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难追》 第一章 平民穿越变公主(1) 对于安夏来说,每天起床梳妆的时候,既是一种折磨,又是一种享受。 先以蜂蜜抹脸,揉掉刚醒时的困倦,让皮肤变得清爽明亮,再用牛乳洗面,增加满面雪白女敕滑,随后便是润肤上妆,一层薄粉、一点胭脂,眉梢点翠,唇间染绯。 接下来是梳发,用白牛角的梳子顺着流水般的长发梳够足足一百下,通了脉络,如活血一般,面色跟着红润起来。这时宫人再往手里倒一点满是清香的桂花油,替她挽髻。 发髻如坠云蝶翼,插入金钗珠钿,再配以各式镂花小簪子,美不胜收,就是太过沉重,一整天顶着如此重负,不由有些脖酸脑胀。 能变得美丽的确是一种享受,然而过负又是一种折磨,所以梳妆这件事,对于安夏来说,颇有些矛盾。 安夏终于忍不住对宫人道:“今日这簪子少插几支吧。” 爆人怔了一怔,忐忑地答道:“公主今日第一天复学,须得打扮得庄重些,这……也是例制。” 好吧,自从背负了这个公主的身分,她就再也没有让自己轻松的藉口,常常“例制”两个字就把她锁得死死的。 不过她好歹是公主,这几天观察下来,她发现四周的宫人对她颇为害怕,只要自己稍一蹙眉,她们便战战兢兢。 一时间,梳妆完毕,李尚宫领着另外两名宫女上前替她更衣。 李尚宫是掌事尚宫,听说是皇后娘娘亲自派来照顾她这个“夏和公主”的,所以倒不似一般宫人那般畏缩,相反的,那年近四十的脸上时刻挂着威仪,她倒是对李尚宫有几分惮惧。 “奴婢替公主准备了水绿色的宫装,”李尚宫道:“公主今日第一天复学,若着其他颜色,或过浓、或过淡,奴婢想着,水绿色最好。” 安夏看了一眼那件新置的衣衫,果然是清清爽爽如碧波般的颜色,彷佛双目都立刻舒服了。她颔首道:“有劳李尚宫了。” 忽然,安夏身畔的一个宫婢轻咳了两声。这宫婢名唤小茹,这些日子是她近身侍候安夏。 安夏觉得这丫头挺爽快的,有时会悄悄跟她说几句体己话,想来也是从前服侍她惯了的人。她顺口问道:“小茹,你不舒服吗?” 李尚宫看了小茹一眼,小茹垂下头去,清了清嗓子,答道:“或许是昨晚着了凉,多谢公主体恤。” 这瞬间,安夏觉得气氛有些古怪,特别是李尚宫那近乎凌厉的眼神,以及小茹欲说还休的表情。不过她还是若无其事地换了装,待到李尚宫退下去摆早膳,她才留住小茹,细细问起来。 她闲聊一般地道:“小茹,若是着凉,可去太医院瞧瞧。” 小茹摇头,“公主,奴婢无恙。” “你这丫头,有话就直说。”安夏微笑道:“今天怎么了,这般吞吞吐吐的?” “公主这一病,彷佛真是有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小茹叹了一口气。 她问:“哦,比如呢?” 小茹道:“比如公主从前最讨厌穿水绿色的衫子,今儿倒是依了李尚宫。” 原来她以前不喜欢水绿色的衫子吗?安夏连忙掩饰地道:“的确,病了这一场,脑中空空荡荡的,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想了想,她又问:“从前……我喜欢什么颜色呢?” “鲜亮的颜色啊,嫣红、鹅黄、粉紫,都是公主中意的。”小茹说着,“公主曾说,只有其貌不扬的民间女子才穿水绿色呢。” 呵呵,听来夏和公主从前嚣张得很嘛,她倒不觉得水绿色有这么糟。 “公主如今也太随和了些,”小茹提醒道:“从前李尚宫哪敢擅自让公主穿这个,也是看公主病了一场,倒替公主做起这昭霞宫的主来了。” “李尚宫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人。”安夏道:“敬她一二也没什么。” “这宫里是欺软怕硬惯了的,”小茹忍不住道:“公主从前也常教导奴婢们不要当软柿子,怎么现如今这般好说话了……” “病了这一场,身体不如从前,没什么精神多加计较,”安夏笑道:“也得待我恢复够了再说吧。”说完,她让小茹大略讲讲宫中的人和事。 其实并没有人知道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夏和公主了。 不,她从来不是夏和公主,她是一个来自遥远未来的平凡女孩,无意中闯进了这个空间,钻入了夏和公主的躯壳,不过她并不是个骄傲自信的人,也永远无法变成那种人,所以她连衣着的颜色都喜欢平淡、不惹眼的,嫣红、鹅黄、粉紫与她绝缘,那些张扬和高贵的东西,她从来不敢多看一眼。 可如今她要冒充一个公主,要做她仰望和羡慕的那种女子,她害怕装不像,害怕被人识破,每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算身体早就康复,也仍旧称病。她害怕走出昭霞宫,去面对会让她露出破绽的一切人和事。 然而今天她要复学了,再也无法缩在乌龟壳里,逃避外面的纷繁复杂。 她该怎么办? 萧国地处南方,此时正值夏季,最是一年之中炎热至极的时候,但对于安夏来说,却还算凉爽,因为这里比她从前居住的地方气候怡人许多,时常有清新的风吹来,就算身着宽衣长裙亦不觉得热。 出乎安夏的意料,萧国的女子很重读书识字。听说从前此风虽然也有,却不似现在这般兴盛,自从太子端泊容入主东宫,太子妃楚音若便开始大推女子习文之道,不仅公主、贵女们要入御学堂读书,民间更有女学坊,女子与男儿一样满月复经纶。 今日是安夏自大病之后,重返御学堂复学的日子。 说到这个御学堂,自前朝便已设立,原本不过是公主与朝中贵胄之女学些浅显知识的地方,只授《女则》、《女训》等课程,然而这两年依楚音若建议增添了经史子集、天文数理,俨然比肩王侯公子。 安夏心里不由有些忐忑,她对古文并不精通,只背过些唐诗、宋词,也不知在这里够不够用,若是谈到天文数理,她则不太在行。听闻从前的夏和公主是御学堂中的佼佼者,她若实在瞒不过去,只好谎称病后失忆了…… 她正在恍惚寻思着,忽然听见小茹道—— “公主,请下辇。” 她抬起头,看到前面一座华殿挺立,想必那就是御学堂了。 这御学堂设在萧宫南侧,多植树木,置身其中,暑气又降了几分。树梢蝉鸣渐稀,偶尔传来啁啾鸟鸣以及风吹过叶间的沙沙声,有些悦耳。 小茹提议道:“公主,咱们绕个道吧。” “为何要绕道?”安夏诧异。此处风景很好,她还没有看够。 “奴婢是担心遇上熙淳公主……”小茹有些瑟缩。 熙淳公主?听说这位熙淳公主是萧皇之弟永泽王的女儿,本该为郡主才对,然而萧皇当年能夺帝位,永泽王功不可没,且永泽王又娶了崎国公主拓跋氏为妻,巩固了萧崎两国的情谊,因此永泽王更是得萧皇倚重,特封其独生女熙淳为公主。 她不解地问:“怎么了?遇见便遇见了。” “公主当真不记得与熙淳公主的过往了?”小茹瞪大眼睛。 “什么过往?”安夏一怔。 “您与熙淳公主向来不睦,”小茹道:“咱们还是绕道吧,一会儿遇上她,又会有一番纠缠。” 安夏道:“可是到了学堂上,终究还是会遇到的啊。” “学堂上人多,熙淳公主不敢如何,私下就难说了。”小茹皱着眉。 奇怪,那熙淳说来也只是旁支公主,难道她这个正牌公主还要怕一个王爷之女不成?安夏道:“从前的事,我记忆模糊了,总之,我不招惹她,她也不会对我怎么样吧?” “那可难说……”小茹朝林荫道上看了一眼,倏忽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道:“不好,熙淳公主……” 安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面来了一众宫人,众星捧月似的跟随着一个衣饰华美的少女。那少女衫子艳红,肤色白净,一双乌黑的眼睛忽闪忽闪,真心算得上甜美可爱。那便是熙淳公主? “夏和!”少女见了她,倒是不避讳,直呼她的大名,似笑非笑地迎上前来,一脸挑衅的表情。 “原来是熙淳啊。”安夏只得硬着头皮与她面对面。 “装什么装,你不是早就看见我了。”熙淳勾着唇问:“怎么,还想避开我?” 丙然,这少女对她说话很不客气,完全不似公主之间的礼仪,安夏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反倒像个奴婢。 熙淳上下打量着她,不怀好意地笑道:“听说你脑子坏掉了?” 安夏答道:“病了一场,有些事情……不太记得了。” “他们都说你病傻了,我本来还不信,”熙淳抿嘴,“看你穿着这一身绿衫儿,我倒是信了。” “绿衫儿怎么了?”安夏瞧了瞧自己的裙摆。 “你不记得了?”熙淳大笑起来,“你以前不是常说绿衫儿是乡野村妇穿的吗?” 她以前……真有这么讨厌这绿衫儿吗? “上回我过生日,穿了一身绿,还被你奚落了一顿。”熙淳笑意忽敛,目光凌厉起来,“怎么,真的不记得了?看来你脑子果然坏掉了。” 敝不得熙淳公主这般憎她,想来也是从前的夏和公主出言不逊的缘故。 “熙淳,从前是我不好,”安夏道:“我什么都不太记得了,你就当从前的我……已经死了,咱们就此和睦相处吧。” “啊?”熙淳不由冷笑,“我没听错吧,张扬跋扈的夏和公主会对我说这样的话?该不会是想在背后捅我刀子吧?” “我诚心向你道歉,”安夏又道:“你要如何才能信我?”若从前的夏和公主果真跋扈,一时变成了乖巧的小绵羊,的确不太可信。 安夏思忖着该如何表达最大的诚意。 “那好,”熙淳道:“只要你以后不再亲近杜少傅,我就原谅你。” “杜少傅?”安夏听得一头雾水,“谁?” “你连杜少傅都不记得了?”熙淳终于吃了一惊,“装模作样也够了,你想骗谁?” “御学堂的少傅吗?”安夏迟疑地道:“是……教什么的?” “你当真不记得他?”熙淳半眯起眸子瞧着她,“看来你是真的病了。” “名字有些耳熟。”安夏思索了一番才道:“样子不太记得。” “既然记不起来,那他对你而言就是一个陌生人了。”熙淳道:“以后你少与他亲近便是。” 哦,听了半天,安夏终于听出了名堂。想来熙淳是在……暗恋这位少傅?少女爱上帅哥老师,这种事情也很常见嘛。 “他是少傅,我是公主,学问上有不懂的事,我自会向他请教,”安夏回道:“其他的事,我倒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需要与他亲近的。” “记住你今天的话。”熙淳盯着她,“别靠近他,咱们从此可井水不犯河水,否则谁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看来永泽王在朝中势力果然庞大,这位熙淳公主当真把自己当成了真公主,说话的语气没有丝毫客气,且看她那副作派,实在太泼辣了些,没有皇族的端庄,想来母亲是外族人,平素教给她的行为也与大萧不同吧。 也罢,她不想惹熙淳,只希望从此互不相犯,能安安静静地在这宫里过着太平日子。 第一章 平民穿越变公主(2) 安夏与熙淳一同踏入御学堂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很吃惊,纷纷睁大眼睛看着她们俩,大概是没料到她们能这般和睦的一同前来。 御学堂与安夏想像中的差不多,大殿两旁是高高的书架,堆积的书卷如山,中间摆着一长排案几,贵胄之女们各自临案而坐,而殿中又有一张大案,想必是少傅的讲席。 御学堂由两位太傅主管,他们皆是朝中阁老,平素并不会亲自授课,授业之事往往交给年轻的少傅。这些少傅都是萧皇新近选拔出来的人才,比如新科三甲,一般都会让他们先到御学堂来授课,也算是暗中考量他们的月复中才学。 不知道熙淳迷恋的杜少傅是哪一位?何德何能呢?她倒颇为好奇。 忽然,一旁的小茹施礼道:“奴婢给元清郡主请安——” 安夏抬头,看到一位衣着雅致的女子笑盈盈地朝她走来。她曾叮嘱过小茹,凡看到御学堂的贵女,须得暗中提示她们的名字,否则她真是辨不清。 这位元清郡主是北松王的女儿,安夏是知道她的。算起来,安夏是御学堂里唯一在读的皇帝之女,熙淳与元清则是地位仅次于她的王爷之女,其余皆是朝中官员之女,所以无论按礼制或者亲疏,都只有元清敢上前来跟她打招呼。 “夏和,身子可好些了?”元清亦是直呼她的名字,但语气比熙淳不知软了多少,听得出满是善意,想来两人从前也比较要好。 “好多了,”安夏回以一笑,“就是还是有些晕眩。” “听说好多从前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元清瞧着她,“真怕你连我都不认得呢。” “怎么会呢,”安夏掩饰地轻笑道:“忘了谁,也不会忘了元清你啊。”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她好奇地侧目,看到熙淳与一众贵女正聊得热络。 “你病了这么久,她们都围着熙淳转了。”元清亦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瞧,语带嘲讽地道:“如今熙淳倒似成了我们御学堂的正经公主了。” 咦,原来元清对熙淳颇有敌意啊。想来也是正常,两人本来同为郡主,可熙淳被破格封为公主,元清心中颇有不平吧。 “当初太皇太后颁旨,说御学堂本就是姑娘家一块学习的地方,可以不分地位高低,名讳也一律以平辈称之。”元清叹一口气,“弄得如今实在没了礼数,你看,那些女子,有些不过是五品小辟的女儿,见了你也不过来问安。” 敝不得元清和熙淳一见面就直呼她“夏和”,她还奇怪呢,心想这不是太无礼就是关系太好,原来是自太皇太后起就传下来的惯例。 “我病了这么久,落了许多课业,”安夏把话题岔开,“也不知今天是哪位少傅授课?” “今天啊……”元清的笑容中忽然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是杜少傅。” 哦,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杜少傅吗?安夏一怔。 “怎么?”元清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微动,“这么久没见到杜少傅,是否很想念他啊?” 安夏蹙眉,“不过是个少傅罢了,这想念从何说起?” “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元清笑意更浓,“不过这阵子熙淳可是整天缠着杜少傅问东问西,你可得提防了。” 怎么听了这半天,原来从前的夏和公主也喜欢杜少傅吗?安夏不由有些吃惊。 也不知是何等模样的青年才俊,能得御学堂两位公主的青睐,不过宫中男子太稀罕,或许稍微平头正脸一些就成了抢手货也不一定,毕竟她们少不经事。 安夏清了清嗓子,问道:“今日杜少傅授什么课?” “杜少傅从不授课,只是讲故事而已。”元清诧异地看着她,“你该不会连这个也不记得了吧?” “对啊……讲故事……”安夏不由支支吾吾,“不知今天会讲什么样的故事……” “杜少傅博古通今,史记杂谈、乡野奇记、神仙鬼怪,无所不知。”元清道:“我记得你以前说少傅中学究太多,授课大多枯燥无味,唯有杜少傅能寓教于乐,所以他在诸多少傅之中尤其可贵。” 哦,这么听来,这位杜少傅确实有些本事,而从前的夏和公主也并非无知女流,还颇有自己的见地。 当当当—— 说话间,殿外的钟敲了三下,御学堂里马上安静下来,贵女们皆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元清不再说什么,对安夏递了一个眼色,也回到案边坐稳。 安夏心中没来由地忽然有些紧张,或许是因为这是她要上的第一堂课,她生怕哪里会露出破绽,也不知御学堂到底是如何授课的,会不会随时点名让她起来回答问题? “公主——”一旁的小茹从书箱中取出一本书,递到案前。 安夏低头一看,那封面上写着《通乐》,想必是今日要教授的课程。 “杜少傅一般不会照本宣科,”小茹低声提醒,“公主,这本书随便翻翻就好了。” 对了,方才元清说杜少傅喜欢讲故事。 安夏稍微松了口气,顺手打开书,然而在这一瞬间,她不由愕然,只见书的扉页中夹着一张小签,薄如蝉翼,上面画着一个男子的肖像。 她愣怔了好片刻,虽然那画工不太写实,但隐约可见这男子相貌清俊,眉目间似有些熟悉之感…… 恍惚间,一阵轻风穿堂而过,她手一松,那小签迎风而起,像长了翅膀一般,朝殿门外飞去。 她呆住了,不知是该去捉住那小签还是任它飞走,毕竟满室安静,她不宜有什么引人瞩目的举动,但这张小签若流传出去,影响实在不太好…… 她就这般僵着身子看那小签如柳絮般在殿门处飘浮盘旋着,终于轻轻落了地——竟是落在一只靴上。 她的目光顺着那靴渐渐抬起,看到了靴子的主人,这刹那就像两个时空交汇,天幕星辰碰撞一般,砰的一下,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是他?她怎么会……怎么可能在这里遇见他…… 是梦吗?这些日子她实在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他轻轻捡起那张小签,就像正在采撷一朵墙角的小小野花,而后不动声色的将那张小签纳入袖中。 他的眉宇浸润在大殿外照进来的阳光下,五官柔和却清晰,如同她每天思念的模样。 安夏?你的名字叫安夏? 她记得第一次相识时,他这样笑着问她。 那个时候她并非夏和公主,而是一个生活在现代的女生,名字叫安夏。 她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到一间经纪公司当艺人的助理。其实小助理就跟佣人差不多,她负责的艺人是时下最当红的男明星杜澈,主演过高收视率的偶像剧还有高票房的电影。 案母说她该找个更好的工作,但她喜欢当每天累得要死的小助理,因为她其实是杜澈的粉丝,从大一开始就喜欢他了,常常参加各种粉丝见面会,然而在熙攘的人群中,他不可能看到她,更不可能记得她,因此当时能天天待在他的身边,她觉得无比幸福满足。 那一天,他第一次见到她,叫着她的名字,令她紧张得连手里的包包都拿不稳,哗啦一下,包包里的东西全掉了出来,吓得她连忙蹲子去收拾东西,满脸狼狈。 他却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从那一地的杂乱中捡起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的照片。 她抬头,紧张地僵住身子,狼狈中增添了难堪,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咦,这张照片我自己都没见过,你从哪里弄来的?”他笑了,声音清亮而温暖,无形地化解了她的尴尬。 安夏咬了咬唇方道:“我……从网路上。” “不错啊,很尽职的助理,随时想着给我的粉丝发签名照。”杜澈笑着,“来,我先签个名。” 或许他是真的会错意,但这样的说法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也或许他其实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好心地给她找了个台阶下。 无论如何,她都觉得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不枉自己崇拜他这么多年。 此时此刻就像当日重现,站在她面前的男子与杜澈长着张相同的脸,他拾起小签的姿势与杜澈捡起那张照片时一模一样,然而他却穿着儒服,肃穆典雅,站在这座古代的大殿里。 这一刻安夏有些恍惚,眼前的影像重叠后又分开,她的灵魂也像被割成了两截。 她到底是谁?是杜澈的小助理安夏,还是如今高高在上的夏和公主? 她分不清了…… 第二章 相似之人触心弦(1) “公主,杜少傅来了,奴婢该告退了。”一旁的小茹研好墨后,低声提醒说着。 杜少傅?眼前这儒雅的男子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杜少傅?熙淳和从前的夏和爱慕的人? 安夏怔了怔,半天没有回神。 杜少傅和杜澈居然如此相似,呵,这一刻她才发现他们连姓氏都相同。 她记得这位少傅的名字叫做杜阡陌吧?他满月复经纶,看上去彷佛胸有丘壑,沉稳大气。 学堂里一片寂静,贵女们都正襟危坐地凝视着杜阡陌,满脸仰慕之情,看来这杜阡陌还真是大众情人。 杜阡陌站到讲席前,朗声道:“今天我们来学习《通乐》里的〈泽歌〉一章。” 方才那张飘落在他靴上的小签,也不知他看仔细了没有,那上面画的分明是他的容颜,想必是从前的夏和在上课时偷偷画的吧,之后夹在课本里。 他念道:“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咦,这听上去好像是《诗经》中的一首,为何却说是《通乐》?哦,对了,这里是萧国,在历史上也不知是哪朝哪代,许是另一个时空,所以这里的一切与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彷佛一样,又彷佛不太一样。 “昨日已请各位回去背诵此篇,”杜阡陌询问,“请问有谁已经背熟?” 四下鸦雀无声,很显然,这些好逸恶劳的贵女们都偷了懒。 安夏忍不住回答,“寤寐无为,涕泗滂沱。彼泽之陂,有蒲与蕑。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她记得,这首诗应该是这样的,上大学的时候,她念的是中文系,很喜欢《诗经》。