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饱饕餮爷》 序:乐当狗妈咪 我非常、非常、非常(n次)喜欢狗。 自我六岁,父亲养了第一只狗——小咪之后,我便跟狗儿结下不解之缘。 小咪是一只迷你杜宾,非常聪明。它活了十三年,在我十九岁的某一个早晨于睡梦中过世。我在它死后七天梦见了它,但从此不曾在梦中相见。 我想,它已经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女儿六岁那一年,我们为她养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只狗——kin酱。(它是只柴犬,所以请用日语发音,呵。) 接下来的几年间,我们又陆续养了两只约克夏弟弟。(曾经差点儿冲动的养了第四只狗儿,幸好忍住了。) 总之,我人生之中大部分的时间是跟狗儿一起度过的。我父亲是个非常喜欢动物的人,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总是有多得数不清关于宠物的回忆。 案亲在家里养过鸽子、天竺鼠、松鼠、九官鸟,甚至是老鹰。能想像老鹰在家里飞的景象吗?当时,父亲常把鸡肉拿在手上,让老鹰飞过来叼走呢。 大型犬如狼狗、杜宾、罗威纳,中小型犬如柴犬、博美、贵宾、迷你杜宾、雪纳瑞……父亲都养过。在全盛时期,我家曾同时养了五只狗。 案亲也爱养鱼,海水鱼、淡水鱼,他都养过。他赚的钱除了拿去供房子跟养小孩外,大多投资在他的兴趣上头。而因为他的兴趣,我也从小便比其他人更有机会接触这些动物鸟禽。(当时动保法还未实行,父亲的朋友还养过马来熊跟豹,近距离看着,真的很震撼也很过瘾。] 现在的我除了三只狗儿女,也养了两缸鱼,而养了三年的银狐鼠则在数月前走了……耳濡目染而变得如此的不只是我,弟弟也是。 老公是从小到大都没养过宠物的人,从前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将宠物当成子女般疼爱。但现在,他深深的体会到个中滋味。 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宠物与主人的关系不是宠物需要主人,而是主人需要宠物。”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察觉到自己在这十年间的改变。 自从养了狗儿女之后,他的脾气变好了,不再容易心浮气躁。工作再累,一回到家看见二一只热烈欢迎他的狗儿女们,再多的烦闷及忧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形之下,我好像欢迎得没有如此热烈,唉,要检讨。) 总之,宠物就是有如此神奇的力量,这真的是养过的人才知道。 话说,在这本《喂饱饕餮爷》中,后一是后羿化身的忠犬。当初舒小编跟我提及时,我脑海中便出现了它的画面。 前不久,我遇到一只黑狗,它上下颚咬合不正,下齿列整个突出在上齿列之外,露出白净的两只獠牙,长得有够凶恶的样子。可明明样子凶恶,它却有一双天真的大眼睛,丑得有够可爱。 它的主人说,它是几只小狈里长得最丑的,所以没人要,最后它就从朋友那儿将它带回家了。 我觉得它根本就是我笔下的“后一”,凶恶难看却讨人喜欢。 总之啊总之,小樱我真的是超级喜欢狗儿滴! 当然,有人会因为其生活经验的不同(例如被狗咬过、追过之类的)而怕狗,甚至讨厌狗,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不过,不管是怕还是憎,小樱都无法认同虐狗这件事。虐杀小动物就跟虐杀小孩一样,都是无法抵抗的弱者,不该被暴力对待。 在这里,小樱要提高分贝呼吁——不管是对宠物还是对小孩,爱就不要遗弃厌也切莫虐待。 不论是为人母,还是当狗妈咪,小樱可都是乐在其中,无怨无悔呢!^_^ 缘起 据传东方大海的扶桑树上住着十只金乌,他们都是天帝的儿子,自混沌以来便轮流由他们的母亲羲和驾车载着,途经众多古山到天上值班照耀大地,年复一年,数万年的光阴就这么流逝而去,某天感到无聊的金乌们起了贪玩之心,瞒着母亲同时一起上天,未料此举竟造成大地干裂、河水干涸、苍生受难。 得知此事的天帝便将有神力的箭和弓交给神射手后羿,并交代他适度的给予金乌们警告,没想到后羿看到百姓民不聊生的景象,一时气愤便把九只金乌给射了下来。 尽避万民百姓都十分感谢后羿,但他一连射伤了九个天帝之子的行为却惹得天帝震怒,而另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也就从此拉开了序幕—— “大胆后羿!我不是交代你吓唬吓唬他们?你看看你做了什么?!”恢宏大殿上,天帝浑厚的质问声挟带怒气,回荡在天宫内久久。 双膝跪地的后羿,眼神闪过一抹无奈,虽然自己一连射下九只金乌的确是思虑不周,太过冲动行事,但再怎么说,今日局面完全是金乌们太过贪玩、咎由自取造成的。 “回天帝,小的本来只是要让他们受点轻伤得到教训,无奈刀剑不长眼,九只金乌竟先后坠地,其中过当之处小的自然无法推责,但若不是金乌们有错在先造成百姓民不聊生,今日之事也不会发生,还望天帝明察。”他解释着,不过心中却连连叫苦,明明是天帝自个儿教子无方,连要教训孩子都派别人出马,这下出了事又全怪罪到他身上,唉…… “还敢找理由推托!”天帝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当初就交代过他吓唬儿子们就好,哪知后羿竟会干出这种事! 其实他也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怪自己太宠那十个儿子,养成他们骄傲自恃的性格,才会无法感同身受凡间众生的痛苦,迳自以自个儿的娱乐为优先,他虽打算要教训那几个儿子,但又各个都是心头肉,只好让后羿拿着神弓前去,本想以他神射手之名绝对能顺利达成警告作用,如今他竟让他的宝贝儿子们出这种事,这口气他就是无法吞下。 大殿上两名男子相互瞪视,虽然都心知自己亦有过失,但皆因对方的态度不佳而上火,一时间各持立场的两人谁也无法先拉下脸认错。 “好了,你们都别吵了。”见两人对峙不下,羲和忍不住跳出来说话。 “金乌乃是天帝之子,就算是拿了神弓射中他们也伤不致死,天帝您也明知道儿子们只是坠入了轮回池,您就别再气了,依我看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呀。” “坠入轮回池?我记得当时他们明明坠落大地后,随即消失不见了呀……”后羿一愣。那为何自从那日起,天上就只剩下一颗太阳?他一直以为金乌们神形俱灭了,难道神族子弟也会轮回转世吗? 像是洞悉他的疑问,羲和温柔的为他解答,“我那群儿子八成是玩疯了,太过轻敌,一时不察才会被你吓了一跳,应该只是受了点小伤又误打误撞跌入轮回池,不要紧的。” 后羿微瞠大眼。原来金乌们明明就没事,那天帝如此生气又是在演哪出,未免也太宠儿子了吧! “他们就是因为无法苦民所苦才会引发此次事件,既然他们坠入了轮回池那正好,我觉得应该让他们去人间历练一番,体验人生百态,甚至接受人类最珍贵的资产,也就是爱情的考验,从中学习如何珍惜重视一个人,如此一来,他们才能够真正明白自己当初犯下多大的错,也才能以此为监。”羲和是个严母,对于儿子们擅自出动在人间闯下大祸一事,她心知自己绝不能再任由夫君纵容他们了。 “他们都已经被神箭所伤又坠落了,应该都已受到惊吓,若再惩罚他们岂不是太说不过去,我倒觉得那小子才该好好严办……”天帝不舍的开口,说到一半又睨了后羿一眼,意图非常明显。 “不行,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别再宠着儿子们了,我已经决定要让他们去历练一番了……只不过那几个孩子也真够令人担心的,若有人能在旁协助辅佐他们就好了。”羲和坚持道,不过最终仍忍不住有些担忧,毕竟身为母亲,她还是会放不下。 “既然如此,不如让小的来吧!金乌们遇到此事我也责无旁贷,若能尽到一份力量弥补,小的定会全力以赴。”自请重任的后羿,其实也是很有责任感的。 “那就让他先下凡去等着吧,不然要是跟不上咱们儿子出生的时间,就算是特别选了哪一个也没用,这事我自有安排。” 语落,天帝不等身边两人发表意见,随即甩袍一挥,万道灿金光芒霎时包围了后羿,将他形成一道金圈,接着在嗖嗖声中又分裂成九束光箭,以惊人疾速四散俯冲进了云霄。 羲和见到这一幕,以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夫君,“天帝,您这是做什么?” “嘿嘿嘿,这小子吓着了我儿子又顶撞我,要是不整整他我这个天帝的脸要往哪摆,既然他都自愿要去辅佐儿子们了,那只要让他多几个分身一起下凡,就可以同时让后羿那小子辅助九个儿子呀,哈哈哈——” 随着天帝的笑声,即将坠至人间的后羿莫名感到全身一阵恶寒,他倏地睁开了眼,却一眼就发现自己要找的人就近在眼前。 不会错的,瞧那板着脸、不可一世的讨厌……拘谨模样,他可以肯定这名男子就是金乌之一。 “咦?奇怪,我怎么还停不下来?等等,那长着毛、摇尾巴的东西是什么?难道说……不、不!不会吧——” 就这样,后羿终于在一阵惨叫声中,来到了自己所要辅佐的金乌身边,而早已落入凡间的顽劣金乌也将遇上能克制他的天敌,让他学会爱的对象,一段段爱情考验就此展开…… 第1章(1) “熙春姑娘,来一碗肉丝干拌面!” “知道了,李大哥。” “熙春,我这儿要一碗羊肉饺子面,再来两碟小菜!” “好的,张大叔。” “我要一碗肉末酸菜面跟一碗猪肠汤!” “您坐,马上来!” 午前才开张,城南的穆家面馆就挤满了客人,教穆熙春忙得不可开交。 城南是京里发展得最晚最慢的地方,尤其是穆家面馆周边。 因为城南的居民多是一些贩夫走卒,吃穿花用全是普通东西,因此这儿的商家卖的全是便宜物件,吃的喝的也十分平民。 穆家面馆在城南开店超过二十年了。这屋子是穆老爹跟穆大娘年轻时攒了银子买下的,附近居民大都是外来人口,还有不少来京城工作的年轻人居住在周围几座大杂院里。 这些人大部分都没有家室,孤身在外,他们面临的最大问题即是——吃。 穆大娘是北方人,擅长制作面食,手艺极佳,她在观察过城南的住民结构后,便与原是木工的穆老爹商量在自家楼下开一家面馆,一来填饱这些单身赴京打拼之人的肚子,二来则稳定家中收入。 几年过去,当初单身赴京的人都在京城落地生根,成家立室,却还是难忘穆家面馆的好滋味,三天两头便要到店里来吃上一碗面。 穆家夫妻两人没有儿女,十年前便在别人的介绍下收养了才十岁的小熙春。 小熙春原是可怜的孩子,生母生下她不久,父亲便病笔,家中长辈为争夺家产便逼着她生母改嫁。 生母改嫁之后,她便在姑母家过着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日子;十岁那年,姑母又以无力扶养为由,托人将她出售为婢。 经人介绍下,穆家夫妻便买下了她,但他们不是拿她当奴婢使唤,而是将她视如己出的呵护着、照顾着。 澳姓成为穆氏夫妻的养女后,吃穿自然是不愁的,但除了这个,他们还让她上了几年学塾,好教她读书识字,明白圣贤道理。 穆熙春长得好,个性又温柔乖巧,做事也俐落勤快,打她十六岁起,就有不少人上门提亲,穆家两老想为她觅个好婆家嫁了,可她不肯,誓言要终生不嫁、服侍他们以报答养育爱护之恩。 前年,穆老爹爬上屋顶修葺屋瓦,一个不小心摔了下来,一躺就是半年,即使伤愈后,他仍无法再干粗活儿,身体也开始出现毛病。 穆熙春看养母一边忙着店里的工作,一边还要留意照料养父,蜡烛两头烧,十分的劳力费心,心里非常不忍,于是,她扛起店里一切的担子,让养母能专心一意的照顾养父。 她从小就跟着养父母在面馆里做事,大大小小的杂务都难不倒她,举凡制作面条、面皮、卤小菜、拌炒馅料、下面熬汤,还有招呼客人,她样样都学得快也不马虎。 穆大娘一开始很担心她扛不起这小面馆,但后来看她做得得心应手,便也宽了心。 因为店里请不起帮手跟伙计,所有的工作都由穆熙春一人包办。但尽避人手不足,常让上门来吃面的客人等,但大家从没催过她、怪过她,个个都心甘情愿的耐心候着。 当然,这其中也有不少人不完全是冲着穆家的面食好吃而来的。 他们都是未婚的单身男子,因仰慕穆熙春多时,经常藉着吃面的机会亲近她、讨好她。 但她心如止水,那些人在她心湖上荡不出半丝涟漪来,她一心只想侍奉养父母终老,别无他想。 不过,这太平安乐的日子在半年前起了变化。 穆家面馆周边的店家,一间接着一间关了起来,不知不觉,就只剩下穆家还开着门做生意。 原因无他,只因一家发迹自国之南境,名为“饕餮”的茶楼,选中了城南地区筹设其京城分店。 这分店的规模极大,其中不只有传统茶楼,还有豪奢的酒楼。 据传酒楼将定期聘来通晓各种技艺的人为客人表演,还会开设厢房供权贵人士做密会或商谈之用途。 饕餮的老板姓孙,财力雄厚,他以重金收购附近的商家及土地,不出半年,所有人都拿了钱搬走,如今只剩下穆家。 这穆家面馆是穆家夫妻一生的心血,穆老爹舍不得卖,宁可不要那丰厚的收购金,也要继续守着面馆。 而穆熙春,当然也义无反顾的担起这守护面馆的责任及义务。 尽避饕餮不断派人登门游说利诱,可他们一家三口却始终不为所动。 穆家常客之中,有人吃了穆家面食二十年,就算是新客人,也都吃了两三年时间,为了继续喂饱这些客人的肚子,他们一家人是打死不退的。 “张大叔,来,这是您的面跟小菜。”穆熙春端着铁盘,将盘上的面碗跟小菜一一的摆上桌。 那碗以精炖汤头为底所煮出来的面,冒着热腾腾的烟,香气扑鼻。 一旁,两个年轻人站了起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痴痴的笑看着她。 “小春,要不要我帮忙?”先开口的是李牧,今年二十有一,是永安巷李家的三男。 “李牧,你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帮得上什么忙?” 后来才说话的是周子宁,今年二十二,他是附近做裁缝的周大娘的独子。 “小春,还是让我来帮你吧!”他自信满满地说道:“我娘忙时,家务都由我来做,我什么都能做。” “你又会做什么?”李牧不服气地反驳,“拿针穿线你会,这端盘洗碗,你行吗?” “那有什么难?我周子宁可是双手万能的。” “笑话!”李牧哼地一笑,“你明明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娘宝。” “什……” 眼见两人吵得就快要动手了,穆熙春笑叹一记,打断了两人。 “李公子、周公子。”她笑视着两人,话声轻柔地说:“熙春谢过两位公子的好意,不过这店里全是一些粗活,实在不适合两位,再说……你们都是穆家面馆的客人,熙春要是让客人帮忙,我爹娘可是会怪罪我的。” “可是小春……” “哎呀,两位公子……”一旁的张大叔看两人为赢得佳人芳心、美人青睐而争执不休,忍不住为感到为难的穆熙春说了话。 “熙春姑娘忙得很,两位不给她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李牧跟周子宁让张大叔训了两句,彼此都是一脸尴尬,然后恶狠狠的互瞪上一眼后,便乖乖的坐下了。 穆熙春对张大叔嫣然一笑,感谢他替自己解围。 “两位公子的面,很快就送过来了。”说完,她转身走开。 看着她纤细婀娜的身影,两人不自觉的又露出迷醉痴笑。 回过神,不小心又对上了眼,双方同时恨恨的哼出鼻息,把头一甩。 京城,广明客栈天字一号房。 便明客栈是京城里最豪华、最顶级的客栈,能够入住此处的客人非富即贵,就不少要入京面圣的达官显贵,都曾在此地暂时落脚。 今天,天字一号房来了一位贵客。 他不是别人,正是远近驰名,在各个县城都拥有分号的饕餮孙家少爷——孙不凡。 孙家老爷是在南境庆春城发迹的,初时饕餮只是一家饭馆,后来扩大规模成了楼,在庆春城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来客,都对饕餮美食赞不绝口。 在庆春城打下根基之后,便由当时十八岁的孙不凡接手管理。 孙不凡有个庆春城知名美人的娘,因此得到良好遗传的他从小就长得好,是公认的美男子。 可他不只拥有出众的容貌,更有着精明的脑袋。 接手饕餮后,他致力扩展版图,欲将饕餮的名号带出庆春城,首先,他先在商业重镇的靖城开了第一家分店,网罗了各地美食及特色小吃,并加以改良精致化来贩售。 不同于一般饭馆及茶楼,饕餮的服务面面俱到,以客为尊,甚至还替有特殊需要的客人量身打造宴席,深得不少权贵的赞赏及喜爱。 有了靖城的成功经验,孙不凡在十年间陆续在南庆城、黛城、初阳城、窦城以及长溪城开了分店,成了国境之内名号最响亮的连锁事业。 民以食为天。人活着,什么都可以轻省清减,却是不能不吃。 他有着无比的雄心,有朝一日必会以“食”成为天下霸主。 可是,眼见饕餮的版图就要拓展至天子脚下的京城时,却不料碰上了一块挡路的大石。 因此今日,孙不凡远从庆春城而来,便是为了亲自移除这块大石。 “姜延秀,立刻带我到城南。” “孙少,你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一日吧。” 姜延秀是京城人,经人介绍为孙不凡收购城南的土地及铺子,他一直是这行业之中的佼佼者,可这次却踢到了铁板。 自受命收购城南的铺子至今已快半年,他仍未能搞定最后一家面馆。 孙不凡对此颇有微词,于是只身一人,仅带着爱犬后一便来到京城,想亲自会会那冥顽不灵的面馆店东。 “歇?”斜瞥了他一眼,“这事都弄了半年,我还能安心的歇着吗?” “未能完成孙少交付的任务,还请孙少原谅。”他心虚的低下头。 “罢了……”孙不凡虽没怪姜延秀,但语气中还是听得出那么一点点的失望。 他行事向来俐落,不喜欢拖泥带水,好比饕餮的经营,他也总是亲力亲为,因此经常南来北往的到处巡视。 在他到处奔走的同时,他也悉心的发掘拥有长才的厨子并纳为己用。 他从来不怕砸大钱买人买地,因为他就是有办法藉此获取包大、更多、更丰厚的利益。 “那家面馆,你开出什么价钱?”他问。 “回孙少的话,已照你的指示,以两百两收购铺子。” 两百两绝不是小数目,足够让那家面馆换个地方重振旗鼓,甚至买间更大的店铺。 “这样还打动不了他们?”他浓眉一纠,微带懊恼。 “那面馆是一家三口所经营,店东姓穆,固执得很。”姜延秀说。 “我还没见过用钱砸不倒的人。”孙不凡勾唇一笑,道:“别说了,你立刻带我去。” 话才说完,外头突然下起了大雨。 他看向窗外,沉默了一下,“这雨下得可真大……” “此时正是雨季,常常下起这样的阵雨……”姜延秀看看雨势不小,语带商量地开口,“孙少,依我看,你今天还是先稍作休息,待养足了精神之后,明日再前往城南吧。” 孙不凡思索着,然后低头看着趴在他脚边、懒洋洋吐着舌头的爱犬。 “后一,去是不去?”他问。 “齁呜~”它发出奇怪又低沉的叫声,动也不动的继续趴着。 后一因为长得不讨喜,没人收养、流落街头,某日跑到饕餮茶楼讨食,遭到驱赶时,竟坐在门口发齁齁齁,像是在笑似的奇怪叫声。 当时孙不凡正好要进茶楼,听见它叫声有趣,长相又奇异,于是收留了它,并将它取名为“后一”。 后一一身黑毛闪亮,脸方方的,十分健壮。它下巴突出,因上下颚咬合不正而致使两排利牙暴露在外,像是青面獠牙,又犹如镇墓神兽般吓人。 它聪明但性子古怪,贪吃却又挑食,凶恶但非常黏人。自从被孙不凡收留后,除了撒尿拉屎之外,不曾离开过他,就连他睡觉时,它也尽责的守在一旁。 而孙不凡也带着它到处跑,它就像是他的贴身护卫般。 正所谓打狗看主人,因为大家都知道后一是孙不凡的爱犬;所有人都觉得它难看,就是没人敢当着孙不凡的面说。 狈凭主贵,后一的地位当然也就不同一般。 “知道你讨厌湿……”他一笑,“好吧,明天再去。” “齁齁!” 趴在窗边,后一看着下了整夜的雨。它最讨厌下雨天,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很讨厌。 因为雨天的时候,“他”不能发挥高超箭术去打猎。 不过“他”会沦落到变成“它”,也坏在他有着精湛犹如神技的弋射能力。 想当年还是“他”的时候,他是个名叫后阱的男人。那时天帝之子——九只金乌经常一起飞在天上相互争辉,恣意逍遥。 可在他们玩乐之时,却忘了他们所发出的光及热会蒸发水源、晒死农作,使凡人活在连年干旱欠收的痛苦之中。 因此他领命取神弓神箭前去警告金乌,怎料却在看见百姓受难的景象时真的动了气,竟将九只金乌接连射了下来。 而他也在那之后,遭到天帝的报复诸事不顺,最后甚至连漂亮的娘子——嫦娥都离他而去,独自飞到了广寒宫去。 他更在天帝的“安排”下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并被要求得守护着神子们,助其有个幸福的人生以赎当年之罪。 可他何罪之有?要不是天帝宠溺那几个不知民间疾苦的死小孩,他会将他们从天上射下来吗? 只是,这些牢骚……他只能在心里想想,一句都不能对天帝发泄。 不过尽避一开始是有点心不甘情不愿,但跟在金乌转世的孙不凡身边数年,自己也渐渐的喜欢上他了。 孙不凡是个内心柔软的人——虽然他看起来真的非常不像。 当年,他沦为一条小丑狗时,因为天帝的吩咐而一天到晚赖在孙家所开的茶楼外,没想到孙不凡非但没因为他丑而驱赶他,甚至还收留了他,对他照顾有加。 他后羿可是个有恩报恩的铮铮铁汉——虽然那已经是古早古早以前的事,但他这知恩图报的性子可没因为变成一条狗就没了。 于是,他从迫于无奈到心甘情愿,一路就这么守护着孙不凡。 “后一?”孙不凡醒来,见它趴在窗边,轻声唤了它。 听见他的声音,它站了起来,走到床边。 他模模它的头,“你在干嘛?” “呜~”还能干嘛?不就观察天气呗。 “早点儿睡。” “呜~”想起那些往事,它突然睡不着。 孙不凡拍拍床铺,“想上来一起睡吗?” “呜~”算了,两个男人窝在一起,多恶心。 身为金乌神子的幸福守护者,它倒比较希望睡在孙不凡床上的是个如花美眷。 这么一想,它赫然惊觉孙不凡也已经二十八了,身为一个男人,孙不凡也算是功成名就,名利双收了。 可是,一个男人不光只要成功的事业,还需要幸福的家庭。 若孙不凡能够家庭事业两得意,那它也算是功德圆满,得以对天帝交代。 只可惜这么多年来,他一心只想着打拼事业,从不曾分出一点点的心思给任何女人——不过倒是有一堆女人一看到他便口水直流。 唉,再这么下去,恐怕到它“狗命休矣”的那一天,孙不凡还没得到完整的幸福呢。 不成!要是它没能助孙不凡得到幸福,他那蛮横的天帝爹肯定不会饶了它这条狗命。 “后一,不上来吗?”孙不凡又拍拍床铺。 “……” 它哀怨的白了他一眼,心里想着:别理狗了,你快点找个能跟你一起睡的女人吧! 姜延秀说那家小面馆午前便开门营业,于是孙不凡便带着后一在他的领路下,来到了城南的穆家面馆。 来到店门口,只见大门深锁,一旁张贴了张纸,上头写着:本日店休。 “店休?”扑了个空,孙不凡露出不悦的神情。 他向来注重效率,既不浪费时间,也不浪费精力。可今天,他却白走一趟。 转过头,他寒着一张脸看着姜延秀,语带指责,“怎么你连面馆几时店休都没弄清楚?” 姜延秀一脸心虚,“这……” 除了替孙不凡办事,他还接了一些零星的案子,所以不是天天来这儿,加上来时又总是店开着的时候,这面馆几时店休,他哪里弄得清楚? 可他不敢解释,更不敢为自己辩驳,因为他知道孙不凡的脾气,最讨厌一堆理由借口的家伙。 “请孙少原谅。” 孙不凡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原想说些什么却又作罢。 第1章(2) 这时,一位大叔走了过来,见他们两个人外加一只狗在店门外张望,热心的想帮忙。 见闲杂人等靠近,后一尽职的摆开架式,“齁!齁!齁!” 大叔被它的叫声跟样子吓了一跳,“哎呀,你……你养这是什么怪物?” “够!”怪物?想它当年可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超级美男子耶! “这是我的狗。”孙不凡说着,以眼神制止了后一。 它低呜一声,退到一旁。他是主子、是老大,他说了算。 大叔看后一似乎无害,稍稍安心,“两位一定是外地来的,所以不知道面馆今天例行公休。今儿个是十五,穆家面馆一个月就休这么一天。” “是吗?”孙不凡一脸懊恼。 “是啊,你们来得不巧,熙春她啊到城郊的叶山去采猫蕨了。” “叶山?猫蕨?” “嗯,现在正是猫蕨当令的时候,熙春一定是要将猫蕨做成馅料,你们既然是初来乍到的生客,一定要尝尝。”大叔十分热心地推荐。 “大叔,那猫蕨都长在什么地方?”孙不凡问。 大叔虽觉得他的问题奇怪,却还是回答,“猫蕨喜欢湿,都长在水边,叶山有条山溪,猫蕨就在山溪的中游一带……” “原来如此,感谢大叔赐教。”他恭谨有礼地拱手,大叔走开之后,他立刻侧转身子,“走。” “欸?”姜延秀一怔,“孙少,上哪儿去?” “当然是叶山啦。”他反问:“你没听那大叔说,店主人上叶山去了吗?” 姜延秀神情犹疑,“但是孙少不知道店主人在叶山何处,要从何找起?” “我来时没见城郊有什么山,我猜那叶山了不起只能算是座小丘罢了。”他仰首一哼,“一座小丘能有多大?走吧。” “孙少……” “我讨厌一无所获。”孙不凡目光凌厉的直视着他,“我今天一定要见到店主人。” “是。” 因为是自己让他扑了空,浪费了时间,纵使觉得此去叶山也是徒劳无功,姜延秀也不敢再说什么。 就这样,两人往城郊而去。 自永福门出城后,约莫一个时辰后方才抵达叶山。 叶山虽不高,但树林茂密。 两人进了山,不久便找到了那条山溪,然后循着山溪往中游一带前进。 “对了,姜延秀,那位大叔说的熙春……就是店主吗?”孙不凡问。 “是店主,也不是店主。”姜延秀答道:“她是店主的女儿,目前面馆就由她管着。” 他挑眉一笑,“女人啊?那好办多了。” 女人柔弱,只要对她晓以大义,恩威并施,再让她知道利害得失便行。 “好……好办?” 姜延秀不禁皱起了眉。那穆家的女儿……可不好办啊! 她看来文弱秀气,温婉可人,可却跟她家老头一样坚定固执。 突然,一阵强风吹来了一大片的乌云,瞬间便哗啦啦的下起大雨。 “齁!”果然被它料中,真的下雨了。一路跟着上山的后一心想着,然后发挥猎人的本性,尽职的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 它蓦地往前奔,在一片陌生的山林里寻觅可遮风避雨的宝地。 “后一!”见它跑,孙不凡便跟着跑,不一会儿就把姜延秀给落在后面。 跑了一段山路,他虽追上后一,却已看不见姜延秀。 而此时,后一突然钻进了一处杂树丛。 “后一,别跑。”他连忙追上,也跟着钻了进去。 一钻进杂树丛,里头赫见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山洞。 后一一进到山洞便抖了抖身子,然后在干草堆上打了几个滚,东翻西翻的滚了几个圈,终于将身上的毛弄干了些。 “你这好家伙,居然找得到这种山洞!”孙不凡惊叹不已。 “齁!”拜托,这对它来说有什么难?后一洋洋得意的翘高了头。 孙不凡也立刻趋前模了模它的头,然后看了看四周。 这山洞不大,但却挺高的,身量挺拔的他站在里面,一点都不觉得压迫。 “真是隐密的地方,不知道姜延秀找不找得到这里来?”他边说边月兑去身上的湿衣。 他全身湿透了,不只是鞋子跟外衣,就连里头的单衣跟袜子也都湿漉漉的。 由于身上湿湿黏黏的实在不舒服,孙不凡忖着此处隐密又没有别人,索性将一身衣物月兑得精光。 正要找地方将湿衫摊平时,忽听洞外的杂树丛沙沙作响。 他心想应是姜延秀找来了。他与姜延秀都是男人,而他因为长期在外奔走,经常出入澡堂与陌生人果捏相见,所以不怎么在乎此刻的衣不蔽体或让姜延秀看见他的。 他只是转身背对洞口,兀自拨了拨湿发。 接着,他听见有人跑进来的声音。 孙不凡转过头,“姜延秀,你可……欸?” 在他眼前的不是姜延秀,而是个背着竹篓,全身湿透的姑娘家。 她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的看着全果的他。 他一阵惊慌,急着去抓他摊在一旁的外衣。可他一动,那女孩立刻叫了起来。 “啊!啊——” “姑娘,你……你别叫。”他急着向她解释,以免她误会他是什么下流胚子。 “齁!齁!”后一笑了两声。 这个孙不凡真是个只会赚钱的笨蛋,一点都不懂得女人。 突然看见一个赤条精光的陌生男人,哪个女人不尖叫?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姑娘长得还真是秀色可餐,比起“前妻”嫦娥,可是一点都不逊色呢! 嗯?突然,它灵光一闪。 这荒山野岭的地方,这个女人竟忽然出现在赤果身子的孙不凡面前,未免也太巧了,难道……难道这是孙不凡那天帝爹的安排? 尖叫声方歇,一脸花容失色的小泵娘转身就要往外跑。 “齁!”看她哪里跑?!后一马上扑上前,一口咬住她的裤子。 看见咬着自己的是只长相难看又可怕的黑狗,女孩惊惶失措地大叫,“放开!快放开!” “呜~~呜~”不!它绝不放,她一定是天帝安排给孙不凡的“幸福”,一定是! “后一!”孙不凡一时忘了自己还赤身,本能的上前要制止它。 见他过来,女孩见鬼似的瞪大了眼睛,然后又捣着双眼,喊道:“别过来!你这脏东西!” “什……脏……” 她叫他什么?脏东西?! 他孙不凡相貌堂堂,潇洒倜傥,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家仰慕着他,可这村姑模样的女孩竟说他是脏东西! “喂,你说谁是脏东西?” “你月兑个精光,下流!”她被那黑狗咬着裤子跑不掉,只能站在原地,捣着眼睛骂他。 趁她捣着双眼,他先套上湿答答的裤子。 “姑娘,你别含血喷人,我不是什么下流东西。” “还说不是?!你……你干嘛不穿衣裤啊?” “这场雨下得又大又急,淋了我一身湿,只好在这山洞里避雨。”他反过来质问她,“突然冒失闯进来的是你吧?” “什么?!”她气呼呼的反问他,“这山洞是你的吗?只准你进来?” “你这姑娘还真不讲理。” “我干嘛跟脏东西讲理?” 她捣着眼睛,他只看得见她的嘴巴动个不停。而她那张嘴,还真是好看。 不过更好看的是她颈子以下的风景—— 她衣服湿透,湿衣就那么黏在身体上,紧贴着她玲珑有致的线条,教人看了心神蠢动…… 慢!他在想什么?他要是有这绮思遐想,不就是真的下流了? 他边心忖着,边将视线往上移,看着她的脸。 “欸,我已经穿上裤子,你可以睁开眼睛看了。” “你……你没骗我?”她半信半疑。 他懊恼又没好气地回答,“当然不骗你,你以为我是暴露狂,喜欢让不认识的女人看我的身体吗?现在吃亏的可是我。” “你吃什么亏?是伤了我的眼。”她说。 他因她的话恼得一时失去了理智,伸出手将她捣着眼睛的手拉了下来。 女孩羞红了脸,却瞪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戒慎防备的看着他。 孙不凡发现她长得很好看。虽不是倾国倾城之貌,却也够让人难以忘怀,尤其是那一双水灵大眼,澄澈清亮得宛如两口深潭。 “你看什么看?”她凶巴巴的质问他,然后语带命令道:“快叫你的丑狗放了我!” “丑狗?” 她……她说它是丑狗?它才不是什么丑狗,它是“相貌威武”的狗! “后一,这丫头说你是丑狗呢,千万别放了她。”孙不凡浓眉一纠,喝令着。 她先是说他是脏东西,又嫌后一丑,简直不可原谅。 后一果然依言瞪着两颗铜铃般的凸眼,紧咬着她的裤子,呜呜的低咆。 看它龇牙咧嘴的可怕模样,她虽强自镇定但仍目露惧色。 “欸,你……你……你快叫你的狗把我放了!”她瞪着他。 他挑眉一笑,态度好整以暇,“真是抱歉,我这条狗跟鳖一样,一旦咬住了,除非打雷,不然它是不会松口的。” 孙不凡话才说完,外头突传一声轰隆巨响,真的打下了一道雷。 可听见那巨响,后一非但没松口,反倒咬得更累了。 “你骗人!”她气怒的瞪着他,“你不是说只要打雷,它就会松口吗?” “呜~”后一忍不住想笑。真是笨女孩!它是狗,又不是鳖。 而想笑的不只是它,还有孙不凡。 她的反应实在太有趣,有趣到令他忍不住想逗着她玩了。反正躲雨嘛,闲着也是闲着。 再说,她刚才叫他脏东西,看他不给她个教训,哼哼。 “小泵娘。”他绕着她转,不怀好意的笑说:“你爹娘没教你吗?陌生人的话是听不得、信不得的。” “什……什么?” 她又慌又怕的“监视”着他,像是担心一个不留神,他就会对她下手般。 “你瞧,这荒郊野岭,人烟罕至,你我孤男寡女的同在这隐密的山洞里,而我又衣不蔽体……”他捱近她,勾唇一笑,又说:“我看,不如你我就在这山洞里成其好事吧?” “啊!”不待他说完话,她尖叫一声,伸手猛地一推,“禽兽!” 趁他被她推得踉跄退了两步的同时,她猛地抽脚,裤管当场便裂了一个洞,但她管不了那么多,转身拔腿就跑。 看着她飞也似的逃跑身影,再想起刚才的事,孙不凡噗一声,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 “齁!”后一想追去,它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天帝安排的幸福跑了。 “后一,别追!”他叫住它。 “齁!”这笨蛋,那个女孩可能是天帝安排给他的媳妇耶! “你干嘛追她?”孙不凡皱皱眉头,疑惑的看着它,“你平常不会这样的,怎么了?” “齁!”他的幸福已经跑了,还问它怎么了? “是不是因为她说你丑,你生气啊?”孙不凡笑问。 “齁!”才不是那样……好吧,是有一点啦。 不过它咬着她,是为了咬住他的幸福。 但话说回来,天帝的安排真是烂透了,想给儿子一个良缘,也该安排在花前月下才够浪漫,怎会选在孙不凡衣不蔽体,如此狼狈的时候? 咦?莫非它误会了,那真的只是巧合,不是什么天帝的安排? “呜~”可恶,真是瞎忙一场了。 一大早,穆熙春就忙着张罗今天开店要用的食材。 正清洗着昨天从叶山采回来的猫蕨,她的脑子里却突然出现了那令她脸红心跳的画面——。 她看见男人的了。 “天啊……” 一个女人一辈子只能看两种男人的身体,一种是自己的丈夫,另一种便是自己的儿子。 她没打算嫁人,既不会有丈夫,当然也不会有儿子。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会看见男人的身体,没想到却撞见那在山洞里月兑个精光的登徒子。 她不想记住那画面,可从昨天开始,那画面,还有他的脸、他的声音,都清清楚楚的在她脑子里转啊转的,教她脸热到不行。 他有张好看的脸,那眼睛盯着人时,专注得教人心慌意乱。 他高瘦却精实,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穆熙春,你害不害臊!居然还想着那脏东西?那是多么危险的事呀,孤男寡女在那山洞里,还加上一只咬着你不放的恶犬,你可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险恶?” “小春?小春?” “嗄?!”猛然回神,听见养母叫她的声音,穆熙春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了?”穆大娘疑惑的看着她,“瞧你,脸怎么这么红?” “呃。”她心虚又羞愧的模了模自己的脸,“没……大概是太热吧。” “都几月天了,你还热?”穆大娘细细的睇着她,“你昨儿个从叶山回来后就一直神不守舍,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立刻摇了摇头,“没事,没事,能有什么事呢?娘多心了。” 穆大娘伸出手,怜惜又温柔的抚着她的脸颊,“小春,真是辛苦你了!” 迎上养母温柔的眸子,穆熙春灿烂的一笑,“娘,小春一点都不觉得辛苦,真的。” “你这孩子就是贴心……”穆大娘幽幽一叹,环视着店内,“娘其实想过,也许咱们应该把店给卖了。” “娘,千万不要!”她阻止,“这间房子、这间铺子是爹娘你们一生的、七血,千万别便宜了那些炒地盖楼的家伙。” “小春。”穆大娘脸上隐隐露着疲态,“你爹的病看来是好不了了,我为了照顾他也无暇帮上你的忙,难道真让你一直守着这间店,一辈子不嫁人吗?” “娘!”穆熙春紧紧握住养母的手,目光坚定的注视着她,“小春不嫁,小春会永远侍奉着爹娘,守住这间铺子。” “你这孩子……”穆大娘摇头笑叹,“虽然你不是我们亲生的,可这脾气真是像极了你爹梦远书城,当所有人都卖了铺子搬走时,他也是如此固执又坚持,不过这半年下来,我想他的想法应该也有所改变了。” “娘?” “小春。”穆大娘续道:“那家饕餮茶楼开出的价钱不错,足够我们另外买个屋子,省着点用,应该也能度上几年……我们都会老会死,到时留下你一个人多孤单可怜……” “娘……”知道养母一心为她着想,穆熙春忍不住红了眼眶。 “周公子跟李公子都对你有意,家里环境也都不差,不如你就从中择一,选蚌男人嫁了。” 她使劲的摇头,坚定拒绝,“娘不要小春了吗?娘这么想把小春嫁掉吗?” 穆大娘不舍的揩去她眼角的泪水,爱怜的一笑,“傻孩子,娘怎会不要你,娘只是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 “这里就是女儿的归宿。”穆熙春目光坚定的直视着养母,“女儿无论如何都会替爹娘扛着这穆家面馆的招牌。” 说完,她敛下有点激动的情绪,重新扬起笑容。 “好了,女儿要继续忙了,娘上去陪着爹吧。” 