等田九两,连下等田都要五两银子,可不便宜。” 他不晓得二女儿买田要做什么,现在生意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梅花村近年来出人才,都说那里的风水好。” “现在家里有多少银子?”童兴问。 这门生意已经做了八个月,收入越来越好,张氏已经攒了七、八百两银子,可这笔钱不能乱花,三个女儿想买田庄,她更想买铺子,有间铺子,头顶上多几片瓦,不怕临时下雨,躲都没地方躲。 田的事儿先搁一边,咱们是不是先托里正和张家讲讲,看能不能买下那三亩地?” 张氏问道。 “我也是这么想,但张家那里不好说话。” “怕他们是想卖高价,买了地之后还得盖养鸡场,不晓得要忙到什么时候?” 不过有了养鸡场,童兴就不必到处找鸡,这段日子,他几乎不能去市集帮忙,成天在附近几个乡镇绕,想尽办法多买几只鸡,放到老陈家里养着,也幸好老陈肯帮忙,后院又够大,才能把鸡养得又肥又壮。 小茱说,往后养鸡场的事交给陈叔,自家的田不种别的了,专种小麦,包谷,供鸡吃食。 马车转进村子里,就听见吹锣打鼓、琐呐喧嚣,童家三姊妹被吵醒,揉揉厘忪睡眼,一个个坐起来,掀起帘子往外看。 往远方望去,就见吴倎财坐在马背上,得意洋洋地对着围在路旁的村人笑,在他前方有乐队,后面有几个红色木箱,箱子里装着鸡鸭鱼肉还有一只大肥猪,而最前头的那个箱子密密地铺上一层银锭子,五两一锭,至少有五十锭以上。 这是在做什么?一家人正纳闷时,小柔突然拍手道:“唉呀,今儿个贴榜单,看吴大哥这副阵仗,是不是考上秀才啦?” 吴倎财考上秀才,真的假的啊?!太强了!在小茱的第二世里,他始终是个鱼肉乡里的浑蛋。 吴倎财看到童家的马上,立刻策马飞奔而来,脸上的喜气掩也掩不住。 他跟在马车旁走着,明明想跟小瑜说话,却害羞不已,他抓抓头、挠挠脖子,可爱的样子哪有半点恶霸气质。 这几个月童家忙着做生意,吴倎财还是天天往童家跑,虽然不当临时老师了,他还是赖在童家念书。 小茱是个严格夫子,念完书得考试、得写文章,还得跳绳、绕着院子跑一百圈,才能和小瑜说上几句话。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他不但瘦了十几斤,整个人也抽高不少,脸部轮廓慢慢变得明显,眼睛比以前大上两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有几分潇洒。 这个姊夫,是益发让人满意了。 “小茱,我已经考上秀才了,虽然今年秋闱来不及准备,但我爹承诺,三年后如果我通过乡试,爹答应…… 答应上你们家……”吴倎财曝嚅着,后面的话根本就是含在嘴巴里,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上我们家提亲吗?很好,不过要当她的姊夫,还有许多地方必须再教育,比方一夫一妻的观念,要不然她哪舍得把姊姊嫁出门?这里可不是把离婚当成“人生一百件必须经历的事”的时代。 小茱听懂他的意思,小瑜也听懂了,童家双亲自然是懂上加懂,脸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边了,那副骄傲得意劲儿,看得小茱直想笑。 吴倎财害羞了,他挠挠头发、拍拍后脑杓,想对小瑜说话却还是不好意思,只好对小柔说:“小柔,就算以后吴大哥没办法来教你,你也得用功,会认字的女子会让男子高看一等。” 有了秀才身分就得到进府学念书,师资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将来一起上学的同侪们很可能是未来仕途上的好帮手,因此建立人脉也是重点之一,往后他必须在这方面好好琢磨,可能会有好一段时间无法来童家教课。 小柔揶揄道:“放心,我定会好好督促大姊念书,将来大姊可不能被吴大哥看低了。” 此话一出,吴倎财的脸红得更彻底,像鲜艳欲滴的番茄。 小瑜瞪小妹一眼,小茱也送个栗爆给她,小柔缩缩脖子、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窝进父亲怀里。 小瑜柔声对吴倎财叮嘱道:“去府学念书不比在家里,多少要吃些苦头,吴大哥万万不能因为受点委屈就放弃,当知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身为男子要熬得住,日后才能光耀门楣,荣誉先祖。” “我明白的,瑜妹妹不必担心。” 小茱拼命憋住笑,她明明年纪更小,可从没听吴倎财喊自己茱妹妹,不过也好,如果他这么喊,她的鸡皮疙瘩会堆迭成山。 “快去吧,江夫子肯定在等你。” 每年秀才放榜是江夫子最幸福的时候,名利双收呐,开私塾赚钱有限,真正的大笔收入就待此刻。 “吴大哥,等等。”小茱喊住他。 “什么事?” “吴大哥,杨大哥也考上了吗?” 前辈子杨梓烨通过会试,京城的宅子却在殿试前一夜进了强盗,把人活活砍死,听说砍得面目全非、身子断成好几截,尸体送回府的时候没人敢多看一眼,那时候的他是二十二岁。 小茱不记得杨梓烨几岁考上秀才、举子,但她记得杨梓轩是靠着家里给他买的生员身分直接参加今年秋天乡试,但是没考上。 明年五月他娶了阎欣瑶,有阎家帮忙偷试题、找枪手,他只负责背答案,三年后勉强考上举子、进士,但殿试是皇帝亲自出的题,偷不到考题,他勉强拿个三甲尾巴,若不是殿试不刷人,以他的能耐,凭什么进官场? 之后嘛……她就不知道了,因为没有利用价值的童小茱被阎欣瑶害死了。 不知道但她猜得出来,朝中有人好办事,有岳父罩着,就算杨梓轩是白痴,官位照样往上升。 “当然,我都考上了,杨梓烨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考不上?” “那江大哥呢?也考上了吗?”小柔兴致勃勃的问。 “当然,私塾今年考上了五个,有不少人都在问江夫子是怎么教的,一个个挤破头想进私塾。” “吴公子,你快去吧,恐怕江夫子等得心急了。”童兴道。 “是,童伯父、童伯母,我先行一步,上府学之前我会再来一趟,把家里的书通通搬过来给小茱、小柔。” “不给大姊吗?”小柔又插上一句。 张氏急得拍了小女儿一下。 吴倎财又尴尬了,拱手道别后,一扯缰绳,策马离开。 小茱望着他的背影,真的很欣慰,这一世的吴倎财真的很不一样了,那么杨梓烨呢?他也会改变吗? 几个月过去,童家大房的生活充实而忙碌。 养鸡场扒起来了,大狗子哥哥不盖房,和陈嫂子专心养鸡,两千多只鸡被他们照管得相当好。 以前怕没鸡可卖,现在小瑜、小柔却开始担心这么多鸡会不会卖不完? 咸酥鸡的生意越做越好,但摊位就这么大,无法雇用更多的人来帮忙,幸而张氏有银子赚,再忙都乐意,两个锅,炸得香味四逸。 童家在梅花村买下一个农庄,有近百亩田地和一幢两进宅子,宅子不新了,但胜在建材好,盖得结实,表叔的身子已经养好,和姑丈公、姑婆一起经营农庄。 他们腾出几亩地,帮小茱种辣椒、九层塔、地瓜、番茄,和一些吴倎财张罗来的新种子。 现在的童家大房有农庄、有田地、有钱也有养鸡场,但童家二房只晓得他们天天出去做生意,忙东忙西忙得脚不沾地,但童兴还是得守着那两亩薄田拼命干活,可见得生意不怎么样。 吴氏、李氏暗暗取笑,就是几个丫头瞎忙和嘛,童兴夫妻宠着孩子,由着她们胡来。 小茱乐见这种情况,甚至推波助澜,还是老话,兜里有多少钱,心里明白就好,何必引出一堆吸血鬼,给自己添麻烦。 在童家忙得头昏脑胀的同时,秋天悄悄来临,乡试也如火如荼的开始进行。 “二姑娘有能耐,不必拨弄算盘珠子,飞快就能把帐算得一清二楚,她说:‘我们现在卖咸酥鸡,一天就有十两收入,一百两银子不过是十天的生意罢了,我何必杀鸡取卵,卖掉食单,断自己的生路?’”丘掌柜…… 不,他现在升职了,要改叫丘大总管,他只要一提到童小茱就开心,圆圆的脸上挤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不是说给多点银子的吗?”梓烨问。 “一百两已经够优厚了,多少食单只要二、三十两就能买得到,何况就算主子想多给,也得看看那丫头有没有本事要得到。”丘大总管说是这样说,但他很清楚童小茱多有能耐,这么多年教过这么多徒弟,都找不到像她这么有天分的,连自家三个儿子从小苞在他身边学,一手算盘敲得达达响,可是敲得再快都比不过她,这丫头天生就是做生意的好手,可惜没办法把她张罗到自己身边。 梓烨笑道:“你是想看看她怎么同你讨价还价吧。” 他从没见过丘大总管这么欣赏一个人,但自从去年他见过小茱一面之后,就老把她挂在嘴边叨念。上回丘大总管的小儿子丘坤还私下问陈昭,小茱是哪号人物,怎么爹一提起她,他们几个儿子全像捡来的?丘坤当时的口气,活像是想撩袖子同人吵架一般气愤。 丘大总管咯咯直笑。“可不是吗?每次和那丫头说话我心底就乐呵,就想拉着她多聊几句。” “后来她给自己谈出什么条件?” “她愿意把食单卖给我,三百两银子,但每个月闻香下马得从她的养鸡场进货,天晓得为了供应一个小小摊子,她竟然连养鸡场都盖起来了,我该怎么说她?是太聪明能干,还是太异于常人?” “我看,她心里本来就打着这个主意吧,咸酥鸡的生意根本没打算做久。” “主子的意思是……她老早把坑给挖好,等着哪家酒楼饭馆往里头跳?” “肯定是。” 包加肯定的是,她也料准闻香下马会来跳这个坑儿,所以才会弄出一间这么大的养鸡场,陈昭说那里养了几千只鸡,当时他就怀疑她做的生意才多大,怎么能消耗掉这么多鸡? “所以我中了她的招了?” “觉得亏了?”明明是自己人中招,梓烨却不生气,反倒笑得前仰后合。这丫头总是出人意料。 丘大总管摇摇头,回道:“倒不觉得,小茱丫头做人地道,说既是把菜单卖给咱们,往后就不会在市集上卖咸酥鸡,她说:‘我卖的可不只是菜单,还把养出来的客源全送你们。’她那口气,好像咱们占她多少便宜似的。”说完,他又忍不住大笑。 小茱丫头看起来不像个精明人,却有着玲珑剔透心,扮猪吃老虎似的,童兴那对实诚的夫妻怎会养出这种孩子? “恐怕她真认为咱们赚大了。” “为了这件事,我特意去了一趟童家的养鸡场,哇,那里的鸡可不同一般,难怪他们摊子上卖的肉又肥又女敕,旁的地方吃不到,尤其是蛋,蛋黄红得让人想不透是怎么伺候出来的,我便立刻跟丫头又立了张字据,往后鸡场的蛋全卖给咱们。” “吃辣椒。”梓烨回答。 “啥?” “那些鸡的饲料里混着辣椒粉,所以蛋黄是红色的。”梓烨再说一次。 陆明每隔半个月就奉命前往童家大房探探,探出不少秘密。 “辣椒?那东西能吃吗?有毒的呀!” “你不是老觉得咸酥鸡怎么做都和童家卖的不一样?” “是,就是少一味儿。”连九层塔厨房都琢磨出来,就是不晓得少了什么。 “那一味就是辣椒。” “天哪,往后我要到哪儿去弄辣椒?” 梓烨摊摊手,一副“看吧,你又被她诓了一回”的表情。 丘大总管叹了口气。“唉……知道了,回头她教大厨做咸酥鸡时,我再同她立一份契约。”那丫头手里肯定有不少辣椒。 “不卖咸酥鸡,她要卖什么?” “她说要卖米糕、猪血汤和锅烧意面,天晓得那些是什么玩意儿,不过丫头答应下回我去养鸡场时会请我吃吃看。” 丘大总管得意洋洋的表情碍了梓烨的眼,他也想吃…… 但眼下情势危急,万万不能把丫头牵扯进来,阎氏疑心病重,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愿放过一个,童家大房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他怎么能破坏,所以,再等等吧。 神色一敛,梓烨问:“京城那几间铺子情况如何?” 祖父那三万两银票是阵及时雨,足够他用丘大总管的名义在京城买下近三十间大大小小的铺子和不少老宅院,照着一开始的规划,拆的拆、建的建,弄出两间青楼、十间闻香下马和三家当铺,其他的空铺子打算做赌坊。 经营这些铺子赚不赚钱在其次,但取得消息和散播消息是最快的。 杨梓烨知道历史走向,他会为自己铺就一条康庄大道,未来的杨氏一族不会再被掌控于阎氏手里。 “汪管事能耐,他手下的当铺和青楼慢慢打出名号,在京城中已经站稳脚步,他还聘得迎香阁的老鸨来教姑娘,最近推出歌舞,在名门贵族中很受欢迎。”两间青楼一左一右立在京城最热闹的地段,要造成话题并不困难。 “汪管事还习惯吗?” “汪管事已经憋屈多年,有这个机会,还能不展翅?” 想来刘管事也一样吧,梓烨微哂。“闻香下马呢?” “京城饭馆多,想立刻出风头并不容易,我想,既然买下咸酥鸡食单,我打算走一趟京城和刘管事讨论讨论,是不是腾出一间铺子来卖,主子……”丘大总管欲言又止。 “说吧,别藏着掖着。” “我还是认为如果可以说动小茱丫头,会是您一大助力。” “她恋家得很,不会乐意离开的。” 每次一想起小茱,他和丘大总管一样会忍不住扬眉掀唇,并感受到浓浓的芬芳和微微的甜蜜迅速在心底漾开,但现在还不是能专心护卫她的时候,所以……再等等。 “我再去说服她,那丫头见钱眼开,只要开得条件够……” “别忙了,她年纪还小,过几年再说。” 见主子坚持,丘大总管无奈,转身退下。 丘大总管离开后不多久,陈昭进来。 “那边怎么样?”梓烨问。 “已经开始动作,许是这两天,主子就会发现端倪。” 梓烨冷笑,是在等待乡试放榜吧,他们是担心他考上,还是怕他考不上? 无论如何,能确定的是,不管三年、六年、九年……杨梓轩都不会考上,除非他和前世一样娶阎欣瑶进门,但杨梓轩已经把事情给闹开,婚事怎么能成呢? 想他对着阎家人说下的重话……他是怎么说的?哦!他说—— 我宁愿娶奴、娶婢、娶尼姑,都不会娶阎欣瑶。 他还写了一封长信,求到父亲跟前,希望能够求娶余家长女。 阎欣瑶是个贵女,在京城也称得上一号人物,若非看在阎氏的面子上,她怎么肯嫁给杨梓轩?现在他又搞这么一出,婚事是黄定了。 阎、杨两家不联姻,杨梓轩的前途也跟着黯淡无光,不晓得就算阎氏成功打压他,又要怎么帮助杨梓轩一帆风顺? “京城那边准备得如何?” “司徒大夫已经连夜赶来,最慢后天会到,京城宅子已经备下,事发后,会尽快将主子送进京。” “好,我离开柳州后,童家那里……” “陆明会继续带人守着,主子放心。” “童家那边不管发生任何状况,都必须马上回报。” “是。” “最近童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爷的话,二姑娘卖掉咸酥鸡的食单后,打算卖米糕、猪血汤和锅烧意面,前几个月二姑娘让庄子种下的小黄瓜已经结实累累,这些天二姑娘领着三姑娘去采黄瓜、腌黄瓜,大姑娘和童夫人在炒肉松,香气四溢,村里人都很好奇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什么是肉松?” 就知道主子会这么问,幸好陆明灵活,事先准备了,陈昭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放在主子桌上,摊开,香气传出。 梓烨深吸一口气,眉眼松开,尝一口、再一口、又一口,暗自赞道这个小丫头的手艺真好…… 见主子满脸笑意,陈昭也跟着笑开,自从跟了主子,还没见过他这般快活过,真好,二姑娘真是越看越可爱。 第六章 把秘密说开来(2) 两天后的深夜,府学附近的一间宅子发生大火。 敖近人家都被惊醒了,大伙儿合力将住在里面的杨梓烨救出火场,然而还是慢了一步,杨二爷被烧成重伤。 一个青年的大好前途就这样毁了,同学们不胜欷吁。 “怎么会这样?” 小茱拉着同在府学念书的吴倎财问过无数次,但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她记得杨梓烨是在十七岁时脚受箭伤导致跛足,所以之前她还暗自庆幸肯定是她在林子里救了他,才让他躲过一劫,命运既然已经改变,他不是应该可以过得顺风顺水,一辈子惬意,怎么还会发生大火?怎么还会烧成重伤?怎么还会…… 都是她的错,她应该确确实实让他明白阎氏母子不是普通垃圾,是特级垃圾,他必须小心防范。 是她以为命运改变,一切将会不同,是她认为就算有劫难,也会是在三年之后,是她大意造成这个后果,她万分自责。 “小茱,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听说有位神医刚好云游到此,他正在给梓烨看病,人一定会救回来。”吴倎财被她激动的反应吓着了。 救回来之后呢?他还是会毁容啊! 心像被劈成两半疼得发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在自己心里变得这样重要,不知道他痛着她也会痛,不知道他伤她也会伤…… 是啊是啊,她每个月都在期盼初一两人相约在闻香下马,一顿饭、一场交谈,足以让她回味一整个月。 是啊是啊,她喜欢同他说话,还喜欢讲一些稀奇古怪的现代语言逗得他呵呵大笑。 她喜欢对他说着天马行空的傻话,喜欢他连傻话都听得专注认真,喜欢对他谈生意经,喜欢讲些似是而非的鬼话,喜欢问他—— “喂,你长得比女人好看,会不会很困扰啊?” 然后,喜欢看他耳朵微红,明明害羞却装冷酷的模样。 杨梓轩让他们之间有了革命感情,几次对话让他们惺惺相惜,她习惯他的声音,他喜欢她的表情,他们之间有多契合,完全不需要言语来形容。 可是……没有了,下个月的初一,闻香下马没有杨梓烨、没有冷笑话、没有快乐和幸福感,生命仿佛被掏空。 她失控地拉起吴倎财的衣袖,苦苦哀求,“吴大哥求求你,让你的马车送我去杨大哥那里,好不?” 小瑜疑惑的看了二妹一眼,她什么时候和杨公子这么熟悉了?不是才见过几次面吗?不过她信任二妹,没有多问,直接对吴倎财说道:“吴大哥,麻烦你了,让马车送妹妹过去,好吗?杨公子是我们家的恩人,他生死未卜,我们都很挂心。” “做什么?” 一个二十来岁,五官很有型,表情却偏冷的男人,双手横胸,挡在屋子前方。 “我叫童小茱,是杨大哥的朋友,我想进去看看他,可……以吗?” 她不想哭哭啼啼的,那样很丑,而且看起来颇蠢,可不晓得为什么,泪水不听使唤,自顾自掉个不停,拼命往下坠的金豆子没敲碎玉盘,却肿了她的眼睛,讲到“可以吗”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差点发不出声音。 铁心依旧挡着不让人进,像根柱子似的垂眸睨着她,脸上写着大大的四个字——鬼才相信。 “我没说谎,要不,陈昭哥哥在吗?陆明哥哥在吗?他们认得我。” 铁心挑了挑右眉,似笑非笑,小丫头居然知道陈昭、陆明?那么肯定有几分意思,他松开胸前铁桶似的手臂,说:“等着,我进去问问。” 他的声音比表情更冷,如果不是有动作出现,小茱会怀疑他是冰块人,只是……他的口气怎么那么轻松?是杨梓烨的伤很轻松?还是两个人的关系很轻松?轻松到就算杨梓烨伤得很严重,他的心情也不会受影响? 小茱心急的紧盯着那扇木门,嘴里不断喃喃念着“芝麻开门”,可是却又害怕打开门后看到的情景,她会看见什么?一个被火纹身的杨梓烨?一具和焦尸相差不大的活死人? 她越想越恐惧,却弄不清楚这样的感觉是因为罪恶感,还是因为喜欢? 喜欢……已经喜欢他了,是吗?还是在山林中“第一次见面”就关心上他? 他与她,前世并无太多交集,没有恩,却有仇。 是他下令责打她,只因为她贪看野史杂记,是他把她送到杨梓轩身边,害得她被叉叉圈圈,不得不死心认命,为过好一点的日子,努力往上爬、勤练宅斗文,到最后死于非命。 面对这号人物,她该做的是有多远躲多远,而不是关心、心疼和忧郁。 可她忧郁了,忧郁得不知所措,忧郁得忍不住哽咽,忧郁得泪水再度蠢蠢欲动。怎么办?他被火烧了…… 咬紧牙关,她把气憋在嘴巴里,鼓起腮帮子,好像只要憋住不哭,他就会平安无事。 是啊是啊,变丑没关系,残障也没关系,只要能活着,通通没关系,她会告诉他人生的价值不是决定在一张脸,而是坚强的心志。 引颈翘望,门终于被打开了。 不等旁人来迎接,童小茱快步冲上前,屋子不大,却挤上一堆人,陈昭、陆明、小厮阿楚,还有一个白胡子老公公。 她想跑到梓烨床边,却被老公公挡下,他抓住她的肩膀,细细观看她的五官。 她的鼻梁正直、高隆有肉、润泽饱满,开富在鼻,代表她人缘好,财富越聚越多,难怪会被丘大总管那个老滑头相中,下巴是俗称的地库,主福禄与晚运,她的下巴丰厚圆润,配上圆脸,代表受丈夫疼爱,家庭安定,德高望重,受人拥戴;她的耳朵高低适中,光明柔女敕,耳垂有肉,代表聪明伶俐,有福有德。 这样的丫头,甭说丘大总管看上眼,便是司徒不语他本人也瞧上眼了,她一整个福气相啊!配上梓烨这个苦命孩子,再恰当不过。 “老爷爷……”小茱哽咽唤道。 “我是司徒大夫,你可以叫我司徒爷爷。” “司徒爷爷,杨大哥他……” 他二度截话,“他没事。” “没……事?!” “对,没事,死小子,还不快点坐起来,想吓死小丫头吗?”司徒不语头也不回,两只眼睛还是盯着小茱,她的福德宫……完美呐,气清色润,有德有福、有缘有财,这样的面相,万中挑一。 闻言,陈昭、陆明、阿楚和铁心陆续退开,小茱困惑的转过头,就看见坐在床上朝她微笑的杨梓烨。 他没死,可是容貌毁了,手烧残了,脚也扭曲得像炸麻花,这样的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是强忍疼痛,还是脑子烧残了? 小茱颤巍巍地走向他,抿紧双唇,手心在身体两侧紧握,她想模他却强忍着,泪水翻出眼窝,她哭了。 “怎么?害怕了?”梓烨问。 她猛摇头,没摇出真心意却摇出一串泪水,她爬上床,坐到他对面,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问:“很痛吗?” “不痛。”他的身子不痛,可是她的泪水却让他的心猛地绞痛起来,他抬手轻轻抚触她苹果似的小脸,又再说了一次,“我不痛,别担心。” “司徒爷爷的医术高明吗?”小茱不是担心,而是害怕啊,虽然她不清楚自己怕些什么,就是隐隐地惊惶、恐惧。 “很高明。” “那他可以把你脸上的……” 话说一半突然打住,她觉得自己蠢毙了,这种烧烫伤就算在二十一世纪透过医学美容也不见得能够完全治好,她凭什么要求一个只会开草药的老爷爷把伤疤变不见? 她摇头又点头、点头又摇头,搞了老半天才把脸上的哀伤给收藏妥当,她刻意扬起笑意,说:“女人的青春在脸上,男人的青春在口袋里,你好好赚钱,就能留住大把大把的青春。” 这是什么鬼话?一屋子男人却听得笑了。 童小茱又道:“咱们是男子汉,不学那些忸忸怩怩的小泵娘,''长得灞亮做啥,能吃喝吗?咱们还是充实自己,将来在社会中出头天,到时不管你长得像酷斯拉还是伞蜥蜴,都会有人拿你当佛祖膜拜。” 杨梓烨好笑的瞅着她,她几时变成男子汉了?况且他也从没期待自己变成佛祖,这丫头说话会不会太夸张? 还有,那个什么酷斯拉和伞蜥蜴是什么东西? “男人不怕丑,就怕没内容,你别担心,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才,皇帝肯定会破格拔擢。” 梓烨明白她急急忙忙说这些话是想安慰他,他捂住她的嘴,苦笑道:“你不必安慰我。” 冷冰冰的铁心冷冰冰地道:“你难道不知道,身有残疾之人不准参加科考吗?皇帝再破格,也不会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他坏的又不是脑子,如果当官的只要看四肢是否健全,而不是有没有能耐,满街百姓都可以当官。”哪有这回事,分明是歧视残障人士,没人权,她要绑白布条抗议。 “不管你高不高兴,这就是规定。”铁心凉凉的再补一句。 小茱忿忿不平,她猛地转身,握住梓烨的肩膀,认真说道:“没关系,行行出状元,天底下士农工商出头天的比比皆是,又不是当官才可以造福人群,以你的能力,我相信你一定会为成为呼风唤雨、光前裕后、震古烁今的大人物,我不是安慰你,我说的每句话都再真实不过。” 有没有听过海伦凯勒?有没有听过史帝芬霍金?好,他们这些古人没听过没关系,重点是,谁说身残一定和脑残划上等号? 她认真的模样和专注的态度再度惹笑了一屋子的人。这个小泵娘真有意思,难怪梓烨看重她。 见她这般,梓烨扬手一撕,把脸上的伤痕撕掉一块,说:“你看,我没受伤,你别担心。” 看见梓烨为了安抚小茱,竟然把他的精心杰作给弄坏,司徒不语惊呼道:“你在做什么?客人快到了,你把肉疤撕掉,戏要怎么演?”说完,他急忙回自个儿的屋里拿道具,赶紧进行补救。 小茱紧盯着他的脸,吓呆了,模样看起来很傻。 饼了一会儿,她的表情变了,是恍然大悟?对,就是恍然大悟。 她懂了……他根本没被火烧到,换句话说,前世他的瘸脚是装的,脸残也是装的,所以他能参加科考,能一路从乡试、会试进入殿试。 那么前世的强盗入侵、他被大卸八块,又是真是假?如果他的死亡是另一场戏,那么楠木棺里装的是谁? 恍恍惚惚,倘若前世的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全都是假的,那么这世她看到听到的,又是真是假? 见她一语不发,而表情绝对不是喜极,梓烨莫名心慌,他下意识将她拉到身边,抓起方才撕掉的烂肉片,试图解释,“吓坏了吗?这没什么,只是易容。” 小茱摇摇头,不是惊吓,而是不知所措,原本笃定的事在一夕之间翻转,让她不知道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 见她依旧一脸茫然,他居然害怕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他就是觉得她明明在自己身边,却又好似正在远离。 “我没被火烧伤,做这些只是为了让嫡母以为行事成功、放松警戒,我敢确定,她不会让我进京参加明年春天的会试,但我必须参加,我必须阻止阎氏的计划,我必须……”必须拯救杨氏一族,必须让父亲、祖父平安月兑身,但后面这些话他不能说,尚未发生的事,他只能预估,不能决断,即使他怀疑小茱和他是同一种人。 见主子爷心急,二姑娘还是一脸傻气,陈昭顶不住了。 能够说她不对吗?她才十四岁,怎能理解高宅大门里的暗斗?她无法了解主子的做法是当然的,可如果让她因此对主子心生嫌隙……倘若是旁人便罢,但这段日子主子对她细心体贴,对她的暗中保护,他要是再看不出主子对她的心思,这个暗卫就真的白当了。 “二姑娘,你听我说,阎夫人在外名声极好,品性却不是真好,她心胸狭隘、行事狠毒,她容得下姨娘,却容不下庶子,随着主子爷年纪渐长、智慧外露,阎夫人三番两次想夺主子性命。 “主子卓越,早就能参加科考,却怕被阎夫人盯上,隐忍到今年才参加童试,便是想在最短的时间内一举通过三年一次的乡试、会试,谁知前天放榜,少爷刚考上解元,昨儿个深夜宅子便发生大火,可以见得阎氏行事狠绝。 “主子不想骗你,他只是在替自己的前途盘算,你不要生气,我发誓,主子真的想提早知会你这件事,只是……”只是这个谎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主子根本没想过要知会她。 梓烨失笑,这个谎话不靠谱,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何况是她,一个表面上只有十四岁,实际上很可能不止的女子。 梓烨叹口气道:“对不起,我没想过知会你,因为事关重大,且我不认为事情会传到你耳里。” 崩计错误,他没想到这场火会传得沸沸扬扬,是吴倎财告诉她的吧? 第六章 把秘密说开来(3) 在陈昭叙述后,司徒不语也快手快脚把烂肉粘回去,为表现出更夸张的极度恶心,他在上面涂了更多粘乎乎的东西。 处理完后,司徒不语看一眼闹矛盾的这对男女,挥挥手,把众人往外赶。“先出去,让你家主子和童二姑娘好好说话。” 铁心第一个离开,紧接着是陈昭、陆明,小厮阿楚还在犹豫,但司徒不语一把拽上他,大步走了出去。 人全走了,童小茱也觉得没意思,扯扯嘴皮,淡淡一笑。 她觉得自己像白痴,人家好端端的,她却吓掉半条命,用最快的速度赶来替他精神打气,就怕他颓丧失志,怕他走入同样的历史。 哭什么呢?笨蛋!担忧什么呢?傻子!她被耍一世不够,现在还来找补?简直是脑包。 是啊,人家干么知会你,跟你很熟吗?谁晓得你会担心,何必自作多情? 小茱讪讪地爬下床。“既然杨大哥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不在这里给你添乱。” 梓烨不让她走,抓住她的手,浓眉紧紧皱在一起。“你在生气。” “没有,我只是不明就里,明白之后就……助杨大哥心想事成。”她说得言不由衷。 “你在怀疑。”他用的依旧是笃定口气。 “我能怀疑什么?就算怀疑,陈昭哥哥不都已经解释清楚了?” 小茱无奈,因为她根本厘不清自己的感觉,是生气前世被骗?还是愤怒今生不被放在眼里?她以为自己很重要,以为他们是相谈甚欢的好朋友,没想到在重大事件发生时,她于他只是不相干的路人。 梓烨定睛望着她,认真揣摩分析她表现出来的态度与心绪,他在心里数过十息,做出决定。 “你猜对了,前辈子的我并没有死于二十二岁,我确实从那场灾难中逃生,那具被切得乱七八糟的尸体是阿楚。” 他的自白让她重重倒抽口气,果然如此,她没猜错! 她的表情太明显,明显到连说谎的空间都没有,所以他再度确定,她和他走了一段相同的旅程。 她蠕了蠕唇,想用“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这个理由,把自己的直觉反应掩饰过去,但是他没有给她机会,又道—— “我的月复部被刺了一刀,伤口很深,但我还是逃了出去,是司徒爷爷救下我的命。我知道他将会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这一世我想尽办法找到他,与他结交,把司徒爷爷变成我的人。” 这段叙述让小茱明白,他已经认定她重生,再多的掩饰都欺骗不了,所以……他这是要跟她摊牌吗?好啊,看他可以摊到哪里,她就跟着摊。 “重生一回,我做的每件事都是在试图改变。你可以告诉我,上辈子你有亲眼目睹杨家三百五十四口人被斩首吗?” 她回望着他,他的目光太诚恳,让她满肚子谎言无法表现,她深吸气,缓慢回道:“没有,我在你死后第七天就被阎欣瑶害死了。” 她承认了!梓烨顿时松了口气。 他下床将她带回自己身边,两人并肩坐在床沿,像刚新婚的新娘新郎,这个念头让他的双颊微微透出绯红。 “杨家落得这个下场,是因为阎氏一族拥戴恭亲王篡位,而杨氏因为杨梓轩和阎夫人的关系与阎家绑在一起,那次叛变,许多皇亲贵胄被诛杀九族,杨家是其中之一。 “我被司徒爷爷救下,之后便彻底丢掉杨梓烨这个名字,我行走江湖,结交各路朋友,联络一群志同道合之人铲奸锄恶,斩杀贪官、维护正义。 “没有‘杨’这个姓氏,我活得更自在逍遥,我以为这样的人生很圆满,直到杨氏被灭门,我才晓得血缘亲族有多重要,所以我这辈子最大的努力就是要救回杨氏三五十四口人,不让他们为杨梓轩、阎氏所惑,攀附恭亲王,成为刀下亡魂。 “我小心翼翼、谨慎布置,每一步都走得分外仔细,就怕一个不注意又走回相同的轨迹,直到你出现在那片林子里,救了我一命,直到你设计让杨梓轩喜欢余家姑娘……我知道这辈子的自己再不会是孤军奋斗了,小茱,谢谢你出现。” 甭军奋斗?很简单的四个字,却道尽童小茱的心情。 穿越或者每一次的重生,她都像在大海中逆流前进的小舟,她积极地想改变些什么,到头来却发现徒劳无功,就像蝴蝶效应,即使改变了一段过程,依旧改变不了悲惨结局。 到最后,她甚至想着,或许老天就是想看她在困境中挣扎,想藉由一次又一次的打压,让她放弃努力向上的动机。 “对不住,前辈子的我错怪你,我以为你是杨梓轩的人,故意把你丢到他身边,导致后来对你的种种不公平,知道你的境遇后,我感到相当后悔,想着是不是该想个法子把你送走,只是前辈子的我能力太薄弱,听见你在林子里放声大哭时,我恨透了自己……” 小茱惊愕的侧眼望着他。 她被杨梓轩强暴,惨痛的经历让她生不如死,偏偏所有人还用“不错嘛,乌鸦变凤凰”的嫉妒眼光看她,排挤、使手段暗招,整得她气急败坏、忍无可忍,她无法改变自己的处境,只能躲到无人的林子里放声大哭。 他是因为听到了,所以对她感到抱歉? “我以为你会像其他女子那样,自戕以示清白,没想到你一转身态度丕变,让你恨到……‘禽兽不如、下十八层地狱也不冤枉的垃圾’,你是这样形容杨梓轩的,对不?” “对,我还有更恶毒的形容词。”想到杨梓轩,小茱咬牙切齿。 梓烨失笑。“你这么讨厌他,却有本事让他对你欲罢不能,你用的不是女人的本能,而是……” 她接话,“诗词歌赋、厨艺、治国建言、当官之道,以及一堆新鲜的说法,让他不得不看重我。” 那些东西让杨梓轩名震一时,也让阎氏对自己另眼相待,丈夫如此、婆婆如此,难怪身为妻子的阎欣瑶对她产生危机意识。 她以为自己很重要,不介意阎欣瑶和自己斗,她以为这些本事足以让她在杨家一辈子吃香喝辣,没想到杨梓轩通过殿试后,她就不再具备利用价值。 是的,她死前清清楚楚听见杨梓轩说“把这个肮脏货拉走”,对一个被他欺凌荷待却还反过来帮助他的女人,他只有这样的评语?那一刻,她恨透了自己的天真。 “当时你的才情让我惊艳,但我又认为你不过是个小丫头,怎么懂得这么多?所以我怀疑你的出身,怀疑你出现在杨家的目的,在林子里听见你的呐喊之后,我不认为你是杨梓轩的人,却认为你是阎府派来的……对不住,前世的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连自己都不相信,更无法信任别人……” 她听着、想着,能够明白他的心情与忧郁,前世的他和自己一样,陷入无法动弹的泥淖里。 小茱深深望着他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不需要抱歉,我并不恨你,就像我也不恨阎欣瑶,我可以理解阎欣瑶的嫉妒,也可以理解你的多疑,这是人之常情,但我对杨梓轩深恶痛绝,他是个衣冠禽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刻薄毖义、自私自利、心肠歹毒、目光短浅……”想到他,一堆骂人的成语飞跳出来。“我本来希望这辈子不会遇到他,但既然遇到了,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他不好过!” 梓烨不禁失笑。“看得出来,所以你设计他心仪余家姑娘。” “对,我见过余家姑娘,她曾经大闹杨家。”在她知道杨梓烨是个残障之后。 两人同时想起那一幕,捧月复大笑。那位余家姑娘的性子很“精彩”,样貌更“精彩”,的杨梓轩要是娶了她,应该会痛不欲生。 “小茱,留下来陪我、帮我,好吗?” 在此之前,他连想都不愿想这件事,丘大总管提过好几回,全被他否决,但是现在…… 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她只有十四岁,眼底却闪烁着成熟女子的眸光,她聪明睿智、灵敏慧黠,如果她今天没有冲进来,他会坚持保护她、照顾她,让她置身事外,直到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才把她带到自己身边。 但她冲进来了,搅乱他的计划,搅乱他的心,他的想法也因此改变了,他要把她留在身边,不管安全或危险,他都会牢牢握住她的手。 留下来再趟一次浑水吗?童小茱不愿意,她已经不只一次告诫自己,这一世要活得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不要伟大、不要光荣,只要在平凡的生活里寻找淡淡的小确幸,但是不知怎地,一对上他深邃的目光,看着他诚恳的模样,想着他的孤军奋斗,她竟然无法拒绝。 犹豫、挣扎、矛盾、反复……经过一场冗长的心理战争后,小茱终于点头了,接着她马上问道:“我还会做虾仁肉圆、鳝鱼意面、蚵仔煎、米糕、棺材板、虱目鱼肚粥、芋稞、小笼包……这些食单可以卖你一千两银子吗?” 梓烨被她逗得朗声大笑。“你猜到了?” “猜到什么?猜到闻香下马的老板是你?” “对,是因为你在闻香下马遇见我?”他问。 “这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别家饭馆只肯花二、三十两银子买食单,闻香下马却愿意开价一百两买咸酥鸡的食单。”