假如这真的与《诗经》相同,那她这样接就不会有错。 杜阡陌侧目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点头道:“夏和公主背诵得不错,”又道:“公主这些日子一直在病中,今日才刚复学,没想到竟如此用功。” “少傅过奖,只是正巧从前读过,便记下了。”她细声回应。 他接着问:“那么公主可否解释一下这首诗的意思?” “说的……是爱恋中的思念之情。”她也不知这样形容是否妥当,毕竟这里是古代,保守得很,将爱恋挂在嘴边,或许不太好。 四下贵女们果然窃窃私语起来,看来她这样直白的解释,让她们吃了一惊。 “思念之情只是其一,”杜阡陌倒是正色道:“诗的意义若如此清浅,也不值得读了。” “那么少傅觉得应该如何解释?”安夏道:“难道是说后妃之德?”她记得书上提过,从前的老学究们谈到《诗经》,总是喜欢扯这些政治之类有的没有的。 杜阡陌道:“或许应该是表述后妃对帝王的思念之情。” “哦?”安夏微笑,“杜少傅是如此认为的?” “后宫嫔妃三千,能面圣者寥寥可数,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杜阡陌讲述着,“有美一人,伤如之何,表述了后妃思念君王的心情。” 安夏不语,本想反驳他一二,但不知为什么,忽然之间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 “在座的各位见惯了后宫之事,”杜阡陌温声道:“他日出阁,与夫君、妾室之间相处,想必会有类似的苦楚。希望各位好好读一读这首诗,体会其中韵味,他日若独得夫君宠爱,要忆及他人之伤;若不得夫君独宠,也要心下释然。” 一众少女皆恍然大悟,不由发出细碎的唏嘘声,纷纷对杜阡陌投以青睐的目光。 安夏的心里忽然明了了。 敝不得人人都喜欢杜阡陌呢,一首小诗便可看出他不是刻板的老学究,没有强制教育,反而是温和劝慰人心,虽然听上去是要教授妇德,但重在“释然”二字,要教大家在体谅他人的同时,也要想得开,如此倒是有了一番境界。 她莞尔,仔细听他授课。杜阡陌讲了几个关于后妃的小笔事,比如吕后把戚夫人砍去手脚做成人彘,比如梅妃失去唐玄宗的宠爱后做了《楼东赋》,都是安夏从前听过的故事,不过是朝代与人名不同而已。 斌女们听得很入迷,瞪大眼睛,随着故事而情绪起伏,可见这些小笔事很吸引人,杜阡陌的讲述更吸引人。 一个时辰过去,彷佛只过了几分钟,听到窗外钟磬之声,安夏才察觉已经到了下课的时间。 斌女们对杜阡陌依依不舍,围着讲席叽叽喳喳地问了好些看似与学业有关的问题,这才纷纷散去。 趁着杜阡陌收拾书卷的空档,安夏屏息片刻,这才鼓起勇气步上前去。她低声道:“杜少傅。” “公主。”杜阡陌抬眸看到她,眼中闪现了一丝奇怪的神色,但很快隐去,施礼道:“公主是否对今日所学尚有疑问?” 她深吸一口气方道:“杜少傅方才拾到的东西……可否归还给我呢?” “公主是指这个吗?”他从袖中掏出那张小签。 她双颊不由有些微红,摊开手来,看着他把小签搁在她的掌心之中。 真没道理,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画像不是她画的,她又不曾对他有过什么非分之想…… 只是他长得太像杜澈,她又离他仅咫尺之遥,心头不由自主地发热。 他忽然问道:“公主是嫌弃在下的课讲得不好吗?” “啊?”她一怔,“杜少傅何出此言?” “否则为何在课上分神绘画?”他道:“想必是在下的课讲不够吸引人。” “不不不,少傅的课讲得引人入胜……”她连忙解释,生怕他不高兴。“这不过是我课余之时的闲暇之作罢了……” 天啊,她居然结巴了。 所以他看出这画像上的是他吗?应该没看出来吧?希望他没看出来,否则简直要尴尬死了。 “少傅可否替我保密?”她小声地道:“不要将此事告诉别人。” “在下能理解公主也到了适龄之时,何况每日读的《通乐》里,有不少篇章名为讲后妃之德,实则不过是描述男女之情。”杜阡陌正色道:“公主受此影响,绘此肖像,也是情有可原。” 他说话真够直接的,她还以为他会委婉一点呢,所以他到底有没有看出来这画像上的是他? “只希望公主犹能自重,”他继续道:“毕竟宫廷之中人多口杂,若是玷污了公主的清誉便不好了。这一次幸好是在下拾得此物,如果落在别人手里,恐怕会被大作文章。” “反正这画上的人与您挺像的,”安夏索性道:“若被别人看到,我就说其实是在画您。身为学生,仰慕老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懒得跟他兜来绕去,不如就此试探他一二,看看他对她……不,是对从前的夏和公主是否也有情意。 “像我吗?”他轻轻挑眉,“明眼一看便知不是。” 啊?他说什么?分明是一眼望过去就很像他啊!所以是他眼力不好吗?或者是太迟钝了? 安夏忽然有点想笑,但她不得不强抑住。 她还以为他有多精明,现在看来也有犯愣的时候,不过这倒显得他有点可爱——太精明的人不够讨喜。 她忍着笑行了个礼,“叨扰少傅了,学生告退。” “该是在下告退才对。”他很客气地回答。 安夏转过身去,笑意自眼角飞起来,抿住的嘴唇不由上扬,化为一个淡红色的菱角。 她没来由地开怀起来,这些日子错入时空的苦闷好似一瞬间化解了,可能是因为她找到了相似的人,感受到了从前熟悉的感觉,这如同在茫茫海上抓住了浮木,不再恐惧、无所适从。 她刚刚跨出御学堂,身后的熙淳就追了上来,气急败坏地嚷嚷着—— “夏和,你给我站住!” 安夏伫足,回眸看着她。 “你答应过我什么?这么快就忘了?”熙淳一脸怒色地瞪着她。 “什么?”安夏不解。 “你答应过我不再接近杜少傅的!”熙淳气呼呼地道:“方才你缠着他问东问西是什么意思?课堂上你还故意背诗出风头,不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吗!” “哦,杜少傅捡到了我的东西,我向他要回来,如此而已。”她怡然自得地回答,“况且也不是我刻意要背那首诗,是因为你们都不会,所以我才背出来,这样也不可以吗?” “你就是故意的!”熙淳根本不听她解释,霸道地道:“依我看,你就是对杜少傅念念不忘!除非你以后不再跟他多说一句话,不再多看他一眼,我才信你。” 不再多说一句话,不再多看他一眼……安夏的心像是忽然被什么刺了一下,有些刺痛。 不,她万万办不到,假如他长得与杜澈不那么相似,或许她还可以放下,但如今他是她在这个世间唯一熟悉的人了,她怎么可能不与他接触。她低声道:“你信不信与我何干?反正我便是如此,你待如何?” “夏和!”熙淳杏眼圆睁,“你怎能言而无信,那就不要怪我了!”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从此她没有太平日子过了吗?好吧,得罪就得罪了,虽然她一开始想息事宁人,但若要她断了与杜阡陌的所有关系,就等同于让她少了在这世上存活下来的支撑,这绝对不行。 忽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在吵什么呢?” 安夏与熙淳一怔,转过身,发现元清正笑盈盈地踱过来。 她道:“说好了要一起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的,你们怎么扔下我一个人?” 要去皇后宫中问安?安夏忆起,好像是有这么一个惯例。 她催促道:“快走吧,皇后娘娘该等急了,到时候又要责骂我们。” 安夏这些日子虽在病中,不曾拜见过皇后,不过李尚宫是皇后派来的人,看李尚宫那作派,她便知皇后不好惹。 一时间,安夏与熙淳不得不停止争执,与元清一道上辇,往皇后宫中而去。 皇后本是萧皇最宠爱的雅贵妃,虽然她无所出,但养子却被立为太子,因此三年前被封为皇后,也算母凭子贵。 安夏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随着元清与熙淳来到皇后的偏殿,隔着镂木雕花的圆拱门,她看到一位极美貌与华贵的妇人正在倚窗观景。 掌事太监通传着,“夏和公主、熙淳公主、元清郡主前来问安——” 皇后懒懒地应道:“让她们进来吧。” 爆人打起帘子,引夏和等人入内。 “给皇后娘娘请安。”夏和等人依例跪拜施礼。 “都起来吧,”皇后语气淡淡地道:“过来坐,给你们备了点心。” 安夏与元清缓缓站起来,熙淳倒是胆大得很,抢先一步坐到皇后的身边。 “皇后娘娘宫里的点心最好吃了,”她亲热地道:“我家里的都做不出这个味道。” “你娘亲是外族人,大概是口味本来就与我萧国不同。”皇后倒不太受此奉承,“不是本宫故意挑剔,熙淳,你如今是御封的公主了,行为举止该端庄一些才好。虽说外族民风豪放,别忘了你终归还是我萧国血统。” 熙淳怔了怔,笑容霎时有些尴尬,正想将点心塞进嘴里的手也僵在空中。 元清有些幸灾乐祸,给安夏使了一个眼色,暗自莞尔。 安夏倒是没什么嘲讽熙淳的心思,虽然她方才与熙淳闹了矛盾,但她总觉得熙淳被皇后当面如此数落,也是可怜。 皇后忽然侧目问道:“夏和最近可好些了?” 安夏没来由有些紧张,低头道:“回娘娘,已经大好了,多谢娘娘关怀。” “不是本宫说你,好端端的去骑马做什么?”皇后沉声道:“摔了这一跤,连累宫中多少人为你受罪,你可知晓?” 骑马? 对了,听说她是骑马时摔伤,导致卧病一场。大概也是那个时候,夏和公主的灵魂不知飘散到何处,换成她,安夏,被困在这个躯壳里。 “儿臣知错了。”她乖顺地认错。 第二章 相似之人触心弦(2) 皇后又要说什么,突然有宫人来报—— “启禀娘娘,宋婕妤到。” “正好,让她进来。”皇后点头。 宋婕妤?安夏连忙抬起头来。 衣着素净的宋婕妤由太监领着,捧着一册经卷躬身而至。虽然她衣饰是嫔妃的等级,但整张脸粉黛未施,略带细纹,看起来格外憔悴。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宋婕妤长跪在圆拱门外,声音十分沙哑。 皇后冷冷地问:“经文可是抄写好了?” “回娘娘,已经全部抄毕。”宋婕妤奉上卷册,“请娘娘过目。” “不必看了,”皇后却道:“抄写经文不过是让你静心思过而已,如今你可知错?” “臣妾知错。”宋婕妤低声道:“臣妾不该擅自带夏和公主出宫,擅自让她骑马,致使公主摔伤,大病一场……” 安夏睁大双眼看着宋婕妤。没错,宋婕妤应该就是、就是…… “夏和,”皇后盯着安夏,“你也听见了,你任性胡为,使你母妃替你受罚,从今以后不得再做那些出格的事了,记住了吗?” 母妃……对,这宋婕妤便是夏和公主的母亲。 她早就听闻夏和的母亲出身低微,不过是年轻时得过萧皇一次宠幸,有了夏和公主,得封婕妤,不过位分再也没有上去,也再没得到过圣恩,原来就是眼前这可怜的妇人。 “夏和公主……”宋婕妤依旧跪着,抬头望着安夏,“病可大好了?母妃这段日子一直在天音阁抄写经书,没得空去看你……听说好些事情你都不太记得了?总还记得母妃吧?” 不知为何,安夏忽然鼻子酸酸的,眼眶里泛起泪花。 来到这个时空,此生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眼前的宋婕妤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母妃,我已大好了。”她忍住想哭的冲动,连忙道:“我怎么会忘记母妃呢,忘了谁也不能忘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啊。” 宋婕妤微笑着,眸中似有泪光闪烁,只是碍于有皇后在一旁,情绪不敢流露。 “今日你们母女都在,有些话本宫要亲自问清楚,也好给皇上一个交代。”皇后忽然道:“那日出宫,到底是你们俩谁的主意?” “是臣妾,是臣妾一时糊涂。”宋婕妤连忙道:“夏和公主平日忙着学业,臣妾也有大半个月没见她了,那日她到臣妾宫里来请安,臣妾一时高兴才忘了规矩,擅自带她出宫,想与她多相处片刻……” “真的吗?”皇后看向安夏,“夏和,你母妃所言属实?” 安夏思索着,从前的事她并不知晓,想来也应该是如此吧。 宋婕妤听上去可怜得很,明明亲生女儿近在咫尺,却大半个月不得相见,也不知道是宫规太严,还是从前的夏和真的太忙? 但安夏觉得,作为女儿,不该把过错都推到母亲身上,且皇后对宋婕妤敌意满满,之前已经罚她在天音阁抄写佛经,女儿病中也不让她见一面,倘若此刻再得了藉口,还不知会整出什么花样来。 “回娘娘,”安夏道:“此事并不怪母妃,是儿臣想出宫去玩,央求母妃,她一时心软才随了儿臣。” “夏和公主……”宋婕妤摇头,“你何必替母妃开月兑,明明是母妃提议——” “皇后娘娘,您想,平素我十天半个月都不去与母妃见一面,这是为何?”安夏索性道:“母妃宫里虽好,但她太喜欢唠叨,我这个人最怕听唠叨,哪里愿意与她多加相处。那日若不是我有事想出宫,母妃也叫不动我。” 她这话一出,四下的人皆是一愣,她们都不曾料想她会如此回答。 宋婕妤霎时红了眼,颤声道:“夏和公主,原来你……嫌弃母妃太爱唠叨?” 此时此刻保全宋婕妤不再被皇后责罚要紧,安夏也顾不得她的感受了,日后再来弥补吧。 “这么说,是你有事要出宫?”皇后凝眸紧盯着安夏,“所为何事呢?” 何事?她哪里晓得…… 依着夏和的脾气,应该就是贪玩吧?安夏不敢胡乱猜测,许多往事大概要靠她今后去慢慢推敲了。她答道:“我不记得了。”当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谎时,就谎称失忆,这个方法最好。 “不记得了?”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旋,半晌之后方道:“好,那就待你日后忆起再对本宫说吧,今日本宫不再责罚你母妃。” “多谢娘娘。”安夏如释重负。 “不过还是要罚罚你。”皇后道:“你们今日在御学堂学了些什么?就罚你把功课抄写一百遍。” 一首小诗抄个一千遍也不算什么,对于这样的结果,安夏心中悦然。 不过她发现宋婕妤有些失神,想必是方才她嫌弃宋婕妤太过唠叨,让这位母亲伤了心。 先渡此劫要紧,待她回去再慢慢弥补吧,她一定有办法让宋婕妤高兴起来的。 在皇后处用完了点心,安夏随宋婕妤来到她的央兰宫。 听说央兰宫里种满了兰花,初春的时候特别美丽,可惜现在已入夏,那般景致不得而见,但这里的确布置得很清雅,虽然用度只是婕妤的分例,却不显寒酸。 宋婕妤一脸忧心地道:“夏和,你早点回宫去吧,今日不是还要抄写《通乐》吗?” 安夏道:“我陪母妃多说说话。”聊聊宫中之人,免得她什么也不知道。 “你不是嫌母妃爱唠叨吗……”宋婕妤脸上难掩失落的神色,“母妃怕你在这坐得烦……” 丙然,她是在为之前的事心中不快。安夏笑着解释,“母妃,女儿那样说是为了搪塞皇后娘娘。说真的,之前的事情,女儿都不太记得了,从前若是真的说过什么话伤了母妃的心,母妃还要原谅女儿才是。” “真的都不记得了?”宋婕妤吃了一惊,“怎会如此严重?方才听你所言,母妃还以为你大好了。” “女儿或许是遇到山魅了,被她夺了魂。”安夏摇摇头,“也不知为何,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我的儿,”宋婕妤忍不住上前抱住她,“母妃这些日子被困在天音阁,皇后娘娘不让我们娘俩见面,我还以为你其实没什么大碍,若知道如此严重,母妃就算豁出性命也不能不去见你。” 安夏毫不在意地道:“母妃,女儿没事,身子已经无恙了,就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宋婕妤怔了怔,思忖片刻,点头道:“也许你说得对。” 安夏沉默地依着宋婕妤坐了一会儿,心境无比平和,好似在这个世间终于找到了依靠。其实宋婕妤身分低微,哪里算得什么依靠,只是这种温暖的母爱,特别让人有安全感。 “娘娘。”央兰宫的掌事许尚宫忽然在帘外传话道:“陈公公来了,求见娘娘。” “请他进来。”宋婕妤立刻坐正了身子,霎时紧张了起来。 “陈公公是谁?”安夏有些好奇。 “怎么,你连陈公公也不记得了?”宋婕妤担忧地看着她,“那是你父皇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 萧皇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居然会来看望宋婕妤?不是说宋婕妤最不得宠吗? 安夏正疑惑着,陈公公已经捧着一个硕大的锦匣走了进来。 他施礼道:“给娘娘请安,给公主请安。” “公公不必多礼。”宋婕妤微笑着问:“可是皇上传什么话来?” “天热了,皇上记起娘娘畏暑,叫老奴送了这冰丝枕头来。”陈公公将锦匣打开,让宋婕妤过目。 “这冰丝……可是稀罕的东西呢。”宋婕妤一脸受宠若惊,“听说触手生凉,我从来没有见过。” “娘娘可以试一试。” 宋婕妤抚了抚匣中的枕头,只觉无比新奇,赞道:“果然如传说中一般神奇。” 他道:“这冰丝枕头是前两天江南进贡的,只有两个而已,皇上留了一个,另一个就在这里。” 这枕头只有两个吗?安夏不由诧异。按说,稀罕的东西不是应该先送到皇后宫里吗? 他笑着道:“皇上说婕妤身子不太好,竹枕、藤枕都太凉、太硬,恐怕会伤了脖子。这冰丝柔和清爽,倒是最合适不过了。” “皇上有心了,”宋婕妤忽然有些哽咽,“臣妾哪里担得起呢……” “因为公主摔伤之事,娘娘受了责罚,这些日子也委屈了,”陈公公道:“皇上不能来探望娘娘,只能用一点东西表达慰藉之情。” 听起来萧皇对宋婕妤也没那么坏啊,有好东西先想着她,虽不知是否出于补偿,但好歹是一片心意。 “公主恰巧也在,”陈公公对安夏道:“老奴也替皇上传一句话给公主,日后还请您不要任性为是,否则伤了身子也连累了娘娘。” 安夏乖巧地应道:“公公放心,我再也不会了。” “那老奴就告退了。”陈公公躬身施了一礼。 宋婕妤点头又说了些客气话,由许尚宫送陈公公离去。 “父皇看来对母妃牵挂得紧,”安夏趁机道:“我还以为母妃真不受宠,看来也是错怪了父皇。” “不过是看你的面上,”宋婕妤抱着那冰枕舍不得放手,“你父皇最疼你。” “是吗?”安夏错愕地道:“我还以为父皇最疼长姊。” 夏和公主的长姊是闻遂公主,先皇后的女儿,出身高贵又嫁得如意附马,按理应该最受萧皇青睐才是。 “你父皇常说,大公主已经成家,不必他再操心,他最担心的就是你。”宋婕妤叹了一口气,“你这般任性又刚烈,也不知将来要到哪里为你挑一个合适的驸马。” “母妃,好端端的干么说这个。”安夏不由有些害羞。 “皇上是真心宠爱公主呢。”送走陈公公的许尚宫折返,正巧听到这一番话,插嘴道:“恕奴婢多嘴,皇上也是真心宠爱我们家娘娘,所以爱屋及乌。” “别胡说,”宋婕妤否认道:“是我靠着女儿才能有今天的安生日子,爱屋及乌该用来形容夏和才对。” “皇上本来就疼爱娘娘,”许尚宫似有不平,“只是皇后那边不好应付,皇上不想后宫生事,所以才假装冷着娘娘。” “是吗?”安夏听得颇感兴趣,“父皇对母妃竟如此真心?” “这冰丝枕头便是明证。”许尚宫信誓旦旦地道:“还有这央兰宫,可是前朝宸妃的住处,皇上说这里风景最清雅,特意赐给我们娘娘。” “越说越不像话了!”宋婕妤皱眉,“央兰宫虽好,但也不至于把我比做前朝宸妃。” “听来父皇对母妃确实不错,”安夏笑道:“我本来以为父皇冷落母妃,现在看来是我白操心一场。” “这话只能在我们这里说说,”宋婕妤提醒道:“出去可别乱传,皇后娘娘若是听见,那可了不得。” “是了,皇上就是怕皇后闹呢。”许尚宫打抱不平地道:“所以这些年来皇上才假装冷着咱们娘娘,但私下里派陈公公送的东西一点也不少。” 深宫之事真是隐晦复杂,安夏发现自己往后得留神观察,处处小心。 “夏和,你也听母妃一句劝,别再任性了。”宋婕妤感慨道:“出了这件事以后,母妃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母妃放心,女儿不会再骑马了。”她本来就不会骑,也不感兴趣。 “母妃是指……”宋婕妤沉下脸来,低声道:“别再去见杜少傅了。” “啊?”安夏一时间没听清。 “那日你为了出宫见他,摔了马,还好有母妃替你遮掩。”宋婕妤严肃地看着她,“若再犯,母妃也帮不了你。” “我那日是为了去见杜少傅?!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去见他?”天啊,这是真的吗?她不由吓了一跳。 “看来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宋婕妤抚了抚她的长发,“也好,不记得最好。” 她该继续追问吗?看来夏和跟杜阡陌从前的关系非同一般,她该不该揭开这段往事? 不急,待她想清楚再说,反正日子还长,她被囚在这个空间里不得月兑身,还有漫长的岁月待她去体验。 第三章 揭开闹鬼之谜 御学堂每隔五天会安排女学生们前往尚服局上一节女红课,按说,这些小姐们大可不必做此等针线之事,然而学习女红毕竟是古代女子的传统,怎么样都得做做样子。 安夏对尚服局很感兴趣,觉得一定会很像现代时装设计师们的工作室。她记得有一次杜澈电影试装的服装师曾在国外拿过大奖,那工作室虽然有些凌乱,却极为奢华,各种名牌随手扔了一地,看得她眼花撩乱。 不出所料,萧宫里的尚服局也极度奢华,布满各种名贵衣料,还有配以衣料的金银丝线、彩色宝石,一盒盒地堆在架子上,直至屋梁。