穆大娘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接着什么也没说的上楼去了。 第2章(1) 午时,孙不凡二度来到穆家面馆。 还没到,就见面馆外头排着长长人龙,他不禁一怔。 因为他没想到这一带的铺子都被饕餮收购后,仅剩的这一家小面馆居然还有如此盛况。 “姜延秀。”他问着跟在自己身后的男人,“这面馆的生意一直都是这么好的吗?” “是的。” “难怪能撑到现在……”孙不凡忖度了一下,“看来咱们开出的价钱得再吸引人一些。” 闻言,姜延秀急问:“孙少,不过是一家小面馆,值不值那么多银两?” 孙不凡瞥了他一眼,“不然你有更好的办法?” “这……”他皱起眉头,一脸心虚。 “京城分馆的事不能再拖下去了,拖得越久,损耗也就越多。”孙不凡直视着前方,目光凌厉又深沉。 “走吧,是时候会会店主了。” 说着,领着姜延秀及后一走上前去。 来到店外,只见小小的面馆里早已座无虚席。 虽然碍于空间有限,店里的桌椅本就不多,但上门的客人似乎不怎么在意没有座位,许多人直接端着面就席地而坐,唏哩呼噜的吃起来了。 煮面的台子后有个女子正在忙着下面,在她台子前排着一个又一个的客人,队伍一直绵延到店外的路上。 孙不凡带着后一才刚要挤进店里,便被两个排队的年轻男子拦了下来。 “欸,你想干嘛?”说话的是李牧,他上下打量着相貌堂堂、气宇不凡的孙不凡,“吃面排队去。” 他的无礼口气激怒了护主心切的后一,它立刻瞪着他,龇牙咧嘴的低呜警告。 “哎呀,这……这是什么怪物?”他面露惊色。 一旁的头号情敌周子宁见他被条黑狗吓着,趁机酸了他一下。 “哼,我说李牧,不过是条狗,你也怕成这样?像你这么胆小,以后怎么保护小春呢?” “周子宁,谁说我怕了?我告诉你,这偌大的京城里,能够保护小春的就只有我!” 小春?听着两人的对话,孙不凡立刻猜到他们口中的“小春”是个女人,而且应该就是台子后头正在煮面的女人。 看这店里店外以男性居多,可见不少人是冲着那“小春”而来。 原来这家穆家面馆生气兴隆凭藉的不是美食,而是美色。哼,他倒要看看那风骚老板娘到底是长得什么样了不得的天香国色。 于是,他又往前一步。 “欸,慢着。”这时,李牧又叫住他,“不是跟你说了,吃面排队去。” 他浓眉一拧,“谁跟你说我要吃面了?我只是要见见小春。” “什……”李牧跟周子宁瞪大了眼睛,炮口突然一致对外,“你谁呀你?凭你也想加入战局?” 两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孙不凡,却发现他的外在条件远远凌驾于两人之上。 不过他们怎可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因此当下,两人便齐心协力的联合起来打击共同敌人。 “欸,我可是告诉你,小春是看不上你的!你啊……”李牧刻意来回瞧了他几眼,故意眨道:“身上没几两肉,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小春她喜欢的是我这种强壮的男人。” 孙不凡瞥了他一眼,冷哼一笑。 “强壮?本少爷看你分明是‘肿’。” “什——”李牧又羞又恼的瞪着他,而周子宁已忍不住的窃笑起来。 “本少爷才没心思跟你们争风吃醋。”孙不凡冷冷地打断他,“见她得排队是吗?好,我排队去。”说罢,他旋身走了出去。 排了约莫半个时辰,待前头那位大叔端了他的面走开后,孙不凡终于来到煮面的台子前。 台子后的“小春”扬起头,脸上是一抹粲笑,“客人,你吃什么?” “欸?” “欸?” 当两人的视线一迎上一双双都愣了一下。而后一,也呆住了。 在山洞里撞见孙不凡衣不蔽体的那个女人再度出现了?而且就是死不肯卖屋的穆家人? “齁!” 齁齁齁,这真的是缘分,是“命定的相遇”。 孙不凡眉头一拧,难以置信,“你就是……小春?” “脏东西?!”正忙得满头大汗的穆熙春惊愕的瞪大眼睛。 “喂,别叫我脏东西。”他目光一凝,语带命令的对她说。 “你……”眼见店里那么多客人,后头还有人排着队,于是她强自镇定,故作无事状,“请问你要吃点什么?” “我不是来吃面的。”孙不凡说。 穆熙春一怔。他不是来吃面的?那他来做什么?难道是为了昨天她看见他的事? “欸,你给我听着。”她压低声音,“这世上只有女人要男人负责,没有男人要女人负责的,更何况……我不是自愿看见的。” 羞死人了,她真怕被别人听见。 “负责?你在说什么?”他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你是说,昨天你撞见我没穿……” “喂!”她杏眼一瞪,羞恼的看着他,然后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了的说:“你要是敢在这儿乱说话,我一定不放过你。” 她在威胁他吗?呵,他孙不凡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威胁他呢。 “你这是待客之道吗?”他扯唇一笑。 “我对客人很周到的,不过……你不是客人。”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不吃面快走开,你没看见还有人排队?” “吃面才能跟你说上话吗?”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穆熙春微怔。说话?他是来跟她说话的?他们素未谋面,毫不相识,是八竿子也打不着关系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咦?不对,他怎么会知道她家在这儿? “欸,你……” “年轻人,你点是不点?”排在身后的几位大叔催促着他。 孙不凡想了一下。这只有美色、没有美味的面,他可是一点都不想吃。 他看着她,低声道:“你打烊时,我再来。”说罢,他转身走出店外。 穆熙春望着他的背影,怔愣住了。 他还会再来?他……他是谁?到底想干嘛? “小春,我要一碗猫蕨肉末干拌面。” “喔,好的。” 她连忙回神。现下她得忙着做生意,那脏东西的事……稍后再想。 穆家面馆从早上辰时即开店做三个时辰生意,接着休息两个时辰,掌灯时分再营业一个时辰。 虽然中间有歇息的时间,但忙了一天下来,还是挺累人的。 打烊后,穆熙春先煮了一点东西送到楼上去给穆氏夫妇,然后再到楼下店里收拾清理。 这时,有人上门了。 “对不起,我们已经……咦?” 她往门口望去,看见的是脏东西、他的狗,还有之前来过店里好几次,说要收购她家铺子的男人。 那个男人,她记得姓姜。脏东西怎么会跟他一起出现? “脏东西,你跟那姓姜的是什么关系?”穆熙春板起脸,很不客气的问。 听见她喊孙不凡脏东西,姜延秀先是一愣,然后语气不悦地开口,“姑娘,你说谁是脏东西?这位可是饕餮的小老板。” 闻言,穆熙春一震。 他是饕餮的小老板?就是他想买她家的铺子? 难怪他说他不是来吃面的,原来他觊觎的是她家的店! “哼!”她娇悍地瞪着眼睛,“我爱说谁是脏东西,就说谁是脏东西,你管得着吗?” 眼下没有客人,她爹娘又都在楼上歇着,她不必因为有所顾忌而表现出一副温良淑德的样子。 女人光是温良淑德是活不下去的,她得比谁都强悍才能守护重要的人。 “你这女人实在是……” 穆熙春不理会他,只是直视着孙不凡,“想不到你除了那条丑狗,还养了一条会讲人话的狗。” 听见她拐了弯骂自己是狗,姜延秀恼羞成怒,正要发火时,却听到孙家少爷笑了起来。 “姑娘,你这张嘴可真是厉害。”孙不凡笑睇着她,“现在的你,跟昨天在山洞里吓得花容失色的你,真是判若两人。” 听他一提起昨天的事,穆熙春不禁一阵脸热。 姜延秀微怔,疑惑地问:“孙少昨天在叶山跟她照过面?” “可不是吗?”他狡黠一笑,“这位姑娘还把我的身子都看光了呢。” 此话一出,后一一怔。 这话分明是调戏吧?齁齁!想不到那个严肃又没半点情调、只会赚钱的孙不凡居然会调戏女子…… 唉,原来他看见漂亮的女人终究是会凡心大动的。 “什……”穆熙春惊呼,“脏东西,你别乱说,我只看见了你的!” 此话一出,她就深深的后悔了。 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看见男人光着,居然还敢大声嚷嚷?她真够糗的。 姜延秀听见她承认自己看见了孙不凡的,当场愣了愣,说:“孙少,这究竟是……” “不过是我躲进山洞避雨时,将身上湿透的衣裤月兑了下来,她又正好闯进来罢了。”他轻描淡写的说着,“言归正传吧,小春姑娘……” “小春是你叫的吗?”她气恼的瞪着他。 “大家不都这么叫你的吗?尤其是那两个冲着你的美色而来的家伙……” 穆熙春微怔,立刻意会到他指的是李牧跟周子宁。 “你们到底来做什么?”她防备的盯着他,“又是买铺子的事?” 孙不凡唇角一勾,“姑娘真是聪明。” “可你们很不聪明。”她态度毫不客气,“我们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你们却怎么都听不懂。” “姑娘,两百两还不够吗?”孙不凡问。 她毫不犹豫的回答,“别说是两百两,就算是两千两,我都不卖。” 他平心静气地看着她,“姑娘何必跟钱过不去?这一带的铺子都迁走了,如今就只剩下你们家的面馆,在下不明白……你们图的是什么?” “不图什么。”她说。 “这铺子是我爹娘毕生的心血,我们不卖。” 孙不凡目光一凝,犹如利刃般的视线射向了她。 “姑娘何不爽快的开个价,不用再惺惺作态。” “什……”惺惺作态?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饕餮在城南开分馆是势在必行之事,姑娘一家必是看准这月复地不能缺了面馆所在这一块,所以想等个更高的价钱吧?”孙不凡直视着她,“说吧。” 听着他那财大气粗又自以为是的口气,穆熙春只觉得一把火直往脑门窜。 他以为他们不卖铺子是因为“贪婪”?他以为什么都能拿钱解决,都能用钱买吗? 有钱就了不起?她穆家没他孙家的钱可饿不死。 “滚!”她指着门口,愤怒地下逐客令。 “齁!”滚?她叫孙不凡滚?她不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神子啊! 第2章(2) 穆熙春低头看着对她龇牙咧嘴的后一,恼火的指着它,“还叫?这儿可是我穆熙春的地盘,你咬破我的裤子,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齁齁!”这个凶悍的穆熙春竟然是天帝替孙不凡相中的女人,真是令人吃不消。 唔……天帝的品味果然与凡人不同,居然想把这个浑身上下像是长满了刺一样的女人配给他的宝贝儿子。 听见它奇特的狗吠声,穆熙春愣了一下,但又立刻板起脸,“再叫,本姑娘就把你宰了!” 迎上她圆瞪的杏眼,后一先是怔住,然后又开始怀疑。这只母老虎真是天帝万中选一的准媳妇?她真能带给孙不凡幸福? 不不不,肯定是哪里出了谬误! 孙不凡浓眉一纠,“欸,它可是我的狗。” “我知道它是你的狗,所以……现在你就给我带着你的狗滚出去。” 看她态度强硬,一时半刻怕是得不到什么结果,他也不想跟她硬碰硬。 “我会再来的。”他说,“这间铺子,我誓在必得。” 穆熙春秀眉一横,“走着瞧。” 城中,揽月阁。 揽月阁是间酒楼,也是男人的温柔乡。 可它虽是青楼,却不是胡同里的那些暗娼私窑可比拟的。这里的姑娘全是经过长期教,严格筛选的顶尖清倌,她们不只貌美如花,还身怀各种才艺。 有的懂得音律乐器,有的能吟诗作对,有的能似蝶儿翩然起舞,有的则有天籁般的歌声……她们卖艺、卖笑,但不卖身,想与美人一夜温存,还得姑娘们点头。 在这儿就算喝杯茶都不便宜,能进得了揽月阁大门的,非富即贵。 今晚,孙不凡踏进了揽月阁的大门。 但他不是来听曲看舞,更不是来寻花问柳,而是来拜门问路。 饕餮即将在京城开设分馆之事,许多人都知道,但因为收购铺子实在花了太多时间,因此近期陆续传出一些“药餮将铩羽而归”的消息。 他今日便是为了些事来拜会揽月阁的店东,人称“柳老板”的柳朝曦。 柳朝曦原是京城名妓,三十岁那年替自己赎了身之后,便在旧时多位恩客的帮忙下开了揽月阁。 她人脉广阔,人情练达,不及十年便将揽月阁经营成如今这番荣景。 揽月阁的客人不乏达官显要、王公贵族、仕绅强豪、也有风雅的文人……在这儿,讯息发达,不管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还是从里面传出去的,都能很快的在京城里传开。 而他,希望所有人知道他孙家的饕餮京城分馆是开定了。 于是,他让姜延秀替他在揽月阁包下一个厢房,并将揽月阁里最贵的歌妓请到厢房中表演。 他点名最贵的歌妓为的不是听那“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闻”的天籁美声,而是为了引来柳朝曦。 能请得起昂贵歌妓的总不会是寻常的客人,身为老板的她一定会亲自到厢房中来打声招呼。 丙然,才听了两首歌,喝了几杯酒,厢房外便传来柳朝曦的声音—— “两位公子,打扰了。” “哪位?”姜延秀问。 “柳朝曦。” “请进。” 一经获允,她开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两名正在习艺的小侍女。 柳朝曦如今已近四十岁的妇人,脸上虽看得出岁月的痕迹,却是体态依旧、风韵不减。 “露儿。”她一进来便唤着那歌妓问:“你可有好好伺候两位公子?” “柳姨,露儿当然没有怠慢。” 柳朝曦一笑,便朝着孙不凡的脸望去。 她至今在红尘中也已打滚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如过江之鲫,眼前的人是龙是凤,她一下子就能看出。 见这人风采出众、气宇非凡,眉宇之间虽透露着英气及霸气,却又沉敛而不张狂,她便知道他不是寻常出身,也立刻能判断出眼前两人谁是主、谁是从。 “公子十分面生,想必不是京城人士,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出身何处?” 孙不凡态度从容自若,面带微笑,“柳老板,在下孙不凡,是庆春城人士。” 柳朝曦一听见他的名字及出身,就立刻知道他便是传闻中想在城南开设大型茶楼的饕餮小老板。 “久仰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柳老板你客气了,在下不敢当。”孙不凡不卑不亢,应对得宜,“柳老板请坐。” 她颔首微笑,坐了下来,然后帮他s了杯酒。 “久闻孙家的饕餮茶楼将在城南开设分馆,半年来不断的收购铺子,却因为穆家面馆不愿搬迁而一直延宕着。”柳朝曦笑问:“如今孙公子亲自前来,想必是已经解决了?” “柳老板真是了得,连这样的事都难逃你的耳目。”他说。 她一笑,“这揽月阁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什么都听得到。” 在揽月阁什么都听得到,当然也什么都传得出去。孙不凡想,饕餮即将无功而返、铩羽而归的传闻必然也在这传过。 “实不相瞒,那件事仍未解决,而在下便是为了那间铺子而来。”他脸上带着笑意,显得泰然自若。 “事情未解决,公子脸上却不见一丝忧色?”‘ “眼前虽未解决,却不代表解决不了。京城里都在传着,说我孙家即将中止开设京城分馆的计划,那可没有半点儿是真。” 柳朝曦微顿,然后深深的注视着孙不凡,已然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 她笑睨着露儿,“露儿,你听见了吧?若再有人提起饕餮的事,你知道怎么说了?” “露儿明白。”露儿聪敏伶俐,一点就通。 孙不凡拱手一揖,“在下多谢柳老板。” “哪儿的话,公子以后要多多捧场才是真的。” “当然。” 说着,他与柳朝曦的目光对上,两人互视一笑。 孙不凡与姜延秀离开时,柳朝曦亲自送他们下楼出门。 两人甫走出擅月阁,身后便传来声音。 “喂!原来你就是孙不凡?!” 孙不凡回过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孔——李牧。 “你……你是冲着‘小春’去吃面的那个人?”他不知道他的名字。 李牧冲上前,“本公子叫李牧,不叫‘那个人’,还有……”他恶狠狠的瞪着他说:“小春不是你叫的。” “我爱叫她什么随我高兴。”孙不凡唇角一勾,笑得有几分挑衅。 他哼了声,“告诉你,饕餮别想赶走穆家面馆,本公子一定会保护小春的。” 见他俨然一副护花使者的架式,便可知道他对穆熙春真的是一往情深,一片痴心。 “李公子如此长情痴心,真是令人感动敬佩,不过……”孙不凡笑睇着他,语带调侃,“你拿什么保护她?每天去吃面?” 说着,他上上下下的把李牧看了一回。 “瞧你已经把自己吃成这样,如此下去,那位小春姑娘还看得上你吗?” “你!”李牧被糗了,自然十分气愤,却又一时反驳不了。 虽占了上风,但孙不凡不觉得得意,因为要对付这样的傻瓜,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李牧吃了闷亏,满脸不甘心,“总之我警告你,不要再去打扰小春,要不然我……” “你怎样?”孙不凡浓眉一纠,往前一步的欺近他。 他高了李牧一个头,居高临下、目光睥晚,李牧被他那气势一压,立刻闭上了嘴。 “穆家的铺子,我孙不凡是要定了。”他说,“你若为她好,就劝她早早接受我的条件,别再做无谓抗争。” 李牧瞪大眼睛,“你、你……你这是威胁恐吓……” “威胁如何?恐吓又如何?我孙家的饕餮还不曾在哪儿开不了业,就算是京城也不例外。”说罢,他转了个身,迈开大步走开。 李牧虚张声势的在他身后大吼大叫,“喂!孙不凡,我可不怕你!小春也不怕你,你走着瞧!” “孙少……”姜延秀眉心一皱。 “别理他。”孙不凡淡淡地说。 姜延秀颔首,没再说什么,可他听见了孙不凡刚才的话,也记在心上了。 他要李牧转告那个小春,要她家别再做无谓抗争,是否意指为了收购穆家的铺子,纵使要使出非常手段也行? 威胁如何?恐吓又如何?我孙家的饕餮还不曾在哪儿开不了业,就算是京城也不例外。 没错,穆家确实延宕了整个京城分馆的开业计划,如今劳动孙不凡亲自出马,更教他姜延秀成了一个无能之人。 他不能再放任穆家胡闹了,他得想想法子赶走他们,否则日后,他在这一行恐怕很难再混下去。 “孙少还想去哪儿绕绕吗?”他问。 “不了。”孙不凡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后一还在客栈等着我呢。” 平时后一总是跟前跟后,但因为不方便将它带进揽月阁,于是今日将它关在客房中。他想,它此刻应该已经因不耐久候而吵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了吧? “你回去歇着吧。”他遣姜延秀回去,“不必陪我回客栈了。” “是。”姜延秀弯身一揖,转身离去。 孙不凡一个人走回了广明客栈,一进门,客栈的伙计便上前迎接,“孙少,您回来了。” “嗯。”他立刻问道:“后一没吵吧?” 伙计摇头,“没吵,它一直待在房里。” “是吗?”他疑惑,却又松了一口气。 后一既黏他又任性,他记得自己有几次出门没带它随行,它便气得鬼吼鬼叫,甚至咬烂桌椅、到处便溺,搞得屋里乱七八糟,臭气冲天。 可这次,它竟乖乖的等他,看来,它也渐渐驯顺了。 于是,他上楼回到天字一号房前,打开房门喊着,“后一,我冋来了。” 房里安安静静,而后一也没有扑上来迎接他。 “后一。”他疑惑又莫名不安的走了进去。 天字一号房的前段是个客厅,穿过两道拱门跟帘幕后才是寝室。 他往后走,“后一?后一?”进到寝室,依旧不见它的身影。 正觉得有异,想回头去询问客栈伙计,他忽见寝室边上的一扇窗已经整片被咬烂且掉在地上。 “糟了!” 孙不凡立刻上前捱近窗边,往下一看。 这里虽是二楼,窗外却有一道宽约一尺的平台,平台下有齐高的树木,枝叶十分茂密。 看来,后一是从窗子跳了出去,再顺着那树的枝干落地跑了。 “后一,你这惹事的家伙!” 不必多猜,它一定是循着他的气味去找他了。孙不凡立刻转身并夺门而出。 第3章(1) 将铺子整理完毕后,穆熙春趁着吃晚膳的时候,顺道烧了一些热水,以便稍后梳洗。 做吃的人,三餐总是不能正常。 她的午膳得等午后的休店时间吃,晚膳则拖到别人入睡时才能吃。 以前一家三口一起顾店时,都能轮着去用膳,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准时开饭已成了奢求。 吃了一半,她听见门外传来奇怪的声音—— 呜~呜~沙沙、沙沙…… 那呜呜声像是低咽,沙沙声则像是有什么在抓门。猫吗? 她放下碗筷走到门口,拉开门栓,微微的开了一道门缝往外一探,在昏暗中只见两颗发亮的眼珠子正瞪着她看。 她先是吓了一跳,但再定睛一看,竟发现那两颗眼珠子会发亮。因为坐在门外的是一条黑狗,它的毛色隐入夜色之中,所以便显得它的眼珠子亮了。 可让她吃惊的不单只是这条黑狗,而是……它竟是孙不凡那条名叫“后一”的狗! 喔,该不会那孙不凡又来了吧? 思忖着,穆熙春打开门朝外头左右张望,可奇怪的是,她没看见半个人。 “齁!齁!”后一朝她吠了两声。 后一知道她看见它,一定以为孙不凡也来了,但其实孙不凡他今晚上揽月阁去了。 它则独自待在客房里,不断的想着穆熙春的事。 她真是天帝所安排、会让孙不凡家庭事业两得意的女人吗? 她长得是够漂亮,可是脾气糟透了,将来八成是枚难以驯服的悍妇。 天帝不是最宠爱神子们的吗?爱子心切的他,怎会给孙不凡找来这么一个凶婆娘。 可若说她不是,近来她出现的种种时机未免也太巧、太不可思议了。 不想一整晚都被这件事所困扰着,它决定趁孙不凡不在,亲自前来确认一番。 “齁!齁!” 穆熙春看着它,皱皱眉头,“你的叫声真讨厌,像是在嘲笑谁一样。” “齁!齁!”又不是它自己喜欢发出这种声音,都怪那个任性妄为的天帝啦! “你该不会听得懂我的话吧?”穆熙春狐疑的看着它,“老实说,你长得真的好丑。” “齁!齁!齁!”又说它丑?她真的是……欠咬! “不服气吗?我是真的没见过像你这么丑的狗啊。”穆熙春一笑,“瞧你,眼如铜铃,还有个扁扁的朝天鼻,下颚那么突,就算不发怒时也是龇牙咧嘴的样子,一点都不可爱……” 看着她恬静的笑容,后一一愣。 奇怪,她明明是在嫌弃它,可它却感觉不到恶意。难道说……她不是真的觉得他丑,只是因为它是孙不凡的狗? “真是奇怪呀,你明明是只不讨喜的狗,那孙不凡为何会养了你,还一天到晚带在身边献宝?”穆熙春抬起它的下巴,“说到孙不凡,他呢?他为何放着你到处跑?他该不会是不要你了吧?” “齁!齁!”不要它?孙不凡不知道多喜欢它呢! “嘘,晚了,你别叫,我爹娘可都歇息了。”她低声地嘘了一声。 “……”也对,它的吠声很响,是会扰人清梦。 不过话说回来,她真是个孝顺的好女儿。百善孝为先,像她这么孝顺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缺点吧? “咦?”那是什么味道?好香喔! 后一掀了掀它的朝天鼻,朝空气中嗅闻着。 有好吃的!一定有!瞬间,兽性战剩了人性,它顾不得礼仪的往屋里冲——谁教它是条狗嘛! “喂,你干什么闯进来?”穆熙春想拦它,可已经来不及。 后一跑进屋里,毫不犹豫的冲到她的桌子边,对着桌上的面疙瘩跟小菜直摇着尾巴。 香味就是从这里飘来的!老天爷,太香了。 穆熙春愣了一下,“你饿啦?” 她关上门走了过来,才刚坐下,已见它咧着的嘴边都是口水。 “天啊,你真脏。”她一边嫌弃着流口水的它的同时,不知怎地又想笑。 “别说我心肠不好,来,给你吧。” 她将拌炒过的肉末跟面疙瘩和了和,再把碗摆在地上。 后一先嗅了嗅碗中食物,然后像是饿死鬼般唏哩呼噜的把食物吃个精光,甚至还意犹未尽的狂舌忝着碗。 它知道自己吃相难看,但它哪管得了这么多,广明客栈的东西它吃不惯,这些天来它没一餐吃饱过,有够可怜的。 是她,一定是她了! 金乌降凡的孙不凡出生在餐饮世家,又是连锁大型茶楼的负责人,为了与他匹配,将来能在事业上给予他帮助,天帝必然会帮他觅个好厨娘。 齁齁齁!这么看来,天帝还是有花心思,动脑筋在帮神子寻觅好姻缘呢! 只是,它该如何让讨厌孙不凡的穆熙春接受他,甚至爱上他呢? “怎样?好吃吧?”她一脸认真的问它。 “齁!”是的,真好吃。 要是她做了孙不凡的媳妇,那它每天都能吃香喝辣了。齁齁齁! 穆熙春从它眼里读到了认同,不禁得意地弯起唇角,“穆家面馆能在城南开上二十年,绝不是侥幸,而是有真功夫的。” “齁!”它同意! “你那脏东西主人居然想叫我们关门走人,他简直作梦!我跟你说,你回去之后要告诉他,我穆熙……”惊觉到自己居然对着一条狗说话,还要它回去传话给它家主人,穆熙春懊恼之余又觉得自己很可笑,“老天爷,我这是在干嘛?你不过是一条狗。” “齁!”不,它不只是一条狗,而是一条守护幸福、抓住幸福的狗。 它会全心全力帮助孙不凡找到他的幸福,而且也会让她幸福。尽避孙不凡是个工作狂,一谈起工作一板一眼又拘谨严肃,连私下也既不体贴又不浪漫,但他是个好人,一定能对她好。 穆熙春温柔一笑,伸手模了模它的头,“你啊,吃饱了就回去找主人吧。” 看见她那笑容,后一又愣住了。 女人真是多变,可以像只发飙的母猫,也能温柔甜美得像只小兔子。 嗯嗯,看来她有许多它没发现到的优点呢。 它得想办法在她身边多待一些时间,近距离的观察她、了解她……但要怎么待在她身边呢? 啊,装可怜!虽然它的脸只会让人觉得丑恶,跟楚楚可怜根本沾不上边,不过还是得试试。 “呜~~呜~”它可怜兮兮的低呜着。 “你该不会迷路了吧?”她一脸爱莫能助,“我不知道你主子住哪儿,可没办法带你回去。” “呜~”它继续装可怜。 “好了好了,你别呜呜呜的叫。”她无奈又温柔的拍拍它,“这样吧,今天你就先在我家待着,明天我再想办法把你带回你主人身边吧。” “齁!”后一眉开眼笑。 一早,穆大娘下楼来,看见趴在楼梯底下的后一,吓了一大跳。 “天啊,哪来这么可怕的狗?” “齁!”看见主子的未来丈母娘,后一先释出善意。 正在切洗着今天要用的菜,穆熙春一笑,“娘,你别怕,它不会咬人的。” 穆大娘怕狗,小心翼翼的闪过了后一,走向她。 “小春,你哪里捡来的狗?”穆大娘说:“咱们开门做生意,摆着这么一条可怕的狗,不太好吧?” 穆熙春瞥了后一一眼,笑说:“娘放心,它有主子的。” “它有主子?那它为什么在我们家?” “我看它八成是乱跑迷了路,今天我会找个时间把它送回去的。” 穆大娘微顿,“你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嗯。”她淡淡地颔首,“它是孙不凡的狗。” “孙……孙不凡?”穆大娘一震,“孙不凡不就是饕餮的……” “就是他。”她简单解释,“我那天不是说孙不凡来过吗?他来了两趟都带着这只狗,它许是凭着记忆找到这儿来的。” 穆大娘听着,又转头去看了后一几眼。 “既然是他的狗,你干嘛……” “虽然我不喜欢它的主人,但总不能迁怒于一条无辜的狗吧?”穆熙春说着,伸手招了招它。 后一立刻爬起身,然后跑了过来。 见女儿虽非它的主人,却能叫得动它,穆大娘十分惊讶,“哎呀,它、它怎么听得懂你的话?” “它不是听得懂我的话,它只是懂得一饭之恩的。”她笑说:“它昨天吃了我一半的晚膳,当然得感恩啊。” 穆大娘看了看后一,思索了一下。 “对了,那孙不凡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提起他,穆熙春就难免想起他没穿衣服的样子。因为仍有些懊恼,她没好气地撇唇,“他是个看起来没有心肝脾肺肾,非常讨厌的家伙。” 闻言,穆大娘却是一笑,“没有心肝脾肺肾?他愿意养这种丑到可能一出娘胎就被丢弃在街上的狗,我倒觉得他或许有一副好心肠……” “齁齁齁!”后一咧着嘴笑。 它主人的未来丈母娘还真是观察入微,了不起。孙不凡虽然有点坏心眼,但绝对有好心肠。 穆大娘愣了一下,“它……它的叫声还真特别……” “可不是吗?像是在笑,而且笑得挺欠揍的。”说着,穆熙春自己都忍不住的笑了。 “齁齁齁!”见这对母女看着它的表情,后一有几分得意。 她们可能还不喜欢想抢走穆家面馆的孙不凡,可它确定——她们都喜欢它! “对了,你又不知道孙不凡住在哪儿,怎么把狗带回去还他呢?”穆大娘问。 “这件事,我昨晚也想了一下。”她答道:“孙不凡是个有钱的公子哥,一定不会住在普通的客栈里,我估计他应该会在广明客栈落脚,待我忙完了,午后便抽空带它到广明客栈去问问。” 穆大娘点点头,“虽然为了收购铺子的事,咱们跟那姓孙的不对盘,但狗是无辜的,它既然跑到我们家来,我们就不能置之不理。” “女儿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齁!齁!”好善良又明理的一对母女,它喜欢她们。 午后店休,穆熙春带着后一往广明客栈而去,走着走着,后一突然狂奔向前。 不为别的,只因它已经闻到了孙不凡的气味。 “后一!”担心它暴冲吓到路人,穆熙春急得大喊。 正要追上去时,只见前头不远处有个人也跑了过来。那人正是孙不凡。 “后一!”孙不凡难掩惊喜的跑向也正奔向他的后一,人狗相拥,上演了一出宛如失散多年、久别重逢的戏码。 看见这一幕的穆熙春呆愣住了,她真是没想到,看似没人味的孙不凡,竟对一只狗如此重视。 懊不会他是个寂寞到只剩下钱,以及一只狗的人吧?若真如此,那他也挺可怜的。 “齁!”后一在孙不凡脚边绕了两圈,然后朝着穆熙春吠。 它太了解孙不凡,知道此刻的他眼里只看得见它,根本看不到正要带它去广明客栈的穆熙春。 丙然,在它朝着她的方向吠了之后,孙不凡才终于注意到她。 “是你?”看着她,孙不凡微微皱眉,一脸疑惑。 “欸,我可没拐走你的狗。” 见他盯着自己瞧,彷佛她是什么拐骗小孩的坏人似的,穆熙春赶紧申明,免得他怀疑她绑架了他的爱犬。 后一是自己破窗逃出去的,他当然知道与她无关。 他奇怪的是……除了他,从不亲近别人的后一为什么…… “后一为什么跟你在一起?”他出口问道。 “它昨晚跑来抓我家的门,我见它可怜,就收留了它一晚,现在正想带去还你呢。”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像你这种身分的人,总不会住在随随便便的地方。而这里最大的客栈便是广明,所以我正要带它去那儿碰碰运气,没想到……”说着,她自觉不必跟他解释这么多,话锋一转,“算了,总之狗还你,我回家了。” 话毕,她转身要走。 “齁!”后一冲过去咬着她的裤管,不让她离开。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天帝挑选的媳妇,它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她跟孙不凡给拉、拉、拉在一起! “喂,你又想咬破我的裤子?”穆熙春瞪着它,“上次咬破我一条裤子,我还没跟你算呢。” “后一,放开。”孙不凡出声喝止。 虽然不想放,但它不能不听话。呜的一声,它不情愿的松了口。 “小春姑娘,不管如何,谢谢你了。”孙不凡上前一揖,“我自发现它不见之后就找了它整夜,直到现在才……” 话未说完,他眉心一拧,像是身上哪儿犯疼,让他难受似的。 见他神情疲惫,看来是真的找了后一一整晚。 “你就这么喜欢它?”她忍不住好奇的问。 他可是饕餮的小老板,要养什么名贵的、漂亮的狗没有,怎么会养了一只长相奇怪到近乎丑恶的狗,而且还疼爱有加? “后一从小便跟着我到处奔波,我与它几乎不离开的。”他说着,低头笑视着后一,然后模了模它的头。 看孙不凡望着后一时那温柔的眼神,穆熙春不知怎地竟心头一悸。 像他这种财大气粗,自以为是的家伙,竟有如此温暖的一面?只可惜,他的温暖似乎只对这条狗。 “既然你与它形影不离,怎会让它跑了呢?” “昨晚我上揽月阁,不方便带后一去,所以将它关在房里,谁知道它竟破窗逃了。”他蹙眉一笑,“大概是想去找我吧?” 揽月阁。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原来他也喜欢寻花问柳…… “难怪它在大街上一下子便嗅闻到你,原来是因为你身上有香粉味。”她不以为然的说。 “呜~”后一嗅出空气中不寻常的味儿,像是……醋味。 听出她话中意指,孙不凡竟下意识的想解释,不想教她误会,可刚要开口,月复部便剧烈的绞痛起来。 “唔!”他捧着月复部,疼得弯下了身。 见状,穆熙春立刻上前扶了他一把。 “喂,你……你没事吧?”看他疼得脸色发青,她也顾不得他是敌人之事,自告奋勇地说:“走,我扶你去看大夫。” “不,不必……这是老毛病。” “就是老毛病才更要看大夫。”她强硬的架住他的胳膊,“走!” 看着架住孙不凡的胳臂,硬要将他带去就医的穆熙春,后一怔愣住。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孙不凡是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穆家面馆的人,她为何要管他是死是活?甚至刚才听说他昨晚去了揽月阁时,说话还酸溜溜的,醋味十足。 唔……女人真是难懂的东西。 在穆熙春的坚持之下,孙不凡跟着她来到陆大夫的医馆。 陆大夫先为他把脉问诊,让他服了家传的丹药后,再在他的几个穴位上扎上几针,孙不凡总算稍稍舒缓,不再那么疼痛。 “陆大夫,他没事吧?” 因为扎针得褪去衣物,穆熙春自然不能入内。 棒着屏风,她问着他的病况。 “这位公子已无大碍,不过……他这恐怕是陈年宿疾了吧?” “大夫说的没错,他说他这是老毛病了。” “唔……”陆大夫沉吟着,然后看着趴在诊床上闭目养神的孙不凡,“公子,你是不是常常三餐不继?” 闻言,熙春噗哧一笑。 “大夫,您别开玩笑了,这位公子是个有钱大爷,哪会三餐不继?吃撑了倒有可能。” 陆大夫笑了笑,“我说他三餐不继,并不是说他穷到有一餐没一餐,而是他忙到有一餐没一餐。” 这时,孙不凡开了口,“大夫说的是,晚辈确实如此。” “公子,你长期三餐未能定时定量,已经伤了脾胃。”陆大夫试探的问:“你都在忙什么?” “当然是忙着收购别人家的铺子,盖他家的大茶楼了。”穆熙春冷冷的放了一记冷箭。 陆大夫微顿,“难道公子便是饕餮的孙少爷?” “大夫,就是他。”穆熙春忍不住版状,“就是他想抢走我家的面馆。” 他呵呵笑着,问道:“小春啊,他要抢走你家铺子,你还这么热心的把他带来诊疗?” “他都脸色发青,一副快要昏倒的样子了,我能见死不救吗?”她微噘着嘴,“我才不是那么坏心眼的人呢。” 陆大夫一睑慈祥的看着孙不凡,有意无意的附和,“这倒是真的,我们这位小春姑娘可真是个善良的好女孩。” 孙不凡没搭话。他知道她的善良,她的好。 明知道后一是他的狗,她却收留了它;明明讨厌他,气得想扁他一顿,却在看见他身体不适时对他伸出援手。 她本可以幸灾乐祸,站在一旁看他倒霉的。可她,毫不犹豫的就帮了他。 然而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得想法子收购她家的面馆。在商言商,谈生意是不能讲人情的。 “来,我给公子拔针吧。”陆大夫说着,慢慢的将他身上的针取下。 孙不凡起身穿上衣服,自屏风后走了出来。 外头,穆熙春就坐在那儿候着,而后一则安心的趴在她脚边。 “孙公子。”陆大夫坐在案后,提笔写着药方,“劝你一句,好好的吃,好好的睡吧。”说完,他将药方拿给一旁来学医的少年,要少年到附近的药铺去抓几帖药。 不久,少年将药带了回来,陆大夫将几帖需要炖煮的草药跟一小瓶丹药交给了孙不凡。 “这丹药在公子犯胃病时服用可减缓疼痛,至于我给你开的药帖是健胃整脾用的,无论如何一天至少要熬一碗喝了。”陆大夫耳提面命,“屋子再多也不过睡一张床,你还是把身子顾好比较重要。” 第3章(2) 岸了诊金及药费,孙不凡、穆熙春跟后一便离开了陆大夫的医馆。 “谢谢你。”他衷心的感谢道。 穆熙春睇了他一眼,“你这人倒是坦率……” “说坦率,我比不上你。”孙不凡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她长得很好,一张漂亮的鹅蛋脸,灵活的大眼睛,小巧而高挺的鼻子,那嘴巴也饱满水女敕得像是刚采下来的红莓……怪不得那个叫李牧的,整天像是只哈巴狗般追在她身后跑。 发现他竟盯着自己看得出神,穆熙春不禁脸红心跳,为了隐藏自己这莫名的反应,她立刻板起脸来。 “对了,刚才陆大夫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吧?” “嗯,记住了。”他也回过神来,淡淡的一笑。 “我告诉你,酒、色、财、气,没一样对身体是有益处的,可你却每一样都沾染上了。”她语带训斥的说。 孙不凡微怔,皱了皱眉头,“财跟气就算了,我几时沾上酒跟色?” “装什么蒜?”她嘴里咕哝着,“你不就是为了上揽月阁,才把后一丢在客栈里的吗?” 虽是咕哝,但孙不凡听见了。 她以为他上揽月阁是为了寻欢作乐?笑话,他这个人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为了孙家的事业,为了他努力打下的餐饮王国。寻欢作乐?他才不会把金钱跟时间花在那上头呢。 不过她会这么想也不意外,毕竟男人上那种地方,都是为了酒跟女人。 “我说你啊,既然这么疼爱后一,就别再去那种不能带它去的地方了。”她说着,看了后一一眼,“下次它要是被别人碰上了,可没这么幸运,它长得一副凶恶的模样,怕的人或许会闪得远远的,但若是遇上了更凶恶的人,可能会对它下重手的……” “你说得是。”孙不凡笑睇了她一眼,“受教了。” 