如果没有特殊关系才有鬼。 “邱大总管还是小看你。” “所以呢,一千两可以吗?” 他摇摇头。“不可以。” 嗄?不可以?!她不值一千两吗?天晓得她要使多大劲儿才能说服自己放弃眼前的安逸生活。 梓烨又问:“你是想替姊姊妹妹攒嫁妆吧?” “对。”小茱不是随口开价,她算过,即使不再到市集上摆摊,若不遇上天灾人祸,养鸡场一年至少可以挣得两、三百两,农庄也能有百两以上的出息,若姊姊在三年后出嫁,加上这笔钱,爹娘可以拿出上千两给姊姊置办嫁妆,这样的嫁妆虽比不上皇亲贵胄,却也不比商贾之家差。 “吴倎财家里富有,虽不会看重你姊姊的嫁妆,却也不能寒酸太过,嫁了人,嫁妆便是女人最大的依仗,所以两千两吧,你的姊妹各一千两,你爹娘宠爱女儿,定会再添一些,这些够让她们有底气了。”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心头明白她对吴倎财灌输的观念。 一夫一妻这是连听都没听过的事儿,任凭阎氏手段多、心思重,也不敢光明正大这般要求,只有童小茱敢,她还分析女人的嫉妒会造成男人怎样的困扰,分析子女贵在精不在多的道理,分析家和才会万事兴……她的每条分析透过陆明转述,他不认为她小心眼、胆子旺,反而觉得句句都是道理。 若非阎氏的嫉妒,娘岂会死得无声无息?他的一生怎会乖戾艰辛?恨了阎氏两辈子,他这才了解问题出在哪里。 不过小茱还是太天真,就算吴腆财不愿意多妻多妾多福气,长辈岂能容得下媳妇小气? 说不定到最后还是童小瑜反过来求丈夫纳妾,除非她有足够底气。 女人的底气是什么?银子、丈夫和儿子,后两者他帮不了忙,前者倒是不难。 童小茱的自尊心并没有因为他的开价而受伤,她知道他这是想解除她的后顾之忧,于是她笑开了。“一口价两千两,放心,我会让你值回票价。” 杨梓烨也冲着她笑,狰狞模糊的血肉看在她眼里不但不可怕,反倒还有种冲突的喜感;而她的笑容在他眼底更是如春光明媚,百看不厌。 他低声说:“你愿意留下,对我而言,已经值回票价。” 不必她为他做些什么,她也无须对他有任何贡献,只要她待在他身旁,他就觉得充满动力。 她笑得眉眼弯弯,小小的贝齿在红红的唇上一闪一闪,这是最甜的甜言蜜语,谁说古代男人不懂得浪漫? 她也想对他说一句好听话,但还没开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杂声,她诧异地望向他,他点点头,微微一笑,来得和预估中一样快…… 阿楚进屋,低声禀报,“阎夫人和大少爷来了。” 第七章 还是搅和进去了(1) 春风得意的杨梓轩领着一群人和两顶轿子,神采飞扬地来到杨梓烨的宅子。 通过童试后,杨梓烨到府学授业,在附近赁下一处宅子,宅子不大,只有二进屋,但比起学舍的环境要好得多了。 昨夜那场大火只烧掉杨梓烨住的两间房,其他部分未受波及,院子里有棵树烧掉大半,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炭味。 大门半掩,杨梓轩二话不说带人闯进去,他左右瞧一眼,选择东边的屋子。 铁心守在屋外,司徒不语坐在小凳子上面,轻摇扇子,慢慢掮着药炉,阵阵白烟从药罐里窜出来,浓浓的苦味散播,杨梓轩嫌弃地捂鼻皱眉。 待轿夫放下轿子,杨梓轩不多看铁心和司徒老人一眼,直接下令,“去把二少爷给带出来。” “是。”四名家丁应声向前。 铁心也上前,他们向右,铁心便往左跨一步,他们向左,铁心便往右移,有人按捺不住,伸手朝铁心推去,没想到铁心轻轻扬手,根本没有人看清楚他有没有动,就听见“啊啊”两声惨叫,下一瞬,两人的身子腾空,在半空划出两道弧线后双双坠地。 “唉呦、唉呦……”申吟声起,两个人痛得在地上打滚。 丢脸!杨梓轩朝两人身上猛踢几脚,指着铁心的鼻子骂道:“哪里来的狗奴才,还不让开!这里是杨家的地盘,不容你放肆!” 铁心面无表情,依旧双手横胸挡在门前,好像他的叫喊只是路边狗吠。 “你聋了吗?我叫你让开!”不高的杨梓轩像个小丑,在高大的铁心面前又吼又叫,却连根手指头都不敢碰到他。 那副样子很蠢,蠢得“冰人铁”忍不住掀起唇角,掀起清清楚楚的轻贱鄙夷,就算杨梓轩是个没脑袋的白痴也发现了。 他天性自卑,从小被杨梓烨这个低三下四的庶子给比得抬不起头,对别人的眼光极其敏锐,这会儿连个守门的粗汉都敢用这种目光看他,他完全无法忍受,他气急败坏、暴跳如雷,扯起喉咙大叫,“来人,打死这个狗奴才!” 主子有令,轿夫、府卫等所有人全朝铁心围过来。 司徒不语继续扇着药炉,轻飘飘地丢出一句话,“仔细些,别弄翻我的药。” “好。”铁心淡淡地扫一眼几个人,倏地,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这时,站在铁心左后方的家丁从腰间抽出匕首,趁机往铁心的后腰捅去,可是铁心的背后像长了眼睛,一个闪身,偷袭失败,匕首转眼间就落入铁心手中。 铁心抓着匕首对着杨梓轩比划比划,接着瞄准方向。 像是意识到什么,杨梓轩快步退到轿边,看到铁心突地对自己露齿一笑,瞬间逼出他全身寒意,他倒抽口气,身子僵硬。 咻地,那柄匕首穿过杨梓轩的衣袖,把他钉在轿边。 杨梓轩放声大叫,嗓子尖细、语调高扬,像个发疯的女人,他的脸色铁青,尖叫声伴随轿夫和家丁的倒地申吟,一时间,宅子里热闹非凡。 轿子里的阎氏再也按捺不住,从昨儿个夜里大火后,她就在等着阿楚回府报讯,可是已经过午,还没有半点音讯传来,她才决定亲自过来看看。 本是件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不管杨梓烨是伤是死,把人一抬塞进轿子里,有什么事回府再说,谁知她在轿子里等了老半天,没等到杨梓烨的人或尸体,却听到儿子的尖叫。 一把掀开轿帘下轿,定眼望去,看见儿子和府丁轿夫的惨状,她蛾眉微蹙,心头一惊。 这是碰到高人了? 看看老人,再看看壮汉,阎氏镇定心神,款款移步走向司徒不语。“老人家,我是梓烨的嫡母,听闻昨夜此处发生大火,与梓烨的兄长同来探望,还望老人家原宥小儿心急,若有冒犯之处,诸多包容。”她说得客客气气,每句话都让人无从挑剔。 司徒不语放下扇子,抬头望向阎氏。 她双眼黑白分明、锐利有神,山根高耸,颧骨微凸,眉尾眼角往上扬,是个嫉妒心、好胜心皆强的女人,难怪连杨老爷子这个老江湖也会在她手中落败。 家里有这么一尊菩萨,日子是好是坏,很难说。 不与她虚与委蛇,司徒不语直接道:“如果你们是来探望的,可以,我让人带你们进去看看,若是来抬人的,恕老夫不能允许。” 杨梓轩拔掉匕首,发觉自己毫发无伤后,他缓过气来,冲到司徒不语跟前,趾高气扬的吼回去,“杨梓烨是我杨家的人,我要抬、要看,还需要你一个外人允许?” 司徒不语擅长看相,他看人不辨美丑,只察五官。 杨梓轩貌似斯文风流,但眼神游离、气散不聚,似醉似醒、意志不坚定,再加上性情暴躁、豺心狼行分明是个短命之相,杨家要是真交到他手里,怕是要断根了。 “杨梓烨伤得很重,现在挪动他等于要他的命,若你们非要搬动他,可以,叫杨耀华过来,只要他亲口告诉我,是他同意妻子、嫡子来谋杀庶子,我就同意你们把人带走。”司徒不语似笑非笑的望着阎氏。 阎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得紧。 她最在意名声了,若是这种诛心之论往外传,她多年经营的声望定会荡然无存,她强压怒气,挤出一丝笑容,缓言道:“老先生,您言重了,梓烨是我的儿子,我岂有害他之理?不过我倒是想厘清您是何方人物,能插手杨府的家务事?” “夫人当真拿梓烨当儿子看待?若是如此,这十几年来,梓烨怎么会不断受人暗算?是你这个当娘的不尽心,还是梓烨命太坏?至于我是‘何方人物’,这实在很难定义,不过没有我这个‘何方人物’,恐怕他早已经被害死无数次。” 他锐利的目光看得阎氏无所遁形,她胸口起伏不定,藏在袖里的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原来是他在坏事?难怪小贱种能够一次次平安无事。 “敢问老先生名讳?”她咬牙切齿却又要保持端庄温柔,一整个不协调啊。 “老夫司徒不语。”他微哂,捻捻雪白的长胡子。 他知道,阎氏到处探听自己,盼他能出手治愈她的不孕之症,那病症难医吗?不难,不过对于咎由自取的病,他向来是不出手的。 阎氏听见他的名字,果然震惊得无法呼吸,他竟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多年来她到处查访未果,没想到她花尽心思不得见,杨梓烨却能结识这位奇人? 梓轩出生时难产,她伤了身子,不能行夫妻之事,面对婆婆的压力,她不能不四处搜罗美女给丈夫暖床。 照例,她会用一碗绝子汤断了那些女人的妄想,没想到那年她招来的柳氏竟是个白眼狼,对自己百依百顺、极尽奉承,待她放下心防时,以彼之道还治彼身,那碗汤入了她的月复。 如果她能找到神医替自己医治,生下第二、第三个儿子,哪轮得到杨梓烨受公婆重视? 深吸气,吞下忿忿不平,暗氏低声道:“既然先生不让我们把人接走,我们可不可以进去看看梓烨?” “这倒没问题,只不过夫人还是小心些,别吓坏了。” 屋里,小茱听见阎氏的话,转身翻起橱柜上的瓶瓶罐罐,找到薄荷油之后,往眼睛底下抹去,两颗眼睛迅速转红,做完前置工作,她直觉要往外跑。 梓烨即时抓住她,不解的问:“你要做什么?” “我是你的婢女啊,我出去哭几声,让他们知道你的伤有多重,他们就不会硬要进来看你。”她一面说,眼泪扑较蔌的直往下掉,吼,薄荷油纯度很高啊! 他不禁失笑,指指自己的手和脸。“这么厉害的人皮,是司徒爷爷花大把功夫熬夜做出来的,不在看官面前亮亮相,岂不辜负他一番心意?” “可是我擦都擦了,哭个几声更显真实。”小茱也不想浪费自己的眼泪。 “傻瓜,杨梓轩在外头呢,余二姑娘。” 噢对,她都忘了,害羞一笑,眼泪翻下,嘶——夭寿凉。 梓烨心疼地揉揉她的头,道:“你是对的,要是有人嚎几声,他们会更相信。阿楚,去擦两下,哭用力一点,爷有赏!” 哭?他是大男人耶,而且童二姑娘眼睛红成那样,眼泪像不要钱似的猛掉,肯定痛得不得了,可不可以不要?阿楚为难的看着自家主子,却换来抿唇一瞪,他马上拿起薄荷油,咬牙往眼睛抹去……真的真的没骗人,是夭寿凉,还没喘口气,眼泪就催出来了。 梓烨指指衣柜,小茱连忙躲进去,才藏好,就听见阿楚放声大哭—— “大夫、大夫,我家少爷又昏过去了……” 温和的童兴被惹火了,他从没这样发过脾气,啪的一声,他把两千两银票往桌上用力一拍,吼道:“把银票拿回去给杨公子,告诉他,童家不卖女儿!” 两千两不行、两万两也不行,三个女儿都是他的宝贝、他的命,谁也别想把她们带走。 “爹,都说了不是卖身银,这是工钱、工钱啦!杨公子在京城开铺子,需要会算帐的管事,我算数不是很厉害吗?他得借用我的长才。”小茱努力解释。 “话是这么说,但外头的人会怎么看?谁会相信一个小丫头是管事,他们定会说你是卖身奴婢。”想要他的女儿?再好听的话都不会通! “外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过得好不好,就像叔叔一家,都认为咱们每天瞎折腾,日子过得既辛苦又拮据,可事实如何咱们都知道的呀!” “这是两码子事,再过两年你就该说亲了,若是曾经为奴、为婢,能说到什么好亲事?不行,没有什么事比你的后半辈子更重要。”童兴非常坚持。 张氏也固执。“这件事我同意你爹,小茱,我知道你心野,知道有更大的买卖可以做就心动,可你别忘记自己是个丫头,不是小伙子,任凭你再能耐,日后都要嫁到别人家里当媳妇,千万别把心眼养大了,到时啥男人都瞧不上眼,可是要苦上一辈子。” “爹、娘,我还小呢,谈亲事还太早,可杨大哥的事迫在眉睫,您瞧,他家嫡母连放火烧人都干得出来,倘若他因此死于非命,而我们能帮忙却不相助,爹,您心里不难受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心有好报,我想给您和娘添寿,给咱们家添福,我还想娘给我们生个弟弟,您就让我去吧。”小茱主攻父亲的善良,扯着父亲的衣袖,整个人往他怀里钻。 二女儿撒娇耍赖的模样让童兴既心疼又无奈,他的口气放软了一些,“不是爹心狠,爹也觉得杨公子处境辛苦,想多帮帮他,只不过你虽然比别人家的丫头聪明伶俐,可再能耐终究是个丫头,能帮杨公子多大的忙?你就乖乖待在家里好好跟着你娘学持家,现在家里景况好了,你也定下心来,学学针线……” 小茱讲到嗓子都哑了,爹娘还是跟盘石似的移转不动,她心急,连忙用眼神向姊姊妹妹示意,可是见她们马上低下头,她就知道她们的态度了,急得直跺脚。 小瑜和小柔在这件事情上是站在爹娘那边的,古代女人谨守本分,这是改也改不掉的观念。 叩叩,门响两声,童家一屋子人齐转头,小茱失笑,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她放开拉着父亲的手,上前开门。 门外,杨梓烨冲着她笑,低声道:“交给我。”他来到厅里,与童家双亲问安后,说:“童叔父、童婶娘,我想与你们私底下谈谈,可以吗?” 小茱不知道梓烨要和爹娘说什么,但她有不少事要交代姊姊和妹妹,她拉着两人回到房里,翻箱倒柜的,把吴倎财送来的书籍按照难易程度标上阿拉伯数字。 学习一年多,小柔几位数的加减都没问题了,小瑜的九九乘法也运用自如,简单的计算已经难不倒她们。 “姊、小柔,这些书是吴大哥送给咱们的,多是为着应付科考而用,咱们女子读读可以,却不需要太钻研,把自己弄得太迂腐也非好事。这几册话本是我在市集上买回来的,你们倒是可以看看,我已经看过了,挺有意思的。” 小茱没说实话,那几册话本其实是她写的小说,故事简单,目的清楚,重点在于思想赢输,她希望能够淡化古代女人从一而终、委屈求全、忍辱负重的观念,希望她们认同独立自主,强化对命运积极争取的想法。 听着二姊的交代,小柔鼻头一酸,眼眶跟着红了。 小茱心疼地搂搂她,说:“别这样,有机会的话,你可以跟吴大哥进京看我,我也会经常捎信回来,对了,你得花点时间读书,千万别贪懒,文字这种东西,你不理它、它也不会理你,几天不读就会慢慢淡忘,可别我千辛万苦写信回来,你却看不懂我写些什么。” “二姊说得我好像懒惰虫似的。” 小茱掐掐她的小脸,笑道:“谁说我们家小柔是懒惰虫,明明就是爱哭虫。” 她这一说,小柔两颗眼泪啪地掉下来,她撅起嘴。“我开始不喜欢杨大哥了,,谁让他跟我抢二姊。” “孩子气!”小瑜握握小柔的手,对小茱说道:“前些个日子,我在书里读到一句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那时候我心里就想,我们家小茱虽然是个女子,却有着鸿鹄大志,你和我们不一样,不会甘于平凡生活的,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离开家。 “我看得出来杨大哥是个有能耐的好人,定会给你展翅机会,你要把握、努力学习,更别忘记好好照顾自己,如果在外头过不下去了就回家,千万别怕丢脸,就像你常说的,何必在乎别人的眼光,自己过得快活才重要。” 小茱满脸笑意地望着姊姊,这才叫做天生的贵女,才读多久的书,通身上下的气派都与过去截然不同,若是让姊姊出生在贵族世家,京城哪还有阎欣瑶可以混的地方? “我知道的,家是我永远的避风港。”小茱道。 小瑜点点头,掌心贴上她的脸,温柔的道:“没错,家是你的避风港、你的安全窝,累了就回来歇一歇,难受了就回来吐吐苦水,爹娘和姊姊妹妹都在这里候着你。” 看着小瑜温柔的笑脸,小茱心甜了,这就是家人啊,前几辈子的自己到底都在干什么? 只迫切推展自己的人生,竟忽略身边这么可爱的家人,她真是个大傻瓜! 贝住姊姊、搂住妹妹,三颗小小的头颅靠在一块儿,她们嘻嘻笑着,却也为即将到来的分离哀愁着。 “姊,爹始终记得对爷爷的承诺,老是对二房心存罪恶感,我想,咱们该帮帮二房。”小茱道。 “我反对!他们对我们又不好,我们为什么要帮他们?况且二姊,是你自己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小柔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小瑜也不明白二妹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这不是为二房做的,是为爹做的,为着让爹心里好受些,别老是觉得对二房有所亏欠,你们想想,现在是二房误以为咱们日子艰难才没理会,倘若他们晓得养鸡场是我们家的,又知道我们有几百亩地和庄子,猜猜他们会怎么做?” “那还用猜,肯定是狮子大开口。”对二房小瑜算是看透澈了。 “没错,爹爹心里愧疚,若叔叔向爹爹要求,依爹的性子肯定会伸出援手,至于娘,再贤德不过,就算不满意,可是见爹爹难受,肯定会一步,这样总有一天咱们大房的东西都会被二房蚕食鲸吞,所以爹心里的那个洞,咱们得帮着补起来,只要爹爹不感到罪恶,就不会让人予取予求。”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与江夫子谈定了,先缴交一年的束修与食宿,我想让大海去学堂里念书,大海心地宽厚、懂得感恩,和咱们家也亲密些,我想栽培他读书认字,多明白些道理,一来,二房不至于没落,二来,要是他肯长进,说不定童家会从农户一跃成为官家。” “可是要怎么跟二房说?要是他们知道咱们有钱替大海缴束修,肯定会想着我们赚得更多。” 这是大实话,二房那一家子没有不贪的东西,没有不想占的便宜。 “姊,你让爹告诉二房,说是我们求了江夫子,江夫子心善,愿意让大海到私塾里当小厮,一面帮着干活一面念书,条件是得住在私塾里,一个月只能回家一次。” 不是她想离间二房的亲子关系,实在是环境污染太严重,她得趁着大海心性尚且纯良,隔绝污染源。 “可是这样子二房就不晓得咱们对他们的好了。”小柔道。 “如果是懂得感激的,光是听见咱们求江夫子让大海当小厮就会感恩不已,若是那等不懂得感激的,就算把全数家当送出去,人家也会认为送得太少,更何况谁要他们的感激,我们要的是爹的心安。” “没错,大海这孩子出生在二房是可惜了,如果是我们的弟弟,一定会被教养得很好。”小瑜同意。 第七章 还是搅和进去了(2) 对于家中没有男孩,小瑜心中始终有疙瘩,身为长女,责任感重,既怕童家大房香火无人延续,更怕爹娘年老无人可依。 小茱抿唇一笑,她不知道梓烨会怎么说服爹娘,但她知道铁心跟着来了,很难想象那么一个大个儿却是位名医。 铁心原是乞儿,八岁时被七岁的梓烨捡回家,两人既是主仆又是兄弟,之后在梓烨的引荐下,跟着司徒不语学医,听说他的医术比起太医半点不差。 今天,铁心是来帮爹娘把脉的,小茱也希望家里有个男孩儿。 “姊,趁着这次,咱们搬家吧。” “不是说好不搬的吗?”小柔问。 “我本也不打算搬,深怕太张扬,让二房探了底,也怕他们把咱们的屋宅田地给占了。” 倒不是损失不起,现在的童家哪还在意这一点小东西,就是心头不爽,干么坏人好处占尽,好人暗亏吃尽,天底下没有这层道理。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小瑜不解的问。 “我和丘大总管签约了,咱们的鸡品质好,他赞不绝口,不光是柳州的三家闻香下马要用咱们的鸡,京城里还有十家闻香下马也想用,这样一来养鸡场就得再盖大一点,所以我打算让爹买下家附近这几亩地,连同祖田,总菜有十来亩地,养鸡之外也可以试试养鸭、养鹅,陈婶婶不是嫌孩子多家里挤吗?就让大狗子哥哥和他的兄弟搬过来这里住,也方便照顾鸡鸭。” “这下子二房真要以为咱们卖祖田,可有闲话说了。” “爹娘连女儿都卖了,卖两亩薄田算得了什么?” 她家爹爹心里头闷呢,一家子女人为着赚钱从早忙到晚,他只能侍弄那两亩薄田,每回听见姑丈公又把什么给种活了,就心急着想看,爹肯定也想待在农庄里。 “你啊,倒是半点不在乎名声,爹娘最好能和你一样心宽。” 这两天二房那边听见他们不做生意了,吴氏乐得成天到晚露出一口黄牙,逢人便说“没那个,就别吃那个泻药”。 李氏还紧紧张张地跑过来问—— 你们没借钱做生意吧?先说好,要是讨债的来了,可千万别提我们家,大房、二房已经分得清清楚楚,那扇门还是你们坚持钉上的。 娘被气个半死,却也讲不出几句嚣张话来挽回面子。 “爹娘又不是爱显摆的,搬到农庄后,和姑婆、姑丈公住上一段日子,有了新朋友、新关系,哪还有空理会二房要怎么散布谣言。” “这倒是。”小瑜、小柔同意。 三姊妹聊得正高兴,外头有人轻喊—— “小柔在吗?” “是月月,我和她约好了要去铃儿姊姊家里,可是……”小柔摇摇头,今天不行,二姊就要离开了,她想和二姊多聚聚。 “铃儿姊姊要教你女红,是吧?没事的,你去吧,我明儿个才出门,今天晚上咱们不睡,好好说上一夜悄悄话。” “好。”小柔用力点头,转身走出屋子。 看着小柔的背影,小茱忧心忡忡。 吴倎财为姊姊用功读书,前辈子的纨裤在这辈子考上秀才,也莫怪吴家老爷夫人爱极她家大姊;同样地,她家的小柔也为了江启尘努力上进,读书认字、学算数、学女红、背诗词,想办法让自己配得上江启尘,只是几次的不愉快之后,她不再在小柔跟前批评江启尘了,她知道小柔性子拗,她越说反弹只会越大。 “怎么啦,一脸苦恼?”小瑜问。 小茱语重心长的道:“大姊,江启尘绝非良配。” 小瑜拍拍她的背,柔声道:“别担心这种事,你看不出来吗?这只是小柔的一厢情愿,江大哥根本没有意思。” 但江秀才有意思啊!前世她不就是那个秦香莲?“大姊还是注意些吧,别让小柔太受伤。”小瑜拍拍她的肩膀,她顺势把头靠到姊姊身上。“小柔早晚会知道你对她的疼惜。” 小茱暗暗想着,但愿如此…… 京城与乡下截然不同,从小茱进京的第一天,她就像只蜜蜂似的忙碌,不过刘管事和汪管事都是能耐人,让她省下不少事。 梓烨更忙,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照理说他应该忙着准备明年春闱,但很显然的他的专注力不在那里。 接近子时,屋内灯火明亮,青楼、当铺、闻香下马等各家掌柜还在议事,小茱安静地坐在丘大总管身边。 没有人知道她的身分,只晓得她在丘大总管身边跟进跟出,这倒让大家不明白,若要提携后进,丘大总管有三个儿子,怎么不提携自己人? 丘大总管把帐册阖起来,道:“刘管事、汪管事,接下来的事,还是要劳烦你们多费心。” “分内的事,哪有什么费不费心的,只不过这样真的妥当吗?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做的。”汪安邦质疑的是分红制。 小茱制定了新规矩,若每个月每间店的营业利润超过东家所要求,就将超过部分提出两成分给所有铺子的伙计,但是当铺和青楼的利润本来就比餐馆来得高,要是这么做,当铺和青楼的伙计不知道会怎么反弹。 丘大总管与小茱对望,示意她说话。主子交代过,这些店铺早晚要交给她管理,她得尽快在这群叔伯辈里立下威望。 小茱站起身,毫不畏惧的看着满屋子的叔叔伯伯,侃侃而谈,“凡是人,最先想到的都是自己,要让伙计与店家同心,唯有把大家的利益绑在一起,有钱大家赚,没钱大家一起受苦。我订下的规矩中,不只提到超过东主要求的利润可以分红,也清楚规定若利润无法达到东主要求,就得减薪罚俸。给伙计们一个明确的方向,他们才晓得该怎么做。” “如果被罚俸的伙计生气,不干了呢?” “那就代表他无法适应竞争,这种伙计不是我们需要的;相反地,如果达到标准,伙计可与东家分红的消息传出去,肯定会有更多有能耐的人想要到我们这里做事。 “一间成功的铺子除了卖的商品够好,人才也很重要,有没有办法说动顾客买单?有没有办法替商品提高利润?有没有办法让顾客心满意足走出铺子之后,心里想着下次还互再上门光顾……这些都会影响铺子的长久经营。” “换句话说,你要的是野心大的伙计?”汪安邦站起身,锐利的目光与她对峙。 一个丫头能懂什么?她做过生意吗?真正面对过客人吗?竟在他们这群老人面前侃侃而谈,说的全是些似是而非的道理,主子是怎么想的,竟要重用她? “当然,伙计的心大、伙计有所求,才会尽全力为铺子争取营收。” “可是相对的,这种人也投机、不安现状,要是他偷学铺子里的东西,跑到外面开新铺面,那又该怎么办?” “一间好的铺子不会害怕竞争,再则,身为领导人,肚子里不会只有这么点学问,让人随便花几年就能学会,如果是的话,那绝不是伙计的问题,而是领导者的问题。 “换个角度想,伙计有偷师的心思,目的是什么?就是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咱们的铺子提供足够的晋升管道,像当官那样,从小辟开始做起,只要够努力,就有机会成为一品大员,那他何必出去外面开铺子与咱们竞争? “伙计们知道,只要自己好好学、认真做,若干年后累积足够实力,就会成为像汪管事、刘管事这样的人才,这对铺子是绝对的好事。” 汪安邦被她堵得无话可说,气得唇上的两撇胡子一抖一抖,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她说的分明是歪理!谁都想要乖巧听话、厚道心实的伙计,哪有像她这样的。 “我还没听说过招内贼会是绝对的好事。” “汪管事偏见了,因为有野心,就认定他会篡位,因为个子长得高大,就认定他是土匪,什么事都还没做,就把人家当内贼?太武断!” “你在批评我?”汪安邦恼火,掌心往桌上重重一拍。 “汪管事别生气,我并不是批评你,我只是认为每个人都需要机会,我们可以压抑一个人的野心与梦想,得到听话忠心的下属,但也可以鼓吹他的野心、给予机会,让他积极展现自己的能力,长期下来,我们会发掘到有用人才。” “算了,我不想跟你说,我去找主子。” 小女娃没让背主的奴才欺负过,哪知道人心险恶?事事想得天真,一个劲儿地把人心往善里想,这是做生意,不是开善堂,爷的铺子要是真交给她掌理,谁晓得老太爷那几万两银子会不会打水漂儿。 “汪管事,爷同意我的做法,他让我全权处理。”小茱道。 “让你全权处理?这怎么可能!今儿个让你坐在这里是看在丘大总管的面子上,你跟着听听学学行了,甭插手。” 小茱晓得自己的年纪、身分无法服众,却没想到会被当面拒绝,目光逐一向众位掌柜扫去,有人眼底带着鄙夷直视着她,也有人看好戏似的盯着她,有人甚至连看她都不愿意,看来她还是太女敕,以为搬出杨梓烨就能抬高声势,没想到会招妒。 他们都在猜疑吧,猜她能够得到爷的青睐是因为什么理由。 小茱凝声问:“汪管事不认同我的做法?” “对。”汪安邦直言不讳。 小茱转向刘定国,问:“刘管事也一样吗?” 刘定国年届中年,肤色黝黑、浓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微笑回道:“不,我觉得你的想法有意思,我想试试。” 他的答案让小茱稍微松了口气。“这几日丘大总管向主子提过想开一家赌坊,目前刘管事掌管十家酒肆饭馆,汪管事掌理两家青楼、三家当铺,虽然刘管事管的铺子多,但青楼、当铺的利润肯定比饭馆多,对不?” “对。”刘定国回道。 “那么我们来打赌,三个月后看是刘管事还是汪管事旗下的铺子营收比较多,由赢的那一方接管赌坊。” 第七章 还是搅和进去了(3) 赌坊是大生意,并非人人都可以经营,需要向朝廷申请类似现代的执照,在古代的官僚体制下,申请执照的重点不是条件,而是银子,谁家的本钱雄厚就可以取得,换言之,梓烨经营赌坊,下的成本肯定够雄厚。 小茱与汪安邦对望,她那笃定自信的态度让他有些迟疑,但他一个见识丰富的老江湖怎么会输给一个小丫头?更何况青楼开门,每笔进帐都够饭馆忙上一整天,他怎么可能输,所以最后他点头了。 “我赌,三个月后见真章,如果你输,就不许再提那些莫名其妙的计划。” “如果我赢了呢?” “你没有机会赢。” “如果、万一、不小心赢了呢?” “那……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汪安邦说是这样说,却满肚子不以为然。 “一言为定。”小茱道。 “一言为定。”汪安邦丢下话便转身离开。 接着其他人也纷纷离开,只有刘定国留了下来。 “你确定赢得了?” “就算不确定也得说确定,不战而降的事我不做。” “有骨气,今天太晚,明日午时我再过来,与你合计合计该怎么做。” “谢谢刘管事愿意相信我。” “我喜欢新鲜事儿,能够试试挺好的,何况输了又怎样,顶多是不经营赌坊,十家闻香下马够我忙的了。” 刘定国笑着抬手顺了顺嘴边两撇须。 小茱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听说他和汪管事委屈多年才有今天的机会,肯定是万分珍惜。 “刘管事,我会赢的,绝对!” 不光为刘管事,也为了她自己,想要底气,就得展现实力,她不知道自己能够做到什么程度,但绝对会卯足全力。 他没有嘲笑她的过度自信,拍拍她的肩道:“努力就好。” 刘定国离开后,小茱望向空无一人的厅堂吸气,她并非天生聪明,但是不管做什么事都卯足全力,所以笨笨的她和哥哥们一样考上台湾的第一学府,所以手拙的她做的小吃比妈妈卖得更好,大哥常说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傻劲,让她埋头往前冲。 也许是……她总是相信会成功。 因此穿越重生又重生,她每次都寻找不同的方向冲,却每次都冲得头破血流,她终于改变心意了,决定不冲、慢慢走,没想到遇上杨梓烨…… 不是刻意的,但她不得不上紧发条,不得不再冲一回。 这一次似乎比前三世更冒险,她不知道会不会再度悲惨,但是她已经做出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顽强。 走出大厅,又下雪了,越接近过年,雪下得越大。 童小茱缩缩脖子,对着冻僵的双手呵气,无预警地,一件斗篷兜头罩下,她侧过头一看,居然是两天未见的杨梓烨。 “不冷吗?”他问。 她摇摇头。 “或者……心更冷?”梓烨又问。 苦笑,他怎么这样厉害啊,一眼就看出她的无力感……她深吸气,振奋精神,拍拍双颊后扯开笑靥。“放心,这点小事击不倒我。” “别怪汪管事,你是个姑娘,年纪又小,提出来的方法确实匪夷所思,他当然会质疑。” “我没怪他,人对未知的事多少有危机感,心生排斥是很理所当然的。” 梓烨点头。“对,我也会。” “有人做了件很有趣的事。” “什么事?” “他在屋子里关进五只饥饿的猴子,然后在楼梯上摆了一串香蕉,每当有猴子爬楼梯去拿香蕉,他就用冷水喷其他猴子,经过几次之后,只要有猴子想要去拿香蕉,就会被其他的猴子攻击。” “因为它们能够预知状况?” “没错,后来这个人抓出一只旧猴子,放了一只新猴子进去,新猴子肚子饿,看到香蕉当然想爬楼梯去拿,这时就算没有冷水攻击,新猴子也会被其他猴子攻击。” “然后……” “这个人每天换出一只旧猴子,直到里面的猴子都没有被冷水喷过的经验,可是只要有猴子去爬楼梯想要拿香蕉,其他猴子还是会群起攻击,于是香蕉再香、猴子再饿,都没有猴子会去拿香蕉。为什么会这样?这说明什么?” 梓烨听懂了,她的意思是人对于未知的事应该去质疑、去了解,而非一味排斥,不过他却故意回道:“说明你是想拿香蕉的小猴子,汪管事是攻击你的老猴子,而其他人是人云亦云的傻子。” 噗哧一声,小茱忍不住大笑。“那你呢?你是什么?” “我是那个坏心肠主人,站在外头看你被打得满头包。” 她笑意一敛,摇摇头道:“社会就是这样,我们容易受到社会族群的影响,当多数人认为这件事合理,我们不问原因就认为它合理;当多数人认为不可行,我们也不会追问原因就坚决不做,甚至变成施暴者,去攻击想做的人,根本不理会事情的本质是好是坏,从没仔细分析与评断。” “你企图改变这种状况?” “不,这是人性,无法改变,我只能改变自己,让自己成为那只影响别人的老猴子。” “你想取代汪管事在各掌柜心目中的地位?我不想泼你冷水,但容我提醒你,年纪、性别、经验摆在那里,无法改变。” 其实他很乐意命令所有人必须照着她的决定行事,只是好强的她会同意吗? “我的年纪并不小。”童小茱定定的望着他,他没有说错,她想带领风潮,想得到舆论支持,就得做出成绩,况且历经几个生世,前后加一加,她都是中年妇女了。 杨梓烨没有反驳她,动手帮她把斗篷穿好,握住她冰冷的小手,走向园中。 这幢宅子不大、不显眼,园子无法和杨家大宅相比,只有一株老梅树傲立在风雪中。 梅花开得很好,冷香扑鼻,小茱仰头深吸一口淡淡的香甜。 “再世为人,经历过别人不曾经历的,站在别人不知道的高度看事情,有时候难免会觉得孤单。” “嗯。”这种感觉她明白。 “幽谷那堪更北枝,年年自分着花迟。高标逸韵君知否,正是层冰积雪时。”梓烨折下一枝新梅递给她。 小茱没接过梅枝,却睁大眼睛盯着他。“这是……”是她盗陆游的诗啊! “是你写的,这首诗让杨梓轩在京城士子中打开名气。”前世的杨梓轩能够深受阎氏、杨氏家族的看重,小茱功不可没。 “你怎么还记得?” “没人告诉你我是过目不忘的神童吗?” 如果不是他这般能耐,阎氏怎会迫不及待想杀他?不过他一心经营科考书目,在诗词方面涉猎极少,从没想过几首诗会让杨梓轩成为京城人士眼里的饱学才子,小茱的长才令人惊艳。 “所以……” “在父亲领我们一家出游赏梅时,我下意识吟出这首诗,这首诗让父亲对我另眼相待,却也在阎氏心目中埋下杀机。很不公平,对吧?这首诗让杨梓轩成为风流才子,却让我成了阎氏的眼中钉,不久后,我遭遇人生第一场谋杀,遇见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 “司徒爷爷?” “对,司徒爷爷引我拜师习武,引我认识阿苏以及许许多多的姊妹弟兄,我们结成帮派,到处剿灭山寨土匪。丘大总管就是在土匪窝里被我找到的,他是个营商好手,却因恶官迫害,落草为寇,他帮我开了第一间闻香下马,然后第二、第三间,直到现在的景况。”这些事,他前辈子也做过,只不过时间上整整晚了十三年。 “后来呢?” “前年皇帝微服出巡下江南,碰到江洋大盗,我救了皇帝,将他送返京城,一路上相谈甚欢,结下深厚情谊。” 前世直到进京城他才晓得皇帝的身分,皇上有意封他为官,他却不愿与杨家再有瓜葛,拒绝了,今生他却选择刻意结交,虽没接下官位,却在暗地里为皇上办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梓烨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随即话锋一转,“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八章 情敌的暗算(1) 雪花片片,大地银装素裹,一骑白马载着一双璧人。 风雪打得小茱眼睛睁不开,梓烨把她收进怀里,用毛皮大氅将她包裹起来。 外面的世界很冷,但他的怀抱很温暖,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的亲昵变得自然而然,不过她很喜欢。 喜欢和他靠近,喜欢和他相依偎,喜欢呼吸着有他气息的空气,喜欢被他收拢在怀里,这种感觉是淡淡的甜、淡淡的喜悦、淡淡的幸福美好,在心底、在骨子淡淡地蔓延。 她没问他要去哪里,他也没告诉她,她凭借着对他的信赖悉心跟随,她愿意跟着他去每一个他想去的地方。 就在小茱遐思之际,她感觉到马儿停了下来。 杨梓烨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她说:“你看。” 她拉开大氅往外一瞧,震惊又惊艳。 这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两旁种满梅树,梅花怒放、梅香四逸,皎皎积雪上映着点点粉红花瓣,美不胜收,风一吹,雪斜梅飞,扑在他们的身上,印入冷香。 两只眼睛像是看不够似的,一颗小小的头颅不断左转右转,挠得他的心窝痒痒,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拢。 “真漂亮,人间仙境啊!你种的吗?还是你发现的?” 