尚服局的宫人很忙碌,不仅要为平素宫里的常服忙碌,若遇上节庆盛典,更是通宵不得安眠。 尚服局的主事朱尚宫道:“今日学习的是平针绣,所谓平针,是用金银线代替丝线的绣法,先以金线或银线平铺在绣地上,再以丝线短针紮之,每针距离一分到一分半,依所绣纹样回旋填满,有两、三排的,也有多排的。紮的线要对花如十字纹,如同紮鞋底那般。” 想不到学的东西还挺难的,对于安夏这种连针眼都不会穿的人来说,着实苦恼。 朱尚宫扫视着她们,“绣架已经替各位准备好了,请各位就座。” 安夏跟随众人乖乖坐到指定的位子,一旁有尚服局的宫人服侍。 “各位请先看奴婢的演示,而后自个儿依样绣上几针,没什么差错就继续绣下去,若还是不懂,可叫一旁的宫人详加解释。”朱尚宫又道:“奴婢也会在这里为各位解惑。” 语毕,她向身后的宫人点了点头,宫人立刻抬了一幅竖立的绣架上来,把金线竖拉于绣地间,并将穿好的丝线递到她手里。 “因为怕各位看不清楚,所以奴婢的演示会夸大针法,针距由一分扩为十分,”朱尚宫解释着,“请各位端详。” 安夏撑起下巴,正打算好好学习,忽然砰的一声,有人撞门进来,一跤摔在地上。 大家都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小爆女。只见她神情慌张,气喘吁吁,满目惊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小婵,你怎么如此放肆!”朱尚宫厉喝道:“今日贵人们在此,四下不得喧哗,你可知晓?” “鬼……鬼……”那名叫小婵的宫女伏在地上瑟缩发抖。 “胡说什么?”朱尚宫更加气恼,“来人,把她拖出去!” “鬼……尚宫大人,真的有鬼!”小婵大叫起来。 “这丫头大概是疯了,”朱尚宫觉得颜面上挂不住,连连欠身道:“奴婢真是该死,平素对尚服局下属缺乏管教,纵得她们如此斗胆。” “朱尚宫,”熙淳皱眉道:“这宫人大概是中邪吧?该叫太医院来瞧瞧,还是叫巫师来瞧瞧呢?” “不不,奴婢没有中邪,也没有疯,”小婵连忙辩解,“奴婢真的看见鬼了,是从前姜尚宫的鬼魂!” “越说越离谱了。”朱尚宫变了脸色,对一旁的宫人道:“你们还站着干什么?不把她拖下去,由着她胡闹吗?” “公主!鲍主——”小婵往前一扑,一把抓住安夏的裙摆,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公主您可大好了?奴婢看见了姜尚宫的鬼魂,您不是曾嘱咐奴婢,要是看见了,就第一个告诉您吗!” 版诉她?安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大概是从前的夏和对小婵嘱咐过什么,不过姜尚宫是谁?为何夏和会如此上心? 朱尚宫道:“宫中谁不知夏和公主大病初癒,从前的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小婵,你以为拿这当藉口就可以逃月兑罪责?” “奴婢没有撒谎,”小婵恳切地看着安夏,“公主,奴婢没有撒谎,您要替奴婢做主啊!” “哦,原来是夏和嘱咐你的?”熙淳忽然在一旁冷笑,“那就难怪了,我要是做贼心虚也会如此,只可惜夏和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话什么意思?熙淳阴阳怪气的,是想说什么?安夏终于道:“姜尚宫是谁?小婵,你且别慌,慢慢给我道来,我会替你做主的。” “公主……您不记得姜尚宫是谁了?”小婵大为失落,顿时泄气地瘫在地上。 “她到底是谁?已经去世了吗?”安夏越发好奇,“为何我要嘱托你打听她的事?” “夏和,你竟连姜尚宫也能忘?”熙淳讽刺道:“一条人命丧在你手里,说不记得就不记得,真是便宜。” “熙淳,不要胡说!”元清忍不住开口道:“是姜尚宫自己坏了事,被皇上处罚,哪里怪得到夏和头上。” 看来这姜尚宫已经死了,而且她的死似乎与从前的夏和有关。 “我有胡说吗?”熙淳又道:“要不是那件宫衣,姜尚宫何以被处死?要知道,姜尚宫可是尚服局资历最老、位分最高的尚宫,因为区区一件衣服丧了性命,多少人听闻此事不由扼腕?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她得罪了眼前这位夏和公主!” 一件宫衣?什么样的宫衣会致人于死地?姜尚宫与从前的夏和有何宿怨? 安夏越想越不对,当即问道:“元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元清看了看朱尚宫,似乎在示意朱尚宫代为回答,但朱尚宫垂下头去,不愿意提及往事,她只得自己开口,“三年前,宋娘娘得封婕妤时,姜尚宫受令替娘娘赶制礼服,却在礼服上绣了金凤。按制,金凤只有皇后的衣饰上才能配有,一般嫔妃,只能配丹凤、白凤或者青凤,所以那件礼服越制了。” “就因为这个?”安夏一怔。 她知道宋婕妤之前一直是采女,直至夏和公主及笄之年才得封婕妤。 元清又道:“当然不止如此,恰巧皇后误食了有毒之物,因此当时宫中流传是宋娘娘指使姜尚宫如此,有取代皇后的野心……” “我母妃?”安夏眉头深锁,“我母妃平素与世无争,又不得父皇宠爱,怎么会有这种流言猜疑到她的头上?” “你也是这样说的,”元清看着她,“当时你的神情态度与此刻一般,气愤异常。” 熙淳趁机道:“所以你记恨姜尚宫,觉得她肯定私下与谁勾结,诬陷你母妃。你向皇上要求处死姜尚宫以还你母妃清白,本来皇上并不会因为一件衣服就如此重罚宫人,可当年正值你及笄,皇上不好逆了你的意,所以就颁下了旨意。” 从前的夏和公主真是如此吗? 及笄之年,十五岁而已,十五岁的夏和居然有如此铁石心肠,怪不得她苏醒以后,总觉得宫里人人都远着她,想来她的确不太好相处吧。 也不知从前的夏和嘱咐小婵留意姜尚宫的事,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恐惧…… 冷静片刻后,安夏方道:“小婵,你真的看到了姜尚宫的鬼魂?” “奴婢、奴婢刚刚在从前姜尚宫的住处……看到了……”小婵仍旧结结巴巴的。 “好,你现在带我去。”安夏站起身,“我要去看看。” 所有的人都瞪着她,没料到她竟有如此勇气。其实她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冲动,就是想把此事弄清楚。 虽然她并非真正的夏和,但从前夏和犯的错,她愿意来承担。既然寄生在这副躯体里,她就该一往无前,说是补偿也好,意图扭转乾坤也罢,她只知道,此刻不能害怕。 第四章 拜访长姊得惊喜(1) 夜已深,小茹一边替安夏换上寝衣,一边道:“公主,奴婢方才替您点了安神香,明日不必上学,您可以安安稳稳睡一觉了。” “明日不必上学吗?”安夏十分意外。 “公主忘了?”小茹亦是一怔,“御学堂每隔五天便要休息一日。” 对,对,即使是现代,也有周末呢,何况公主、贵女们娇气得很,哪里肯天天上课。 “所以明天可以玩了?”安夏颇为高兴。 “公主想怎么玩都成,”小茹道:“要不要去看马球?明日太子殿下那边好像有一场马球赛。” “我对这个可不感兴趣……”安夏转转眼珠子,“能不能出宫去玩?” “出宫?”小茹不由错愕。 “对了,我能随便出宫吗?”安夏趁机问道:“从前我都是用什么借口出宫的?” “呃……出宫也没什么难的,”小茹回答着,“比如去探望大公主、去找元清郡主啊,一般都可以。” “对了,我病了这么久,还没见过皇长姊呢,”她知道闻遂公主已经出阁,住在宫外,“不如明天就去瞧瞧她吧。” “公主这一病,还有好多人没见呢,”小茹道:“比如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该先去请安才是。” 安夏笑道:“一个个轮着来吧,你不是说明天皇兄那边有一场马球赛吗,那他肯定没空搭理我,我倒不如先去见皇长姊。” 小茹点头应是,“奴婢知道了,只要告知李尚宫,让她跟皇后娘娘宫里禀报一声便可。” 原来出宫也不是什么大难题嘛,她还以为会像电视剧里嫔妃省亲一般,步骤复杂,看来萧国的规矩还算简单。 “小茹,明儿我们出宫,先去集市逛逛吧。”安夏忽然道:“我想看看外面有什么时兴的首饰,想买一些新鲜玩意儿回来。” 小茹道:“公主从前常去蓝玉堂买东西,就在东安街上,离闻遂公主府也很近。” “好啊,那我们就先去蓝玉堂。”安夏心底大为雀跃。 她已经打听过了,杜阡陌的家在东安街那一带,或许她可以顺道路过他家门前。 明日御学堂放假,他自然也是放假在家,虽然未必真能与他碰面,可是去看看他的家,在他的屋檐下站一站也是好的,那一刻墙里墙外,他们只咫尺之遥。 如此想着,安夏不由无比兴奋,幸好点了安神香才不致于失眠,第二天一大早她就醒了,匆匆换好衣服,让李尚宫去皇后那儿报备,才乘车出宫去。 萧国的京城一如她想象中繁华,杨柳河堤风景秀丽,市井热闹非凡,仿佛有种在看古画长卷的感觉。 车轮辘辘,没行多久她们来到东安街上。 杜阡陌家好像是住在朱雀巷吧?听说是东安街拐角处的一条小巷。安夏盘算着,等去了蓝玉堂再找个借口绕道去那瞧一瞧。 “公主,”小茹在一旁提醒道:“蓝玉堂的老板并不知您的身分,他一直以为您只是哪位公侯家的小姐,等会儿可别说漏嘴了。” “放心好了,”安夏笑道:“我不至于那么傻。” 车辇停稳,小茹打起帘子,将安夏扶下车舆。 蓝玉美概就想农现代的名牌珠宝店吧,诸如tiffany、pftief、bvlgari之类的,只要是女孩子都会喜欢。安夏从前看着那些名贵的首饰,从来没指望过能拥有它们,只要远远地看上一眼就知足了,如今整间铺子里的东西随便她挑,这种感觉真是满足。 不过萧国应该还没有钻石吧?她很想要一颗粉红色的心型钻石,穿上链子戴……从前她看到杜澈曾经送给他的绯闻女友一条那样的项链,心底羡慕得不得了。 “夏小姐来了?”蓝玉堂的蓝掌柜一看到她,马上迎了上来,“夏小姐,好久不见了,小的还觉得奇怪呢。” “前阵子身体不太好,”安夏笑道:“好久没出来逛了。” “小姐是哪里不舒服?”蓝掌柜关切地问着,“小的跟京中几处大药房都相熟,也认识好些名医,要是用得着,知会小的一声便是。” 她点点头,“已经好多了,多谢掌柜挂怀。” 小茹在一旁道:“掌柜的,上次说的羊脂玉坠子,可曾帮忙寻了些货来?” “有……有的。”不知为何,蓝掌柜面色有些为难,“夏小姐请先到厢房喝茶,一会儿小的叫他们把坠子捧上来,您慢慢挑。” 其实安夏根本不懂玉,不过温润剔透的,应该就是上好的成色吧? 蓝掌柜一路引着她们来到最里面的厢房,只见这里古玩奇珍罗列,或许蓝玉堂最好的东西全都藏在了这里,大堂处只是随便摆些寻常货罢了。 伙计奉了茶来,茶盅是描花的上好细瓷,茶水清亮,奇香扑鼻,与宫里的茶相比,丝毫不逊色。看这派头,蓝玉堂这京中第一珠宝铺的名声着实不假,这掌柜不知挣了多少钱。 小茹又问道:“掌柜的,玉坠子呢?” “最近羊脂玉不好寻,”蓝掌柜支支吾吾地道:“是有一对,不过……已经被人订下了。” “这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小茹蹙眉,“几个月前我们家小姐就托你帮忙寻了,难道别人订的比我们还早?” “那倒没有……”蓝掌柜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吞吞吐吐的,也不知为何。 小茹问:“那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先瞧瞧?总不至于是我们小姐病了这一场,掌柜你就不认人了吧?” 蓝掌柜连忙道:“不敢,不敢。伙计,快,去把那对福瓜形状的羊脂玉取来。” 伙计看了蓝掌柜一眼,像是有所迟疑,并没有挪动步子。 蓝掌柜低喝了一声,“快去啊!” 伙计神态间有些难言之色,听了这一喝才匆匆去了,没过多久捧了匣子上来。 两个福瓜状羊脂玉坠子皆是拇指那般大,晶莹得没有一丝杂色,雪白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着实可爱。 小茹见了点点头,“很不错啊,小姐,您觉得呢?” 安夏左右挑了半晌,没有主意,不由问道:“小茹,你觉得哪一个好?” “奴婢觉得两个都好。”小茹回答。 安夏莞尔,“总不至于两只都要了吧?” 小茹提议道:“若是打成一对耳环,也挺有趣的。” 蓝掌柜在一旁插话,“若是夏小姐觉得不太合适,可以再挑别的,这里还有些水滴状的羊脂玉,夏小姐不如再看看?” 小茹瞪着他,“掌柜,我怎么觉得你根本不想卖给我们?老是推三阻四的做什么?” “岂敢,岂敢!”蓝掌柜慌了神色,“对,小茹姑娘说的对,难得这样成色齐全的羊脂玉,拆掉了可惜,不如就凑成一对,更是稀罕。” “戴这么大的耳环?”安夏迟疑,“耳根子会酸死吧,而且这个形状……” 小茹提醒着,“小姐忘了,您有一对南海珍珠的耳环,可不比这个小,而且这个形状很好啊,形似水滴却不像水滴那般简单,刻了隐隐的瓜纹与叶子在上边,福瓜这个寓意也很好,奴婢觉得您戴这个一定漂亮,下次节庆就戴上,定是瞩目得紧。” 好像……也有点道理,到时候宫里举办什么庆典,各宫肯定会有一番攀比,就算她自己不戴,送给宋婕妤也是好的。 “那好。”安夏当即决定,“有劳掌柜帮我做成一副耳环。” “好,好,三日便可做好,”蓝掌柜连忙道:“到时候又是这位小茹姑娘来取?” “是。”小茹点头。 蓝掌柜又道:“夏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安夏顿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下次能否……帮忙物色一些钻石?” “钻石?”蓝掌柜一怔,“这……是什么?恕小的孤陋寡闻,不曾听说过。” 看来她猜得很对,这个时代钻石还没有流行起来。 安夏正待回答,忽然门外伙计又掀开帘进来,神神秘秘的对蓝掌柜低语—— “东家,杜大人与他的母亲来了,要取他挑好的羊脂玉坠子,可是…… “我知道了,”蓝掌柜道:“先请他们坐一坐,等会儿我亲自去与他们说。” 杜大人?安夏心尖一紧。该不会这么巧吧?难道是……杜阡陌? 他家就住在这附近,若趁着休假陪母亲来买几件首饰,也并非不可能。 “掌柜有客人?”安夏趁机打听。 蓝掌柜应道,“哦,是御学堂的杜大人,听闻过几天就是杜夫人的寿诞,他也是来挑首饰的。” 丙然是他! 安夏双眼瞬间亮晶晶的,立直身子道:“那么掌柜快去忙吧,不必招呼我们了。” “好,小的去去就回。”蓝掌柜点头哈腰了好一阵,方才带着伙计退去。 安夏满脸笑意,“小茹,是杜少傅,走,咱们也偷偷瞧瞧去。” 小茹心领神会,当即搁下茶盅与她出了厢房,悄悄绕到大堂的古董架子后面,窥视大堂里的情形。 杜阡陌一身青衣打扮,比起在御学堂里穿官服的模样更为清俊了几分。他的母亲长相并不出色,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普通妇人,也不知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出挑的儿子。 “说好了是上等羊脂玉,”杜夫人很不满意,“这个算什么?” 杜阡陌不解的问:“掌柜,日前我挑了一对福瓜形状的羊脂玉,已经付了订金,怎么换了这个?” “这对水滴羊脂玉也是极好的了,”蓝掌柜赔笑道:“上次我不在铺子里,伙计给大人说的价钱是误报了的,我已责骂过他了。” “怎么,是嫌我们给的钱少了?”杜夫人忿忿然,“既然付了订金,哪有说改就改的道理。” “那个订金只是这水滴羊脂玉的订金,”蓝掌柜道,“还望杜大人与杜夫人见谅。” “掌柜是打算坐地起价吗?”杜阡陌蹙眉,“好,还请告诉我到底要多少银两才能换回上次那对?” 蓝掌柜垂眸道:“不瞒大人说,那对福瓜的已经被人买走了……” 埃瓜?也是羊脂玉?会不会就是她今天买的这一对? 第四章 拜访长姊得惊喜(2) 安夏回眸望着小茹,小茹也猜到了,连忙拉着她的衣袖道—— “公主稍安勿躁,这个时候千万别露面。东西既然我们已经买了,也没有让的道理,若真让了,杜大人说不定会觉得受辱,也不会领情的。” 是的,因着姜尚宫一事,他绝不会接受她的好意。 安夏当下抑住冲动,强止脚步。 “买走了?”杜阡陌隐忍道:“好,掌柜,请再进一对那样的羊脂玉,无论多少价钱,我们照付便是。” 蓝掌柜很为难,“杜大人,美玉可遇不可求,那本就是稀罕物,下次未必能再碰上。” 杜阡陌闻言依然道:“还请掌柜努力帮忙寻一寻,那是给母亲祝寿的,总要合母亲的心意才好。” 蓝掌柜转而劝说道:“杜夫人,这对水滴状的其实成色不差,您不妨再考虑考虑?” 杜夫人冷冷地道:“若是这个就不必了,我命苦,早年丧夫,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原本指望他能好好孝敬我,想不到连一件寿辰礼物都不如意。” 这话一出,安夏不由一楞。 杜夫人也太不疼爱杜阡陌了,哪有当着外人的面这样数落儿子的?不过是一件礼物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杜阡陌连忙道:“母亲息怒,还请母亲等等,待儿子再去寻一寻——” “你寻得到吗?”杜夫人哼笑一声,“就算寻到了,你有钱买吗?就凭你那点微薄的俸禄?算了吧!”说完,她拂袖而去,扔下杜阡陌独自在这店中。 所有的人都没料到她会如此大发雷霆,好半晌无语。 蓝掌柜不由有些愧疚,轻声道:“大人,都是小的的错,下次……下次小的一定帮大人寻一对满意的。” 杜阡陌摇头,“不必了,家母只是胸中气愤难平,倒不见得真的是想要那对学脂玉。掌柜你说的不错,美玉可遇不可求,也是缘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阳光透进窗子,照在他眉心略蹙的侧颜上,引得安夏心中一阵怜惜。 他身世可怜,父亲早亡,母亲待他又是这样的态度,想来姜尚宫肯定是对他不错,他才会常常到姜尚宫的故所去…… 安夏想起了杜澈。杜澈于她来说是天上璀璨的星,自己想为他做一点事情,却总找不到可以帮得上他的地方,但现在另一个杜澈就在她眼前,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对他施以援手了,毕竟现在她是公主,他是臣下,这样的身分转变,让她可以在心疼他时,再也不是爱莫能助。 马车上,小茹见安夏沉思许久不语,怯怯地对她道:“公主,既然您已经向皇后娘娘禀报过了,好歹也要去闻遂公主府上一趟才是。” 安夏回过神来,淡淡笑问:“怎么,你怕我不愿去了?” “奴婢是怕公主心情不太好……”小茹果然很懂得察言观色。 安夏浅笑道:“放心,这些利害我还是知晓的。一会儿到了皇长姊府上,若有什么我做得不对的,你要及时提点才是。” 小节宽解道:“公主放心,大公主为人随和,待您也向来亲近,不似别人。” 这么说来,闻遂公主倒是个好人?如此,她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片刻之后,马车停下,安夏轻掀车帘往外望去。 看来宫里早有人到闻遂公主这里通传过了,只见闻遂公主府门前站着一队仆婢在等着迎接她。 “给夏和公主请安——”说完,为首的一个嬷嬷主动上前来搀扶安夏,“大公主一早就听说您要来,特意在花厅备了好些东西,只等着您呢。” 安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来得迟了,害皇长姊久等。” “公主说的是哪里话,”嬷嬷连忙笑道:“说来今儿也巧了,太子妃殿下也在呢。” “什么?”安夏一怔,“皇嫂也在?” 嬷嬷点头,“今日太子宫中举办马球赛,太子妃一向不喜热闹,说是出来躲个清静。” 楚音若与闻遂公主一向要好,从小就一块在御学堂里读书,关系就像是夏和跟元清那样的闺中密友。 安夏莞尔道:“我病了这么久,还没能拜见皇嫂呢,正巧。” 嬷嬷领着仆婢一路将安夏迎进府里,绕过充满蔓蔓青萝的游廊,来到雕梁画栋的花厅,只见两位宫装丽人正坐在桌前一边饮茶,一边说笑着。 楚音若是难得一见的倾城美女,端泊容对她爱若珍宝,东宫唯她独尊,并无侧妃,因此安夏一见便知左边这位衣饰更为华贵、容貌更为出众的,就是楚音若。 不过传闻显然有些夸大了,眼前的女子虽然十分漂亮,但倾国倾城倒未必见得,估计端泊容独宠她是另有原因。她的父亲楚太师把持国政多年,大概是有些政治上的利益。 闻遂见安夏来了,起身笑道:“夏和来了,我方才还与你皇嫂说,怎么从宫里出来要行这半日?怕是迷路了。” “让长姊和皇嫂久等了。”安夏屈膝要行礼,楚音若却上前一把将她搀了起来—— “妹妹不必多礼,你这病罢好,一跪一起可是要头晕的。” “皇嫂,我已经好多了,”安夏满怀歉意地道:“这些天没能去给皇嫂请安,实在惭愧。” 楚音若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这话倒是说反了,按理,你病着的时候,我和你皇兄该去看你才是,可太医说你从前好多事都不太记得了,我和你皇兄就觉得该先让你多加静养。” 安夏顾作懊恼,“是啊,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也不知从马上摔下来怎么就这般严重……” 闻遂摆了摆手,“从前的事就别再提了,现在好了就成。” 