迎上他那深邃的眸子,她的心口不知怎地激动了起来,总觉得今天的他不似之前那么可恶。她猜想,或许是因为后一跟他都受了她的帮助吧。 突然,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自他的肚子里传出来。 穆熙春一怔,“你饿啦?” “为了找后一,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他说。 “这怎么行?”她一脸严肃的看着他,“人是铁,饭是钢,你年纪轻轻的居然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说你家是开茶楼的呢,要是人人像你这样,你家茶楼还开不开啊?” 听她连珠炮似的说教,孙不凡忍俊不禁一笑。 “你说话的口气真像我娘。” “哈哈。”她例嘴笑了笑,“乖儿子。” 发现自己吃了亏,孙不凡不觉生气,反倒笑了起来,“你这人真是有趣。” 有趣?他是在夸她?还是在……笑她? 哼,一定是在笑她不像个姑娘家吧?可她才不在乎呢。她既不嫁人,又要守着家,若是像个男人那就太好了。 本噜咕噜~这时,他的肚子又继续唱着空城计。 “欸,走吧。”穆熙春说。 孙不凡微顿,“走?”她又想抓着他去哪里? “上我家,我下面给你吃吧。”她补充,“不过你得付钱。” 他沉默了一下。光靠美色闻名的食物,他不感兴趣,但也许她煮的面不只有美色,还有心意。 她是个热忱的人,有着一颗温暖的心,就算是面对他这样的人,她还是不吝给予关怀。 或许,那些至今仍不断上门吃面的客人,就是被她这样的心意跟热忱给吸引的吧? “齁!齁!齁!”见孙不凡犹豫,后一急得吠叫。 他果然是只会赚钱的呆子,人家女孩子都主动开口了,他还犹豫什么? “后一也饿了?”她模了模它的头,“放心吧,你的份,我不收钱。”说着,她转头看着他,“怎样?去是不去?” 看后一兴致勃勃,穆熙春又盛意拳拳,孙不凡笑叹一记。 “小春姑娘请带路吧。”他说。 孙不凡坐在台子前,穆熙春则帮他煮着面。 他的胃不好,不适合油腻的食物,所以她准备帮他煮一碗养生野蔬猫耳面。 至于后一,她则用昨天它吃过的碗,先帮它盛了一碗肉末干拌面疙瘩。她家的肉末都先炒过,所以不需要加什么佐料便有极佳滋味。 “来,拿去。”她将碗递给孙不凡。 他接过那碗干拌面疙瘩,就要动筷。 “欸!那是后一的!”她急忙制止了他。 孙不凡蹙起眉头,“怎么是它先吃?” “你干嘛跟它计较?”穆熙春瞥了他一眼,“再说,那是它的碗耶。” “它的碗?”他一怔,“它在你这里还有专属的碗?” “当然。”她说。 “除了后一,还有谁在你这儿有专属的碗?”孙不凡挑挑眉,故作若无其事的试探,“李牧?” 穆熙春一怔,“你认识李公子?” “那长得像番薯的家伙,我昨儿个还遇见他。” “番薯?”她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用番薯来形容李牧。 虽说是十分贴切,但未免太失礼了。 “你干嘛说他是番薯啊?他只不过是……” “我没说他是猪就算客气了。”孙不凡不以为意的说。 “你这人真是坏心眼。” 他不在乎地耸耸肩,只是望着她,“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他也有专属的碗?” “当然没有。”她说,“每个人都要专属的碗,那我多忙?光是分别安置每个人的碗得花去我多少时间啊?” “所以只有我家后一有这待遇?” 知道并没有“别人”享有这样的特殊待遇,他不知为何竟觉得高兴,而且…… 放心。 “难道你要我拿枸吃过的碗,盛面给别的客人吃吗?” “我可不在乎跟后一共用一个碗。”他说。 穆熙春瞪大眼睛,“真的?” “当然。” “你……可真的是很爱它呢。” 想他堂堂一个孙家大少爷,居然不在乎跟狗共用同一个碗,她实在太震惊了。 “问你一个问题……”她边下着面,边问:“像你这种身分的人,要养也是养只体面的狗,为什么……” 未待她的话说完,他已娓娓道着后一的身世,“也许是因为长得太奇特,没人肯收养它,因此后一从小便流落街头,到处乞食……也因为长得怪,不只要不到吃的,还常被追着跑……” 说着,他伸手模了模它,“当时还只是条三个月大的小狈呢,多可怜。” 当孙不凡说着后一的事情时,眼底有一抹温柔及怜爱,看着那样的他,穆熙春心底深处有着无以名状的感动。 她养母说过,就算只是只猫或狗,也是条宝贵的生命,而能善待这样的小生命的人,绝不会是坏人。 “它来过饕餮乞食几次都被驱赶,有一回让我撞见了……”他说着的同时,将碗摆在地上给后一,“它坐在我跟前对着我摇尾巴,还齁齁齁的叫,看着它那瘦巴巴的身体还有不讨喜的长相,我突然……总之我在想,若没人收留它,它铁定是活不了的。” “所以你就养了它?” “嗯。”孙不凡点头,又往下面瞥了一眼,发现后一已经吃光碗里的食物,“咦?” “怎么了?” “它吃光了?” “这很奇怪吗?”她皱皱眉头,“它也许是饿了。” “你不明白,这家伙嘴很刁。” 穆熙春听了,不禁得意的一笑,道:“再刁的嘴,也会爱上我们穆家的面。” 说着,她将刚煮好的面往他面前一搁。 看着眼前那碗看来平淡无奇的汤面,孙不凡微顿,“这是什么?” “是猫耳面。”她向他解释,“你捞起来瞧瞧,那面微卷,一个一个的像不像猫耳朵?” 他用汤匙捞起碗中的面,果然像极了猫耳朵。 “但是怎么连块肉都没有?”他微蹙眉头,心中不满,“后一有肉吃,我竟然没有?” “你胃不好,又空月复了那么长的时间,吃得越清淡越好,所以我帮你煮了这碗野蔬猫耳面,绝不会碍了你的胃……”说着,她忍不住催他,“好了,你快吃吧,我待会儿又要开店了。” 孙不凡转头看着已经吃过一碗,却还眼巴巴的看着他,希望他能分它一点儿的后一。 “真有这么美味?”他半信半疑的舀了一匙汤及两块猫耳面往嘴巴里放。 才喝到那汤,他就惊讶不已。明明是清淡的汤,其中却有着极富层次的滋味,层层挑动着他的味蕾。 再嚼了那猫耳朵,弹性十足,口齿留香。 他错了。她穆家的面卖的不是美色,而是美味。 “如何?”穆熙春眨动着大眼,定定的盯着他看,“好吃吧?” 他多么不愿意承认,可他还是率直的点了点头。 穆熙春抿唇一笑,“那是当然,我穆家能在这儿卖上二十年的面,绝不是侥幸的。” “……”他无话可说。 难怪穆家面馆外总是大排长龙,原来这儿不只有漂亮的厨娘,还有令人回味无穷的美好滋味。 “你吃吧,我得去忙了。”她说完,迳自走开。 “孙公子,你的午膳来了。”两名广明客栈的伙计送上了几样菜及汤盅,小心翼翼的搁在桌上。 孙不凡打赏了小费给两人,两人笑得阖不拢嘴的退下。 看着桌上那几道饭菜,他不知怎地竟连点胃口都没有。 便明客栈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客栈,膳食当然也不马虎,只可惜,那明明看来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竟不如穆家面馆那看似平淡无奇的一碗汤面。 他夹了两块红烧肉给后一,“喏,吃吧。” 后一起来嗅了嗅,又趴下。 自从尝过穆熙春的手艺之后,其他东西更是食而无味了。看来,就算不为孙不凡,它也得为自己把穆熙春给“弄”到手,不然它往后的狗日子该怎么过? “你嘴可真刁,哪家的狗能像你吃到这样的东西?”他念了它一句。 “齁!”还好意思说它?他自己不也嘴刁得很。 什么人养什么鸟……喔不,是什么人养什么狗,他是没听过? 孙不凡懊恼的睐了它一眼,“你还顶嘴?怎么?难不成你的胃被她收买了?” “齁!齁!齁齁齁!”对啦,它是被收买了。 也不想想它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他的终身幸福嘛! “你还真的呢。”他瞥了它一记,“少没出息了。” “齁!齁!” 孙不凡一脸严肃的看着它,“我告诉你,咱们此行是来收购她穆家的铺子,就算她下的面再好吃,都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齁!” “嗯,你知道便行,快吃吧。” 后一不吃,起身走到门边趴着。它现在虽然是条狗,却是条有所坚持的狗。 看它像是在使性子,孙不凡不禁有点生气。 是,她穆家的汤头鲜甜,面条又嚼劲十足,就连那小菜卤味也都好吃得让人吮指回味。 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得想办法买下那面馆,才能筹建饕餮茶楼的京城分馆。 那最后的一方土地,他是誓在必得的。 于是,他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饭,再夹了颗虾丸往嘴里送。 “后一,你真的不吃?还不赖呢。” 没错,广明客栈的厨子手艺不差,说起来也不输给他饕餮的厨子,可是吃着吃着,他总回想起昨儿个穆熙春给他下的那碗野蔬猫耳面。 而当他这么一想,竟突然觉得刚才吃下肚的东西让他反胃。 他抓起桌上擦巾往嘴上一捣,把嚼了一半的东西给吐了出来。 孙不凡蓦地烦躁起来。可恶,她下的是面还是迷药?怎么他嘴巴里彷佛还残留着那味道? 不成,他可不能再这么下去! “走吧。”他站了起来,走向门口,“咱们上街找吃的去。” 京城这么大,他就不信找不到让他食指大动的食物。 “齁!齁!”后一立刻兴高采烈的又蹦又跳。 太好了,只要出了广明客栈的大门,它就有办法把他拖到穆家面馆去。 就这样,他们一起上街去寻美味了。 街上到处都是卖吃的,可是看了一摊又一摊,过了一家又一家,就是没看见能勾起食欲的东西。 孙不凡越走越心浮气躁,于是懊恼的停下脚步。 “算了,不吃了,我们回去吧。”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齁!齁!齁!”回去?!开什么玩笑?还没抵达目的地呢! 他转头,见后一站在原地,一副不打算跟他回去的态势。 “你做什么?”他浓眉一纠的瞪着它。 “齁!”它掉头转弯,快速的往前跑着。 “后一!”见状,孙不凡立刻追了上去,“回来!” 它保持着一定的速度,教他赶不上,却又不至于跟丢。 看后一跑着的方向,孙不凡已经知道它要往哪里去。看来,它是已经彻头彻尾的被征服了。 狈是没心眼的,哪里好吃就往哪里去。 可他不行,他有要事得做,不能像它一样被迷惑了。 穆家的面好吃,那么他就给他们更多的银两,让他们到别处重新开张。 就算她善良,她待后一好,他也不会因此心软或是犹豫。 苞着跟着,不知不觉中,孙不凡与后一已来到穆家面馆前面了—— 第4章(1) 店休时间已到,穆熙春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正打算暂时把店门关上。 突然,几声熟悉的吠声传来。 “齁!齁!” 她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后一正奔过来,而在它身后不远处跟着的是孙不凡。 她微怔,狐疑的看着他们。而这时,后一已经跑到她跟前摇着尾巴。 “后一,你做什么?”她皱了皱眉头,疑惑的看着它。 “齁!” 看见后一咧着嘴,像是在笑,而且笑得既谄媚又讨好,她不知怎地竟开始觉得它其实还挺可爱的。 “你该不是又想来吃免钱的吧?”她笑着模了模它的头。 孙不凡走到她面前,有一点尴尬也有一点心慌,但他掩饰得极好。 “店休了吧?”他若无其事地开口。 “嗯。”她点头,“正要关门。” “喔。”孙不凡隐藏着情绪,淡淡道:“走吧后一,别劳烦小春姑娘了。” “喂。”穆熙春唤住他。 他微顿,疑惑的看着她。 “进来吧,柴火没熄,我替你跟后一弄点吃的。”她说完,转身便走进里面。 后一兴高采烈的尾随进去,丢下孙不凡一个人呆杵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儿。 她为什么愿意对他及后一好?对她来说,他应该是千方百计想要穆家面馆搬迁的坏蛋吧?可为何她对坏蛋及坏蛋养的丑狗竟是如此的友善? 这一际,他的心不知怎地竟激动起来,沸腾起来…… “喂,脏东西,你还愣着做什么?”穆熙春探出头来喊他。 他回过神,脸上有一丝懊恼,“别叫我脏东西,好吗?” 穆熙春瞥了他一眼,“没办法呀,那天的事至今还深深的印在我脑子里呢。” 他知道她说的是那天撞见他在山洞里月兑光衣服的事。想起那事,他忍不住又想捉弄她。 “呵。”他狡黠一笑,一脸坏心眼,“原来我的身子教你那么难忘啊。” 此话一出,穆熙春立刻羞红了脸,生气的瞪着他,“你、你别胡说!”她哼了一声,掉头往里面走。 看着她那娇羞的模样,孙不凡心头一悸。 可伴随着悸动而来的,却是更多更深的混乱及懊恼。 他这是在做什么?跟她……调情吗?老天爷,他糊涂啦?他跟她之间是有利害关系的,绝不能夹杂任何一丝丝不该存在的感情及纠缠。 孙不凡努力镇定心神,佯装若无其事的走进店里。 这时,穆熙春已站在煮面的台子后,而后一则坐在台子前,仰头期待着。 她不经意的抬眸瞥了他一眼,又急忙的将视线移开。 见状,他猜想,许是他刚才那句稍嫌轻佻的话语已让她感到不自在。 她会觉得他在言语轻薄她吗?不成,他可不能让她对他有这样的坏印象,否则这桩买卖就更甭谈了。 “这店里就你一个人?”神情一肃,他正经八百地问:“我听说你还有爹娘,不是吗?” “我爹一直病着,所以我娘得照顾他。”她说。 “怎么不请人帮忙?” “不成。”她老实的回答他的问题,“穆家面馆的客人都不是手头充裕的人,我爹娘为了让老客人都能没负担的填饱肚子,这二十年来从没涨过价。” “你一个人怎么忙得来?” “是累了一点,但还可以。”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俐落的下着面条。 “你今年多大岁数?” “三十。” “不嫁人?”他问。 “不嫁。”她毫不迟疑的回答,“我爹娘对我有恩,我会待在他们身边侍奉他们,替他们守着这间店。” “有恩?”他狐疑的看着她。 这话听起来,像是她爹娘是她的恩人,而不是亲人。 “我不是我爹娘亲生的女儿,他们没有子女。”她脸上带着恬淡的笑,轻描淡写地解释,“我出生不久便没了爹,家族长辈为了争产便强逼我娘亲改嫁,从此我就在姑母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十岁那年,姑母把我卖了,我现在的爹娘经人介绍买下了我,可他们不是要我当奴婢,而是要我当他们的女儿……” 她捞起面条,动作熟稔,犹如行云流水般的盛装进碗,“我生父生母给了我生命,但现在的爹娘才是真正养育我长大的恩人……”说着,她舀入两瓢热汤,把碗搁在他面前。 知道她的身世之后,他总算能够明白她为何如此执着的守着这间面馆了。 “呜呜~”看孙不凡已经有得吃,后一发出哀怨的低呜。 穆熙春失声一笑,哄着它,“等等,马上好。”说着,她又继续做它的午餐。 不一会儿,她将后一的碗递给孙不凡,他再将它摆在地上。 她坐在台子后,啃着她稍早前烘的饼。 “你就吃那个?” “很饱的。”她说:“我可不像你会糟蹋自己的身子……对了。” 她忽地想起什么,好气又好笑的瞪着他,“你是不是把什么落在我这里了?” “嗯?”孙不凡微怔。 他落了什么在这儿?有吗? “是陆大夫开给你的药。”她摇头一叹,那眼神像在说“你真是迷糊”。 “我已经替你把药煎好了,你先吃了面,我再帮你把汤药热一热。” 他怔住,木木然的望着她。 她还帮他煎药?她是菩萨吗?居然对他有这等善心? “反正我也要替我爹煎药嘛,就顺道把你的药也煎了。”她说。 “有道是礼多必有诈,你……” 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说这是什么没良心的话?人家如此善待他,他居然还…… “喂。”穆熙春秀眉一拧,严正否认,“我可不是在讨好你,想以此让你改变心意,你若不想放弃,我也拦不了你。” 她目光一凝的直视着他,语气坚定的又说:“不过我告诉你,我跟我爹娘的心意是不会变的,你恐怕是白走这一趟了。” “你跟你爹娘真的不再多考虑吗?”他直截了当的说:“只要你们开个数,我会……” “人的感情及回忆是再多的金钱也买不到的。”她摇头,“我爹娘对这儿有感情,那些客人对这儿也有感情,我在这儿的十年,全是些美好的记忆,一旦这屋子没了,那些也都没了……” “难道你爹娘真愿意为了这面馆而误了你的一生?”孙不凡问。 “我从不觉得这间面馆误了我什么。”她目光清澄的看着他,“总之,不管你开出什么样惊人的价钱,我们都不会动摇的。” “我也是。”他那专注而锐利的黑眸锁住了她,“为了京城分馆,我已投入太多的人力、物力及财力,且已收购了你家之外的所有铺子,就差那么一步,我便要抵达终点,断然没有在此时回头的道理。” 迎上他的目光,她不知怎地心头一紧。 “城南是京城发展得最慢的地方,饕餮一旦在此地开了分馆,必定能带动城南的发展及进步,你为何不乐见呢?” 穆熙春眼睑低垂,没有说话。 “饕餮在这儿开设分馆后,必然需要极多的人力,到时便可提供许多人工作的机会。”他续道:“饕餮的生意好,不会抢了周遭店家的生意,反倒是雨露均沾的互惠之效,你何乐而不为?” 他说的是有道理,可她也有她的坚持及立场。 “饕餮不是想毁了旧有的店家,而是要制造更多的收益及机会。”他试着说服她,语气诚恳,“过去几年来,饕餮已经在好几个地方这么做,而事实证明不管是饕餮还是被收购的店家都从中获得了利益,我认为……” “请不要再说了。”穆熙春抬起眼睑,目光凌厉而焊然的直视着他。 她不想再听,因为他所说的话,她都无从反驳,可是她不能认同他,也绝不能动摇心意。 “你吃饱的话,就赶快离开吧。”她站了起来,“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绝不会退让,而他……也不打算放弃。 看来,各有自己立场的他们不论如何都得杠上了。 既然这样,她不想跟他有太多的接触,包括他的狗。 孙不凡带着后一离开后,穆熙春一个人坐在台子后发愣。 “小春……”不知何时,穆大娘下楼来了。 “娘……”她回过神,“怎么?爹睡了?” “嗯。”穆大娘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把手伸向她,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 “小春,你辛苦了。” 迎上养母那怜惜的、温柔的、慈爱的目光,穆熙春微怔,“娘?” 穆大娘幽幽长叹,“小春,他说的也有道理。” 闻言,穆熙春一震。他?娘指的是孙不凡?她听见孙不凡说的话了? “娘,你……” 她颔首,淡淡一笑,“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楼梯上头,你们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娘都听见了。” 穆熙春眉心一蹙,“娘,他……他只是话术高明。” “不,小春。”穆大娘把她的手紧紧捏着,“你知道他说的没错。” “……”她眉头一锁,神情懊恼。 穆大娘轻叹,无奈的一笑,“这城南自我跟你爹落脚至今,一直没有什么改变及发展,若能有饕餮这样名声响亮的茶楼进驻,必然能给城南带来一番新气象。再说,饕餮茶楼那么大,到时一定需要很多人力,厨子、杂役、洗碗、跑堂的……你想有多少人能因此得到工作呢?” 穆大娘顿了一下,又说:“我看他是不会放弃的,孙家已收购了所有的铺子,若因为咱们的面馆而中止计划,那得损失多少啊。” “投资本来就有风险,难道他饕餮做的全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吗?” “话是不错,不过……若不是你爹坚持着,我还真想把店卖给他。” 穆熙春瞪大了眼睛,“娘,千万不行!” 穆大娘叹道:“你爹如今已做不动了,娘体力也大不如前,难道真要绊着你,耽误你的终身吗?” “娘,我说过多少次了?”穆熙春坚定得犹如吃立不摇的泰山般,“我不嫁,我要一辈子待在你们的身边。” 她毅然决然的说道,就差没发誓了。 “小春,娘知道你孝顺,不过——” “娘。”她打断了穆大娘,露出坚定而乐观的笑容,“不管是看得见、模得到,还是看不到、模不着的,只要是爹想守护的,我都不会放手。” “你这孩子真是……” 穆熙春反手握住穆大娘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娘,你别老是担心我的终身大事了,我现在的日子不知多快活自在,才不想被绑着呢。” 穆大娘无奈笑叹,“娘总说不过你。” 她咧嘴一笑,“那是因为女儿说的也是道理呀。” 三天了。 孙不凡打长记性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失落,而这一切全因穆熙春的一句话——你不要再来了。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对他说类似的话,可为何这一次竟教他如此难以放下? “后一啊后一。”他模了模趴在脚边的后一,“你说我该拿她怎么办呢?” 它懒懒的白了他一眼。 唉,明明是神子降凡,应该有过人智慧,怎么他却是个十足十的呆瓜? 他还不明白吗?不只是他的胃,就连他的心都被那“小春姑娘”攫住了。不过话说回来,穆熙春既然是天帝所挑中的媳妇,又巧妙安排出现在孙不凡的生命中,为什么还要让他们两个是“冤家”呢? 一个是拼了命的要保住自己家的面馆,一个则是不论如何都要得到她家铺子以开设茶楼分馆,天帝就不能让他们两个顺利一点吗? 虽说努力耕耘灌溉过后得到的果实最是甜美,但这样的考验对孙不凡来说,未免也太……咦?慢着,难道说,这不是对孙不凡的考验,而是对它的?! 没错!那爱子心切的天帝一定是为了惩罚自己对金乌不敬,害他们接连降凡,才会想出这种法子来恶整它。 没关系!它可是禁得起考验的猎艳高手,绝不会让天帝给整倒。 想当年,嫦娥是一海票男人竞相追逐的绝世美女,可它还是击败各路好手,成功掳获美人心。 如今别说孙不凡他们只是因为一家面馆而交恶,就算孙不凡是穆熙春的杀父仇人,它都有办法助他将穆熙春手到擒来。 天帝,你等着瞧吧!它在心里想着。 “后一,其实我……我还挺喜欢她的,她是个善良又有趣的女孩。” “呜~”真是可喜可贺,这呆瓜神子终于开窍啦。 “可是她无论如何都要守着那家面馆,而我无论如何都要买下她家铺子……” 孙不凡逸出苦笑,“看来,我跟她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齁!”不会的,它一定会不负天帝所望,把他跟穆熙春揽在一起的。 “你说……她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条件呢?那儿只剩下她穆家一间店,她还坚持什么?”他自顾自的说着,“感情跟回忆当然是金钱换不到的,不过搬个地方,感情跟回忆就会消失吗?她怎么那么顽固?” 说着说着,孙不凡惊觉到自己在自言自语,不禁略显懊恼。 这时,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 “孙公子,揽月阁的柳老板派人捎来口信……” 孙不凡微怔。柳朝曦?她派人带来什么口信? “请说。” “柳老板想请公子今晚到揽月阁一趟。”伙计塥着门压低音量禀报,“为了何事,来传口信的人说他也不清楚。” “唔,我知道了。”他沉了下,“你去回了他,说我晚上会赴会。” “明白。”伙计应了一声,立刻前去回覆。 一听孙不凡又要去揽月阁,后一霎时一震。 从穆熙春上回的反应看来,她非常不喜欢他去那种地方。为免孙不凡变成她不喜欢的男人,它无论如何都得阻止他。 欸?慢……穆熙春为什么不喜欢他去那种地方?如果他对她来说就只是不相干的阿猫阿狗,她怎么会在乎他去了什么鬼地方,沾了什么脂粉味呢?莫非…… 突然,它灵光一闪。 哎呀,它真是糊涂,原来心被攫住的不只是孙不凡一个人啊! 炳哈哈,难怪她愿意收留它这只丑狗,愿意拉着胃疼的孙不凡去就医,愿意替他及它下面……它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这样简单的道理,它居然到了这一刻才恍然大悟。 郎有情,妹有意,看来……这事有谱了! “齁!齁!”它朝他吠着,然后咬住他的裤管,不让他去揽月阁。 “想跟?”孙不凡浓眉一拧,“不行,是正事。” 虽然不知道柳朝曦要他赴约为的是哪桩,但他知道柳朝曦不会单纯只是要他去捧场。 “呜~”它不放。 不管他为的是什么了不起的正事,它都不能让他去。 虽说不一定那么巧,但人们因心存侥幸而以为不会发生的倒霉事,可是层出不穷,要是他去揽月阁时被谁撞见,然后跑到穆熙春面前嚼舌根,她一定会认为他根本是个贪色的登徒子。 到时,就算她对他有意,也会因此而嫌恶他。 追求女人就是要投其所好。她不爱的,一样都不能做;她爱的,上天下地都得办到。 “后一。”孙不凡目光一凝,微露愠色的命令,“快放开,柳老板找我一定有事要谈。” “呜~” 凶它?它可是为了他好,这不知好歹的笨蛋神子。 “后一。”孙不凡声线一沉,伸手掰开它的嘴,语带警告,“给我乖乖在这儿待着,别再像上次一样乱跑,听见没?” 迎上他的目光,后一眉头一皱。 它感觉得到他是真的不高兴了。也是,他再怎么疼它、纵容它,也不会容许它逾越分际。 它虽受命担任他的守护者,但在他眼前,它毕竟还是一只狗。 “呜~”虽不甘愿,它也只能无奈的退到一旁。 掌灯时分,孙不凡先沐浴包衣,然后陪后一吃了一点东西。 为了预防后一又破窗月兑逃,这次他先将它上了链子,再交给客栈的伙计照顾,然后才放心的前往揽月阁赴会。 来到揽月阁,柳朝曦已派人在门口候着他,见他来了,立刻将他领至楼上厢房。 进到厢房,只见里头除了柳朝曦、歌妓及舞妓数名外,还有一名不曾谋面的男人。 “孙公子,你可来了。”柳朝曦起身相迎。 “柳老板。”孙不凡拱手一揖,“在下来晚了。” “不晚。”她一笑,“倪爷也刚到不久,来,我替你引荐引荐。”说着,她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 坐在那儿的男人约莫三十上下,有着一对斜飞的剑眉跟一双细长的眼。他身着上好锦缎缝制而成、样式豪奢的袍子,看来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久仰大名,孙公子。”男人起身。 “孙公子,这位是提督大人的亲侄儿,倪开锋倪爷。” “在下孙不凡,见过倪爷。”孙不凡态度不卑不亢,拘谨有礼。 原来此人是提督的侄儿,柳老板为何替他引荐此人? “好说,来,坐下说话吧。”倪开锋趋前,一把就勾住他的肩,好似他们已相识多年。 孙不凡初到京城,自然得尽量与人为善——虽然他一向不爱跟这些官家子弟攀亲带故套交情。 落坐之后,柳朝曦便要几位姑娘们斟酒伺候。 孙不凡虽不解她为他引荐此人用意何在,但也没明白的问。 “孙公子,在下两年前曾在黛城去过饕餮,至今仍是难忘那桂花鸡的好滋味呢。”倪开锋说。 “承蒙倪爷不嫌弃。” “听说饕餮即将在京城开分馆,我真是既高兴又期待,不过……这事也拖了半年了吧?”倪开锋皱皱眉头,语带试探,“之前一直有传闻说,饕餮在京城开不了分馆,可是遇上了什么难题?” 第4章(2) 孙不凡还没说话,柳朝曦已开了口。 “倪爷,饕餮分馆是开定了,只不过孙公子眼前遇到了一点阻挠……” “噢?”他挑挑眉,“不妨说来听听,在下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柳朝曦给孙不凡使了个眼色,他已了然于心。 她知道他在收购城南的铺子时,遇上了怎么都不肯卖屋搬迁的钉子户,于是替他引荐官家子弟。 倪开锋既是权贵,必然有相当的势力和能力。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只要他动用一点官家的人力及资源,必能教穆家屈服。 这是个一劳永逸且迅速确实的方法,可他从没想过要用这法子去逼人卖屋。 若他真要用这方法,京城分馆一事也不会拖了半年。 “只是个小问题,岂敢劳烦倪爷。”孙不凡客气的一笑。 “说什么劳烦,柳老板的朋友就是我倪开锋的朋友,朋友有困难,我当然是两肋插刀,再所不辞了。”他拍拍胸脯,“那不肯搬迁的店铺,只要本大爷出面,应该就会乖乖离开。” “小弟一点都不怀疑倪爷的本事。”孙不凡从容又淡定,“不过孙家至今不管到哪里开茶楼都不曾使过特殊手段,如今也不想破例。” 倪开锋微顿,听出他话中含意,脸上闪现一丝的不悦。 “这么听来,孙公子是不想交我这个朋友?”他语带质问。 孙不凡不惊不惶,只是淡然一笑。 “倪爷真是言重了,在下不过是个普通的生意人,能与倪爷相交一场,那已算是抬举了小弟,岂有不乐意与倪爷结交之意?” 倪开锋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孙不凡从不怕得罪人,但也不会没事去招惹人,尤其是像倪开锋这样的人。 对方仗着自己是提督亲侄,寻常行径必然是十分张狂,毫无忌惮。 开门做生意以和为贵,他就算不喜欢这个人,也不会与他为敌。 “倪爷,收购铺子的事已差不多能解决了。”他说,“倪爷如此热心,小弟在此先谢过了。” 柳朝曦眼睛亮得很,她看得出来孙不凡不想让倪开锋插手此事——不管是不想欠他人情,还是有其他考量。 她原是出于好意,不料忙没帮上,还让倪开锋不高兴了。 她涎着笑,安抚着他,“倪爷,你瞧这孙公子多客气呢。” 倪开锋没有说话,只是板着脸。 “这都怪我不好,不知道孙公子已经解决了问题。”她举起酒杯,“我没事先弄清楚,是我不对,来,自罚三杯。” 说罢,她仰头将酒饮尽,再斟再喝。 “露儿、宁儿,快,你们快给两位爷儿唱首歌,跳支舞吧。” “是的,柳姨。”露儿跟宁儿也是十分机灵的,看见倪开锋一脸不悦,场面有点儿僵了,立刻起身表演助兴娱人。 坐了一个时辰,孙不凡借故先行告辞。 柳朝曦将他送到楼下,悄声的问着,“孙公子,你的问题真解决了?” “实不相瞒,还没。”他诚实以告。 她微顿,“既然如此,为何不让倪爷帮个忙?” “柳老板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他淡然一笑,“倪爷贵为提督亲侄,手上一定有能动用的资源跟人力,不过,我担心的也是那个。” 她不解的看着他,“担心?” “正是。”他颔首道,“我虽与他初次见面,但不难看出他是个性情暴躁张狂之人,柳老板想……他会用什么方法让穆家面馆乖乖搬迁呢?” 柳朝曦微顿,似乎明白了他的考量。 “我孙家做的是正当生意,绝不恃强凌弱,游走在犯罪边缘。”他解释,“让倪爷出手固然可立见成效,但也会教饕餮留下话柄,再说,欠了倪爷这份人情,在下日后又得付出什么代价呢?” 柳朝曦忖了一下,满脸歉然,“孙公子考虑得极是,我真是糊涂呀。” “不怪柳老板。”孙不凡一揖,“柳老板的心意,在下十分感激。” 她蹙眉一笑,“我给你添了乱,孙公子还感激我?” “柳老板言重了。” “不过话说回来。”柳朝曦问道:“听说穆家面馆至今还不肯接受孙公子开出的条件,不是吗?” 他点头。 “我听说穆家面馆的店东卧病已久,如今只靠他们的养女独撑着……”她微皱眉头,“这一个女人家,能坚持多久呢?” 柳朝曦一提起穆熙春,孙不凡脑海里便浮现她的身影。 能坚持多久?他相信她可以撑很久。她虽是个女子,可她的决心却比男人还要刚强。 “总之这件事,还是要多谢柳老板的关心。”他说:“我将狗留在客栈里,得赶紧回去看看,免得它又作乱。” “既然孙公子还有事,那就不拖着你了,你请慢走。” 孙不凡告别了柳朝曦,回头就返回广明客栈。 翌日一早,姜延秀前来与孙不凡商量穆家面馆的事,孙不凡要他再走一趟穆家面馆与穆熙春及她的养父母恳谈。 于是,他只身来到穆家面馆。 店门开着,但还没开始做生意,只见穆熙春一个人忙进忙出的,活像一只打转的陀螺。 “穆姑娘。”他喊了她。 闻声,穆熙春循着声音看见了姜延秀。因为知道他所为何来,她表情自然不会好看。 “有何指教?”她抹着桌椅,看都不看他一眼。 “穆姑娘,你应该知道在下为何而来。” “我知道,所以……”她转头瞪着他,目光一凝,“请你走吧。” 姜延秀阴沉的一笑,“姑娘,你这是何苦来哉?瞧你整天被这面馆绑着,多不自由……” “干卿底事?”她冷冷的回他一句。一旦牵扯到她欲守护的人事物,她态度就会变得强硬。 “我是替你惋惜。”他说。 “在下知道有位李公子十分倾慕姑娘,姑娘也是适婚的年纪了,为何要守着这面馆,耽误自己的青春?” 穆熙春斜瞪了他一眼,“你说完了吧?说完的话就快走,别影响我开店。” “姑娘,孙少爷既然开出了很好的条件,我劝你还是趁他尚未反悔前,拿钱走人吧。” 她怒目一瞠,“我若不肯呢?” “那我只能说你太不聪明,敬酒不吃吃罚酒。”姜延秀语带警告。 闻言,穆熙春心头一震。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话……是孙不凡要他带来给她的吗? 这算什么?软的不成,现在来硬的了?他真以为她穆熙春是软柿子,耐不住这么一点点施压? “我若偏不吃敬酒,那孙不凡又奈我何?”她挑衅的直视着他。 姜延秀冷哼一记,“姑娘可不是一个人,你还有爹娘呢!难道……你也不在乎他们?” “少吓唬我!”穆熙春沉声反驳了他的话,神情无所畏惧,“这天子脚下可是有法治的,饕餮再怎样也不能只手遮天、胡作非为。” “你!” 姜延秀没想到她一个弱质女流,竟有如此胆识,面对这样的威胁恐吓,居然毫无畏色。 “穆姑娘,我可是为了你好。”他续道:“孙少爷说了,穆家面馆他是誓在必得,就算得用非常手段,也……哎呀!” 他话未说完,穆熙春已将手中那擦桌椅的抹布朝他脸上丢去。 发现丢在自己脸上的居然是她原先捏在手里的抹布,姜延秀顿时恼羞成怒。 “你这不知好歹的臭女人!” 穆熙春恨恨的直视着他,“回去告诉孙不凡,我穆熙春什么都不怕,他有什么下流的非常手段就尽避使出来吧!” “你……”他怒不可遏的指着她的鼻子,撂下狠话,“走着瞧!” 说罢,姜延秀旋身走了出去。 而他走出去的同时,李牧正巧进来。一瞥见他,李牧马上三步并作两步的往里面冲。 “小春,饕餮的人又来烦你?” 穆熙春无奈的轻叹,没说什么。 李牧捱着桌边,忧心问着,“小春,他们在暗,你真能防得了吗?” “京城是讲法理的地方,我不怕他们使手段。” “可他们有钱有势,就算做了什么,只要拿钱疏通……” “李公子,难道你要我向他们屈服,乖乖的交出穆家面馆吗?”穆熙春抬起眼睑,目光坚定看着他。 迎上她澄定的黑眸,李牧心头倏然一悸。 “小春,其实……其实你不必非得守着这面馆的。”李牧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你……你知道的,自你十、十六岁开始,我就……就喜欢着你,见你这么辛苦,我真的、真的不忍心……” “李公子。”她微蹙眉头,“这件事……” “你听我说,我、我有个想法……”李牧吞咽了一下口水,接着又说:“你可怜我一片痴心,嫁给我好吗?” 她一怔,眨了眨眼睛。 李牧一时忘情的抓住她的手,两只眼睛热切的注视着她,“我会照顾你,也会照顾穆老爹跟穆大娘,你放心吧!” 穆熙春挣开他的手,语气为难却又坚定,“李公子,熙春谢过你的一片好意,不过我早已打定主意不嫁人。” “小春……” “爹娘对我恩重如山,我无论如何都要侍奉他们终老。”她说:“李公子,熙春配不上你,你还是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小春……” 他还想再说,穆熙春却急忙的撇下他,“我还要忙着开店,不招呼你了。”说罢,她转身走进台子后方。 李牧木木然的愣在原地,脸上是彷佛快杀死他的落寞及沮丧。 李牧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的离开了穆家面馆。 小春真的是因为要守着穆家面馆而不肯答应嫁他吗?还是……真如那孙不凡所说,她看不上他的模样? 下意识地,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圆滚滚的肚皮,不禁一叹。 这下他更丧气了,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有人拦住他的去路—— “李公子。” 他抬起眼睛一看,只见姜延秀就站在他的面前。 因为他是饕餮的人,算起来是穆熙春的敌人,因此李牧自然也没给他好脸色,“你想做什么?” 姜延秀一笑,“李公子,在下有一事与李公子参详。” “我跟你有什么好参详的?”李牧哼了一声,“你跟那个孙不凡都是小春的敌人,也就是我的敌人。” 他摇头一叹,“李公子,你误会了,我只是……同情你。” “什……”李牧疑惑的看着他,“同情我什么?” “李公子对穆姑娘一片痴心,只可惜流水无情,落花有意也是枉然。”姜延秀说着,又是一记长叹。 李牧眉头一皱,“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公子,你每天光顾穆家面馆,是为了穆姑娘的面?还是为了穆姑娘呢?” “当然是……都有。”他警觉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延秀一笑,“我这么问,是因为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闻言,李牧微顿,“什、什么意思?” 撇唇一笑,姜延秀将他拉到一边。 李牧虽不愿意,还挣扎了下,但最终仍是禁不住好奇心,随他走到一旁的隐密处。