梓烨笑着回道:“是孙大娘种的。” “孙大娘?” “一个让我感受到何谓母爱的妇人。” 母爱啊……这对他是珍贵而稀有的感情吧?没见到这位妇人,但小茱已经喜欢上对方了。 “不念诗吗?”他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她满头雾水,见她不回答,他低低地吟诵起来,“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小茱大笑,转头望着他。“你到底要抄袭我多少诗词?” “我不擅长诗词,但我知道它能影响文士的名声,所以……我可以吗?”梓烨低着头与她对望。 他的目光好温柔、好暖和,让她一时忘了寒冷。 他们靠得很近,他的气息喷吐到她脸上,微微的温热勾起她一阵心悸,她猛吸口气,把头转向前方、垂下,白白的颈子露在他眼前,引得他心猿意马。 镇定!小茱悄悄地告诫自己,在深呼吸几回合后,她说:“可以,不过这件事得由我来安排。” “你安排?” 用诗词刷名声是聪明事,但杨梓轩做得太铺张,她的诗半点不风流,却被他搞出“风流才子”的名号,实在很冤枉。 小茱咯咯轻笑。“既然你有这样的想法,与其嘉惠别人,不如嘉惠我这个动脑筋的人。” 梓烨点点头。“好,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和她一样,凭借的是信任。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笑得更愉悦了,身子微微向前,搂她个满怀,他在她耳畔低声道:“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小茱瞬间红了脸,身子酥麻。啧,他这等撩妹技术就算到了现代一定还是很受用。 梅林走到尽头,一座高山矗立眼前,梓烨引小茱拉住缰绳,而他握住她的手,放慢马速,左弯右拐,拐进一条不仔细无法发现的小径。 她看着小径的前头是略带枯黄的竹林,但走上小径不到五十公尺,两旁的树竟然是绿色的,没有积雪、没有寒气,更嗅不到半点冬天的气息,她真的觉得太稀奇了。 通过绿色小径,两人一马来到一座山谷,谷里很温暖,仿佛有一个天然屏障,把寒意封在谷外,山谷种满药草,还有一汪蒸气腾腾的小泉,温泉旁边有几株千年人参,到处一片绿意盎然,美得不似人间。 梓烨指向远处。“你看。” 小茱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有几处竹篱茅舍,已经夜深了,还有人在远处唱着歌,她好奇的问:“那是谁?” 他笑而不答,策马奔驰,风扬、蹄跃,连马都感受到春风暖意,精神了起来。 不多久功夫他们来到茅屋前,小茱这才看清楚不是几处茅屋,而是一片茅屋,约有三、四十户,家家户户以竹篱围隔,中间有一个大广场,现在广场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另一边小乳猪烤得香酥,引人垂涎。 “杨大爷到了!” 一声呼喊,村人从四面八方纷纷聚拢。 梓烨下马,伸手将小茱抱下来。 一个年轻小伙子接过缰绳,把马匹牵到马房喂养。 “杨大爷。”每个人都笑盈盈的,望着梓烨的眸光满是崇拜。 小茱被众人的快乐感染,也笑得眉眼弯弯。 梓烨很高兴她喜欢这里,满心欢喜的握住她的手。 “杨大爷好久没来,是把咱们给忘了吧?”一名年纪约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走上前,一把拍上梓烨的背,拍一下不够,接连拍了好几下才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身子又更精壮了些。 “忘了谁,也不能忘记孙大娘。”到了此处,梓烨精神放松,笑容不断,这是少数能让他心安的地方。 孙大娘个头不高,身材丰润,皮肤白暂,笑的时候露出两个很深的酒窝,看起来和蔼可亲,她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泵娘,也是圆圆脸、肌肤白晰,笑起来脸上也有两个酒窝,两个人长得很像,一眼就晓得是母女。 小泵娘穿着一身红衣,头上插了朵小红花,脚上穿着红色的绣花鞋,模样可爱甜美,只不过她对着梓烨的眼光是热烈的,瞟向小茱时却立刻变冰冷,搞得小茱一阵哆嗦。 “这个漂亮的小泵娘是谁?”孙大娘拉住小茱的手上下打量。 “我姓童,叫小茱,是杨大爷的属下。”她不知道这个解释恰不恰当。 但梓烨不满了,板起脸孔就要纠正。 善解人意的孙大娘发现了,笑着搬来台阶。“你别骗我这老太婆,阿烨怎么可能随便带外人进来,会让他带进来的,肯定是心尖尖儿上的人,不过阿烨,小茱丫头也太小了些,你可别欺负人家女敕,吃相太难看。”调侃完,她径自咯咯笑着。 对于这等程度的黄色笑话小茱看不上眼,她故作天真的说:“大娘,我聪明得很,他别让我欺负就成。” 孙大娘只当小茱年纪小没听懂,可梓烨清楚明白小茱的年纪有多“小”,顿时脸上一片绯红。 孙大娘失笑,司徒老爹把梓烨带进谷里时,他才那么一点点儿,一个玲珑剔透、聪明得不像娃儿的小男孩转眼就长大了,大到有了心仪女子,真好,她替他高兴。 “阿苏也来了,你要不要见见他?” “他又来了?这次伤得厉害吗?算了,我去见他。”梓烨脸色紧绷,双眉皱起,转身就往后山走去。 他早跟阿苏叮嘱过打黑风寨得从长计议,他偏要这样冒冒失失的。 孙大娘看着他焦急的背影,笑而不语,这孩子还把是兄弟姊妹看得比什么都重,她转头对女儿说:“红红,你带小茱去吃点东西,我陪阿烨去看看阿苏。” “好啊。”红红爽快应话,接着朝小茱伸出手。 这明明是相当亲切热情的动作,但小茱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第六感,她总觉得红红的笑容让她感受到了危险,她不知道自己的预感准不准确,但她习惯趋吉避凶,于是她把双手缩在背后,笑得和对方一样甜美可口。 “可以吃烤乳猪吗?我饿惨了。” 红红也不勉强,她收回手,袖子一抖,原本要滑出袖口的蜘蛛重新爬回袖笼里,对着小茱笑得更为灿烂。 “当然可以,走,盘子在那里。”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以为这样就能防她? 小茱往烤乳猪的方向走去,村人知道她是和梓烨一起过来的,对她亲切而热忱,她都还没走到定点,手里的盘子已经装满了肉,接着被村人拉着坐到矮凳上。 没多久红红也端来一盘肉,坐到她身边,故作天真的大声问道:“你真的是烨哥哥的奴婢吗?” “不完全正确,但我确实帮杨大哥做事。”小茱心生防备,方才孙大娘不也说了她是梓烨心尖上的人吗?红红这么说有什么目的? 红红眼睛弯弯,嘴角轻扬,用崇拜口气说:“烨哥哥很了不起呢,帮他做事的下人多到数不清,不过我猜你肯定是他的心月复,否则他不会轻易把人带来,因为对他来说杨府不是家,这里才是,我们是他真正的家人。” 红红的表情很温柔,口气却很挑衅,她在尿尿占地盘,宣示她是家人,而她童小茱只是下人? 梓烨说过,孙大娘是让他感受到母爱的人,她不想和梓烨的“家人”起争执,所以选择装傻。 她学红红勾起青春无敌的甜美笑容,回道:“我明白,杨大哥那个人,人予他三分,他必还人五成,再宽厚不过,阎夫人要是肯对杨大哥好一点,必会得到他的全心相报,拿她当家人看待。” 耙情小茱真是头笨小猪,听不懂她的意思?红红脸色微变,但下一瞬又拉起笑颜。“没错,烨哥哥就是这样,对每个人都好,也不想想别人接近自己是否居心叵测,不过不要紧,我们这些家人会替他把关。” 红红这是暗指她居心叵测吗?小茱只能一笑,无从回应。 “快吃吧,肉凉了味道就差了。”红红笑得眉眼灿烂。 停战了?小茱松口气点点头,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烤得又香又酥女敕,美味极了。 这时围在小茱身边的年轻小伙子问:“妹子,你打哪儿来的?” “杨州。” “杨大爷老家?” “是。” “那里是好地方呐,地灵人杰,看咱杨大爷就知道。”十七、八岁的青年咧开嘴,笑出一口大白牙。 青年叫阿彬,体格魁梧强壮,个头比梓烨还高一点儿,立在小茱跟前像跟木柱似的,一看就知道是个习武之人。 “你们怎么会认识杨大哥?”小茱好奇的问。 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妇笑盈盈解释,“杨大爷是司徒爷爷带来的,在这里养了两个月身子,这些年在咱们药灵谷养伤的人不计其数,只有他不忘这份恩情,时常回来看看咱们,还带来不少好东西。” “是啊,杨大爷送了张夫子过来,咱们谷里的男男女女才能认字读书,他每次来都拉上一车又一车的书呐。”阿彬说。 少妇道:“懂得字、增长了见识,想见世面的,杨大爷就带他们出去阅历。过去咱们谷里出去的人,性子单纯、想法直接,老是受骗,能跟在杨大爷身边,有他安排,看得多、见得广,江湖上绕几圈,行事想法大气了,挣得的银子也让谷里家人生活得更好,大家都很感激他。” 小茱笑道:“人是互相的,你待他好,他便待你好。” “这话说得实在,咱们都拿杨大爷当家人。”少妇爽利地拍上小茱的肩膀。 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儿腼眺地走到小茱跟前,小茱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女娃兴奋的表情让小茱开心起来,虽然她半句话不说,小茱却能分辨她喜欢自己。 小茱把腕间的银手钏取下,戴在女娃儿手上,她兴奋地摇晃手腕,听着小银铃发出的声响,心满意足地投进小茱怀里。 “孙大娘说杨大爷明年要参加春闱,是真的吗?”年纪和小茱差不多的少年问,他一脸稚气,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崇拜盛情。 “是,谷里有人也想参加科考吗?” “阿良家的两个小子都想考,张夫子说他们明年可以下场试试。” “我觉得杨大爷应该参加武举,何必跟那些讲话文诌诌、满月复心思的人为伍?” 少年此话一出,小茱视线转向周遭,许多人都露出心有戚戚焉的表情,她莞尔不语,但她明白,文官才能走到朝堂中心,才能靠近皇帝,才有机会救杨家于水火,每个人的一生都有其必要完成的大业,这辈子他的大业是杨家。 “杨大哥的武功很好吗?”小茱问。 “什么很好而已,简直就是高手,比起阿苏哥哥半点不差。”少年接话。 “阿苏哥哥?”小茱一脸疑惑。 是她在森林里见过的那位吗?她认人的能力很差,就算再见面,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认不认得对方,但她想,那个阿苏应该是他极亲近的人。 阿彬道:“阿苏和杨大爷都是被司徒爷爷带进药灵谷的,他们一起住在红红家里养伤,受着孙大娘照顾,杨大爷伤养好之后就离开了,但阿苏没有家人,决定留在谷里,他认了孙人娘做干娘,他和杨大爷、红红是亲如手足的兄妹。” 亲如手足啊?这样很好,他有兄弟姊妹了,有人关心的童年会让人身心灵健康,想起前世那个孤僻、阴森的二少爷,现在的杨梓烨……很好。 小茱怀里的女娃儿抬起头,突然开口了,“小茱姊姊,杨大爷和红红姊姊成亲的时候你能来喝喜酒吗?” 小茱瞬间楞住了。梓烨和红红是要成亲的关系吗?她看向众人,没有人表现出丝毫怀疑。 她顿时有种被盖布袋的感觉,如果他和红红是这种关系,那他和她又是什么?是她过度解读了他对下人的看重与关心,还是她一厢情愿,错把友谊误认为是爱情? 她像是掉进盐酸缸子里了,盐酸从她的毛细孔往里头钻,强烈的疼痛攻击着她每一寸神经,渐渐地,脑子被腐蚀了,心肝脾肺肾被腐蚀了,只剩下知觉还在顽强地和它对抗。 心痛得她想竖白旗投降,可偏偏不甘心又不允许她低头。 她喘不过气,却看见红红得意的笑容和暗欣瑶的面容重迭在一起,濒死的恐慌再度降临。 小茱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淡淡的腥咸味儿,理智被迫出笼,她告诉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阎欣瑶碰在一起,恶梦已经过去了,不要害怕,她必须摆月兑…… “小茱姊姊……”女娃儿摇晃她的手臂,小茱视线对上她,她再问一遍,“你能来吗?” 小茱勉强挤出笑容,随意点头,却已经不记得女娃儿问了她什么。 “如果姊姊要来,可不可以帮我梳头?梳像姊姊这样子的。”女娃儿又问。 小茱听到女娃儿的声音,不知为何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不断的笑、不停的点头,用最合宜的表情做出最合理的反应。 “太棒了,红红姊,到时我就是谷里最漂亮的小泵娘,你一定要让我当小喜童。” 红红满意地模模女娃儿的头,挑衅地朝小茱望去。“知道了,你要是能让小茱妹妹亲自帮你梳头,我肯定让你当喜童。” 女娃儿从小茱怀里跳出来,高兴地绕着众人跑三圈,众人也感受到她的欢欣鼓舞,跟着拍手大笑。 欢乐的笑声传不进小茱耳里,她只觉得心酸、心涩、心苦,理由是什么?是……无法分辨的委屈。 所以梓烨今天带她来这里,目的是要阻止她过度幻想? 好啊,可以,收拾幻想没有那困难,感情这种东西她可以随时喊卡,别忘记她曾经受过二十一世纪的洗礼。 在她心中,一生一世不见得是好事情,知错能改才能寻到幸福泉源。 小茱吸气、微笑,继续对着围着自己的人笑,不真心,但她尽力做到看起来很真心,看起来很快乐,看起来很融入。 脑子浑浑噩噩的,像是作了一场恶梦,她汗水淋漓,像生过一场大病。 第八章 情敌的暗算(2) 铁心从远处走来,直接走到人群中央,对小茱说:“爷要你过去。” 要她过去?做什么?去讲清楚、说明白?可以,她也喜欢清清楚楚、简简单单。 小茱起身,没对大家打招呼,举脚便走。 铁心走在前头,她亦步亦趋跟着,一边在心里琢磨着,等一下见到梓烨要对他说什么? 应该先说:“放心,我没有误解什么,主雇关系很容易厘清。” 或者说:“恭喜恭喜,方才听到你的喜讯,喜帖别忘记寄到银柳村童家。” 要不说:“你们真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珠联璧合,举世无双。” 她走得不专心,却意外地没跌倒,这是她的幸运,也是……他的。 可不是吗?他很幸运,碰到一个不会勾勾缠的女人,只要话讲清楚,就会送上祝福无数,他应该找个时间好好谢天谢地、谢万灵,谢谢她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好女人。 她咬牙,一路在心里撂气话和狠话。 照理说骂过气过,她的火气应该消了,可她却是怨恨委屈成倍数成长。 想哭,小茱却不允许自己哭,哭就输了,她干么认输?为一份错误的感觉掉眼泪,太脑包。 红红也跟上,小茱没注意到她,只顾着闷着头往前走。 他们穿过林子,行经小溪,再往上攀爬一段岩石路后,一座独木桥出现眼前。 说是桥太牵强,更正确的说法是一株拦腰折断的百年老树横在两座山的山腰,没有经过人工雕琢,也没有扶手栏杆,就这样孤孤单单地悬在几百公尺的山崖边,嫌命太长的可以试着横渡,但热爱生命的小茱不想尝试。 红红轻轻巧巧地上桥了,转眼走到达对岸。 红红不算数,小茱与她交情不深,铁心就可恶了,是杨梓烨让他过来领人,他却头也不回地过桥去,他当真以为她有本事过桥? 原来她又猜错,敢情梓烨今天领她进谷的目的不是谋杀她的幻想,而是谋杀她的小命? 吧么这么麻烦,他不是武功高手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她还能活得了吗? “童姑娘快过来,爷等着。”铁心在桥的另一端对她招手。 小茱翻白眼,怎么过?她是练过凌波微步还是轻功水上飘?要是摔下去……她看一眼万丈深谷,粉身碎骨的事她不做。 她转身准备离开,今天的委屈受够了,区区两千两银子,她还得起。 像是看透她的心意,红红在对岸扬声道:“铁大哥,这可不是人人都能过来的,既然童妹妹过不了就别勉强她。” 红红的声音刺激了小茱,她猛然转回身,用力咬牙倒抽口气。 她不是不行,只是不愿意,她不是抢不赢,只是不想抢,对于爱情,她有自己的原则,对于不属于她的,她从不勉强。 想看她的实力吗?没问题。 她上桥了,连一步都无法踩稳,但她坚持要到对面红红的面前,说上一句“不为也,非不能也”。 于是她蹲,用跪爬姿式,压低重心,缓慢朝往对岸爬去。 每爬一步,她就在心里想一种状告方式,她要砸大钱雇最顶尖的讼师告死铁心。有这么横的吗?当人人都和他一样有绝世武功,这是谋杀,真真切切的谋杀! 小茱趴下的同时,红红露出轻蔑笑意,这种女人怎么配得上烨哥哥? 小茱像蠕虫似的一点一点往桥中央爬去,这种爬法既累又痛,树干上的粗渣扎进掌心,膝盖被磨破一层皮,才蹭到三分之一,她已经满身大汗,已经诅咒千遍也不厌倦。 但她不认输,把眼泪憋回肚子里,继续往前爬行。 这时好死不死,她的眼睛一不小心和谷底接触,小心肝猛烈狂颤几大下,手臂顿时失力…… 瞬间,脑袋里出现两个声音,一个是“会摔死、快点抓紧”;一个是“赌了,赌铁心不敢让我摔死”。 最后,小茱顺从后面那道声音,她松开手脚,想象自己正在玩高空弹跳,放任身子往谷底坠去。 她的恐惧只有一下下,耳边传来铁心的惊呼声让她得意,害怕吗?很好,想办法补救吧。 风声用力刮着小茱的耳膜,下坠的同时,头发往上飞掠,她闭上眼睛,开始读秒,一秒钟、二秒钟、三秒钟…… 在第四秒的时候,她感觉到手腕被拉住了,第五秒的时候她的腰被扣住,第六秒她不再往下坠,而是一点一弹、一点一弹的往上飞窜。 她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手正在微微发抖。怕了?弄死她,谁给他家主子挣钱? 瞧瞧,童小茱是不是很了不起?能够这么快就戳破想象,这么快就把自己和杨梓烨的身分摆得稳稳当当。 蓖主、雇佣,简单明了。 好棒棒、好优秀、好杰出,她这种女人是打不死的蟑螂。 她想得豁达,却是每一句话都狠狠戳着她的心,没关系,很快她就能对疼痛视而不见。 小茱睁开眼睛,想欣赏铁心惊吓过度的表情,可是当她视线对焦,看到的不是铁心,而是杨梓烨。 察觉她的视线,梓烨低头望她,轻斥,“不怕死吗?” “怕,不怕的话,就学你的红妹妹一蹭一跳直接过桥!”差别是,他家红妹妹过的是独木桥,而她过的是奈何桥。 想起她蹩脚的动作,梓烨满脸无奈,将她搂得更紧。“怕死干么松手?” “爬累了,也被笑够了,该让铁心也尝尝受惊吓的滋味儿。” 怨上铁心了?他真冤! “不是铁心的错。” 小茱苦笑,谁的错重要吗?重要的是她的自尊心已经受损,幻想已经破灭,而且她可以确定再确定,如果住这谷里的才是他真正的家人,那么此生她都不会是他的家人。 见她不语,梓烨问道:“生气了?” 她依旧沉默。 “害怕的话可以抱紧我。” 抱紧?他提出这种建议是想害死自己,还是想引得红妹妹嫉妒?她才不想抱他,但想起方才受到的刺激,她恶意一笑,为什么不?刺激要轮流来才有意思。 她笑得狡狯恶毒,并且在众目睽睽下,两手紧紧勾住杨梓烨的脖子,不知道成功气死红妹妹会不会有礼物? 小茱赌气的动作让梓烨的眉眼弯弯,嘴角也弯弯。 不多久,两人安全地在茅屋前着陆。 “还好吗?”铁心焦急奔上前。 小茱横他一眼,她说不好,他能赔她两万四千五百三十七个细胞吗? 梓烨想模她的头,她一低身,躲开他的大掌心。 “真是气坏了?”梓烨笑道。 生气?那是有资格的人才可以做的事情,她是他的谁呢?在现代叫做下属员工,在古代叫做奴才奴婢。 越想越气越心酸,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却无法阻止。 “是我的主意,你不必把气撒在阿烨身上。”阿苏从屋子里走出来。 小茱与他四目相对,两人用目光打了一仗,谁也不肯退让。 她还趁机把人打量了一番,褐发、浓眉、大眼、高鼻……这时代也有混血儿?他长得相当好看,更难得的是一身气派,若是换上西方中古世纪的骑士装,他活生生就是个气质高贵的白马王子。 “这是阿苏,你见过的。”梓烨向她介绍。 红红的目光不友善,明目张胆的嘲笑更不友善,而这位“见过面”的阿苏打量她的眼神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委屈受够了,小茱不打算继续忍辱负重。 站到阿苏身前,她成了白雪公主裙下的小矮人,可她不服输,骄傲的把头抬得很高,输身高可以,输气势不成。 小茱与阿苏对峙,眼底带着武则天式的自信。“请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撒气?” 阿苏眼也不眨的紧瞅着她,过了半晌,他笑了。 这丫头真好胜,性子和阿烨如出一辙,难怪他会上心。 这是阿苏第二次见到童小茱,她还是和初次见面时那样有趣,不过再有趣,防人之心不可无,梓烨已经上过一次当、吃过一次亏,他不允许梓烨重蹈覆辙。 让童小茱独自过桥是他提出的主意,目的是测试她有没有武功底子,但当时梓烨口气严峻地反对了,不过梓烨越反对他就越坚持。 “如果她连一座独木桥都过不了,就没有资格站到我面前。”阿苏以为这么说梓烨就会妥协,但他估计错误。 “不认识她是你的损失,不是她的。”梓烨撂下话后就要离开。 铁心看两人几乎要闹僵了,连忙道:“我去把童姑娘叫过来,我发誓会护她平安。” 一到最后,梓烨还是忍不住跳出去救人,从童小茱“爬”上独木桥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凝上一层冰,直到接住童小茱的那一刻,冰霜才化开。 梓烨对童小茱的在乎,让阿苏很清楚红红没有半分胜算,在这种情况下,红红还坚持嫁给梓烨,好吗? 阿苏放弃对峙,对小茱说:“如果你不那么生气,我可以解释。” 他释放善意了,小茱也不是穷追猛打的性情,撇撇嘴,退开两步,讪讪的道:“你想说就说,我不勉强。” 小茱的退让让梓烨松下心,阿苏和铁心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希望小茱对他们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三年前,我和梓烨在回药灵谷的路上救下一个卖身葬父的孤女媛媛,原是好意,没想到……她是个美丽聪慧温柔、事事替梓烨着想的女子,梓烨不拿她当丫头,甚至想许她一个名分,殊不知她竟是阎氏的人,她给梓烨下了蛊,若不是司徒爷爷发现得早,梓烨的小命早玩完了。” 阿苏的话勾动梓烨心里某条弦。媛媛,上辈子没出现的人,此生出现了,那次的疏忽让他学会光是防范前世的人事物并不够。 但阿苏的解释让小茱心情更恶劣,梓烨有了一个红红不够,还想要一个媛媛?这种男人果然非良配,错失杨梓烨不可惜。 她试着说服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不是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女人,一次说服不成,就说服两次,总有一天她会相信自己的选择很正确,会相信错失他是可以容忍的遗憾。 “我不是任何人派到杨大爷身边的,如果你不放心,我随时可以离开。” “果然是小丫头,心眼小、心量窄,都解释过了还紧抓着不放。”阿苏调笑道。 “所以用自己的臆测去估断别人心性就是大方?”小茱反唇相讥。 梓烨苦笑,把小茱拉回身边,低声安抚,“别这样,阿苏是因为担心我,才会成了惊弓之鸟。” 第八章 情敌的暗算(3) 小茱不反驳他,只是淡淡笑着,孙娘子是家人、孙红红是亲人,铁心、阿苏还有村里的每个人都与他沾亲,唯独她不是,所以自家人护自家人没有不对。 她抽回手,退开两步,与他保持安全距离,她不让自己生气,因为生气就是默认了,默认自己对错误的人上了心。 她不傻,失恋这档事能不碰就别去犯贱沾惹。 小茱一退开,红红立刻勾住梓烨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身上,甜甜的说道:“烨哥哥,你得记得给小茱妹妹红帖,她想参加咱们的婚礼呢!咱们药灵谷的婚礼盛大又热闹,方才好几个小伙子对小茱妹妹有意思,说不准在咱们的婚礼上,小茱妹妹就能对双呢!” 这是谷里的习俗,婚礼有一个仪式是新郎到谷里寻找药材,所有留在药灵谷或出谷的未婚年轻男子也都可以参加,这天他们会把自己寻到的珍贵药材献给喜欢的女子,倘若女子接受就是对双,即便没有成亲或订亲,旁人也不能觊觎。 梓烨终于弄懂小茱的别扭了,他拉开红红的手问:“听说你想出谷?” 红红刻意又贴上去。“是,我想跟烨哥哥一起出谷。” “知道了,我在京城有两间药铺子,你到铺子里帮忙,好不?” “烨哥哥打算在京城长住了吗?” “对。” “好,那我要去。”同在京城里,她可以天天见到烨哥哥,多好! “可孙大娘好像不乐意,我明儿个午时离开,你去说服孙大娘,她没有点头,我绝对不会带你出去。”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不过梓烨肯松口已经让红红够开心的了,她高兴地跳起来。“行,我马上去说服娘。” 红红离开,梓烨伸手要拉小茱,但她迅速把手藏在身后,摆明要保持距离。 “进屋子讲话。”梓烨软声道。 “不必了,爷有什么话尽避吩咐便是。”小茱冷着脸回应。 阿苏、铁心互视一眼,两人抿唇失笑。没想到这小丫头脾气这样大? 想当初红红知道媛媛的存在,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闹性子,这个童小茱是太有恃无恐,还是没把梓烨放在心上?不管如何,日后梓烨有苦头吃了。 “别闹性子。”梓烨苦着脸低声道。 “爷说笑了,奴婢不敢。”小茱微微一笑,视线始终定在自己的小脚上。 连奴婢都搬出来?她是这气到连话都懒得跟他说了?梓烨见软的不行,只好使“硬”招,他硬是握住她的手腕,硬是把她拉到自己身前,硬是把她揽在怀里。 这会儿小茱是真的生气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是由他决定的,好吗?多远多近,她也有发言权! 她恼羞成怒,偏偏个头还没长够,力量不足,她拗不过暴力集团首脑,硬是让他半拉半抱的带进屋子里。 茅草屋不大,只有一床、一桌、一柜和一个书架,但墙壁上挂满各式各样的武器,小茱不懂武,却也看得出来那些武器都是百里挑一的好东西。 梓烨强压着她坐下,倒一杯水放到她面前,说:“喝。” 小茱撇开头,虽然形势没人强,她还是有自尊的。 “这是败火用的,喝一点,别跟谁都对不上眼。”冰人铁难得温柔,约莫是对独木桥的事有罪恶感吧。 小茱还是不喝,她就是不要跟任何人对上眼,视线转到墙上的冷兵器,定住。 梓烨看看铁心,再看看阿苏,缓声对耍任性的小茱说:“喝一点吧,铁心医术很好,听他的准没错。” 冰人铁见她这样子,摇头道:“你不喝,我只好用针灸来帮你泄火。”她在桥上确实受到惊吓,满身冷汗再加上方才被红红一激,她的双颊透出不健康的绯红。 小茱猛地转头,没好气的瞪着三个欺负她一个小泵娘的大男人,哪有这样的,她要多委屈他们才肯放过她啊? “乖,喝一点,对你有益。”梓烨好言哄道。 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在六道笃定的目光下,她用力拿起杯子,用力把茶喝掉,再用力把杯子往桌面上一摆,咬牙切齿的道:“可以了吗?” 茶汤的味道有些微苦涩,但苦涩入喉后,一股清润感从喉间升起,紧接着微微的香甜和淡淡的舒畅感逐渐在胸臆间扩散开来。 见铁心点点头,梓烨松口气,对小茱说:“这些年,有丘大总管为我掌管偌大的生意,江湖上有阿苏替我拓展势力,他收服大大小小十几个山寨,把土匪变良民,不但替官府解决头痛问题,又组织起好几支商队南来北往做生意,更暗中帮我培植隐卫,他和丘大总管是我缺一不可的左右手。” 一文一武再加上无敌神医冰人铁,所以呢?要恭喜他身边人才济济吗? 梓烨对小茱说完后,转头对阿苏说:“小茱是丘大总管看中意的,丘大总管连对自己的儿子都没有这么高的评价,你别以为她是个丫头,她的能耐是许多历经世事的老江湖所不及。” 阿苏笑视着小茱。“能耐如何不说,那股子不服输的个性,肯定是能成大事的。听说你和汪管事对上了,凭着几间闻香下马,你真有本事赢汪管事的青楼当铺?”他试图诱引她开口。 小茱撇撇嘴,现在谈的是公事,她对私事不满,却不能因私废公,她用公事化的口吻回答,“请拭目以待。” “我会仔细看的。”顿了顿,阿苏又说:“红红年纪虽然比你大,但心性幼稚,有什么地方得罪,请多包涵。” “苏先生客气了,孙姑娘与我并无利益关系,既无交集,何来得罪一说?” 梓烨明白了,她不是生气,而是退却,她教育吴倎财的一夫一妻制也要落实在自己的生活中,看来他得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突地,一块不明显的红斑在小茱额间隐隐浮上,梓烨双眉微蹙,怎么一回事?紧接着,右边从耳际往脸颊处也浮现红斑,她没有感觉,却看得他怵目惊心,他一拍桌子,面带怒容。“我去找……” 阿苏和铁心也发现了,铁心急忙按捺下梓烨的怒火,说:“不必了,我这里还有些茶饼,配这茶,味道正好。”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匣糕饼放在小茱面前,说:“尝尝,这是司徒爷爷最拿手的饼。” 小茱看着三人,发现他们表情各异,梓烨急得想跳脚,阿苏像要隐瞒什么似的,而冰人铁看着她的表情好像很想把饼直接塞进她的消化道。 她想了想,试探道:“我不饿,也不喜欢吃饼。” 铁心道:“这糕饼能养颜美容、延年益寿。” “可以养颜美容、延年益寿的东西很多,不必非要吃饼吧?”地瓜木耳花椰菜、黑豆紫米中药材,她随便都可以列出几十样。 “乖,吃一点,这饼对身子好。”铁心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小茱摇摇头,评估对方有多坚持,来预测现在状况有多危险。 梓烨拿起一块,无比温柔地哄道:“乖,吃一块就好,尝尝司徒爷爷的手艺。” “你吃一块,我就让商队带回一项你想要的东西。”阿苏直接祭出利诱。 小茱微笑,明白了,接过糕饼,把饼放进嘴里时,她发现自己的右掌心出现一块红斑,不多久她看到左手掌心也出现红斑。 最后,她整整吃掉三块饼、喝掉半壶茶,在不饥饿的状况下。 “你对童小茱做了什么?”阿苏板起脸孔质问孙红红。 她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和烨哥哥离开,被阿苏这么一问,她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笑得一脸无害。“阿苏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哪有对她做什么?她可是烨哥哥的人呢。” “失容散。”他不与她虚与委蛇,直接把话说穿。 三个字出笼,她再也赖不掉了。 没错,她本想用三色毒蛛咬童小茱一口,让她的手红肿热痛又奇痒无比,没有解药的话,得连续在冰水里泡上三天三夜才能好,谷外是寒冷的大雪天,真用这种泡法,三天后手虽然不痒痛,却也半废了。 谁知童小茱不上当,她只好在旁人递给童小茱的盘子里撒点失容粉,这药不必多,沾着肉吃上一、两片,三日后脸上和手脚会出现大大小小的红色色斑,不出一个月,红斑会转变成黑斑,再漂亮的美女也会变成鬼,何况一个样貌普通的小丫头。 可是怎么会被发现的?那药粉至少要三天后才会发作。 “想不透?她喝了玉泉水。”阿苏冷冷的道。 红红懊恼,怎么会忘记铁心哥哥酷爱这一味?现在烨哥哥肯定要恼上她了,会不会一生气就不带她走了?那可不行,她要跟烨哥哥一起出谷,想着,她加快收拾的动作。 见她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阿苏语重心长的道:“梓烨很喜欢童小茱。” “那又怎样?烨哥哥承诺过的,他是个说话算话的。” “这世间男子不单单能娶一个女子,你用这种毒辣手段对付她,梓烨心里会怎么想?” “他会……会因为这样就不娶我了吗?”红红这才知道要担心。 “不知道,但我确定男人的心思禁不起这种挑战,只要梓烨认定你心狠手辣,往后你和童小茱有任何争执,他都会站在童小茱那一边。” 红红被他说得无话可辩,但她不甘心啊,她和烨哥哥才是的一对,童小茱凭什么介入? 她和李媛媛一样恶心! “红红,你是我妹妹,我的心自然是向着你,梓烨是个磊落汉子,于一事上并不看重,若你肯安分,别再耍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我相信他会一视同仁,说不定看在过去的情分,更加善待你几分,但要是你仍旧执迷不悟,我也帮不了你。” 红红不满的嘟着嘴,她要的不是更加善待几分,她要的是独一无二!她用力一跺脚,怒道:“烨哥哥是我一个人的。” “信不信,如果非要他选一个,他的选择会是童小茱,而不是你。” “为什么?我才是和烨哥哥一起长大的。” “你比我更清楚为什么,在他心里你只是妹妹。” “童小茱呢?她只是个下人。” “你在自欺欺人,你也看得出来梓烨对她的不同,童小茱不是下人,是放在心尖上的人。你好自为之吧。” 扔下话,阿苏离开她的小屋。 红红气恨不已,居然连阿苏都不与她同仇敌忾,亏娘对他这么好,忘恩负义、可恶至极,坏人、坏蛋,一个比一个坏!她打开百宝箱,把里头一瓶瓶的毒药往包袱里收。 她就不信,如果童小茱死了,还能待在烨哥哥的心尖尖上! 第九章 精神喊话(1) 梓烨带小茱要过独木桥,又说起老话,“害怕的话可以抱住我。” 又没有需要被刺激的观众,何必?看着他伸手向她,小茱拒绝了他的邀请。 他摇摇头,好笑地软声相哄,“别使性子,这桥危险,你走不过去的。” 这倒是大实话,小茱撇撇嘴,由着他拉住自己的手、扶着她的腰,任他把自己紧揽在怀中,一步步走过独木桥。 饼了桥,往林子走去,泥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叶子,像踩在地毯上似的,很舒服。 梓烨一直牵着她的手,不管是不是基于安全考量,他都不想她离得太远。 两人默默走着,小茱眉心紧锁,心底却是澎湃汹涌,因为孙红红和卖身葬父的李媛媛。 “我本想把媛媛带进药灵谷,可是谷里有太多的秘密,阿苏不赞成,当然,不可否认的是阿苏也考虑到红红的感受。可我不愿意让她随我回杨府,因为阎氏会不计一切毁掉所有我喜欢的、想要的,于是我赁了宅子把她安置下来,她比我大一岁,她为我做饭、洗衣,像个妻子打理一切,除了孙大娘,没有任何女人为我这样做。 “她很聪明,能吟诗诵词、弹琴作画,她很温柔,总是安静倾听,开解我的心结,她是个温柔甜美的女子,我无法不喜欢她。我在她面前没有秘密,我全心信任她,但阿苏对她有所怀疑,派了隐卫暗中监视她。” 小茱没有问然后呢,因为他无法不喜欢李媛媛、他在她面前没有秘密这些话,令她心头冒酸水,即使这种感觉并不理智。 “阿苏截下媛媛寄给阎氏的飞鸽传书,里面写着我的各项经营,连司徒爷爷、丘大总管、阿苏、铁心……每个人的事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她令我极度失望,她破坏了我的信任和真心,我不只一次想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但我强忍下来了,我一面派人探查她的底细,一面对她比过去更温柔体贴,我暗中观察她的行事,丢给她许多假讯息,因为那些假消息,让阎氏的计划一次次失败。 “然后,她爱上了我,我眼睁睁看着她在爱情和任务当中挣扎,在她下定决心选择我时,我反而揭穿她的身分,她是必杀堂的死士,于是她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自杀。 “那时我才晓得,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多残忍,我比自己想象的冷血,爱上我这种男人不会比爱上杨梓轩幸运,所以我不愿意再碰任何女人,也因为媛媛,阿苏对出现在我身边的任何女子防心特别重,所以才有今天的试探。” 小茱沉默了,那段爱情带给他的不是成长而是自弃、自鄙,那个媛媛对他……影响深刻。 “媛媛死后不久,红红生了一场重病,司徒爷爷和铁心不在,我到处请大夫,各个都说情况不好,红红喜欢我,药灵谷里人人知道,迷迷糊糊间一直嚷着要嫁给我,阿苏劝我,与其在身边留一个不知底细的,不如娶一个爱我的。 “经过媛媛那段,我不认为身边需要一个女人,在前世我没有成亲,一个人也活到八十几岁,所以我没被阿苏劝动,不过我向红红允诺,只要她好起来,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我的承诺让红红有了错误解读,我更正过,但她听不进去,我便想着随她吧,反正早晚她会明白我不需要任何女人。但是你出现了,你救我一命,要我拿猎物抵,我看你想尽办法要把那么多猎物扛回去的韧劲儿,看你在逆境中拼命向上游的积极,看你不服输地领着家人闯过一关又一关……我心动了。 “我常在夜里躺在童家的屋顶上,偷听你们姊妹聊天,听着听着,坠入甜甜的梦乡,你让我羡慕起有亲人的人们。我让陆明暗中保护童家,他向我回报的每件小事,都让我觉得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简单美好。 “我期待着每个月的初一和你在闻香下马的相聚,期待看到你生动的表情、灵活的眼神,期待你那些奇奇怪怪又新鲜无比的言语,渐渐地,这份期待成了我继续努力的动力。 “生命于我,不再只有拯救族人月兑离既定命运这个目的,我还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分享琐事,一起幸福着。我不知道光是想象和你一起就能让自己这样快乐,童小茱,你引诱了我的渴望,让我想要把你留在身边。 “你知道吗?我原本计划处理掉阎氏、打退恭亲王后才把你接到身边,但是你不顾一切跑来了,跑来告诉我‘女人的青春在脸上,男人的青春在口袋里’,告诉我‘不管我长得像酷斯拉还是伞蜥蜴,都会有人拿我当佛祖膜拜’,告诉我‘男人不怕丑,就怕没内容’…… 你让我失去理智,你让我打破计划,执意把你留下。 “小茱,我喜欢你、我爱你、我要你,为了你,我会试着让自己不那么残忍,我会试着让自己变得更好。我保证,会好好处理红红的事,我打算让她出去见见世面,她见过的男人够多,就不会对我死心塌地,好吗?” 好长的……告白,可是能相信吗?杨梓轩不是没给过她承诺,江启尘新婚夜的誓言她也还记得,都说宁愿相信世间有鬼,也别相信男人的那张嘴,三世经历教会她别把感情看得太重。 喜欢他,是感觉到了,被他喜欢,是运气,谁也不晓得运气的有效期限会不会比超市的洋芋片还短,何况那个红红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威胁。 她没有乐观的本钱,何况她已经学会对人定胜天这种话不要太认真,但是他的告白让她想再勇敢一回、再乐观一遍。 小茱靠进他怀里,双手圈住他的腰,很久很久之后才轻声回道:“好。” 梓烨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吐出来,她肯定的回应让他的心放松了,也充实了。 他们静静地相拥,在无人的林子里,听着风声、水声、鸟叫声,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很简单却很幸福,仿佛就这样一生一世,也很美丽。 饼了许久,小茱笑了,抬起头问:“可以告诉我,那些茶水和糕饼是怎么回事吗?” “你发现了?”是啊,若非发现异状,她怎么会从不合作到听话? 她摊开两手手掌,掌心还留着浅浅的橘黄色印子。 轻抚她掌心的印子,梓烨无奈叹道:“这是失容散,红红跟着司徒爷爷学过一点医术,但她对医不感兴趣,反而喜欢研究毒物,失容散是她拿得出手的本事之一,阿苏会说她的。” “说她做什么?嫉妒是人类的天性,是男人给了女人嫉妒的空间,如果不是你的承诺,她怎么会有这种认定?如果不是认定你是她的囊中物,她又怎么会觉得我是个危险的掠夺者?” 她说对了,红红对什么都可以重抓轻放,独独对他,她做不到。 对孙红红他也无能为力,对吧?拍拍他的背,她很好心的安慰道:“别担心,以后我尽量不跟她打到照面。” “我原本希望你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小茱失笑。“这个念头太奢侈,你能够跟杨梓轩当好兄弟吗?” 她的反问堵得梓烨无法接话,半晌,他失笑。“我不会勉强你。” “很好,我也不会勉强你,因为杨梓轩实在是……”她做了个恶心想吐的表情,逗得他哈哈大笑,她也忍不住苞笑了。 两人笑得欢快,笑声惊起林中飞鸟扑翅。 这不是人人外食的年代,因此越接近过年,每家食堂的生意都会掉一些,小茱挑这种时候和汪安邦打赌,其实不是明智之举,为了挽救颓势,她提出“开运年菜预购”的点子。 没有人认为会成功,过年期间,谁家不大量准备年菜,谁需要上馆子预购年菜?便是支持她的刘定国也觉得状况不妙。 但梓烨发话,小茱想做的,就算赔本也得做,因此丘大总管配合、刘管事配合,所有人都跟着配合了。 小茱推出几道古人没有尝过的开运年菜,“岩石蛋”、“辣炒年糕”、“干贝米糕”、“柠檬烤鸡”、“香煎牛排”、“蒲烧鳗”……日式、韩式、台式、义式、西式都有,并且取上讨喜的名字。 在预购前三十天,她举办试吃会,当场下订单付钱的,可享有八折优待,并赠送一道甜食,珍珠女乃茶。 小茱还刻意把价钱拉高,这里不是柳州而是京城,有钱人满街跑,加上之前她花银子雇人在各饭馆制造话题,把几道菜夸得人间只得一回见,因此不只百姓,就连饭馆大厨也对那几道新鲜菜色感到好奇。 这单生意卖的不是实用、必要,而是风潮。 靶兴趣的人比想象中多,直到预购停止的前两天,结帐后的成果让刘定国也不禁瞠目结舌,小茱还真的做到了,七千多两的订单,等同于闻香下马一年的收入! 这让汪安邦有了危机意识,他卯起劲来逼着青楼的姑娘排舞、练乐器,期待帐面上的数字能好看一点。 然而小茱推出的这个点子也不是没有风险,想在过年期间供菜,铺子得持续营业,员工就无法休年假,在普罗大众都把过年看得很重要的时代,要求加班有些过分…… 小茱将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素净着一张小脸,双手背在身后,虽然她的模样仍带着十四岁姑娘的稚女敕,可是整个人却散发着惊人的气势,她坚定的视线和每一个伙计和大厨接触过后,她开口了,“我很清楚这件事是为难大家了,过年本是与亲人相聚的日子,我却让你们在铺子里做事,针对这一点,我深感抱歉。”这是第一家,她打算接下来每天到一家闻香下马做精神喊话。 她的诚意让原本面色严肃的大叔大哥们有了些许的松动。 “我不知道有多人知道我曾与汪管事立下赌约?”视线扫去,一脸茫然的居多,但也有少数几个人对她点点头。“约定是这样的,如果三个月内,我主持的十家闻香下马营收比汪管事的当铺青楼高,汪管事便同意往后铺子的利润要是多于东家要求,便从中提出两成分给大家,如果我输了,这条提议便作罢。 “我认为,当铺子赚钱不是东家一个人获利,而是铺子上下都能得益,大家才会更加齐心合力,但汪管事见过的世面多、阅历明白,认为我的想法匪夷所思。此事谁对谁错尚待讨论,但我性子固执,想证明自己是对的,想让所有跟随我的人相信铺子不是东家的,而是每一个人的。 “你们现在做的不只是一份职业,而是一份事业,一个能够让你们有成就、能够发家的事业,所以我想赢得这个赌约,想让每个人都分享铺子的利润。” 有人跳出来问:“童姑娘的意思是,我们都是东家?” “对,我正是要人人都有这种想法,把铺子当成自家的,我深信众人同心,其利断金,我的心大,并不想只开十家闻香下马,这只是基础,将来会发展变成二十家、三十家、五十家、一百家,只要你们肯好好学习,将来便有机会当掌柜、管事,甚至是区管事。 “我已经赁下一处宅子,明年三月开始每个晚上开课,我会教大家认字、拨算盘、记帐、做菜,你们不会永远当伙计、厨子、杂工,我要你们一个个都变成不可多得的人才。” 小茱画出大饼等大家来接。 人才两字激励了众人,不再有人摆臭脸,一阵热烈掌声响起。 伙计阿乐扬声道:“既然是自己的铺子,过年上工有啥关系?” “可不是?咱们可不是在上工,而是在争前途呐。”伙计阿东握紧拳头,一脸兴奋期待。 “娘要是知道我能当大掌柜,过年哪还肯让我留在家里,定要把我踢到铺子里做事。”阿乐高兴得跳起来。 “这是、这是,我爹娘天天等着我升二厨呢!”小厨子眉开眼笑。 “什么二厨?心真小,童姑娘都说啦,要让你当大厨!”刘定国拍拍小厨子的肩膀鼓舞道。 童小茱笑道:“没错,咱们的铺子跟旁人不一样,不怕你心大,只怕你的心不够大,要是不愿意学、懒得拼,早晚会被淘汰,我要的是一流的人才,所以大家要尽力把自己蜕变成人才。” “人才……”有个小伙计像作梦似的,左右开弓用力打自己两巴掌,确定没听错后,傻笑道:“我真的能变成人才?” 他的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人才不是天生的,而是花心血栽培出来的,我会聘最好的师傅来教导大家,你们愿意学吗?”小茱提起嗓子高声问,很有候选人的气势。 满屋子人口径一致,大声说道:“愿意!” “记住你们今天的话,成功是留给愿意改变的人。说!你们愿意改变吗?” “愿意!”大家又鼓掌又叫嚣,再也看不见过年加班的不乐意。 “谢谢你们愿意努力,众志成城,我相信一定会赢得这次的赌约。照道理来讲,过年是大节日,肯定要让大家休上十五日,你们愿意留在铺子里,我很是感激,但不能让你们白白辛苦,那十五日我会加发一个月的月银……” 话还没说完,掌声已经震耳欲聋。 小茱笑了笑,双手在半空中轻压两下,等大家安静下来后才又道:“大家都看见了,过年期间预订的单子,依我们目前的人手根本做不出来,如果大伙儿有亲人或朋友也在餐馆做事,又愿意过来帮忙的话,我会很感激,当然,该给的银子绝不会少。” 众人纷纷讨论起来—— “我哥哥不在餐馆做事,但有一把力气,可以吗?” “我娘是洗碗的一把好手,可以吗?” “我姊姊做菜挺好的……” 二楼的雅厅里,梓烨与丘大总管对看,两人笑个不停。 “那丫头真诈,依我看,这回汪管事要惨输了。”梓烨没想到小茱会搞这招。 “可不是吗?闻香下马里的伙计多少和青楼、当铺的伙计有旧,她今天讲的话传出去后,汪管事手下的人办事还能够上心吗?比起汪管事的威胁,他们更想要分利润吧。” 人心现实,小茱在这一点上头运用得很好。 “不只如此,她让大家找亲友来帮忙,一来解决了人手不足的窘迫,二来让外头的人知道咱们如何善待下人,那些有企图心、想要成就的,能不前仆后继,想尽办法挤进闻香下马?而铺子里的老人突然间出现那么多想抢饭碗的竞争对手,做事能不更小心翼翼、尽心尽力?”梓烨笑道。 两世历练,果然把她练就成不同凡响的女人,上一辈子是他对不住她了。 “我本来还担心七千多两的单子她到哪里去生人手,原来她早就心有成算,这丫头……”丘大总管擒着胡须轻笑一阵后又道:“我果然没看错人!” “她那股气势,大总管恐怕要多买几间铺面给她备下了。” “那是自然。”丘大总管瞧着满脸笑意的主子,刻意试探,“杨爷,你说我替我那小儿子把小茱给订下来,怎么样?” 梓烨倏地摆起脸孔,横他一眼,语出恐吓,“你敢?” 表现得这么明显?铁心没说错,他们家主子掉进去了。 丘大总管略咯笑开。“有什么不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家小子要是能娶到小茱,丘家的门楣可荣耀啦!” 梓烨眉头抖了抖,皮笑肉不笑的回道:“阿苏说他那里缺个会算帐的,就让你小儿子去吧。” 什么?!这下子轮到丘大总管的眉毛抖了,不,不只眉毛,他连头皮都开始抖了,阿苏是干啥的?是专门挑山寨、剿土匪窝的,他手下最安全的事儿就是长途送镖,往西域去买货运货,让他儿子去,他那口子能不烹了他? 丘大总管高举两手,马上求饶,“主子爷,我不敢、我承认错了,你别让我儿子跟着阿苏。” “院子跑不出千里马,让他出去历练历练对他有好处。”梓烨故作善意笑着说。 “我家喜欢养窝边兔,不爱养千里马,求求你了主子爷。”丘大总管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家的婆子。 梓烨挑挑眉,满意的道:“机会我可是给你了,是你自己不领情。” “是是是,是我不领情、是我的错……主子爷,我家儿子可以留在京城吗?”丘大总管苦着一张脸,直想月复诽几句,哪有这样对付情敌的啦,何况八字那一撇还是他凭空乱划的。 第九章 精神喊话(2) 小茱上楼了,她推开门,双眼盛满笑意,像打赢一场胜仗似的。 看着她满脸灿烂,梓烨心道:这么乐啊?这丫头哪是池中龙,分明要腾空的。 小茱是最好的解药,她一进门,丘大总管就晓得平安过关了,他马上溜了出去。 梓烨放下手中杯盏,走到她跟前,模模她的马尾,柔声道:“辛苦了。” 她摇摇头。“不辛苦,输了才更辛苦。” “那七千两订单要让汪管事笑不出来了,不过最近听说霓裳阁的羽萱姑娘结交上阎仕堂,以阎家的势力,肯定能替青楼带来不少生意。”他更在乎的不是生意,而是阎家,他需要一个能够渗透阎家的点。 “你以为这七千两是大宗吗?错!包大的在后头。” 见她骄傲地扬起下巴,他掐掐她的鼻子道:“倔强。” “倔强的人才可以活得顽强。” 梓烨把她的手攒在掌心中,她的手很小,一握便能圈住。 他的掌心粗粗的,轻轻地磨蹭着她的手背,让她感觉到微微的痒,却也心安。 “这个年要过得很辛苦了,我本打算陪你回一趟银柳村的。” “我写过信回去,家人有点失望,不过等赌约结束,我想回去看看。” “好,等我考完殿试就带你回去。” “很有把握嘛,连会试都还没通过,就认定能参加殿试了?” “如果这点把握都没有,站在这么能耐的童小茱面前我会自卑。” 她笑了,绕着弯子夸人?他再不是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抑郁青年。 叩叩,有人敲响门板,小茱急着把手抽回来,但梓烨不让。 丘大总管的话让他出现危机意识,现在开始,他要到处宣扬两人的关系,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在她身上做了标记。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做出这样幼稚的举动,但这让小茱觉得自己很幸福。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门板,梓烨才道:“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去而复返的丘大总管。 淡淡瞧他一眼,梓烨凉凉的问:“后悔了?想把儿子送到阿苏那里历练?” 瞄一眼牵得紧紧的两只手,丘大总管知道自己打扰了什么,干巴巴地笑两声,惹恼主子和惹恼红红……还是惹恼前头那位比较安全些。“不、不、不,我只是……只是红红姑娘想见主子一面,她交代这话非带到不可。”除非他不介意某个铺子的所有伙计在同一天同时间泻肚子,身体虚到下不了床。 “知道了。”梓烨点点头。把红红带进京城后他就没见过她,她能忍到现在才发作也算乖了。 丘大总管把话说完后,识相的又马上退了出去。 偏过头,梓烨发现小茱的笑容变得不自然,于是再次解释,“对我而言,她是亲如手足的妹妹。” 小茱想反驳他,这天底下最难防的就是师妹、表妹和干妹妹,但说这些话又有何用?难道说了就能切断连结在他们之间的十数年的情感?不可能,恐怕还会适得其反,往自已脸上贴上“妒妇”的标签。 她心知肚明,人一旦有了偏见,看什么事都会变得偏颇,她不想亲手制造他的偏见。 她言不由衷的道:“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把她当成干妹妹。” “恐怕有困难。” “怎么说?”他这么理解女人的心态?如果是,更好。 “她比你还大呢!”梓烨大笑。 “活了两辈子,我的年纪可不小。” “对,我们都老了,心里。”他揽过她的肩,很高兴有个和自己有着同样经历的人在身边,更开心的是这人还是他心仪之人,这让他再也不寂寞了。“小茱。” “怎样?”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会过着怎样的人生?” 小茱眉开眼笑的道:“吃饱睡、睡饱吃,不担心明日后日,舒心安适的‘小猪’人生。”说完,她学小猪打两声呼噜。 “这么简单?”梓烨开心的把她抱个满怀,他发觉这个动作会让自己一下子就醉了。 “本来啊,人生图的就是一个舒心安泰。” 他抓起她的手,在掌心写下一个烨字,说:“我署名了。” “署名?”标示所有权吗?她失笑,要不要拉勾盖印章? 拉高她的手,他亲了她的手背一下,瞬间,他的脸爆红,而她的脑袋当机,心跳飙到一百八,血压直接冲破两百。 这个动作在二十一世纪叫做礼貌,但在这个世代叫做……非礼? 梓烨知道自己的举止不妥,可他并不后悔,更不想收回。“这是允诺,杨梓烨允诺会给童小茱想要的生活。” 她想要的生活他要给?所以他不是标示所有权,而是求婚?脸上的红圈圈扩大,耳朵也渐渐红起来,她没有服用任何药物,却觉得整个人晕陶陶、乐乎乎。 “小茱。”他轻唤。 扬眉,她的视线与他对上,瞬间胶着纠缠。 “过完年你就十五了,是吧?” “是。” “十五岁就能嫁人了。”梓烨的眉弯了、目光柔和了,严肃的五官添入几分淡淡的甜。 原本不打算带她入京,但火灾后她出现,他改变计划;原本没打算太早成亲,但是看着她,他再度修正计划,因为他喜欢她站在自己身旁,因为他喜欢维护她、偏心她的感觉。 确定了,这是求婚……小茱低下头,心是雀跃的,但十五岁嫁人多为难,不过如果对象是他……好像也没有那么为难。 心底焦灼,杨梓轩不相信娘说的,娘一心促成他和阎家的亲事,刻意说余家姑娘的坏话,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江启尘呢?他又不可能和余家联姻,何必陷害自己? 他的脑袋里不断重复江启尘白天说的话—— 我骗你做什么?余家少爷虽然不是嫡母所生,却是余家唯一的男丁,余家上下疼爱备至,他没道理说姊姊们的坏话,如果他讲的是性情还能欺骗旁人,可容貌这种事假不了,他说余大姑娘满脸麻子,这些年府里到处延聘名医为大姑娘看病,把家里都看穷了。 江启尘正在讨好自己,没有必要欺骗自己,可是那天他见到的余大姑娘,分明温柔秀美、娇妍美艳啊,只消一眼,他的魂就被勾走一大半。 哪有女子无事生非,没事假扮别人?何况是那么美丽的女人。 不,他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娘买通江启尘,还是自己真的被骗? 比起相信自己被骗,他更相信这是母亲的手段,一直以来娘都坚持要他娶阎氏女,希望能借着联姻紧密与阎氏的关系。 想到这里,他再也躺不住,翻身下床,他开了门,离开杨府。 夜黑风高,明月隐身,杨梓轩在下人的帮助下翻进余家门墙。 余家不大,七品芝麻官能有多少身家?三进的房子,里里外外不过一、二十间屋子,但杨梓轩不会武功,真要一间间搜得花上大把功夫。 他没打算做什么,只想偷偷瞧一眼余大姑娘,确定娘和江启尘所言是真是假。 他猫着身子、放轻脚步,朝灯火亮处走去。 这时,两个丫鬟说说笑笑的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他一个闪身,急忙藏到柱子后面。 “这么晚了,大姑娘还让你出来寻吃食?”藕色衣衫的丫鬟问道。 “是大姑娘的猫饿了,叫得凄惨,恼得大姑娘无心作诗,才让我出来找东西。” 杨梓轩侧耳一听,果然断断续续听见猫叫声,他乐笑了,那叫声哪里是饿,分明是思春,大姑娘不解事,他清楚得很。 待两名丫鬟走远,他循着猫叫声一路找去,眼见离叫声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急,脸上的笑容扩大。 真是兴奋刺激,这远远比逛妓院更有趣。 他想象着两人见面的场景,脑海浮现余大姑娘美丽婉约的容貌,更感心痒难耐。 “小生有礼了,不知大姑娘还记不记得在下?” 大姑娘羞涩地低着头,回一句,“杨大哥怎么来了?” “唉……相思难眠,余妹妹,你偷走我的心,害惨杨大哥。”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两只眼睛笑眯得几乎找不着,他爹和余大人有私交,今日之事若被人传扬出去,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一段风流才子俏姑娘的佳话吧。 他得意过头,忘情地呵呵一笑。 在亭子里躲懒的守园婆子听见,头一转,月亮竟也配合,恰恰从云后露出脸,让婆子把杨梓轩看得清清楚楚,她一阵惊吓,哪里来的野男人?是采花贼吗?老爷前日提过州县最近出现一个采花大盗,专门祸害良家妇女,已经有三个可怜的姑娘被迫上吊了。 对,肯定就是他!脑子转过,她慢慢弯,抓起一块大砖头,大步跑到采花贼身后,使尽全身力气将砖头往贼子后脑狠狠砸过去,见贼人痛得倒在地上,婆子立刻大喊,“贼啊!快来抓采花贼!” 杨梓轩一阵晕眩,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瘫软在地,他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只觉得人影幢幢朝他跑来,一个个都在大喊—— “打死他!” “该死的采花大盗!” “往死里打!” “替那些好姑娘报仇!” 他一个字都来不及出口,数不清的棍棒便连番往他身上砸,那一下下都是真打,他一辈子养尊处优,哪受过这种苦,扯起嗓子大声叫:“狗奴才……”怎料他才刚开口,嘴巴就被人塞进一把泥,沙子卡在喉咙不上不下,他咳得都快吐了。 杨梓轩挥动手脚拼命挣扎,可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爬爬墙还成,和七、八个孔武有力的男子对打,那是找死。 “呸呸呸!”他好不容易把嘴里的泥巴吐干净,才想澄清自己的身分,“我是杨……” 但他依旧没机会把话说完,他听见腿骨断掉的声音,随即一阵彻骨的疼痛袭来,他仰天长啸一声,再也熬不住,昏了过去。 “进来。”梓烨说。 第九章 精神喊话(3) 屋里小茱、梓烨分别占据一角,各自忙着,小茱东一笔西一笔的记下所有她想得起来的行销点子,而梓烨行云流水地写下一篇篇文章,正在做考前冲刺。 他记得这一届的会试考题,也已经模拟过上百次,但他做事习惯做到滴水不漏,因此除了重点考题之外,他也模拟其他题目。 门推开,进来的是陆明,他将两封书信放到桌上,道:“都是柳州来的信。” 梓烨打开其中一封,快速读过后,走到小茱桌前把信交给她。“吴家上门提亲,你大姊明年五月出嫁。” 小茱讶异。“这么快?爹娘上一封信里才说要等吴大哥考完会试后再让两人成亲,免得他分心。” “你大姊不在身边吴倎财才分心得厉害,吴家急着把你大姊娶进门,好好鞭策自家儿子,你爹娘被说服了。”梓烨微微一笑。吴倎财挺有两把刷子的,这样也能抱得美人归? 明年五月大姊也才十六岁呢,这个年纪就得面对一大家子亲戚和丈夫的成败问题,压力会不会太大?她要不要回柳州劝爹娘反悔? 看出她的心思,梓烨右手握拳在桌面上轻敲两下,笑问:“脸颊干么鼓出两颗小包子,吴倎财不是你亲自挑选的姊夫吗?” “我姊姊年纪还小。” “把信看清楚,是你姊姊同意的,你姊姊外表柔弱,但骨子坚轫,她敢点头,就代表有十足把握,你别替她瞎操心。” 小茱虽然无奈又担忧,却也只能接受,总没有妹妹阻挡姊姊姻缘这种事吧! 她展信,从头到尾细读一便。 童家大房的景况越发好了,搬到庄子之后,虽然她建议爹娘把生意收起来,可她们一家全是勤奋人,不舍得白花花的银子三过家门而不入,因此他们照原定计划卖起米糕、猪血汤和锅烧意面,而且天气越冷生意越好,连姑婆和表叔也到摊子上帮忙。 陈叔家经营的两处养鸡场一年结算下来竟有上千两收益。 小茱还记得算帐的时候被刘定国调侃了几句,她是个不让人的,回道—— 咱一只鸭卖您三百文,做成烤鸭后,转手就是三两银子,您可是狠狠赚走二两七百文呢,暴利、简直就是暴利呐! 农庄的收益没有养殖鸡鸭那么强,但也有七、八百两盈余,再加上做生意赚的,爹在上一封信里说,过完年打算雇人增建新屋,不必太大,能让所有人都住得舒服最重要。 信里全是好消息,但最教小茱兴奋的是,守着童家的暗卫发现童家一天之内请来三个大夫,发觉事有蹊跷,抓了个大夫软逼硬问,这才问出……娘的肚子终于有消息啦! 这是童家大房盼望多年的好消息,过去十年,童家大房被巫婆女乃女乃便宜占尽、极力挖苦,全是因为家里没有一个男孩儿,要是娘真能生个弟弟,可就扬眉吐气啦! 小茱怕自己看得不够仔细遗漏了什么,把信从头到尾再看两遍后,这才扬起笑脸,可是当她看向梓烨,却发现他板起脸孔,深邃的目光里埋了什么似的。 她连忙放下信,起身走向他,担心的问道:“怎么了?”他捏在手中的信是不是写了什么坏消息? “陆明,你先下去。”梓烨说。 “是。” 门开、门关,梓烨等脚步声远了才问:“小茱,你还记得前辈子多少事?” 她有很多个前辈子,但他指的应该是她嫁给杨梓轩的那辈子,她认真思索,仔细回答,“明年阎欣瑶会嫁给杨梓轩,三年后的秋闱,有阎家给的题目,杨梓轩把答案背得滚瓜烂熟,考上举子……对了,当时你怎么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状况下通过乡试的?”她记得他和梓轩是在同一年通过乡试、会试。 “我的腿疾和烧伤都是假的,那年我以嫉妒嫉兄长能参加科举为由,假装心情恶劣,父亲允许我出门游历,我远赴云州参加乡试,才能瞒天过海,但会试必须进京赴考,若榜上无名便罢,一旦……” 小茱明白了。“后来你和杨梓轩都通过会试,准备参加殿试,可是殿试前一晚你在京城的宅子遭强盗入侵,大家都以为你被杀身亡。” “你知不知道当年的殿试谁被皇上点了头名状元?” “不知道。”殿试成绩尚未出炉,她这个“名声制造机”便失去用途,被一碗毒药赐死。 “是江启尘。” “什么?!”那年江启尘被点上状元郎?和她的第三世一样?她还以为不同的,没想到…… 见她吃惊得阖不拢嘴,梓烨好笑地揉揉她的头发,问:“怎么这么惊讶?” “他有那么厉害?”不管是她的第一世或第三世,江启尘的前途都那么灿烂?到底是谁说恶有恶报的,明明就是祸害遗千年。 “他确实有才学,你在私塾里做过事,不清楚吗?”他问。 在银柳村,人人看好他的前程,若非江夫子挑媳妇严苛,他恐怕早就成为某户大家的乘龙快婿,不知道这辈子哪个倒楣的村姑会嫁给他? “可是我不喜欢他,他太趋炎附势,而且城府深沉。” “他确实不简单,否则怎能在殿试时投了皇上眼缘?前世,皇上有意重用江启尘,但阎氏拉拢,一方面给房给银,助他升迁,一方面将庶女阎清瑶嫁给他,那时我曾听到小道消息,说江启尘在柳州已有妻室,知道他考上状元,携一对子女上京,但他断不可能让阎相的孙女作妾,只好逼妻为妾,但江启尘之妻固执坚贞,不愿退让,谁知他竟一不做二不休,买凶杀死妻子和一双儿女……” 梓烨说的怎么和她经历的完全一样?!小茱气血翻涌不定,原来不管是不是她嫁给江启尘为妻,江启尘都会杀妻灭子…… 触电似的,她一把抓住他,急急的问:“那吴倎财呢?你和他是同窗好友,他的下场如何?” “同窗好友?这个形容词我可不认,在前世没有一个鼓励他是进的童小瑜,他是鱼肉乡民的恶霸、人人都敬而远之的死胖子,我记得他死得很早,听说他强娶了村里的良家妇女,那女子约莫是不甘心吧,在新婚夜里杀了亲夫,不过那名女子也被吴家的下人给活活打死。” 又一样?!小茱瞬间通透,独自模索这么久,终于弄清楚了。 不是什么一世、二世、三世,而是同样的男人、同样的历史,她只是扮演三个不同的悲剧角色。 没错,在第一世里,明年的五月初六,杨梓轩娶阎欣瑶为妻,为奖励她这个替杨梓轩创造才子名声的功臣,她在五月初七被抬为姨娘,端了茶,敬阎欣瑶为主。 第二世,她在五月初七出嫁,花轿摇摇晃晃间,她怨恨着作主把自己嫁给吴倎财的吴氏时,巧遇到另一顶花轿,媒婆说那是江秀才家娶媳妇。 那时她多么痛恨呐,恨自己为什么只能嫁给鱼肉乡民的死胖子,而另一个幸运新娘却能嫁江启尘为妻。 于是第三世,她刻意接近江家,努力让江秀才瞧上自己,她终于顺心遂意在五月初七成为江启尘的妻子,在丈夫考上状元的同时,她却发现自己嫁的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牲。 这三世她不断重复错误,在杨梓轩、吴倎财、江启尘三个错误的男人身边,一次次的对生命绝望,那么杨梓烨……她这次的选择,是第四次的错误,还是更正? 梓烨见她吓得脸色惨白,误解她的心思,急忙安慰,“别怕,这一世的吴倎财不但考上了秀才,还变得潇洒俊逸,更何况你姊姊是愿意嫁给他的,绝对不会发生上一辈子的事。” 小茱点点头,有些楞楞的应道:“是啊,不会,已经不一样……” 历史枢纽已然转动,爹娘没死,她们三姊妹都没被吴氏卖掉,江启尘和梓烨都提早三年考上乡试,不会再一样了。 “对,别担心,这辈子吴倎财一定会月兑离前世命运。” “嗯,后来呢?娶了阎清瑶之后,江启尘怎么样了?” “江启尘被阎立帼收买,成了埋在皇帝身边的棋子,他以为能够瞒天过海,殊不知却是皇帝利用他,给予阎氏错误判断。阎氏全心全力替恭亲王作嫁,他们以为有足够的能耐把皇帝挤下龙椅,却没想到过度的自信是自我毁灭的主因。 “阎氏和杨氏家族无一幸免,江启尘被杀,京里受牵连的皇亲权贵不知凡几,阎立帼以为策反深受皇帝信任的江启尘是致胜的理由,却不晓得江启尘才是导致他灭族的真正原因。” 话说到这里,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小茱慢慢地消化掉这令她极为震惊的事实,过了许久才问:“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江启尘已经和阎立帼搭上线了?” 丙然是个聪明人,他开了头,她便猜出端倪。“对,不过这次是江启尘主动与杨梓轩结交,透过杨梓轩与阎氏攀上关系,听闻这段日子阎立帼到处撒网,结交乡试中表现出彩的举子。” “怎么结交?天下举子千百,阎氏有那么多女儿可以嫁吗?”小茱冷哼,她不信人人都和江启尘一样,为了前途不惜杀妻灭子。 “他当然不会现在挑女婿,就算要挑,也得等殿试过后,就像你说的,女儿当然得嫁给最有用的棋子。” “那阎欣瑶呢,还是要嫁给杨梓轩?” “阎欣瑶心高气傲,在京城里有几分才名,杨梓轩为余家姑娘闹了一出退婚记,她知道后又怎么肯嫁?但我猜阎家不会对杨家松手,也许会挑个庶女出嫁。” “所以杨梓轩真要娶余大姑娘?”小茱的双眼瞬间变得亮晶晶,一副想要使坏的模样。 梓烨好笑的瞅她一眼。“阎氏是什么人,知道儿子这样闹事出有因,便到处套问余家姑娘的事,余家再会掩饰也无法瞒天过海,总有那见过面的,脾气性情可以装,但容貌装不来,阎氏探出事实,告诉杨梓轩,无奈杨梓轩不相信母亲,竟蠢到翻余家门墙,想偷看余家姑娘一眼,这一看……” “我的谎话被拆穿了?”她苦笑,还是白忙一场,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不,杨梓轩被余府下人发现,打断了两条腿,如果没医好,三年后的会试他没有机会。” 他希望事情能这样发展,杨梓轩与阎氏对杨家的影响力越低,父亲就能够引导族人的想法,那么到时要让杨家从祸事中安全月兑身会容易得多,不过情况无法这么乐观,他也会想尽办法让事情往这方面发展。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梓烨摇摇头。“事情改变得太多,你没进杨家,而我提早结识皇上,我发现皇上早就在暗地里布置对付恭亲王,接下来情况会如何我也不能确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小茱点点头,这一路不能松懈,必须硬着头皮走到底。 “放心,有我在。”梓烨伸手顺顺她皱起的眉心,给她一个温暖笑意。 他说得轻淡,但她却听出了重重的承诺,她点点头,她相信只要有他在,她便无虞。 饼了一会儿,小茱想起什么,问道:“你说想建立起名声,当当风流才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不是准备好盗用的诗词,而是准备好要面对名声一旦传扬开来,接踵而至的麻烦,阎氏岂会这么容易放过他? “很好,看我的!”她自信满满的说道。 第十章 诗词大赛开始(1) 除夕夜,京城的酒楼饭馆早在几天前已经纷纷歇业,但闻香下马里的伙计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即使加上新年期间的临时伙计们,也没人找得到空档稍微歇歇腿。 终于,闻香下马的大门关上,大伙儿赶紧抢把椅子坐下,抢不到椅子的随便寻块地儿也好。 为了感激大家帮忙,小茱做了十大锅大肠面线,分别送到各家闻香下马犒赏员工,让大家先垫垫肚子再回去吃年夜饭。 没人吃过这么够味儿的料理,一碗接着一碗,转眼功夫,满满的大肠面线全没了影儿。 铺子终于打烊,各家掌柜嘱咐伙计明日早点过来后,便拿着帐册到府里同小茱汇报今天的状况。 不出意料,还是有人风闻那些新鲜年菜,即使没有预订或优惠,还是到铺子里当场点购。 连除夕都能做出这番成绩,那么守过岁后人人都要外出访亲视友,不管是招待人或被招待,来闻香下马点几道京城人人谈论的年菜回去丰富宴席或当伴手礼,都相当合适。 何况小茱花了大把心思在商品包装上头,让一道普通的菜色有了尊贵感。 “谢谢大家,大家都辛苦了,东家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罢从医馆回来的梓烨静静伫立在门外,听着她的声音,眉毛微微扬起。这丫头越来越有模有样了,两世历练,她再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可怜。 小可怜?不对,这个词儿不适合她,即使在上辈子那么恶劣的环境下她都没想过放弃,她紧紧抓住每个力争上游的机会,让自己过得不同凡响。 纵身跃起,他坐到屋顶上,皎月当空,鹅毛似的薄雪坠落地面,他盘着腿、双手横胸,倾听屋里的动静,他已经偷听出心得。 这些日子,她忙,他也是马不停蹄,两人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说说话。 他尚未正式当官,却已经暗地替皇上办了不少事情,拿到了阎氏拢络的举子名单,对各地军队中阎氏人马的监控也正在进行,阿苏的商队中也有大批从大燕暗暗运进京城的兵器。 前世,恭亲王将在五年后发难,但依照皇帝手中的密报和阎氏提早若干年的举动,没人敢打包票变乱不会提早。 丘大总管接在小茱后面说几句场面话,“这些日子多亏大家齐心,闻香下马生意才能这么好,希望大家再接再厉。”他扫视众人一眼,又问:“有没有什么意见或问题?” 刘定国迟疑片刻,在众掌柜的目光中站起身。 这段日子里他忙得够呛,厨子们只要负责烧菜,伙计们负责送菜、招呼客人,做的全是平日里做惯了的,但身为管事的他运气可没有这么好,光是要求屠夫、渔夫、农夫供应这么多食材,他必须到处求爷爷告女乃女乃。 幸好今年冬天雪下得够大,各家闻香下马的地窖也事先挖大三五倍,要不怎能应付这么庞大的订单以及临时上门的顾客? 他忙得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陷了,看起来老了三分,他卯足心力帮小茱,结果她却做出这么奇怪的决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刘定国问道:“依今天的生意看来,接下来这十几日,生意应该只会更好。” “是。”