安夏笑道:“方才路过街口,我本想给皇姊买些礼物的,却没挑出什么。” “怎么,你又去街口的蓝玉堂了?”闻遂很了解她。 她点点头,“对啊,好久没去了。” 闻遂调侃,“我说呢,怎么半天了人都还没到,原来又是去玩了。” 楚音若亦笑道:“蓝玉堂是卖珠宝首饰的吧?我也常去。” “原来皇嫂也常去啊……方才我还碰到了御学堂的杜少傅,他在给他母亲买寿辰礼物。”安夏趁机提起这事,希望能打探一二。 “杜阡陌杜大人?”楚音若似乎对他颇为熟悉,“哦,对了,他家也住这附近吧?” 闻遂十分意外,“这位杜大人很有名吗?怎么你们都认识?” 楚音若道:“杜大人在宫里当差,多少我也听说过一些。” “昨儿听父皇说要调杜少傅到礼部去呢。”安夏知道楚音若的父亲楚太师在朝中势力庞大,很多事情可以先探探她的口风。 “是吗?这倒是新鲜事,我和你皇兄都还不曾听闻。”楚音若对此事不甚了解。 安夏眨眨眼睛,“杜少傅仿佛家境不太好,方才听他母亲说,他的薪俸也很微薄。” 楚音若道:“在宫里当差自然是比不得朝中,若是去了礼部,或许会宽裕一些。” “夏和似乎对这位少傅的事格外上心啊……”一旁的闻遂似看出了些端倪,意味深长地笑着,“哦,我想起来了,据说御学堂里有一位才貌格外出众的少傅,想必就是他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为师,”安夏不由有些结巴,“我方才看杜少傅境况窘迫,实在是同情得很。” “薪俸少一些也算不得窘迫吧?”楚音若也会意过来,笑看着她。 安夏垂眸道:“方才他没买到称心的礼物,被他母亲责骂呢,杜夫人也太严苛了些。” 楚音若揣测道:“听闻杜夫人年轻时就守寡,为了抚养儿子没有再嫁,心中苦楚日积月累,脾气总是不太好吧?” 闻遂不解地道:“这也怪了,我们萧国民风还算开化,并非不近人情之邦,她若再嫁,旁人还能嘲笑她不成?何必把气撒在儿子身上。” “其中的原因外人哪里知晓。”楚音若语气无奈,“不过母子之间偶有间隙,也不是什么大事,终归一家人骨肉相连。” 安夏觉得楚音若说话十分熨贴,听着颇为顺耳。看来她性子很不错的,难怪太子会那么喜欢她。 闻遂忽然忆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音若,你方才说有什么好东西要送我?说了这一番话,倒是忘了。” “哦,打了支簪子,想着送你。”楚音若有些不好意思,“没料到夏和也会来,早知道就打两支了。” 安夏连忙道:“皇嫂不必客气,簪子我不缺的。” 楚音若微笑着,“我那里有一颗粉红钻,夏和戴着一定漂亮,其实做成链子戴在颈子上更好,可惜宫里不流行戴链子,那就嵌在簪子上吧。” 什么?!安夏一惊,粉……粉红钻?她没听错吧? 闻遂先开口问:“粉红钻是什么?” 楚音若答道:“一种粉色的钻石。” “钻石是什么石头?”闻遂满脸不解。 “你看,”楚音若叫婢女捧了锦匣上来,开启匣盖,只见里面有一支明晃晃的金簪,金簪上头镶着一颗极为闪烁的宝石,“就是这个,不过这个是白钻,没有颜色,我打算送给夏和的那个,略带点粉红。” “好明亮啊!”闻遂把簪子拿起来,仔细端详,“像是宝石,却比宝石通透。” 楚音若介绍着,“它可比宝石刚硬多了,比如这琉璃灯罩,只需用它轻轻一划,就会有裂纹。” 闻遂大为惊讶,“是么?这么稀罕,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东西时下并不流行,因为人们还不知道它的好处,”楚音若指了指那根簪子,“或许将来会很值钱呢。” 安夏整个人僵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时空居然有人在摆弄这些属于她那个时代的东西。 这说明了什么?只是一个巧合吗?楚音若……会不会与她一样,来自同一个地方? 安夏心中一惊,被自己这个想法吓着了,但眼前的事实告诉她,的确有这可能,毕竟连京城第一珠宝阁都没听过的东西,她却那么清楚钻石的特性。 她说不清楚,只觉得此刻胸中是全然的错愕,可当中还夹杂着一丝喜悦,因为在这陌生的境地,多一个同类就像多一个支撑。 然而她的猜测准确吗?她能对楚音若坦言自己的身分吗?她又该如何坦言? 万般矛盾如百川激流,在她心里碰撞交织…… 第五章 少傅的秘密身分(1) 杜阡陌知道这个时候自家母亲一定在绣花。他沏了一壶香茗,再配了可口的点心,亲自端到杜夫人的屋里。 丙然,杜夫人正拈着一把丝线,对着灯光挑颜色,看到杜阡陌进来,并不理会他,只低头翻看图册上预备绣的花样。 婢女提醒道:“夫人,公子来了。” 杜夫人冷着脸开口,“我虽然老了,却还没瞎。”顿了顿,她又道:“你先退下吧。” 婢女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是”。 杜夫人又道:“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婢女依照吩咐垂首离去。 杜阡陌将茶点搁在桌上,缓缓上前给杜夫人请安,而后笑道:“母亲近来描的花样子越发鲜活了。” 她瞥他一眼,“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必一口一个母亲,还是唤我姨妈吧。” 他却道:“养母为大,在孩儿眼里,您就是我的母亲。” 她毫不领情,“你的母亲是我那高贵美丽的姊姊,我哪里配做你的母亲呢。” 杜阡陌眉间虽掠过一丝尴尬之色,但依旧好声好气地道:“儿子知道是儿子没出息,今儿在蓝玉堂让母亲失了颜面。” “你以为我真在乎那对羊脂玉?”杜夫人抬头盯着他,“你也不必拿好话来哄我,我知道你心里从来没把我当过亲娘。” “怎么会?”他一怔,“母亲这样说,孩儿真的觉得委屈了……” “那我说的话,你为什么不肯听呢?”她皱着眉头,“我叫你不要再到尚服局去,你可听我的了?” 杜阡陌沉默了好一阵子方辩解道:“那院落荒废已久,有时候孩儿路过那里,只是想去打扫打扫……” 杜夫人焦急地道:“可你这样会暴露自己的身分!”她扬高声音,又道:“我叫你不要再跟崎国的使臣见面,你又可曾听过我的?” “孩儿……”杜阡陌似乎一时间无言以对。 “你若是真的铁了心当我的儿子,就该抛去过往!”杜夫人瞪着他,“我养你到这么大,不是要你去白白送死!” “但儿子的身体里的的确确流着崎国的血……”他顿了顿,落寞地道:“我骗了所有的人,却不能欺骗自己。” 杜夫人怨道:“这都是姊姊年轻时惹出来的风流祸事!好端端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嫁了,岂不是能一生平安? 她偏偏仗着自己美貌,以为能当上崎国王妃,谁知道被人始乱终弃,生下了你又不敢认你,将你扔给我,还妄想入宫能做一番大事,结果终究是死于非命!” “娘亲她……”杜阡陌抿了抿唇,“她……也没料到宫中如此险恶……” “她没料到?”她挑眉,“她本想以绣了金凤的礼服陷害宋婕妤,挑起宫中争斗,谁料引火烧身。呵,这就是你的亲生母亲,一个从来不肯安分的女人。” 杜阡陌低下头,胸前起伏不定,然而终究还是强抑住情绪,波澜不兴。 “你还要继续跟崎国使臣见面吗?”她道:“虽然你是我养大的,可我不了解你,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你总是一副孝顺听话的模样,不过我知道你从不曾听过我的话。” 他露出略带苦涩的笑容,“儿子在母亲的眼前,真是如此吗?” “我只怕自己最终养了个祸害。”她紧盯着他,“你若执意与崎国的人来往,以后就不必再叫我母亲,我还想安享晚年,不愿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受你们母子拖累,不得善终。” 他肯定地道:“母亲放心,儿子再怎么样也会把一切处理妥当,绝不会连累母亲。” “说到底,你还是忘不了自己崎国皇子的身分,可人家崎国承认你吗?你与那使臣见了这么多次面,他除了想利用你对付我萧国,何曾给过你什么?”杜夫人一脸恨铁不成钢。 他沉默片刻后才道:“孩儿并非想得到什么好处,也并非想做崎国皇子,只是上次与崎国使节见面时,不巧被夏和公主撞见了……” “什么?”杜夫人一惊,“夏和公主?你和那使臣上次不是在京郊见面吗,怎么会撞见她?” 杜阡陌语气有些迟疑,“上次不知怎么着,她出宫游玩,正巧撞见我与崎国使节见面,好像是听见了我们的谈话才惊马摔伤……” “那她知道你的真实身分了?”杜夫人立刻坐立不安,脸色难看。 “夏和公主自从上次坠马之后就失了记忆,太医说,好多事情她都想不起来了。” 她继续追问,“那她可还记得这件事?” “她病愈后,儿子在御学堂与她见过一次面,对答之中,她似乎确实不记得。”杜阡陌不能肯定,“不过也难说。” “这位夏和公主可不好惹……”杜夫人思忖后道:“上次你娘亲就是栽在她的手里,万一她知晓了你的真实身分,岂会放过你。” “母亲放心,”他道:“儿子会暗中观察,步步为营,不会让她有机会道出真相……” “你要如何?”她紧盯着他,“她若真想起了一切,你要将她如何?” 杜阡陌答道:“儿子……暂时还没想到。” 杜夫人的眼神中有三分担忧,更有七分恐惧,害怕他到时候真的会心狠手辣,为了自保不择手段。 他会吗? 或许连杜阡陌自己也无法给出答案,只能像他方才说的,走一步算一步,事态究竟会发展到怎样的程度,要看上苍是否眷顾,还要看他到时候的心境。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夏和公主,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任性女孩罢了,他并不想因为亲生母亲的死而迁怒于她,毕竟宫中风云诡谲,人人都只是为了自保而已,但他也不能确定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自己会不会与蛇蝎为伍…… 只盼那女孩永远不要恢复记忆吧……只盼她是真的失忆。 东宫,端泊容与楚音若的居所,宫里最繁华的地方,每日来往的朝臣无数,甚至比萧皇的养心殿还热闹,毕竟太子是未来的君王,懂得奉承的人都知道其中的利害。 天气格外明朗,安夏坐在步辇上,抬头看着那高高的殿门,正如她想象中一般气势恢宏。这是她第一次拜访东宫,不过她拜访的并非端泊容,而是楚音若。 自从上次在闻遂公主府中,安夏察觉到楚音若“非同一般”的身分,她想着日后一定要多与这位皇嫂亲近,因为她们可能是“同类人”。 楚音若早得到通报,知道夏安要来,已在偏殿准备妥当,要留她一同用午膳。 今日楚音若以女主人的身分待客,打扮得素雅许多,亦显得好亲近许多。她极震事之道,深知穿着用度如何才算适宜,人人都说这位太子妃极能干,光凭这些小事即能看出来。 “给皇嫂请安——”安夏踏入门槛,施了一礼。 楚音若笑盈盈地主动上前,“妹妹来了,也不知妹妹爱吃什么,所以我叫御膳房都备了一些,妹妹在我这里不必拘束。” “皇嫂客气。”安夏亦莞尔,“其实我方用过早膳没多久,也吃不下什么。” “那就先吃点果子。”楚音若道:“听宋婕妤提过,妹妹爱吃荔枝,可巧也备了些荔枝冰。” “有劳皇嫂了。”安夏依着她坐到席前,眼见水晶盘子里盛满了夏季的水果,顿觉满目清凉。 楚音若为设宴助兴,特意安排了丝竹弦乐,听来却不喧嚣,反而颇有一丝悠远清雅之意,风吹帘动之时,更显韵味。 第五章 少傅的秘密身分(2) 安夏边听边道:“听闻皇嫂是修佛之人,这丝竹乐中的确有些禅意。” 楚音若笑着说:“我不过是在水沁庵清修过一阵子,也谈不上有什么修为,养养心罢了。” 传言楚音若刚嫁给端泊容的时候不甚得宠,常与小妾争风吃醋,被他勒令到水沁庵清修,没想到回来以后像变了一个人,一举夺回他的心,且东宫再无侧室,说来很是奇怪。 安夏猜测,在水沁庵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假如楚音若真是与她来自同一时代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在水沁庵的那阵子换了魂…… “妹妹很羡慕皇嫂与皇兄能琴瑟和谐至此,”安夏趁机打探,“皇嫂可有什么妙法子教教妹妹,日后出阁时也好有个准备。” 楚音若打趣道:“怎么,就想着嫁人了?是该跟你皇兄说说,请他为你张罗一门好亲事了。” “皇嫂取笑人家……”安夏双颊略添绯红。 “说到这夫妻相处之道嘛,”楚音若不再逗她,倒是换了正经颜色道:“别无其他,唯心而已。” 唯心……而已? 这话说来简单,仔细想想,倒是万般艰难,毕竟人心最是难测。 安夏由衷称赞道:“宫中细节多,东宫更是万众瞩目之地,皇嫂这些年来不容易,着实厉害。” “妹妹过奖了。”楚音若浅笑,“不过心里住着一个人,仿佛就有了支柱,再不容易,也有感到快乐的时候。” 是吗?喜欢一个人的力量真的会这么强大?但她从前喜欢杜澈时,却没有这么坚强…… “对了,上次说过要送妹妹一颗粉红钻。”楚音若忽然忆起此事,吩咐一旁的宫女道:“双宁,去把那个丝绒匣子取来。” 名唤双宁的掌事宫女应声去了,没过多久捧着一个极华丽的方匣奉上。 “妹妹你看,这就是粉红钻,”楚音若对安夏道:“上次送给大公主的还没这么稀罕,钻石里头带点颜色的更值钱,比如黄钻、绿钻、蓝钻,而这粉红钻,最适合漂亮的姑娘家戴了。” 安夏从丝绒包覆中取出那颗钻石,心中有一丝微颤。这若在现代该是多么价值连城的东西啊,只可惜到了这里无人识货。 将梦寐以求的珍宝搁在掌心里,就像是梦想落到了手中,安夏满脸欢喜,“好漂亮,而且是心形的,我最喜欢心形的炼坠了。” “什么?”楚音若一怔。 安夏笑道:“炼坠啊!我想过了,不如就照皇嫂上次所言,做成炼坠子好了。” “心形?”楚音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刚才说……心形?” “对啊。”她点头。 没错,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心形是现代人才会懂得的词,遥远的古代哪里知晓心是什么形状呢。假如楚音若能够明了,那身分也就不言而喻了。 楚音若重复道:“心形……心形……” 看那脸色骤变的模样,她应该是听懂了吧?安夏思忖着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进一步确认楚音若的来历,然而殿外却传来了太监的通传之声—— “太子殿下驾到——” 她回眸,只见一名俊雅英挺的男子踱进门来,华服金冠,俨然皇室贵胄的模样。 安夏上前屈膝行礼,“皇兄安好。” 端泊容立刻伸手扶住她,“夏和,怎么这般客气?” 她垂眸,“病了这一场,好久没见皇兄,还怕皇兄与我生疏了呢。” “夏和好似与从前不太一样,”他微笑着打量她,“病了这一场,老实了不少,还学会说这些客套话了。” 一旁的楚音若清了清嗓子,莞尔道:“瞧瞧,你又打趣人家!别让妹妹老站着,有话坐下来说吧。” “对对对,夏和病才好,别站着了。”端泊容拉着安夏一同坐到席边,又端详了一番她的气色,方道:“妹妹看来是好多了,头还疼不疼?” 安夏回答,“有些事不太记得了,其余的都还好。”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记得就不记得了,记住的事太多也没什么好处。” 这话倒是说得颇有智慧,安夏对他不由得生了些好感。从前传言他与比南王端泊鸢争储君之位时颇用了些厉害的手段,现在觉得他也不像外面传说的那般可怕。 楚音若补充道:“对,好事呢就多记记,不愉快的事最好全忘光。” 端泊容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还是你会说话。” “这不是跟你学的吗?”楚音若亦笑。 看来这夫妻俩的感情的确不错,当着她的面旁若无人地秀起恩爱来,难怪宫中人人提到他们都羡慕得不得了。 “方才早朝之后,我去了一趟御书房,”端泊容笑道:“正巧呢,父皇对我提起要给夏和挑选驸马一事。” 安夏不由瞪大眼睛,“驸马?”这消息也太突然了,把她吓了一跳。 楚音若毫不意外,“妹妹也到了年纪,是该挑个如意郎君了。依父皇的意思,是挑个邻邦皇子还是从朝中挑一个?” 他道:“父皇哪里舍得夏和远嫁,自然是从朝中挑一个。” 朝中?安夏的心里仿佛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不敢多想…… “也要看妹妹是否中意才行。”楚音若说完,又问:“如今朝中有哪位新贵特别受人瞩目么?” 他笑看着安夏,“要待夏和慢慢挑了,”接着又道:“不过熙淳倒是抢在了前面。” “熙淳公主?”楚音若不由意外,“怎么,这挑驸马的事也要一并吗?” “今儿皇叔也在,父皇提到选驸马的时候,皇叔忽然恳求父皇替熙淳做主赐婚。” 楚音若问:“熙淳公主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啊?” 他轻笑道:“说来夏和也认识,是你们御学堂的杜少傅。” 杜、杜阡陌?! 安夏一惊,身子不由颤了一颤。 “杜少傅?”楚音若想起了什么,“哦……我似乎听夏和提过。” 安夏楞了楞,对了,那日在闻遂公主府上,她是曾提过杜阡陌的事,楚音若如此聪明,想必立刻能猜到一二。 端泊容猜测着,“想来这杜少傅是个极俊美的人物,要不然熙淳怎么会看上他。” 楚音若又问:“所以父皇答应了?” 他摇头,“没呢,父皇说杜少傅马上要到礼部任职,等到任后再议。父皇还说,该先问问杜少傅的意思。” “确实该如此。”她十分认同,“婚姻大事最要紧的是两情相悦,若杜少傅只是为了一个驸马的名头就应了此事,也没什么意思。” “我的看法与你相同。”端泊容对着她露出宠溺的一笑。 安夏低下头去,也不知是怕打扰别人秀恩爱还是因为心里实在担心得紧。 倘若熙淳与杜阡陌真的红线一牵,从今以后他就是别人的丈夫,她要见他一面,与他说上几句话,还有机会吗?他不再需要她的帮助,毕竟能帮助他的自有他的妻子。 一思及此,安夏就失落万分,像心里被割去了什么似的。 其实对她而言,他不过是个陌生人,只是她希望他们不要那么陌生,至少在这一世能与他亲近少许。但他依然如同远在天边的星辰吗?他们终究是无缘吗? 安夏霎时之间坐立不安。 不过听楚音若那话外之音,似乎是在替她反对这门婚事……她听错了吗?楚音若真的是在帮她吗? 假如她们真的是来自同一时空的人,楚音若又窥见了她的心思,的确有可能替她说话,但她不确定,毕竟方才的试探因为端泊容的到来被打断了。 她真的该好好想想,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第六章 暗中赠礼被抓包(1) 做成耳坠子的羊脂玉戴在耳垂上,左右摇晃一下,滑过脖间,温润中带着清凉。这个形状很衬脸形,显得脸比平时小了一圏,而且雪白轻透的颜色又衬得肤色格外娇女敕。 一旁的小茹问道:“小姐,会觉得很沉吗?” “戴上了倒没什么感觉,”安夏笑道:“简直完美。” 蓝玉堂的伙计端上茶水,“夏小姐满意就好,掌柜还担心上次怠慢了夏小姐,临走前叫小的一定要好好侍候。” 安夏疑惑地问:“你们掌柜又进货去了?” 伙计答道:“可不是吗,没歇两天又走了。” 小茹笑呵呵地道:“掌柜真会赚钱。” “这次还真不是为了赚钱,”伙计犹豫片刻,坦言道:“上次那位御学堂的杜大人也要一对这样的羊脂玉,掌柜的是出门替他寻去了。” “哦?”每一次听到关于杜阡陌的事,都会让安夏心念一动,“你们掌柜与那杜大人交情颇深?” 伙计摇头,“并没有……” 安夏笑道:“可见掌柜人品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我们掌柜倒是与杜大人的母亲相熟,”伙计道:“杜夫人年轻的时候与我们掌柜是邻居。” “哦?”安夏与小茹均感到意外。 “夏小姐,我们掌柜上次也不是故意怠慢您,”伙计解释着,“是杜夫人也看上了这对羊脂玉,还付了订金,掌柜念着与她少时的情谊,不好拒绝。” “不过掌柜最终还是把这对玉坠给了我。”安夏问道:“不怕杜夫人那边不好交代吗?” 伙计皱着眉,“也只能对不住那边了……掌柜说,看夏小姐的穿戴用度,有些还是御用的东西,定是哪位公侯家的小姐,咱们可得罪不起。” 呵呵,这伙计倒是老实,三言两语便把实情统统招了。 小茹表示理解,“这倒是把杜夫人给得罪了,难为你们掌柜了。” “杜夫人也是一时生气,过一阵子就好了,”伙计道:“从前有好几次,她与掌柜起口角,可没几天又说说笑笑的。” “是么?”安夏一怔,“看来杜夫人确实与你们掌柜颇有情谊啊。”唯有极熟悉的朋友才会一时吵吵闹闹,一时又合好如初。 事情都办完了,安夏起身,“时间不早了,小茹,我们也该回府。”她又道:“伙计,等掌柜的回来,告诉他货我们已经取了。” “一定,一定。”伙计将她们送至门口,“两位慢走。” 安夏上了马车,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对小茹道,“把你的衫子月兑下来。” “啊?”小茹瞠目,“公主,奴婢没听清——” 安夏讲得更清楚了,“把你的衫子月兑下来,我穿,而我的衫子,你穿。” 小茹连忙拒绝,“这怎么行,公主,这是死罪!” 