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公子,你有多喜欢穆姑娘呢?”姜延秀语带试探,“有喜欢到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的程度吗?” “那是当然!”李牧毫不犹豫的回答。 姜延秀唇角一勾,笑得高深莫测,“那你希望她一辈子守着那穆家面馆,永远不嫁吗?” 他虽为难,但还是摇了摇头。 “她根本不必守着穆家面馆,她若嫁给我,我不但养她,也养她爹娘。” “李公子这片真心实在教在下动容……”姜延秀先是一脸敬佩,然后压低声音说:“其实在下有个方法能让穆姑娘非嫁你不可,你想听听吗?” 李牧微怔。让小春嫁他的方法?他想听,当然想听! “方法很简单,就是……让她成为你的人。”姜延秀说。 闻言,他陡地一惊,“你、你说什么?!” “李公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李牧涨红着脸,“我、我才不会……不会做那种事……” 姜延秀哼笑一记,“你是个男人吧?如此畏畏缩缩的,只怕最后会落得一切皆空的下场。” “什……” 姜延秀看得出来李牧的心有所动摇,不然在听见他如此提议之后,李牧就算不赏他一拳,也早该拂袖而去。 他向来以话术高明见长,替人买卖土地店面至今,靠的也就是这个本事。在京城混了这么久,唯一让他踢铁板的就只有姓穆的一家人。 他已经不能也不想再跟他们耗了,为了他的金字招牌及孙家给的那大笔奖金,纵使此计缺德,他也势在必行! “李公子,你若真心怜惜她,怎会忍心看她将一生葬送在那家小面馆里头?她爹娘早晚会离她而去,到时她青春不再,只能孤独终老,岂不是晚景凄凉?”姜延秀尽其所能的煽惑着他,“眼下,不管你多痴心长情,她都是不为所动的,与其傻傻的等待,还不如及早让她变成你的人,你说是吗?” 李牧皱着眉头,神情苦恼。 是啊,他是多么的喜欢小春呀,只可惜她为了守护穆家面馆,怎么样都不愿意接受他或是任何人的追求,再这么下去,她的大好青春就要…… “可是。”他一脸困惑,“我该如何让她变成我的人?” “这容易。”姜延秀神秘一笑,“只要一点点的粉末。” “你要我对她下药?!”李牧一惊。 “正是。”他悄声道:“若李公子需要,明日我便将药送到你手上。” “不、不成啊!”李牧不安的摇了摇头,“要是我对她下药,她……她会恨我的。” “李公子不必担心。”姜延秀拍拍他的肩膀,“她再怎么样都是个女人,女人最重要的不就是贞节吗?她起初或许会气你,但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她终究还是会顺了你的。” “这……”他满脸潮红,内心挣扎万分。 “别可是了。”姜延秀目光一凝的直视着他,“你不下手,还有别人等着下手呢。” 李牧一震,“你是说……” “我没说是谁,但你敢说没人愿意一试?”姜延秀连哄带骗,“李公子,别再犹豫了,错过了……你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左思右想,越来越觉得这人说的极有道理。 于是,他把心一横,“好,明日午时,我在这儿等你。” 见他终于上钩,姜延秀露出安心且满足的一笑,“不见不散。” 第5章(1) 店休之日,李牧登门拜访,还带来了几条昂贵的人参“孝敬”穆老爹。 “哎呀,李公子,如此贵重的东西,我们怎么能收呢?”穆大娘见是昂贵的礼物,立刻推辞,“李公子还是带回去吧。” “大娘,这只是晚辈的一点心意,您千万别拒绝。”李牧坚持要她收下,“再说,东西都拿出门了,岂有再带回去的道理?” “可是……”穆大娘很为难。 “大娘,我是吃着老爹跟大娘煮的面长大的,我一直把您俩当是自家长辈般看待,您就接受晚辈这一点点的心意吧?”他语带哀求。 穆大娘睇了一旁的穆熙春一眼,征询她的意见。 看李牧就差没跪下来拜托她娘收下人参了,她也不好再推拒他的一片心意。 大不了,他往后上门吃面时,她多送他一碟小菜,多加几片肉或是少算几文钱吧。 “娘,你就收下吧。”穆熙春说。 李牧一听,喜上眉梢,“是啊是啊,连小春都这么说了,大娘就收下吧。” 无功不受禄,她实在很为难,不过既然女儿都点头了,她也不好再拒绝。 “好吧,那就谢谢李公子了。”穆大娘收下了人参,又道了声谢。 “对了。”李牧转而看着穆熙春,试探的问:“小春,你待会儿有空吗?” 她微怔,“怎么了吗?” 他抿抿嘴,犹豫了须臾,终于开口,“是这样的,我娘下个月做寿,我想买个首饰孝敬她,可是我不懂女人家的东西,所以……想麻烦你陪我去挑,可以吗?” 穆熙春一怔。 好个李牧,在她们收下人参之后,竟提出这要求,分明就是不给她推辞拒绝的机会。 “可是……首饰什么的,我也不懂。”她说。 “你毕竟是女人,知道女人喜欢什么,不是吗?” “……”穆熙春微微蹙起秀眉,沉吟不语。 这时,李牧转而望着穆大娘,一脸期盼的希望她能替他说上两句好话。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才刚收下人家贵重的礼物,这时若是断然拒绝实在是说不过去。 再说,李牧对女儿的心意,她也不是不明白,他恋慕了小春有四年了吧?这四年来,就算小春从没给过回应,他也没有放弃过。 看在他一片痴心上,穆大娘就更难拒绝他眼底的请托了。 “小春,你爹的药也快没了,依娘看……你就陪李公子去挑李夫人的寿辰礼物吧,顺道到陆大夫那儿拿药。” 穆大娘愿意开口帮忙,李牧的感激全写在眼底。 “娘……”穆熙春有几分不愿,可开不了口。 “好吧。”穆大娘蹙眉笑望着她,眼中有几分无奈,“你就帮他个忙。” 她知道娘并不是想逼她,只是不得不给李牧这个顺水人情。 虽然明白这道理,但她仍无奈的叹了一声。 “好吧,我去换个衣服。”她说。 “好,我等你!”李牧喜不自胜,笑得阖不拢嘴。 一刻钟后,穆熙春换掉平时工作时的裤子,穿上朴素的裙子,与李牧一起上街了。 来到平阳大街上专卖女人饰物的店铺,两人一起商量着该买什么给李夫人当寿辰的礼物。 店老板拿出一盒盒的各式饰物,有发簪、耳环、项链、手镯、腰链……看得穆熙春眼花撩乱。 这时,李牧突然取了支嵌着绿色宝石的簪子往她发髻上一插。 “李公子?”她一怔,尚未来得及取下,便听店老板笑着称赞。 “这发簪真适合姑娘,李公子好眼光。” 穆熙春急忙取下簪子往盒里一放,有点生气,“这是做什么?不是要替李夫人挑礼物吗?怎么……” “小春,你别生气,我只是觉得这支簪子很适合你,所以……” “哎呀。”店老板涎着笑,“李公子真是宠爱这位姑娘啊,姑娘,你真是好福气。” “……”穆熙春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不过是来帮他挑礼物,可却弄得好像他们是一对似的。 “老板,你弄错了,我只是来帮李公子挑礼物,没其他的。”她一脸严肃的澄清说明。 店老板尴尬了。 而李牧,更是尴尬羞惭,他没想到她会当着店老板的面,如此不给他面子的回应。 他对她的用心用情,她无法体会、不想接受便罢,为何还如此糟蹋他的心意? 不留情的拂了他的面子呢? 这一瞬,他胸口窜起了一把隐隐的火。 “李公子,我觉得这对耳环十分适合李夫人。”穆熙春赶紧挑了副耳环,“就这一副吧。” 李牧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 “老板,给我包起来吧。”他说。 “好的。” 岸了钱,拿了礼盒,两人走出首饰店,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后,穆熙春先开了口,“我要去陆大夫那儿,李公子先回去吧。” “没关系,我陪你去吧。”他心里已有盘算。 “那……好吧。”想起刚才自己在首饰店里让他有点难堪,她心里也颇为过意下去。 于是,她没断然的拒绝他。 走着走着,李牧看见街边卖甜汤的摊子,他停下了脚步。 “你等我一下。” 不等她做出反应,他已跑到摊子前买了两碗红豆汤,然后背着她,偷偷的将姜延秀给他的药粉倒入碗中。 药粉一下子便被热热的红豆汤给吸收,不留半点足以令人起疑的痕迹。 虽然药粉早在几天前就已拿到,可他直到刚才在首饰店里才下定决心要用。 小春对他实在太冷淡了,而他不想再等。 “喏,这碗给你。”他将那碗加了料的红豆汤递给她。 “我不饿……” “都买了,两碗我也吃不完呀。”李牧说。 穆熙春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的接过碗。就这样,两人在街边喝完了热呼呼的红豆汤。 他将碗交还给卖红豆汤的摊贩,转身一笑,“走吧,咱们上陆大夫那儿去。” 她点点头,和他一起朝着陆大夫医馆的方向而去。 但才走了不到百步,她就突然一阵晕眩,站都站不稳。 “小春?”李牧扶住她,“你没事吧?” “我……我突然觉得好晕……”她想与他保持距离,可却使不上力。 “怎么会这样呢?”知道那药已经起了作用,他心里既慌又喜。 “我……”穆熙春整个人晕到快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我怎么……”她身子一软,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李牧扶抱着她的腰肢,将她紧紧揽着。 “走,我带你去陆大夫那儿。” “嗯……”她已快不能思考,意识渐渐抽离。 她由李牧揽抱着,晕到几乎无法确定是自己的脚在往前走,还是李牧拖着她往前走。 尽避视线渐渐迷蒙,但她发现眼前的路并不是前往陆大夫医馆的方向。 她想问,可是已说不出话…… 孙不凡的胃痛了一整夜,但陆大夫开给他的药方却早就吃完了。 一早起来,他吃了点清粥垫胃,本以为会舒服点,没想到胃还是绞痛得厉害。 他终于放弃继续与自己的身体抗争,也断了用意志力撑下去的念头,他带着后一离开广明客栈,往陆大夫的医馆而去。 走着走着,视线里却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小春姑娘跟……李牧?” 看见他们两人不稀奇,让他震惊疑惑的是……那两人靠得有够近! 她不是不嫁吗?不是对任何人的追求都不为所动吗?既然如此,为何此刻她却整个人靠在李牧身上,状似亲密呢? 难道说……她已经决定接受李牧的追求? 可就算是这样,也未免发展得太快了吧!女孩子家岂能随随便便就跟男人在大街上搂搂抱抱?这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 可慢着……他在这儿瞎生什么气? 他是喜欢她,但他以为那只是一种单纯的欣赏,可若真是如此,他现在反应这么大是为了哪桩? “齁!”后一发出警告的吠声。 看见李牧那家伙揽着穆熙春,它简直不敢相信孙不凡竟能无动于衷……他是哪条筋接错地方了啊?! 孙不凡见状,浓眉一纠,“后一你吠什么?那关我们什么事?” “齁!齁!”不关他们的事? 吼!先不论穆熙春是否真是天帝认证的好媳妇,至少她都是孙不凡自己曾亲口承认“挺喜欢她”的女人。 身为男人,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的男人把自己喜欢的女人带走! “你太爱管闲事了吧?”他瞥向后一说,“她爱跟谁勾肩搭背是她的自由。” “齁!齁!齁!” 哼,他再不行动,它可要冲上前去狠狠咬李牧几口了——虽然它不喜欢肥肉。 “后一,你这家伙实在……” 被它吵得有点烦,正想骂它两句之时,孙不凡的眼尾余光瞥见的是穆熙春那两只脚…… 她的脚看来瘫软无力,几乎是在地上拖着……她病了?这条路是通往陆大夫那儿,莫非李牧要带她去求医? 她生了什么病?为何会病到全身无力?他的心蓦地感到焦虑,来不及思考便迈开步伐跟了上去。 “齁!”见他终于有所行动,后一雀跃的尾随着。 可这时,忽见李牧带着她拐进另一条小巷里去。 “那是通往医馆的捷径吗?”孙不凡心里忖度,带着后一保持距离紧跟在后。 李牧拐进那条巷子后,便钻进一家门口悬着红色灯笼,大门窄小的店里。 那店外没有任何招牌,完全看不出做的是什么生意。 正疑惑着李牧究竟将她带到里面做什么时,有一对男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他在外面,原本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两人立刻分开,而且女人还朝反方向快步离开。 孙不凡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于是拉住了那男人的手。 “干、干什么?”男人一脸惊慌,“那该不会是你的女人吧?!” “什……”他愣住。 他的女人?这男人以为他是来捉奸的?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他目光冷下,直视着男人。 男人怔了一下,“你……你不知道吗?那是暗宿呀。” “暗宿?”孙不凡不解。 “你不是来捉奸的?”男人不放心的又问。 “不是。”他随口胡诌着,“刚才见我妹妹跟一个男人进去,所以才问你。” “原来是这样。”男人松了一口气,暧昧的笑说:“暗宿就是供男女幽会偷情的地方,看来你妹妹……哇啊!” 男人话还没说完,孙不凡已脸色一黑,一把甩开了他,几个箭步就往里面冲。 “齁!”后一吠了一声,飞快的跟了进去。 那个李牧真是色胆包天,连神子喜欢的女人都敢觊觎?!待会儿见了他,它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一番。 屋里面暗暗的,真是名副其实的暗宿。狭窄阴暗的玄关处,有个矮小猥琐、约莫五十岁的男子坐在角落里。 见孙不凡与样子凶恶的后一进来,男子立刻起身,“你、你是谁?” 他欺近他,“我问你,刚才是不是有个胖胖的男人带着一个女人进来?” “呃。”男子支支吾吾,“不……没、没有。” 他凌厉的目光一凝,“没有?我都看见了,你还说没有?” “这……”男子面有难色。 孙不凡跟后一使了个眼色,它立刻扑上前去,一口便咬住了男子的手腕。 “呜!呜!”它发出低低的警告声,像是在对男子说:你若不老实招了,我就咬下你的手。 “放、放手!”男子企图甩开它,却被它咬得更紧、更痛。 “你再不说,它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我可不能保证。” “什……”男子见后一尖牙利齿,凶神恶煞的,惊恐全写在脸上,“他、他们在合欢房。” “合……合什么欢?!”听见这字眼,孙不凡恼得耳根子都热起来了。 “这里直走到底,左转第二间房。”男子指着前方那条昏暗的狭窄走道。 孙不凡立刻快步的往前走去,而后一也松开了男子紧跟在后。 小春姑娘若身体不适,李牧应当将她带到陆大夫那里去,而不是将她带到偷情幽会的暗宿里来。 就算他们在房里什么都不做,光是让她休息,也是毁她清誉。 她可是个闺女,怎能……孙不凡越想越急,越急越气。 来到所谓的合欢房门前,他连门都不敲,一脚便踹开了房门—— “啊!” 才把穆熙春搁在床上细细端详着,房门就被砰一声踹开,吓得李牧像个女人似的尖叫着。 “李牧!”孙不凡一个箭步冲进小小的昏暗房间里,怒目瞪视着表情惊慌的李牧。 因为房间真的很小,他一进门便能看见躺在床上的穆熙春是一动也不动的。 显然,她根本已经不省人事,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带进了什么地方。 “孙、孙不凡,你为什么……”李牧料不到会有人发现他的“好事”,而且对象还是孙不凡。 不过话说回来,提议他对小春下手的是姜延秀,将药给他的也是姜延秀,身为姜延秀的主子,孙不凡怎会不知情? 此事若成,不仅他可以抱得美人归,孙不凡也能得到穆家面馆,这明明是一石二鸟,两全其美的法子,怎么孙不凡却跑来坏事? 第5章(2) 孙不凡气得咬牙切齿,“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我……”李牧深吸了口气,然后理直气壮的看着他,“你明知故问!” “什……” 见他做出如此下流之事,居然还敢大言不惭、毫无悔意,孙不凡整个火都冒上来了。 “你这下流东西!”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拎住李牧的衣领,“做了如此卑劣之事,居然还理直气壮?!” “什……我、我只是……”李牧舌头打结,一时说不出话来。 “滚!”孙不凡猛一振臂将他甩了出去。 李牧踉跄的跌坐在地上,后一便立刻扑了过去。 它一爪子压在他的肥肚上,龇牙咧嘴的瞪着他。 “吼~”好你个李牧,居然敢对穆熙春伸出狼爪? 要是她真被他给夺去清白,天帝一定会责怪它未尽职责,没好好守住孙不凡喜欢的女人。 到时,别说是一条狗,它恐怕连一条虫都当不了。 可恶,怎么天帝当初没将它变成一只老虎?如果它是老虎,一定把李牧这臭小子给啃个精光,连根骨头都不剩。 “孙……孙不凡,别、别让你的狗咬我啊!” 见它呜呜的低吼,一副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似的凶恶模样,李牧吓得直打哆嗦。 孙不凡浓眉一纠地撇嘴,冷哼道:“咬你?拿你的肉颜我的狗,那简直是脏了它的嘴。”说着,他跟后一使了个眼色。 接到他“放开他”的指令,后一尽避不愿意,还是放开了李牧。 “快滚出我的视线!” 迎上孙不凡那彷佛能杀人般的阴鹅目光,李牧慌张的爬起身,脚步踉跄的夺门而出。 孙不凡捱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她。 “穆熙春,看你平时机灵得很,居然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险境里?”他说着,拉了被子往她身上一盖。 后一也捱过来,前腿一抬搭在床缘,两颗铜铃大眼直勾勾的望着穆熙春。 “齁!齁!”老天保佑,幸好她平安无事,不然它真的很难交代。 “看来她是被下了药,一时半刻是醒不来的。”孙不凡说。 “呜呜。” “你说,咱们干嘛要管她?”他两手环抱胸前,不自觉的一叹,“她不是要我们别再出现在她眼前了吗?” “呜~”亏他是神子,居然这么没有智慧!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生物,他不知道吗? 嘴巴说讨厌,其实爱得不得了呢!像那个飞去广寒宫的“前妻”也是这样。 唉,想到它那漂亮的前妻,它不禁有点寂寞了起来。 别说她已经在月宫了,就算她现在在它面前,它也没办法跟她再续前缘了。 如今的它,已是一条狗,还是一条难看的狗,呜~~ “我跟你是傻子吗?是笨蛋吗?是……”惊觉自己居然在对只狗发牢骚,孙不凡更加懊恼了。 “呜~”它明白他的心情。 没办法,男人一碰上喜欢的女人,就会变成蠢蛋。 “干嘛一副你懂的样子?”他好气又好笑的睐它一眼,再看向彷佛沉睡般躺在床上的穆熙春。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被李牧下了药,带到这种不正经的地方来;不知道当发现李牧竟然想对她下手时,他是多么的惊慌又生气。 她更不知道……他孙不凡竟为了她如此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他明明该担心的是她不肯将穆家面馆卖给他,然而近日来,他却只能一直想着她那天对他说的话——以后不要再来了。 自从她对他说了那句话以后,他没有一餐吃好,没有一天睡好。 明明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一句话,却教他整日心浮气躁。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再想想心里翻天覆地的自己,他不禁有气。 伸出手,他用力的捏了她的鼻子,“你这可恶的东西!” “齁!”后一简直不敢相信他竟做出如此幼稚的行为。 唉,男人一旦动了心,心智果然会下降。 他眉心一拧,没好气的瞪着它,“怎么?我不能捏她?谁才是你主子?” “齁!齁!”啐,恼羞成怒了呢! 它多想告诉孙不凡,他那一点儿心思,它全都懂。只可惜,它是条狗,不会说人话。 “反了你!闭嘴!” “齁!”呿!幼稚鬼。 “嗯……”穆熙春迷迷糊糊,幽幽转醒。 她睁开眼睛,只觉得头有点晕,四肢也有些僵硬。 她动了动手指头,模到了毛毛的东西。 突然,有个黏答答又热呼呼的东西在她手上滑了一下,吓得她恍惚的意识一下子全集中了。 她在哪?这又是哪?穆熙春视线往自己的手移去,看见的却是一颗大大的、黑黑的狗头。 “后……”不会吧?后一为什么在她身边? 它吐着舌头,开心的看着她。 说真的,换了别人,一定看不出后一的情绪,因为不管它开不开心,那模样都不太好看。 不过,她感觉得出来……它现在是高兴的。 “你可醒了?” 突然,熟悉的声音传来。 穆熙春陡地一惊,整个人跳了起来。 这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在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房里除了捱在床边的后一,还有一个男人坐在门边,而他不是别人,正是孙不凡。 她下意识的模了模自己的衣领及胸口。 “你放心。”孙不凡站了起来,“你毫发无伤。” “这、这到底是……”她惊惶的看着他,只因他正大刺刺的走过来。 为什么她跟他会共处一室?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你忘了?”孙不凡走到床边,好整以暇的笑望着她。 “我……”经他一提,她愣了一下。 忘了?她忘了什么吗?喔不,她没忘。她记得自己跟李牧一起上街,给他母亲挑了一对耳坠子之后,他执意陪她一起前往陆大夫那儿取药。 接着,李牧给她买了一碗红豆汤,喝了红豆汤之后,她就晕得厉害,然后…… 没了,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她什么都记不得。 只是,她明明跟李牧在一起,为何此刻在她面前的却是孙不凡,而且他们还同在一个小房间里? “孙不凡,这究竟是……” “你被李牧下了药。”他直接为她解答。 “什……不……”李牧对她下药?他怎么会又怎么敢? “怎么?你觉得他不是那种人?”孙不凡不以为然的一哼,“你真是小觑了男人,为了得到想要的,男人可是会无所不用其极。” “你是说李牧他……不,他怎么会?” “难道我诬蔑他不成?”孙不凡眉丘一拢,神情懊恼,“你若不信,我可以把这暗宿的掌柜叫来,让他亲口告诉你,是谁把你带到这儿来意图不轨的。” 听见他提及暗宿,穆熙春陡地瞪大眼睛。 “暗、暗宿?!” 暗宿是专供关系见不得光的男女私会偷情的地方,她早有耳闻,没想到,自己此刻就身处在这种不正经的地方。 他坏心眼的一笑,“是啊,你的李公子还挑了这间合欢房,准备跟你……” 孙不凡话未说完,穆熙春已涨红着脸,羞恼的捣着耳朵,“不要说!” 李牧怎么会对她做这种事?她怎么能相信那个看来忠良敦实的李牧,竟会对她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他直视着她,“不过人心难测,很多事说不准的。” 穆熙春目光一凝的看着他,“如果给我下药的是他,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我带着后一出门,却意外撞见李牧扶着你。”孙不凡解释,“我觉得可疑便尾随他来到这间暗宿……不过你大可放心,我破门而入时,你衣衫整齐。” “……” 所以说,是他救了她?若不是他,她此刻已遭李牧夺去清白。 想到那差点就发生的事情,她不禁背脊一凉。 可李牧是怎么给她下药的?难道是……对,没错,一定是那碗红豆汤。 看来李牧早有预谋,绝非临时起意。 好个李牧!她虽对他无意,可她是相信他的,而他,他竟然……一边想着,穆熙春既觉得悲哀,又感到气愤。 “没事就好了,你也不必想太多。”孙不凡安慰地说。 “我看李牧从今而后都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是的,她是没事了,可她心里……有事。 想到自己险些清白不保,而且对她下手的还是认识多年,不只是她,就连她爹娘都十分信任的李牧,她忍不住难过起来。 “李牧,为什么、为什么……”她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齁!”见她流泪,后一吠了一声,跳上床去。 它捱着她,伸出舌头拼命的舌忝着她的脸安慰她。 靶受到它的关心及安慰,她又哭又笑的抱着它,“谢谢你,后一……” “欸,你该谢的是我吧?”孙不凡眉头一纠,不满地提醒。 穆熙春瞥了他一眼,迎上的是他正注视着自己的深邃黑眸。 她是该谢他,若不是他,她无法全身而退。 但话说回来,他为何要对她伸出援手呢? “你……你为什么帮我?”她盯着他问。 “我都看见了,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他眉梢一挑,“在你眼里,我孙不凡或许只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但我可是拥有高尚品格的。” 听他说自己拥有高尚品格,她差点笑出来,这世上居然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不过,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前不久才要姜延秀来威胁恐吓她,要她乖乖拿钱搬家,现在却又出手相救。 他真的让她感到好困惑。 难道真如他自己所说的,他虽唯利是图,但却品格高尚吗?好一个充满矛盾,让人又爱又憎的人。 ……爱?天啊,她在想什么?!什么爱,爱什么呀!她穆熙春不爱男人,也不需要男人爱,她、她…… “怎么了?”见她的脸忽然整个涨得红通通的,孙不凡没想太多就伸手往她脸颊一探,“你脸又红又热的,药效还没退吗?” 他如此温柔的举动教她的心一阵狂跳,下意识便将身子一缩。 “我……我没事了……”她低下头,满脸潮红。 孙不凡这才意识到自己冒失的举动似乎惊扰了她,连忙将手抽回。 “你若没事的话就赶紧回去吧。”他说着,用手按着月复部,“我胃疼得厉害,要去找陆大夫了。” 闻言,她猛地抬起脸来,“你又闹胃疼了?” 可这么一问,她又后悔了。她干嘛用这么关心的语气跟他说话,听起来活像是她很在乎他似的…… “这老毛病,好不了的。”他说。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彻头彻尾的改变自己的饮食习惯吧?”虽然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意,她却又忍不住叨念着他。 听见她那老妈子似的叨念,孙不凡先是一怔,然后笑睇着她。 看他笑得不知所谓,她不知怎地竟心慌意乱了起来。 “你……你笑什么?” “这皇朝律令,哪一条不准我笑了?” “你……你笑得讨厌。” “那我可没办法,这是天生自然的。”孙不凡拍拍后一的背,“后一,咱们走吧。” 后一跳下床,乖乖的跟在他身边。 “喂!孙不凡……”见他就要离开,她连忙叫住他。 他转过头,挑眉看她,“小春姑娘还有什么指教?” 穆熙春略带羞色,“我也要去陆大夫那儿抓药,所以…” 他微顿,淡淡一笑,“那还等什么?一起去吧。” 迎上他那迷人而深沉的黑眸,她的脸颊热了。 而看着心防渐失、逐渐擦出火花来的两人,后一也笑了。 第6章(1) 这一天,孙不凡心血来潮,决定到广明客栈的前栋用膳。 便明客栈的前栋是酒楼,卖瞎也卖水酒,偶尔还有唱小曲儿跟说戏的人进来为客人演出助兴。 由于他所下榻的天字一号房外有座空桥可直通前栋的二楼,于是,他直接带着后一来到前栋二楼用晚膳。 跑堂的伙计帮他安排了一个较为隐密的位置,以免后一惊扰到其他客人。 才坐下点餐后不久,孙不凡便听见一楼传来一阵骚动。 他往底下一看,看见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倪开锋。 他带了几个狐群狗党的朋友,正拉着在酒楼里唱小曲儿的姑娘不放,恣意调戏着。 那小泵娘看来只有十五、六岁,还生女敕得很。 “爷儿,请您放了小女吧。”一旁拉琴的是个年约四十的清瘦汉子,显然地,他是小泵娘的父亲。 “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本大爷看上你家闺女,那可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 倪开锋将小泵娘拉在自己腿上坐着,开始对她上下其手。 小泵娘惊羞气愤却无法抵抗,两行委屈的泪水就那么滴滴答答的直掉。 “爷儿,求求您放了小女,她还只是个孩子……”清瘦汉子咚地一跪,苦苦哀求着。 “你这不长眼的东西,不知道我们倪爷是谁吗?”倪开锋的猪朋狗友们嚣张的斥喝着他,“快滚开,别打扰我们几位爷儿喝酒。” “爷儿,拜托您们,小女她……啊!” 清瘦汉子话未竟,倪开锋的朋友已一脚踹开了他。 “爹!爹!” 小泵娘声声凄厉的哭叫着,可酒楼里却没人敢出面阻止,人人都知道倪开锋是提督大人的亲侄儿,若是招惹了他,日后恐怕没安宁的日子过。 便明客栈打开门做生意,自然也不敢得罪他这号麻烦人物。 “真是太荒唐了!”孙不凡实在看不下去。 虽然他也不想捅这马蜂窝,但眼见那小泵娘就要惨遭倪开锋的毒手,他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忖着,他站起身来—— “这位爷儿,把小泵娘放了吧。” 有人率先出面了,那是位坐在一楼角落里的年轻人。 他玉树临风,眉宇之间透露着一股英气,可那英气是沉着内敛,不显张狂的。 “你是什么东西?敢管本大爷的事?”霸道成性的倪开锋见有人敢出面碍他好事,自然是不开心了。 那年轻人虽衣着朴素,但身边却跟了名小厮,想来也非寻常人家。 小厮见倪开锋等人对他家公子不敬,十分气愤地大步上前,“喂!你们可知道……” “金庆。”年轻人制止了他。 那名叫金庆的小厮立刻闭上了嘴,退到一旁。 “倪爷,这小泵娘还是个孩子,你何必为难她呢?”年轻人好言相劝,“这样吧,倪爷今天的酒钱都算小弟的,你就高抬贵手放了这位小泵娘吧。” “我呸!”倪开锋嚣张的瞪视着他,“本大爷吃不起这酒吗?” “凡事适可而止,不然可是会惹祸上身的。”年轻人苦口婆心的规劝着他。 他甩开了怀中的小泵娘,霍地站起,一个箭步欺近年轻人,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 “臭小子,我看你是找死!”倪开锋恶狠狠的威胁他。 可是,年轻人不怒不惊,只是气定神闲的笑视着他。 见状,孙不凡立刻大声喊道:“倪爷,别动手!” 听见又有人出声,倪开锋怒气冲冲的到处搜寻着出声的人,“谁?这次又是哪个混蛋要管本大爷的事?!” 孙不凡带着后一,速速下楼。 看见他,倪开锋的脸色未见好转,反倒更难看了。 “呵!”他冷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孙公子。” 上回在柳朝曦的引荐之下,他见了孙不凡,当时他一头热的想帮孙不凡解决那城南买地之事,未料孙不凡竟拒绝了,还说什么他孙家从不使手段。 他可不是笨蛋,自然听得出孙不凡的弦外之音。 他最讨厌这种自命清高又不识抬举的家伙了,在京城,谁惹了他,都没好日子可过。 “怎么?”倪开锋一振臂,将年轻人甩开,“孙公子也想管闲事?” 年轻人踉跄两步,小厮立刻上前扶住他。 “倪爷。”孙不凡神情淡定,态度不卑不亢道:“您在京城可是头角峥嵘的人物,如今不只欺负这对讨生活的父女,还对不相干的人动手,实在有失身分。” “孙不凡!”倪开锋怒视着他,“你想在京城平平安安的混,最好别惹我倪开锋生气,不然……” “不然如何?”他笑意一敛,如刃般的目光直射向他,“天子脚下的京城难道没有王法?倪爷虽是提督大人的亲侄儿,却也受皇朝律令管束,岂能违法乱纪,目无王法?” “什……你……你少拿王法压我!”倪开锋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想抓孙不凡的衣领。 “呜~齁!” 身为守护者,后一马上扑上前,挡在他跟孙不凡的中间,怒目圆瞪,龇牙咧嘴的逼退他。 忽然见到长相如此怪异可怕的恶犬,倪开锋吓了一跳,连连倒退两步。 “倪爷,你虽是官家子弟,但此事要是闹大了,我敢说你也月兑不了身。”孙不凡面有笑意,却语带威胁,“提督大人虽官途亨通,但若你替他惹了麻烦,影响他的仕途,你想……他还保不保得了你?” “孙不凡!”倪开锋咬牙切齿,恨恨的瞪着他,“咱们走着瞧!”说完,他将桌子一翻,搞得现场一片狼藉,然后才悻悻然领着几个猪朋狗友扬长而去。 这群人走后,客栈里的客人全都起身拍手叫好,就连伙计跟掌柜也都对着孙不凡竖起大拇指。 “这位公子,真是太谢谢你了。”清瘦汉子领着他的女儿过来道谢。 “别谢我。”他转头看着年轻人,“是这位公子见义勇为帮了你们。” 案女俩频频弯腰鞠躬,不断说谢。 年轻人谦逊摆手,“我没帮上忙,倒是引火上身,还是这位孙公子替我出面解围呢。” “好说。”孙不凡拱手一揖,“在下只是见不惯倪开锋的行径。” “对了,刚才小弟听那倪开锋直呼阁下的名讳……莫非你就是饕餮茶楼的孙不凡?” “正是在下,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小弟姓李名凤翔。” “李公子,我在楼上有张桌子,若是不嫌弃,可否与我同席?”孙不凡盛情相邀。 他欣赏李凤翔,也敬佩他。没人敢管的事,他一马当先,完全不顾自己安危的插手了。 泵且不说他是否有能力解决,光这份勇气及正直便教人钦佩。 “盛情难却,孙兄请。” 两人不谈则已,一聊起来便是欲罢不能。 孙不凡镇日忙于饕餮各分馆的经营,少有时间与人交流结识,朋友的数目自然也是屈指可数。 不过,那大抵是因为知音难觅。 可如今,他却与李凤翔一见如故,十分投机。 两人从天文地理聊到国家大事,又从儿时趣事聊到未来远景,不知不觉的,时间便一溜而过。 “少爷,时候不早了。”李凤翔的小厮金庆提醒着他。 他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李公子,确实不早了。”孙不凡一笑,“在下于京城时便长住在这客栈里,你若愿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不打扰吗?” “不打扰。”他真诚道:“知己难得,在下能识得李公子,实在万幸。” “不敢。”李凤翔谦虚笑了起来,“小弟交心的朋友没几个,能结识孙兄这样正直耿介之人才是我的福气。” 孙不凡朗朗而笑,“我看咱们就别给彼此戴高帽了,今后就以名字相称,你说如何?” “那自然是好。”李凤翔颔首答应。 两人互道再见之后,他便与金庆离开了广明客栈。 这时,广明客栈的掌柜前来。 他未说话,孙不凡已先开了口。 “掌柜的,今天倪开锋打坏的东西都算在我的帐上吧。” 掌柜一听,连声说不,“孙公子,这怎能算在您头上呢?您可是替大家出了口气啊!” 听他这么说,孙不凡明白倪开锋在此闹事,显然已不是第一次。 “孙公子,我只是想提醒您……惹了倪开锋,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掌柜一脸忧忡地说,“他仗着是提督大人的亲侄儿,向来嚣张跋扈,横行霸道,没人敢惹他。” 孙不凡不在意的一笑,“总得有人挫挫他的锐气。” “孙公子固然是出于义气,但却可能惹祸上身……”掌柜好心提醒,“他那种人的把戏可多着呢,往后孙公子齁齁入入可要小心一点才好。” 掌柜的贴心叮咛,孙不凡十分感激。 “谢谢你了,掌柜,我会注意的。”说完,他忽而想起李凤翔之事。 “对了,那位李公子是这儿的常客吗?” 罢才他与李凤翔什么都聊,就是没聊到彼此的出身。 掌柜皱皱眉头,“不,他很面生,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噢?”孙不凡微怔。 李凤翔看来不像是外地来的,可掌柜的却说他是生客?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来过客栈的吗? “不知孙公子是否还有什么吩咐?”掌柜询问着。 “没什么了。”他一笑,“掌柜的请去忙吧。” “那我就告退了。” “唔。” 穆大娘吹凉了汤药,将穆老爹扶坐起来。 “这里头熬了李公子送来的人参,听说很补气……”她将碗端到他手里。 穆老爹接过碗,小小口的喝着。 看着他,穆大娘欲言又止。 他瞥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跟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轻声一叹。 “是关于小春的事……”她说。 “小春怎么了?” “老头子。”她神情严肃的看着他,“你真要小春守着这面馆吗?” 穆老爹微怔,“为何这么问?” 穆大娘幽幽长叹,“我知道这穆家面馆是我们辛苦经营起来的,你舍不得,但是我们都老了,难道要小春一辈子替我们守着它吗?” 穆老爹没说话,但眼底有一抹愁郁。 他不是没想过这事——尤其是在他的病一直没有起色之后。 