丘大总管同意他的看法。 “既然如此,忙都忙不过来了,我不懂为什么还要弄个诗词大赛?” 这次的年菜菜单供应只到大年初五,之后没有事先预订的顾客只能点选铺子里本来就有的菜色,当中小茱又加上几道特别的料理,像大家今儿个吃的大肠面线就是其中之一。 大伙儿都明白小茱这么做是为了在新年后要推出的小吃铺路,她心大,希望加上事先的预购单,这个过年能为铺子挣得上万两,但就算是这样,也不需要拉那些酸儒来凑热闹啊! 丘大总管看向小茱,主意是她出的,自然得由她来给个说法。 小茱站起身,微微笑道:“这次举办诗词大赛理由有一丁第一,我选择东大街这间闻香下马,是因为它的地点不是最好,却是最宽敞、装潢最雅致,可是生意一直拉不上来,所以我想利用一些噱头抬高它的声势,如果透过这次的诗词大赛能让这间铺子成为文人雅士聚集之地,便成功了一半。 “第二,春闱在即,京城里已有不少各地的学子聚集,当中不乏家中贫困者,趁着过年,咱们热热闹闹招待他们一顿,还给他们打响名号的机会,倘若他日中第,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这天底下,锦上添花不足夸,雪中送炭才会教人永铭在心,咱们就当一回贵人们的恩人,岂不是很好?” 当然,她没有说出最重要的理由——帮你们家主子建立名声! 大家更无法理解了,她所谓的热热烈烈招待他们一顿,敢情是举办诗词大赛不但要给奖励,还要免费招待吃喝?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卯足精力挣银子,怎么还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送?就算要送,也等赌约结束后啊。 “值得吗?让人白吃白喝不打紧,第一名还要给百两银子当奖金,童姑娘是否忘记我们正在和汪管事打赌?”刘定国问出所有管事都想问却不好意思问的问题。 小茱笑着回答,“这次的比赛咱们虽然提供他们吃喝,但他们给的却是文采。” “文采?”众管事们异口同声问。 “比赛规则中,凡进铺子里的食客都得送上一首或数首诗词,我们已经商请京中大儒为这些诗词做点评,第一名的诗词会连同作者的名字一并写在铺子里的墙面上,但第二名到……第五十名吧,不管有没有得奖,他们的诗稿都在咱们手里,等搜集齐全就可以集结成册,印制成书,若这五十名当中有几个考上进士,这本诗集定会卖得不错,万一运气更好些里头出了个状元、榜眼、探花……猜猜,打着他们的名号,咱们的诗集可以赚多少银子?那可也是算在闻香下马的收入里,不是吗?” 听完小茱的解释,十数双眼睛顿时发亮。 是啊!那样的诗稿随便也能卖个三、五两,如果撞上一个状元、榜眼、探花,要命了,全国各地卖个几万册都不是件难事儿啊! 小茱笑得贼眉贼眼,有皇帝老爷当后盾,只要梓烨能考上进士,凭着救命大恩,状元若不是他,难道还能是隔壁邻居吗?这笔银子她赚定了! 这件事,丘大总管是知情的,但他没想这么多,只想着此事是为着帮主子爷制造名声,没想到这丫头不是普通的贼精,自己的皮再不绷紧一点,大总管的位置很快就会被她给抢走,唉、唉、唉……怎么她跟自家儿子就这么没缘分呢? 小茱在连连惊叹声中,用满嘴甜甜的吉祥话送走了各位管事,这时候的她可爱天真又活泼,压根不像个心思狡诈的奸商。 丘大总管和刘定国相偕步出,刘定国低语,“我看,这次老汪要输惨了。” “那还用说。”丘大总管自傲地抬抬下巴,这丫头可是他相中的。 “你说,如果我撮合童姑娘和老汪的大儿子……” 刘定国这是好心,想让老汪捐弃成见,实心实意和童小茱合作,但话还没说完就让丘大总管给捂住了嘴,他像作贼似的左右前后四下张望一番后,低声说:“千万别做这种事,除非你打算被发配到边关。” “嗄?为什么?”刘定国一头雾水,有这么严重吗?这是好事一桩啊! 看他傻楞楞的模样,丘大总管乐笑了,拍拍他的肩,说得实诚,“听我的准没错!”吃一堑、长一智,很好。 梓烨对着丘大总管的背影竖起大拇指,等两人走远后,他从屋顶掠身飞下,还站在门边的小茱吓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反应,额头就被敲了一记。 “还以为你想帮我,原来是满脑子算计。” 吼,还以为他是坐高空捷运回家呢,原来是在屋顶上偷听,她捂着额头,斜眼笑问:“什么算计?帮你制造名气当然是首要的,但如果做一件事能有额外收获岂不更好?”这叫做一兼二顾,模蚬啊兼洗裤。 “你!”他刚抬手指向她,她急忙往后退两步,更认真的护住自己的额头,不过她弄错了,他不是要打她,只是想嘲笑她,“越来越像奸商。” 小茱朝他吐吐舌头,回嘴道:“人啊,还是奸一点好,太老实忠厚只会被欺负。” “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如果是孙红红呢,替不替她出气?或者他会说“她是孙大娘的女儿,她们于我有恩”,然后就把话题带开? 小茱似笑非笑地瞅着他那张好看到让人流口水的脸庞,一边想着,应该是后者吧,男人为女人出气这种神话故事她不相信,更何况她不喜欢为难别人,更不喜欢自己的嫉妒表现得太明显,就算追出一个满意的答案,怎么能确定那是真心还是敷衍? 女人不要为难女人,更别为难自己。 她一笑,回道:“行,真被欺负了,第一个告诉你。” 他也笑。“一定。” “饿吗?”小茱试探的问。 “饿了。” “吃年夜饭吧?我也饿了。”小茱笑得轻快,因为他把“肚子”留给自己,而非亲人,这样就够了。 “好,让李婶去备饭。” “不必,我已经做好了。” 梓烨微诧,听刘管事所言,今天十家铺子的出菜量至少是平常的三倍以上,所有人都忙得足不点地,她这个始作俑者更不可能清闲,居然还有功夫为他做饭? 望见他的表情,小茱不由得失笑。“别抱太大的期待,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怕做好了饭菜凉了,所以我准备了火锅。”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便进了厨房,不多久,几个下人合力把热呼呼的锅子抬上桌。 众人下去后,两人面对面坐着,小茱夹起切得极薄的肉片往热汤里涮几下,蘸上酱料,夹进他的碗中。 梓烨毫不客气,端起碗,呼噜噜地三两下就把肉给吃得干干净净。 小茱瞄他一眼,手边继续涮肉,嘴巴却问:“可见是真饿,在医馆那里没吃一点吗?” 好,她承认,她的小心眼发作了。 在杨家他是个隐形人,和桌面上那条“年年有鱼”一样纯属摆设,他说过真正的年夜饭是在大年初五,他会赶回药灵谷和司徒爷爷、孙大娘、红红和阿苏一起吃,不过今年的情况不太一样,京城的医馆新开张,司徒爷爷要留守,而红红离开药灵谷后在药铺子帮忙,所以换孙大娘和阿苏相偕进京,一家子换个地儿、换个时间,吃顿真正的年夜饭。 司徒爷爷邀请过小茱,她拒绝了,理由很漂亮,她必须和闻香下马的掌柜们开会,但她真正的想法是不想面对。 第六感告诉她,即使第四回重来,她一样不会得偿所愿,这种感觉很糟,所以她选择不看不听、不感觉,选择避开他所有亲人。 比起他的亲人,她更愿意谈谈药铺。 药铺并不赚钱,却赚足了名声,在司徒爷爷的炒作下,铁心在京里已经有了神医名号,连齐铮都请铁心进府看病。 齐铮是眼下在朝堂上唯一敢与阎立帼对峙的大臣,只是他年纪大,精神体力渐渐不济,两年下来势力逐渐式微,迫得皇帝不得不积极培养其他文官,试着顶替他的位置,然而这并不容易,尤其在阎立帼的虎视眈眈之下。 齐铮患的是糖尿病,这种病在中医医的是脾脏,但真正能够根治的是饮食与生活习惯。 小茱提出二十一世纪对糖尿病的见解,这不与铁心的医术抵触,所以他让齐铮试了,这一试,齐铮人变得精神,也不再日渐消瘦,又能在朝堂上大声说话,因此铁心成了活神仙。 “吃过一点,但我想回来陪你。”陪她吃年夜饭,也陪她守岁。 小茱笑了,有点小小胜利的优越感。 于是她殷勤了,给他暖酒、替他涮肉,把他服侍得像个真正的大爷。 梓烨来者不拒,凡是她送过来的,就算是他最不喜欢吃的菇类也照单全收。 一段时间后,他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也喝出几分醉意。 小茱拉起他的手问:“出去走走?” 在下雪的除夕夜里?这不是好建议,但他同意了。 两人两手紧紧牵在一起,他带着她走往庭院,雪已经停了,但白天下得很大,才短短几个时辰就积起一尺高的雪,下人把雪铲在小径边,堆起一座座小雪山。 小茱喜欢雪,在台湾这是希罕物,突地,她松开他的手,把两只手臂张得开开的,朝雪堆跑了几步,跳起来,正面飞扑! 梓烨被她的举动吓着,急忙跑过去把人拎起来,却见她脸颊红扑扑的,咯咯笑个不停,他无奈的掐了她的女敕脸一把,指尖都是冰的。 “快起来,会冻着。” 她不肯,向后躺回“冰山”上,并伸手将他拉下来,两人就这样一起躺在雪堆上。她指向天空。“你看!” 今天是除夕,天际见不到明月的踪影,但一片黑压压的天空,让千万颗小星星看起来更清晰,像在黑布上撒满钻石,闪亮得让人别不开眼。 梓烨怕她冷,却舍不得阻止她的快乐,手臂一伸,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这一刻,他有些心急,急着铲除恭亲王和阎氏,急着结束这一切,因为……侧过脸,他看着她和星星一样闪亮的双眼,他想要平平安安地把她娶进门。 窝进他怀里,小茱觉得身子暖了,心也暖了,比起前三世的迫不得已,选择这个男人似乎更正确一些。 只是……真的能够一路顺利吗?三世的胆颤心惊让她不敢确定,因为她始终记得,怀抱希望是件危险的事。 环住他的腰,她听着他有节奏的心跳声,扯开话题,“不知道爹娘和姊姊、妹妹在做什么?” “吃年夜饭、守岁,和我们做的一样,想家了?”梓烨不舍的问。 小茱点头。前几世她几乎是穿越不久便遇上父母双亡、姊妹分离,和家人的感情浅淡,她所有的记忆都是和拼命有关,直到这一世她学会珍惜当下,才与家人建立起感情。 “过完年,我让陆明送你回柳州一趟?” 她笑着抬头,用额头轻轻磨蹭着他的下巴,他的胡髭有点冒出来,磨得她刺刺痒痒。 “打赌还没结束呢,何况过完年你马上要参加春闱,紧接着是殿试,事情一荏接着一荏的,我在这个时候离开,不是寻事吗?” 都心知肚明,待大年初八诗词大赛会一开始,杨梓烨这个名字将会传播开来,阎夫人很快就会发现躺在小院里的残疾男子并非梓烨,到时要应付的恐怕是一波波的追杀,丘大总管也已经在京里备妥几处宅子,预备狡兔三窟。 但纵使躲得过阎夫人,阎相爷可不是吃素的,他在京城势力何其大,光是要平安参加会试就不容易,梓烨身边需要足够的保护人手,她不会这么白目。 “如果你想回去,寻点小事又如何?” 她摇摇头,坚持道:“等五月吧,回去给姊姊送嫁。” “好,到时我陪你。” “别说大话,若恭亲王提早行事,若这辈子他是胜利一方……”话一出口,小茱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猛摇头,却不知道要怎么补救。 怎么搞的,她怎么会讲出这种话,她疯了吗?大过年的多不吉利,难道……难道这是她潜意识里的……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梓烨见她一脸懊恼,不禁摇头苦笑,是啊,他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结果,但他必须做出选择。 饼了半晌,他问:“小茱,想不想看我舞剑?” 呼……小茱松了口气,方才那话题算是揭过了吧?她急忙回道:“想。” 话音都还没完全落下,他立刻勾起她的腰腾空飞去,他让她在屋顶上坐稳了,一纵一跃间,他取来一柄剑,开始在地上舞剑。 一挥、一勾、一划,力与美的组合,好看到让她别不开眼,但最美的是他的脸,他总是抬起头对她笑着,笑得认真专注,笑得她怦然心动。 她有了粉红泡泡的感受,这就是恋爱吧,热恋中的男女都会像她这样头昏昏、脑沉沉,满肚子灌进糖水,连闭上眼睛都觉得甜。 渐渐地,她看不见他的动作了,视线满满的都是他的笑颜。 梓烨停下动作,指着地上笑道:“你看。” 小茱不解的顺着他的手望过去,屋檐下的灯笼照亮了那行字——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是从多久以前就开始派人守护童家的啊,怎么连她跟姊妹们鼓吹的信念都一清二楚? 所以他从那么早、那么早以前就喜欢上她了?从那么早、那么早以前就想把她纳入羽翼之下保护着?被人喜欢的感觉真的好幸福、好奇妙…… 第十章 诗词大赛开始(2) “小茱。”梓烨轻喊一声。 “什么事?” 他用剑指着地上,认真诚挚的目光在她脸上胶着。“我允你!” 童小茱不敢置信又受宠若惊,一颗心因为他的保证悸动不已。 小茱广发英雄帖。 大年初八这天,穷得吃不起预购年菜的学子们来了,自信好胜的文人来了,好奇贪鲜的名士也出现,所有人都想看看这段时日在京城里话题不断的闻香下马到底想干什么? 于是预计一百五十人的诗词大赛,来了将近两百人,幸好小茱准备工作做得足,食材不虞匮乏,人员管控也做得好,场面不见凌乱。 门口长长一排桌子,把整条街给占满了,尚未到元宵,附近商家还没开张,所以没人抗议,倒是涌进不少看热闹的。 来的人先在报到处签名、领纸,然后选一处桌子,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坐到桌子后面时,立刻会有伙计上前,他们手里拿着签桶,让人抽题并且燃香,然后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内,必须做好诗词交上去,才能进闻香下马用餐。 今儿个来的人,虽对闻香下马的料理感到好奇,但更重要的是名声,因此不少人写完诗词换了入场木牌后,不急着进铺子,反倒围在桌边欣赏别人的新作。 这次的题目出得古怪,以二十四节气为题,让不少人颇伤脑筋,截至目前为止,多数人都是以描景为主。 小茱做了男子打扮,混在服务人员里面。 为维持秩序也为了保护梓烨,阿苏派了不少手下埋伏在铺子里外,许是拗不过吧,铁心来了,红红也跟着到,她和阿茱一样做男装打扮。 趁着混乱,红红走到小茱身边,巧笑地道:“小茱妹妹,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小茱正盯着在报名处领取纸张的江启尘,心头有说不出的古怪。 三次重生,两次被迫嫁人,只有江启尘是她用心计谋来的,她汲汲营营布局,以为江启尘是自己能够做的最好选择,没想到却是替自己挑选了一条死路。 人生的选择很奇妙,永远不知道这一刻斩钉截铁的决定,会不会成为下一秒的笑话。 回过神,她看见红红,她看似满脸笑意,眼底却闪着浓浓的厌恶。 孙红红讨厌她,她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身为情敌,孙红红的表现合情合理。 等不到小茱的回答,红红自顾自的说:“肯定是好的,除夕夜烨哥哥不肯多待,急着回来陪你,你很高兴吧?觉得自己重要了,是吗?” 小茱转过头正视着她,没开口,却用表情告诉她,对,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可惜哦,你猜错了,是阿苏哥哥让烨哥哥早点回去的,听说你挺会挣银子,最近暗卫阁银子缺得紧,得好好把你哄住才行。不过是一顿饭,我们是一家人,什么时候吃都无所谓,但是你这只聚宝盆得看紧了,谁教你是外人呢?” 这话确实很打击人,小茱知道梓烨身负沉重担子,知道爱情不是他重生一回的目标,也知道对这个时代的男人而言女人往往是附件,可是他允诺她了,他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光是为着不辜负他,她就不能被打倒,所以她拉起笑靥。“记得帮我谢谢阿苏哥哥,那个晚上烨哥哥把我哄得很开心呢!”丢下话,她转身离开。 红红气得两只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这个不知羞耻的贱女人! 铁心看见这一幕,悄悄走到红红身后,低声道:“主子说过不许你挑事儿。”要不是她闹腾不休,主子根本不会同意她过来。 红红俏眼一抬,气愤的反问:“你认为我很会挑事吗?” 铁心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摆出冰脸,静默。 讨厌,对象是他,连吵架都吵不起来!红红一跺脚,怒道:“放心,你不必把我盯得这么紧,就算我要动手,也不会选在今天。” 铁心呼地吐气,这丫头脑筋不肯转弯,谁劝都没用。 远远地梓烨走了过来,他身旁还跟着两名男子。 一个三、四十岁,皮肤黝黑、精神奕奕、坚毅沉稳、英气逼人,像是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人物,他是护国将军穆颖;另一个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双眼睛深邃幽远、内敛沉静,教人捉模不清,他一身紫色长衫,雍容贵气,不怒自威,一看就晓得并非尔等凡人。 视线与梓烨对上,小茱立刻转身,进柜台拿出特制签桶,签桶里每张签都一模一样,专供作弊使用。 等她走出铺子,梓烨和他带来的人已经领好纸坐到某张桌子后方,她用眼神示意,两个和自己打扮相同的童子走到三人前面。 梓烨伸手抽了签,打开,上头写的是“白露”,他装模作样一番后,提笔。 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才写完,围观的士子便扬声大赞,这首诗既描景又写情,如今边关战事不断,多少兄弟分散,多少无定河边骨,令人闻之心也戚戚。 听见士子赞声,随梓烨前来的两人也写下诗词,而后起身走过来观看,不过一眼,紫衫男子便垂头抿嘴。 他那浅浅的笑意笑进了梓烨心底,他做对了! 这些年恭亲王虽待在京中,但边关守将全是他的人马,三不五时向朝廷要兵、要粮,以增加自己的实力,担心朝廷收回兵符,更是不断引发大小战事,好让朝廷不敢轻举妄动,让百姓深信,若无恭亲王兵马驻守边关,国家早已被铁蹄扫荡。 这事,是梓烨胆大心细发现端倪,否则至今朝廷仍被蒙在谷里。 皇帝暗中派遣数名臣官至边境探查,不但查出若干实情,也查出不少证据,只是要以此定罪恭亲王,还得靠百姓的大力帮忙,毕竟恭亲王保家卫国的英雄形象深植在百姓心中,要撼动并不容易。 因此近日里京中开始有人传扬“恭亲王与蛮夷联兵、意图谋夺大齐江山”的谣言,目前知道的人尚且不多。 皇帝正在耐心等待民心变动,朝廷便可以逼着恭亲王自清,自请入狱、接受调查。 他肯自清最好,不肯自清便会落实罪名,若能逼得他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造反,虽险,却能将战事缩到最小。 如今,谣言尚未传遍,梓烨便作此诗,勾引百姓仇战之心,待谣言盛传,百姓知道手足兄弟被迫上战场,不是为着保家卫国,而是因为恭亲王对皇位的野心,在这种情况下,英雄很快会被舆论攻击成狗熊了吧? 皇帝在心中暗自赞许,好家伙,救命之恩尚未还清,如今又无时无刻处处得他襄助,梓烨是大功臣呐! 也来参加诗词大赛的江启尘一看到杨梓烨便惊吓不已,杨梓烨不是烧坏了一条腿、不是毁去了容颜吗?杨梓轩明明说过,不对,他也曾经亲自探望过,为什么杨梓烨现在会毫发无伤地出现这里?难道那处宅子里的不是杨梓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对付杨梓轩? 天!他攀错人了吗?当初爹爹判断,杨家两兄弟杨梓烨会是继承家业的那一个,他刻意结交,人家却不冷不热地敷衍着,直到梓烨被大火烧了,他才转而与杨梓轩为友,他以为自己做得很正确,没想到…… 这是不是意味着杨梓轩是落败的那一方?他应该怎么办?改弦易辙?不行,他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不能前功尽弃,更何况他已经与阎相国……闭眼、吸气,再张开眼睛,没错,他已经得到阎相爷的看重,不管是杨梓轩或杨梓烨都已经不重要。 再盯一眼紫衫男子,此人绝非泛泛之辈,杨梓烨与能这种人结交,背后……冷笑,江启尘悄悄离开现场,他必须把这件事报告阎相爷。 正好,他愁着没有机会进阎府大门,有这么的好机会,岂能放过? 江启尘的举止全落入小茱眼底,不免感到心慌,今日过后梓烨将会声名大噪,而麻烦事也会上门,但愿铁心、阿苏已经做好充分准备。 小茱打起精神在铺子里外招呼客人,一道道的菜肴轮番上桌,有传言中的年菜,有许多听都不曾听过的小吃,大家看着满桌子的丰盛料理,都不晓得要从哪里下筷。 宴饮刚开始,大儒们已经评点出第一名。 不出意料,梓烨夺魁,于是丘大总管顺理成章把冠军请到楼上雅房接待,当然,随他同来的友人也一并接受招待。 扮演伙计的小茱嘱咐刘定国几句后跟着上楼。 门打开,两名陌生男子的目光灼灼地朝她望来,让她前进不对、后退也不宜,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梓烨觉得好笑,她走到哪里都是理直气壮的,他还没见她怕过什么人,没想到还真遇上能让她心悚的。“怎么不进来,站在那里做什么?” 小茱进屋,才发现丘大总管已经不在,她温顺地走到梓烨身后站着,怎么也没胆子和“那个男人”同桌同食。 皇帝见她这副小模样也觉得有趣,梓烨不是说她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见到自己就换了个样儿?莫非…… 她已经猜出他的身分了? 她是怎么猜出来的?好吧,他同意梓烨说的,丫头年纪小小却聪慧无比,难怪梓烨敢把这么多铺子交给她打理。 既然已经被猜出来了,他也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招招手道:“丫头,过来。” 第十章 诗词大赛开始(3) 要回答“谨遵圣命”吗?低着头的小茱撇撇嘴,乖乖走到皇帝跟前。 “听说这些菜肴都是你想出来的?” “是。”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好奇,趁着回话时抬头偷看皇帝一眼。 皇帝刚好与她对上视线,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底有好奇、有新鲜,还有质疑。 是质疑没错,前世她见过阎立帼,那人不仅仅是老狐狸,还是千年狐狸精,他演出的忠心耿耿大贤臣,可以勇夺奥斯卡,如果不是杨梓轩头脑简单、嘴巴漏洞,她怎么都想不到他会勾结群臣,为恭亲王谋夺皇位。 所以这位皇帝大爷是怎么看穿阎相爷的? “手艺不输御厨,怎么样,有没有意思进宫?” 皇帝只是说笑,梓烨脸色却是一脸铁青,急忙想替小茱拒绝,然而皇帝用眼神示意,不让梓烨说话,他就是想看看小丫头的胆量,是不是真有梓烨讲的那么大。 小茱没胆和皇帝同桌吃饭是怕消化不良,但替自己的未来争取还是有胆的。“民女没有这份才干也没有能力,还是别进宫污了贵人的眼。” 她的回答让梓烨顿时松了口气。 皇帝看见了梓烨的反应,微哂,他就这么在乎小丫头?是上心了? “朕不爱听推拖之言,你是没才干能力还是不愿意?”他的目光定在小茱脸上,让她想躲也躲不了。 “呼……”小茱吐了口大气,眼珠子顺势往上翻,一脸的无奈,这个皇帝有这么缺人才吗? 她的表情让皇帝想笑,却硬生生憋住,敢在皇帝跟前喘大气的,她是第一个。 “回皇上,小茱不愿意,比起做菜,我更喜欢数银子,所以……皇上别为难我了吧。” 噗地,皇帝大笑出声,“你叫小猪?朕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瘦的猪。” 小茱咬牙,她的名字确实取得很搞笑,但在村里没被同侪笑,在江秀才的学堂里没被恶少年笑,倒是进京城被位高权重的男人嘲笑,她更无奈了。“是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茱,和栅栏里的牲畜不同字。” “你念的是诗?前后还有吗?”皇帝见猎心喜,没想到这丫头能出口成章。 她先是一楞,接着咬咬唇,最后屈服在皇帝“朕很想听”的目光下,她一字一句慢慢念,“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唉,不是她热爱抄袭,而是有千百个不得已啊,试问:天底下有几个平民百姓敢拒绝皇帝? 皇帝很捧场,抚掌称颂,“好诗!没想到满嘴铜臭的小丫头居然是个才女?” 小茱莫可奈何。“隐世高人都是这样的,没事不会到处炫技。” 皇帝呵呵大笑,连护国将军也被她逗得笑出泪水。“小小丫头也敢说自己是隐世高人,哪里来的自信?” 她回道:“旁的优点没有,自信确实比旁人多出几分,约莫是与生俱来的。” 此话又让两位贵客笑声不止。 好不容易稍微收敛笑意,皇帝道:“有意思,朕第一次碰到这么有意思的丫头,你再认真想想,真不想随朕进宫?这可是天底下女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小茱脸皮在笑,可是肉和骨头都绷得死紧。“机会难得,皇上还是赠与有缘人吧。” “依朕所见,你便是朕的有缘人。” 她叹口气,脸上的无奈摆明再摆明。“蒲公英在野地才能长得又高又大,要是长在皇宫内院,要不了两天就会连根被拔,在皇上眼里,丫头的命不算啥,可在丫头眼里,我的命比什么都大,所以、于是、那个……皇上别强人所难了吧。” 童小茱的委屈看得皇帝再次放声朗笑,这丫头还真是有什么就敢说什么,可惜朋友妻不可戏,弟弟看上的女人,哥哥再喜欢也得割舍,皇帝拍拍梓烨的肩道:“你可得帮朕把这株蒲公英给养好。” 梓烨瞄了小茱一眼,回道:“臣遵旨。” 他们的对话让小茱红了脸颊,微笑低头,终于出现少女的娇羞。 梓烨怕她脸皮薄,连忙转移话题,“小茱,名单拿上来了吗?” 一听到他提起正事,她的神色也正经起来。“拿来了。”她从袖袋里掏出名单,是方才的两百首诗词中被评为佳作的前五十首。 梓烨当然是头名,他作的诗已经贴在墙上供人传诵,要不了多久他的名声就会渐渐在京城里传开来,接下来就得让汪管事那边安排了,安排名妓拦轿求诗,安排她们以诗为歌,让梓烨的名气在上流社会中传扬。 到时,自会有好事者去调查他的乡试成绩、家庭背景,会有不少的宴会邀约、名儒相见,然后危险自此拉开序幕。 梓烨把名单递给皇帝,皇帝逐一看过,轻哂。“阎立帼果然好眼光,他瞧上眼的有十来个出现在名单中。” 穆颖也道:“阎立帼相人的功力满朝上下有谁可以与之媲美?”若不是这等能耐,朝堂上也不会有近一半的官员控制在他手下。 皇帝放下名单,轻啜清茶,到时候阎立帼定会大力推荐这几个人的卷子吧。“这些人,朕是该用还是不该用?” “用。”梓烨笑着又道:“不用,怎能表现出皇上对阎相国的信任?” 闻言,皇帝和穆颖都点点头。 “说得好,都用,朕倒要看看这几个人谁一穿上官袍立刻倒向阎立帼。” 梓烨盯着名单,轻浅笑着。“阎相国若是知道自己成了筛子,替皇上筛出忠贞爱国之士,不知道表情会有多精彩。” 皇帝指指名单,问:“江启尘也是柳州人,梓烨可认得?” 梓烨与小茱对视一眼后回道:“认得,在同一个私塾中授过业。” “看来小茱也认得,说说,这是个怎么样的家伙?” “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小人。”小茱毫不考虑。 “那么这个江启尘可得好好盯紧,他肯定会受阎立帼所用。” “拭目以待。” 接下来,三个男人开始讨论京城布局、边关将领取代、恭亲王罪证……那些事盘根错节,一环影响一环,对小茱而言有点困难,如果念政治系的三哥在场,肯定听得津津有味。 她安静地在旁伺候,听着听着,想起远在二十一世纪的亲人。 她死了,最疼她的父亲会不会很伤心?母亲肯定一边想她一边骂:“这个笨蛋,连过马路都会把自己给弄死。” 大哥还是成天在一堆器官里面寻找乐趣?二哥还是喜欢遨游在数字的世界里?三哥还是从早到晚研究哪一国是恐布组织的对象? 说到她家二哥啊……霍地,小茱脑袋里闪过一个男人,一个好帅、好高、好养眼,质感不输大哥、俊美不输二哥、斯文不输三哥,尤其一笑便倾国倾城,倾倒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生的男人…… 在记忆中模糊的面容此刻突然变得清晰,她觉得胸口好像被重物压着,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猛地转头,定定望着杨梓烨。 是他?居然是他! 何乔安……那个让小小童知道自己上台大的意义,那个让她觉得缘定三生、注定要在台大结缘的男人,居然是他,杨梓烨?! 一道白光闪过,画面倏地翻出,货车司机正带着微笑说—— 千万别忘记。 别忘记什么?她忘了什么?杨梓烨吗?她为什么要记得他?为什么……剧烈疼痛撞击着她的头,一下一下,仿佛要把她的脑浆榨出来似的。 她重来又重来的原因是梓烨吗?她反复经历同一段历史的原因是他吗?为什么?他和她之间有什么渊源,为什么她不能忘记…… 她拼命想要记起,脑中却像藏着一把暗锁,锁着她开启不了的记忆。 她越顽强倔强头越痛,她疼得汗水涔涔,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就在她坠入深渊的那一刻,她听见梓烨的声音—— “小茱……” 在她即将坠地的瞬间,梓烨把人抱进怀里,心急莫名,怎么会这样?生病了吗?中毒了吗?天……红红!他不该让红红来的,铁心在哪里?铁心呢? 他慌了、乱了,他的心被木杵捶成一团烂泥,看着小茱惨白的小脸,他忘记跟前的人是皇帝和护国大将军,抱起小茱直接往门外冲。 穆颖楞住了,梓烨怎么会失了礼数?他尴尬咳两声,在皇帝面前替他们缓颊,“小丫头大概是累坏了,这两个孩子……真性情。” 皇帝怎么会怪罪他的真情流露。“可不是,比起那些想从朕身上获得利益的,这样的人,难能可贵。” “皇上,如果我认那丫头做义女,如何?” 皇帝想了想,不由得笑开了,穆老果真很欣赏梓烨,连这个都替他想到了,护国大将军的爱女嫁给一品大官,谁敢说不相称?便是阎氏想从中作梗,恐怕也得忌惮小茱的“娘家人”。 “行,朕的义弟和穆大将军的女儿,往后咱们结了亲戚。” “到时得请皇上颁一道赐婚圣旨,臣没有女儿,这场婚事得办得风光……” 第十一章 各方人马的动静(1) 夜半陡然清醒,小茱倏地坐起身,侧耳细听,是……刀剑相向的铿锵声。 从大年初八到现在他们已经搬了五次家,每次她好不容易习惯新床不再失眠,就又要搬家。 她翻身下床,找件衣服套上,趴,按住床边的机关,床底下两块板子往上掀,里头有个小空间,足够容纳两个人。 她没有武功,帮不了忙,只求不添乱,所以每回有状况,她就会用最快的速度躲起来。 爬进小小的空间里,按下按钮,木板在她眼前缓慢阖起,不多久,所有的光线就被关在外头,小小的洞里一片漆黑,外头刀剑声听不见了,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大年初八她昏迷了,从那之后,陌生的场景便会不时跃入脑海里。 小茱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晓得画面里头有她,也有梓烨,再然后,越来越多的片段慢慢串联起来,串出一个让人鼻酸的故事,于是她明白了,那是前世的他们。 那一世,他是高高在上的帝君,她是敌国公主,他们在战场上相遇、相争,却没料到原该誓不两立的两人竟然爱上彼此。 然而,横亘在他们爱情中间的是家国民族、世代仇恨,是解也解不开的恩怨。 他无法为她放下责任,她无法为他离开亲人,他们的爱情是最天真的笑话。 别人的爱情有酸甜苦辣,他们爱情只有无止境的哀愁。 小茱闭上眼睛,任由脑袋放空,似睡非睡间,一场没看过的电影在这个时刻播放。 片头是一场战役,硝烟四起、涂炭生灵,绿地被鲜血染红,刀剑交接声、将士嘶喊声,声声震耳欲聋。 身为帝王的他身先士卒,领着大队人马朝她的大军奔来,她不怨恨,因为心底明白他必须这么做,否则他的国家将会不保,他的士兵将成为她爹爹的俘虏,铁蹄将会踩遍他的国土、蹂躏他的百姓。 他英姿飒飒,挥舞长剑疯狂杀敌,而身为公主的她,也必须歼灭他的士兵。 终于,两人对阵了,她一身狼狈,他身上溅满鲜血,她执戈、他举剑,他们策马朝彼此狂奔。 草原牧民都知道公主的能耐,举国上下唯有她能与他对决,只要她将敌国君主亡于马下,战事便宣告终结。 所有人都期待她一举立功,将他的国土纳为己有。 这一刻到了,他们看着彼此,目光胶着,眼里有不甘不舍、心疼委屈。 怨恨呐,为什么老天让他们对立?为什么不成全他们的爱情?为什么要让他们在这样尴尬的世界里相遇? 一声呼啸,他抓紧缰绳朝她飞奔,他必须杀她,如同她必须斩他于马下,情势不容她犹豫,她举起长戈,策马狂奔。 越来越近了……心在狂跳、泪水奔窜,她不知道这是谁的错,但她不肯更不忍亲手杀死心爱的男人。 于是,在战马交接处,她冲着他一笑,用嘴形无声的告诉他,“我爱你。” 她松开手中长戈,笑着受死,她听见他的剑穿过胸口的声音,看见他眼底的错愕,她仍一直对着他笑,终于可以不再忧伤…… 她很高兴能用自己的性命成全他的大业,成全他身为帝君的责任。 “为什么……”他抽出长剑,痛苦的仰天长啸。 鲜血从她嘴里喷出,带着腥臭味儿,但是她喜欢那份温暖的感觉。 他抛开长剑,扬臂将马背上的她抱走。 她终于安稳地落在他怀里了,她终于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她多想依偎在他胸前,没想到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代价竟是她的命,爱情啊……何其艰难。 马背颠簸,但她感受不到,她所有的知觉全被幸福给封住。 她颤巍巍的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下辈子,我会找到你、爱上你,你不要爱上别的女人,好吗?” 他紧紧搂着她,点头又摇头,摇头又点头,样子很傻,可是傻得……她好爱。 “我等你,我不爱别人,无论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心里只会有你……” 他又犯傻了,说了好多话,起初她还听得清楚,到后来越听越模糊,她累了,缓缓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我不会放弃,一世不成,再一世、再一世、再一世,我不会再让遗憾成为我们的结局……” 那一世,临死之前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很蠢,却是她最真实的感受,因为死前她真真切切地听见他说—— 我爱你。 多少女子愿意为这三个字万劫不复,因此她八世独守空闺,八世孤苦零丁,他也说到做到,八世孤寡、八世独行。 然而他们的坚持让八男、八女断了姻缘线,月老困扰的说:“你们之间只有一世情缘,情缘已然蹉跎,不会再回。” 他们摇头,依旧坚持,即使已经忘记彼此的容貌声音,忘记彼此之间发生过的一切,但下意识仍不曾放弃追寻对方。 穿越,是月老破釜沉舟为她求来的机会。 她嫁给杨梓轩却死于非命,月老对她说:“瞧,我没骗你,你们之间的情缘早在数百年前断绝。” 她不甘心,明明已经离得这么近,却还是擦身而过,她逼迫月老再把送自己回去。 于是一次、两次、三次重生,她还以为自己陷入无法挽回的重生圈,如今方才明白,这是她的求仁得仁。 她要他啊!她找了他那么多世,只求一段圆满,只求弥补那年的遗憾。 她想,月老也看不下去了,对吧?才会化身成货车司机提点她。 