安夏闻言笑了,“什么死不死的,这又不是宫装。” “公主为何要与奴婢换装?”小茹不解,“觉得好玩?” 安夏解释道:“我要去杜大人府上一趟,把这对坠子送给杜夫人,所以得装扮成奴婢的模样,就说是蓝玉堂的丫鬟。” “公主要把这对宝贝送给杜夫人?!”小茹大吃一惊。 安夏一脸认真,“对啊,杜大人是我的老师,如今他要去礼部任职,临走前总该送他一件礼物才是。” “可是……”小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不好劝阻,“公主为何要亲自去送?奴婢代劳便可,一会儿把车停在朱雀巷门口,奴婢跑一趟就行。” 安夏摇头,“有些话你说不清楚。” “什么话?奴婢哪次传话传错过?”小茹有些委屈。 安夏意味深长地道:“好了,我可没说你办事不得力,只不过……有些话我得当面对杜夫人讲。” 小茹不好违逆,只得不情不愿地与她换装。 没多久,车子在朱雀巷口停稳,安夏下车后,叮嘱小茹与车夫原地等她。 来之前,她特意打听过杜家的确切地址,听说杜府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此时正值夏季,石榴树的红花已落,结着还很青涩的小小丙子,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扇素木旧门。 杜阡陌果然家境贫寒,从前还有姜尚宫资助一二,如今只怕极为艰难。 她站定,敲了敲门扉。 “谁啊?” 安夏万万没想到竟是杜夫人亲自来应门,只见她身着家常布裙,无钗无饰,身边也没一个仆役,寒酸得很。 看到安夏的时候,她脸上掠过微愕的神情,问道:“你……找谁?” 安夏道:“奴婢是蓝玉堂的,掌柜让奴婢来送东西。” “蓝玉堂的?”杜夫人有些狐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奴婢刚到铺子里做事没多久,从前在掌柜家里当粗使丫鬟,夫人没见过奴婢也是应当。” 杜夫人犹豫了片刻方让她进门,“进来吧。” 安夏来到杜家厅堂,看了看四周。这里虽不至于家徒四壁,可有些寥落,墙角处摆着绣架,应是杜夫人闲暇时在做针线。 杜夫人道:“家里的丫鬟买菜去了,没人给你沏茶,望勿见怪。” “奴婢明里敢呢,”安夏并没有坐下,而是将锦墨给她,“这对坠子打成了耳环,掌柜说上次杜大人付了订金的。” 杜夫人蹙眉,看了一眼那福瓜耳坠,寻思道:“这也怪了,他上次不是说已经被人买走了吗?” 安夏说出早先想好的说辞,“确实是被一户公侯家的小姐看中了,可掌柜的费尽口舌又把这玉坠子买了回来。掌柜说,杜夫人过生辰是顶顶要紧的事,总该送一件趁心的礼物才是。” “他倒有心了。”杜夫人淡淡一笑,然而那笑容里似乎掺杂着苦涩之意,“回头代我谢谢他。” “掌柜说他与您从前是邻居,”安夏趁机道:“少时情谊,千金难换。” 杜夫人楞住,“怎么,他连这个都对你们说了?”顿了顿,她道:“没错,我与你们掌柜……也有数十年的交情了。” 安夏察言观色,接着说:“所以啊,掌柜本来还担心会得罪那位公侯小姐,但为了夫人您,也是没在怕的。” “你家夫人去世这些日子,你们掌柜还过得好吗?”杜夫人忽然有些感叹,“不知不觉竟也到了这把年纪……” 哦,原来蓝玉堂的掌柜如今也是鳏居吗?安夏答道:“也还好,不过上了年纪,还是缺人照顾。” 杜夫人嚅嗫道:“他……可还有续弦之意?”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安夏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之前听闻杜夫人守寡多年,若真的心如止水,为何对儿子如此怨恨?想来还是觉得为儿子付出太多,失了再嫁的机会,胸中气闷罢了。 而那次在蓝玉堂,众目睽睽之下她竟不给杜阡陌分毫颜面,起初安夏十分诧异,现在听闻了她与蓝玉堂掌柜的过往,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蓝玉堂的掌柜是她很在乎的人吧,所以她希望他也能在乎她的生辰,当她听闻自己挑中的东西被他转卖了之后,发脾气是很自然的事,可当着众人的面,她当然要隐藏这番情愫,只好拿儿子来撒气。 安夏回答,“这事要讲缘分,掌柜说,这把年纪要找个情投意合的人,实在是难,不如就先这样过着吧。” “这个年纪要再找一个合适的人,确实难了……”杜夫人眼神中似有伤感,大概是勾起了什么伤心事。 安夏想,若能撮合这两人,或许还真是一件美事,不过一切要做得不动声色,否则依着杜夫人这脾气,万一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把好意当成歹意,反而会坏事。 “这位姑娘,还没问你姓氏,”杜夫人似乎对她有些好感,“下次去蓝玉堂见了,也好有个称呼。” 第六章 暗中赠礼被抓包(2) “奴婢……”安夏想着该怎么圆这个谎,忽然院门吱呀一声,外头传来杜阡陌的声音—— “母亲,孩儿回来了。” 安夏一惊,没料到他回来得这么早。她打听过今儿他要去礼部一趟的,怎么已经完事了? 杜夫人道:“进来吧,有客人。” 杜阡陌打起帘子,与安夏正好打了个照面,一时间楞住。 杜夫人倒没有起疑,只介绍道:“这位姑娘是蓝掌柜派来送东西的,上次那对羊脂玉,蓝掌柜特意劝客人让给我们。” 安夏趁着杜阡陌尚未说话,抢先一步向他施礼道:“杜大人,奴婢是蓝玉堂跑腿的,初到府上,拜见大人。” 杜阡陌怔了好一会儿方才猜到个大概,客气地答道:“这位姑娘该怎么称呼?有劳了。” 他应该暂时不会揭穿她,他那般沉着的人,没弄清原委之前,肯定不会冲动行事。 杜夫人附和道:“对啊,方才我还在问起这位姑娘的姓氏,也不知如何称呼呢?” “奴婢……”安夏咬了咬唇,“奴婢姓安。”呵,她没有说谎,她前世确实姓安。 此刻在杜阡陌的眼中,她是怎样的人呢?调皮捣蛋喜欢捉弄人的无聊公主吗?他会不会因为此事对她心生厌恶?她又该如何向他解释? 她内心忐忑,连忙告辞。 杜阡陌把她送到门外,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只见日光很明亮,石榴树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每一片叶子都像散发光晕一般。 小巷又弯又长,没什么路人,将门一关,谁也听不见他们俩的说话声。 他站定后注视着她,仿佛在等她开口。 安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是讪讪地笑着。 他终于道:“公主,这里不方便,在下就不给公主施礼了。” “少傅不必客气,”安夏抿了抿嘴唇,“今日……打扰了。” “公主不打算解释一二吗?”他依旧面无表情,“在下着实不解。” 安夏鼓起勇气答道:“其实……那天在蓝玉堂,我什么都看见了。” 杜阡陌眉间总算微动了一下,但只一瞬间便船过水无痕。他淡淡地问:“所以公主是一片好心,慷慨解囊?” “我本不知道这玉坠是少傅早订下的,不想横刀夺爱。”安夏说得合情合理,“况且少傅要去礼部上任了,总该送一件临别礼物,以尽师生之情。” “公主有心了,”杜阡陌欠了欠身子,“不过这样的小事,何敢劳烦公主亲临,随便找个人跑趟腿就是了。” 她道:“既是送礼,总得有诚意。” “若为表诚意,明日在御学堂上送也是一样的。” “其实……”她思忖着该如何应对,“我本不想让少傅知晓此事,打算把礼悄悄一送便是了……” “若是这样,随便找个人跑腿也就是了。”他好像偏要问得她哑口无言一般,说了一圈又绕了回来。 不得不承认,他还真是厉害,绝非三言两言就可以敷衍,但她辞穷了,难道要被迫说自己是因为暗恋他,想多跟未来的婆婆套交情,所以才会如此吗? 那也太没面子了! 安夏手指有些微颤,心尖发抖,就像当初面对杜澈时一样紧张。杜澈喜欢开玩笑,有一次,她误喝了杜澈喝过的饮料,杜澈笑着对她说“这是间接接吻哟,小安安,你是不是暗恋我”,那一刻,她就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不过杜阡陌让她更仓皇,因为杜澈是热的,而他是冷的。 “少傅真的不明白吗?”这一刻,她只能把他丢过来的球扔还给他,用似是而非的答案化解尴尬。 他凝眉,没料到她会如此说。 她模棱两可地道:“少傅应该明白的。”从前的夏和与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她并不清楚,但从一些蛛丝蚂迹来看,应该有过一番纠葛,所以夏和暗恋他的心情,他多少会有一些明了吧?假如完全没有感觉,要么他是天生木讷,要么就是在装傻。 见他没说话,安夏觉得此刻退场是最好的时机,开口道:“少傅,时辰不早,我该回宫了。” 杜阡陌垂眸道:“在下恭送公主。” 安夏道:“马车就在巷口,少傅留步,我不想让宫婢瞧见。” 他应下,“如此就恕臣无礼了。” 她没有再多言,俐落地转身而去,绕出巷口,背影很快就不见了。 他则站在原地思忖良久,其实她的心思他多少有些懂得,依她外放的性子,从前明里暗里也不知表示过多少次,但他无论是顾忌身分还是顾忌别的,都不能有所回应。 方才她话中有话,倒让他有些忐忑,也不知她是否恢复了记忆,倘若想起了上次他在京郊与崎国使者见面的事……应该怎么办? 她是公主,他总不至于将她杀人灭口吧?那岂不是给自己找了更大的麻烦。 但倘若由着她忆起往事,他的身分就会暴露,到时候牵扯的可不止他一人,还有他的姨母……不,应该说是他的养母。他已经失去了一个母亲,不能再让另一个母亲不得善终,这至少是身为男子的责任。 杜阡陌思量着,一时也没有想出对策,只得缓缓地回到院中。 杜夫人没有去用午膳,也不知何时站在了厅堂口,冷不防地问道:“客人已经送走了?” 杜阡陌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是,已经走了。” 杜夫人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问道:“怎么这副神色?可是调任的事情有什么不妥?” 如此一问,倒让他想起了另一桩麻烦。 杜阡陌摇头,“调任的事倒没什么不妥,然而……”他顿了顿才道:“过几天是永泽王的寿辰。” “哦,”杜夫人不解,“那又如何?” “皇上要在宫里替永泽王办寿宴。” “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她越发困惑,“宫里的寿宴也归礼部管吗?” 杜阡陌迟凝了一会儿,“到时候永泽王会请皇上为熙淳公主赐婚。” “哦,”她仍然不知这之中有什么问题,“但这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终于道:“据刘大人说,熙淳公主属意于我。” “什么?”杜夫人大吃一惊,“你……没听错吧?” 他涩笑道:“儿子会拿这样的事开玩笑吗?” 她变了脸色,身子僵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问道:“儿子若为驸马,母亲会高兴吗?” 杜夫人没回答,却道:“你……喜欢那熙淳公主吗?” 杜阡陌不语,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道:“若是当上驸马,你的官途倒是会一路畅通。” “也不见得,历朝怕驸马篡权,都没给过什么要紧的职位。” “这都不要紧,关键在于你是否喜欢那熙淳公主。”杜夫人强调道:“到了我这年纪,越发明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才是正经。” 是吗?婚姻大事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那好似离他很遥远,因为他有太多重要的事必须先去完成。 天下的女子在他看来都差不多,什么叫知冷知热,他不懂,也懒得多加琢磨,他实在太忙。 “不过熙淳公主的母亲是崎国人,”杜夫人道:“娶了她,或许对你日后认祖归宗有好处。” 他立刻道:“母亲,儿子并没有这样想过。” 杜夫人挥了挥手,“行,别说了,娶了公主至少咱们家不会再这般拮据。”她转身准备离去,“我去瞧瞧桂香做的午饭如何了,这丫头手脚真不勤快。” 杜阡陌忽然胸中微涩,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困顿。 熙淳公主的母亲是崎国人,跟他有着同样的血统,他答应了这桩婚事,也算是归源了。 不过他甘愿吗? 他的确想恢复自己崎国皇子的身分,但并不打算利用谁,况且还是利用未来的妻子,若是那般,他会瞧不起自己。 第七章 为抢驸马大打出手(1) “公主,这样的打扮是否太过了?”小茹担心地望着安夏。 安夏看着镜中的自己,流光溢彩的盛大的礼服仿佛天境牡丹一般,华贵不凡,就算在最重要的节庆穿也算过头,何况今天只是永泽王过寿辰。 但今天是她病愈后第一次与宋婕妤出席宫宴,无论如何要撑足场面,况且最喜欢跟她作对的熙淳也会来,听闻永泽王还会提起那件事…… 她得打起精神,光芒万丈,才不至于一登场就失了气势。 “若是李尚宫觉得我这身打扮没有失了礼仪,我就穿这样了。”安夏瞥了一眼一旁的李尚宫。 “倒不至于违了礼制。”李尚宫虽觉得不太妥当,却不敢反驳。 这些日子安夏的态度逐渐强势起来了,李尚宫也开始对她有所畏惧。宫人大多欺软怕硬,她明白若不想被欺,自己就绝不能当软柿子,行事一改初穿越来的低调作风。 她道:“既然如此,那就摆驾华延殿吧。” 华延殿是宫里历来设宴的地方,此刻已经布置得花团锦簇,酒席齐备,笙箫四起。 安夏到时,端泊容与楚音若早已在列,闻遂公主也携驸马回宫,正与永泽王一家说笑着。 她与宋婕妤略向诸人施完礼便依桌坐定,正好借着这个时机仔细打量了一番永泽王妃。 永泽王妃虽说出身高贵,但崎国毕竟是蛮夷之邦,谈吐作派甚是豪放,怪不得熙淳随着母亲从不拘束。 此时,太监传报道:“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立刻停止笑语寒暄,纷纷起身行礼。 “诸位皆是自家人,今日家宴都自在些。”萧皇携着皇后登上首席,一向严肃的他难得脸上尽现和蔼之色。 永泽王举起酒杯道:“今日圣上特在宫中为臣弟设宴,臣弟受主隆恩无以回报,只能先干三杯为敬。” “你年纪也大了,酒喝太多不好,”萧皇看着他,“难得朕给你过一次生日,往年杂事繁多,都给忘了。” 永泽王一脸笑意,“圣上往年给臣弟的赏赐多不胜数,哪一年没惦记着臣弟呢。” “正好今年还没给你送礼呢,”萧皇豪气地道:“想要什么就说,朕给你现场办成。” “臣弟……”永泽王回头看了永泽王妃一眼,见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方继续道:“臣弟希望皇上能给熙淳赐一门婚事。” 熙淳立刻双颊绯红,满心雀跃的模样。 萧皇问道:“哦,熙淳可有意中人了?” 永泽王回答,“臣弟上次对圣上提过,就是御学堂的少傅,最近要调任到礼部的侍郎杜阡陌。” 萧皇点点头,“哦,对,你是提过,但不知他本人意愿如何?” 永泽王自信地道:“圣上若赐婚,他当然是愿意的,况且他在御学堂任教,早与熙淳相熟。” “总该等朕当面问问他本人,”萧皇笑道:“朕也并非古板之人,是否门当户对并不要紧,关键是孩子们要两情相悦。” “是,是。”永泽王亦笑道:“臣弟心急了,还等圣上亲自召见他之后再定夺吧。” 一旁的皇后忽然道:“提到孩子们的婚事,臣妾倒想起了另一桩。” “哦,皇后也要牵一回红线吗?”萧皇微笑。 “前几天崎国使者携夫人入宫觐见,对臣妾提起当年的崎国皇子拓跋修云。”皇后问:“皇上对此人可还有印象?” “拓跋修云……”萧皇回忆片刻才道:“哦,是当年来我朝做质子的拓跋修云吗?” 皇后笑着点头,“对,正是他。当年他入我萧国做质子,在这宫里一待便是五年,与夏和、熙淳也算是一道长大的。” “嗯,朕记得他,端端正正的模样,书也读得不错。” 皇后把知道的消息告诉他,“使节说,那位修云皇子回到崎国后颇受国君重视,近日有立他为太子的可能。” “不错啊,也算是我们萧国教出来的人物。”萧皇语气欣慰,“没白耽误了他那五年。” “使节还说……”皇后顿了顿之后道:“那位修云皇子自幼暗慕我们夏和,若真能入主东宫,届时会携倾国聘礼求婚夏和。” “什么?”萧皇不由一怔。 啊?安夏亦愣住。这怎么扯到她头上来了?什么拓跋修云啊,她听都没听过…… “皇上,这是喜事啊!”永泽王欢喜地道:“崎国若有意与我朝示好,两国边关数卜年来的纷争便可平息,若夏和公主真能入崎国为后,从此以后两国更是裙脉相连。” 般什么!安夏心中一股愠意油然而起。本来永泽王强行把熙淳与杜阡陌凑成一对她就暗中不悦,现下这老头居然还想插手她的婚事! 她向来最讨厌拿女子当犠牲品的故事,哪怕是唐朝那等繁华盛世与吐蕃的和亲历史世人皆称赞,她都厌恶得不得了,现在这种事要降临到她头上,她哪里按捺得住,当即站起来道:“父皇——趁着今日这良辰华宴,女儿也想恳请父皇替女儿订一门婚事。” 她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哗然,宋婕妤始料不及,慌了神色,萧皇却仿佛来了兴趣,笑道:“怎么,夏和也有意中人了?谁啊,说与父皇听听。” 安夏卖着关子,“此人父皇知道的,方才有人提过。” “怎么,你真打算嫁到崎国去不成?”萧皇蹙了蹙眉。 她不疾不徐,微微笑道:“父皇,儿臣指的是杜少傅。”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惊呆了,楞楞地看着她,就连萧皇都怔了半晌。 “夏和,你说什么?”萧皇试图确认,“父皇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她朗声回答,“儿臣喜欢杜少傅,想嫁给他。” 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萧皇一时无言以对。 唯有熙淳最先缓过神来,拍案而起,“夏和!你是什么意思?” 安夏转身瞧着她,“就是你刚才听到的意思。” “你故意跟我作、作对是不是?”熙淳气得都有点结巴了,“我父王才刚恳请圣上赐婚,你就捣乱!” “捣乱?我可没这闲功夫,”安夏道:“这不,皇后娘娘在讨论我的婚姻大事,既然父皇问我,我就如实回答。” 熙淳又急又怒,“你明明与拓跋修云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属意于他,却故意跟我抢杜少傅,这不是捣乱是什么?” “我与拓跋修云是青梅竹马?”安夏冷笑,“若说一块儿在宫里长大,你也是啊,怎么青梅竹马这个词就单用在我身上?” 熙淳嘟着嘴道:“我又不喜欢他……算起来他还是我的表哥呢,我只把他当表哥!” “哦,你只把他当表哥,我就得从小属意于他?”安夏轻哼,故意挑衅道:“我乃萧国堂堂公主,要嫁也不会嫁到那穷山恶水的蛮夷之地,变得像你一样野蛮!”她要把现场闹得一团乱,扯开和亲之事。 “你说谁野蛮?”熙淳怒不可遏,一个箭步扑了上来,揪住安夏的衣袖,“你再说一遍!” 安夏睨着她,“看看,此等行径,还说不野蛮?” “你……”熙淳伸手去抓安夏的头发。这两个公主从小打架就打惯了,估计是习惯动作。 安夏不甘示弱,反手给了熙淳一个巴掌,耳光响亮,啪的一下,震得诸人反应不过来。 “你……”熙淳捂住火辣辣的脸颊,“你敢……打我?” 安夏不以为意,“谁在这华延殿撒野,我就打谁。” “母亲!”熙淳哇一下哭了,“母亲,您看,她敢打孩儿!” 永泽王妃立刻向萧皇跪下,“皇上,夏和公主出言不逊,诋毁我崎国为蛮夷之邦,还动手打了熙淳,请皇上做主啊!” “皇上,”宋婕妤亦跪倒在地,颤声道:“夏和不是存心的,请皇上明鉴……” “太不象话了!”皇后面色不悦,显然并不打算维护夏和与宋婕妤,但她也素来看不起永泽王妃母女,当下只厉声喝道:“好端端的寿宴被闹成什么样子!” 萧皇并不作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神深沉,谁也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安夏揣摩,萧皇其实是站在亲生女儿这一边的,毕竟他不愿意宝贝夏和远嫁,至于会不会同意她与杜阡陌的婚事则未必,毕竟他也要顾及永泽王的面子。 “圣上,”永泽王连忙出来打圆场,“臣弟教女无方,还请圣上体恤,想来夏和公主也是一时情急,言辞忘了斟酌,今日看在臣弟过生辰的面上,圣上就平息了此事吧。” 萧皇终于道:“好了,都起来吧,闹成这样是不象话,朕还想再喝几杯酒呢。” 熙淳依旧哭个不停,永泽王妃对她使了个眼色,暗示她不要再闹。 安夏则一派冷静,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这个时候模清每一个人的态度,对她的未来会有帮助。 此时,楚音若上前,“父皇,臣媳瞧两位妹妹的妆都有些花了,不如先到臣媳那里去补妆更衣,一会儿再回来陪父皇多喝几杯酒,父皇以为如何?” 闻遂不愧是楚音若的闺中密友,立即明白她的意思,附和道:“对啊,父皇,先让她们俩去更衣吧,儿臣也去帮帮忙。” 