七个月前,当姜延秀来找他提及收购铺子之事时,他一口回绝了,心意无比坚定。但当时,他以为自己会好起来。 可如今,他仍是病榻缠绵,连下楼都办不到。 店里的事全由小春张罗着,他一点都不担心,可这样下去,小春的终身大事该如何是好?难道真要她一辈子不嫁? 碧执如他,只要一想到女儿,也免不了动摇了。 “李公子看来也算敦厚,若小春能接受他,我觉得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穆大娘续道:“收下孙家买铺子的钱,也够我们过日子了,我们不会变成小春的负累。” 穆老爹沉默了一下,“小春喜欢李公子吗?” “那倒是看不出来,不过……” “爹、娘,你们可别乱点鸳鸯谱。” 罢上来的穆熙春听见了爹娘的谈话,立刻出声。 “小春。”穆大娘笑叹着,语气无奈地说:“爹娘也是为你着想,李公子还不坏……” 穆熙春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不想爹娘为她担心,她没将那天的事告诉他们。李牧或许不完全是个坏人,但他确实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爹、娘,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她想结束这个话题。 “小春,难道这么多人之中,真的没有一个人入了你的眼?”穆大娘追问。 倏地,一张脸孔在穆熙春脑海中浮现,令她陡然一惊,心头狂悸,只因那张脸孔竟是孙不凡。 “娘,拜托你饶了我吧,难道要女儿剃光了头,你才能相信我不嫁的决心?” 听见她这么说,穆大娘一震,“老天爷,你千万别那么做。” “那娘就答应女儿,别再提这件事了。”她靠在床边,神情坚定看着养父道:“爹,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守住你一生的心血,你无须因为任何事情而动摇。” 穆老爹两只眼睛直直的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湿润,声音有点激动,“小春,真是委屈你了……” 她摇摇头,“不委屈,我甘之如饴……你乖乖把药喝了,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担心,好吗?” 他点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般喝光了碗里的汤药。 拿着碗,穆熙春下楼开始准备晚上的营业。 正忙着,忽见有人在店门口探头探脑,虽然只是眼尾余光一瞥,她已看见了李牧那藏都藏不住的身影。 不知为何,她没有很生气,她想,大概是因为他并没有得逞吧。 “你还敢来?”她没看他,只是淡淡的问。 听她的语气似乎不是太愤怒,挣扎了几天才终于鼓起勇气来负荆请罪的李牧,稍稍放了心。 “小春……”他低着头,羞愧的走了进来。 然后,他咚地一跪,跪在正在摆放椅子的穆熙春面前。 她吓了一跳,懊恼地低呼,“你这是在干嘛?” “小春,我该死,我真该死!”说着,他连续磕了几个头。 “欸,拜托你别血溅穆家面馆好吗?”她连忙阻止他再继续磕头谢罪。 “小春,都是我不好,我一时鬼迷心窍,居然被那个姓姜的煽动蛊惑而对你下药,我……我对不起你……”李牧说得都快哭了。 “姓姜的?”穆熙春微怔,疑惑的看着他。 他抬起头,眼角闪着懊悔的泪光,“小春,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而我也不值得被原谅,我只希望你——” “慢着。”她打断了他,神情凝肃,“你说的姓姜的是指……那个姜延秀?” “就是他。”李牧哭丧着脸,续道:“他说我再这么痴痴的等下去,你也不会接受我,因为你要守着这间店……他给了我药,教我让你成为我的人,这样、这样一来就……” 穆熙春脑子霎时轰隆隆的响,突然一片空白。 是姜延秀给他药迷昏她?想当然耳,那是为了得到她家的铺子。 姜延秀曾说过穆家面馆,孙不凡是誓在必得——不管用什么方法。莫非,这方法……孙不凡是知道的? 那为何一切明明按计划进行,他却又半路杀出来坏事? 是他后悔了?还是……不,也许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李牧从头至尾都是颗棋子。他让姜延秀怂恿李牧对她下药,再出手相救,为的是得到她的好感及信任。 人是他,鬼也是他,这完全是他的双面手法。 “孙不凡,你……你好阴险……” 如此深的城府,如此重的心机,如此厉害的人……而她,差点就上当受骗了。 此刻,她感受到的不只是愤怒,还有一股说不上来、难以言喻的失落及悲伤。 她以为他尽避有着跟她不同的立场及考量,但终究还是个拥有高尚品格的人,可她错了,他是个骗子,一个拥有高超话术及精湛演技的骗子。 “小……小春?”李牧一脸惊愕的看着她。 不为别的,只因她眼眶里涌出了两行泪。他,从没见过她的眼泪。 意识到自己竟流下眼泪,穆熙春不禁生起气来。 她用力抹去泪水,目光一凝,“我不气你了,不过你暂时别出现在我面前。” 李牧微顿,沉默了一下。 “我明白了。”他感到沮丧,但毫无异议的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及惩罚。 虽是受人蛊惑,但他对小春下药却是不争的事实,他没有立场为自己辩驳,更没要求她网开一面的资格。 转身,他颓然的走出了穆家面馆。 他想,他有好一阵子都不能再吃到小春煮的面了。 第6章(2) 穆熙春躺在床上翻来翻去,怎么都无法安睡。 她的脑袋里全是那可恶又可恨的孙不凡,她的身体因为极度愤怒而发烫着。她本想就这么算了,反正她已经识清他的真面目,可是…… 可是只要一想到自己竟因为他而掉下眼泪,她又不甘心得想当面痛骂他一顿,甚至是赏他一巴掌! 为了得到她穆家的铺子,他真的可以如此卑鄙?如此不顾人情道义? 她好歹也帮过他,还照顾过他的爱犬,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不知不觉中……天蒙蒙亮了。 她起身开始干活儿,却因为没睡好而有点头昏脑胀。 她不曾这样,从来没有任何事能影响她的心情、影响她的工作,直到孙不凡出现…… 她得做些什么,她得让他知道她穆熙春不是好惹的。 下定决心,她将手上的活儿丢下,气冲冲的往广明客栈而去。 来到广明客栈,只见门虚掩着,客栈还没开张,但里头有伙计正在整理着一楼的桌椅。 她敲敲门,探进头,“小扮,我找人。” 一大清早便有年轻漂亮的姑娘上门找人,伙计愣了一下,“姑娘,你找谁?” “我找孙不凡。”她说。 伙计上下打量着她,忽然笑问:“你是揽月阁的姑娘吗?” 穆熙春一怔。怎么常有揽月阁的姑娘上这儿来找孙不凡吗? 不知怎地,她更火大了。看来,他不只是个坏透了的混蛋,还是条喜好渔色的婬虫。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他人模人样,原来是个衣冠禽兽! 不过一转念,她认为自己可以利用这一点,轻易的骗过伙计并见到他。 孙不凡不是寻常客人,客栈方面对于来访的访客必定盘问得十分仔细,但若她假冒揽月阁姑娘的身分,或许便能顺利的见到他,然后……给他好看! “是的,孙少爷要我今早来见他,所以……” 她话未说完,伙计已上前开门,邀她入内。 “姑娘请随我来吧。” “有劳。” 伙计领着她往客栈后栋而去,走着走着,不时以眼尾余光瞥着她。 “姑娘,你……你是揽月阁的清倌吗?”伙计一脸纳闷好奇,“我看你的穿着打扮实在不像……” 闻言,穆熙春微愣。确实,以一个揽月阁的姑娘来说,她的穿着实在太朴素寒酸了些。 不过她反应灵敏,立刻回答,“是孙少爷吩咐我不要太招摇的。” 这理由,伙计接受了。 “原来如此。” 来到后栋,穿过一座有着假山造景的庭院,他们抵达了天字一号房的楼下。 伙计指着上头的那间客房,“那就是天字一号房,姑娘需要我带你上去吗?” 她摇头一笑,“就不劳烦小扮了。” “好,那我就先退下了。”伙计说完,转身便离开。 穆熙春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来到天字一号房前。 正想着是要先敲门,还是直接对着房里大喊“孙不凡,你给我滚出来受死!” 时,她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呜呜声。 那是后一警戒时所发出的声音,它已经察觉到房门外有人了。 她想,后一一定会放她进去,可它是条狗,没法替她开门。 “后一,是我。” “齁!齁!齁!” 听见她的声音,后一果然兴奋极了。 她不得不承认,虽然孙不凡是个混蛋,但后一是条好狗。 “齁!齁!” 后一不断吠叫,并在房里来回折返地跑着,似乎是在提醒孙不凡门外有人。 这时,她听见里头传来他低哑的声音。 “后一,你做什么?谁在外面吗?” “齁!齁!齁!”它叫得十分急促而兴奋。 “谁?是谁在外面?” “……”她想回答他“是我”,但不知为何却突然紧张起来。 穆熙春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心跳得好快,脑袋里想着待会儿见了他,她该怎么骂他、怎么修理他、怎么让他好看…… “齁!齁!”后一持续的吠叫着。 终于,里面传来孙不凡的脚步声,他朝着房门的方向而来,越走越近…… 就在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穆熙春的脑袋霎时一片空白。 “咦?”打开房门,看见她站在外头,孙不凡怔愣了一下。 “齁!”后一蹦跳了出来,捱在她身边。 它心里有着难以形容的雀跃——虽然它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一大清早的就来到这里。 “怎么是你?”孙不凡讶异地问。 “齁!”它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么扫兴的话。 什么叫“怎么是你”?难道他想看见的是别人吗?真是蠢得天怒人怨! 穆熙春猛然回神,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 “我知道你希望站在你房门外的是揽月阁的姑娘。”她冷冷的说。 闻言,孙不凡一怔,“你在说什么?什么揽月阁的姑娘?” 他是去过揽月阁,可他跟里头的姑娘毫无交集,更不会渴望看见她们任何一个人站在他房门外。 “那不重要。”穆熙春脸布寒霜,“你爱跟谁搅和都不关我的事。” “呜~”后一感觉得到气氛很不寻常。 穆熙春来此,不像是来探访,倒像是来寻仇。 可怎么会呢?那天孙不凡在暗宿救了她之后,他们还一起去陆大夫那儿取药,途中虽然没有说说笑笑的,但总算是有话可聊,气氛也称得上是温馨融洽,怎么今天却…… “看来……”孙不凡也察觉事态不寻常,神情转为严肃,“你似乎是来找架吵的。” 他话才说完,她已扬起手,重重的给了他一巴掌。 “喔呜!”见状,后一忍不住惊叫。 她掌他一耳光?!天啊,他干了什么事让她这么生气?是因为他去揽月阁吗? 但,不至于啊。他们八字都还没一撇,她就算心里不高兴,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来兴师问罪。 这究竟是怎么了……它都糊涂了。 未料她会突然赏自己一耳光,孙不凡无处闪避,就这么捱了结实的一巴掌。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耳光,心中感到恼火,却又无法对她生气。 “这是做什么?”他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冷静,换了是别人,他不反手扁他个满头包才有鬼。 “你心知肚明。”穆熙春瞪视着他。 “我一点都不明白。”孙不凡直视着她,沉声说道:“你总得为这一巴掌给个解释吧。” 她恨恨的瞪着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别以为你能欺天瞒地,老天有眼,你做过的肮脏事是掩盖不了的!” 孙不凡眉心一拧,微带愠色。莫名其妙捱了一耳光已够委屈,现在显然还被栽赃莫须有的罪,他是流年不利?还是犯小人? “肮脏事?”他目光一凝,“我做了什么肮脏事?” “少装蒜。”她柳眉横竖,怒目圆瞪,“为了得到我家的铺子,你干了什么,自个儿清楚得很!” 她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她骂了他,给了他一巴掌,现在她不想再跟他说话,也不想再看见他的脸。 转过身子,她甩头就要走。 “慢着!”孙不凡伸手攫住她的手臂,“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她奋力的一拽,但没能甩月兑他。 “齁!齁!”后一也上前咬着她的裤管不放。 她说得不清不楚,它也听得迷迷糊糊。她究竟是为了孙不凡干的哪件肮脏事,特地跑到这儿来掌他一耳光的? 不只孙不凡想知道,它也想弄明白。 看他们一人一狗都揪着自己,穆熙春气急败坏地低喊,“快放手!” “穆熙春。”孙不凡神情凝肃,“我孙不凡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捱耳刮子,我告诉你,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给我一个交代。” 看他一派光明磊落,彷佛对得起天地良心,真的什么都没做过的样子,她既气愤又难过。 她……她是真的曾经相信他是个好人呀! “孙不凡,你糟蹋了我对你的信任,曾经有那么几次,我真的相信你是个有高尚品格的人,可是你没有!”她的唇瓣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眼眶里也闪着幽怨的泪光。 穆熙春的话教他一怔。 她曾经相信他,即使他是一个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她家铺子的人?知道自己曾经被她接受且信任,他心里有说不上来的喜悦。 可为什么现在没了?他又做了什么毁灭了她对他那一点点的好感及信任? “穆熙春,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愤怒?”他浓眉一纠,口吻真诚,“算我求你,请你告诉我。” 听见他那真诚的语气,再迎上他那澄澈坚定的眼眸,穆熙春的心一震。 他真的不知道吗?他是在做戏?还是她误会了他? 不,不会的,姜延秀是他的人,他不会不知道姜延秀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齁!齁!” 后一朝她吠了两声,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她,努力的表达出“我也想知道”的心情。 穆熙春看着它,“后一,我喜欢你,但是……你有个坏透了的主人。” 听见她对着后一说自己是个坏透了的主人,孙不凡实在不服气。 他懊恼的振了她的手臂一下,语带质问:“穆熙春,你到底在指控我什么?” “李牧已经全都告诉我了,你不必再装傻。”她咬牙切齿地说着,“你让姜延秀怂恿李牧对我下药,骗他说只要我成了他的人,便会放弃穆家面馆、乖乖嫁人,一切都是你的阴谋诡计,都、是、你!” “喔呜!”后一惊呼着。 事情绝不是这样,它可以为孙不凡作证,他绝不是那种阴险狡诈的人。 可惜,它说的是狗话,穆熙春一个字都听不懂。 “你到底在说什么?”孙不凡震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他命姜延秀去怂恿李牧,让李牧对她下药?这是哪门子的推理?在她心里,他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若真要耍手段,她家的店早就关门大吉了,哪有她在这儿对他大呼小叫,甚至赏他耳光的余地? “若我真的做过那样的事,又何必冲进暗宿救你,好让李牧回头来指控我?” 他懊恼地问。 “那是你的双面手法。”穆熙春说:“人是你,鬼也是你,你利用了李牧对我的痴心,你——” “穆、熙、春。”他沉声打断了她,语气略显激动,“你可以当我是混蛋、坏蛋,但不要以为我是蠢蛋、笨蛋。” 迎上他隐隐窜着怒焰的眼睛,她心头一颤。 “你所指控的事,若真是我所做的,我只要一路的做鬼,何必当人?”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是否能保有清白,你最终嫁了何人,与我何干?不管你是情非得已还是心甘情愿嫁给李牧,我只要等着你将铺子双手奉上便可,又何须出手相救?何苦讨你欢心,要你信任?” “……”听着他这番话,她不自觉的颤抖着。 是啊,细想之下,他确实没必要拐个弯做这种多余的事。 他不是笨蛋,他知道什么对他最为有利,他……喔不,她怎能相信他的鬼话连篇?!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她倔强的瞪着他,“总之,我家的铺子不会卖,你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说罢,她奋力的甩开他的手,转身便往楼梯跑。 孙不凡本能的追上,在楼梯口拉住了她。 当他拉住她的同时,她激烈的反抗挣扎,脚下却不慎一个踩空,整个人顿时往后一仰。 眼见她就要摔下楼梯,孙不凡想也不想的一把抱住她、护着她。 就这样,两人缠成一团肉球似的滚下楼梯。 穆熙春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感觉自己在坠落。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 直到砰的一响,她停止了下坠。 后一见两人从二楼滚到一楼,赶紧扑了过来查看着。 “齁!齁!”它焦急的叫着,“齁!齁!齁!” 它的吠声让穆熙春回过神来。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跌在孙不凡身上,而孙不凡……在底下成了她的肉垫,已经昏了过去。 他以肉身保护了她,毫不犹豫。 怎么会?他怎么愿意为她奋不顾身? “孙……孙不凡?”她坐了起来,拍拍他的脸颊试着想唤醒他。 但他,动也不动。 “齁!”后一捱过来,用头蹭着他的身体,“购!齁!” 而就在它蹭着他的时候,穆熙春看见他头部底下漫出鲜红色的液体来—— “老天……孙不凡?!” 那是血!他的后脑勺撞到了花圃边的低矮垒石,此时已鲜血归扫。 “救命啊!快来人!快来帮忙!” 她放声大叫,惊急又懊悔的泪水在瞬间迷蒙了她的双眼。 第7章(1) 穆家面馆自开张以来,从不曾在非店休的时间不做生意。 但这一次,穆熙春非但关门没做生意,而且一连持续了三天。不为别的,只因她三天以来,几乎都守在孙不凡的床边。 陆大夫来为他诊疗后,发现他在摔下楼梯时伤了左手,那需要悉心照料,按时换药,约莫一两个月才能痊愈。 然而真正棘手的是他撞了头,撞出一个伤口,至今已昏睡了三天还没醒来。 孙不凡或许别的能骗她,可这回……假不了。 若他先让姜延秀怂恿李牧对她下药,再去解救她是为了取得她的信任及好感,那么在看见她失足坠楼的当下,毫不犹豫的以身体保护她,又是为了什么? 他敢不顾自身安危赌这么大吗?他料得到这么一摔,竟是如此严重吗? 不,他不是神,绝对料想不到会发生这些事,也就是说……那是他毫无算计、未经策划的直觉反应。 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保护她?她不懂,也没心情去探究真正的答案。 眼前她期待着、巴望着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孙不凡赶紧醒来。 看着手臂及头部都缠着纱布的他,她的心不知为何觉得好痛。 是惭愧内疚?还是心疼不舍?她不知道,也没心情去探究了。 自她懂事以来,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让她如此心思浮动,意乱心慌,然而他出现后,他的一切都能左右着她的心情,牵动着她的思绪。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又该如何看待他在她心目中的存在? “孙不凡,你快醒醒吧,后一它每天守在你床边,不知有多担心你……”她凝视着昏睡的他,喃喃说着,“陆大夫说你头上的伤要不了你的命,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不醒呢?别再睡了,好吗?” “呜~” 这三天,后一一直跟着她守在孙不凡床边,它看得出来,她有多么的自责,又有多么的忧心。 虽然发生这样的意外并非它所乐见,不过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因为孙不凡舍命相救,她明显已深受感动及撼动,几乎快忘了她三天前是如何的愤怒。 话说回来,这一切都是姜延秀在搞鬼吧?它从没有一天喜欢过那家伙,而事实证明……它的直觉是对的。 “后一。”穆熙春模了模它的头,“对不起,是我害你的主人受了这样的伤,我……”说着,她眼眶红了、热了、湿了。 “呜~”后一舌忝着她的手背,安慰着她。 迎上它犹如两颗黑珍珠般的眸子,穆熙春秀眉一拧,忍不住泪下。 “你没怪我,对吧?”她感激却又歉疚地低下头,道:“我打了他一耳光,他没气我,还舍身救我,我害你的主人受伤,你也没怪我,还……我真的……真的很抱歉……”说着,她忍不住掩面悄声的低泣着。 “呜~”见她哭,后一立刻捱近她。 她伸手抱住它,“后一,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实在……” “呜……” 这回,发出声音的不是后一,而是昏睡了三天的孙不凡。 穆熙春跟后一同时一惊,立刻盯着他。 只见他那两道浓密的眉微微纠起,眉心隆起一个小丘,眼皮微微的颤动着。 “孙不凡?”看整整三天毫无反应的他终于有了动静,穆熙春难掩欣喜。 “齁!”后一也兴奋的大叫,“齁!齁!齁!” 听见那如雷般的吠声在耳边响着,渐渐恢复意识的孙不凡不适的皱皱眉头,口中呢喃着。 “后……后一……你……好吵呀……” “齁!齁!”它开心的在屋里绕着跑了两圈,然后又扑到床边。 穆熙春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望着逐渐苏醒的他,心情之复杂,难以言语。她噙着泪,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孙不凡微微抬起眼皮,又被那光线照得睁不开眼。 时值傍晚,屋里的光线并不明亮,但他眼睛闭阖得太久,一时适应不了光线。 他只知道除了后一,还有人在旁边。然而那人是谁,他看不清楚。 “孙……”她想叫他的名字,可只吐出一个字,后面的声音便弱得听不见。 尽避只是一个字,却教孙不凡整个人醒了过来。 他陡地瞪大眼睛,看见坐在床边,两只眼睛直直望着自己的穆熙春。 他看着她,却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睛湿润而泛红,像是正在哭或是刚哭过。 她为什么会守在他床边哭?担心他?还是……突然,他后脑勺一阵刺痛,头颅两侧也跟着一抽一抽地传来痛楚。 他察觉到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也慢慢的想起一些事情。 他记得她来找他问罪,还赏了他一巴掌,后来她想走,他拉着她,拉扯之间,她一个失足掉下楼去,然后他……对了!他抱住了她,一起滚下楼去。 “你……”他看着似乎毫发无伤的她,放心的一笑,“你没摔着吧?” “……”见他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对她的关怀,她心一揪,难过得想掉泪。 可她忍着。因为忍着,她紧抿着唇,眉心跳动。 “为……为什么?”她艰难的开口问他,“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保护你?”他意外的平静,两只眼睛深深的注视着她。 在那一瞬间,到底是什么教他如此奋不顾身?他想向她证明什么?还是…… 他蹙眉苦笑,“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要是你受伤了,我会不好受。” 闻言,穆熙春心头一震。 好个孙不凡,摔了脑子,倒也开了窍。听见他对穆熙春说了这句话,后一真想给他鼓鼓掌——如果它可以的话。 “幸好躺在这儿的是我,不是你……”这话,出自他的真心。 他宁可受伤的是自己,也不要她有一点点的磕碰。 这种舍不得、牵挂着某个人的心情是什么,想了一下,他便明白了。 那是他一直避免发生,却已经发生的事情——他恋上了她。 不只是单纯对一个人的好感或喜欢,而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恋。 这是多么不妙的一件事啊! 他恋上的是一个讨厌他、气他、怨他、憎他的女人。 可怪的是……这个讨厌他、气他、怨他也憎他的女人,为何守在他床边?为何一脸泫然欲泣? “小春姑娘,你……”他面露疑惑,“你为什么在这儿?” 她压抑着激动的情绪,“我……我可不是没良心的人,你为了保护我而摔成这样,我能弃你不顾吗?你已经昏睡了三天,我很怕……怕你从此不醒了……” 原来他昏睡三天了?这么说来,这三天她都寸步不离的守在他床边吗? 想着,他的胸口突然满溢着,教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虽然他还不曾对谁有过依恋,但他非常明白自己对她的感觉不是那么的纯粹。 凡事速战速决,从不拖泥带水的他,在处理穆家面馆这件事情上,却显得犹豫踌躇。一直以来,他以为那是因为他遇上了顽固难搞的她,可现在他发现……那是因为他的心动摇了。 比起得到穆家面馆,他更在乎的是……她。 糟了!他心想着。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懊恼,反倒有种豁然开朗的舒畅感。 “呜~”突然,后一发出警戒的声音。 外面,有人靠近了—— “你说的是真的?”姜延秀一来到客栈,便听闻孙不凡摔伤昏迷的事。 没等掌柜把详情说完,他已等不及的往后栋跑。 他担心的不是孙不凡的死活,而是自己就要到手的大笔酬金。 自他将迷药交给李牧之后,他便派人一直注意着穆家面馆的状况。 而他发现,从不在店休日以外的时间休业的穆家面馆,竟已连休了三天。 虽然没能找到李牧问个清楚明白,但他想,或许李牧已经得逞了。 虽说那穆家面馆被穆家人当作生命般对待,但对女人来说,却有着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贞操。 知道女儿的清白已被夺去,穆家两老无论如何都会要李牧负起责任,而女子出嫁从夫,断不可能再回头帮娘家做生意。 女儿若出嫁,穆家两老也无力再经营面馆,与其把铺子晾在那儿坐吃山空,两老最后的、唯一的一条路,便是卖了铺子,拿着那两百两往别处生活去。 解决掉穆家这钉子户,他不只巩固了自己在买卖仲介这一行的地位,还能得到孙家大笔酬金,可说是里子面子一次到手。 可就在这时,孙不凡竟受伤昏迷。 老天爷在开他玩笑吗?这究竟是孙不凡倒霉,还是他时运不济啊? 不管如何,他可不想白忙一场。 此际,他只希望孙不凡没事,就算有事,也得先把他应得的那一份给他再说,之后,不管孙不凡是伤是残还是昏迷,都与他无关。 来到后栋,姜延秀急急上楼,快步的朝天字一号房而去。 “齁!齁——” 人都还没到,就听见后一的吠叫。 他微愣,突然想起一事,孙不凡受伤昏迷了三天,是谁在照料他跟后一? 孙不凡此行没带上任何随从或小厮,唯一相伴的就只有一条狗……难不成那条黑狗这么厉害,还能照料受伤的主人? “齁!齁!齁!”房里,后一继续警戒的吠着,彷佛在说“闲人勿近”似的“后一,是我啊,姜延秀。” 他讨厌这条狗,当然也怕它,而他感觉得到,它似乎也不太喜欢他。 不过,它是孙不凡的爱犬,他就算讨厌它,觉得它丑,也得对它客气奉承。 “我不是坏人,我来看孙少的。”他讨好地说,“好狗儿,你可别咬我呀,我要……开门喽?”说完,他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 “齁!”打从姜延秀上楼时,后一就知道是他,它的鼻子灵,早早就闻到他身上的特殊薰香味。 看他进来,它挡着他的路,两只眼睛恶狠狠的瞪着他。 你这小人,孙不凡已经醒了,看他怎么修理你!它心里想着。 “老大。”看后一龇牙咧嘴的瞪着自己,姜延秀还真有点不敢轻举妄动,“我听说孙少受伤昏迷,所以来探望他,你……你给个方便吧?” “呜~”它皱着鼻子,鼻孔贲张,不断的发出低吼声。 站在门口,姜延秀完全看不见最里头的状况。 这房间有个小前厅,进入寝室前,还得先穿过拱门及遮蔽的帘子。 他伸长了脖子往里面探,可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正想再跟不肯放行的后一打个商量时,却听见里面传来孙不凡的声音—— “后一,让他进来。” 听见他的声音,姜延秀心中大石落下。 孙不凡不只活着,而且是醒着。谢天谢地,他眼巴巴等着的那笔酬金总算是落袋有望了。 后一冷冷的瞪了他一眼,掉头往里面走。 见状,姜延秀也连忙跟上,穿过拱门及层层垂幕,他终于来到后面的寝室。 床上,孙不凡已坐在那儿,而旁边有个女人守着他。 姜延秀正想着那女人是谁时,她正好转过脸来。 “穆熙春?!”他陡地一惊。 怎么是她?把孙不凡当是天敌、当是宿仇的她,怎会在孙不凡受伤时出现在这里? 难道说……穆家面馆休业三天,就是因为她在这儿照料孙不凡的关系? 瞬间,他脑袋一片空白,直到孙不凡喊了他的名字。 “姜延秀。” 从他脸上那见鬼般的表情,孙不凡可以想见他此时有多么的震惊,又有多么的不安。 姜延秀是该怕的——在他干了那件坏事,还将毫不知情的他也拖下水之后。 “是、是的,孙少。”他怯懦的、惶恐的上前,“听说你受伤昏迷,你……” 他嗫嚅的说着,不时瞥向正恶狠狠瞪着他的穆熙春。 孙不凡唇角一勾,“穆姑娘你是认识的,怎么见了她如此惊讶?” 他努力的挤出一丝笑意,“只是有些讶异……穆姑娘为什么在这儿。” “不就是托你的福?” 对孙不凡来说,姜延秀来得正是时候,却也很不是时候。 在他正要向穆熙春解释之际,姜延秀的到来正好方便他与之当面对质,不仅是给她一个交代,也是还他自己清白。 可让他懊恼的是……此时受伤的他,不能狠狠的扁姜延秀一顿,以消他心头怒火。 他遭到她误会,被打巴掌,甚至坠楼受伤也就罢了,但若是她那贞洁的身子真让李牧给夺去,性情刚烈的她不知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扁是想到这儿,他就无法轻饶姜延秀这始作俑者。 “姜延秀,要不是你怂恿李牧那小子对穆姑娘下药,本少爷现在也不会躺在这儿了。” “孙……”他的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他蛊惑李牧对穆熙春下药的事,孙不凡怎么会知道?他明明叮嘱过李牧绝不能对任何人说起,为何……视线一瞥,他迎上的是穆熙春那愤怒的眼神。 瞬间,他明白了。李牧对她坦白了——显然地,她不在李牧“任何人”的名单之中。 第7章(2) “姜延秀,我要你替我买铺子,你却使坏想损人清白?”孙不凡唇角悬着一丝冷笑,眼中迸射出来的是锐利得彷佛能伤人的寒冽视线。 “孙少,这……这事是……” “你假借我的名义,怂恿李牧对穆姑娘下药,不只罔顾她的清白,还陷我于不义。”孙不凡目光一寒,“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迎上他那骇人鸷猛的目光,姜延秀神情惊惶,“孙少不是说……穆家面馆你誓在必得吗?我只是、只是……” “誓在必得不等于不择手段。”孙不凡沉声说:“我孙不凡自掌管饕餮近十年以来,不管买人或是买地,还没使过任何肮脏手段!” “这……” “你该庆幸我如今受了伤,不然一定会狠狠赏你两拳,替自己也替穆姑娘讨个公道。”他按捺着怒气,语气严厉,“给我滚!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闻言,姜延秀一怔。 宾?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那是什么意思?这城南购地之事已与他无关了吗? 那怎么成!他的酬金怎么办?! “孙少,你答应给我的酬金呢?”他急问。 孙不凡冷然一笑,道:“事未成不说,你干出这种缺德之事,还好意思跟我要酬金?” “我已替你买下了那么多铺子跟店面,难道现在你想过河拆桥?” 事已至此,他已无须再对孙不凡小心翼翼,低声下气。 他横眉竖眼,理直气壮地吼着,“孙不凡,该给我的,你一毛都不能少给!” “姜延秀呀姜延秀。”孙不凡笑意一敛,目光如寒星般,“别人将你引荐给我的时候,我便对你稍加调查了一下。你替买家买地及店铺的同时,不只收取买家答应的酬金,也向卖家收取两成的佣金,因为未提高或增加我的成本及预算,又是你与卖方私下达成的协议,因此我并未追究……” “什……”姜延秀震惊的看着他,未料他居然知道此事。 没错,他于买卖两方之间斡旋时,确实会先向卖方报以低于买方所出价钱的数目,之后再以替卖方提高买卖金额为由,向卖家索取佣金。 最后,他不仅可以拿到买方的酬金,亦能赚取卖方的后谢。 他以为孙不凡不在京城,不会知道这些事,没想到……他真是小觑了孙不凡。 “依店铺大小,我给城南各家店主的价钱也不一样,但大约介于一百至一百五十两之间,至今已买下的铺子或房子有二十八家,想必你已从中获利不少……”孙不凡如刃般的视线射向了他,“姜延秀,这样你还敢跟我要酬金吗?” “孙不凡,你!”他恼羞成怒,一个箭步冲上前。 见状,后一往前一扑,张开了大嘴,那上下两排利牙紧紧的钳住了姜延秀的手臂。 “呜~”它用力的一咬,教他死不了却见了血。 “啊!”他疼得表情扭曲,咒骂着,“你这死狗!臭狗!丑狗!快放开!” “呜!”后一怒目一瞪,咬得更用力了。 “哎、哎呀!”这回,姜延秀痛到连声“疼”都喊不出来,更别说是咒骂了。 “后一,替我好好教训他。”孙不凡一声令下,后一立刻甩动颈子跟头,狠狠的甩着姜延秀落入两排利牙之间的手臂。 “啊……啊!”伤口遭到拉扯,他痛到脸色发白,不断惨叫。 见着这一幕,穆熙春都愣住了。她想出声制止,一时之间竟发不出声音。 这时,孙不凡看着她,一脸认真,“这样能消你怒气吗?” 穆熙春一怔。他要后一咬姜延秀,是在替她出气? “若还不行,我就——” “慢着!”未等他说完,她已打断了他。 姜延秀虽可恶,但她可没冷酷到非得见他被咬得血肉馍糊才肯罢休。 “算了,算了,反正他没得逞,就……就饶了他吧。” 听她说要饶了姜延秀,孙不凡倏地浓眉一纠,微带愠恼,“饶了他?你好宽大为怀呀!” 听他说话酸溜溜的,她不禁微顿,“难道你真要后一咬死他吗?” “后一咬死他,就算我没罪,后一也可能会被衙门抓去打死或毒死,他还不值后一赔上一条命呢。”他冷哼一记。 “那……那你……”既然他没有这种打算,干嘛不让后一放开姜延秀?“我不生气了,你快叫后一放了他吧。” “不。”孙不凡怨愤的睨着她,像个使性子的孩子般,“现在我可生气了。” 穆熙春一怔,“嗄?” 他是气姜延秀使坏,连累他遭她误会,甚至白捱了一记耳光吗? “我哪能不生气!”他懊恼低咒,“你能饶了他、饶了李牧,就是饶不了我,发生这种事,你赏过李牧巴掌吗?” 她心虚的摇摇头。 “你谁都不打不骂,却杀到这儿来打骂我,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原来他气的是她,不是姜延秀。 “你生我气,我随你处置,但不要让后一背负了伤人疯狗的罪名。”她急得满脸涨红。 “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吃……”孙不凡猛地打住。 老天,他这是在吃味?因为她谁都可以原谅,就是不肯轻饶他,让他觉得他在她心中连姜延秀都不如? “孙不凡,快让后一放开他吧!”穆熙春见姜延秀满手的血,又叫得像被杀的鸡似的,直教她背脊发凉。 就算姜延秀可恶至极,她也受不了有人在她面前叫得这么凄厉。 “后一!”转头,她看着它,沉声喝令,“快放开他!” 他不肯制止后一,那么她就试试看。后一对她的话虽不到言听计从,但至少也会给她几分面子。 后一为难的看着她,再试探的看着板着脸的孙不凡。 它很想听从她的话,可它的主子是孙不凡,凡事还是得他说了才算。再说,这姜延秀这么可恶,它也想好好修理他。 “孙不凡,算我求你,行吗?”穆熙春近乎哀求地说。 知道她善良心软,若他再不命令后一放开姜延秀,她可能又要跟他杠上了。 她对谁都好,对谁都不忍心,就是对他既严厉又刻薄,哼! “后一。”孙不凡声音一沉,不情愿地开口,“放了那混蛋。” “呜~”后一听令,立刻张开了嘴。 姜延秀从狗口下逃过一劫,看着自己那条血淋淋的手臂,早已脸色发青。 