在黑暗中笑着,她终于找到心目中的男人,所以……不放手了、不悲观了,就算有十个孙红红,也休想把她的梓烨抢走! 扁线射入,躺在地上的小茱看见背着光的梓烨正笑着向自己伸出手。 她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抱住他,紧紧的、紧紧的……这是她寻了八世才找到的男人,她再不会放手了。 他感受到她的力量,有点心疼,她从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他撒娇过,是吓坏了吗?他也紧紧回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安抚,“别担心,刺客都被制伏了。” 不是担心,而是珍惜,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个时刻,因为他们之间是这样的困难重重。 她奇怪的反应让梓烨不禁开始担心。“怎么了?” “没事。”小茱摇摇头。“只是……看见你、真好。” “傻话。”他宠溺的揉揉她的长发,问:“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她点点头,却说:“可不可以陪我?” 一愣,梓烨诧异于她的主动,不过这让他很愉快。“好,今晚陪你。” 他轻轻拉过棉被,把她裹紧,他转头对挤在门口的阿苏、铁心、孙大娘和红红说:“大家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红红气红了双眼,想冲上前把童小茱拽下地,阿苏及时看出她的意图,将她拉出门外。 门关上,小茱往床里头挪,拍拍床板,说:“躺下。” “躺下?你确定?” “确定。” 梓烨受宠若惊,他除去鞋袜躺上床,转过头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吓得厉害,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她便拉过棉被替他盖好,接着侧过身窝进他怀里,当她软软的身子一贴触到自己,他整个人都暖了。 “你今天晚上是怎么……” 小茱打断道:“我在密室里作了个梦。” 原来不是被吓到,还好,否则他已经开始想着要怎么整治那群恶人,谁让他们吓坏他的小茱。 最近他特别喜欢这个用法,他的小茱。 她是他的,这个念头让他愉快幸福。 “梦见什么?”梓烨问。 “梦见我们的前世……” 她一字一句慢慢说了,故事很长,还包含她的二十一世纪,她不知道他是否相信,但他专注倾听,他的态度鼓励了她说实话的…… 红红气恨不已,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童小茱那边?他们比谁都清楚她对烨哥哥是什么心思啊,她爱他、要他、想嫁给他,这是她这辈子唯一想做的事。 饼去他们都默认也同意的,为什么自从童小茱出现以后就不一样了?想到童小茱晕倒,烨哥哥没问清楚就怪到她头上,烨哥哥明知道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诬赖! 乒乒乓乓,她把屋子里能摔的东西全摔碎了,该死、该死!一千一万个该死!童小茱如果死了多好,她为什么不死呢? 情绪太过激动,让她不由得大口大口喘气,突然,她灵机一动,冲出屋外。 片刻,她搬进一盆兰花,那是童小茱屋前的盆栽,她每天会亲自浇水照料,现在已经结出几个花苞。 她记得她听到童小茱对烨哥哥说过兰花的花语是高洁、幸福,珐,鬼话连篇,不过是一盆花,还能说话了? 她就是擅长用这些技俩才会把烨哥哥拐走,这种女人万万不能让她留在世间! 红红从柜子拿出一个木匣子,轻轻打开,里头一只刚吸饱人血,月复部透着微微鲜红的金色蛊虫蛰伏着,她静看片刻,下定决心,在花盆中间挖了一个洞,拿起银针把蛊虫挑进盆中。 这时候门被打开,孙大娘闯进来,她怒气冲冲地抓住女儿的手,脸色铁青,怒问:“你在做什么?!” “与娘无关!”红红连忙拨土把蛊虫给掩上。 孙大娘在屋外已经看了半天,她怎能够允许女儿这样做?她劈手夺过银针,手指一挑一甩,咚地,蛊虫已经被她钉在墙上,身子扭了几下后,僵了。 “娘,这是我辛辛苦苦养的,你怎么可以……” 她用自己的血每天喂养这只蛊虫,持续了大半年才长得这么大,娘居然……她气急败坏,奔到墙边将银针拔下,但蛊虫已经死了。她用力转头,充满不谅解的眸光愤恨的望着母亲。 孙大娘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我让你跟着司徒先生是要你济世救人,帮助更多没银子医病的可怜人,不是让你弄些害人玩意儿!” “我就是不喜欢医术嘛,我最讨厌娘了,为什么要逼我?!” “你忘记你爹是怎么死的吗?当初你想拜司徒先生为师,不就是想让救更多和你爹一样的人吗?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子?”是她把女儿给宠坏了吗? “我怎么知道学医这么无趣,何况学毒也能救人啊!那一拨拨的刺客不就是被我的毒粉弄瞎眼睛,让阿苏哥哥、烨哥哥和铁心哥哥省了多少事?” “那现在呢?你打算用蛊虫对付谁?”孙大娘问得女儿答不出话,她叹口气,上前握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的劝道:“红红,放弃吧,男人只有一颗心,里头摆进一个女人之后便摆不下其他了,你看不出来阿烨有多喜欢童姑娘吗?” “胡说!天底下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三妻四妾是因为心里没有摆下任何人,才能不在乎那些女人为自己争斗、痛苦,阿烨亲口告诉过我,他承诺过你,所以会一辈子把你当亲妹妹那样好生照顾,但除了童姑娘他谁也不会娶,他这么说够清楚了吧,你不适阿烨想要的媳妇。” “所以她必须死!”红红咬牙切齿。 “你以为童姑娘死了,阿烨就会对你死心塌地?你太天真了!”孙大娘很确定若是童小茱一死,阿烨也不可能幸福,一个不幸的男人又怎能带给女人幸福? “童小茱死了,烨哥哥就会娶我为妻,天长日久,娘凭什么认为我不会得到烨哥哥的心?” 天底下有多少成亲前连面都没有见过的男女,成亲后还不是和和美美、幸幸福福一辈子,何况她和烨哥哥认识在先,他们的问题是童小茱,只要她不在了,他们就能幸福。 女儿这般固执,让孙大娘气愤极了,她寒声道:“你在帐册上做手脚,害童小茱泻了三天的肚子,虽然并未危及她的性命,但你可还记得当时阿烨的反应吗?” 红红恨恨跺脚,她当然记得,烨哥哥心急不已,皇帝要他出京,他宁可抗旨也要留在小茱身边,所有人都替他急,连童小茱也急,只好和铁心套招,假装已经痊愈,催着他尽快离京。 烨哥哥猜出端倪,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如果让我查出是谁对小茱下手,我会六亲不认! 他连六亲不认这种狠话都说得出口?烨哥哥冷冽的眼光盯着她,认定就是她的错。 是,她错了,既然要动手就应该直接结果童小茱的生命,不应该拖拖拉拉。 “你不怕吗?阿烨是说到做到的人,你希望他拿你当仇人而不是妹妹,你真舍得放弃这份兄妹情谊?” 母亲咄咄逼人,把红红逼急了。“你们为什么都这样?阿苏哥哥是、铁心哥是、你也是,你们明知道我想嫁给烨哥哥,我已经爱他很久了,你们却都要我退让?凭什么?童小茱就这么好,好到你们所有人通通站到她那边?!好啊!我退、我让、我去死,这样你们就满意了,对不对?”说完,她调头就要走。 孙大娘急忙拉住女儿,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她心痛极了,她紧紧抱住女儿。“我们没有站到谁那一边,我们只是旁观者清,强摘的果子不甜,就算嫁给阿烨,你也不会幸福。” “我又还没有嫁,你们就集体诅咒我,难道我不是你们的亲人吗?!” “不是诅咒,是看得清楚,我们是为你好。” “摧毁我的希望、破坏我的梦想,你们为我好的方式真特别。” “你怎么就这么倔强,为什么都说不通?”孙大娘无可奈何。 “对、说不通!谁不让我嫁给烨哥哥,我就会恨他,害死童小茱算什么?如果不能嫁给烨哥哥,我连自己都可以害死。”红红气得撂狠话。 “红红!” “如果你还是我娘,就帮我,不要让我恨着你死去……”她恐吓道。 孙大娘没想到女儿的心魔这么重,怎么办?谁可以阻止她、帮助她?她像看着陌生人那般望着女儿,暗自心惊,要如何才能让女儿变回原本那天真无忧可爱的模样? 会试放榜,梓烨和江启尘都榜上有名。 为最后冲刺,梓烨和小茱再次挪新窝,以便避开刺杀。 在红红的坚持下,她和孙娘子也跟着搬进来,阿苏、铁心更不必说。 拉肚子事件让他们对红红时刻防备,梓烨没明说,但彼此了然,如果同样事再发生一次,他真的会断了和药灵谷的关系,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见到的。 小茱已经尽量避开了,但红红还是会寻机会绕到小茱面前挑衅几句。 要是在过去,小茱或许会不战而退,但是想起她宁可不断陷入轮回也不愿跳月兑的真正原因之后,她会坚持、会努力,会试图改变她和梓烨的结局。 “我一定会嫁给烨哥哥!” 小茱才刚送梓烨出门蜇回来,就被红红挡住了去路。 第十一章 各方人马的动静(2) 今天是殿试的大日子。 这一世,梓烨必须站在朝堂上,必须取代江启尘成为皇帝的心月复。 这一世,他打定主意和阎立帼对抗,他要把自己和齐铮绑在一起,为皇帝建立更强大的势力,所以今天对梓烨相当重要。 小茱有些担心,阎立帼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多年,他要默不作声地在梓烨的卷子上动手脚并不困难。 虽然她和汪管事合力把梓烨的名气推到最高点,所有百姓都在翘首等待才子杨梓烨能成为一甲进士,却不代表阎立帼乐意成全。 乡试时,阎立帼买通阅卷官把梓烨的卷子刷掉,这件事羽萱姑娘从阎仕堂嘴里套出来了,最后阅卷官临时发病,朝廷只好改派其他人,梓烨才能顺利取得功名。 依阎立帼的精明,就算查不出消息是从哪里泄漏的,肯定猜得出梓烨背后有股强大的力量在支撑着。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他会怎么做?皇帝注意着,丘大总管也暗中窥探着,小茱无法出手,只能捧着心、耐下性子等待。 “很好、加油,祝福你。”小茱不愿与她多做纠缠。 即便心里挂着殿试的事,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忙,和汪管事的打赌赢了,人事管理条例要建立、要修定,分红章程要定出来,还有赌坊的开立、药铺子的扩建……每件事都让人头大,前辈子的她可不是女强人。 “你在讽刺我?你以为烨哥哥不会娶我?可以请教一下你哪里来的自信,为什么认定你会是烨哥哥的唯一?”红红硬是挡住她不让她走。 小茱深吸气,试图平静的和她讲道理,“我是这样相信的,男人的世界很大、天空很宽,没有男人会心甘情愿被女人拴住,除非他够爱她,除非在他眼里,没有比她更美丽的风景。至于爱情,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那是天注定。 “天注定他爱我,便不会让他爱上别人,如果我不是他的唯一,那么代表他不够爱我,而我,绝对不会被一个不爱我的男人羁绊。这样你明白了吗?孙红红,我不是你的对手,你的对手是梓烨和他心中的爱情,所以你找我麻烦一点意义都没有。” 她的话让红红无法反驳。 小茱点点头又道:“最近麻烦很多,你的武功好、能力强,你比我更清楚情况有多糟,在这种时候我们可不可以不要窝里反,不要给敌人制造机会?”丢下话,小茱不等她反应,转身离开。 红红不喜欢她的回答,却又觉得她的话有道理,心里头矛盾,急红一张俏脸,恨恨跺脚,一转身,却发现阿苏和铁心就站在附近的树下,他们正双手横胸淡淡地望着她。 阿苏说:“她讲的是对的。” 铁心道:“就算她不在,主子也不会移情别恋。” 他们的话对她来说,不是开释、不是好意,而是落井下石,而是归队站边,红红恨恨推开两个人,飞快跑开。 那个贱种居然考上状元?怎么会?!爹信誓旦旦的说要把他压下去的,怎么能让他冒出头? “野草!贱货!”阎夫人恨得咬牙切齿,额间青筋暴凸。 除了司徒不语,他身边还有多少人?为什么数度的暗杀都伤不了他?莫非……他背后有公公的支持? 没错,没银子他养不了死士,没有银子他无法建立势力,绝对是公公在暗中帮助他!当初如果不是公公把秋荷接走,如果不是他在紧要关头保住他,杨梓烨根本没有机会长大。 懊死,她不应该小看那个贱种。 匡啷声响打断她的思绪,紧接着丫鬟的哭声从那边房里传出来。 “死人、一个个都是死人!叫你做点事都做不好,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打死!”梓轩嘶哑大喊。 听着丫鬟放声大哭,磕头声一声比一声大,暗氏痛苦地揉揉额角,梓轩这样子教她怎么办才好? 阎氏觉得天地变得晦暗,她伸手却模不到一堵实墙,老天真要灭她吗? 在旁边随侍的焦姨娘勾起冷笑,眼底有着掩饰不了的快意。 这会儿,她终于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这句话了,夫人一双手害了无数女子,她手下的冤魂不知凡几,是那些人来向她索命了吧。 大少爷被送回府那日,大夫来看过,交代他得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好好休养,否则那两条腿怕是要落下残疾,为了看紧儿子,夫人把大少爷移到自己院子里,这才得以见证亲生儿子的品行。 贱货?比起二少爷,大少爷更适合这两个字呢。 杨梓轩都已经躺在床上了,依旧不安分,夜夜要婢女慰解,那两条腿骨还没长齐全呢,怎么承担得起重量? 这不又压断了。 大夫不敢明说,只道“少爷这样蛮干,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的腿。” 大罗神仙没来,夫人倒是把几个丫鬟全送到大罗神仙身边了,她换上一批不解事的女敕丫鬟服侍,却换来杨梓轩的日夜怒吼。 是啊,一个风流的男子怎么憋得住? 焦姨娘好心上前指着大丫鬟巧玲道:“去去去,去看看大少爷屋里发生什么事,怎么会闹成这样?” 巧玲看向夫人,见夫人点点头,她连忙过去。 不多久巧玲蜇了回来,低声回话,“禀夫人,大少爷让月儿用嘴……月儿不懂事,咬疼了少爷那儿,少爷闹着要把人打死。” “造孽啊,月儿才十岁,十岁的丫头懂什么?夫人,您就听听我的劝,去青楼买几个能耐的回来给大少爷解解乏。大少爷血气方刚,成日躺在床上,自然满脑子转的都是那档子事儿,您不让舒服了,腿怎么养得好?” 焦姨娘说得飞快,嘴角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站在旁边的田姨娘静静看着这一幕,低下头,一贯的沉静不语,像个摆设似的。她已经当了十年的摆设,芳年二十四,却活得像枯木。 阎氏瞄一眼焦姨娘,她最近是越来越多话了,不过她说的倒没错,再这样日夜闹下去,白天还好,要是夜里老爷回府…… 阎氏没回答好或不好,反倒问向田姨娘,“后院那几个还乖吗?” “回夫人,无人生事。”田姨娘屈膝回话。 焦姨娘瞄了田姨娘一眼,搭腔道:“都乖得很,碰上夫人这样的贤德主子,大伙儿想着怎么帮夫人分忧都来不及,哪会添乱?” 田姨娘轻咬下唇,把笑意硬是憋回肚子里。 最近府里买回两个新丫头,送到老爷床上,照惯例还是两碗绝子汤,但田姨娘私底下给换了。 这两个丫头是二少爷挑的,健康、年轻、好生养,她从牙婆手中接过来,养在后院,亲自教,二少爷亲口允诺,若她们能生下一儿半女,会把孩子寄在她的名下,将来她自会有人孝顺奉养。 现在两个丫头都怀上了,她把事情捂得密不透风。 她给二少爷写信,二少爷说了,让她在丫头肚子显怀时,把绝子汤的事透给老爷知道,老爷自会派人护着她们。 她正琢磨着要演哪出戏,才能让老爷相信自己,眼下这桩事可不正是个大好机会? 阎氏轻咳两声,焦姨娘俐落地端来茶水伺候。 焦姨娘看一眼慈眉善目的阎氏,心中暗笑。这人怎么这样幸运?心肠都臭烂了,还能长出这番好样貌?不过也是那些女人傻,肚子里还没有货呢,不过是老爷偏宠几分,就敢在阎氏跟前摆谱,当真以为她像外传的那样柔弱可欺? 阎氏会不会计较她们的谮越?当然不会,她是个“贤德人”嘛,自然是让老爷自己发现、让老爷去计较了。 待几个月过去,那些女人的肚子迟迟不见踪影,老爷失去兴致,她们的小命也就玩完了。 她和田氏亲眼见识过阎氏的凶残,八个青春年华的少女沉在后园的泥塘里化成花肥,难怪杨家的荷花年年开得无比硕大,夫人却对那片美景无动于衷。 “虞嬷嬷。”阎氏喊来自己的乳娘。 “夫人。”虞嬷嬷胆子大,“处理”人的事儿几乎都是她经手。 “把月儿带到澄心湖捂实了,别让她乱喷口水。” “是。”虞嬷嬷没有多问,这是做惯了的事。 虞嬷嬷领命下去,不多久,那边屋子里传来一阵哭喊声。 又是一条人命……崔姨娘不忍地别过眼,想假装不知道,但是她想起自己刚进杨家大门时也是月儿这般年纪,夫人见她好拿捏,让她去服侍酒醉的老爷。 分明是夫人下的药,事后竟当着老爷的面责备她背主,她满肚子冤屈无处诉,阎氏却装大方,把她抬为姨娘。 阎氏造的孽,却要她感恩戴德,那股子恨早已深植心底,只是…… “啊!”一声尖叫过后,那边屋子传来东西翻倒的声音,月儿是在尽最后一分力气求活命吧? 心有不忍,崔姨娘一时冲动。“夫人,别……” 田姨娘拢眉,没料错,崔姨娘看起来八面玲珑,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她来开这个口,自己来补洞,就可以把这出戏给唱得完完美美。 “别什么?”阎氏的丹凤眼冷冷的瞄过去。 崔姨娘心中一凛,多事了。她深吸口气,硬着头皮回答,“那里不干净。” “什么意思?”阎氏追问。 焦姨娘不敢讲,再说下去,她怕自己也有事,但阎氏目光灼灼地盯住她,吓得她手脚发麻。 田姨娘站出来,柔声道:“回夫人,下人间传言,夜里湖边有女子在哭泣。” “有这种事?!”阎氏转头望向身旁的巧玲。 巧玲低下头,微微一点。 这个谣言早在半个月前就在府里传开了,是二少爷安排的,二少爷让她见机行事,她原本不认为这点小事可以扳倒阎氏,但眼下……似乎真能成事。 第十一章 各方人马的动静(3) 阎氏心头正乱着,乍然听见这个消息,心绪更是翻涌不定。 焦姨娘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在心中冷笑,越是为恶之人越是害怕报应,否则夫人屋里何必供着观音? 阎氏怒问:“为什么没有人回报?” 满屋子人都不敢多话,连崔姨娘也表现出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 就在大家都不知所措的时候,守在外面的丫鬟急急进来禀报,“老爷来了。” 天赐良机!田姨娘难以克制的滑出一抹笑意。 杨耀华进门,那边屋子适时传来一阵桌椅倾倒声,他皱眉问:“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逐一扫去,谁也不敢说话,直到与田姨娘视线相接,她才往大少爷房里瞄去一眼。 杨耀华对着阎氏一笑,嘲讽道:“没人敢说是吗?我亲自去看。” 几个女人各怀心思跟了上去。 上个月杨耀华收到梓烨的来信,他本以为梓烨受了重伤在庄子休养,没想到他竟是为着躲避阎氏的迫害,不得不装病潜逃入京,以便参加科考,怎料梓烨一诗成名,阎氏知道他在京城后,不断派人想要杀了他。 他很早就知道岳父与恭亲王往来甚密,他三令五申,让妻子不可与娘家人过度亲近,没想到她非但没有把他的话听进耳里,反而让岳父出手对梓烨痛下杀手。 蠢妇!倘若在皇帝即位那年恭亲王有勇气发难,谁输谁赢还难以定论,但经过六年的励精图治,皇帝的作为朝野均看在眼底,现在想扳倒皇帝,那是痴人说梦。 长叹,他太重视嫡庶也太疏忽梓烨,竟不晓得在躲避阎氏迫害的同时,他还能练就一身好本事。 杨耀华骄傲了,谁能想得到因缘巧合梓烨会成为皇帝的救命恩人,他尚未入官,却已经在替皇上办事。 梓烨信上是这么说的—— 抱亲王的一举一动全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翻不出大风浪,还请父亲好好约束族人与嫡母,免得恭亲王事败,累及杨氏。 他不傻,不会听信梓烨的一面之词,于是派亲信入京,明察暗访,意外发现梓烨竟拥有十数家铺子,并且经常出入皇宫。 如果只有铺子,他可以解释是父亲在背后支持梓烨,但出入皇宫……他是个四品官员,能见皇上的机会不多,儿子居然能在皇帝跟前行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杨家要发达了,即使不靠阎氏的提携,杨家依旧可以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更重要的是,今早传来消息,梓烨是新科状元! 儿子有才又得皇帝看重,身为父亲的他,怎还能三心二意? 他走到梓轩屋里时,虞嬷嬷刚把月儿给五花大绑,正准备收进麻布袋里,月儿已经放弃挣扎,空洞的双眼潸然垂泪,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怎么回事?” 杨耀华的声音传来,月儿像是抓到救命浮木似的,急急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松开她。”杨耀华一声令下却无人敢动作,他冷笑道:“原来在这个家里,夫人不发话就没人敢做事? 行,你们不做,我来!” 田姨娘看看间氏再看看老爷,抓住机会立即表态,“老爷,我来!”她快步奔向月儿,为她松绑的同时低声道:“不要急,把事情经过讲清楚,老爷心善,会救你的。” 月儿嘴里的布条一被松开,她便忙不迭的道:“老爷,是月儿的错,月儿咬疼了少爷那话儿,月儿跟少爷说过,月儿真的不会,不是故意……” 这天下午,杨耀华派了二十几个人从澄心湖里头捞出八具尸体。 姨娘们生不出儿子的秘密被拆穿,阎氏掩面大哭,却还是逃不掉被送往家庙的命运。 杨梓轩为了替亲娘说话,与父亲争执不休,冲动之下言语失伦,被父亲狠打一顿,两条腿再断一次。 大夫见状频频摇头,表示他已然尽力,可是大少爷这两条腿没得救了。 而田姨娘在紧要关头表态,众多不孕的姨娘中,她独独受到老爷的信任,照顾两个通房丫头,从此在杨府的地位不会动摇。 今儿个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个好日子。 新科状元、榜眼、探花郎就在今日骑马游街,这是莫大的荣耀,他们将要经过的大街两旁已经站满了人,身为闻香下马的管事,小茱当然要想办法发一笔横财。 有两家闻香下马在游街路线的旁边,她临时把二、三楼用屏风隔成一处处的雅间,一间房、一扇窗,价钱提高五成,还是早早就被订满。 外人的钱要赚,自己人想把钱送上,她也赚。 只是……梓烨轻哼一声,她只好乖乖把银子吐出来,无所谓啦,反正比赛已经结束,赌坊是她的囊中物,而且那些诗集直到现在仍在热卖中。 离题了,她要说的是阿苏、司徒爷爷、红红和孙大娘都站在二楼的雅房往下看,大家都在等着梓烨骑马经过。 只是他们不晓得,对面迎宾阁楼上阎立帼也订下一间雅房,但是在里头的不是阎家姑娘,而是一群黑衣蒙面人。 阎立帼不是阎氏,看事情的眼光不会那么短浅。 声名算什么?进士又如何?就算杨梓烨成为状元,他也不会把一个小子看在眼里,等他从七品官一路往上爬,爬到能与自己齐肩……就算他的运气再好,也得忙个二、三十年。 若不是被他查出些许内幕,他怎会劳动自己去杀一个无名小子? 那日江启尘进府拜访,提到杨梓烨带着两名男子去参加诗词大赛,听他形容,阎立帼便猜测那两人是皇帝与穆大将军。 他寻机让江启尘见穆颖一面,确定当日所见之人是护国大将军。 他正怀疑呢,三年前他使计助恭亲王挤下穆颖,夺下边关的军权,逼着皇帝把他眨到东南驻守,事情进行得一帆风顺,可这几个月他怎就领了闲差返京?四十岁就养老实在说不过去。 江启尘的密报让他发现可疑之处,他派人日夜盯着穆颖和杨梓烨,这才发现惊人内幕。 杨梓烨不只与穆颖过往从密,还联络了齐铮那个老不死的,杨梓烨进出皇宫的次数多到令人心惊,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一个皇亲苏子洛。 这个杨梓烨果然不简单,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暗成为皇帝的左右手。 他派人细细探查,竟发现皇帝不但派心月复尉迟宽前往边关,而且爪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伸入军中。 既然皇帝有所准备,他再不动作更待何时?虽然眼下并不是举事的好时机,但情势危急,要是拖着错过了时机,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因此他决定削去皇帝一臂,只是他没想到杨梓烨的能耐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冷眼望向对街,穿着青衫的男子就是苏子洛?跟他爹长得还真像,不对,那双眉眼更像苏贵妃,认真算算,苏子洛还是皇上的表弟。 当年他策划了冤案,让先帝断绝苏家一脉,苏贵妃得知此事,哀恸欲绝。 苏贵妃招了他的夫人进宫,咬牙切齿的说—— 请回去转告阎相,今日他所做之事,来日定当加倍奉还。 当时他压根没把苏贵妃的恐吓放在眼里,后宫一年要死多少人呐,何况她是皇后娘娘的死对头,能活多久呢?报仇是命够长的人才能做的。 谁晓得先帝最后竟会决定让苏贵妃的儿子登基,苏贵妃那句话成了悬在脖子上的利刃,让他决定投到恭亲王阵营,尤其在发觉皇帝暗中调察苏家冤案之时。 苏子洛还没与皇帝认亲吧?他知道自己与皇帝的关系吗?当年出事时他才几岁,应该没有记忆吧? 就在阎立帼遥想当年血案时,锣鼓喧天,一甲进士的队伍到了。 百姓齐声欢呼,年轻的姑娘们纷纷从楼上往下丢帕子。 今年的状元、榜眼都是未成亲的少年郎,怎能不令众家女子心狂? 杨梓烨甭说了,阎立帼倒是看好江启尘,阎欣瑶有意于他,只不过……就算得自己的帮助,一个进士得熬多久才能熬出头? 所以比起江启尘,他更属意恭亲王世子,虽然世子已经娶了世子妃,但那是个多病多灾的,也许也撑不了太久,恭亲王喜欢世子,承诺让阎氏女做侧妃,日后他有从龙之功,又是皇帝亲家,阎家将要发达…… 队伍越来越靠近,人声鼎沸,大家都在讨论这次的状元和榜眼多么年轻、多么潇洒,这样的男子是所有女子梦想中的夫婿。 队伍接近了,红红大喊:“烨哥哥!” 梓烨闻声抬头,看见二楼的孙大娘、红红,眉心微皱,小茱不在那里?他视线转移,略略往下,他看见了,在人群后头,小小的个子踩在凳子上对他猛挥手,他也笑着朝她挥手,要不是人太多,他真想飞身过去把她抱上马,这个荣耀他想与她共享。 小茱心里甜甜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他们在彼此的视线中幸福。 与此同时,十几名黑衣人从对面的酒楼里一跃而下,猛地向梓烨进攻。 谁都没料到阎氏这么大胆,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下发难,梓烨没有准备,阿苏、铁心也没有准备,不过转眼功夫,梓烨已经被迫下马。 阿苏、铁心、孙大娘连忙从窗口一跃而下,飞身助阵。 情况混乱,小茱根本看不清情势,这时旁边的官兵一拥而上,层层包围。 小茱只听得厮杀声,却看不见情景,她拼命推开人群,试图靠近,这时她听到孙红红的尖叫声—— “娘——” 第十二章 恭亲王兵变(1) 入骨不深,但刃上涂有药毒,而那一刀本该砍在梓烨身上的,是孙大娘替他顶下。 司徒不语真的不语了,对方欲致梓烨于死,下手才会下如此狠恶。 那是五毒散,难解的不是毒物本身,而是要确定此毒是由哪五种毒混合而成,天下的毒物千百种,不同种类混合就有不同反应、不同解法,若毒性发作缓慢,尚可多方试验,只是此毒来势汹汹,毒粉一沾上血,孙大娘立即瘫痪。 司徒不语预估,三日之内必定毒血攻心,不治身亡。 “是没救了,对吗?”孙大娘大口大口喘着气,像被钓上岸的鱼。 “谁说?司徒爷爷一定会想到办法救娘!”红红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司徒不语不接话,铁心、阿苏皆沉默。 梓烨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孙大娘的手,试图给她力量,而小茱远远站在门边,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屋子静默,唯有红红低声啜泣。 孙大娘了然,视线在屋里每个人身上流转,她担心她要是死了,女儿该怎么办?女儿被自己养得如此任性,她放不下啊! 视线定在梓烨身上,他是有恩报恩、从不欠人的性子,如果……孙大娘为难,如果有一点点可能,她不会做挟恩求报这种事,可是她真的别无他法了。 她的视线转到小茱身上,小茱有感,抬头,与孙大娘目光相接,她眼底的哀求让小茱无力接招,一颗心跳得厉害,猛烈的第六感瞬间袭上,不安在胸口扩散,两条腿几欲瘫软,她直觉想夺门而出,但还是慢了一步。 “童姑娘。” 心沉谷底,童小茱暗自长叹一声,逃不掉了…… 她缓缓走到床边,轻声道:“孙大娘,您别多想,司徒爷爷一定会想到办法。” “你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孩子,大娘知道。” “大娘……” “别打断我……”孙大娘的胸口起伏不定,猛喘个不停,一口气几乎要上不来。“大娘明白,阿烨喜欢你,谁也取代不了,可是大娘求你了,让红红也嫁给阿烨,好吗?”小茱的牙与牙碰撞着,但她的心比牙齿抖得更厉害,她的第六感为什么要这么准?真的很讨人厌。 前世梓烨为了国家放弃她,今生他又要为了责任离开她,他们终究情深缘浅,上天终究不愿意成全两人。 明白了,只是这个明白让她好痛。 她想摇头、想大声说no,想告诉孙大娘她为了梓烨忍受了多少个孤寂无依的日子,但是声音被掐在喉咙口,对着孙大娘的哀求,她只能回以两行清泪。 “求你,红红只当姨娘就好,你是嫡妻、是阿烨心爱的女人,她影响不了你们……”怎么可能不影响?谁的爱情能允许第三者涉足? 但此刻小茱无法辩驳,只能任由孙大娘冰水似的言语一阵阵朝她身上浇,任由寒意在全身上下泛滥。 “对不住,为难你了……我就红红一个女儿,放不下啊……她认定阿烨,大娘说过她了,可她扭不过来…… 只能把她托给阿烨,对不住,你帮帮大娘……”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起,鲜血从孙大娘嘴里喷出,喷得小茱一身,温热的液体却像溶浆滚烫,灼了她的肌肤和知觉神经,她错愕的抬起头,意外对上阿苏、铁心、司徒爷爷的眼神,大家都在看她,都没有说话,却又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这是孙大娘的遗愿,点头吧。 心肠别这么硬,孙大娘托孤,你怎忍心反对? 别让梓烨为难,孙大娘是因他而死…… 所有人都在逼迫她,所有的眼光都在求她点头,她不是恶魔,可在他们集体的目视下,她成了撒旦。 她快要被他们逼退了……不懂啊……她重来又重来,寻找几百年的爱情,为什么要拱手相让?她真的做错了吗?她真的自私吗?她的坚持始终只是一厢情愿吗? 摇头,她想要反对,蓦地,一股力量将她往后拉,下一刻,她被圈进梓烨的怀里,他的力量很大,把她锁得紧紧,像是害怕她消失似的。 不是她要消失啊,是他要消失、他要远离,是责任感把他圈在高墙内,让她触不到他。 小茱浑身抖得厉害,她试图阻止,但她无法……她的天快要塌了,她的地已经裂成两半,她就要摔进无底深渊,可是他救不了她。 她使尽力气终于抱住他,双手却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她好害怕最后还是落得一场空。 梓烨心疼不舍,亲亲她的额头,在她耳畔低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茱蓦地一怔,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力气,手臂松开,滑落。 他的对不起像槌子敲击着钉子,随着每一次的震动,一寸寸朝她心脏深处扎去,说不出口的痛,形容不出的沉重,她没看见血,但她知道,爱情将灭。 他说对不起,是因为他要成全孙大娘的遗愿?他无法负荷责任感带来的压力,所以只好对不起她? 呵……她又输了,再一次输给他的道德、他的正义、他的责任…… 为什么她不爱上一个没有良心的下三滥,反倒要爱上一个以世界为己任的好男人?为什么她始终无法在他心占住第一位? 轻轻推开梓烨,小茱笑得凄凉而哀伤,如果这是他的选择……好,她同意。 从今天起,她发誓再不会傻得去遵守几百年前的约定,她不会笨得再让自己在同样的轮回中徘徊不定。 歪歪头,她试图笑得正常一点、开心一点、自然一点,但失败了。 她笑得肝肠寸断,笑得悲凉,她说服自己,没有人的爱情能够永恒,几百年前的誓言太空洞,她牢牢守住的只是自己的固执,而非爱情的原样……所以,取消约定,反正誓言早已在他的记忆中销毁。 是她做错,她不该拖着他生生世世,所以松开手、松开心结,也松开他们之间早已消弭的爱情。 深吸气,即使笑得比哭还丑,小茱仍坚持让嘴角高高上扬,她倔强的对着一屋子的人说:“孙姑娘要嫁的不是我,怎么能问我?你们和梓烨好好讨论吧。” 转身,她以为自己是神态高傲地走开,殊不知看在旁人眼里,那叫做逃难。 对,她要逃了,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不会让自己伤心的地方…… 门关上。 小茱不在了,所有人全看着梓烨,他看看红红、看看孙大娘。 他和小茱一样不愿意点头,却也无法摇头,沉重的压力压得他无法喘息,为什么那一刀不砍在自己身上? 满屋子人还有谁比司徒不语更了解梓烨?这孩子重情,谁的恩惠都不愿意欠,如今欠下的恰恰是他还不起的,他无法对不起孙大娘,更无法辜负小茱,这家伙现在肯定希望躺在床上的是自己。 阿苏急道:“梓烨,你站在大娘的立场想想,如果……” 他想发表长篇大论,却被铁心阻止,主子的心已经够痛了,别再往上头撒盐。 司徒不语忍不住了,扬声说:“干么一个个哭丧脸?我说没药医了吗?你们算准我在三天之内找不到解药吗?呸,给我等着!”说完,他甩门而出。 小茱仿佛失去意识似的在宅子里乱逛,当手指碰上门闩的那一刻,她才晓得自己想逃的念头这么强,她想回家,想回到亲人身边,想好好痛哭一场。 难道她真的要这么一走了之吗?如果她放弃了,那何必一次次重生,一次次在错误中模索?但是不放弃她又有什么资格说话?做选择的从来不是她。 她哭着松开门闩,却又没有打开门,而是转过身,背压在门板上。 疲惫、哀伤、痛苦……负面情绪大集合,梓烨的对不起像千万根针在她的血管戳刺,只是流出的不是汩汩的鲜血,而是无止无尽的失望。 仿佛是杰克种下的魔豆,转瞬间抽出根叶藤蔓,密密地把她包裹起来,她无法呼吸,她坠入沉重的悲恸里,无法思考、无法理智,她只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碰碰碰的敲门声让小茱回过神来,她霍地站直身子转身。 门外的人敲得又响又急,她抹去泪水,舌忝舌忝干涸的嘴唇,伸出细弱的手臂打开门。 外头站着一名穿着战甲的男子,二十几岁,嘴上有着胡渣,疲惫的双眼满是焦急。 “杨公子在吗?” “你是哪位?” “我是穆将军的人,快叫杨公子出来。” 能相信他吗?