萧皇点头道:“好,音若办事向来最得朕心,你们先去吧。” 楚音若的确说话最受萧皇重视,也从无人敢反驳。 端泊容对她颔首示意,目光中皆是赞许。 楚音若对夏和道:“妹妹,咱们走吧,让嫂嫂替你挽个新鲜的发髻。熙淳,我那里有刚调好的胭脂,是你是喜欢的蔷薇色,不去看看吗?”如此给足了台阶,知趣的人都会接受的。 安夏乖巧一笑。 第七章 为抢驸马大打出手(2) 楚音若身边的双宁果然手巧,凌乱的发髻三下两下便挽好,再插上簪子,倒比原来梳的更漂亮。 双宁从前在王府的时候就是楚音若的心月复,现在跟着楚羃入主东宫,宫里至少有一半的人争相巴结讨好她,她亲自来为安夏梳髻,可见东宫对安夏的礼遇。 安夏对着镜子瞧了又瞧。 楚音若在一旁喝茶,见状笑问:“如何?还满意吗?” 她轻声道:“也不知熙淳如何了,心情平复了没有?” 楚音若道:“放心,有你皇长姊在偏殿陪着她,这会儿肯定早就破涕为笑,在把玩那些新调的胭脂呢。” 安夏不解地看着她,“我还以为皇嫂会劝我俩和好呢。” 楚音若浅笑着,“你们俩都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哪里真能和睦呢,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楚音若行为处事十分得宜,知道安夏和熙淳这矛盾一时间无法化解,入了东宫便将她俩隔开,一个去了偏殿,一个留在寝殿。闻遂也是个明白人,适时当了帮手,一场风波终于化为无形。 楚音若忽然吩咐道:“双宁,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对她讲。” 双宁点点头,领着宫婢们离去。 寝殿的长门轻轻一关,四周顿时封闭如一个密室。 安夏猛地意识到楚音若或许是有什么极重要的事要与她密谈,忙问:“嫂嫂有什么吩咐?” “夏和,你病了这一场,我本觉得你性子有些变了,”楚音若依旧如平常般微笑道:“不过方才你与熙淳剑拔弩张的模样,倒又像回到了从前。” 呵呵,好像是的,本来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胆小怕事的普通女孩,想不到竟也有跋扈张扬的一面。是假装公主装得久了,染上这刁蛮的习性,还是本来的夏和就有一部灵魂残留在她身上,渐渐与原本的她融合在一起? 楚音若突然问:“另一个你去了哪里呢?” 她的问题有些奇怪,安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到这里成为了夏和公主,那原来的她呢?去了哪里?”楚音若敛去笑容,凝视着她。 安夏心里顿时忐忑不安,这样僻静的所在,还有楚音若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她莫名紧张。 “心形这个词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因为这个时代的人没见过心长什么样,或许有人知道,比如开膛破肚的刽子手,但绝对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漂亮的首饰。”楚音若定睛看着安夏,“夏和,你是不是跟我一样来自未来?” 虽然安夏早有心理准备,也早猜到了楚音若的真实身分,但这突如其来的坦白还是让她不知所措。 “嫂嫂……”她想说些什么,但喉间竟似被什么梗住,说不出话来。 “我在水沁庵清修的那段时日便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楚音若问:“你呢?是病了这一场之后吗?” 安夏抿唇,点了点头。 “那么从前的夏和呢?”她压低声音,“你把她的尸体……藏在哪里了?” “什么?”安夏一脸茫然,“什么尸体?” “难道你不是——”她楞怔两秒,随即领悟道:“原来你与我不同……” “什么?什么不同?”安夏依旧没有听懂。 “你只是魂魄来到这里,借用了夏和的躯壳,对吧?”楚音若微微叹一口气,“原来如此,看来我俩还是不太一样……” 安夏疑惑地问道:“那……嫂嫂你是怎样呢?” “说来话长,日后再告诉你吧。”楚音若苦笑道:“还是你这样好,省了许多麻烦。” “可是我一直没有弄明白,原来夏和公主的魂魄去了哪里?是魂飞魄散了还是去了另一个时空?”安夏垂眸,“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愧疚得很。” 楚音若开解着,“何必愧疚呢?你不也是一样,现代的躯体里或许正住着别人。” 也对,一换一移其实很公平,她谁也不欠,只是从前那样平凡的她摇身变成了公主,好像是有点占便宜。 “自从玄华走后,我就没了同类,”楚音若轻轻拉住安夏的手,“还好你来了,就像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夏和,你让我满心欢喜。” 玄华是谁?安夏本想问一问,不过那大概是另一假很长的故事,日后再慢慢问她吧,此时此刻她不愿多言。 这个世间渐渐变得不再陌生,安全感增加了一分又一分,熟悉的人和事越多,就越让她安心,何况现在多了皇嫂这个八面玲珑、手段高明的穿越人同伴,她好像找到了最最得力的依靠。 听说昨日永泽王的寿宴闹出了一场风波,具体是因为何事,宫中讳莫如深,不过杜阡陌已风闻那事跟他有些关系。 难怪今天下了早朝萧皇便传口谕说要见他,且传旨的太监说并不是去御书房,只在宫中一所水榭面圣,可见要谈的也并非政事。 杜阡陌授完御学堂的课就来到水榭,只见萧皇早已在赏荷饮茶。 他快步上前施礼,“给圣上请安。” 萧皇笑道:“嗯,你来得正好,这茶正泡得出味。来人,给杜少傅彻一杯。” 太监托着茶盘过来,杜阡陌端起茶盏,站立着浅饮了一口。 “坐吧,”萧皇瞧着他,“不必拘谨。” “谢圣上。”杜阡陌就着一旁的椅子坐下,身子仍笔挺着。 萧皇笑道:“今日朕才瞧清你,果然是相貌清俊,怪不得夏和与熙淳都倾心于你。” 夏和与熙淳?他知道永泽王请萧皇赐婚一事,但是夏和公主…… 杜阡陌蹙了蹙眉。 萧皇注意到他的神情,问道:“怎么,很意外吗?她们的心思你难道从不知晓?” 杜阡陌多少还是猜到了一些,然而猜测并不等于证实,当答案真的出现,就像天上的流云落了地,还是会让人诧异。他答道:“臣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萧皇依旧打量着他,“朕发现你很沉着啊,虽然神情微动,但大体波澜不惊,很是难得。” 杜阡陌回答得十分谨慎,“不知,也不敢。两位公主何等尊贵,微臣岂敢多思。” 萧皇又问:“她们俩都是性子外放之人,从前在御学堂没向你表露过什么?” 杜阡陌轻声道:“两位公主虽然性子外放,但毕竟是皇家公主,凡事也知收敛,微臣也很少在意这些儿女情长之事。” 萧皇点头,“朕知道你一向勤恳,心思肯定不会放在风花雪月之上,就此来说,朕对你还是有几分欣赏,愿意把公主嫁给你。” “圣上……”杜阡陌一怔,连忙起身道:“臣惶恐……” “你先不必多言,听朕把话说完,”萧皇道:“朕知道你家境不太好,从前还有一个犯过事的姨母,不过朕挑驸马倒不在意这些,只要人长得端正,行为也端正,朕就觉得够了,关键在于公主喜欢你。” 杜阡陌沉默着。假如萧皇获知他的真实身分,还会不会这样宽容地看他?定会视他为洪水猛兽吧…… 萧皇征询着他的意见,“你呢?给朕一句话实话,夏和与熙淳,你更属意谁?” 这问题如此坦白,杜阡陌不好再敷衍搪塞,只好道:“两位公主都是可爱之人,在微臣眼中都只是把她们当学生、当孩子。” “当孩子?”萧皇不由得笑了,“你也不见得比她们大多少。” “微臣一日为师,便知为师之责,心里自然而然把她们都当成孩子。” “看来你还真是个不解风情的,”萧皇叹了一口气,“你好歹是七尺男儿,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怎么还这么不开窍?朕再问你,难道你从来没想过未来的妻子该是何模样吗?” “微臣……”说真的,他确实没有想过,“微臣一边忙着学堂里的事,一边还要照顾母亲,实在无暇多虑。” “真是块木头!换了别人,遇到这样天大的喜事,还不早就乐翻天了,你却一脸愁苦之色。”萧皇似乎觉得有趣,又笑起来,“好,你先多跟她们相处相处,婚事日后再议。” 闻言,杜阡陌道:“微臣不日就调任礼部,怕是没有机会再与两位公主相处了。” 萧皇不以为意,“朕又没让你们在御学堂相处。” 杜阡陌困惑。 萧皇内心已有决定,“朕特准让两位公主分别到宫外与你见面,直到你确定自己喜欢的是谁,便娶谁。” 杜阡陌听完十分错愕,“不……圣上,微臣何幸,胆敢如此?” “在御学堂里,你把她们当学生;在宫里,你把她们当公主,恐怕也只有在外边你才能察觉到自己的真心。”萧皇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圣上何以如此垂青微臣?”他大为不解,“此事关系公主们的清誉,岂能任由微臣在宫外与她们见面?” 萧皇沉默片刻,肃然道:“朕最疼爱夏和,此次她与熙淳相争,中间还要顾及永泽王的面子,朕实在头疼。 如果这样能帮朕妥善解决此事,两位公主之中又有一人能嫁给她心仪的男子,岂不是很好吗?朕觉得不必拘泥于小节。” 都说萧皇行事残酷,但杜阡陌发现那凌厉的外表下却也有一颗慈爱之心,而且这番说辞情理倶在,足见他的心胸与深谋远虑。作为一国之君,萧皇果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杜阡陌一直对萧皇有偏见,此刻倒是生出一丝敬佩来,虽然他还没有想过该如何与两位公主相处,以及要不要做这个仿佛“喜从天降”的驸马…… 第八章 光明正大的约会(1) “什么?”安夏不由怔住,“萧皇居然会允许我与杜少傅约会?” 楚音若纠正她,“是父皇,别说漏了,给别人听见。” “父皇……”安夏抿了抿唇,“居然会允许我和熙淳——单独跟杜少傅约会?” 楚音若笑道:“约会这个词最好也别用,太现代了。” 现在每天下午安夏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到东宫里跟楚音若聊天,聊一些只有她们才听得懂的话。在这里她可以无所不谈,卸下所有的伪装,变回真正的自己。 安夏担忧地道:“这事太蹊跷了,我总觉得透着古怪……” “有什么奇怪的,”楚音若语气轻松,“你啊,是不了解父皇的为人,他行事向来不受拘束。” “再怎么样也是帝王,有那么开明吗?难道不怕女儿的名誉受损?”安夏百般不解。 “依我看,他确实是疼你,一心想帮你找个好驸马。”楚音想了想后道:“说来,闻遂的驸马家势不算太显赫,但婚后夫妻琴瑟和谐,颇得世人羡慕,或许萧皇也希望你能如此吧。” 安夏沉默着,有些恍惚,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一切。 就算萧皇格外开恩,给她出宫约会的自由,但她真能就此俘获杜阡陌的心吗?就算没有熙淳这个对手,她也未必能得到他的青睐。 楚音若猜到她的顾虑,问道:“怎么?没信心?” “我以前……没谈过恋爱。”安夏低声回答。 “那有什么关系,”楚音若笑意更甚,“我到这里来之前也没谈过恋爱,不过这并不妨碍我顺利变成太子妃。” “你跟太子有缘分,”安夏叹一口气,“杜阡陌可没这么好接近,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个性……” “唯心而已。”楚音若笑着,“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男女之间的相处,唯心而已。” 安夏苦着脸。道理她都明白,可是具体该怎么做,她真的不懂,每一次面对杜阡陌,她都紧张无措,越是想弄清他在想什么,就越是迷惑。他对她而言就像是傍晚的风,从指尖划过时有一点感觉,却什么也捕捉不到。 “娘娘,”双宁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娘娘叫奴婢打听的事,奴婢已经打听到了。” “进来吧。” 双宁推开门进来,又谨慎地将门关上。 楚音若看着她,“说吧。” 双宁道:“方才永泽王府的人通了消息,说明日熙淳公主会请杜少傅去王府赏花。” 安夏一楞,“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楚音若莞尔,“所以我叫双宁去打听了一番。” 安夏闻言十分感动,她真的很感激上天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这样的朋友,楚音若果然是她强大的靠山。 双宁又道:“明日熙淳公主不仅请了杜少傅,还请了杜少傅的母亲。” 杜夫人?呵,不得不承认,她的情敌脑子还挺灵光的,动作也挺快,萧皇才刚下旨,熙淳就抢在她前头占了先机。 楚音若提醒着,“熙淳果然不容小觑,有这样的对手,你可得当心了。” 安夏不以为意,“不就是赏花吗,我也可以请杜少傅跟他母亲去赏花。” 楚音若给她意见,“别人做过的事,再做就没意思了,你得棋高一着才行。” 她却坚持道:“不,还是赏花。” “花都一样的,就算是宫里的花,也不见得比永泽王府的开得好。”楚音若一脸好奇,“但瞧你这胸有成竹的模样,倒像是有了好点子?” 安夏不答反问,“嫂嫂,能容我去尚服局一趟吗?” “这跟赏花有关吗?”楚音若猜测着。 安夏拉着她的手道:“无论我从尚服局里拿走了什么,还请嫂嫂在皇后娘娘面前替我说情,别责罚我才好。” 楚音若笑着答应,“这倒不是问题,为了你的婚事,皇后娘娘也不敢说什么,不过我实在猜不出这跟赏花到底有什么关系?” 安夏卖个关子,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把握一定能赢,但她会竭尽全力让他多她看一眼,只要多一分青睐,多一分好感,她离他的心也就更近一步。假如男女之情真的是唯心而已,她也只能靠这样的笨法子一点一滴去争取他的心。 这距离相爱还很远,但无论如何,萧皇给了机会让他们相处,他们至少能了解彼此,这就够了。 杜夫人担忧地道:“皇上怎么颁了这般古怪的旨意?” 杜阡陌解释道:“此事牵涉两位公主还有永泽王的颜面,皇上只是想找个人帮他解决麻烦。” 她问:“烫手山芋扔到了你这里,你真能接得住吗?” “接不住也得接,”他微微一笑,“反正已经如此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蹙眉道:“今日去王府赏花,我也没来得及做一身象样的衣裳,真怕失了礼数。” 他安抚道:“咱们家家境本来就不显赫,王府那边应该不会介意。” 杜夫人叹了一口气,拿出匣中那对羊脂玉耳环郑重地戴上。 杜阡陌看着那对耳环,忽然想起那个送耳环的女孩在他家门前的石榴树下,笑盈盈地看着他,因阳光明亮,她的眼眸如水映日,波光流转。人人都说她张扬跋扈,但当时她一副丫鬟打扮,模样乖巧羞怯,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泵娘。 如果非要在她和熙淳公主之间做选择,他宁可选她,不为别的,单就她送耳环的这一片心意,便让他有些感动。 “说来这永泽王府也有些奇怪,”杜夫人有些不解,“就算熙淳公主真的喜欢你,但永泽王爷居然会亲自去向圣上请求赐婚,永泽王妃也不反对,这……就算你人品再出众也不太可能,那毕竟是眼高于顶的永泽王府啊……” 其实杜阡陌也十分费解,按理,面对婚姻大事,永泽王和王妃不会由着女儿任性,他们此番却像是跟着女儿一块任性。 “难道……”杜夫人压低声音,“他们已经知晓了你的身分?” 不会吧?他的身分一直是个秘密,他的父亲从没承认过他…… 此时,屋外传来奴婢桂香的声音—— “夫人、公子,王府派来的马车已经在门外了。” “咱们走吧,”杜夫人站起来,“到王府细听他们的口风,应该可以听出个端倪。” 杜阡陌颔首,扶着杜夫人出门,上了马车一路往永泽王府行去。 行人看到永泽王府的车辇纷纷让道,马车迅速穿过长街,没过多久他们来到永泽王府门前。 永泽王府门前早有仆婢守侯,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熙淳竟亲自来迎接他们。 杜夫人一见到熙淳,不必猜测,光从那华丽衣饰看出对方身分,立刻携杜阡陌长跪施礼,“给公主请安——” “夫人免礼。”熙淳笑道:“杜少傅,快,快扶夫人起来吧。” 杜阡陌与杜夫人依旧行了礼方才起身。 熙淳笑盈盈地道:“少傅与夫人不必拘束,今日我父王与母妃并不在家,独我在花厅设宴招待两位。”熙淳想得周到,料定永泽王和王妃在场,此番见面必是不会自在,所以做了如此安排。 “两位这边请。”熙淳引着他们穿过游廊,此刻正值夏季群芳争艳之际,花园里奇花异草,芳香环绕,嫣红姹紫,蜂蝶热闹。 熙淳找了个话题,问道“也不知平素少傅与夫人都喜欢什么花?” 杜阡陌淡淡地答道:“也不拘什么花。” 她浅笑道:“我看少傅在学堂里常看一本古辞,其中有不少赞叹兰草的诗篇,本以为少傅独爱兰花。” 他道:“兰花高洁独立,自古文人皆爱,只是这个时节兰花已枯萎了。” “也不见得。”熙淳神秘一笑,“夫人呢?可爱兰花?” 杜夫人应道:“自然是喜欢的,家里也种了好几盆,不过春天才开呢。” 说话间,已经到达花厅,不必熙淳吩咐,已有奴婢端上茶点。 熙淳不再卖关子,直接道:“今日我倒是想请两位赏一赏崎国的兰花。” “崎国的兰花?”杜夫人一怔。 “这个时季,崎国亦有兰花?”杜阡陌亦觉得意外。 熙淳朗声道:“端上来吧——” 几个家丁捧着偌大的花盆排成一排进来,只见盆中兰草亭立,花若绯颜,叶如飞翼,摇曳仙姿。 杜夫人看得呆了,杜阡陌也不由惊叹,“想不到这个时节仍有兰花……” 熙淳一脸得意地道:“这是我托母亲从崎国特意运来的。崎国有些高寒之地,暑天仍如初春,这兰花是我舅舅崎皇特意在那里栽种的,母亲央求了好久,崎皇舅舅才割爱送了这几盆,也算珍贵吧?” 杜夫人点头,“兰花本是花中极品,这几盆更是难能可贵了。” “夫人高兴便好,”熙淳侧眸望着杜阡陌,“杜少傅觉得如何?” 杜阡陌答道:“微臣见识浅陋,还是头一次在这样的时季看到兰花。” “这么说,杜少傅是喜欢了?”熙淳的双颊忽然添了一抹红润,“也不枉我费这一番张罗……” 若说全无感动,倒也是假的,他发现眼前这个女孩对他也有几分真心,不过有什么柔和的光晕在他记忆深处晃了一晃——他又忆起了那日在石榴树下眼波流转的女孩。 同样是为他花了心思,为何他总是忆及另一人呢? 第八章 光明正大的约会(2) 思忖中,他忽然听到有人来通传—— “禀报公主,夏和公主驾到。” 夏和公主? 杜阡陌眸间一凝,才刚忆起她,她便来了?这是冥冥中上天的安排吗? 熙淳立刻变了脸色,“她来干什么?别让她进来!” 仆婢一脸不安,“这……公主,这不妥吧,奴婢拦也拦不住啊……” 话音未落,安夏大摇大摆地迈入花厅,笑盈盈地道:“夏浅春深蕙作花,一茎几蕊乱斜横。” 熙淳瞪着她,“你来干什么?” 安夏从容自如地道:“赏花啊,听闻这里有崎国刚运来的兰花,这个时节兰花实属罕见,本公主也来凑个热闹。” 熙淳怒道:“夏和,你是故意来捣乱的吧!圣上允许你这样做吗?你今日随意出宫,向皇后娘娘请旨了吗?” 安夏欣然道:“父皇说最近这段时日我可随意出宫,只要是来见杜少傅,父皇都允许。” “今日是我请杜少傅到家里来做客。”熙淳恼怒道:“要见杜少傅,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今日还轮不到你!” “反正见也见了,不如大家一块赏花,”安夏转身对杜阡陌道,“杜少傅以为如何?” 他施了一礼,“给夏和公主请安——”她的突然到来,虽然让他心中一阵驿动,但还是立刻沉着了下来。 一旁的杜夫人见到安夏,全身都僵住了,安夏知道杜夫人定是认出了她。 杜阡陌轻声介绍,“母亲,这位是夏和公主。” 杜夫人颤声道:“给、给公主请安,恕民妇无礼,公主……好生面善。” “夫人,我们见过的。”安夏微笑着,“那日我曾去府上拜访过。” “那日真是公主?”杜夫人一阵恍惚,“民妇有眼无珠,那日怠慢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是我顽劣,隐瞒了身分,怎能反而责怪夫人?”安夏将杜夫人搀扶起来,“要说原谅,我还想请夫人原谅我那日的唐突才是。” “阡陌,你为何不告诉我?”杜夫人看向杜阡陌,眉间微蹙,“这样要紧的事,你也不提醒为母?” 杜阡陌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讷讷道,“孩儿……” 安夏连忙道:“是我不让他说的,那日我只是想去府上把那对玉送了,怕夫人得知我的身分,不肯收下礼物,所以才叮嘱少傅不要声张。” 杜夫人觉得这事蹊跷,但此刻也不便细问,只道:“公主有心了,多谢公主的厚礼。” 熙淳越听越吃惊,“怎么你们早已见过面?夏和,你去过杜少傅家里?” 安夏莞尔答道:“去过啊,早就去过了。” 熙淳只觉得百爪挠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方才的得意神色荡然无存。 