如果可以,他想转身就逃,可他怕!怕他一逃,后一就会从后面攻击他。 他浑身颤抖的站在原地,惊恐的看着孙不凡。 孙不凡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彷佛他是什么碍眼的东西。 “还不快滚?” 得到他的允许,姜延秀迅速的转过身子,夺门而逃。 看着逃命的他,穆熙春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穆熙春。”忽地,孙不凡又连名带姓的叫她。 她回过神,疑惑的看着他,“干嘛?” 孙不凡纠着眉,板着脸,一脸不快。 “说吧,你为什么独独对我这么严厉又刻薄?” 她一愣,一脸茫惑。 “那个笨蛋李牧意志不坚、受人怂恿对你下药,你原谅了他。”他像在数落她的罪状般,“姜延秀为一己之私,企图毁你清白,你也替他求情。可对我,你却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先给我一记耳刮子,还不听我解释,你对我没有一丝歉疚吗?” 歉疚?她怎么会对他没有一丝歉疚呢?若非理亏歉疚,她怎会休业三天,日夜守着他? “对、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她低下头,真心认错道歉,“一切都是我不好,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不能原谅你,一想到你是那幕后黑手,我就既生气又难过,我……” 孙不凡心头一震。特别不能原谅他?这话听起来像是……他是特别的。 不知怎地,感觉并不坏。 “齁!”后一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差点没吐血。 这两个人都是初次动了恋心,迟钝的程度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独独对他特别的严苛,不就是因为她特别在乎他吗?人总是被自己爱的、在乎的人伤得最深,李牧跟姜延秀对她来说都是不痛不痒的路人甲乙丙,她当然没有太多感觉。 如此简单的道理,他不懂,她也迷迷糊糊的。 唉,碰上这两个迷糊鬼,它真忍不住要望天兴叹了。 这时,孙不凡忽而想起了什么,唇角蓦地勾起一抹高深的、狡黠的笑意,“对了,你刚才说要随我处置,对吧?” 穆熙春点了头,又有些不安的睇着他,“我……我是那么说过……” 他挑眉一笑,“那好,现在我受了伤,直至我痊愈之前,我跟后一的生活起居得由你全权负责。” “咦?”她一怔,“可我没办法两头奔波。” “那倒不必。”他目露狡光,“我搬去跟你住。” “什么?!” 孙不凡当然不是真的搬到穆家去住,而是住进了穆家隔壁,早已归饕餮所有的空屋里。 住在这里,他跟后一的三餐都有“专人”打理,虽然居住品质是比不上广明客栈,但日子绝对过得比在广明客栈的天字一号房还惬意。 一直费心想买下穆家面馆的孙不凡突然带伤住进隔壁空屋,已教穆家两老觉得疑惑,但更教他们震惊的是,女儿居然得负责他跟他爱犬的三餐。 虽然问了女儿后,她只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的给了一个“他是为了救我才摔伤,基于道义,我只好照顾他!”的答案,可他们夫妻俩还是觉得事有蹊跷。 不过女儿向来是个脑袋清楚的女孩,她做的事或下了什么决定,他们两老是不太过问的。 但是这事不出三天,便在客人之间流传着,大家对此议论纷纷却没人敢当面向穆熙春提问,而也因为没人问,臆测而生的谣传便更多了。 这日,因为穆熙春实在分身乏术,只好让穆大娘前往陆大夫那儿取穆老爹及孙不凡的药,她刚到陆大夫的医馆,他便向她问起此事。 “听说饕餮的孙少爷住在面馆隔壁,三餐都由小春打理,是真的吗?” 穆大娘十分惊讶,“怎么这事已经传到大夫这儿来了?” 虽然小春总说自己不嫁,但传出这种话来,对一个女人家而言总不是好事。 “我也是听来问诊的张师傅说的。”陆大夫一笑。 “是吗?”她一脸尴尬,“真是好事不出门……” 陆大夫微顿,虽然她没把下一句说出口,他也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小春的娘,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怎么不是坏事呢?”穆大娘一脸忧愁,“小春可是未嫁的闺女,如今谣言满天飞,日后她还能嫁吗?” 他捻须而笑,“小春的娘,你可真是多心了。” “我多心?” “可不是吗?”陆大夫说:“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就放宽心吧。” 穆大娘愣了一下,“大夫,你说……君子好逑?那是什么意思?” “小春带着孙公子来过两次,我看他们倒是挺相配的。” “小春带他来过两次?”这事,女儿从没提过,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是啊。”陆大夫一边开药,一边笑呵呵的回答,“孙公子有胃疾,小春带他来诊疗过两次,我看他们处得自然又融洽,若能成事,也是美事一桩。” 穆大娘听得心惊胆跳。 孙不凡的目的是穆家面馆,他接近小春,难保不是为了得到面馆……若真是如此,那么小春肯定会受伤的。 不过话说回来,小春怎么如此大意、如此毫无心防? “小春的娘,你怎么一脸忧虑?”陆大夫微怔,疑惑的看着她。 “大夫。”她坦白道来,“我担心我家小春,她善良单纯,没有心眼,我……我是怕……” “你怕孙公子是为了穆家面馆而假借各种理由接近她,想骗取她的感情及信任好得到穆家面馆?” “正是如此。”穆大娘难掩忧虑,“比起面馆,小春才是我们夫妻俩的命,我怕她受骗、怕她受伤,我……” 陆大夫笑叹一记,“小春的娘,我看你甭操这个心了。” “大夫为何如是说?” “我行医数十年,看的人可不少。”他笑道:“眼为情苗,那孙公子嘴上虽没说什么,但他看着小春时,眼睛可是充满了感情呢!” 闻言,穆大娘一怔,“感情?你是说……” 陆大夫点点头,深深一笑,“不管他到京城来的目的是什么,他对小春恐怕都已动了情,依老夫看,你就静观其变吧。” 第8章(1) 送走中午的最后一名客人李牧,穆熙春便赶紧给孙不凡跟后一准备午膳。 见她正忙着,穆大娘自下楼来就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虽说陆大夫要她静观其变,还说这不是坏事,可身为一个母亲,她还是担心。 “娘?”见养母一脸苦恼,穆熙春试探的问:“怎么了?” 穆大娘皱了皱眉头,却又不吐不快,“我说小春,这样好吗?” 穆熙春微顿,旋即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 “娘,我只是尽蚌心罢了。” “可是你知道吗?”穆大娘忧心忡忡,“他住在隔壁,三餐由你伺候着的事已经传开了,我担心……” “娘,做人只要行端坐正,对得起天地良心、爹娘跟自己就够了。”她坦然回应,“他确实是为了我而受伤,我不能不管他。” 穆大娘心中疑虑难消,“你的性情娘知道也了解,可我不明白的是……孙不凡为何不待在广明客栈,非要搬到隔壁来?他有得是钱,还怕没人伺候他吗?” 她知道孙不凡是为了处罚她不分青红皂白,便把姜延秀做的坏事赖给他,拓了他一耳光不说,还害得他滚下楼,摔破头也伤了手。 可这些事,她不好对娘说明呀。 “娘,陆大夫说他的手一两个月就会好,到时他是他,我是我,我已尽了心,也就不欠他什么。” “娘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别有居心?”穆大娘很是忧疑。 “娘是指?” “我怕他是藉机接近你,目的是……”说着,她咳声叹气,“虽然陆大夫说我多虑了,但我就是不放心。” “陆、陆大夫?”穆熙春一怔。陆大夫跟她娘说了什么? “小春。”穆大娘神情一凝,两眼直勾勾的望着她,“听陆大夫说,你曾陪孙不凡去就诊两次。你是什么时候跟他——” “娘!”她急急打断话,郑重解释,“你可别胡思乱想,那只是、只是巧合,我在路上遇见他,看他身体不适,所以……” “女儿呀。”穆大娘深深的注视着她,直言问道:“你对他没什么吧?” “欸?!”她一惊,倏地瞪大了眼,“娘、娘是说……” “娘是说,你该不会对他有了好感吧?” 孙不凡人如其名,俊逸不凡,出身不凡,气质不凡……小春虽已二十岁了,但性情纯真,若是情窦初开的恋上孙不凡,也无须意外。 若陆大夫所说无误便罢,但假如陆大夫看走了眼呢? 如果孙不凡是有目的地接近小春,那么在不知不觉中对他动了情的小春最终是会受伤的。 “娘,你……你……”穆熙春一阵心慌,双颊转瞬浮上两朵红霞。 她对孙不凡有好感?不,她只是觉得他慢慢的不讨人厌罢了。 她现在如此伺候着他,纯粹只是为了“赎罪”,无关儿女情长。 “娘,我不是说过不嫁的?我对他……不,我对任何男子都没有那种想法。” 她语气坚定的澄清,却满脸潮红,耳根发烫。 穆大娘是女人,也是过来人。看着女儿脸蛋羞红,眼神飘忽,说起话来一副快喘不过气来的模样,她已心知肚明。 陆大夫说得对,眼为情苗,嘴巴再如何否认,灵魂之窗是骗不了人的。 她只希望陆大夫也没看错孙不凡,别教她心爱的女儿伤透了心。 “娘啊。”穆熙春勾着她的手臂,语带撒娇,“娘真的不必忧心我,女儿自有定见。” 穆大娘蹙眉笑叹,“对你,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娘不过是……算了,时候不早了,你赶快给他跟后一送膳去吧。” “嗯。” 穆大娘上楼之后,穆熙春又忙了一会儿,待备好午膳,她将饭菜妥当的放在食盒里,然后来到隔壁。 才刚站定,都还来不及敲门,门便开了。 孙不凡站在那儿,一脸“本少爷不开心”的表情。 以他开门的速度看来,她猜想他根本是守在门边等她。 “齁!”后一捱过来,隔着食盒嗅闻着。 幸好它有狗鼻子,即使隔着食盒也闻得到食物的气味。嗯,香啊~~ “你知道我快饿昏了吗?”孙不凡语带埋怨。 “你知道我快忙昏了吗?”她冷冷的回他一句,然后推开他,“让让。” 她往里面走,将食盒搁在桌上,打开后她端出白饭、小菜、肉丝馄饨汤,还有特别为后一做的菜肉拌饭。 “后一,来。”她先将它的碗往地上一搁。 后一立刻飞奔过来,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像是恨不得将整颗头都塞进那碗里似的吃光了整碗饭。 做狗有时还挺不赖的——如果有一个手艺这么好的主人的话。 只不过,穆熙春不是它的主人,孙不凡才是。 可不要紧,她虽不是它的主人,但它会想办法让她变成它的“女主人”。 齁!齁!齁! 孙不凡走过来,一坐下,板着脸,像是在生闷气。 穆熙春先瞥了他一眼,才将盛着白饭的碗及筷子搁在他面前,“吃吧。” “我已经饿到没力气吃饭了。”他说。 听见他这孩子气的话,她瞪了瞪眼,“我已经用最快速度给你做饭了耶。” 虽然她理亏在先,又欠他人情,但他也不能将她当是自家丫鬟使唤吧? “你可以更快的。”孙不凡看着她,“要不是那颗番薯赖着不走的话。” “嗄?”她一怔。 番薯?他说的是李牧吧?可慢着,他怎么知道李牧来过?还知道最后离开的是他? “你是灵魂出了窍?还是天眼通?”她秀眉一皱地问道。 孙不凡轻哼一记。他既没天眼通,灵魂也没出窍,之所以知道李牧来过,而且死皮赖脸的拖到店休时间才走,是因为他不时从窗缝里查看着隔壁的动静。 李牧经过时,他看见了。李牧离开时,他也看见了。 看见李牧,他就有火。 “他居然还敢来?”他没好气地撇嘴,“也不想想他干了什么好事。” “使坏的是姜延秀,他只是受人蛊惑。”穆熙春说。 “他心术不正才会受人蛊惑。”他瞠瞪着眼,面露愠恼,“你小心点,有一就有二,下次他不知道还会对你使什么诡计。” “什……”她不以为然的轻啐着,“他才不会呢,他其实心地不坏,只是一时糊涂。” 听她不断的为李牧开月兑说好话,他更觉恼火。 “齁!齁!”后一在一旁看着像孩子般使性子的孙不凡,暗笑到差点得内伤。 唉,男人吃醋的样子真是既蠢又难看。 像李牧那种程度的男人,他居然也耿耿于怀?实在是傻得可怜。 不过这也怪不了他,毕竟这是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对女人动了恋心。 “你生什么气?”她一脸纳闷,“李牧是我的客人啊,我都原谅他了,你这么火大是干嘛?” 这几天,她可是尽心尽力的伺候着他耶,他到底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他是你的客人,我是你的恩人,你说是客人重要还是恩人重要?” “客人。”她说:“客人是穆家面馆的衣食父母,你说重不重要?” “什……” 原来他为了她摔得头破血流,在她心里却还是不如李牧?亏他还一厢情愿的以为她或许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原来是他想太多了。 “我说孙大少爷,今天早上我喂你吃了火药吗?”穆熙春觉得他莫名其妙到了极点,没好气地说道。 “你慢用,我先回去了。” “穆小春!”他唤住她。 她扬起下巴,“我叫穆熙春,不叫穆小春。” “我高兴这么叫你。”他瞥了白饭一眼,“喂我吃。” “咦?”她陡地瞪大眼,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似的看着他。 喂他吃?他还是孩子吗? “我手疼,拿不了碗。” “你今天早上还好好的。” “我现在疼。” “你是伤,不是残,我才不——” “有人在吗?” 突然,外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打断了穆熙春的话。 听见外面有人叫门,穆熙春立刻前去应门。 门一开,一阵香气袭来。外头有两名女子,皆身着锦绣衫裙,粉光红艳,十娇美动人。 “请问孙不凡孙公子是不是住在这儿?” 说话的那人年纪稍长,但因保养得宜,身形十分姣好,风韵也依旧迷人。 “是……是的。” “齁!”后一跑过来,对着陌生的两名女子吠了一声,教两人都吓了一跳。 它从没见过她们,但已猜到她们是谁。 它就说了,揽月阁那种地方少去为妙,现在可好,人家找上门来了。 待会儿要是穆熙春知道她们是揽月阁的姑娘,就算没有腥风血雨的场面,也肯定是醋海生波了。 “请问两位是……” “我是揽月阁的柳朝曦,这位是露儿姑娘,我们听闻孙公子受伤,特地前来探望他。” “……”穆熙春恍了一下神。 揽月阁?柳朝曦?她虽不是男人,也没去过那种地方,可揽月阁跟柳朝曦的名号却是响亮到连她都有耳闻。 呵,孙不凡还真不容易,才到京城来多久,揽月阁的柳老板跟红牌姑娘便亲自登门探望。 “两位请进。”穆熙春说着,便领着她们走到后面。 “有劳姑娘了。”入内,柳朝曦疑惑的看看四周。 这地方虽不至于破旧,但绝谈不上舒适,孙不凡竟离开广明客栈搬到这儿来,肯定有其深意。 而她猜想,那肯定与眼前的穆姑娘月兑不了关系——打从一进门,她便猜到了她的身分。 这房子隔壁便是饕餮至今仍买不下来的穆家面馆,而她从广明客栈的掌柜那儿得知,孙不凡正是因为穆家的女儿而坠楼受伤……如今孙不凡搬至此地,为的是穆家的铺子?还是穆家的……女儿呢? “哎呀,柳姨,你瞧这地方多寒酸,孙公子住在这种地方真委屈……”露儿皱着眉头,语多嫌弃。 “露儿,别胡说。”柳朝曦是见过世面、人情练达之人,就算心里有任何想法也不轻易表现出来。 露儿才十八,比起她自然是生女敕得多。 这时,孙不凡自后面迎了出来。 “柳老板,露儿姑娘。” “天啊!”露儿见他头上及臂上都缠着纱布,即使隔着衣袍都很显眼,她十分惊讶,“孙公子,你怎么伤成这样?” “两位如何得知在下受伤之事?” 柳朝曦一笑,“是广明客栈的李掌柜告诉我的,我知道后便立刻前来探望你,露儿也担心,所以一起跟来了。” “原来如此。”孙不凡点头致意,“让两位为在下担心,实在抱歉” “这是哪儿的话,孙公子实在太客气了……咦?你在吃饭?”说着,露儿看见后头的桌子上摆了饭碗跟几碟小菜,有些讶异,“都什么时候了,孙公子还没用膳?” “可不是吗?”他睐了某人一眼,“有人存心想饿我肚子呢。” 露儿微怔,意会地看了穆熙春一眼,问道:“只有这名丫鬟伺候孙公子吗?” 她这一问,屋内空气瞬间凝滞了。 惨了。后一在心里暗叫不妙。 它下意识的瞄了穆熙春一眼,只见她脸色凝肃深沉,眼底飞窜着火星。 “露儿,别乱说话。”柳朝曦观察入微,一眼就觑出了穆熙春眼底及心里的不悦。 “乱说话?”露儿一脸疑惑,“我说错什么了?”她未觉失言,反而往桌边一靠,“孙公子还没动筷吗?” “正要吃……”孙不凡说着,也不着痕迹的瞥了穆熙春一眼。 看她大小姐一脸不快,想必是因为露儿说她是丫鬟吧?她好胜倔强,自尊心又强,心里肯定极不是滋味。 可现在要特意去解释,又似乎有点尴尬。 “你的手不方便,不如我来服侍你吧?”露儿热情主动的拉着孙不凡坐下,端起饭碗,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块卤肉往他嘴边凑。 露儿如此盛情,他无以推却,可当着某人的面,他又…… 这一幕,穆熙春看得刺眼极了。 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一团隐隐的、无声的燃烧着的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难受。 这不是很好吗?有人帮她伺候着孙不凡,她就可以去忙自己的事,更不必应付莫名其妙使性子的他…… 可明明有人替她“分忧解劳”,为何她却有种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抢走的感觉? “不麻烦露儿姑娘了,我自己来便行。”孙不凡语气委婉的拒绝了露儿。 露儿微微噘起小嘴,将她在揽月阁对付男人的那一套带到这儿来。 “孙公子是嫌弃露儿伺候得不够周到贴心吗?” “不,那……” “孙不凡,你刚才不是还喊着手疼得拿不了碗吗?”一旁,穆熙春冷冷的吐出几句,“你手残,这位露儿姑娘又乐意服侍你,不是正好?” 她的话,像针一样刺人,字字句句都夹枪带棍,摆明了就是在酸他。 孙不凡发现她在生气——显然她还在为他刚才刁难她的事不开心。 可转念一想,她也让他很不舒心啊。刚好,她让他不好过,他也要气气她。 “也对。”他挑眉一笑,“露儿姑娘吴侬软语,体贴入微,肯定服侍得比你悉心多了。” 第8章(2) 闻言,穆熙春秀眉一拧,怒目一瞪,“我走了。”说罢,她转身迈步,像一阵狂风般的卷了出去。 孙不凡,你……你真是个蠢蛋。后一翻了翻白眼,掉头尾随穆熙春出去。 这一切看在柳朝曦眼里,她忍俊不禁的掩唇而笑。 见她笑,孙不凡跟露儿都很是疑惑。 “柳姨,你笑什么?”露儿一脸迷惘。 “露儿,你可知自己闯了什么祸?” “咦?”听得她一怔。 “亏你自小在揽月阁打转,居然连刚才那位姑娘的心思都没发现……”柳朝曦笑叹一记,“你可害惨孙公子了。” 孙不凡微顿,“柳老板何出此言?” 她摇头兴叹,“孙公子运筹帷幄、干练精明,却不谙女子之心呀。” 听了她的话,他眉丘一隆,“我不谙女子之心?” 这时,露儿恍然大悟,“柳姨,该不是——” “正是。”柳朝曦打断了她,“含嗔薄怒,不过是情之所至。” 孙不凡却越听越糊涂,“在下真的不明白柳老板的意思。” 她又忍不住笑叹,语带试探,“那位姑娘就是穆家面馆的小姐吧?” “可不是她吗?” “孙公子对她是什么感觉?”她直问,“你喜欢她吧?” 柳朝曦如此单刀直入的问法,教孙不凡怔愣了一下,不过他也不是女人,不需要忸怩作态。 “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不过……是的。”他坦率的认了他对穆熙春的感情。 “我想也是。”柳朝曦一笑,“孙公子当时拒绝倪爷,不只是因为不想沾上他那号麻烦人物,也是担心穆姑娘受到伤害吧?” 他不置可否,当时他没想那么多,但或许真有那么一点儿顾虑。 “话说回来。”她目光一凝,直视着他,“孙公子还要她穆家的铺子吗?” “那是当然。”他毫不犹豫。 “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如何在她跟铺子之间做出选择?” 他脸上没有一丝苦恼,反倒笑了。 “鱼与熊掌确实无法同时得到,不过可以先取其一,再得其二。”他说。 听了他的回答,柳朝曦一脸佩服,“孙公子果然是个脑袋清楚的生意人,就算动了恋心,也没忘了正事,那……我就祝孙公子心想事成了。” “承你贵言。”他蹙眉笑叹,“不过你也看见了,她跟我不对盘呢。” 柳朝曦掩唇轻笑,上前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听着,先是讶异怀疑,然后眼底迸射出惊喜的光,慢慢地笑逐颜开。 坐在水井边,穆熙春正挑拣着菜叶,去芜存菁。 后一趴在一旁,两只黑如墨玉的眼睛盯着她,它看得出来她还在生气。 也怪不了她,都是孙不凡那家伙太蠢了,揽月阁的姑娘来探望他,已教穆熙春心里很不舒坦了,他居然还当着她的面称赞那位名叫露儿的姑娘。 唉,世间居然有如此愚钝之人。 而此时,手里忙着的穆熙春,脑袋里全是孙不凡的身影。 想起他方才先是刁难她,而后又当着揽月阁的姑娘的面损她,她就想……拧断他的头! 可她不能拧断他的头,因为那是犯法的事。 于是,她将菜当作他的头在迁怒着。她使劲的、发狠的折下那口感较粗涩的部位,嘴里念念有词。 “臭孙不凡,你给我记住,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呜~”听见她近乎诅咒般的自言自语,后一既喜也忧。 它喜的是……她是真的对孙不凡动了情;忧的是……他恐怕情路坎坷了。 转头瞥了表情无奈又无辜的后一一眼,她语气转缓,“放心吧,跟你无关,我不会迁怒于你的,可恶的是他,不是你。” “呜~”唉,如果孙不凡有它一半了解女人的话,那就天下太平了。 穆熙春从井里打出一桶水,正要将挑拣好的菜叶放进桶中清洗,忽地看见桶中倒影。 她好逊。 想起柳朝曦跟露儿那娇艳如花的模样及身段,她便觉得自己相形见绌。 她们都是受过教、悉心养成的清倌,不管是举止谈吐还是穿着打扮,都非一般女子可以比拟,而立志不嫁,从不在乎自己外表的她跟她们一比,那更是天差地远,犹如云泥。 有眼睛的,脑袋清楚的,都知道孰高孰低吧? 如此一想,孙不凡会上搅月阁去跟那些姑娘们风花雪月,也不是难以理解之事了。 “咦?”突然,一条警觉的神经将她的意识拉回。 她这是在干嘛?她为什么要妄自菲薄,拿自己跟揽月阁的姑娘比较? 再说,孙不凡喜欢谁,跟谁亲近,干她什么事?她气什么?恼什么? 思忖着,她的胸口却突然感到一阵揪痛。 你该不会对他有了好感吧? 娘的那句话咻地钻进她脑袋瓜子里。 如果她真是对他有了好感,那么……她如此生气不就是因为她吃醋吗? 齁!齁!齁!她穆熙春才不会喜欢他那种自以为是又爱欺负人的家伙呢! “可恶!”她一把将菜叶全倒进了桶中,把手伸进桶里奋力的、发泄似的搅拌着。 “那菜叶跟你有仇吗?” “啊——” 孙不凡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吓得她惊叫一声。 她转过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还涎着一脸可恶的笑对着她。 冤家相见,分外眼红。她正恼着他,他还自己送上门? 孙不凡,你简直找死。她心想着。 后一看看孙不凡,再看看穆熙春,已预料到将会有一场腥风血雨之战发生。 唉,该来的躲不掉,它也无能为力。 “呜~”它起身走到一旁去,觅了个位置又趴下来。 你这笨蛋神子,自作孽不可活,就自求多福吧。不过你老爹在上面看着,应该会照应你的…… “你干嘛这样瞪着我?” 孙不凡气定神闲,好整以暇的笑睨着她。 她还生他的气。不只是因为他刁难她,不只是因为他损她,而是因为…… “孙公子看来聪明,却是只呆头鹅……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含嗔薄怒,都是情之所至,穆姑娘怕是对你动了恋心呀。” 这些话,是柳老板附在他耳边对他说的。 他虽半信半疑,仍有疑虑,却难掩兴奋之情,迫不及待的想来确认。 “还生气?”他逗着她,实则试探,“因为我损了你?” 穆熙春把脸一撇,把他当是空气般,继续清洗着菜叶。 孙不凡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两只眼睛定定的注视着她那张微微涨红的脸。 他的视线炽热得让她觉得刺痛。她想闪躲,却无处可逃。 于是,她倔强的抬起眼睑,迎上他的目光。 “你到底想怎样?别在旁边碍着我。”她故作语气凶恶。 他一笑,“你对别人总是好声好气,为什么对我却是如此——” “你想听吴侬软语就上揽月阁去,穆家面馆不提供那种服务。”她打断他,怒目以对。 “你这话听来醋味十足。” “醋……你胡说什么?!”她脸儿一热,惊羞不已。 他眼底有着一抹狡黠,目光锁住了她,“你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闻言,她连耳根都发烫了。 她瞪大眼,唇瓣颤动,羞得想反驳否认些什么,却又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看着她含怒的羞态,孙不凡心荡神迷。 在他眼里,她美,但不是最美的,不过,她肯定是最特别的。 这么多年来,谁都进不了他的心;可她,却在他不知不觉之际,钻蹭进了他心底。 不管她是鱼还是熊掌,他都想要她。 “这也难怪,本少爷俊帅多金,只要脑子眼睛没坏,都会喜欢上我的。”他两只黑眸深深的注视着她,“承认吧,你对我特别坏,是因为你特别喜欢我。” “孙不凡,我警告你!”她指着他鼻子,惊羞地娇嗔,“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我最讨厌你了!” “没关系。”他目光一凝,率直得近乎霸道的注视着她,“我喜欢你便行。” 穆熙春像是被施了咒般的定住,两眼发直的看着神情认真、目光坚定的他。 他说的话在她脑海里转了几圈后,她才忽然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她心口一热,又迎上他如炽的目光,竟蓦地“凶性大发”的一把将他推倒—— 未料她有此举,孙不凡整个人往后一倒,跌坐在地。 他反应极快,以右手撑住自己的身子,惊愕的看着对自己痛下毒手的她。 “齁!”看见他被一把推倒在地,后一立刻跑了过来。 虽然它觉得孙不凡活该,但基于道义,还是要表示一下关心。 而此时,意识到自己竟对为了保护她而受伤的伤患做出这种事的穆熙春,又急又悔,两眼已经泛红。 “穆小春,我是伤患,你没忘记吧?”他难以置信她的行为,“你想教我终生残废吗?” “我……我……你……你……” 她自知理亏,可又不想认错。 还不都是他!都是他说喜欢她,她才会……天啊,他喜欢她? 不,不会的!不可能的,他一定是在捉弄她。她不会上当,绝对不会! “孙不凡,你再敢捉弄我,我绝不饶你!”她气怒的瞪着他。 “捉弄你?”他眉心一拧,“我干嘛吃饱撑着捉弄你?” 这女人……为什么李牧喜欢她就是一片痴心,而他喜欢她,就是别有居心啊? “你这人的心眼坏透了,我才不会上当。”她又羞又急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心眼坏?”孙不凡甚是不服,“穆小春,你说话可得凭良心,我差点摔死是为了谁啊?” “你……你……你一定是为了我家的铺子!” 说出这种话,穆熙春也真的觉得自己挺没良心的,可是她慌了,她六神无主、不知所措,更口不择言了。 “什……” 他是想要她家的铺子,但他喜欢她,绝不是因为她有一间他想要的铺子。 他向来公私分明,从不混为一谈。 “我喜欢你跟我要你家的铺子,那是两件不相干的事。”他说。 “是吗?”她瞪着他,语带质问:“那我问你,你会因为喜欢我而放弃穆家面馆吗?” “不会。”他想也不想,诚实回答。 “瞧!你根本是为了我家的铺子才说喜欢我!” “穆小春!” 吼!这可恶的女人,做人不是诚实为上吗?怎么他对她无所欺瞒,反倒换来她的无理指控?而她这番诡异的理论又是哪来的? “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根本就是因为想要得到我家铺子才……啊!” 她话未说完,他忽地腾起,一把拉住她的手,振臂将她扯向自己。 因为毫无防备,她整个人倏地扑进他怀里,再抬起脸来,便与他四目相对。 她的心神在瞬间被他攫住,不禁害怕得颤抖起来。 他的眼神深邃幽深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水潭,光是望着他,她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快被吸进去了般。 她从不曾经历过这种感觉,也不曾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感觉。 她怕自己将从此迷失、迷糊也迷惑了。 “你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不伦不类的比喻,我就堵住你……这张嘴。” 孙不凡语带威胁,神情认真。 穆熙春倒抽了一口气,心头颤悸。 他想如何封堵住她的嘴呢?天啊,她根本不敢想。 从她的神情及眼神,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在怕什么。 不知是想吓唬她,还是他真想那么做,他的脸慢慢欺近她…… “孙不凡!”她大叫一声,双手一撑的推开他的胸膛。 像是遇上了什么可怕的猛兽,非得立刻逃命似的,她一个弹起。 她生气的瞪着他,两颊潮热涨红,张开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语塞。 脚一跺,穆熙春旋身跑开。 看着她飞也似的离去身影,孙不凡怔愣了好一会儿。 “这样做……真的好吗?”他担心自己做得过火了些,一脸凝肃认真的看着坐在身边的爱犬,“后一,我该不会又干了什么蠢事吧?” 后一摇摇尾巴,“齁!”的吠了一声。 不,你干得好!它以眼神给予他认同及赞赏。 第9章(1) 提督倪重德下朝后,怒气腾腾的回到府中,一进门,他便命令下人去将倪开锋唤到偏厅。 倪重德无子,倪开锋是他胞弟的三儿,自小便在他这儿长大,早已像是他的亲生儿子般。 可倪开锋不学无术,又仗着伯父娇惯宠爱,从小到大就是个闹事高手。 他素来胡作非为,但所幸未伤及人命,许多吃了他暗亏的人,顾忌他是提督亲侄而不敢声张,最后也就只能自认倒霉。 偶尔遇上几个不肯罢休的,倪重德便派人谈论赔偿,也从未因此闹上官府,但因着他的纵容骄宠,倪开锋也就更加有恃无恐。 见状,倪重德本想过阵子就将他送回胞弟那儿去,可没想到未来得及,就…… “伯父,您找我?” 都已经中午了,倪开锋还睡眼惺忪,一副没睡饱的模样。 倪重德冷哼一记,先啜了口茶,然后说:“你这两日便把行囊准备准备。” “咦?”他微怔,接着眼睛一亮,“行囊?伯父要带我远行?” 看他以为有得玩乐便两眼发亮,倪重德气恼又无奈,“这两天,你就回你爹那儿去。” “欸?!”倪开锋一惊,整个人都清醒了。回他爹那儿?他老家虽然也是座规模不小的县城,但比起京城,那可是小巫见大巫。 在京城里吃喝玩乐样样齐全,回老家可是会闷死他的。 “伯父,为什么?”他连忙追问着,“为什么突然要锋儿回老家去?” “你这臭小子还敢问我为什么!”倪重德恨铁不成钢,“你都三十了,至今仍一事无成、成天无所事事,到处给我惹麻烦,这回你可捅到马蜂窝了。” “什……”倪开锋一顿,“马、马蜂窝?” “都怪我惯坏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替你收拾善后,如今才会……”倪重德气得不想再多说什么,“总之,你先回你爹那儿去收收心吧。” 京城跟老家对倪开锋来说,简直是天堂与地狱之别。大家都想待在天堂,没人愿意待在地狱,他也一样。 “伯父,锋儿到底捅了什么马蜂窝,您非得把我送回老家不可?” 倪重德神情凝肃的看着他,“你自己想想,你前些时候惹了谁。” 他微愣住,“我……”他一天到晚惹人犯事,哪记得那么多。 “怎么?记不得了?”倪重德哼了两声,“听说你在广明客栈里为了一个歌女与人起了争执,是吗?” 闻言,倪开锋恍然大悟。 “孙不凡?”他一震,“伯父说的马蜂窝,难道就是……” “我早就警告过你,别一天到晚生事,你却从没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倪重德温懂的瞪着他,“那孙不凡可不是寻常生意人,他背后有人。” 倪开锋眉心一拧,一脸彷佛立刻就要去找人寻仇般的凶恶模样。 “他背后有人?谁?” “是谁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你又想怎样?”倪重德没好气的瞪眼,“今天下朝后,相国大人私下召见了我,跟我提及此事,还要我好好管束你,免得日后闯出乱子,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 “什……”孙不凡的后台层级居然高至相国大人?他难以置信,但这事从他伯父口中说出,不会有假。 可不对啊,孙不凡若有如此硬的后台,何以一个城南购地之事拖了半年还未能成事? “总之,你这两天就给我离开京城,回老家去反省反省。”倪重德说。 “伯父!”倪开锋咚地一跪,拉着他的衣角,哀求道:“让我留下来吧,我会听话,不会再闹事的。” 见三十岁的侄儿,居然还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跪地讨饶,倪重德一方面觉得不舍,一方面又感慨万千。 是他宠坏了这个侄儿,是他害了他。 “唉,真是造孽!我怎么会……” “伯父,求求您,我这次真的会乖乖听话,不管您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办,绝不会给您添乱的……”为了能留在京城,倪开锋就差没发毒誓了。 悦重德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思索须臾,他幽幽一叹。 这孩子是他惯出来的,如今将他送回老家也无所助益,看他似乎真心悔改,或许……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 每个人都有死穴窍门,而悦开锋可以说就是倪重德的死穴。他对己对人都相当严厉,唯独总是对这侄儿睁只眼闭只眼。 今生结出的果,都是前世种下的因。或许,是他在上辈子欠了锋儿什么吧? “好吧。”倪重德终究还是心软了,“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再惹事,我可救不了你。” “伯父,谢谢您,谢谢您。”倪开锋感激得五体投地,不断磕头跪拜。 可在他感谢伯父的同时,心底已有了其他的盘算。 “可恶!” 闭门思过不过几天,趁着倪重德奉御令离京前往北境,倪开锋又找了些狐群狗党外出饮酒狂欢。 席间提及自己被伯父关禁闭之事,已有几分醉意的他火气全上来了。 他摔了酒杯,砸了酒坛,怒气腾腾地咆哮,“那孙不凡居然敢告我的状?哼!我看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倪爷,我看这件事就算了,说不好他真的有什么强硬靠山,你……” 这种听起来像是在劝他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少惹孙不凡为妙的话,令倪开锋更加光火了。 “我呸!他不过是个开茶楼的,我倪开锋会动不了他?” “倪爷,咱们兄弟几人也是为你好,我看就别……” “闭嘴!”喝茫了的他,两只眼睛里爬满蜘蛛网般的血丝,看来狂暴又愤怒。 他一把拎住说话的倒霉鬼的衣领,恨恨地说:“就算他有天皇老子撑腰,我都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倪爷,你何必去捅马蜂窝呢,咱们就继续快乐的喝酒,找几个姑娘来助兴,不是很好吗?” “混帐东西!”倪开锋一把摔开那人,语气跋扈,“老子知道你们都怕事,都胆小,可老子不怕,我偏要捅这马蜂窝!” 几个猪朋狗友们面面相觑,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滚!你们都滚!老子没你们这种怕死的朋友!”他朝着那几人咆哮。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了离开的默契。 “那我们先走,改天再去拜访你……” “哼!”倪开锋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继续饮酒。 他们几人离开之后,有人靠了过来—— “倪爷……” 倪开锋不识得这人,于是没好气的瞪着他,“你什么东西?” “小人名叫姜延秀,是跟倪爷站在同一条阵线上的人。” 自从被孙不凡解聘的消息传开之后,姜延秀手上所有的生意就那么硬生生的没了。 这阵子,他整日泡在酒楼里借酒浇愁,却还是消弭不了他对孙不凡的愤恨。 