刺杀事件才经过几个时辰…… 对方察觉小茱的质疑,从腰间抽出令牌递给她。“我秦风,杨公子认识我。” 秦风?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抬眼再看一眼对方,为什么深夜到访?她的脑袋终于运转,随即心头一颤,她倒抽口气。 莫非皇帝出事了?是恭亲王吗?糟了,军队尚未布署,计划尚不完善,他现在…… “随我来。” 小茱领着秦风快步往后院走,双双来到孙大娘屋前,小茱想也不想用力推开门。 屋子里,孙大娘陷入昏迷,而孙红红哭倒在梓烨怀里。 眉心一蹙,他已经做好决定了,是吗?小茱咬牙,与她无关了。 “梓烨,穆将军派人过来。”小茱避开孙红红的目光。 梓烨转头看见来人也是一惊,他轻轻把红红推开,大步走到秦风面前,凝声道:“发生什么事?” “今天早朝后,恭亲王的兵马冲进皇宫,皇上被挟制,情况不明。” 梓烨凝目,神情严肃,一边刺杀他,一边趁穆将军前往京畿大营占领宫廷?恭亲王真是好盘算! “恭亲王找不到玉玺,不晓得从哪里得知玉玺在穆将军手上,要求将军拿玉玺交换皇上一命。” “知道了,我和阿苏立刻进宫救人。”梓烨朝阿苏望去。 阿苏点点头就要行动。 “且慢,穆将军已经试过了,目前宫里有一万名恭亲王的士兵,将军派的几拨人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但他们还没见到皇上就被斩杀,恭亲王放话,将军要是再敢轻举妄动,就要杀了皇上,再起兵对战。” 换不到就硬抢?梓烨暗忖,不对,这对恭亲王而言并非最好的选择,用掠夺的方式得到皇位,日后青史留下一笔,难以粉饰,更何况人人都晓得恭亲王要里子更要面子,他若不是想图个名正言顺,怎么会拖这么久?新帝刚继位那年才是更好的选择。 抱亲王极有耐心,他与阎立帼狼狈为奸,一点一滴蚕食军中兵力,一寸寸瓜分朝堂势力,直到三年前皇帝发现危机才开始暗中布置,照理说他应该连同京畿大营都纳入麾下后才起兵,成功的机率才会大增,为什么突然……莫非他也嗅到危险?他发现兵马并非完全控制在自己人手里? 有可能,否则他不会走这步险招。 “穆将军在哪里?”梓烨急问。 “将军正领着两万兵马将皇宫团团围住。” “走,我先去见穆将军。” “是。” 梓烨和秦风走了,阿苏也快步跟上,转眼,三人身影消失无踪。 小茱怔怔地望着梓烨的背影,脑海中转过无数画面,前世、他堂堂帝王、奋不顾身…… 突然危机感升起,她想到什么似的,拽起铁心的衣袖,急道:“带我去,或许我能帮助梓烨。”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强烈地确定她必须和他站在一起,必须和他并肩,她不能抛下他。 铁心不解小茱的急迫,他知道她聪明,但政治上的事女人能起什么作用?更何况主子怎会允许她在那么混乱的地方出现。 小茱看得出来铁心并没有被自己说动,但是她如果没去,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看到梓烨了,他是会用性命换取家族安泰的人。 “我的点子一向很多。”小茱又说。 “战场上凭借的是刀枪上的实力。”铁心这话摆明了拒绝。 时间紧急,小茱口不择言,“你敢不敢同我打赌,在无法可想的情况下,你家主子会用自己的命去交换皇帝的。” 这句话终于刺激到铁心,因为她说对了,主子确实会做这种事,他猛然转头瞪着她。 小茱回望着他,不退却。 “我知道,你认为我是无关紧要的女子,但别忘记,我赢了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汪管事,并且在短短时间内替梓烨打响名声,还有,你能否认之所以能轻而易举逮捕那么多刺客,我没有出力吗?” 她不是在炫耀,她是在证明自己有足够能力助梓烨一臂之力。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让步。 铁心知道主子有多在乎她,若让她身涉险境,主子定会剥掉他一层皮,但她也没说错,是她建议妥善利用孙红红的毒物,是她建议在府里各处挖地洞、布下天罗地网,才能让每次的刺杀都在最短的时间内落幕,并且不损一人。 算了,主子想剥皮就剥吧,什么事都没有主子的命重要。铁心深吸气,妥协了。“我带你去。” 小茱松口气迈步往前,手却被一把拽住,她转过头,发现哭得一塌糊涂的孙红红眼底露出凶光。 “你以为耍耍小聪明,就能让烨哥哥欠你一笔吗?” 小茱不想与她多加纠缠,随口回答,“是啊,你有意见吗?如果你也有小聪明的话,我不排斥把机会让给你。” 她的鄙夷让红红俏脸涨红,她扬起下巴,恶意的道:“烨哥哥已经同意娶我做平妻,凭我一身武功和使毒的本事,猜猜,你可以在嫡妻位置上坐多久?” 红红的话惹得铁心皱眉,不悦地瞅了红红一眼,女人就是女人,这时候还有心情闹?也不看看是什么情况。 轰的一声,小茱的脑袋被炸得四分五裂,他果然是同意了,难怪要对她说那么多句对不起,为了维持住最后的尊严,她冷言讽刺道:“如果我的亲生母亲躺在床上生死未卜,我一定没有心情炫耀婚事,孙红红,你还真是个孝顺女儿。” “童小茱!”红红被激得跳脚,扬手就要甩她一个大耳刮子。 铁心即时抓住红红的手腕,他看看小茱,再看看红红,这两个女人怎么可能在一个屋檐底下相处?大家都想得简单了。 甩开红红,拉起小茱的手,他问:“你走不走?” “当然!”她看也不看红红一眼,俐落转身。 红红却死命瞪着她的背影,戾声道:“我看你能横到几时!” 第十二章 恭亲王兵变(2) 有铁心在,他们很顺利地来到穆将军身边。 小茱简直是神通,他们果然决定由梓烨去交玉玺,打算在靠近恭亲王时,抓住抱亲王作为要胁、救出皇帝。 当初皇帝就是为了防备才会关的关、禁的禁,后宫里,凡和恭亲王沾一点儿边的全给捞进网子里,这样不够,还把玉玺交给穆将军,就是怕有个疏漏,让人取走玉玺做伪诏。 抱亲王的计划很简单,一,控制皇帝;二,放出皇帝重病缠身的消息上二,皇上的病体无法承担堪国家大事,将帝位传给恭亲王;四,伪诏出、皇帝禁,朝堂有阎立帼及其党羽高声拥护,军中有恭亲王的子弟兵待命,皇位坐得理直气壮、稳稳当当;五,旧帝病死、举国哀伤。 问题是,恭亲王撞到墙壁了,玉玺不在家,伪诏怎么造? 大臣中虽有将近一半是阎立帼的人,却也有另一半以齐铮为头。 看不到诏书,齐铮等人怎么会同意恭亲王即位,怎么样也得让“病重”的皇帝出来说说话,可若是皇帝真的现身,恭亲王和阎立帼的戏哪还演得下去? 所以,眼前最重要的东西叫做玉玺。 可不可以假造?当然可以,只是一时半刻要找那么优质的玉、雕那么厉害的印章,容易吗?而且篡位这种事宜速战速决,拖得太久,谣言纷飞,就算恭亲王最后还是坐上龙椅,只怕也会不稳。 先皇的儿子可不只有恭亲王一个,要是每个王都怀抱起皇帝梦,国家得内乱多久。 梓烨没想到小茱会出现在这里,责难地瞪了铁心一眼,他朝小茱跑去,拉住她的手,企图劝她回家。 可她看也不看他一眼,用力甩开他的手,径自走到穆颖面前,淡淡一笑,讽刺道:“原来你们眼里的恭亲王是个天生的笨蛋?既然是白痴,肯定好对付得很,大家何必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她突如其来的问话没有人能接得了,有恼羞成怒的不善地瞪着她。 是谁让小丫头混进来?现在是笑闹的时候吗? 见众人目光刷地一声全聚集在自己身上,小茱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当政治人物,喜欢站在台上用夸张的言语引得群情激愤,因为这种感觉岂是一个爽字可书? 小茱又说:“就算恭亲王是傻瓜,难道连月来的刺杀失败,阎立帼还会笨到搞不清楚杨梓烨的武功深浅?对方确定穆将军派杨梓烨去送玉玺,还会让恭亲王呆呆地站在人前亲手接玉玺,并且笑咪咪地大喊:‘欢迎光临,快来绑架我哦!’” 她说的没错,但表情语气很不屑,拓得所有男人都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恭亲王会亲自接的,他必须确定玉玺真伪。”梓烨耐心解释,但他心里是生气的,当然,生气的对象是铁心。 明知道这里危险,为什么把她带来?战事随时会爆发,刀剑无眼,一个没有武功的丫头……他光是想象心就好似高高悬在梁上。 “就算是他亲自接玉玺,请问,他可不可以派高手团团保护,护得让你连一片衣角都沾不上?如果你的目的是博取名声,让百姓知道新科状元郎有多么爱国忠君,确实可以这么做,但如果你的目的是营救皇帝?哈哈……”她掩嘴冷笑两声,扬扬眉,又道:“对不住,我不应该笑场,但皇宫那么大,若他始终不让皇帝露脸,就算你们会飞天遁地,请问,怎么救? “一个人身陷在千军万马中,到底是你绑架恭亲王,还是恭亲王绑架你,还很难讲呢,就算恭亲王真被你给杀了又如何,恭亲王没儿子吗?对阎立帼而言,不过是计划稍稍更动,影响不了大局的。” 停顿三秒,她发现穆颖的表情有些许松动了。 “你们这个送命计划确实很好,让你们赔了玉玺又折人命,果然是诸葛妙计。” 她的口气超酸,因为心情坏到爆表,因为他对她说完对不起,还没有机会让她指着他大骂大哭一顿,就要让自己去送命。 他对她的出现不高兴,她对他的送死计划更不满意。 这会儿乐意的人只有铁心,把童姑娘带来果然是正确的。 小茱的话把一群大男人给说得臊红了脸,他们当然知道计划困难重重,但恭亲王已经要求,他们能够置之不理吗?怎样也得试着把皇帝给救出来。 小茱的视线朝每个人望去,对上梓烨复杂的目光时,她也只停留了三秒钟,便又转开。 片刻,穆颖问:“小茱,你有什么想法吗?” “请问,皇上有其他兄弟吗?” “有,很多个,你想做什么?” “最亲近的是哪一位?” “礼亲王。” “那是个怎样的人?”小茱得弄清楚,千万别赶走豺狼却迎来虎豹,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礼亲王仁慈贤德,与当今皇上同为苏贵妃所出,不过苏贵妃过世得早,现今的皇太后是恭亲王之母。” 这就难怪了,亲生儿子不当皇帝,身为皇太后心里多少不平衡吧,要说这场篡位大戏没有皇太后的手笔,鬼才信! “既然如此,还请穆将军散播消息,说皇帝已经被恭亲王所害,而皇帝早知恭亲王欲图谋不轨,在半年前已立下遗诏,倘若身遭不测,立即让礼亲王登基。” 小茱此话一出,众人皆极为震惊,这、这、这……假传圣旨、未免太大胆。 若恭亲王一怒之下真的弄死皇帝发动战争,该怎么办?若所有人都相信谣言,礼亲王是不是真要变成皇帝? 这出戏演得好就演得好,要是没演好,日后皇帝复位重新追究,今日之功就成了明日之祸。 穆颖还在犹豫,梓烨却开口了,“照小茱的话做吧。” “不行,万一皇帝在皇宫内听信谣言,误以为我们有叛心呢?”一名身穿灰色战甲的将领站出来。 “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说话没分寸,怎么可以轻易听信?”另一人挺身。 “大人的意思是,降了恭亲王、送出玉玺,才能证明将军大人没叛心?”小茱冷笑,问得咄咄逼人。 这些人不懂得什么叫做事急从权吗?困境不用险招,还要搞一步一脚印,等脚印踏完,皇帝已经死得剩下骨灰了,何况现在不做事,光是担心皇帝的想法,难道改朝换代之后,在场的每个人都能落得好下场? “我没有说要降恭亲王,只是行事不能像你这么草率。” 梓烨解释道:“小茱所言并不草率,谣言一出,恭亲王定会心急的想着万一百官真的拥礼亲王为帝怎么办? 玉玺在咱们这里,就算是伪诏,盖上玉玺就会变成真的,恭亲王为什么辛苦演这出戏,为什么不杀了皇上直接篡位?他的目的就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倘若这份名正言顺被礼亲王夺走,他岂能甘心?所以他必须想尽法子证明皇上没死,如此一来,我们就能争取到更多时间,也有机会进宫救回皇上。” 穆颖想了想,点头同意。“恭亲王心有顾忌,他在京城只有一万兵马,而我手下却有两万人,在他的人还没把边关驻军带回京城之前,他绝对不敢轻启战争,他必须证明皇帝安好才能阻止礼亲王继位。” 就在此时一名小兵手持一纸信封快步奔来。 看一眼信封,穆颖心中微喜,他正是在等这封信。 信比预估中迟到两天,他很担心状况有变,接过信,他毫不迟疑的将信打开。 从头到尾细细读过,笑容从嘴角泄漏,太好了!他把信递给梓烨,这次全靠梓烨的缜密安排,才能进行得如此顺利,此事,他居大功。 穆颖转头对属下说:“恭亲王的人已经全数被歼灭,往京城开拔的大军又重新返回驻地。” 这些年,皇帝在边关将领身边安插了人,结识梓烨后,又拨一票武功高强的江湖人暗中守着,皇帝下达密旨,只要恭亲王的人叛变,立即取其首级。 两个月前,密报入京,恭亲王三子领着二十万大军转换驻地,没有人确定大军是否往京城前进,在情势不明朗之前,皇上便给了尉迟将军密旨,让他去接管驻军。 尉迟宽离京后迟迟没有消息,只晓得驻军果然换了方向,朝京城前进,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盼着尉迟宽尽快传来好消息。 他们以为至少要等到军队进京或收服京畿大营后,恭亲王才敢动作,没想到他大胆至斯,大军未到,先占皇宫,绑架帝君。 这封信让穆颖松了口气,也让所有人能够稍微喘息,现在他们只需要专注前方的敌人,没了后顾之忧。 爆外传来喧扰声,将好不容易入眠的恭亲王吵醒了。 他走出景和殿,已是白昼,只是天际阴暗,厚厚的乌云笼罩,令人心情更加抑郁。 “来人,外头是怎么一回事?”恭亲王怒气冲冲的问。 “回王爷,奴才不知,奴才立刻去问清楚。”太监弓着身回话。 “快滚!” 抱亲王的心情奇差无比,姓穆的竟敢无视于他,至今还不肯拿玉玺来交换,莫非他也想造反,想借自己的手砍了皇帝? 他以为会很顺利的,没想到…… 他有点后悔,不该这么早起事的,军队尚未进京,手边的人控制宫里可以,但要对抗姓穆的……他缓慢摇头,一边是身经百战立下赫赫战功的,一边是贵族世家封与的官职,那是石头和豆腐的差别。 是阎立帼的密报,他说尉迟宽领密旨赶赴边关,目的是接手他的兵权。 阎立帼信誓旦旦,皇帝腾出手欲夺他的兵马,他不得不下决定,趁尉迟宽未成功之前先下手为强,只是…… 儿子的飞鸽传书,在几天前已经失去信息。 大军返京是否顺利?儿子有没有拿下尉迟宽?没有人可以告诉他答案,与其说他占领皇宫,不如说他被困在皇宫,谁赢谁输,尚且未论。 他手上唯一的王牌是皇帝,他能做的只有不断对姓穆的施压,可是姓穆的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他不担心皇帝以为他无心救援,下旨怪罪? 第十二章 恭亲王兵变(3) 飞奔出去的太监又跑了回来,他双膝跪地,惊惧的禀道:“回禀王爷,外头穆将军的军队人马在大喊,喊……”他欲言又止。 “喊什么?!”恭亲王不耐烦的追问。 “喊……除逆贼、为皇上报仇。” “什么意思?报什么仇?他们的皇帝还好端端……等等……”他一把揪起太监的衣领问:“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太监还来不及开口,一名带刀侍卫快步走来,弓身道:“王爷,不好了,穆将军今早对士兵宣读皇帝在半年前立下的遗诏,诏书中提及,若王爷兵变、皇上身遭不测,即由礼亲王接任皇位,今早穆将军就开始调兵遣将,准备攻进宫里。” “该死的,什么遗诏,人还活得好好的……去,去把阎立帼给我叫来!” “穆将军,好消息,后宫的密道已经挖好了。”一名年轻将领脸上还沾着泥土,却是神情奕奕。 “太好了,我带一队人马从密道进去救皇上。”阿苏自告奋勇。 他很高兴终于可以见着皇上,为着他与父亲极其相似的长相,梓烨始终不敢让他接近皇宫,这次终于有机会了。 昨晚,小茱让铁心回家,跟司徒不语要来一大包“雾里看花”,只要把药粉往空中一撒,闻到味儿的人会在三息之内晕过去,有这包药,就算不知道皇帝在哪里,一间一间找,总能把事情给办成。 梓烨犹豫再三,早上宣读了“遗诏”后,恭亲王迟迟没有动静,不晓得他会不会出什么奇招? 随着时间流逝,人心越来越浮动,开始有人担心恭亲王发疯一刀砍了皇上,到时就真的是他们活活逼死皇上了,也因此开始有人对小茱指指点点,说她是妇人之见,还有人当着她的面叫她回家绣花去。 小茱不回应并不代表她不难堪,她只是憋在心里,暗暗承受着。 “我去!”梓烨开口,“我对宫里熟,宫里虽有私设牢狱,但恭亲王不至于敢这样折辱皇上,皇上常待的宫殿就那几处,我知道。” 小茱想阻止梓烨去冒险,但他说的没错,她无法像昨天那样逼退他的计划。 穆颖看了看阿苏,再看看梓烨,做出决定。“梓烨去,记住,小心为上。” “主子,我随你一起,我更了解雾里看花。”铁心挺身站到梓烨跟前。 “不,你留下来保护小茱。”梓烨坚持。 他有坚持,小茱何尝没有?她不看梓烨,对着铁心说话,“这里有两万士兵保护我,不缺你一个,记住,能救出皇上是最好的,若是不能,先退回来,不要勉强。” 梓烨苦笑,她是气恨上自己了,可是他又怎么舍得怪她?她愿意到这里,愿意与他一起承担,他还能要求什么? 梓烨领着一队百人小组,吞过解药之后,从密道里进宫。 穆颖也领着一批属下离开,他不愿意打仗,但如果恭亲王顽强抵抗,该做的准备不能少。 于是临时搭起的帐子里只剩下小茱和阿苏,小茱静静看着外头一语不发,阿苏坐在她身边分外尴尬。 半晌,他开口,“你在生梓烨的气吗?” 她扬起眉眼,转头看向他,故作天真的问:“没有啊,为什么要生主子的气呢?” 还说没有生气,分明就是气炸了。他试着和她讲道理,“梓烨身为男子,有他必须负担的责任,许多事不是可以假装视而不见,就轻易放过的。” 是指孙红红?没错,总有不能推卸的责任横在他们中间,可是怎么没有人问问,她有没有那么喜欢演罗密欧与茱丽叶? “我从没阻止过他背负责任。” 她甚至愿意帮他承担责任,帮他发家致富,帮他拯救杨氏,帮他救回皇帝,她愿意尽全力配合,但这些责任里面不能包括一个女人。 “所以你赞成梓烨和红红?” 老调重弹?不新鲜了。小茱淡淡地道:“那是杨梓烨的人生、是他的选择,我没有权利赞成或反对。” “说到底,你还是固执。” 她冷笑一声,“你难道不固执?人生有许多事可以做,大难不死,你可以海阔天空、自在遨游,可你却用一辈子的时间向敌人靠近,你怎么就认定自己有办法一举歼敌?” 她的话让阿苏大吃一惊,这是他生命里最大的秘密,一旦被人知晓,等同于把命交到对方手里,梓烨连孙大娘、红红都不让知道的,他居然告诉童小茱?在梓烨的心目中,她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不管成功或失败,为了枉死的亲人,我都必须做。”他说得斩钉截铁。 小茱失笑,有什么好争辩的?他是鸟、她是鱼,她无法了解他的天空,如同他无法理解她的溪流。 “你们是同一种人,把责任义务看得什么都重,你们这种人注定要当英雄。” 但是她不是,她做的每件事都只想让自己好过,所以阿苏很能埋解梓烨的迫不得巳,但她做不到,只是梓烨既然选择当英雄,就必须连英雄的寂寞一并承受。 斑处不胜寒,这是天地间不灭的定律。 阿苏回望着小茱,她的微笑中有着淡淡的落寞和哀愁。 还是打死不肯妥协吗?还是无视梓烨的痛苦、坚持到底? 阿苏欣赏她,却无法理解她,谁都看得出来红红不在梓烨心里,她只能占住一个名分,却得不到梓烨的宠爱,既然如此,她为何不能宽容一点、体谅一点?梓烨会感激她的。 他真的不懂,天底下再平凡的女人都能接受的事,到她身上怎么会变得这么困难? 他还想再劝说几句,穆颖突然领着人回来了。 “小茱,刚刚恭亲王命人传讯,恭亲王和皇上申时正会在宫前亲自接玉玺,让文素荷把玉玺送过去。” 文素荷是文尚书的女儿,没有意外的话,今年秋天将会进宫,充实皇帝的后院。 小茱神情一凛,恭亲王果然不是吃素的,一招就破解他们的谣言。 他让皇帝站在人前,让所有臣民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皇帝还活着,礼亲王甭想即位,而这时候穆将军再不把玉玺交还给皇上,就真的是叛国了,转眼正为邪、邪为正,谁都道不清是非。 她定定地望向穆颖,她知道他想说什么,玉玺不能不交,梓烨还在宫里要营救皇上,成功与否尚且不知,所以…… “只能送过去了?” “小茱,你敢去吗?”穆颖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了,她只是个弱小女子,根本不该参与这件事,但情况危急,他需要一个智勇双全的女子。 看着他为难的表情,小茱失笑,他是担心对梓烨无法交代? 可不是,这一去,身处乱源中心,生死难明,可……她又不是梓烨的谁,何必对他交代? 小茱安慰地拍拍穆颖的手臂,说道:“当然是我去,理由两个,一,我是这里唯一的女子,乔装起来比较像;二,我近距离见过皇上,只有我能确定那是真皇上还是假皇上。” “你愿意?”穆颖不敢相信这种攸关性命的大事,她居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嗯,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能将恭亲王引出来,机会难得,穆将军必须事先布置好神射手,在我送上玉玺的同时,羽箭齐飞,要了恭亲王的命。” 只要恭亲王一死,战事就不会发生,有梓烨在后头夹攻,变乱会迅速平定,区区一个皇位,不值得那么多人为它送命。 “不行,万一出来的是真皇上……”阿苏极力反对,那是他的表兄,他唯一的亲人。 小茱截断他的话,“我发誓,护皇帝活命。” “怎么护?”阿苏一对上她坚定的目光,豁然明白她的意思,不禁心一惊。 穆颖也理解了,她这是要以身为盾,护皇帝活命……他目眶一红,鼻子微酸,好胆识! 丙然是他挑上眼的女子,果敢、聪慧,这样的孩子有资格当穆家人。 他没有反对的理由,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若一举成功,此次的乱事就能不费一兵一卒轻易平定,只是他舍不得这样一个智勇双全的女子。 穆颖的大掌往小茱肩头上一拍,沉沉的,却带着暖意。 “好孩子,诗词大赛那天我便与皇帝说过要认你为义女,丫头,肯不肯要我这个义父?我发誓,有我在,童家会一世发达。” 小茱真心实意的笑开了,她快要有弟弟了,若能有这样一个义父帮衬,童家会月兑离商家农户,晋身为官家,看在她救了皇上一命的分上,说不定弟弟有机会成为朝堂菁英,前三世她未曾对家人尽饼心力,这一世就让她好好补偿他们吧。 点点头,小茱双膝落地,磕三个响头,清脆的声音扬起,“义父,小茱求您照应童家了。” “好孩子。”穆颖蹲,将小茱扶起。 阿苏静静看着两人半晌,出声道:“我不同意!” 第十三章 “哥哥”怎么也来了?(1) 捧着玉玺,小茱上穿杏黄比甲,着荷绿色长裙,随着脚步移动,步履款款,乌亮的长发披在身后,垂及翘臀,脸蛋像剥了壳的鸡蛋般,肤白如雪、眸如点漆,整个人雪雕玉琢,素净至极。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长腿细腰,身材高眺,一身鹅黄色长服,体态婀娜多姿,乌亮的长发分成两束垂及翘臀,英气、俏丽兼而有之。 两个女孩一高一矮,高的亭亭玉立,矮的娇小玲珑上局的垂下头,更衬得颈细柔美、肤如白雪,矮的一张宜喜宜嗔的瓜子脸儿,还带着七分稚女敕清纯。 斑个儿不是别人,是阿苏男扮女装。 “不害怕吗?”阿苏问。 “害怕就能不死吗?”小茱不答反问。 她不害怕,反而想笑,二十一世纪的化妆术果然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经过她的巧手补补点点,阿苏竟能化身大美人。 “不能。”他实话实说。 “既然如此,何不从容一点?说不定我在青史上会留下巾帼英雄、临危不乱、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之类的极高评价。” “有道理。”阿苏跟着抬起头,带着从容的微笑,迎向未知的命运。 “这是你第一次同意我。”难得两人这样融洽,果然革命感情特别珍贵。 “我不是同意你,是同意道理。” 他的下巴抬得高高,惹得小茱一阵轻笑。 见她还笑得出来,阿苏忍不住心生佩服,这会儿他有点明白为什么一个小丫头能把梓烨迷得昏了头,她确实配得上梓烨,而红红也确实远远不如。 “待会儿你拉着皇上躲到我身后。” “嗯。”如果躲避球功力没退步的话,她很乐意这么做。 下一刻,两人同时安静下来,因为他们走进了敞开的宫门。 抬起头,小茱看见站在台阶上的皇帝与恭亲王,以及他们身后的间立帼,好久不见,他依然有着一双老鹰似的锐眼,以及很刻薄的尖下巴。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阿苏身上,更确切的说法是,集中在他手中的白玉盒上头,那里头有恭亲王渴盼的东西。 他们一步步接近了。 小茱见皇帝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整体看起来还不差,至少不是神情恍惚、一脸虚弱的模样。 皇帝在认出小茱时有些错愕,来的不是文素荷吗?不过他很快便回复正常。 终于,小茱走到皇帝跟前,她看了一眼皇帝和恭亲王。 抱亲王身后有一堆文武官员排排站,怎么排得这么整齐?都在等皇帝当场立下诏书,好立刻簇拥恭亲王上位,以便捞个从龙之功? 小茱认人的能力很差,除非是常常可以看到的人,要不然她实在没办法马上认出来,再者她也必须确定一下眼前这位不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假货。 上前一步,她柔声问:“皇上,妾身想在宫里种蒲公英,好吗?” 傻丫头,皇帝是人人都可以扮演的吗?他笑着回答,“蒲公英在宫里养不活,喜欢的话,我托兄弟在家里种满一院子。” 小茱笑得灿烂,是皇帝没错。 下一瞬,众人便见“文素荷”激动地扑进皇帝怀里,搂住皇帝放声大哭。 皇帝满脸尴尬,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但发觉她正往自己怀里塞什么东西时,他马上抱住她小小的身子,用宽袖掩护她的动作。 小茱低声说道:“皇上,你怀里有一件金丝甲,待会儿我会掩护您,请您尽快穿上,在那之前,蹲低身子躲我身后。” 躲在她身后?她要做什么?皇帝抬头望向四周,倏地瞠大眼睛,穆颖居然让她来冒这个险,不怕梓烨怨他吗? “不行……” 皇帝刚开口,在一旁等得不耐烦的恭亲王斥喝,“快把玉玺交出来。” 小茱退出皇帝的怀中,说道:“王爷,小女子可以向您要求一件事吗?” 她在拖延时间,趁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同时,让射手有更多的时间埋伏、瞄准,她期待能一举歼敌。 “你说。”恭亲王口气不耐烦,但面对一个温柔可人、小心翼翼的女子,他就是有再大的气也发不出来。 “素荷求您,当上皇帝之后,勤政爱民、以仁治人,以天下百姓为己任,这样皇上才能放心把国家交给您。” 文素荷居然信了他的话?相信皇帝愿意禅位?恭亲王那口气顺了,他忍不住炳哈大笑。 “朕允了,朕一定会好好治国,我的好弟弟,别担心。”他一掌拍在皇帝后背,激得皇帝一口气差点顺不过来。 小茱侧过身轻声道:“洛儿,把玉玺交给恭亲王吧。” 阿苏缓步上前,把白玉盒递过去。 抱亲王的心情激动不已,从小他就在父皇的桌案边看着这个盒子,那时父皇总会对他说—— 怀儿,治国切忌急躁冲动,错误的政令,牵动的往往是无数生灵的存续…… 那时,父皇是想让他当皇帝的,对吧? 他不知道是什么令父皇改变心意,但他从未改变想法,那张龙椅是他的,他就不允许其他人霸占。 “王爷,小心有诈!”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那是原本站在文官后头,挤了老半天才挤到最前面的江启尘。 他一眼就认出来站在前面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文素荷,而是童小茱,他知道童小茱是杨梓烨的人,更清楚她在诗词大赛上扮演了什么角色。 正伸手打开盒子的恭亲王闻声,连忙扬袖甩开,盒子瞬间掉落地面,盒盖翻开,与此同时,几支细箭疾射,射到恭亲王身旁的人。 箭上喂有剧毒,被射中的那几个倒在地上,两手紧抓住自己的脖子,翻滚几圈,连出声都来不及,已经眼睛暴凸死于非命。 可惜!小茱心中暗恨,该死的江启尘是跟她有仇吗?一次、两次都要她的小命。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阿苏出手,一招双龙抢珠抓住抱亲王的衣襟,站在身边的士兵急忙围上抢救。 刷刷刷!阿苏抽出围在腰间的软剑,剑出,锋芒至。 阎立帼看清楚来人之后,大声对恭亲王喊道:“苏子洛,他是苏家后人!” 苏家后人?!伸手入怀取出金丝甲的皇帝听见了,猛地转头望去。阿苏?他的表弟?心情一阵激荡,他想多看两眼。 然而眨眼功夫,阿苏已经被众人围困。 这时漫天羽箭纷飞而至,小茱急忙转身,用自己的身子护住皇帝。 傻瓜,这么小的个头能护得了多少,皇帝一把拉起她,顾不得穿上金丝甲,只来得及以甲为盾挡在两人身上。 阿苏武功了得,很快便杀开一条血路,他一面挥动手中长剑一面大声喊叫,“小茱,过来!” 她过得去才有鬼,她的手被皇帝拉着往相反方向跑,只能冲着他大喊,“不要管……啊!小心背后……” 急切间,阿苏扬手在恭亲王胸口划下一道口子,然而转眼他的剑就被蜂拥而至的士兵阻挡。 情况一片混乱,小茱脑子一片混沌,只能任由皇帝拉着自己到处跑。 这时,她看见梓烨领着一票人,他们一路走、一路喷洒农药,呃、不是,是毒药,太好了,有救。 快来啊、快过来……她想朝梓烨的方向奔去,可……那是什么啊? 一个黑点正朝皇帝疾飞而来,等小茱意识到那是什么,已经来不及推开皇上,她不知道正确的营救步骤,所有的动作全是下意识反应。 当刺痛穿胸而过,小茱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 炳哈哈,她果然是说到做到的女汉子,像她这种人,世间少有了…… 这当头,她的反应居然是笑。 因为突然明白,重生重生再重生,不管重生几回,都注定她要早夭。 如果这是命定,那么这个时机点选得比前三世都好,皇帝会感谢她,穆将军会护住童家,而梓烨……她再也不必和任何人分享他…… 她笑了,笑得很诡异却也很开心…… 身子往下坠,眼睛闭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梓烨朝自己奔来,周围很吵、很乱,但是她听见他大喊着她的名字…… 别了,亲爱的梓烨,她放手了,她再不要那个承诺,从此两人天涯各自飞,谁也别羁绊…… 是箭扎在心脏中央吗,要不然她怎么会觉得这么痛?好像心碎了……离开他,还是像数百年前一样痛…… 梓烨没有这样痛过,仿佛那支箭射中的不是她,而是刺穿了他的胸口,眼睁睁看着她在他面前倒下,他的心裂了,他顿时觉得他存活的意义被剥夺了。 他像疯了一般,抢过一把刀,对着眼前的人狂杀狂砍,他的刀刺穿阎立帼的胸口、他的刀划过了江启尘的脖颈…… “啊——啊——”梓烨如野兽般嘶吼,他杀红了眼,鲜血在他身前飞溅。 这一刻,他看见了抱着敌国公主的帝王策马狂奔,他放弃了,放弃国家、放弃地位,他只想和怀里的女子相聚相守,但她再也不给他机会,她的身子逐渐变得冰冷……最后他仰天长啸,泪水狂泄,他终于失去她了! 天黑、天亮,他不知道马儿带着自己走了多远,他来到一处从未见过的山崖边,他对着怀里的女子说:“不怕,我来陪你。” 他亲吻她的额头,脸上勾起一抹笑,在朝暾初幵,金黄色光芒照耀的瞬间,他抱起她纵身跳进无底深渊…… 听见机器运转的声音,小茱张开眼睛,看见亮晃晃的灯光,米白色的墙壁,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粉色毛毯,那是她的最爱,但除毛毯以外,所有的东西都属于医院的。 对,她在医院里面,所以她穿越回到现代了? 疼痛逐渐扩散,尤其是胸口,那支锐利的羽箭好像还插在里头,她痛得喘不过气,不知道从哪部机器中传出来的声响很刺耳,她头痛得闭上眼睛。 “想回去吗?” 她迅速张开眼,因为她认得这个声音,最近听见祂说话,是在迎面袭来的大货车驾驶座上。 是祂、不是他,恢复记忆之后,小茱串起所有的事,于是她明白,祂是月老,而且月老并不老,真的! “你的意思是……再重生一遍?”她问。 “不对,回第四世的童小茱身体里。” 回去做什么?回去接受杨梓烨迎娶孙红红为妻,还是回去见证自己的坚持有多可笑? 月老坐到病床边,摇晃着两条腿,轻松回答,“回去参加童小瑜的婚礼。因为你,童小瑜、童小柔和吴倎财的命运都改变了。” 他能听见她心里的os?傻瓜,当然可以,祂是神嘛,要是连这点小本事都没有,神也太好当了。 月老呵呵笑道:“这可不是小本事,有不少神仙听不见。” 又被窃听了,她想笑,但只是这么细微的震动就会让胸口的刺痛瞬间蔓延全身。 “小心点,这是回光返照,这副身躯用不了太久,你得抓紧时间好好跟家人道别。” “我没法子活了?” “对,这一世的童心只有十九岁零三个月又七天的寿命,今天恰好是最后一天,不过好消息是……那一世的童小茱可以活到八十三岁,怎样,想回去吗?” “如果不回去,童小茱会变成怎样?” “植物人一枚,不过你放心,杨梓烨对你很有感情的,他会放弃一切守着你,照料到你寿终正寝。” 她哼一声,放弃一切?说得好听,他怎么可能放弃国家大业、放弃责任义务、放弃恩惠道德,在他眼里,童小茱或者爱情都只是细枝末节。 月老啧啧叹道:“我怀疑你是真的了解他吗?如果在你坚持几百年的爱情当中,信任只有这么一点点,那么我劝你不要回去,尽快排队投胎,因为现代人不爱生小孩,你要排很久很久的队才有机会重入人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好啦,当神仙的可不能随便左右别人的心智,我走了,你自己作主,想当童小茱就喊我一声,想投胎就走出这扇门往右拐,靠近楼梯处有一道光,你直接走到光源底下,牛哥马弟会在那里接应你。” “喂,你说清……” “走啦!”转眼,不负责任的月老消失了。 “……楚啊……”是她的问题吗?她不够了解梓烨,她对他的信任不够多? 突然间,问号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她的心微微动摇,她要回去吗?但如果回去之后,她面对的和想象的一样,她会不会想掐死自己? 病房门迅速被打开,爸妈进来,大哥、二哥、三哥也跟着跑进来,护士、医生通通进来了。 医生检查她的瞳孔,护士报着机器上头的数据,三分钟不到,医生转身对爸妈低声说了句什么,妈妈立刻用力捂住嘴,背过身去。 医生是对母亲说“你女儿回光返照,活不久了”,对吗? 贪心的傻妈妈,有三个优秀杰出的儿子还不够,干么要一个专惹麻烦的笨女儿。 爸爸和三个哥哥都抢上前,很痛的童心突然觉得不痛了,是脑内啡开始作用了吗?这肯定是神给予人类的最后礼物,让人们在幸福的氛围中离开。 “爸,抱抱。”小小童撒娇。 “好。”爸爸强忍哽咽把她抱起来。 “爸,我知道我活不久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眼睛全部红透。 “胡说,谁允许你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小小童咯咯一笑,说:“别担心,我不是死掉,是穿越了。” “笨蛋,穿越好玩吗?别去了,留下来陪哥哥,以后我负责接送你上下学。”再不让那些可恶的酒驾司机害到你,后面那句话童炀没说出口,天晓得他真恨不得把对方千刀万剐。 “才不要,三哥老嫌我烦,还喜欢巴我的头。” 童晴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揉揉她的头发说:“不喜欢吗?那大哥送你,大哥介绍你认识学校里最帅的学生会长。” 