安夏无视她,依旧笑着,“对了,今日我来也是想请杜少傅与杜夫人赏花的。” 熙淳焦急地道:“赏什么花?你这就要把他们带回宫去吗?” “不必啊,就在这里赏。”安夏浅笑道:“花我已经带来了。” 熙淳一脸不屑,“是什么稀罕的花?这个时节最珍贵的花,他们方才已经赏过了。” 安夏却转身道,“杜夫人,请看。” 小茹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锦匣打开,摊开一幅绣品。那是一幅荷花映水图,由红银绿三色丝线绣成,光泽灵动,荷叶沾满银色的露珠,菡萏尖上延展出一抹亮红。 杜夫人不由瞠目,“这是……” “夫人应该认得这幅绣品吧?”安夏看着绣品道:“这针法,天下大概也只有一人才如此了得。” “这……”杜夫人微颤着,移步上前轻抚那荷瓣,良久之后眼中似有泪光,“这是我姊姊的绣品。” “我曾经在尚服局看到杜少傅替这幅绣品拂尘,”安夏抬头看着杜阡陌,“所以求皇后娘娘允我把这带了出来,想赠予夫人,好歹也是故去亲人的念想。” 杜夫人说不出话,只站立着,泪如雨下。 杜阡陌亦沉默,与安夏静静对视。他月复中本有千般话语,但此刻却觉得什么都不必再说。有人的礼物是心意,有人的礼物是诚意,心意尚有感激之辞,诚意却令人感动无言,他觉得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安夏趁机道:“明日轮到我做东,请杜少傅和夫人用膳,还请两位赏光才是。” 她不必看熙淳,便知熙淳此刻已经气极败坏,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时候她不能返让,这个世上有很多东西可以礼让,但有一些东西却不能。 她知道今日自己有些咄咄逼人,强取豪夺,然而她只能如此,事关终身的幸福,她只能自私。 次日中午,安夏在京中最有名的食味阁订了雅座招待杜阡陌母子。 食味阁的雅座位于二楼,隔着一墙绿树凭栏望去,正好可以看见隔壁的梨园。每天晌午到深夜,总有戏班子轮番在梨园唱曲,声音传到食味阁来,平添几分热闹。 今日也不知是哪家戏班唱的什么曲,不过杜夫人看见戏台上生旦粉墨登场,似乎很感兴趣,瞧了又瞧。 安夏一身普通人家的小姐打扮,仅带了小茹前来,完全没有公主的架子,只是寻常地与杜阡陌母子吃一顿饭。 相比昨日在永泽王府,杜阡陌似乎轻松自在了许多。 安夏轻唤了声,“夫人,也不知您喜欢吃什么,我就随意点了几道菜,有芋头鸭、酒焖鱼、醋拌鲜藕,还有一道葫芦瓜排骨汤,如何?” “公主,这都是民妇平日里最喜欢的菜啊,”杜夫人不由吃惊,“可真巧了!” 安夏又道:“点心选了咸蛋黄流沙包。” “这也是家母最爱吃的。”杜阡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公主可是事先打听了什么?怎么会这般巧?” “确实是向人打听过的。”安夏坦然承认。 “是家里的奴婢桂香说的?”杜夫人疑惑地道:“除了她,也没别的什么人知道民妇这口味了。” “还真不是桂香,”安夏笑道:“瞧,那人来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杜阡陌母子同时转头看向雅座门口,只见蓝玉堂的掌柜出现在眼前。 蓝掌柜躬着身子上前见礼道,“给公主请安——” 杜夫人满脸吃惊,半晌说不出话来,杜阡陌却瞬间明白其中之意,眼神微动。 安夏道:“掌柜请起,过来一块儿用膳吧。” 蓝掌柜不安地道:“草民有眼不识荆山玉,之前公主几次到草民店里光顾,草民却糊涂得很,还请公主恕罪。” 她微笑道:“早说了,这不怪你,今儿请你来是一道用膳的,再这般拘礼,菜可要凉了。” 蓝掌柜终于起身,小心翼翼地挨着桌子坐下。 她故意道:“掌柜你推荐的菜色真是不错,方才说与杜夫人听,她可满意了。” 蓝掌柜低着头,始终不敢看杜氏母子一眼。 杜夫人僵坐良久之后,终于缓过神来,脸上浮现淡淡笑意,“有些日子没见了,听你店里的伙计说,你去进货了?” 安夏插话道:“对啊,掌柜进了什么好货,快拿出来给咱们瞧瞧,我还想再挑几件首饰呢。” “也没进什么……”蓝掌柜低声道:“只是去了北方,想寻一些羊脂玉。” “哦,是了,上次那对羊脂玉被我买走了,听你店中的伙计说,你想再寻一对给杜夫人。”安夏问:“可是寻着了?” 听了这话,杜夫人的神情更是温柔起来,深深地看了蓝掌柜好几眼。 蓝掌柜叹了口气,“哪里这么容易寻得到呢……” 杜夫人连忙道:“没寻到也不妨事,反正公主已经把那对福瓜耳坠赐给我了。” 他一怔,“公主怎么……” “那对耳坠夫人戴着更合适,我也是做个顺水人情。”安夏道:“掌柜若是这趟出门没有收获也不打紧。” “这趟出门,货也进了一些,不过却是墨玉。”蓝掌柜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锦盒,奉到安夏面前,“草民想把这个献给公主。” 一旁的小茹上前替安夏将锦盒打开,却见其中伏着另一对福瓜耳坠,不过并非玲珑雪白,却似墨汗的颜色,深邃中带着一抹幽绿,乍看虽有些老陈,然而看久了却觉韵味悠长。 “这个……叫墨玉?”她倒是第一次见。 蓝掌柜介绍道:“对,其实跟羊脂玉也算同源,戴久了亦温润无比。虽然这颜色许多人觉得不如羊脂玉可爱,但前朝太后独爱此玉,引得诸多贵妇人争相收藏,所以也是价值不菲,公主在宫中应该听闻过吧?” 安夏急中生智,胡诌道:“对,似乎有些印象,我母妃好像也有一块这样的玉饰。” “公主若转赠给婕妤娘娘,那真是草民之幸。” 安夏却没接受,只道:“其实这玉与杜夫人也挺相衬的,夫人,这也是蓝掌柜花了一番心思寻来的,您若喜欢,我也不必带回宫里了,送给您吧。” 杜夫人赶紧拒绝,“不不不,这是献给公主和娘娘的,民妇哪里敢贪心。” “玉赠有缘人,”安夏笑看着她,“其实这玉本就是蓝掌柜为夫人您寻的,若您没看见就罢了,但今日正好在场,那便是有缘,夫人,不必推辞了。” 这话中藏有深意,杜夫人与蓝掌柜霎时领悟,四下一片鸦雀无声。 安夏为化解尴尬,开口道:“也不知隔壁的梨园可否点戏,杜少傅,不如咱们去点几出,等会儿一边用膳一边听。” “好,臣随公主去。”这一刻,杜阡陌很懂她的心思。 安夏吩咐道:“小茹,搀我起来。” 其实她不过是希望留一点时间给杜夫人和蓝掌柜独处,她不知道杜阡陌是否知晓他母亲与蓝掌柜的过往,等一会儿她打算仔细问问。 所幸杜阡陌是无比聪明的人,一声招呼他即知该如何行事,此刻她不必再多言。 第九章 缘分注定心之所向(1) 出了食味阁,要至梨园,得绕过一条不长不短的巷子,虽只有一墙之隔,却无门连通,有些麻烦,不过安夏很喜欢这样的麻烦,因为如此她就可以多跟杜阡陌说几句话了。 晌午,天朗气清,树影婆娑,一阵风过,裙摆飘起来,她觉得十分惬意,或许是因为他陪伴在侧的缘故。 安夏微笑问道:“杜少傅没有话要问我吗?” 杜阡陌道:“关于家母与蓝掌柜的事吗?” 她轻声道:“看来杜少傅早有所闻。” “在下只知道家母与蓝掌柜从前是邻居。” “杜少傅可有想过……”安夏斟酌一阵子才道:“杜夫人这些年实在孤苦,或许该给她找个伴儿?” 杜阡陌眉心微皱,并不回答。 母亲的心思他多少猜到了一些,可是他的身世如此复杂,假如母亲再嫁,继父必定会洞悉其中秘密,到时候恐怕会惹来天大的麻烦,母亲肯定深知这其中的利害,所以就算这些年寡居、就算她与蓝掌柜有再多的过往,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有时候母亲对他发脾气,他也很明白,那不过是隐忍太久的一种渲泄罢了,所以他处处退让,体谅一个寡居妇人的苦楚。 “凡事要讲缘分,”他严肃道:“家母若再嫁,我并不反对,可好歹得找个有缘分的人。” “蓝掌柜与杜夫人就挺有缘的,”安夏笑道:“少时是邻居,年老了还能有来往,这不是有缘是什么?我听闻蓝掌柜也是鳏居。” 他不这么认同,“若真的有缘,他们两人早就在一起了,毕竟打小相识,比起旁人更有近水楼台的优势,可偏偏蹉跎到这把年纪还是两相分离,可见也未必有缘。” 安夏微怔,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若是这般解释,似乎也行得通,但这样的答案总让人有些不太甘心。 她道:“依我看,只是垩碍太多,杜夫人或许顾及名节,不敢把握当下的缘分。” 他固执己见,“所谓塞碍便是缘障,所以说到底,还是无缘。” “杜少傅……”她狐疑地看着他,“莫非杜少傅并不赞成母亲再嫁,所以将此事看得如此悲观?” 他言辞中的排斥之意,她当然听得出来。 杜阡陌摇头,“在下是随缘之人,不会刻意拒绝什么,也不会主动筹谋什么,得之是幸,不得是命。” “那么……杜少傅自己的婚姻大事难道也随遇而安?”她不由道出心中最关切的问题。 他浅笑道:“是随缘。” 什么随缘啊,不主动不争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跟随便有何区别?说到底,其实还是用来逃避的借口,这是否说明,无论娶熙淳抑或是娶她,其实他都无所谓? “我倒觉得若缘分摆在眼前,终归还得自己主动往前走一步,才能触得着。”她嘟着嘴道:“否则就像树上的果子,就算唾手可得,可连手都不伸的话,也摘不下来啊。”随缘,也要惜缘才对。 “公主说的也对,”杜阡陌话锋一转,“只是这树上的果子到底生得有多高,是伸手可得还是永远也构不着,谁也无法判定。有缘与无缘,有时仅仅差之毫厘,却谬以千里。” 好吧,她辞穷了,争不过他……杜阡陌真是诡辩之才,刀枪不入,滴水不漏,段位太高,她可绝非他的对手。 “两位是来听曲的吗?”走着走着便到了梨园门口,伙计见了他们,笑着上前打招呼。 安夏道:“我们是隔壁食味阁的客人,想点几首曲子一边吃饭一边听,银子好商量。” “哦,食味阁的客人啊,”伙计道,“行,行,不知二位喜欢听什么戏?” “夫人喜欢听什么戏?”安夏侧眸看着杜阡陌。 他答道:“不拘什么,有青衣唱段的都喜欢。” “那就点几出青衣为主的戏。”安夏对伙计道:“拣戏班最拿手的唱就成。” “这……”伙计满脸为难之色,“不瞒二位,今儿晌午是永庆班的场子,永庆班的头牌青衣嗓子忽然哑了,如今正在演热闹的武戏呢。” 杜阡陌蹙眉,“这么说,今儿晌午就没青衣的戏听了?” “怕是暂时唱不了了,”伙计建议道:“两位还是点武戏吧,武戏也是永庆班的拿手绝活。” “武戏要在台下看才有意思,”安夏失望地道:“我们在隔壁吃饭,就想听几出悦耳的戏曲,哪里看得了武生耍刀弄枪呢。” “这……”伙计一脸窘迫,“恐怕对不住两位了。” “咱们回去吧,”杜阡陌对安夏道:“也是不巧,这大概便是所谓的无缘。” 他或许只是一句无心之语,安夏却忍不住想跟他较较劲,“无缘?那也未必见得,今儿我偏偏就想听青衣唱戏。” “姑娘这是为难我们……”伙计赔笑道:“青衣确实嗓子不舒服,在后台歇着呢。” “小茹,”安夏转身吩咐道:“你叫车夫回家一趟,去母亲屋里取些前两日调制的糖膏来。” 小茹一楞,“现在?” “对,现在,马上。”安夏道:“车夫快马加鞭,应该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可来回,将那糖膏赠予永庆班的青衣,她吃了或许嗓子立刻就好了。” “立刻就能好?”伙计一脸不可思议,“姑娘一片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若不能立刻就好呢?” “试试吧,”安夏看了一眼杜阡陌,“否则总说无缘,我偏想试试若努力一把,是否还会无缘。” 她话中有话,杜阡陌应该听得明了。没错,她在故意跟他作对呢,若她就此认输,从今以后他随随便便就可以用“无缘”两个字打发她,那么她和他的婚事呢?他连主动迈近一步都不肯,她该如何抓住他? “如此多谢姑娘了,”伙计道:“若青衣的嗓子真能立刻就好了,一定拣最拿手的好好给您唱几出。” “我先把银钱留下,”安夏笑道:“若唱不了,我再叫婢女把钱取回;若真能唱,也不必多跑这一趟。” 小二连连点头,“好,好。” 安夏转身对杜阡陌道:“咱们先回去吧。” 杜阡陌也不就此事再多言,依着她打道回食味阁。 到食味阁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杜夫人与蓝掌柜方才定是好好叙了一番旧,两人脸上隐约有泪痕,见到安夏与杜阡陌回来,连忙悄悄擦掉。 两人给安夏行了一遍礼,安夏说了一番客气话,大家才敢动筷子。 席间,杜夫人轻轻问杜阡陌,“方才怎么去了这么久?别累着了公主。” 杜阡陌答道:“梨园的青衣嗓子哑了,”“公主派人回宫给她取药呢。” 杜夫人有些吃惊,“公主真是菩萨心肠,连戏班子里的人,公主都这般体恤。” “倒不是全然出于善心,”安夏坦言道:“不过是希望她嗓子马上好起来,能给咱们唱曲而已。” “宫里有什么灵药,能立刻让这嗓子好?”一旁的蓝掌柜十分好奇。 安夏道:“前些天我母妃也是嗓子不舒服,特意调配了一些枇杷糖膏。” “枇杷糖膏也是民间的常用之物,”蓝掌柜道:“不知宫里的方子有何不同之处,竟能如此神奇?公主说与草民听听,回头草民也去配一副。” 她想了想后道:“我记得有川贝母、枇杷叶、南沙参、茯苓、桔梗、五味子、苦杏仁、生姜、甘草和薄荷脑,辅料为蜂蜜、麦芽糖,一道调制了,嗓子不舒服的时候,一吃便好。” 这个方子是从前杜澈用过的,那时候杜澈在拍戏,也是忽然嗓子沙哑,找了香港一个老中医调了这个糖膏,结果一吃就见效。 安夏觉得现代医学到底比古代要昌明,或许会有用,不过凡事无绝对,假如治不好那青衣,杜阡陌又可以用“无缘”两个字来堵她。 她不过是在与自己打赌。 许久后,小苑来报,“公主,药已经取来了,也给隔壁的梨园送去了。” “好,那咱们就等着吧。”菜已经吃过一轮,大抵半饱了,安夏又点了一些蔬果、点心,另加茶水。 杜阡陌一直没说话,倒了清茶浅饮,垂眸闲坐,似乎也在等待着。 棒壁梨园的声音,这一刻对他们来说变得格外重要,已经不只是一出戏那么简单,所有的意味深长,所有的话中有话,都可以包涵其中。 静默中,忽然一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钻入耳际,杜阡陌猛然抬头。 没错,他没有听错,的确是从隔壁传来的,那声音虽然不够清亮,但好在意韵深长,若是刚刚治好的嗓子,已经很难得了。 “看来梨园的青衣已经被医好了,”蓝掌柜惊叹道:“公主所赐真是灵丹妙药!” 安夏微微笑着,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碰巧罢了。”碰巧便是有缘了吧?这下杜阡陌无话可说了吧? 她以一己之力努力地向他证明,凡事只要往前迈一步,或许无缘也能变成有缘。佛说,缘分全靠修来,上一世所修,这一世所修,种种因果积累,终究成缘,若不修,缘便散了,这一世不散,下一世也会散,如此而已,他可懂得? 第九章 缘分注定心之所向(2) 杜夫人喝了几盅酒,有些醉了。 回到家中后,杜阡陌叫桂香煮了醒酒汤,亲手端到她房中。 他看得出母亲今天特别高兴,虽然微醉,但眼里全是明亮的光彩,他已经好久没见过她这般模样了,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杜夫人忽然很慈祥地唤他,“陌儿,过来坐下,咱们娘儿俩说说贴心话吧。” 杜阡陌将醒酒汤递过去,微笑道:“好,孩儿听着呢。” “你这个名字我向来不喜欢,阡陌,阡陌纵横,意思不好,取这样的名字,性子容易复杂。”杜夫人叹道:“可当初姊姊执意要叫这个,我也没办法。” 他道:“世道艰难,孩儿若性格单纯,恐怕会更加艰辛,复杂一些也许是好事。” “你如今长大了,能够自立,我也安心了。”顿了顿,她道:“我今日有一件事想与你商量。” “母亲可是想再嫁?”杜阡陌其实早猜到了几分。 杜夫人颔首,“你可同意?” “母亲欢喜就好,孩儿没有异议。” “你放心,蓝掌柜口风严实得紧,若是洞悉了什么,也不会出去乱说的。”她补充道:“他的为人也向来很妥当。” 杜阡陌轻声道:“母亲从小了解的人,孩儿自然放心。” 杜夫人又道:“况且将来你娶了公主,住到公主府去,我与他一块在蓝玉堂,平素不会上门打扰你,更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垂眸,“母亲这样说,孩儿倒有些难过,像是要生离死别一般。” “我只是实话实话,”杜夫人叹口气,“咱们平民小户本来安生地过日子最好,偏偏公主看上了你。为母不能为你助益,至少不能给你添乱。” 杜阡陌沉思片刻后,缓缓道:“以后我会经常去探望母亲的。” 她问:“夏和公主与熙淳公主,你比较喜欢谁呢?可考虑好了?” 他反问:“母亲喜欢谁呢?” 杜夫人直言道:“我觉得夏和公主比较好,并非因为她是皇上亲生的正经公主,我才这样说。她的一举一动其实我都看在眼里,送羊脂玉的时候、赏花的时候,还有今天听曲的时候,我觉得她待你很真心。” 杜阡陌依旧那般沉静地笑着,并没有立刻接话。 “怎么,为母说得不对吗?”杜夫人疑惑,“你心里……不喜欢她?若真的不喜欢,也不能勉强。” 他忽然道,“孩儿明日便去礼部上任了。” “哦,对,明日上任之前要去宫里谢恩吧?”杜夫人道:“见了皇上,他若问起你与两位公主相处的情形,你要如何回答?” 杜&陌沉着地道:“母亲放心,我自会回答。” 其实答案他早已想好,无关功利,唯心而已。他很感谢上苍在不违逆萧皇意愿的前提下,还能让他顺从自己的心意,这仿佛是世间最最难得的福气,要惜缘也要惜福。 杜阡陌换上朝服,在御书房门外等着觐见萧皇。方才他已去过礼部叩见了礼部尚书冯大人,熟识了众同僚,把一切都安置妥当,便按仪制入宫谢恩。 陈公公出来通传,“杜大人,皇上唤你进去呢。” 杜阡陌整理好衣摆,入得御书房中,长跪施礼。 “起来说话,”萧皇微笑地看着他,“果然还是朝服适合你,一穿上便显气度,之前那套御学堂少傅的衣着过于儒雅了。” 杜阡陌谦虚地道:“皇上这般夸赞微臣,微臣实在愧不敢当。” 萧皇问:“几日不见,你最近如何啊?” 杜阡陌知道萧皇这句话的意思,既然开门已见山,他也不打算再兜圏子,“微臣在宫外已与两位公主都见过面了。” “朕听说了,一个邀你赏花,一个请你吃饭。”萧皇笑道:“你觉得是赏花好还是吃饭好呢?” 杜阡陌顿了顿,并没有马上回答。 “怎么,还没想好?”萧皇摆摆手,“也罢,朕不着急,你可以与她们慢慢相处。” 他却道:“臣已经想明白了。” “哦?”萧皇立刻直起身子,饶富兴致,“说与朕听听。” “臣觉得自己与夏和公主更为投缘。”他终于道出答案。 仿佛猜到他会如此回答,萧皇问,“为何呢?因为她是朕亲生的公主?” 他答道:“微臣的母亲觉得夏和公主更真挚可爱。” “因为你的母亲?”萧皇半眯起眸子,警惕地打量他,“所以是令堂代你做决定吗?” 他摇头,“微臣赞同母亲的说法。” 萧皇复问:“难道熙淳就不真挚、不可爱?” “熙淳公主也是极好的,”他轻声道:“不过微臣觉得与夏和公主更处得来。” 萧皇似要追问到底,“何以见得?”关系到女儿的终身大事,身为父亲,哪怕是素来沉着的帝王,也一样着急。 他坦然回答,“臣与夏和公主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想过熙淳公主,可是与熙淳公主在一起的时候,却有时会想起夏和公主……”他没有说谎,的确,他的脑海中时常浮现在石榴树下对他微笑的女孩子,假如这就是心动……他承认,他有一点点动心。 她说,有缘与无缘只是一线之隔,她叫他迈近一步,试着去摘树上的果子,或许她是对的。看着她为他做出的努力,他确实是感动了,所以他愿意尝试。 “你这个答案,朕很满意。”萧皇终于笑了,“会想起一个人,就算对她还没有十分的喜欢,至少心里也烙了她的影子。” 是么?无论如何,她是他生平第一个会不经意想起的女子,也算难能可贵了。 萧皇自信地道:“日后慢慢相处,朕相信朕的公主会让你此生刻骨铭心。” “只是……”杜阡陌迟疑地道:“永泽王那边该如何答复?微臣今后不便再与熙淳公主见面了。” 萧皇道:“永泽王那边,朕去替你回答。” “微臣担心皇上顾及兄弟之情,不好回复……” “那也没法子啊,”萧皇笑道:“为了自家的女儿,也顾不上别人家的女儿了。” 杜阡陌发现萧皇性子倒是爽快,朝中皆传萧皇阴鹜,其实为人君者,定然心思深沉,偶尔露出直率的一面,却显得可爱。 “皇上,”陈公公自门外进来,禀报道:“礼部的余侍郎来了。” “哦,让他进来吧,”萧皇对杜阡陌道:“你也正好见见日后的同僚。” 杜阡陌知道余侍郎是与他同时选任上礼部的,不过比他提前了两日任职。今日余侍郎前去与崎国使节会面,并不在礼部衙门里,所以方才他还没能见到对方。 说话间,余子谦已经被陈公公领了进来,他也是极为端正清秀的一名青年才俊,与杜阡陌年纪相仿。 余子谦叩首道:“微臣给皇上请安——” “平身,”萧皇道:“余爱卿,来,见过杜侍郎。” 杜阡陌发现萧皇称呼他与称呼余子谦并不相同,仿佛对余子谦更加亲昵些。其实这恰巧相反,毕竟考虑到杜阡陌与公主们的关系,这称呼上倒显得萧皇不偏不倚。 余子谦立刻拱手道:“原来是杜大人,在下余子谦。” “久闻余大人远名,在下杜阡陌。”杜阡陌浅笑回应。 萧皇问道:“余爱卿今日去见崎国使节,如何?” 他道:“微臣正要向皇上禀报此事,微臣去了崎国驿馆,不止见到崎国使节,还得知了一个消息,不日,崎国会派重要人物前往京城来。” 