可他除了咒骂孙不凡之外,别无他法——直到刚才听见了倪开锋的叫嚣。 原来在这京城里,除了他自己,还有人这么痛恨孙不凡。 倪开锋不认识他,可他却知道倪开锋是何来历,更知道他或许动不了孙不凡,报不了仇,可倪开锋一定行。 于是,他大胆的上前攀谈。 “倪爷也受了那孙不凡的鸟气?”姜延秀问。 听他说自己是跟他站在同一条阵线上的人,倪开锋稍微冷静下来,上下打量着他,“怎么?你也跟他有仇?” “正是。”他点点头,“小人可以坐下来跟倪爷说上几句话吗?” 倪开锋睨着他,“唔。” “多谢倪爷。”姜延秀坐了下来,涎着讨好的笑,“倪爷,那孙不凡态度嚣张,是该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他瞥着他,“看起来,你似乎对他有点了解?” “确实如此。”姜延秀续道:“实不相瞒,我原本是受他聘雇,帮他仲介买卖城南铺子的掮客。” “噢?”倪开锋眉梢一挑,开始有了兴趣。 “我忙了半年,替他收购了城南的店铺,可他却在前些时候突然与我解约,还坑了答应给我的佣金。” “什么?他这么可恶?”倪开锋冷哼,“我听揽月阁的柳老板说,就只剩下一家面馆还不愿拿钱搬迁,他一定是以你未能如期完成收购而与你解聘吧?” 姜延秀为营造自己受害者的形象,当然避重就轻,全然不提自己遭到解聘的真正原因。 “我看,我索性到广明客栈去把他抓出来痛打一顿好了!”他气呼呼的说。 “倪爷有所不知,孙不凡如今已不在广明客栈。” 闻言,倪开锋一怔,“难道那臭小子已经离开京城?” 姜延秀摇头,“他搬到城南了。” “咦?” “孙不凡现在就住在他还未买下的穆家面馆隔壁。” 虽然已被解聘,但姜延秀还是留意着孙不凡的一举一动,因此知道他受伤后便搬到穆家面馆隔壁的空屋,负责他三餐的还是那个穆熙春。 “有舒服的地方不住,他为何搬到那儿去?”倪开锋不解。 “近水楼台先得月,当然是为了那间面馆,还有……”姜延秀暧昧一笑,卖着关子。 “还有什么?”倪开锋火爆急躁,等不及的问着。 “还有穆家面馆的女儿。” “为了……女人?”他微顿住。 “正是。”姜延秀捱近,低声道:“倪爷认为报复一个人,是打他一顿痛快还是……毁了他比较痛快?” 倪开锋听出了话中含意,“你是说……” “城南一带都是老旧的木房,从前也发生过几次火灾,他住在那里根本是自掘坟墓。”姜延秀续道:“一把火烧了他以消心头之恨,倪爷认为如何?” 他思忖了一下,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此计甚好,你有什么想法?” 见倪开锋对此毫无异议,姜延秀原本还略带忐忑的心安定了下来。 “倪爷人脉广阔,一定不难找到一两个亡命之徒为您卖命……当然,若能找到境外之人,那是最好。” “为何得是境外之人?”倪开锋问。 “境外之人在京城面生,就算被人看见,也没人知道他们的身分。”他解释,“完事之后让他们速速离京,到时就算衙门要办,也找不到凶手……而只要找不到行凶之人,就找不到真正的主使者。” 倪开锋听着,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他哼了一声,“老子就一把火烧了这马蜂窝,看他还怎么嚣张得起来。” 姜延秀压低声音,谨慎交代,“倪爷,此事绝对不要声张,免得节外生枝。” “这道理,我明白。” “那……”他阴沉的一笑,“那小人就等着倪爷的好消息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能拉到一个这样的“同伙”。倪开锋平日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无脑狂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顾虑后果。 而他,就需要这样一个人当他的垫背。 若此计可成,他便能消心头之恨。若不成,有倪开锋这样的人物扛着,罪也论不到他头上。 不管成或不成,他只有得利,没有损失。 “孙不凡,咱们走着瞧,你教我不好过,我就让你活不了。” “吃饭。”穆熙春将食物摆着,一个转身便像是逃难似的跑掉了。 自那一天孙不凡在水井边对她说了那些话之后,她便一直……避着他。 尽避他们每天都能见面,可她的视线却始终没与他有任何交集,彷佛只要一不小心跟他对上眼,她便会染上什么要命的疾病般。 吃过她送来的饭菜,孙不凡便带着后一上陆大夫那儿换药。 陆大夫检视过他的伤后,对于他惊人的复原速度啧啧称奇。 “哎呀,孙公子,你的手已经好了九成呢。”他相当难以置信,“老夫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复原得如此神速的伤患。” “是吗?”孙不凡一笑,“我娘常说我铜皮铁骨,看来不假。” “依老夫看,你再换个两次药便能完全康复。”陆大夫边说着,边悉心的为他清理手上的旧药。 再换个两次便能康复?他大约三、四天换一次药,等于不过再十天左右他就会被陆大夫“宣判”痊愈。 那也就是说,到时他不再是伤患,而穆小春那丫头也不必再伺候他。 想到这儿,他不觉苦恼。 “怎么了?”陆大夫疑惑的看着他,“公子的伤就要痊愈,怎么睑上却不见一丝喜悦?” 孙不凡微顿,然后目光一凝的直视着他,神情严肃而认真,“陆大夫,我能伤久一点吗?” “嗄?”陆大夫一怔,迷惑不解的看着他,“老夫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齁!齁!”后一觉得这陆大夫实在太不灵光了,居然没觑出孙不凡那一点心眼儿。 他得伤久一点,穆熙春便得多伺候他一些时日。这司马昭之心呐,别说路人皆知,就连它这条狗都观得一清二楚。 “我想请大夫别让我的伤好得太快,因为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些时日。” 这话,他说得够明白,而陆大夫也终于意会过来。 陆大夫捋须而笑,“老夫明白,老夫明白,孙公子还真是有心人。” “碰上她,有心也是枉然。”孙不凡无奈一叹。 “怎么?她让你碰了钉子?” “她……”他是因外伤而来就医的,可如今却像是在诊问心病,“她一直把我当作看不见的东西似的,我真拿她没办法。” 看他神情苦恼,陆大夫又是一笑,“公子可向小春表明心意了?” “我说了。”他露出腼眺表情,有些尴尬地说:“我豁出去的说了,可她却认为我是为了想得到她家的铺子,才对她说……” “她许是害臊吧。”陆大夫分析道:“小春虽已二十,情窦却才初开,再加上你誓在必得的是她无论如何都想守护的穆家面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当然,其实……她娘亲也十分担心此事。” 闻言,孙不凡微怔,“她娘亲?” “是的。”陆大夫颔首,“她娘亲十分担心你接近小春是别有意图,对他们夫妻两人来说,小春可是比那间面馆重要呀。” 他神情严肃地表示,“我孙不凡若有这私心,不得好死。” 陆大夫深深注视着他,欣慰的一笑,“听你这么说,老夫真替小春感到高兴,不过这话……你还是当面对她说吧。” “她现在什么都不听我说。” “那就对她爹娘说去。”陆大夫给了建议,“把你的心意、你的想法都说给他们听,得到他们的信任及认可,他们也才能放心的将女儿交到你手上。” “齁!齁!”听着陆大夫这番话,后一忍不住吠上两声表示赞同。 此招才真的是“擒贼先擒王”啊!齁齁齁! 陆大夫笑视着它,“瞧,后一也认同老夫呢,哈哈哈。” “齁——齁!”后一回应着他。 第9章(2) 店休之日,穆熙春外出采买油盐糖醋及面粉等物品。 趁她不在,孙不凡立刻前往穆家。才要踏入穆家面馆,便见穆大娘也正巧要外出。 两人碰上,都愣了一下。 “穆大娘。”身为晚辈,他当然得先致意。 她神情有些许凝沉,“孙公子,我正要去找你。” 他微顿,“不知大娘找晚辈有何要事?” “孙公子。”看了他受伤的左臂一眼,她正色道:“请问你几时要离开?” 孙不凡先是一怔,但旋即明白她为何这么问。 “大娘护女心切,晚辈十分明白。”他神情自若,不卑不亢也不疾不徐地说:“其实,晚辈正是为了此事想拜访大娘及老爹。” 听他这么说,穆大娘一震,疑惑的看着他。 “比起穆家面馆,大娘更在乎的是小春吧?”他眼神真挚的直视着她,“晚辈与大娘一样,虽然我非常想要穆家面馆以进行饕餮京城分馆的筹建计划,但我更在意的是小春。” 穆大娘心头一震,没想到他竟如此坦白直率。 “晚辈自十八岁便接掌饕餮,镇日戮力于工作,从来不思儿女情长。”他说,“初初遇上小春,我心里并没有什么想法,可屡次与她接触过后,便被她善良率真的性情吸引……” “孙公子,你……”穆大娘有点激动。 “我对她是认真的,绝不是别有居心,这一点请大娘务必放心。”他慎重地保证,“我知道大娘及老爹对晚辈有所疑虑,如果可以,我想当面与老爹恳谈,不管是穆家面馆,还是小春……” 迎上孙不凡那真诚的黑眸,穆大娘的心颤抖着。 在这当下,她对他的所有疑虑已经消失,但也因为他竟如此轻易的得到她的信任,她反倒觉得惶惑不安。 他毫无可疑之处,但她真能如此信了他吗? “大娘,请无论如何让晚辈见老爹一面。”孙不凡语带恳求。 穆大娘沉默了一会儿,“跟我来吧。” 这个家,穆老爹当家做主。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她丈夫才是下最终决定的人。 于是,她领着孙不凡上到二楼,楼上除了几个床架,以及可供梳洗方便的一处隔间外,什么都没有。 这环境对一个病人来说,绝不舒适。 穆老爹躺在床上,并未睡着,只是瞪着两只眼睛,干望着低矮幽暗的天花板。 穆家通往二楼的楼梯十分窄陡,不管上楼下楼都得小心脚下,对健康的人犹是如此,更遑论病人了,而这也是穆老爹病后便一直没下楼的原因。 听见脚步声,而且是两个人的脚步声,穆老爹微怔。那穆大娘之外的脚步声,是他陌生的、没听过的…… “小春的娘,你带谁上来?”他问。 穆大娘回头看了孙不凡一眼,回答,“是客人。” “客人?”穆老爹疑惑的转头看着,只见尾随着妻子上楼的是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俊逸潇洒,气宇非凡,尽避沉潜藏锋,却难隐其光华。虽是面生之人,但见他不凡的气度及衣袍底下明显包扎过的左臂,穆老爹已猜到他的身分。 穆大娘领着孙不凡来到床边,因不知丈夫会是什么反应而有点不安。 “小春的爹,这位是……”她一顿,下意识的转头瞥了孙不凡一眼。 “你是孙不凡?”穆老爹问。 他从容不迫的弯腰一揖,“晚辈见过穆老爹。” “小春的爹,孙公子他……”穆大娘吞吞吐吐地,“他、他有话想……” “扶我起来。”不等她说完,穆老爹已开口。 穆大娘微顿,正要上前扶他坐起,孙不凡已抢先一步。 “请让晚辈效劳。”说完,他已捱近床边,小心的将卧榻的穆老爹扶坐起来。 此贴心之举,穆家夫妇都感受到了。 穆老爹虽病了许久,但那目光还是清亮的。他定定的注视着孙不凡,而孙不凡也毫不闪躲的回望着他。 “孙公子,在你开口之前,我有些话想先问你。”穆老爹说。 “老爹请讲。” 他目光一凝,“你的伤是因为小女而受的,是吧?” “是。” “若她受了伤便不能经营这家面馆,到时面馆便成了你的囊中之物,为何你宁愿为了救她而受伤?” “若伤的是她,我看了难过。”他诚实以告。 闻言,穆老爹难掩惊讶。他疑惑的看着孙不凡,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口。 “穆老爹,关于穆家面馆及小春,晚辈有些心里话想对您坦白……”孙不凡直视着他问:“晚辈能说吗?” 迎上他那澄澈诚挚的眸子,穆老爹灰白的眉毛纠起。 他是男人,当一个男人宁可危及自己生命也要保护一个女人时,那代表什么是再明白不过了。 但孙不凡对小春是真心的吗?他难道没半点私心? “看来,你要的不只是我的穆家面馆,还有……我的女儿。”穆老爹神情凝肃道。 孙不凡泰然自若,“此事,晚辈绝不否认。” “你凭什么什么都要?”穆老爹问得直截了当。 “因为不管是饕餮京城分馆还是她,我都不想失去。”他也答得爽朗干脆。 他的直接坦荡让穆老爹为之一撼,顿时沉默的注视着他。 “穆老爹,饕餮买下这一带的店铺及屋子,为的不只是拓展饕餮茶楼的版图,也为了振兴城南。”孙不凡说,“我知道穆家面馆是您及大娘的心血,而小春舍弃她能追求的一切就是为了守护您们的心血,可您真的希望她放弃一切吗?” 穆老爹依旧沉默,但眼底有着一丝的激动。 “我真心喜欢小春,她想守护的,我都会为她守护,不管是穆家面馆,还是您跟大娘。” 抬起眼直视着他,穆老爹声音微颤地问:“你要守护穆家面馆?如何守护?你不就是要毁掉我穆家面馆,盖你孙家的饕餮茶楼吗?” 穆老爹有此质疑,他能理解。 必于此事,他早有想法,而他今天就是为了把这个想法告诉穆家两老。 “我向您保证,穆家面馆不会因为饕餮茶楼而从这世上消失。”他坚定而真诚地表示,“只要饕餮茶楼在,穆家面馆就在。” 闻言,穆家夫妇互看一眼,眼神充满疑惑。 “孙公子,我不懂你的意思。”穆大娘等不及地问:“你是说,穆家面馆跟饕餮茶楼并存?” “是的,大娘。”孙不凡点头一笑,“晚辈正是此意。” “可是……那怎么可能?” “晚辈说到做到,绝不欺瞒。”他直视着两人,“我孙不凡若有违此誓,必遭天打雷劈。” 听见他发此重誓,两老都面露惊疑。 “不过关于细节,晚辈不便多说,但愿他日能给两位一个惊喜。”说着,他忽地屈膝跪下。 “孙……”两人见状,皆是一惊。 孙不凡跪地恳求,“老爹,大娘,请将穆家面馆及小春交托给我吧,我绝不会辜负您们的期望。” “孙公子,你这是……”看着跪在面前的他,穆大娘有点不知所措。 “我不会让穆家面馆消失,更不会负了小春,教她伤心。”他扬起脸来,目光澄定,“您们所珍视的一切,都不会被夺走,我只求能与您们共有。” 穆老爹的情绪翻腾着,他已许久不曾如此激动。 他必须说,孙不凡打动了他——尽避他心里还是有疑虑,但他愿意为穆家面馆及小春冒上一次险。 他不想失去这铺子,却又希望小春幸福,而孙不凡是他唯一的寄望了。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复着激昂起伏的情绪。 “孙公子。”穆老爹直视着他,语带恳求及期望,“穆家面馆跟小春,都拜托你了。” 闻言,孙不凡难掩喜悦及激动,“晚辈绝不负所托。” 穆熙春返家之后,听到的便是穆老爹决定将穆家面馆卖给孙不凡的震撼消息。 只要一牵涉到孙不凡便十分激动、冲动的她,根本等不及爹娘的说明解释,转身便下楼,然后往隔壁冲。 “孙不凡,开门!”她用力的拍打门板,活像是要将门给拆了。 不一会儿,孙不凡前来应门。 才拉开门闩,她已伸直双臂,猛然把门往内一推。 孙不凡往后一退,差点儿踩到紧跟在后的后一。 看她怒气冲冲、七窍生烟的模样,他大抵知道她为何而来了。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早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自然也就泰然自若。 “孙不凡!”穆熙春劈头质问:“你是不是去找过我爹娘?!” “是。”他气定神闲的一笑,“你不在的时候去的。” “你这个卑鄙小人,居然趁着我不在跑去找我爹娘y”她一个箭步欺近,激动地逼问:“你对他们说了什么?你哄骗他们?还是威胁他们?” 他一叹,语气无奈又委屈,“哄骗?威胁?我孙不凡在你心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少跟我打哈哈。”她激动得满脸涨红,“有我在,你休想欺负我爹娘!” “我欺负他们?”他眉头一拧,“穆小春,我不是那种人。” “不然你是哪种人?!” “我是那种……”他目光一凝,直勾勾的望进她眼底,“想守护你,还有一切你所珍视的人。” 他的话教她心口猛地一阵狂悸。 她面红耳赤,忽地结巴了起来,“什、什……什么?我才、才不会……不会被你骗呢!” “你不信我就算了。”孙不凡耸肩,“你爹娘信我便行。” “什……” “我告诉你,你爹娘不只要将穆家面馆交给我,还把你也一起交给我了。” 闻言,她陡地瞪大眼睛,惊羞的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我说。”他狡黠一笑,“你爹娘把你跟铺子一起托付给我了。” 穆熙春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但她确实听见了。 她爹娘把她跟穆家面馆一起交给他?老天爷,那是指……喔不! “你……你胡说!”她满脸潮红发烫,声音颤颤发抖。 “自古以来,女子的终身大事不是媒妁之言,便是父母之命。”他笑视着她,“既然你爹娘都同意了,你就乖乖的听话吧。” 她羞恼的退后了一步,“不,不可能,我爹娘才不会把我托付给一个即将毁了他们心血的人。” “谁说我要毁了他们的心血?”孙不凡反问,“不管是穆家面馆还是你,我都会好好的替他们守护着。” “什……” 他在说什么?他明明要买下穆家面馆,然后将这一带的房子全数拆光好大兴土木的建造饕餮京城分馆,还敢说什么守护? “你就是这么骗我爹娘的?” “穆小春。”他嗓音一沉,有点恼了,“你讲不讲理?” “我不讲理?我……啊!”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被他往前一揪。 孙不凡将她扯进怀中,两手捧着她的脸,抬起。 穆熙春惊羞的怒视着他。 “孙不凡,你——” “看着我的眼睛!”他打断了她,以命令的语气。 她一震,呆住了。 “我拜托你好好的看着我,不是用你的眼睛,而是用你的心。”孙不凡深深的注视着她,眼底满是卑微的请求。 迎上他的眸子,穆熙春顿时冷静下来。 在她的印象里,他的眸子总是迸射着桀骜、自负、促狭、深沉及高傲的光芒,可此刻,她在他眼里看见的是卑微及深情。 他在恳求着她,只求她真真切切的看着他、明白他。 她的心剧烈的颤抖着,教她几乎快喘不过气。 “我对你没有半点虚假,全是真的。”他的眸光攫抓住她的心神及全部的注意力,“如果你是个诚实的人,那么你也会承认……你对我是有感情的。” “什……”她本能的想挣开他,却被他抓得死紧。 她惊羞慌张,两只眼睛防备却又无助的望着他。 “你……此行的最终目的只是穆家面馆,我……” “是,我此行确实是为了穆家面馆,可是……”他那温暖厚实的大手摩挲着她发烫的脸颊,“你才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 迎上他如炽的眼眸,她的心好乱、好乱。 她确实是喜欢他的,但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对他的感情。 她害怕,不是怕自己为爱受伤,而是怕他让她失望。 “我会用尽所有可能让你相信,让你知道……我孙不凡绝不会负你。”说罢,他低下头在她额前落下轻吻。 虽然只是额头、虽然只是轻轻的一琢,却足够教她羞赧得心跳失速而死。 穆熙春猛地推开他的胸膛,脸红如火烧。 她唇瓣微微颤抖,欲言又止。终究,她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尽快逃离这让她尴尬羞怯到死的地方。 转过身子,她嗖地跑了出去,一如来时的风风火火,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齁!齁!”后一笑睐着孙不凡,给予他肯定及赞赏的眼光。 他看着它,“你在笑吗?” “齁!”它是在笑,笑得嘴都阖不拢了呢。 孙不凡伸手模了模它的头,“你是该笑,有这种羞涩得可爱的女主人可是你的福气。” “齁!齁!”它毫无异议,完全赞同。 第10章(1) 深秋时分,更深露重,夜里的空气清冽而纯净,这已经搬得只剩下穆家面馆的街上,闲寂无声。 街头出现了两道人影,如猎人般悄然无声、步履飘移的靠近了他们的猎物——穆家面馆隔壁的屋子。 他们不知道屋子里住着谁,只知道有人要他的命。 他们是范氏兄弟,在詷县犯了杀人罪,自死牢月兑逃后便到处逃亡流浪,直到前些日遭逮入狱。 兄弟俩原以为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却没想到半夜里有人潜进牢中将他们放出,并允诺给予他们永远的自由及一笔银两,只要他们再犯一案。 杀人这档子事,他们也不是没做过,再杀一人对他俩来说不痛不癀,却可换来海阔天空,何乐而不为? 就这样,他们一口答应了这差事。 提着两桶灯油,他们小心翼翼的接近了目的地,这时,却听见里面传来呜呜呜的声音。 两兄弟互视一眼,极有默契的退至两间房子之外。 “屋里有狗。”哥哥说道,“再靠近,恐怕那狗会吠叫。” “那该如何是好?” “咱们再观察一下。” “嗯。” 两人讨论过后,自一条防火巷窜至这排长屋的后头,发现在目标物旁边的面馆屋后有口水井。 “我看就在这家面馆的屋前屋后淋油。”哥哥说。 “为什么?”弟弟不解。 “这两间屋子紧邻,又都是老旧的木屋,只要一起火,火势便会立刻蔓延。咱们在这儿纵火,也可断了救火的水源,保证万无一失。” 听完哥哥的话,弟弟点头赞同。 “还是老哥你聪明。” “别给我戴高帽了。”哥哥再次叮咛,“现在你到前门去淋油,点火之后,你我便分头离开,到说好的地点会合,明白吗?” “明白。”弟弟应声,立刻顺着原来的防火巷到屋前去。 于是,范氏兄弟俩分别在穆家面馆的屋前屋后浇了灯油,点了火,接着便快速的分头逃离现场。 灯油引燃的速度极快,再加上穆家屋后摆放了一些薪柴及炭堆,不一会儿,屋后便陷入一片火海。 孙不凡的床侧,后一睡得正香——虽然刚才它曾被细微的声响吵醒过。 但突然,它嗅闻到不寻常的味道,陡地惊醒。 是烟的味道,而且是很浓很浓的烟味! “齁!”它跳了起来,立刻往门口冲。 不过转瞬,它的狗鼻子便发现那烟味是从隔壁飘过来的,而且空气里夹带着一股热气及灯油味。 “齁!齁!齁!” 显然地,失火了! 它折回孙不凡床边,咬住他的被子,猛力一拉。 在被窝里睡得正暖的孙不凡皱起眉头,“后一,你干嘛?该不是想小解吧?” “齁!齁!齁!”小解?它还真希望自己现在有尿可解……只不过,就算它再会尿,那水量也不足以扑灭火势。 它死命的咬着他的衣服,想拖他下床。 “齁!齁!”孙不凡这家伙!他亲爱的穆小春、它未来的女主人家失火了,他再不起来救火,恐怕就要跟她天人永隔了。 “好,好,好,我帮你开门……”孙不凡翻身坐起,脚才碰地,便闻到一股怪味。他警觉的快速穿上鞋子,起身箭步往门口冲,才打开门,便见隔壁的门前已烧了起来。 他陡地一惊,立刻冲到门口,管不了那火正烧着,便直接用身子去冲撞大门。 他忘了疼也忘了热,一心只想着穆熙春及她爹娘的安危。 这时,有个打更人来了。 见穆家着火,打更人连忙锣声狂催,再大声呼喊。 只不过这附近的屋子都是无人居住的空屋,一时半刻也没人前来支援。 见孙不凡不停拿身子去冲撞大门,打更人过来劝阻他,“年轻人,你这样太危险了!” 孙不凡推开他,大叫,“快去找人!” 经他气魄的一喊,打更人本能地应声,“我、我马上去!”说着,他转身边跑开,边沿途敲锣大叫。 这时,孙不凡看见对面屋前摆着一辆独轮车,他心生一计,立刻跑过去将独轮车推来冲撞大门。 丙然,在几次的大力撞击后,门整个倒下。 屋内浓烟弥漫,屋后已整个起火,而楼下没人,显然穆熙春跟穆家夫妇都还在楼上。 他一手捣住口鼻,毫不犹豫的冲到楼上—— 夜里醒来,穆熙春闻到一股呛人的味道。 她起身打开小窗往屋后一瞧,差点儿没吓破了胆。 屋后一片火海,那火舌翻啊翻的直往墙面扑腾着,彷佛就要沿着墙爬上二楼来了。 “爹、娘!快起来!”她大声呼叫。 睡得正熟的穆家两老,一听见她拔尖又惊恐的叫声,立刻惊醒。 “小春呀,怎么了?”穆大娘睡眼惺忪的问。 “我们家着火了,快起来。” “什么?!”闻言,她整个人跳了起来。 穆熙春冲到穆老爹床边,使劲的将他扶起。 “爹,失火了,咱们快逃!” 这时,穆大娘也跑了过来,与她一起将不良于行的穆老爹扶下床。 他脚一碰到地板,便知道楼下应该已着火了,因为那地板是热的。 母女俩一左一右的架着他,急忙要往楼梯口走。 可或许是急了、慌了,穆大娘脚踝一扭,整个重心一偏便倒了下去。 她这么一倒,也把穆老爹跟穆熙春都拉倒了,三人霎时倒成一团,但没有喊疼的时间,穆熙春立刻爬起身,又抓住了穆老爹。 “娘,快。” “好、好……”穆大娘急着要起来,但却哎呀一声又瘫了下去。 “娘!你没事吧?!”穆熙春急问。 “我的脚扭了,没法走。”她紧皱着脸,“小春,你快扶你爹下去吧。” “好!”她点头,“娘,你等等,我马上回来。”说完,她便要扶起穆老爹。 “不。”他将手一抽,“先扶你娘下去。” 穆大娘一震,“小春的爹,你这是干嘛?” 他语气坚决,“你不先走,我也不走了。” 他平时连下床都不容易,更别说是要走下那窄陡的楼梯了,而她们若坚决先救他,最后可能的结果便是三人都葬身火窟。 他已经拖累她们母女俩太久了,这是他欠她们的。 “爹,别这样,我先……”话未说完,穆熙春已被浓烟呛得咳了几声。 “快扶你娘下去!”穆老爹用尽力气的喝令着。 “小春的爹,你想自己死吗?不……我……”穆大娘哭喊着,“你真是这么打算的话,那我陪你一起死吧!” 闻言,穆熙春又急又气,“爹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们快……” “小春!” 突然,孙不凡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看见他,穆家三人都愣了。 “孙公子?!”穆大娘惊喜的看着他。因为此时的他,简直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救星。 “你们还在干什么?快逃啊!”他跑过来,“我背老爹,你们快下去。” “我娘脚扭到了。”穆熙春说。 孙不凡微顿,快速地反应过来,“好,你快下楼,我背大娘下去之后,再回头来背老爹。”说完,他立刻背起穆大娘,催促着,“你走前头,快!” 她不放心的又回头看了她爹一眼,穆老爹对她一笑,“好孩子,先下去吧。” 穆熙春含着泪,点了点头。 就这样,她走在前头,孙不凡则背着穆大娘走在后头,一起下了楼。 此时楼下已浓烟密布,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也喘不过气。 “齁!齁!齁!”后一冲进浓烟之中,领着他们逃向门外。 这时,外面一片闹哄哄地,已有人在打更人的呼喝下赶来救援,而住在附近的李牧也闻讯赶来了。 见穆熙春跟背着穆大娘的孙不凡接连的跑出来,他跟其他人都十分开心。 孙不凡将穆大娘放下,转头看着穆熙春,“快把你娘扶到对面去,这儿太危险了。” “我爹……”她盈着泪,嘴唇微微颤抖。 她不敢开口求他救她爹,因为他根本没有那个义务及责任。 一楼后面的厨房已经陷入火海,这屋子随时都会垮,此时不管谁进到屋里都等于在送死。 “我会把你爹带下来的,放心。”孙不凡说罢,转身毫不犹豫的往屋里冲。 见状,后一也尾随上去。 它是孙不凡的守护者,不管他是上了刀山还是下了火海,它都得紧紧跟随。 “小春,大娘。”李牧扶着穆大娘,催促着,“来,你们快到对面待着。” “李公子,请你把我娘扶到对面去,我、我要在这儿等。”穆熙春说。 “小春?” “他为了我爹冒死一搏,我要在这儿等着。”她语气坚定,但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着。 李牧知道自己是劝不了她的,只好无奈的先扶着穆大娘到安全的地方待着。 这时,前来救援的街坊邻居们从别处推来水车,开始进行灌救。 忽然轰的一声,厨房后方的火势犹如巨浪般窜起,然后翻落,顿时,屋内已是一片火海。 “天啊!”穆熙春惊急得泪眼汪汪,本能的想往里面冲。 “小春姑娘!”前来帮忙的张大叔拉住她,“不能进去啊,你想送死吗?” “大叔,我爹、我爹还有他……”她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哭喊着,“他们……他们还……快救他们,快……” “你退远一点,这儿由我们来就行了。”张大叔将她往后拉之后,立刻加入救火的行列。 穆熙春看着陷入火海的穆家面馆,泪流不止。 不是因为穆家面馆没了,而是因为她在乎的人……还在里面。 她爹,还有孙不凡……他们一个都不能少,她要他们都平安的出来。 “老天爷。”穆熙春跪了下来,哭求着老天,“求求称不要带走他们,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他们回到我身边……我爹是个好人,孙不凡也是个好人,别夺走他们的生命,求称……” 是的,孙不凡也是个好人,但他不只是个好人,还是她已经太在乎的人。 虽然她一直不愿意承认及面对自己喜欢他的事实,可她心里清楚……她对他早已有了感情。 不过她却一直否认自己的情感,也否认他的真心。 这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吗?因为她不肯诚实的面对自己,所以老天爷便要夺走一切她所在乎的吗? 不了,她知道自己错了,她再也不会否定他在她心中的存在及价值,她不会再否认自己喜欢他的事实,更不会故意忽视他对她的感情了。 “孙不凡,给我活着出来……”她泪眼迷蒙,眼前只剩火红一片。 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清楚的听见了自己的低声呢喃。 “只要你活着,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孙不凡跟后一冲上了楼,只见穆老爹已倒在地上,像是被浓烟呛昏了般。 他立即将穆老爹扛起,“后一,你走前面带路,快!” “齁!”它应了一声,转身便往楼梯口跑。 可它刚到楼梯口,便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了一跳,一楼的火势已蔓延至楼梯,此时,那老旧的木造楼梯也已经被火舌给吞噬着。 “可恶。”孙不凡见楼梯已着火,转身想查看是否还有其他的出路。 但二楼浓烟密布不说,还已经出现了零星的火苗。 不会吧?难道这已是他孙不凡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天? 不,不行!他还有好多事没做,最重要的是……他答应会将穆老爹平安的带回小春身边。 他不能失信于她,他要她知道……凡是他答应她的,便一定能做到。 砰!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只见已有部分楼面在塌陷崩落。 情况已经越来越危急,熊熊大火窜烧着,浓烟呛得他快睁不开眼睛,也渐渐呼吸困难…… “齁!齁!齁!” 见着眼前这情景,后一忍不住仰天长啸,放声狂吠。 这不是真的吧?天帝真要让他们葬身火海吗?若这是孙不凡逃不掉的命运,何须让它变成一条狗来守护他?而且还是一只奇丑无比的狗…… 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难道这才是天帝对它的终极惩罚? 可恶的天帝,实在太过分了! 它要叫,不管天帝睡了还是聋了,它都要吵到他受不了! “齁~~”它生气的长咆着,“齁呜~” “后一,别怕,我正在想办法。”孙不凡安抚着它。 “齁~~”它才不是怕,它是火大,“齁呜~~齁呜~~” 好啦,后畀,你就别再鬼叫了。 突然,全然陌生的声音自火墙之中传出。 它陡地一震,只见火海之中窜出一个身影。那是个白脸男人,身上穿着以金银丝线绣着凤凰图腾的袍子,金光闪闪,瑞气千条。 “齁!”它边叫的时候,边转头看了孙不凡一眼。 但很显然,他并没看见眼前的男人。 “齁!齁!齁!”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我是祝融。 听到眼前的白脸男人竟是火神祝融,后一更加生气的狂吠着。 笨蛋祝融!你不知道孙不凡是神子吗?居然敢用火烧神子,你是不是当神当腻了? 行了,我知道你不高兴,这火又不是我点燃的……来吧,我就是来救神子跟你逃离火海的。 闻言,后一惊喜地吠着,“齁!齁!” 唉,原来它误会祝融了。 此时,只见火神祝融转过身去面对着起火的楼梯轻轻拂袖——才一拂袖,早已笼罩着楼梯的恶火竟听话的倒向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齁!齁!”见此景,后一立刻朝孙不凡吠叫,并示意他跟着它走。 孙不凡看不见祝融,也看不见那倒向两旁的火。在他眼前,仍是阻断他生路的重重火墙。 “齁!”后一知道他看见的景象与它看见的不同,索性冲到他身边,一口咬着他的衣服,拉着他往前走。 “后一,你这是……”孙不凡不解的看着它,“你要我跟你走吗?” “齁!”它给他的答案是肯定的。 看着那几乎被火舌吞噬的楼梯,再看看后一,孙不凡当下做了决定。 眼前,他已没有其他生路及方法,前面是火,后面也是火,不管如何,他都要选一条路走。 动物的逃生本能及直觉向来强过人,他愿意也只能相信后一会带着他们逃出生天。 “好,后一。”他目光一定,笑说:“我们走吧!”说罢,他便背着昏厥的穆老爹往着火的楼梯走去。 走入火墙之中,孙不凡赫然惊觉到一件事,那就是,他感觉不到烧灼。 他明明身在火中,但却只感觉到微温。这真是太奇怪了,那火明明就在他身体周围窜着,为何他感觉不到一丝丝灼热及痛楚? “齁!齁!” 后一走在前头,不断以吠声指引着他。 循着它的吠声,不知不觉地,背着穆老爹的他已经来到楼下。 楼下一片火海,后一却毫发无伤地站在火海之中朝他吠叫。 他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这是真的吗?还是……他根本已经死在楼上,此时只不过是灵魂出窍? 不,不对,不只是他,就连趴在他背上的穆老爹也还有呼吸及心跳,他们还活着,他们还是……人。 “哎呀,火越烧越大!” “水再拿来!快!” 外头喊叫的声音、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在此时清楚的传进他耳里。 循着声音,跟随着后一的步伐,孙不凡不停的往前走,直到他的眼前出现了几张惊讶的面孔—— 正提着水桶要往屋里灌救的街坊邻居们,被从火海中突然窜出的后一及孙不凡给吓得后退了两步。 因为,大家都没想到孙不凡他们能活着走出火场。 尽避不愿,但他们已经做了最坏打算,毕竟这火烧得太大,除非是大罗神仙,否则是不可能安然逃离的。 “老、老天爷……”所有人看着全身上下毫发无伤的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人是鬼?”有人忍不住问着。 “他背上背着……哎呀!是穆老爹!”看见孙不凡背上背着穆老爹,大伙儿惊喜不已。 这时,有个纤细的女人挤开人墙,窜了出来,她正是直至刚才还一直跪求上苍的穆熙春。 “齁!齁!”后一兴奋的冲上前去。 它以为它跟孙不凡都再也见不到她,吃不到她为他们煮的美食了呢! 穆熙春模了模它的头,两只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孙不凡。 见状,后一虽有点吃味,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孙少爷,你跟穆老爹没受伤吧?”大伙儿围住他,七手八脚的将穆老爹自从背上抱下,然后抬到一旁检视着。 此时,早已月兑险的穆大娘也从对面跑了过来,见孙不凡真的在火海中将她丈夫救出,她感激得热泪盈眶。 “孙公子……”她语带哽咽道:“谢谢你,你的大恩大德,我……我无以回报……” “大娘,您千万别这么说。”孙不凡一笑,脸上没有一丝骄傲自满。 “穆老爹醒了,快给他喝点水!”有人喊着。 穆大娘立刻转身扑到穆老爹身边,激动地喊着,“小春的爹,你醒醒,你醒醒呀!” 他迷迷糊糊的醒来,疑惑的看着围在他身边的每个人、每张脸孔。 “我……我是死了?还是……” “你没死。”穆大娘泪流满面,笑说:“孙公子把你救出来了,你还活着,毫发无伤的活着。” “是啊,这真是佛祖显灵,在那样的大火中逃出,居然一点事都没有。”一旁有人惊奇的说着,“真的是连根头发都没焦呢。” 第10章(2) 穆老爹的视线在人群里梭巡着,穆大娘一眼就知道他想找谁。 “你放心,小春跟孙公子都没事……” 穆熙春立即捱了过来,噙着泪,喊道:“爹……” 她从没忘记要怀抱着希望,可刚才有那么一刻,她真的失去了希望及期盼,她真的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爹跟孙不凡,她甚至感到懊恼、懊悔自己从没对孙不凡笑过。 “小春……”穆老爹想说话,但却十分艰难。 她握住他的手,“爹,你先别说话……” “是啊,穆老爹,你别急着说话,咱们先把你送到陆大夫那儿吧。”张大叔提议着。 “说得对,先把穆老爹送到大夫那儿瞧瞧。”说着,大伙儿推来独轮车,小心翼翼的将穆老爹抬上车。 穆熙春要跟,穆大娘却制止了她。 “小春。”穆大娘一笑,低声地提醒,“你留在这儿陪着孙公子吧。” “娘?”她一怔。 “这是他应得的,也是你应做的。”说完,穆大娘便陪着穆老爹,在几名街坊邻居的帮忙下,前往陆大夫那儿去。 目送着爹娘他们离开之后,穆熙春回头想寻找孙不凡的身影,却见他不知何时已加入了救火的行列。 见才刚逃出火场的他,竟又义无反顾的提着水桶进入屋内灌救,她的心一阵一阵的紧抽着、颤抖着。 