冰山大哥变得温暖,是春天到了吗? 小小童笑着坚持道:“大哥,我说真的,我穿越了,变成童小茱。” “你叫小猪?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过这么瘦的猪。”童炀掐上她的脸,要说谎哄人,连取名字也不认真。 童心笑开了,怎么突然间觉得三哥和皇帝长得好像哦,奇怪,在古代的时候不觉得,回到现代怎么突然觉得了? 视线转过去,咦?是她快死掉,所以眼睛也看不清楚了吗,要不然怎么会二哥变成阿苏、大哥成了铁心?不只是五官像,气质像、口气像、表情像,通通像得不得了。 童心笑开,看来她不但要死了,还疯了。 第十三章 “哥哥”怎么也来了?(2) “你们听我说,我穿越了,变成童小茱,是银柳村的姑娘,有爹娘、姊姊和妹妹……” 小小童开始说故事,那个故事里的童小茱不是笨蛋,是很有能耐的女生,她领着家人赚钱、摆月兑贫困,她帮助杨梓烨改变命运,她和经验老到的管事打赌,赢得赌注的同时,也赢得了员工的崇拜与敬重,她拜护国将军当义父,在宫变时救皇帝一命……总之,她在古代混得风生水起,谁也不需要替她担心。 童妈最入戏,她哽咽道:“那个杨梓烨我们不要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棵树。” “妈,不必验dna,我真的是你亲生的,我想的和你一模一样。” “笨蛋,这种事需要怀疑吗?”童妈又哭又笑,看得童心热泪盈眶。 “爸、妈,我真的是去过好日子的,你们不要伤心,就当作我移民了,好不好?” 越听她这样讲,家人越是心疼,她是再体贴不过的孩子,都要走了,心系的还是家人的感觉。 “呵呵呵,救皇帝一命,说不定会被封为公主呢!这辈子没当过公主,穿越当公主,超好的。” “谁说你没当过公主,你是我们的公主。”童易难得说出这么感性的话。 童心笑了,很想搂搂二哥,可惜力气小,办不到。 “二哥,如果你遇到何乔安,一定要记得告诉他,他是我穿越的男主角哦,杨梓烨、杨梓烨,我过了很久很久才想起来,不能怪我啦,我很不会认人……” 如果是平时,童易会骂她花痴,但现在他无法回应,因为何乔安死了,在飞往纽约的飞机发生空难,他在童心出车祸后的第二十四个小时死亡。 而何乔安在出发前传给他的最后一通讯息是这么说的—— 回来后一起吃饭,记得找你可爱的童心妹妹一起。 是啊,他的妹妹天下无敌可爱,谁不喜欢? 童易垂下头,轻轻握住妹妹的手。 童心撅嘴问:“二哥不肯帮我传话吗?怕何乔安嘲笑你有个花痴妹妹?” 童易回道:“传,谁说不传的,我还要告诉他,他要是敢娶别的女人,我会把他的两条腿打断,让他变成阿吉仔。” 童心笑了,轻轻靠进父亲怀里,柔声说:“爸爸、妈妈,能当你们的女儿是我的福气,以后爸爸用疼我的力气爱妈妈吧,妈妈也要学会我撒娇的功力。我是爸爸前辈子的小情人,妈妈却是正妻,小三再厉害都打不赢嫡妻,阿心爱妈妈、爱爸爸……”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却还是不停地喃喃自语,直到听不见了,直到机器传来长长的哔一声。 护士关掉机器,医生看着腕表,沉声说:“童心,死亡时间,二0一六年八月六日下午二点。” 还是疼痛起的头,如果每次恢复意识都要这么痛苦,其实长睡也没有不好。 屋子里没人,只有铁心坐在桌边支着头沉睡。 小茱轻咬着下唇,为什么是铁心不是梓烨?因为他正忙着要迎娶孙红红? 懊死的,被误导了,她不应该喊月老,应该直接去排队投胎。 轻轻一动,痛彻心扉,她忍不住申吟一声。 铁心立刻惊醒,他冲到床边,急急的问:“阿心?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痛,告诉大哥……” 阿心?大哥?小茱好似被雷轰到,一双眼睛瞠得老大,上上下下打量眼前的男人,是她疯症没好,还是铁心发神经? 她犹豫半天才呐呐的问:“那个、那个你……喊我、阿心?” 铁心松口气。“如果你那个穿越故事不是唬烂的话,对,我是童晴,童大,你当医生的大哥。” 她猛然倒抽一口气,完了、完了、完了,她没被箭射死,可是却要被吓死了。“你、你、你、怎怎怎…… 么……会穿越?” 这号表情?难不成天底下只有她可以穿越?他又想敲她头了,笨蛋,不管穿越前或穿越后都是笨妹妹! 铁心耐着性子解释,“原主跟着梓烨,或者……叫他何乔安?总之,他们两人进宫救皇帝,原主不知道被什么人打晕了,清醒后我才知道自己穿越了。” “你穿越了爸妈怎么办?他们会哭死,他们一直期待有个医生儿子,他们……”她说哭立刻哭。 但铁心没被她的眼泪吓到,这个老招了,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在三个哥哥眼里早就很廉价。 往她额头一敲,他横她一眼,没好气的说:“我八十五岁自然死亡之后才穿越的,哪像你这个不负责任的短命鬼,知不知道爸妈花多久的时间才走出阴霾?” 他的话像水龙头开关,立刻锁掉她的眼泪,她怔怔地消化他的话后,奋地坐起身,用力抱住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死掉的。” 铁心莞尔,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没关系,早就原谅你了。不过有一件事非告诉你不可,在你死后,我和童易、童炀都很后悔有些话没有早点告诉你。” “什么事?” “其实爸妈工作忙,生到老三之后就不想再生了,是我们看见邻居有个小妹妹很可爱,才一起拜托爸妈生妹妹的,你弄错了,你从来不是多余的,你是众望所归。” “是哦,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多出来的。”小茱抱紧大哥,热热的泪水滴在哥哥胸膛。 “伤口还痛吗?这里的工具不好用,我很担心伤口感染。” “是哥帮我开的刀?” “对,在古代,你是我第一个病人。” 想起那天的情景,直到现在他仍心有余悸。 当他看着躺在床上满身鲜血的女孩,正考虑怎么动刀时,原主的记忆突然跳出来告诉他,女孩的名字叫做童小茱,那一瞬间他惊吓不已,他甚至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完成手术的。 不过这件事弥补了他的遗憾,妹妹当时出车祸时不是他开的刀,他对妹妹的伤无能为力…… “司徒爷爷吓坏了吧?”青出于蓝,医术大跃进,华佗再世也不过如此。 “事急从权,宫中叛变平息后,我没等他到就自己动手了,他惊讶我的医术突飞猛进。行了,你的伤势严重,先别说太多话,我出去拿药,中药的消炎效果比我想象的还好。”他扶着她躺好。 “当然,五千年的智慧累积呢。”小茱笑道。 看着大哥的背影,突然间她觉得有了依靠,好像就算天塌下来,就算梓烨有了新欢,她也可以平平安安地在这个时代里生存。 是啊,她有哥哥了,她是哥哥们的众望所归呢。 是的,心酸不会太久、失恋不会太痛,因为有亲情来治疗,她可以熬得过。 门打开,小茱以为是大哥,没想到进来的是阿苏,他的状况不大好,手用三角斤吊着,额头包着棉布,腋下还支着拐杖,他一拐一拐地走到床边。 小茱立刻转过头不看他,因为他肯定是来替好兄弟劝说她接纳孙红红的。 这个人,还真是为兄弟两肋插刀都没关系。 “童姑娘、童小茱。”阿苏叫她她不理,他推推她,她也没反应,他干脆直接凑到她耳一边,低声唤道:“小小童、童心、阿心……” 小茱猛然转头,碰!她额头和阿苏的撞在一块儿,两只眼睛瞠得很大,像死不瞑目的鸭子。“你、你、你是……” “童易,你家二哥。” 她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啊、很好啊、相当好啊……她做对选择了,没有何乔安,她还有童晴、童易、童炀,念起来就是同情、同意、同样,二十一世纪的爸妈虽然有读过书,但是取名字也没比小鱼、小猪、小肉好到哪里。 有了大哥的前车之鉴,她一下子就接受二哥穿越的事实,只不过心太满、幸福太过,她需要肢体证明。 “二哥,抱抱!”她朝他伸出手。 童易瞪她一眼,要是在过去,他肯定会骂她一声花痴,但是现在他不但不骂她,他还要抱她,唉,这是他的妹妹啊,他失而复得的妹妹。 童易坐到床边,小心翼翼的将她抱坐起来,亲亲她的额头,他不是感性的男人,可是有一句话他已经憋在心里几十年了,他想告诉她,很认真的。 “阿心,我很想你。” 一句话,他逼出小茱的眼泪,她又哭又笑,脸上开满泪花。“我以为你们都讨厌我。” “谁说的。” “你们玩游戏的时候都不让我加入。” “你是女生,怎么可以玩飞机、机器人,当然要玩芭比女圭女圭,我们不迢找很多姊姊陪你玩吗?”为了妹妹的教育,当哥哥的用心良苦啊。 “她们又不喜欢我,只想探听哥哥们的事。” “这样啊,好吧,我错了,以后走到哪里我就把你带到哪里。” “一言为定。”她伸出小指要和他打勾勾。 阿苏笑了。“怎么穿越重生、重生穿越搞那么多次,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幼稚得不得了。” 小茱笑开。“我才十五岁呢!” “说,刚刚为什么看见我进来立刻装睡?” “我以为二哥是阿苏,打算来劝我接纳孙红红当杨梓烨的姨娘。” “什么?谁劝你这种鸟事?”阿苏直觉抡起拳头,才想到欠揍的是他自己。 他歪着脖子认真回想,自从重伤醒来之后,关于阿苏的记忆断断续续的,还没串完整,好像……真的有…… 他抱歉地看着小妹,宣誓道:“杨梓烨敢娶姨娘,我就敢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不怕,小茱,天涯何处无芳草,没有杨梓烨,还有林梓烨、王梓烨、黄梓烨、白梓烨、黑梓烨……各国各色男人任你挑。” “二哥的意思是,杨梓烨还没有娶孙红红?” “他为什么要娶孙红红?”阿苏又当机了,他歪着头又想半天,才把这一荏给想出源头。“没娶,孙大娘的毒被司徒爷爷给治好了,可是不对啊,梓烨为什么要娶孙红红?他从头到尾……” 他的脑袋混乱得很,童易的故事、小小童的穿越故事、阿苏的故事,乱七八糟混成一团,不行,得找个时间好好整理。 第十三章 “哥哥”怎么也来了?(3) 门又被打开,这次进来的是铁心和杨梓烨。 梓烨刚下朝,一进家门就往小茱屋里冲,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只是……小茱竟醒了,还靠在阿苏怀里?! 梓烨和阿苏看着彼此,两个人的脑袋都呈现当机状态。 阿苏还在混乱中,梓烨则是不明白。小茱不要他了?她喜欢阿苏了?因为同患难吗?可是阿苏怎么可以,兄弟妻不可戏,他明知道小茱是…… 他想不出所以然,凭着一股冲动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揪住阿苏的衣领。 阿苏皮粗肉厚,忍得住疼痛,但是不小心也扯到了小茱的伤口,她痛得眼泪狂飙。 铁心心疼了,立刻上前架开梓烨,怒问:“你想害死她吗?” 梓烨当然不想,可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炸弹,他所有的知觉被炸碎,和那天看到利箭射进小茱胸膛时一样,不只他的心,他的灵魂、他的意识、他的所有感觉通通被炸开,他魂飞魄散、无所适从,他只能想着死了就好,死了就能到小茱身边…… “还疼吗?”铁心反常地不理会主子,所有的心思全放在小茱身上。 “疼,疼死了!”小茱嘟着嘴,满脸委屈。 “先吃药,吃完再睡一会儿。” “好。”小茱合作,喝掉苦得要死的汤药,她顺势拉着铁心的手,喊一声大哥,再握住阿苏的手,喊一声二哥。“我想吃娘做蚵仔煎和猪血汤,你们去娘的店买,好不好?” 铁心心想:小茱痛昏了吗?怎么可以说个,她要宣告世人他们的穿越身分吗? 阿苏心想:小茱果然脑袋简单,轻易就把前辈子的事说溜嘴。 但是下一瞬,两人像通了电似的,瞪大双眼看着对方。 “你?”铁心说。 “你?”阿苏喊。 两人再转头望向小茱,就见她笑开,微微点头。 阿苏喊:“大哥?那个史怀哲,还喜欢吗?” 铁心说:“喜欢,你呢?还是喜欢看指数上上下下跳窜?” “喜欢,可是……看不见了。” 两个人激动地抓住彼此的手臂。 他们的互动很奇怪,但梓烨满心混乱,视而不见,不过他听见他们之间的称呼,小茱喊他们……事情是这样的吗?他误会了? 梓烨插进三人当中,疑惑的道:“你们刚刚喊……” 铁心首先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和小茱义结金兰,我是大哥、阿苏是二哥,小茱是我们的妹妹。” 他强调最后两个字,那个名词的背后意思是全力维护。 铁心看着内定妹婿,他确实长得和何乔安一模一样,他家的笨妹妹认人果然很糟糕,不过没关系,当哥哥的会相人,这几天的相处,他确信杨梓烨值得托付。 在二十一世纪,尽避他对阿心死前的穿越故事不以为然,但她说的每句话他都听进去了,再加上原主的记忆,他知道问题症结所在,因此在小茱昏迷时,已经和杨梓烨做过深度沟通。 铁心拍拍梓烨的肩膀,说:“小茱刚吃过药,两刻钟后会昏昏欲睡,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些话必须讲清楚,心情会影响病情,让她开心一点。” “我知道。”梓烨回答。 铁心和阿苏起身离开,梓烨坐到小茱床边,拉过她的手。 小茱别开脸,把手从他掌间抽出来。 她无法面对他,因为感觉太复杂矛盾,她无法阻止喜欢的感觉不断泛滥,她无法逼迫自己的心不向他靠近,但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她要的男人,心里只能住着她一个女人。 “你在生气?” 她不回应。 “当时的状况你都看见了,我对红红没有那种心情。” 小茱紧咬着唇,逼自己不回嘴。 “对我而言,红红就是妹妹,她有她的固执,我也有我的坚持,这些话我也曾经跟你说过。”梓烨又说。 她转头望着他,再也忍不住了。“那又如何?在责任和童小茱之间,你永远会优先选择责任,孙红红是你的责任,你理所当然选她,我没话说,但她不是我的责任,我没有义务去接纳、去容忍、去妥协,对吧?” 见她终于肯说话了,他松了口气,他拍拍她的手,她把手缩开,他不敢勉强,怕她又痛了,她伤口扯痛,他便心痛不已,他不怕疼痛,却舍不得她痛。 “没有要你接纳、容忍或妥协,我绝对不会这样要求你。” “所以呢?我可以离开京城?可以把你当成陌生人?可以永远不再见你?” “不可以!不可以离开我、疏远我,我要你天天看着我。”梓烨霸道的命令道。 小茱气得猛翻白眼,既不让她接纳妥协又不让离开疏远,她不晓得他到底要什么! 见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他又担心了,于是他态度一软,解释道:“小茱,我没有要娶红红,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松口,我对孙大娘深感抱歉,即使知道她活命的机会不大,我还是无法同意让红红进门,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我在孙大娘面前自私了。” 他说……自私?他没有松口?可是孙红红明明说……是骗她的吗?故意让她生气伤心? 不对,他也说了…… “你亲口说对不起,我听见了。” “我确实对你深感抱歉。铁心、阿苏、司徒爷爷……大家都明白,他们无法说服我,但孙大娘的情况确实很紧急,连司徒爷爷都没把握可以把人救回来,于是他们只能转而逼迫你,他们要你松口,要你劝说我。那不是你该受的,而是我要承担的,我没有道理让你为我受苦,那天我有千言万语想对你说,可是在那种状况下,我只能说对不起。” 弄错了?他的对不起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天哪,她到底错得多么离谱! “所以,你把我放在责任前面?” “没错,如果我知道你要拿自己当盾牌去救皇上的命,我会不顾一切带着你离开,即使这样会让杨家陷入险境。” 说不出的欢欣在胸口冲撞,他和数百年前不一样,他选择她,而不是义务责任? 想确定什么似的,她拉住他的手反问:“如果我是敌国公主,你是帝王,环境逼得我们必须刀剑相向,你会怎么做?” 梓烨笑了,他终于明白她在乎的是什么,是那一世的经验让她太痛太伤啊!傻瓜,在他决定把她留在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最重要的责任,不过他不打算告诉她故事结局,那个结局太悲伤。 他问:“你很希罕当那个公主吗?” “不希罕。”她只想当他掌心上的公主。 “那我也不当帝王,带你远走高飞,好吗?”这不是想象,是真实,他真的这么做了。 “你说的是真心话?”她不敢置信。 梓烨认真点头。“这世间想当帝王的人多得是,不必非要是我。” 小茱乐了,不顾伤口疼痛,扑进他怀里,紧抱住他。 他吓得连声喊:“小心,不要把伤口又弄裂开……” 可以了,这就是她要的在意、重视,就是她要的一心一意。 小茱闭上眼,深吸他身上的气味,很满足、很幸福也很快乐,伤口裂了有什么关系,心不要裂就成。 误会冰释了?她原谅他了? 梓烨轻轻把她抱在自己膝间,轻轻地把她的身子纳入怀里,轻轻顺着她的背,再亲亲她的额,他想念这份幸福…… “那天,我看见利箭插进你的后背,我没有这样恐慌过,我不怕死,却害怕你死,我害怕独自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生存……” 他一开口,满肚子的话像河水般滔滔不绝,他说着自己的恐慌、说自己的在乎,说那支箭不仅仅插在她身上,更狠狠地射在他的心上…… 他说着对她的感情,说着不曾讲过的甜言蜜语,他向她保证,不只孙红红,这辈子他身边都不会再有其他女人。 他说:“孙大娘的毒已经解了,等伤口愈合就会带红红回药灵谷。” 他说:“皇上还是受了伤,但伤得没有你重,醒来有些傻傻的,不过别担心,司徒爷爷留在宫里为皇上诊治。” 他说:“你快些好起来,等京城里的事忙完,我陪你回去参加你姊姊的婚礼。” 他说:“铁心、阿苏可以当你的哥哥,但是你不能和他们那样亲近,我会吃醋。” 他说……他说了一大堆话,却怎么都说不够,直到他听见轻微的鼾声响起,低头一看,他笑了。 他没有放开她,反而把她抱得更紧,这辈子他都要这样抱着她,一直幸福下去…… 尾声 终于想起来了 这一世的五月七日不一样,江秀才家里没办喜事,却办起丧事。 江启尘的死让江秀才痛不欲生,哪还有力气张罗,幸好童家二房的老三童大海在,有他里里外外帮衬着,倒没显得太凄凉。 说起江秀才还真是可怜,就江启尘这么一根独苗儿,好不容易考上进士,被点为榜眼,眼看着江家就要荣耀了,他却跑去和阎奸相密谋篡位,真是读书读到脑子坏掉。 谋害皇上是什么罪?死罪呐! 当今龙椅上坐的那个是百姓称颂的好皇帝,更别说皇上点他当榜眼,那是真真确确的知遇之恩呐,谁知江启尘竟不识好歹、狼心狗肺,加入乱党,他以为傍上阎立帼就能变成尚书郎? 听说这次京城大换血,许多皇亲贵胄都遭了殃。 当然,主犯恭亲王一家上上下下几十口,腰斩的腰斩、流放的流放,野心比天大的阎相爷,死状更是一整个凄惨,听说当场被射成刺蜻呢。 阎氏一族是没了,阎立帼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被卖入妓院,接连一个月,许多男人都捧着大把银子抢着和京城第一才女睡觉呢。 江启尘在那场叛乱中被杀,幸好皇帝没追究亲族,否则江秀才这条老命也要不保。 有人遭殃,自然有人升官,先说说当年被阁立帼诬陷的苏贵妃娘家。 人人都以为苏家已经死得一个不剩,没想到还是有幸存的,皇上的表弟苏子洛逃过当年的灾难,如今又在叛乱中斩杀阎立帼,皇帝自然要论功行赏。 苏家的旧案被翻出来重新审查,皇上还苏家一个公道,苏子洛承袭父亲的爵位,受封为安泰侯,当年充公的家产一并发还。 再说说杨家,那可是大风光呐,他们家今年也出一个状元,这个状元比江启尘聪明得多,他在恭亲王的叛乱中立下大功,不但杀了贼首恭亲王,还顺利救出当今皇上。 一般来说,状元再能耐也得进翰林院从七品编修慢慢干起,可杨梓烨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皇帝立即封他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用白话文说就是皇帝的秘书、顾问,可以参与机要的。 才十九岁就能身居要职,日后封侯拜相,有何困难? 至于童家……说到童家,谁说生女儿无用? 记不记得大房那个童小茱?对,很会做生意的那个,去年他被有钱人买去做奴婢,猜猜那个有钱人是谁?就是杨梓烨。 她跟对好主子,在叛乱中舍身为盾,护皇上于危急,虽受了重伤,但伤口痊愈后,皇上下圣旨,封她为郡主,赏银千两黄金。 天呐、天呐,郡主呐,这下子童家大发了。 去年从银柳村出去的三个人,两个发达、一个死于非命,所以人生的选择真的很重要。 小茱回到老家,想做的第一件事是村里村外转一圈,离开不到一年,却恍如隔世,她以为自己的第四世终究还是逃月兑不了命运,没想到三个哥哥都穿越了,她再不是孤家寡人。 皇帝是她的三哥童炀,学政治的他有了可以施展长才的地方,她偷偷问过大哥和二哥,三哥会不会名流青史?大哥和二哥笑着搂搂她说,青史有那么重要吗? 对,青史不重要,重要的是短短的一辈子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大哥进入太医院,精研中医,那是他连碰都没有碰过的领域,幸而有铁心留下来的根基,很快的神医的封号就落在他的头上。 二哥成了安泰侯,进户部搞钱,他满脑子想的全是经济问题,一个户部不够他玩,他还帮着梓烨管马队,也帮自己致富。 童家的兄弟姊妹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理想。 “二姊,娘找你。” 小茱转头看见小柔,她走上前,疼惜地模模小柔的头发。 听说江启尘的死讯传回银柳村后,小柔闷在棉被里哭了三天。 心里还是喜欢着,对吧?但江启尘真的不值得女人为他动心。 “你还好吗?”这句话,小茱一直不敢问,可是她想知道答案。 丙然她一问,小柔立刻翻红双眼,今天是大姊的好日子,不该哭的,但是……“二姊,江哥哥真的……” “我没骗过你,他的人品确实不好,记不记得那时他总是巴着杨大哥?那是因为杨大哥的爹是四品大官,而他一心攀高枝。他总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阎立帼只用一个庶女就把他给钓上,听说……” “听说什么?” 她凝睇着小柔,决心把她的情苗彻底拔除。“听说他刚到京城时遇见扒手,把他的家当全扒走了,倘若他灰溜溜地回来,就会错过这次科考,他那样傲气的人怎么肯? “幸而有一户好心人收留他,供他吃住,近水楼台,他与那户人家的女儿有了首尾,约好科考后便迎娶人家。没想到他被点选为榜眼,阎立帼招他为婿,他立刻翻脸无情,假装不认识对方,那家人上门理论,他还命阎府下人把人家给打成重伤。 “这样的人……小柔,就算他今日无恙,就算他看在我是郡主的分上想娶你为嫡妻,我也不会愿意的,女人嫁错郎,是一辈子的遗憾。” 小茱说的事太令人震憾,小柔久久无法平复。她没想到江哥哥会是这样的人。 小茱叹气,她可不是诬蔑江启尘,事实上,他前世做的事比她说出口的更恶劣。 “二姊,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娘不是叫我们吗?回去吧。” 小茱握起妹妹软软的小手,往家的方向走。“我已经说服爹娘了,等娘生下弟弟、坐完月子,就把这里的生意托给姑婆一家照管,搬到京城。” “我知道。” “要不,大姊成亲后,你先跟我进京,那里可好玩了,京城里的姑娘和咱们这里不同,穿戴也不同,二姊现在有钱了,你想要什么,二姊都给你买。” “我?”小柔蠢蠢欲动,但是想了想,还是回答,“不了,二姊在京里有那么多铺子要照管,忙着呢,我不过去添乱,留在家里还可以帮帮爹娘。” 掐掐小柔的掌心,果然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小丫头长大了呢! “添什么乱?就是二姊太忙才要你进京,你得帮二姊给爹娘挑间好屋子,还得帮着布置新家,再说了,你也晓得咱们爹娘的性子是闲不下来的,总得在京城置办几间铺子给他们做生意吧,再不济也得买几处庄子给爹搞搞农事,那可是爹最乐意的呢!听大姊说,你算数已经很好了,接下来得学着管人,趁这回进京正好学学。” “可以吗?” “当然可以。” “万一做坏了呢?” “哪有人一开始就做好的,我刚到京城时那才叫做惨呢……” 姊妹俩说说笑笑一路回到家里。 这次为了配合吴家,童家专程从庄子搬回老家,帮小瑜备嫁。 进门,小茱发现除了来添妆的左邻右舍之外,童家二房和吴氏都在。 吴氏正指着大月复便便的娘怒道:“好啊,你们这对夫妻,有出息就忘了娘,连孝顺是什么道理都忘了。” 小茱一听,气笑了,天底下有这么不要脸的老女人吗? 她进屋,不疾不徐地走到娘身边,扶着她说:“娘,别生气,气坏了弟弟,我可不依。” 小柔也跟着上前扶娘坐下,小瑜也拉着爹坐到娘身边。 小茱看也不看吴氏一眼,越过她,走到邻居面前,拉起清脆的嗓音说道:“各位爷爷、女乃女乃、叔叔、婶婶,童家在这村里住了三个世代,家里发生的事大家多少有耳闻吧。 “祖父早年丧妻,娶吴氏进门,原希望她善待我家爹爹,好好将他抚养成人,谁晓得吴氏面善心恶,不给吃、不给穿,自己的儿子喝鸡汤、前妻的儿子吃糟糠;自己的儿子上学堂、前妻的儿子做农忙。总算我爹命大,没给打死、饿死、冻死,还好好地活到娶妻生子。 “这事儿,爹爹不曾怪过吴氏,怎么说都不是亲生娘,偏心是理所当然的。只是祖父一死,吴氏就急急忙忙分家,将财产全数霸占,只留两亩薄田给我们一家五口,前年我被童大川害得受伤,爹娘求到女乃女乃跟前,想借点银子请大夫,却被扫帚给打出门,幸好老天爷开眼,没让我死于非命。 “我还记着呢,我一见到童大川就吓得魂不附体,女乃女乃觉得有个疯孙女很没面子,后来封了两家中间那堵墙,说好要断得干干净净、各过各的日子。才多久的事儿,怎么老女乃女乃全忘记了? “如今我大难不死,运气好,得皇帝赏赐,怎么,这就眼红了?又想回来当我女乃女乃?对不住,我家正经女乃女乃和爷爷正躺在山头上呢!” 吴氏过年前一场风寒,还没好完全呢,几次想插话都被小茱岔开,这一火大,气得呛咳不已。 李氏见婆婆无用,连忙说:“小茱,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总归是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怎么能说分就分?” “是啊,总归是亲戚,想当年家里穷得连一粒米都没有了,我娘上门借一碗米,二婶是怎么说的?二婶说:‘没本事养就别生,生一屋子赔钱货,成天叨扰亲戚,算什么事儿!’您还让我娘把你当陌生人,别老拿亲戚两个字敲诈,这会儿你是不是也打算拿亲戚两个字敲诈?” “你这个死丫头,嘴巴放干净一点!” 小茱瞬间变脸,她上前一步,啪的一声清脆巴掌打在李氏脸上,怒道:“李氏胆敢辱骂郡主?来人!拉下去,抽五十鞭。” “遵命。”梓烨留下的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扭住李氏的手臂。 这会儿李氏才想起来小茱已经不是过去的小丫头,哪是能打能骂的?郡主没摆出威风,自己竟忘记这一荏,只想着她的千两黄金,想着至少分个二百两……唉呀、失误! 李氏被抓,童亮、童大河、童大川三个男人却像乌龟一样缩在屋角,半句话都不敢多说,看得邻居心生欷吁。 生这种儿子不如生闺女呢! 李氏见丈夫儿子不敢上前,连张牙舞爪的婆婆也变成小猫,咬牙,她用力推开侍卫,没想到这一推却软了脚,瘫跪在地上。 大家还以为她不甘心,嘴巴还要不干不净,却没想到她是个能屈能伸的,头往地上用力一撞,用力磕起头来。 “我错了、我错了,你饶过婶婶,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做这种事。” 小茱见状,挥退侍卫,居高临下睨着趴在地上的李氏说道:“你是错了,谁说你是我的婶婶?” “民妇错了,望郡主大人大量,不要与民妇计较。” 小茱冷笑,这种人脸皮特厚,肯定可以在世间活得很好。 “好吧,饶你一回,不过有两件事,你听仔细了。” “是,请郡主吩咐。” “首先,我会找处好风水,把祖父、祖母的坟迁走,往后祭祀的事儿就不劳烦你们。第二,我这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们一家六口只有大海对我们好,所以这次进京我会带着他,我会栽培他好好念书,若将来他能考取宝名,二房或许还有点指望,否则……”她瞄一眼缩在屋边的大河、大川,轻笑两声。 李氏以为小茱要落井下石,没想到竟是赐恩,她忙不迭磕头道谢。 “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家任何人出现在我们面前,对不住,我会立刻把大海送回村里,要不要断了他的前程,决定权在你们。你们可以走了,我数到三,一、二……” 听到这里,李氏的腿软症迅速恢复,她飞快起身,左手拉婆婆-右手勾丈夫,后面还跟着两个儿子,一串人灰溜溜地跑回家里。 这一晚,是小瑜出嫁的前一晚,童家三姊妹促膝长谈,她们是彼此最好的闺密,她们聊了很多,最多的是小茱在京城里的生活。 回想过去,三姊妹皆有所感叹,不过她们都相信未来会越过越好。 是铁心背着小瑜上花轿的,小茱的姊妹也是他的姊妹。 小瑜本就是个美人儿,打扮后更是美得耀眼,掀开喜帕后,吴倎财肯定会看得别不开眼。 望着远去的花轿,小茱轻叹。 “舍不得吗?” 梓烨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在小茱身后,她转头,他勾起她的下巴,用食指为她拭去泪水。 小茱回道:“是舍不得,不过没想到姊夫瘦下来竟然也是翩翩公子一枚。” 他失笑,搅住她的肩。“这里还有。” “还有什么?”她没听懂。 “翩翩公子更大枚。”他学着她的语法说。 小茱被逗乐了,靠进他怀里,握住他的手,问:“什么时候回京?” 现在朝廷中忙成一团,她那个无良的三哥拼命压榨良臣,企图为他的千秋大业打地基。 梓烨没回答,却问她另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嫁给我?” 他的问题引得小茱呵呵大笑,因为这句话他已经问过无数遍了。 大哥说:“这么年轻成亲对女子不是好事。”言下之意是过早的性行为会妨碍女子发育,他是站在医学立场说话。 二哥说:“成亲这种事要水到渠成,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意思是,十五岁?渠道都还没有盖起来呢,成什么亲! 至于三哥最粗暴,他直接说:“等着吧,等朕赐婚再说。” 三个来自未来的哥哥要是会同意她十五岁出嫁,就真的有鬼。 小茱耸耸肩,答案也没变,“去问我哥哥,问我不作数。” “童大叔、童大婶同意了。” 梓烨对小茱新认的哥哥们很头痛,更头痛的是,他完全无法理解阿苏、铁心本来是站在他这边的,他们是他最好的兄弟,怎么会突然间被小茱收服了? “他们同意还不够,必须要哥哥们也同意才可以。” “你觉得贿赂他们可以解决问题吗?” “哈哈,你可以试试看。”小茱实在不忍心伤害他幼小的心灵,所以没有直接告诉他,希望不大。 人类之所以伟大,是因为怀抱梦想,他就好好抱着吧! “有哥哥之后,你好像对我……变得不大好。” 她好笑的斜睨他一眼,他这是在抱怨吗?原来这种事不是女人的专利。 “谁说,我可对你好着呐!”她圈住他的腰,在他怀里撒娇,她发现只要给他一点点甜头他就满足了,真是好打发的男人,她趁机转移话题,问道:“杨梓轩怎么了?” “他那双腿确定不行了,爹把他送到庄子上派人守着,还把阎氏从家庙接出来照顾他,他现在成天发火,像个疯子似的。” “听说阎夫人状况不大好。” “嗯,心病需要心药医,她向来高高在上,阎氏一族一倒,她也跟着病了。” “你爹还好吧?”怎么说他们是他的嫡妻、嫡子,落得这个下场,心里多少难受。 “我爹好得很,因为我的关系,他官升一品,再加上两个姨娘有了身孕,再过不久他又能当爹了,而且云游在外的祖父回来了,他就等着吧。” “等什么?” “等阎氏一死,祖父会立刻为他另觅贤妻。” 这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吗?真可悲,强势了一辈子,下场竟是如此。 梓烨见她面上郁郁,说道:“阎氏可悲,是因为她的婚姻不是建立在感情上,她对爹、对杨氏一族只有盘算图谋,没有亲情;爹爹可悲,因为他没有遇到一个他爱、也爱他的女人,家之于他,只是另一个朝堂。小茱……” “怎样?”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落入同样的处境,因为我爱你。” 小茱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情绪翻涌。 这是他第二次说他爱她……恍惚间,他们回到战场,她落在他怀里,他的泪水一点一串的坠在她颊边,他不顾她的身分,紧紧抱着她策马狂奔。 耳边的砍杀声、喧嚣声不断,但整个世界好似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说:“我爱你。” 马一直在跑,他带着她离开战场,他为她抛下一切…… 是啊,怎么会忘记呢?他为她抛下一切了啊,在那个瞬间,他忘记自己是帝王、她是敌国公主,他没有把责任看得比她更重要…… 误会了、她总是误会…… 胸口一热,小茱踮起脚尖,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她的嘴贴在他耳边,一次又一次地说:“我爱你、我爱你……” ——全书完 希望带给你感动 千寻 大家好,我是千寻。 时间过得好快哦,炎热的夏天似乎快要过去,这几天台北的夜晚,气温宜人,很适合到户外抓宝可梦,不过中南部就有点惨了,妈妈打电话来说,到处都在淹水,朋友的line族群里,频频抱怨摩拖车熄火、汽车泡水,超市里一根菜都买不到,小小的台湾,好像置身在两个世界。 因为长时间打稿,颈椎退化,最近耳朵出现严重的耳鸣,声音大到连睡觉都睡不着,更别说可以坐下来专心写稿,还以为是里头长什么东西、压迫到神经,吓得到处找医生,最后才确定是颈椎出现问题,于是复健、推拿……各种耗时间的医疗同步进行,于是稿子进度,慢到令人发指。 奉劝诸位长期使用电脑的朋友,千万要注意姿势,多运动,让你的肌肉有足够的力气拉住鼻胳,让它们处在平衡的位置上。 好了,来聊聊这本书,这个故事有点复杂,三次的重生、三次的错误经验,让女主角在第四回合时,不再想尽办法积极寻求成功人生,只珍惜身边的亲人,却没想到,反而因此,命运引导她走向幸福尾声。 这本书过得很快,上次到出版社和徐姊、蚂蚁编编讨论的时候,谈到里面若干的点,回来路上、不断反省,这本书的优缺点在哪里,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的喜好是不是已经过度影响了书中的主角思路? 一路想、一路走,回到家门时,才突然想起,对哦,这是从什么时候养出来的习惯?习惯在一本书过稿或出版时,重复反省? 过去,我写书只在乎感觉,感觉对了,便都对了。现在写书,我在乎剧情走向、文字雕琢、故事丰富度……对感觉的要求似乎少了,这样很不好,于是再次打开电脑,我告诉自己,我要写一本让人感动的小说,希望下一本,能够带给你真正的感动。 在中秋节前夕,还是要感激你们的支持,并且祝大家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