他没有骗她,他是真的真的在努力守护着她所珍视的一切——不管是她爹娘,还是穆家面馆。 她何德何能可以让他不顾性命的付出?她…… “齁!齁!”后一来到她脚边,轻咬着她的裤管把她拉往较为安全的地方。 她跟着它走到对面廊下,看着孙不凡跟其他人忙进忙出的扑灭火势。 穆家面馆已经几乎被火舌吞噬了,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悲伤。 她对这屋子有很多的感情及回忆,但她发现……那感情及回忆是建立在“人” 上。没有“人”,屋子不过是一堆木板跟梁柱的组合体。 她庆幸她珍视的人们都在,因为只要他们在,不管到了什么地方,还是能继续创造回忆及感情。 靶谢老天没夺走她珍视的家人,还有……孙不凡。 “齁!”看着穆熙春的眼神,后一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接受了孙不凡。 不管这场火是怎么发生的,它可发生得正是时候。 终于,这场大火在天蒙蒙亮之际完全的扑灭了。 大伙儿虽累,但脸上却都有着轻松的笑容。那些原本跟孙不凡并不熟悉,甚至对他有很多质疑及臆测的人们,此时也都跟他熟稔起来。 “孙不凡。”李牧主动的走向他,“我……我收回以前对你的批评……” 孙不凡微顿,看着他。 他有点尴尬,“你、你是个好人,而且是个有品德、有勇气的好人,我……我向你道歉。” 靶觉得到他的真心诚意,孙不凡搭住他的肩膀,爽朗一笑地回应,“我接受你的道歉。” 李牧欣喜问:“那我们是朋友了?” “嗯,是朋友。”孙不凡点头,然后忽地欺近他,附在他耳边,“不过你还是得离小春远一点。” “欸?”李牧一怔。 孙不凡狡黯一笑,“因为朋友妻不可戏,你懂吧?” “朋……朋友妻?”他惊疑瞪眼,“你说什么朋友妻啊?小春她……” 话还没说完,孙不凡已经放开他,转身走向跟后一站在对面廊下的穆熙春。 他慢条斯理的踱向她,只见她灰头土脸,眼眶红红的。 他看得出来,她哭过,而且是感动的、激动的哭过……是舍不得付之一炬的穆家面馆?还是…… “很抱歉,我答应过会守护你所守护的,不过……”他一脸惭愧,“火实在太大了,我真的……” “对不起。”他话未说完,她已颤抖着声吐出这三个字。 孙不凡微愣,“为什么道歉?” “我一直不相信你,我……我对你这么不好,我……我……” “没事的。”他伸出手,以指头轻轻的按住了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穆熙春微怔,瞪大着眼睛看着他。 他深深注视着她,温柔一笑,“只要你以后能对我稍微好一点,我就……” 话还没说完,她已扑进他怀里,一把将他紧紧揽住,窝在他怀里哭泣。 他呆住,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攻击”。 不过,他喜欢这样的攻击。 伸出双臂,他也牢牢的拥住她。 天亮之后,更多人来帮忙清理火场了。 男人们负责拆掉随时会再度崩塌的楼板及梁柱,女人们则在一旁送茶递水,起火煮食。 大伙儿听说孙不凡不顾自身危险的冲进火场救出穆老爹,都对他敬佩不已。 对他们来说,他不再是来自庆春城的生意人,而是城南的一分子。 午后,有个带着小厮的年轻人到来—— “老天,这是怎么一回事?”说话的是金庆,李凤翔的小厮。 看着眼前的景象,李凤翔也很诧异。 他前往广明客栈想拜访孙不凡,却听掌柜说他坠楼受伤,已搬至城南。于是他立刻带着金庆一起前来探访他,没想到在眼前的竟是…… “大娘。”他向一名妇人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熬人打量着他,虽觉得他面生,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昨晚大火,烧了几间房子。” “什……”李凤翔再急问:“是不是有位孙公子住在这儿,他……” “你是孙公子的朋友吗?”听他提及孙不凡,妇人脸上有了笑意。 “正是。”他点头。 “孙公子应该在穆家面馆的屋后。”妇人热心的为他指路,“你沿着那条防火巷往后面走,一定找得到他。” “明白。”他有礼地致谢,“谢谢大娘。” 说完,他领着金庆往防火巷走去,来到屋后,果然一眼就看见了孙不凡,跟几个男人正在讨论着,一旁除了爱犬后一,还有一名女子。 他上前,出声喊道:“孙兄……” “李凤翔?!”看见突然出现的他,孙不凡十分惊讶,“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去广明客栈找你,掌柜的说你受了伤,还搬到城南来,所以我便过来探望你,没想到……”他环顾四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昨晚一场恶火,把穆家面馆跟几家屋子烧了。” “深秋时分,气候潮湿,怎么会……” “有人纵火。”孙不凡解释,“勘查过后,我们在屋前屋后都发现灯油烧过的痕迹,而且也在附近捡到了两个装灯油的桶子。” 李凤翔眉头一拧,“穆家面馆可有与人结怨?” 孙不凡一笑,“如果有的话,那我应该是唯一的嫌犯了。” 他会这么说,李凤翔一点都不惊讶。因为他收购城南的铺子,唯一的阻碍便是这间已付之一炬的穆家面馆。 这时,孙不凡想到自己还未向李凤翔介绍身边的人。 “对了,我跟你介绍。”他笑视着身旁的女人,“她是穆熙春。” 听见她姓穆,李凤翔立刻知道她的身分,“原来姑娘便是穆家面馆的小姐,再下李凤翔,幸会。” “李公子客气了。”她膝盖微屈,欠身致意。 见穆家面馆烧得精光,但她脸上却没有愁色或怒意,反倒跟唯一的嫌疑犯和平相处,他不禁疑惑。 “报官了吗?”李凤翔问。 “报了,衙门来过,也查问了相关人等。”孙不凡说:“昨晚失火前,打更人曾在附近看见有人鬼祟离开,官府正在追查那人的身分……” “原来如此。”他沉默须臾,若有所思,然后瞥了金庆一眼。 接着,他附在小厮耳边吩咐了几句,金庆点点头,“明白,我立刻去办。” 孙不凡跟穆熙春都疑惑的看着他,猜测他说了什么,而小厮说的“立刻去办”的事又是什么。 只不过人家既然是附耳交代,那肯定是不想被知道的事,他们就算好奇也不好失礼的询问。 “房子都烧了,孙兄跟穆姑娘可有落脚之处?”李凤翔问。 “我会先找个地方安顿小春跟她爹娘,她爹身体不好,需要地方静养。”孙不凡回道。 听他说要找地方安顿穆熙春及她爹娘,李凤翔对他们的关系恍然大悟。看来,他与穆家三口的关系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很好。 身为孙不凡的朋友,他为他感到高兴。 “如不嫌弃,孙兄何不带着穆姑娘跟她爹娘暂住寒舍?”他热心提议,“我的房子虽不算大,但有足够的空房可以安置穆姑娘一家人。” “这样岂不是太麻烦你了?” “何来麻烦。”李凤翔一笑,“孙兄可是我的知交,还跟我客气吗?” 男人在外行走确实是不需要拘泥小节,见他如此热情,尽避心中稍觉到李家府上叨扰是有点抱歉,但孙不凡还是答应了。 他抱拳一揖,“既然如此,我就先谢过了。” 当晚,孙不凡便带着穆熙春及穆氏夫妇住进了李凤翔位于城东的宅邸。 他的宅子清幽雅致,绿林三面环抱,十分隐密。 宅子里的杂役、仆人及家婢不到十人,除了他,也看不见李家其他的家人。 李凤翔说他独居在此,父母家人都在别处。 孙不凡虽然觉得他对自己的出身有所隐瞒,但每个人都有不想被知道的秘密,就算是知交好友,他也不会为了想满足好奇心而多作试探。 忙了一天之后,洗了个热水澡后,他正准备月兑衣卸履、上床休息之际,房外突然传来声音—— 后一没叫,因为它已经知道外面是谁。 不管是那脚步声还是气味,它都可以判断出门外的人是穆熙春。 它起身走到门边,低低的呜了一声。 孙不凡也知道外面的人是她,可她没出声。他猜想,她大概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敲他房门吧。 “小春,是你吗?”他主动开口问道。 门外,穆熙春沉默了一下,然后怯怯地应声,“你……歇息了吗?” “还没。”他将衣带重新缠上,走到门口。 打开门,只见她羞怯怯的站在那儿。脸上带着赧色,略显娇态的她,是他从没见过的。 “有事?” “嗯,有些事想跟你说……” “进来再说吧。”他说着,伸手轻抓住她的手腕,将她领进房里坐着。 穆熙春坐在桌旁,两手不安的在桌下搓弄着。 “怎么了?”他帮她倒了一杯水,“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她怯怯的点了头,然后抬起眼睑睇着他,“是……是关于穆家面馆的事……” 孙不凡微怔,“穆家面馆怎么了?” “我跟我爹娘决定把它交给你。”她语气坚定。 闻言,他瞪大了眼睛,“小春?” “是真的。”她扬起脸,神情认真的直视着他,“我们已经决定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见他沉默,她心中一阵忐忑,“怎么?你……你不要穆家面馆了吗?” 是因为她家已经烧成灰了吗?可他买下她家铺子,也是要拆了的不是吗? “不是,不是那样,你愿意将穆家面馆交给我,我非常感激,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她疑怯的看着他。 凝视着她那难得对他和颜悦色的脸,他有点看痴了。 被他这么注视着,穆熙春不禁脸颊发烫,下意识的低头闪躲他那炽热又直接的目光。 孙不凡端起她赧红的脸,深深的注视着她。 他勾唇一笑,“只不过比起穆家面馆,我更希望你跟你爹娘……可以将你交给我。” 迎上他灿烂如星、炙热如火的眸子,穆熙春的脸更红更热了。 她别过脸,神情娇怯,“你在胡说什么?” “我能为你舍命,难道还不值你托付终身?”孙不凡微纠起眉,故作懊恼。 听他这么说,她立刻抬头看着他,“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幽深的黑眸锁住了她。 “这事……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谈及此事,她难掩娇羞,却又有着忧虑。 “你爹娘没有意见。”孙不凡说。 “那你爹娘呢?”她忧心地问,“孙家家大业大,他们肯接受我这种穷人家的女儿吗?” 知道这就是她所担心的,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原来……”他眼底满满都是对她的爱怜,并伸手轻抚着她的脸,“本少爷打出娘胎开始就没听过爹娘的话,而我爹娘也从来不管我。我想做什么,梦远书城他们都支持,我爱什么,他们都没意见,事实上,比起担心我喜欢的是哪家的姑娘,他们更担心的是我不成家。” “……”穆熙春怯怯的看着他,两颊罩着红霞。 他是说,他无论如何都要她吗? “等京城分馆的事进行到一个段落,我便带你回庆春城见我爹娘,我相信他们会喜欢你的。”他微微捧起她的脸,两只眼睛直勾勾的凝视着她,“你从没好好的对我笑过,现在……笑一个好吗?” 她有点紧张,唇角微微抽搐着。 她想笑,可却笑得很僵硬。 孙不凡皱了皱眉,“你笑得好奇怪,比后一笑的时候还奇怪。” 穆熙春一震。她笑得比后一还奇怪?! 想起后一咧着嘴笑的样子,她有点沮丧,但她不放弃,仍继续努力的想给他一记美丽又自然的粲笑。 于是,她努力的将唇角往两侧延展,“嘻——” “你那是什么笑脸?有够滑稽的。”他语带嫌弃,忽地伸手去捏着她两颊,然后往两侧轻扯。 一再遭到嫌弃,穆熙春恼了。 她皱起眉头,瞪着眼,嘟着嘴,然后想抓开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 此时,他冷不防的捧着她的脸,欺近了她,攻其不备的在她唇上烙下一吻。 “呜~”后一哀叫一声,倏地起身,默默的走出房外。 它真没想到那个原本是个呆头鹅的孙不凡,如今竟成了谈情高手。 真够肉麻的,它可不想再看下去了。 话说回来,事情发展到如今这种地步,它可说是功德圆满,足以向天帝交代了吧。 抬起头,它看见天上那一轮明月,想起了美丽的前妻。 唉,嫦娥是不会回到它身边了,就算她自月宫下凡,他们也没有任何复合的可能。 看着房内正紧紧相拥、互诉情衷的孙不凡跟穆熙春,它突然觉得好寂寞。 “呜~~”想想,它这样的单身狗日子已过了好几年,真够哀怨的。 “呜,汪。”突然,自矮树丛后传来一记轻轻柔柔的狗吠声。 后一惊疑的往声源处看去,只见一只体形比它稍微小了一些的白色母狗自树丛后走出来。 老天,它真没见过这么美丽又优雅的母狗,一看就知道它有良好教养。 “齁!”它状了一声向她示好,并摇摇尾巴。 白色母狗娇怯不安的上前,然后它们互相嗅闻着对方。 “齁。”哇,它好香,竟然让它的心儿怦怦跳。 “汪。”它眨眨眼睛,腼眺的看着后一。 “美丽的姑娘,我叫后一,请问芳名?” “我叫小雪。你为什么在我家?” “这是你家吗?莫非你的主人是李公子?” “李公子?我家主人不姓李,他姓文。” “欸?姓文?” 这儿明明是李凤翔的家,小雪为何说它主人姓文? “你家主子是李公子府里的下人吗?” “我家主子就是这宅子的主人。” “嗄?” 后一真的有点糊涂了。小雪的主子是这宅子的主人,可却姓文,这到底是…… 难道李凤翔不姓李,而是姓文? 若他姓文,为何要自称姓李?呜~~它真想不通。 “别发呆了,你想不想去玩啊?” “玩?” “是啊,我常偷偷的在晚上出去玩呢。” 小雪要邀它去夜游?真的假的?像小雪这么漂亮,不会嫌弃它的长相吗? “你……你不怕我吗?” “我为什么要怕你呢?” “因为我长得很……怪。” “你一点都不怪啊,我觉得你长得很威武,很有气概耶。” 听到小雪这番赞美,后一只觉得轻飘飘的,整个人……喔不,整只狗都快要飞起来了。 “能从你这样的美女口中听到这样的赞美,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是美女吗?” “当然,就跟嫦娥一样的美。” “跟嫦娥一样美?怎么……你见过嫦娥?” “……”后一一愣。它这就是传说中的挖了坑给自己跳吧? “呵,你发愣的样子好可爱喔,别浪费时间了,我们走吧。” “嗯,好!” 说完,它们肩并着肩,一起溜出了李府。 它想,它的单身狗日子应该就快要结束了。齁!齁!齁! 第11章(1) 这日,李府门外来了一顶朴素的轿子。 轿夫一停下,一名青衣男人自轿子里屈身而出。 金庆出来应门,然后领着青衣男人进入府中,直接前往李凤翔位于府中深苑的书斋。 “主子,郑大人来了。” “请他进来。”书斋里传来李凤翔的声音。 金庆领着他称为“郑大人”的青衣男人进入书斋,这人一见到他主子,屈膝便要行跪礼。 “免了,郑大人。”李凤翔阻止了他,“在这里,你我不必行礼如仪。” 青衣男人恭谨抱拳,“是,殿……不,公子。” 李凤翔坐在案后,继续提笔练字。 “郑大人今日前来,应该是有了我要的好消息吧?”他声线平缓地问。 “是的,公子。”青衣男人一揖,“微臣正是为公子所交付之事而来。” 此人是郑典,当朝的刑部尚书。 “那好,说吧。”李凤翔笔锋如行云流水,悠然书出一帖字来。 “公子,我们已逮获那纵火恶徒。那范氏兄弟在谪县犯下杀人罪,自狱中逃月兑后便四处逃亡,前不久才又落网被关进第十衙门。” “噢?”他挑了挑眉,“既然他们兄弟俩已落网,为何又会趁夜在城南纵火,险些伤及人命?” “回公子的话。”郑典面有难色,“是有人将他们提出。” “谁?” 郑典沉默了一下,“微臣实在难以……” “说。”李凤翔没有抬头,继续完成这帖字。 “公子,将范氏兄弟自牢中提出的是……提督大人的桎儿倪开锋。”他神情凝肃道,“他拿着提督大人的手牌,以范氏兄弟另犯他案为由,将两人提出……” 听了郑典的禀报,李凤翔一点都不感意外。 倪开锋与孙不凡早已结下梁子,他是知道的,毕竟当时,他也在场。 从前他便听闻不少关于倪开锋的事,当时还以为他只是个无所事事、被宠坏了的废物——直到在广明客栈亲眼看见他的恶行。 事后,他要人去向提督倪重德提醒,并要他约束倪开锋,莫让他侄儿再仗势凌人,胡作非为。 没想到,他给了倪重德面子,却纵容了倪开锋这头恶狼。 “公子,此事若涉及提督大人,那——” “与倪大人无关。”他打断了郑典的话,“看来是倪开锋假借提督大人之名犯下此事。” “他是提督大人的亲侄,不知公子……” 李凤翔猛然抬头,两只眼睛凌厉如刃的射向了郑典,教他心头一颤。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点道理,郑大人难道不明白?”他唇角微扬,冷然一笑,“既然郑大人已经知道幕后主使者是谁,还不速速缉拿归案?” 郑典弯腰一揖,“臣遵命。” “金庆,替我送郑大人出去。” “是。”他接令,立刻送郑典离开。 不久后,金庆返回书斋。 “公子,真要提拿倪大人的侄儿?” “我给过他机会。”对于自己的决定,李凤翔没有动摇也没有犹豫反悔,“若他有好好管束倪开锋的话,便不会生出这些事来。” “倪大人对朝廷有功……”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是功臣良将也不能罔顾纲纪。”他语气坚决。 “公子所言甚是。”金庆躬身一揖。 数十名衙门官役集结在提督府门外,领队的是郑典本人。 罢下朝回府的倪重德得知他率官兵在门外集结,十分诧异,也有些不悦。 于是亲自来到大门口,当面质问。 “郑大人,你领官兵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倪重德口气微愠,“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大人请息怒。”郑典十分客气委婉,“下官绝无冒犯大人之意,而是要来缉拿人犯归案。” 他浓眉一纠,“人犯?我提督府难道是窝藏人犯的贼窝?” “大人,令桎倪开锋在吧?”郑典问。 倪重德心头一震。原来他要的人是锋儿?那小子闯了什么祸,居然得劳驾刑部尚书亲自缉拿? “他……犯了什么事?” “他拿大人手牌自第十衙门提出两名杀人犯,之后,这两名杀人犯便在城南纵火,意欲烧死饕餮的小老板。” “什……”倪重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亲耳听见的。 这锋儿不只偷拿他的手牌私提重犯,而且还唆使纵火杀人?!天啊,他倪重德是造了什么孽! 想到侄儿罪行确凿,难逃此劫,再想起自己可能会受到牵连而毁了仕途,他突然一阵晕眩。 “大人!”部属见状,立刻往前扶住他。 他稍稍回复心神,沉痛地命令,“立刻将人给我带出来。” “是。”部属应了一声,转身回到府内。 约莫一刻钟时间过去,传来倪开锋不悦叨念的声音—— “搞什么东西?本少爷还没睡饱呢!你说伯父在等我,到底是……” 踏出门外,看见外头阵仗,他吓得当场闭上了嘴。 他环顾四周,一脸疑惧,“伯、伯父,这到底是……” 倪重德沉痛的怒斥着,“混帐东西!还不跪下?!” “伯父,为什么要我……” “你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吗?”他狠狠的掌了侄儿一耳光,恨恨地说:“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拿我手牌提走重犯,还教唆犯人纵火?!我已经警告过你不得再招惹那姓孙的,你为何……你简直……” 他气到满脸涨红,喘得说不上话来。 倪开锋一脸难以置信。范氏兄弟纵火隔天,他便派人前去查探消息,得知孙不凡毫发无伤,虽然感到懊恼失望,却一点都不怕东窗事发。 毕竟范氏兄弟是亡命之徒,犯案后又立刻离开京城,他根本不怕这事查到他头上来。 可现在……怎么会?怎么可能? “伯父。”倪开锋咚地一跪,拉着他的衣角,“您要救我啊,侄儿是受人蛊惑才会一时迷了心窍,您要……” 不待他说完,倪重德一个抖脚将他踹开。这回,他是铁了心也寒了心。 为了自保,他不能再为这个不知悔改的蠢货出头了。 “郑大人,请你将他带走吧!” 郑典颔首,跟部属使了个眼色,两名官兵立即架起倪开锋,并给他上了手铐。 这一刻,倪开锋总算知道事态严重,他一脸忧愁,以往的嚣张跋扈已不复见。 看着他这可怜的模样,倪重德不禁难过心软。毕竟锋儿可说是自己养大的,那长久以来所培养的感情在一时之间还是难以割舍。 “郑大人,几时升堂开审?”他问。 “这事得问过上头。” “上头?”他已是刑部尚书,那他上头的是…… 郑典微顿,“不瞒大人,此事是太子殿下交办下来的。” 闻言,倪重德陡地一惊,“太子殿下?!” 文凤翔乃当今圣上的第十八个儿子,亦是封储之东宫太子,因天资聪颖、心繁国政,因此在皇帝特准之下,已上朝参政。 只是贵为东宫太子的他,为何插手这一般刑案?难道先前就是他透过相国大人点醒他的? 这真是令人难以相信,孙不凡不过是一介商贾,居然能结识太子? 看来,锋儿这回是真的捅了马蜂窝,难以月兑身了。 “唉……”他慨然一叹,无可奈何。 火灾发生的第二天,孙不凡便开始进行整顿城南的计划。 他召集了各路的工匠及专业人士讨论开发城南的事宜,凭着过往的成功经验,他有条不紊的处理着所有繁琐之事。 见他如此戮力以赴,又行事沉稳,再听了他对开发城南的想法及计划后,曾经对此有所疑虑的人都对他感到佩服,并愿意给予完全的信任及帮助。 于是,穆家面馆一带的旧店铺开始进行拆除。 拆建工程相当耗费人力及物料,因此,不只许多工匠及杂役有了工作,就连买卖物料的人都有了生意。 李牧跟周子宁原本因为同时喜欢穆熙春而互看不顺眼,如今却因为同时在孙不凡手底下学习而渐渐不再那么厌恶对方。 知道饕餮京城分馆终于开工,并预计一年后峻工,许多人都前来应征厨子、跑堂及掌柜的工作。 必须面对客人的工作,孙不凡聘用的都是男人;但洗碗打扫的工作,他则将名额全数留给女人,尤其是家境贫穷的寡妇跟孤女优先录用。 他每天在外奔走忙碌,四处拜访各路贤达,开拓人脉,回到李凤翔宅邸时,大抵都过了用膳时分。 看他没日没夜的忙,穆熙春才发现他真是个工作狂人。一忙起来,恐怕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怕他又闹胃疼,她每天中午都另外煮了他的分,然后替他送饭。 这日中午,她先为爹娘备了午膳之后,便出门前往城南。 城南穆家面馆旧址的对面空屋,是孙不凡的临时筹备处,他每天都在这里与各个工头开会并商讨进度。 穆熙春抵达时,正巧看见一名女子从筹备处走出来,她对那名女子一点都不陌生,因为她便是之前孙不凡受伤时,与柳朝曦一起来探望他的露儿。 为免与露儿照面,她先往旁边避开,待露儿离去后才出来。 走进屋里,只见孙不凡还伏案审视着饕餮京城分馆初步修改过的设置图,她目光一瞥,看见一旁搁着一只精美的食箱。 看来,除了她,还有别的女人关心着他的肚皮呢。 女人的眼里是容不下一粒沙的,看见那食箱,她突然一恼,转身就想离开。 “小春?”这时,孙不凡抬起眼来,发现正要离去的她。 穆熙春停下脚步,没有回过头看他。她想,她此时的表情一定糟透了吧? 她使什么性子?又吃哪门子的醋呢?孙不凡对她是有口头上的承诺,可她却还不是他的谁。 既没名亦没实的,她哪能管他什么?又怎能阻止别的女人对他献殷勤? “你干嘛?不是给我送饭来吗?”孙不凡看着她手上提着篮子,知道她是来给自己送饭的。 她背对着他,“看来我晚了一步。” 孙不凡微怔,这才发现一旁摆着的食箱,正要解释,却听她哀怨的问着…… “是露儿姑娘给你送来的吧?” 听她这么说,他知道她看见露儿了。 “是啊。”他诚实以告,“是柳老板要她送来的。” “既然是人家的好意,你就吃了吧。”穆熙春咬了咬唇,“我先回去了。” 见她迈开步伐就要走,孙不凡急忙站起,自案后绕了出来,快步赶上她。 “小春。”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可她却不愿转头看他。 他知道她生气了、吃醋了,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她无理取闹或莫名其妙,反倒感到开心又高兴。 原来,她比他以为的还要在乎他。 “你生气?”他问。 “没有。”她斩钉截铁地否认。 “没有?”他一笑,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扳了过来。 看她蹙着眉头,唇瓣紧抿,两眼还闪着幽怨的泪光,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掐着她的鼻尖,“你乱吃什么醋啊?” 她羞恼的拨开他的手,“谁吃醋?” “还不承认?都快哭了呢。”他逗着她。 她没好气的推他一把,“你胡说,我才没有!”说着,她转身又要走。 孙不凡却自她身后将她一把环抱住,她霎时一惊,羞急的挣扎着。 “你干嘛?快放开我,要是被看见了多丢脸?!”她一手抓着篮子,根本掰不开他的手。 “呵,谁不知道你跟我是一对?”他的语气有点无赖。 穆熙春满脸涨红,心跳加速,不是因为他抱着她,而是担心随时有人进来会撞见这一幕。 “孙不凡,我还是未嫁的闺女,你这样……” “原来你是在提醒我呀。”他一笑,将她的身子扳向自己。 “你急的话,我们可以先在京城成亲,再回庆春城向我爹娘禀报。” “什……”知道自己又被他捉弄了,她又羞又气,“快放开我啦!” “你害臊?”他笑睇着她,“哈哈哈,你这样子真是可爱。” “你……啊?!” 他冷不防地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记,穆熙春愣住,两只眼睛圆瞪着。 孙不凡深深注视着她,收起谵笑,一本正经道:“别乱吃飞醋了,我的心跟胃早就都被你抓住了。” 迎上他专注而炽热的目光,她心头狂震。 “孙不凡,你这人实在……” “那是柳老板的一番心意,我怎么好驳了人家的好意呢?”他蹙眉笑叹,“若你不开心,往后不管谁送东西来,我都退回去便是。” 什么?他说得好像她是个不讲理的悍妇……不过,她刚才确实是动了气。 “算了。”稍稍冷静下来,她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那是人家的一片心意,若你拒绝,那多伤感情。” “我宁可伤了别人的感情,也不想伤了你。”他勾起她的脸,细细端详着,情深爱炽尽在眼底。 正要一亲芳泽,忽听门口传来干咳的声音—— 穆熙春惊羞不已,一把便推开了孙不凡。 两人往门口看去,只见金庆站在那儿。 “金庆该死,打扰孙公子跟穆姑娘了。”他憋着笑,正经八百的说。 孙不凡一派坦然,不以为意,“金庆,有事吗?” “我家主人要我来接两位前往衙门,那纵火及教唆的犯人全逮到了。” “咦?!”两人同时惊呼。 他们感到惊讶的不是衙门逮到嫌犯,而是来通报这消息的为何不是衙门,而是李凤翔的小厮? 孙不凡微顿,隐隐意识到什么,虽觉惊疑,却又并非是完全料想不到之事。 他看着金庆,笑叹一记,“看来你家主人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金庆笑而不答,只是回道:“轿子已备好,两位请。” 第11章(2) 鲍堂之上,坐着刑部尚书郑典。 底下,倪开锋与已被他供出来的姜延秀畏怯不安的跪着。 这时,孙不凡跟穆熙春被金庆引领至公堂,并在旁席坐下,看着跪在下头十分狼狈的犯人,两人都怔了一下,互觑一眼。 纵火的便是他们两人?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是何时搭上线,狼狈为奸的? 孙不凡微皱着眉思忖着。不过,他们两人都跟他有过节,两人为了报仇而搅和在一起,倒也不是难以理解之事。 只不过公堂之上,未见李凤翔的身影,他不禁疑惑。 这时,郑典开口了。 “太子殿下上堂,犯人不得抬头。” 站在倪开锋及姜延秀两旁的官兵,以手中长板往两人背上一压,将他们押制在地,两人便同时趴跪着,动都不敢动一下。 此时一名蒙着面巾,只露出眼睛的男子自帘后出来,走到堂上,然后坐下。 孙不凡一眼便认出了他——即使他蒙着面。 那是李凤翔,他的知交好友。他是太子?老天爷,真想不到那样一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居然愿意纡尊降贵的与他结为异姓兄弟。 而此时,穆熙春也认出他了。 她瞪大眼睛,惊讶的看着孙不凡。他对她一笑,让她知道他也已经发现。 “倪开锋。”堂上,太子声音平缓却威严,“你仗势欺人,胡作非为,假传提督大人之命借提在课县犯下杀人重罪的范氏兄弟,你可认罪?” 倪开锋嗫嗫地说:“小……小人认罪。” 遭押之后,他很快的供出姜延秀亦是同伙共谋之事,要不是姜延秀怂恿,他顶多也只是找人去揍孙不凡一顿,绝不会惹出这么多事来,而今姜延秀想置身事外,简直妄想。 “你唆使范氏兄弟纵火,意欲杀害饕餮小老板孙不凡,你可认罪?” “回殿下的话,小人……小人也是受人蛊惑,一时糊涂。”倪开锋手指着跪在旁边的姜延秀,“小人是受姜延秀怂恿,才会做出如此蠢事,请殿下恕罪。” 听见他将所有过错全推到自己身上,姜延秀恼怒的予以反击,“殿下明察,小人不过是一个掮客,哪有本事借提重犯,这些事都是倪开锋他出的主意。” “什……”倪开锋恨恨的瞪着他,“姜延秀,明明是你提议干脆杀了他的!” “你胡说,我只是发了发牢骚,你就说要烧了孙不凡这马蜂窝,与我何干?” “混蛋!你居然……” “放肆!”见两人狗咬狗的互相推诿着,太子沉声一喝。 闻言,两人立刻噤声。 “倪开锋,你素行不良,本太子不只耳闻,还亲眼看见。”他怒道:“当日你在广明客栈强拉歌女,饕餮小老板孙不凡出面阻止,你便仇视他,甚至以此手段想取他性命,简直可恶!” 听到他提及此事,倪开锋心头一颤。 太子殿下为何知道这件事情,难不成孙不凡的靠山便是……怎么可能?孙不凡不过是个生意人,怎会跟当今储君有任何交情? 慢……他说他亲眼看见,也就是说……他当时也在场?! 忽地,一个念头闪过他脑海,教他忍不住的抬起头来—— 看见堂上坐着一个蒙着面巾的男子,他愣了一下。 “大胆!”郑典怒斥,“没有殿下允许,你竟敢抬头?!” “算了,郑大人。”太子一笑,“本太子今天心情不错,便允他得见我颜。” 说完,他取下面巾。 看见他的脸,倪开锋陡然一震,“你、你是……” 他简直不敢相信坐在堂上的东宫太子,竟是当日第一个出面制止他调戏歌女的年轻人。 这一刻,他已知道自己难逃此劫,不禁颓然的趴跪在地,“小人知罪,请殿下饶命。” “念在倪大人对朝廷有功的分上,本太子姑且免你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太子即刻起将你流放边疆为官奴,终生不得再返京城。” “谢殿下恩典。”可逃死罪,已是万幸,倪开锋庆幸不已。 “至于你……姜延秀。”太子目光一凝,“你为私利不择手段,东窗事发后竟还心怀怨恨,蛊惑他人行恶,罪无可恕,本太子没收充公你所有财产,判刑十年,不得减刑。” 说完,他板子一拍,“退堂!” 李府书斋外头,后一正跟小雪在花丛间追逐玩耍,而书斋内,李凤翔、孙不凡及穆熙春围着桌子坐下。 穆熙春有一点不安紧张,只因坐在面前的正是当朝的太子——文凤翔。 “穆姑娘,你无须拘束,就当我还是李公子,如何?”他笑说。 她摇摇头,“民女岂敢。” “是啊,得知殿分之后,草民也不敢再与殿下称兄道弟了。” 孙不凡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文凤翔的身分虽让他震惊,但他并没有那么在意,这么说,只是想闹闹文凤翔。 他眉头一皱,有些苦恼,“早知如此,我就不让你们知道我的身分了。” “殿下……” “孙兄,你可以不要叫我殿下吗?” “可殿下确实是殿下啊。” “我不在宫中的时候,是李凤翔,不是文凤翔,是你的异姓兄弟,不是东宫太子……”文凤翔一叹,“你知道我多么珍惜我们兄弟两人的情谊吗?拜托你别毁了它。” 看他一脸发愁懊悔的模样,孙不凡忍不住炳哈大笑。 他一怔,恍然大悟,“原来孙兄是在捉弄我?” “你也骗了我,这笔帐,我们兄弟俩就一笔勾销吧?” “也好,这是我欠你的。”文凤翔释然一笑。 “话说回来。”孙不凡笑意一敛,拱手一揖,道:“这次的事,真是多谢殿下了。” “欸。”他蹙起眉头,“别叫我殿下。” 孙不凡一笑,“好,那么……真是多谢翔弟了。” 文凤翔满意的笑了,“翔弟?这称谓我喜欢,以后就这么叫我。” 见他们两人孙兄翔弟的互相称谓,穆熙春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这样好吗?”她忧疑的看着孙不凡,“殿下就是殿下,怎么可以纡尊降贵的跟我们……” “此言差矣,未来嫂子。”一声未来嫂子,叫得她面红耳赤。 “殿下,您这是……” 文凤翔咧嘴一笑,“天家之人也是承万民拥戴方可一登九五,哪来尊卑之分?再说,我跟孙兄再过不久就要结成亲家了呢。” 闻言,孙不凡跟穆熙春都一怔。 他笑指着外面整天黏在一起,活像两只交颈天鹅的后一跟小雪。 “瞧,再不用多久,可能就会有小后一跟小小雪来报到了。” 两人往外面一看,会心的一笑。 一年之后,饕餮京城分馆开张。 在茶楼之间的一隅,挂着一块穆家面馆的招牌。这里,是孙不凡为穆家面馆特地留下的区块。 这一年来,他在京城置产并安顿穆熙春及她爹娘。 穆老爹在安心静养之后,虽然因旧伤而行走略显不便,身体却日渐硬朗。 如今,他已能跟穆大娘两人在饕餮茶楼里继续卖着他们的穆家面食。 至于后一跟小雪……因为文凤翔不忍拆散它们这对恩爱的狗情侣,于是将小雪送给了孙不凡,好教后一跟小雪能朝夕相伴。 如今,它们的狗儿狗女们共有八只,每只都健康强壮,活蹦乱跳,孙不凡还替它们取了名字——后小一、后小二、后小三、后小四、后小五、后小六、后小七跟后小八。 虽是懒透了的取名方式,后一却无从抗议。 毕竟孙不凡是神子,是它的主子,什么都是他说了算——即使是它儿女们的名字,反正名字不过就是几个字的组合排列,它倒也不是太在意。 饕餮京城分馆的一切都步入轨道之后,孙不凡便带着穆熙春回庆春城拜见他的双亲,两人在庆春城成了亲。 于庆春城待了两个月后,他们才返回京城,而就在回到京城不久,穆熙春便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看着孙不凡事业有成,如今又有了如花美眷及即将出世的孩子,后一真的为他高兴。 他出身富裕不说,还生得一颗聪明脑袋跟好看的样貌,如今,还有一个手艺精湛、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好妻子,再过几个月,新的家庭成员也要加入。 人生呀,求的也不过如此。它想,孙不凡算是幸福圆满了吧? 当然,以一只狗来说,它也是幸福的。 “汪!”小雪不知何时来到它身边。 后一蹭了蹭它的脸,表示爱意。 “亲爱的,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当一只狗其实没那么糟。” “咦?你曾经觉得当狗很可怜吗?” “当然,我又不是自愿当狗的,都是那个……” “后羿。” 突然,天上传来低沉的、威严的、熟悉的声音。 它往天空望去,只见一张脸清楚的浮现在云层之间。那是……久违的天帝。 “你还在怨我把你变成狗吗?” 显然地,天帝已经听见它刚才几乎出口的抱怨。 “……”唉,它不过是发发牢骚嘛。 “那看在你尽责守护金乌,并助他找到幸福的分上,我让你恢复人身到广寒宫去跟嫦娥相聚吧!” 闻言,它一惊。去广寒宫?那……它的小雪跟八个孩子们呢? 转头,它看着一旁的小雪。 小雪的眼中只有它,完全看不见浮现在空中的天帝。 “亲爱的,怎么了?你怎么一脸惊吓的样子?” “……”后一沉默着。 确实,一直以来,它常常不经意的就想起美丽的嫦娥,甚至想过有朝一日得以跟她重逢,不过,那都是在邂逅并爱上小雪之前的事了。 自从小雪进入它的生命之后,它已渐渐的不去回忆与嫦娥的过往恩爱,如今它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便是小雪跟孩子们,它一点都不想与它们分开。 对!没错!它不要去广寒宫,也不想跟嫦娥再续前缘。 它是小雪的丈夫,是八个孩子的爹,它想继续过着这快乐狗日子! “禀天帝,我不想去广寒宫,我要继续做一只狗!” “你确定?”天帝挑眉地看着它。 “是的,我确定。” 自它生为一只狗以来,这是它第一次如此确定且坚定的想当一只狗。 “好吧,那我就成全你,日后可不要反悔喔。”天帝提醒着它。 其实,当初让后羿与八个分身下凡,他便让他们皆成为独立的个体,各有不同的思考模式与个性,因此未来这些后羿们会走上什么路,都是经由他们自己所选择的。 也就是说,若眼前的后一甘于当一只快乐的狗,那他也不会多加置喙。 “绝不。” 它话才说完,天帝便发出熟悉的呵呵笑声慢慢消失在云端。 见天帝消失,后一暗自松了一口气。 老实说,它还真怕那任性妄为的天帝会不顾它的意愿,迳自把它送到广寒宫去跟嫦娥为伴呢。 “亲爱的,你为什么一直看着天空?那儿有什么?” “那儿什么都没有。” “我还以为你看见仙女,都忘了我在你身边了呢。”小雪打趣道。 “别说是仙女啦,就连嫦娥都比不上你。” “你怎么知道嫦娥比不上我?你见过嫦娥吗?嗯?”它一脸狐疑的盯着后一。 “呃……” 唉,它怎么又挖了个坑给自己跳呀?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金乌藏娇:暖床万福妻 金乌藏娇6:喂饱饕餮爷 金乌藏娇7:吻倒火王子 金乌藏娇8:漏电金龟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