萧皇挑眉,“谁?” “崎国皇子拓跋修云。” 此言一出,萧皇不由一惊,杜阡陌也十分诧异。 “拓跋修云?”萧皇皱着眉头,“他怎么会来?怎么崎国那边没半点风声便派了皇子前来?” “使节说他之前已经向皇后娘娘呈禀过了。” “皇后?”萧皇不解,“怎么会?皇后并没有告诉朕此事啊。” 余子谦道:“使节说皇后娘娘应该向皇上转达过了,是在永泽王的寿宴上……皇上不记得了?” 萧皇凝眸,半晌之后恍然大悟,“你是说……拓跋修云要向夏和求亲之事?” “对,如今修云皇子要亲自前来了。” 求亲?向夏和公主吗?杜阡陌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整个人霎时怔住,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少时高高兴兴地去看花灯,却临时有人告诉他灯会取消了一般,空荡荡的,非常失落。 他非贪慕荣华之人,并不是非当这个驸马不可,也并非十分喜爱夏和公主,可为何这一刻却有些想不开? 呵,他终究还是凡人,是凡人都有贪念,他也不能幸免。 或许是因为她太明媚可爱,让他产生了这一丝贪念,兴起与她执手到老的念头,看来是他高兴得太早了。 他的运气向来不太好,还奇怪上苍怎么忽然如此垂青,赐给他这天大的幸事,原来不过是一场戏弄而已。 第十章 青梅竹马的出现(1) 杜阡陌已经到礼部上任十多日了,这段日子安夏没有再见过他,他似乎十分忙碌,熙淳几次约见他,他都婉拒了,但奇怪的是,他也没有来见她。 他做了怎样的选择,着实让人猜不透,那日萧皇召他御书房面见,想必是想了解一番他的心思,然而萧皇没有把他的决定告诉安夏,这让她更加迷惑。 晌午下了学,安夏与小茹一道沿着林荫花径前往宋婕妤宫中。自从御学堂中再也见不到杜阡陌的身影,安夏每日上课都有些心不在焉。 以往就算他在隔壁授课,她远远听见他的声音也会暗中高兴,如今多日未见,她心里仿佛少了支柱一般,整天懒懒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她忍不住问:“小茹,昨日送到杜府的礼物可是真的送去了?” 小茹不禁笑道:“公主都问了多少次了,放心,的确已经送妥了。” 她又问:“杜侍郎真不在家?” “杜侍郎刚到礼部上任,想来事情忙,当时天色已晚,他却还没有回府。”小茹道:“只有杜夫人和一个奴婢在家。” “杜夫人可说了些什么?” 小茹据实回答,“也没说什么,只是感谢公主的恩赐。” “熙淳可也有送东西过去?” 小茹点头,“自然也是送了的。” “依你看,杜夫人更喜欢谁送的东西呢?” “公主,奴婢哪里会知晓,”小茹无奈地叹一口气,“这可为难奴婢了。” 好吧,她不再问了,反正问了也是白问。没有答案的日子只剩无尽等待与煎熬,甚是折磨人。 安夏无意中抬眸,见一间小木屋置于某株参天大树之上,忙问:“小茹,你看,那是什么?” “哦,那个啊,”小茹笑着回答,“公主不记得了?那是您从前悄悄盖的树屋,听说您小时候可喜欢爬树了,为此还经常受到皇后娘娘责罚。” 安夏瞪大眼,“是么?我小时候这般顽皮?”夏和公主会骑马,爬树自然不在话下,与夏和相比,她觉得自己真的太文静了。 她一时间玩心大发,月兑下丝履递到小茹手中,“小茹,帮我提着鞋。” “公主……”小茹吃了一惊,“怎么,您打算爬树?” 她笑道:“好久没爬了,活动活动筋骨。” 小茹焦急地道:“公主,不可啊!皇后娘娘知道后又要责骂公主了,且若像上次从马上摔下来……” 安夏看了小茹一眼,小茹立刻闭嘴,而后道:“奴婢该死,说了晦气话,可是公主,奴婢担心您的安危……” “你看,树干上一道道的凹槽是专门踏脚用的,跟楼梯似的,哪里摔得下来。”安夏自信地道:“放心,我会扶稳的。” 她这两日郁闷得很,或许爬爬树可以缓解心情。科学家不是说,运动能产生脑内啡还是多巴胺什么的,能让人快乐吗? 当下也不容小茹再劝阻,她抱住树干,迅速地往上爬去。 饼去她曾在健身倶乐部练习过一段时间的攀岩,因为攀岩是杜澈喜欢的运动,有一次,她看着杜澈身手矫健地攀到最高处,仰慕得不得了,心想总要跟他有一项共通的爱好,于是也练了练。 爬树跟攀岩相比,并不算难,只不过长长的裙子有些碍事,再加上这树上的凹槽已经许久没有打理,踩上去有些滑,她又赤着脚,所以觉得不太方便。 忽然,她好像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毛茸茸的,不由吓了一跳,“啊——”是虫子吗? 还没来得及想,她一个踉跄,整个人从树上摔下来。 小茹大叫一声,“公主!” 安夏眼前全是晃荡的树影以及从树影中透下来的阳光,她感到整个世界似乎都跟着她一起坠落了,风从她的身边吹过,吹起她的裙摆,她觉得自己像一朵轻飘飘的蒲公英,然而她并没有落地,一副结实的臂膀接住了她,稳稳地将她揽在怀中。 她定晴一瞧,看到了一张略微黝黑的脸以及陌生的笑容。 那人对她说:“又爬树了?” 明明记忆中并没有这张面庞,但那人对她说话的语气却让她感到十分熟悉。 安夏本能地挣月兑了他的怀抱,小茹连忙上前搀扶她,她惊魂未定地退到一旁,慌忙穿上丝履。 那人又对她道:“夏和,许久未见,你依然如初。” 他知道她是谁,却不尊称她为公主,直唤她的名字……他到底是什么人? 安夏打量着对方,眼前的男子一身异国的服饰,年轻又高大,与杜阡陌的儒雅相比,显得粗犷而野性。 “怎么,不认识我了?”那人依旧笑着,微微叹气道:“也对,隔了这么多年,我们都长大了。” 安夏沉默着,努力猜测对方的身分,生怕一句话回答得不妥当,引来麻烦。 他道:“听说你上次病了一场,许多事不记得,可好些了?” 他知道得还挺多,所以也是皇亲国戚吗?安夏瞅了瞅小茹,希望小茹能暗示她答案,然而小茹也是一脸茫然。 忽然有人从远处走来,盈盈地笑道:“殿下——” 安夏回眸,只见楚音若穿着一身盛装款款而来,行至那男子面前,微微施了个礼,并道:“原来殿下在此,父皇已经设了宴,请殿下共进午膳呢。” 那男子还礼道:“有劳太子妃了。” “殿下与公主已经见过了?”楚音若目光一转,看到安夏时,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他轻声道:“见过了,只是公主似乎不认得我了。” 楚音若安慰道:“公主病了一场,记性不如从前,否则凭着少时的情谊,哪会忘呢。” 少时的情谊?安夏眉间紧蹙,寻思着。 楚音若轻声提醒道:“公主,这位是崎国皇子拓跋修云。” 拓跋修云?是那个与夏和青梅竹马,立志要迎娶她的拓跋修云? 天啊,怪不得刚才这男子的语气如此暧昧,看她的眼神也那般炽烈……所以他真的是她的初恋? 安夏霎时僵住,思绪散乱了一地,无从收拾。 “拓跋修云真的是来提亲的?”安夏唇间曝嚅着,这个问题已经问了好几遍。 楚音若答道:“听说是的。” “他真的……是我的初恋?”安夏瞪着她。 她笑道:“这个我哪里会知道,要问你自己啊。” 安夏侧眸看了看小茹,小茹连忙摆手道:“奴婢仅侍候公主两年,对过去的事也不晓得,而打小服侍公主的尹嬷嬷已经特准出宫还乡了,怕是要问她才行。” 所以从前的夏和公主到底爱谁?是杜阡陌还是拓跋修云?或者两个她都爱?这么花心…… 安夏叹一口气,侧靠在东宫的软榻上,方才惊魂未定,现在又满月复疑虑,一颗心像是笨满了东西,胸口堵得透不过气来。 楚音若道:“来,我的公主,先喝一碗冰糖莲子羹吧,别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安夏问:“拓跋修云此刻在父皇宫里用午膳?” 楚音若摇头,“午宴摆在华延殿,礼部两位侍郎也一并作陪呢。” “礼部?”安夏一怔,“哪两位侍郎?” “新上任的余子谦余侍郎,还有……”楚音若莞尔道:“你猜呢?” “杜侍郎也在?”安夏又是一阵心烦意乱,“父皇明知拓跋修云前来的目的,为何不让杜侍郎回避一下?” “其实我也不明白皇上如此安排的用意,有一件事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 安夏凝眸,“什么?” “杜大人到礼部上任那日,曾至御书房觐见过皇上。” “我知道,按礼仪确实该如此,”安夏不解地问:“怎么了?” “这是事后陈公公悄悄告诉太子的,”楚音若顿了顿,“当时杜大人在你和熙淳公主之间似乎已经做了决定。” “做了决定?”安夏立刻直起身子,“怎样的决定?” 楚音若笑道:“说是不想再跟熙淳公主见面了。” 安夏呆了一呆,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再与别的女子见面,岂不就意味着他选了她? 楚音若看到她滞顿的神情,打趣道:“高兴得傻了?” 安夏又惊又喜,“可他……为什么不来告诉我呢?” 这些日子他对她避而不见,假如真的选择了她,这样的态度着实奇怪。 楚音若沉声道:“因为他听说了拓跋修云的事。” “什么?”安夏一惊。 第十章 青梅竹马的出现(2) “此事哪里瞒得住呢,”楚音若以手支着下巴,“杜大人在礼部任职,负责接待外国使节,拓跋修云此行便是他与余侍郎一并专程陪同,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安夏一时间不知所措,陷入沉默,许久之后,她方问道:“午宴已经散了吗?” 楚音若推测着,“应该还没散吧。” “正好我有些饿了。”安夏倏忽站起来,“嫂嫂,陪我去一趟华延殿。” 顷刻间,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仿佛是上天在她仿徨无助时给她的惠赠,猛地一下全身来了精神,大概人都是如此吧,在坠入崖悬的一刻忽然有了自救的意识,这是一种生存的本能。 杜阡陌暗自看着拓跋修云,算起来,拓跋修云是他的堂兄吧? 他的父亲是崎皇的弟弟,当年私游萧国时,与他的母亲偶遇,也许是前世的缘分,两人一见钟情,也曾有过一段宁静美好的时光,然而终究因为身分悬殊,父亲返回崎国以后,再也没有与母亲见面。 再深的缘分,假如没有好的结果,也只能说是孽缘,而母亲生下了他,他便是这段孽缘里的苦果。 同为皇子,拓跋修云此刻高高在上,而他却卑微地坐在角落里,隐藏着自己的身世,好像永远见不得阳光。 其实有很多事情他不太明白,比如母亲为何要执意入宫?比如当年母亲为何会陷害宋婕妤?假如这一切皆是崎国指使,难道母亲与父亲还有联系吗?若非为了父亲,她又何必这样做? 就算此生自己崎国皇子的身分永远得不到承认,至少当年的秘密必须弄清楚。 酒过三巡,萧皇笑着问拓跋修云:“殿下此次亲赴我萧国,不知所为何事?” “小王以为我朝使节已经对陛下说得很清楚了。”拓跋修云亦笑着回答。 萧皇揉了揉太阳穴,“这阵子朕事务繁多,或许贵国使节说过,但朕不太记得了。” 拓跋修云道:“当年小王暂居贵国宫中时,曾与夏和公主十分要好,小王心仪公主,立志要娶这样的女子为妻,可惜当时小王不才,未得父皇青睐,归国之途未卜,只好将爱慕之心隐藏起来,可如今父皇已经颁旨封小王为太子,小王便连夜前来,希望陛下能看在小王一片真诚的分上,将公主恩赐于我。” 萧皇盯着他,“殿下当时暂居我萧宫时,还很年少,不过是与夏和有些青梅竹马之谊罢了,也算不得男女之爱,殿下可曾想清楚了?” 他一脸认真,“陛下,小王自然是想得极明白,返回崎都之后,这几年来父皇也曾赐我美女无数,但小王只对夏和公主念念不忘,虽然小王当年离开贵国时年仅十七,心意却早已确定,况且民间十五、六岁娶妻生子的不在少数。” 萧皇看了杜阡陌一眼,方对拓跋修云道:“或许你心意已定,可是夏和当年比你还年少,如今她的心思未必可知。” 杜阡陌知道这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自从那日得知崎国皇子是为了求亲而来,他便对夏和公主避而不见,萧皇肯定是明白的,却没有过问他一句,应该是要他自己做决断。 萧皇在公主们的婚事上似乎一向很放任,闻遂公主嫁得很好,也是因为全凭她自己的心意,也许萧皇希望夏和像她的长姊一般,自在欢喜,落得安然。 忽然,陈公公来报,“启禀皇上,熙淳公主候在殿外,说是想与修云皇子一见。” “熙淳?”萧皇一怔,“她怎么来了?” 陈公公提醒道:“熙淳公主与修云皇子也是一道长大的,皇上忘了?他们还是表兄妹呢。” “哦,对,对,”萧皇道:“叫她进来吧。” 杜阡陌发现自己方才有过与萧皇同样的疑问,为何是熙淳?要来也该是夏和才是…… 他的心头总在不经意间闪过她的名字,是因心之所向,所以念念不忘? 熙淳踱进殿来,施礼道,“给皇上请安——” “来,见过你修云表哥,”萧皇道:“你们俩多年未谋面,恐怕是不认得了吧?” “怎么会呢,”熙淳笑盈盈地道:“修云表哥虽然变得高大了,但依稀还是少时的模样。” 拓跋修云客气地道:“熙淳表妹也是一点没有变,依旧如少时那般美丽。” 她却忽然问:“我与夏和相比,谁更美丽?” 众人不由一怔,没料到她居然如此直接。 熙淳再度道出惊人之语,“修云表哥,你不是已经见过夏和了吗?” 杜阡陌发现自己端起酒杯的手倏忽凝滞了片刻。 萧皇诧异地道:“哦,与夏和已经见过了?何时的事?” “听闻方才在御花园中,表哥已经与夏和碰过面了,”熙淳不怀好意地笑道:“而且两人还颇为亲昵呢。” 杜阡陌感到有什么微刺了一下他的心尖,仿佛蜂蛰,虽然并无大碍,终究不太舒坦。 拓跋修云解释着,“夏和险些从树上摔下来,小王正好路过,扶了她一下。” “那丫头又爬树了?”萧皇蹙眉,“老毛病不改!” 熙淳话中有话,“夏和已经好久没爬树了,不知怎么今天这么好兴致,或许是因为听说少时玩伴归来,心中欢喜,毕竟她小时候常跟表哥一块在树屋玩耍。” 拓跋修云微微笑了,神色极其温柔,好像想起了一些少时回忆。 杜阡陌侧过眸去,看着长风吹起窗边的竹帘,发出轻微的响声。别人一家子闲话家常其实与他并无关系,今日他只是来做陪的,可为什么这一字一句落在心里,却总是勾起他心中的涟漪。 熙淳忽然唤他,“杜侍郎,几日不见,杜侍郎可好?” 杜阡陌答道:“有劳公主牵挂,微臣一切如常。” “其实我今天也是来见杜侍郎的,”她颊上飞过一抹嫣红,“几日不见,甚是想念……” 恍惚中,杜阡陌赫然明了。熙淳公主这是故意的吧,故意当众道出夏和与拓跋修云的事,其实是说给他听的。 拓跋修云好奇地问:“熙淳表妹与杜大人也相熟?” 她含羞答道:“不瞒表哥,这是我未过门的夫婿。” 此语一出,四下皆错愕,虽然杜阡陌与两位公主的事宫里都知道,但熙淳抢先宣布他是她的未婚夫,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杜阡陌想解释一二,然而一时间也解释不了这其中的曲折,何况这还涉及到夏和…… 他看看萧皇,却见萧皇眉心若蹙,似是对熙淳的冒失之举甚是不快,但萧皇也没有多说什么,不知心中是如何盘算的。 “熙淳表妹已经订亲了?”拓跋修云惊喜地道:“恭喜啊,表哥一定送上大礼!” 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谁说他们已经订亲了?” 众人不约而同扭头望去,只见安夏冷着一张脸缓缓迈入殿来。 她朗声道:“熙淳还没订亲,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单恋杜大人罢了。” “你……”熙淳又羞又恼,“你怎么一来就胡说八道!” “我有说错吗?只许你在此造次,不许我纠正?”安夏睨了她一眼。 熙淳连忙撒娇道:“皇上,夏和又欺负我!” “夏和怎么也来了?”萧皇倒是看好戏一般,一脸兴致。 “儿臣饿了,听说这里有午宴遂来了。”安夏微笑道:“父皇,给儿臣添双筷子吧。” “只是来吃饭的吗?”萧皇意味深长地道:“要吃饭还不容易?要为了别的,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安夏问:“儿臣听闻这几日礼部两位侍郎会陪着修云皇子逛一逛我们萧都?” 萧皇点头,“确实是有此安排,明日是到灵泉寺上香祈福。” “儿臣也想去。” “怎么……”萧皇有些不解,“你怎么也要去凑热闹?” 安夏笑道:“儿臣与修云皇子许久未见了,想叙叙旧。” 杜阡陌微微垂眸,听到了最不愿意听到的两个字。本来她突然出现,澄清了他与熙淳的关系,令他一阵惊喜,但“叙旧”两个字又让他的心沉了下来。 熙淳见状,立刻道:“我也去!皇上,明日侄女也想去!” 一旁的拓跋修云有些疑惑,没看懂这两个女孩子的针锋相对是为了什么,不过他有一种直觉,这应该不是为了他,他知道明日夏和想去灵泉寺,并非想与他叙旧那般简单。 他按捺住性子,什么也不表露,打算慢慢去了解答案,只是没来由的,他预感到这一切与眼前这个叫做杜阡陌的礼部侍郎有关。 第十一章 设局陷害清白不保(1) 早上巳时,一辆马车停在驿馆门口,说是前来接拓跋修云前往灵泉寺的,然而他却发现这是永泽王府的马车。 车帘掀开,只见熙淳坐在里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表哥早,今日到灵泉寺上香,我与表哥一道去,表哥不会觉得奇怪吧?” 拓跋修云不动声色地上了车,待坐稳之后方答道:“的确有些奇怪,怎么来的不是礼部的人?” 熙淳道:“礼部的人已经前往灵泉寺了,我叫他们不必来。” “妹妹可是有话要与我讲?”拓跋修云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 “表哥真是聪明,”熙淳点头,“我也不兜圈子,实话说了吧,今日的确有一桩要事得私下对表哥讲。” 他问:“与夏和有关?” 她浅笑道:“正是,看来表哥也察觉出了什么。” “昨日宫宴之上,你与夏和针锋相对。”他望着她,“看来这些年你们两个处得不太好。” “表哥怎么不问问为何我与她关系不好?” “你们女孩子的心思甚是古怪,我哪里猜得到。”他微笑中带点无奈。 “女子最要紧的事无非是那几样,”熙淳提示着,“如今我与夏和都到了该婚配的年纪,表哥还猜不出来吗?” 拓跋修云挑眉,“总不至于是喜欢上同一个男子吧?” 她回答,“没错,差不多。” 拓跋修云脸色一阵煞白,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依旧笑道:“怎么可能,怕是妹妹误会了吧?” “误会?”熙淳咬了咬唇,“我已求皇上赐婚,她却横插一脚,你说这是误会吗?” 他没因她的话乱了心思,沉着地问:“你们脾气向来不和,会不会是夏和故意捣乱?” “表哥以为夏和这些年还对你念念不忘?”熙淳讽刺着,“她这个人朝三暮四,早已把你忘到九霄云外。” 他连忙反驳,“这不可能,当年我临走时,我们说好的……”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才多大?”熙淳瞥他一眼,“况且她前几个月从马上摔下来,像变了个人似的,哪里还记得这些前尘往事。” “她记得我,”拓跋修云强调道:“昨日在御花园中碰面,她从树上摔下来,那模样、那感觉,跟当年半点不差……” “那你可知道她这两年天天围着杜侍郎转?”她语气忿忿,“每日在御学堂悄悄画杜侍郎的画像,故意提些古怪的问题引得杜侍郎注目,课后缠着杜侍郎问东问西,这些我可是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 他皱着眉道:“杜侍郎?是礼部的杜大人?” “对啊,”熙淳哼道:“你当她今日为何要去灵泉寺?真的是为了跟你叙旧?其实是看到杜侍郎去了,她就想跟去。” 拓跋修云坚持地道:“夏和不会这样待我的,她说是来叙旧,就一定是叙旧。” “为了跟我争杜侍郎,她那天还打我,整个宫中都传得沸沸扬扬,表哥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我所言非虚!”熙淳故意说得难听,“皇上还特许她出宫与杜侍郎幽会,也太宠她了,连皇后娘娘都有怨言了。” 他沉着脸道:“无论如何,今日见了夏和再说,我要听她亲口说。” 她道:“表哥你可得把她看牢了,说白了吧,我这趟也是为了杜侍郎去的,不如你我协力将他们两个拆散了,省得日后麻烦。” “拆散?”拓跋修云凝眸,“熙淳,你打算如何?” 熙淳颇为得意地笑道:“表哥,我已在灵泉寺安排好了一切,你只须依我的法子行事便可。” 拓跋修云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似犹豫,似赞同,迷离不定。 他月复中的盘算,熙淳捉模不透,但她知道至少他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他没有再说话就是个好现象。 灵泉寺,又名“苔寺”,因满地生了青苔,如地毯般厚厚一层,晴天时,阳光洒在其上,闪耀着奇幻光泽;雨天时,青苔湿润鲜女敕,别有氤氲之色。夏季,碎花落在其上,闲情点点;秋季,枫叶层层而覆,色彩斑斓。 青苔成了灵泉寺的标识,善男信女前来上香,一则为了祈福,二则也是为了观赏这番美景,不过香客多了,寺内住持怕青苔被贱踏,于是立下规矩,入寺前要在山门外抄写一遍心经,如此阻断了人流,也让人能静下心来,预备礼佛。 今日安夏等一行人微服出巡,做平民打扮,并不声张身分,希望能与普通百姓一样入寺参拜,也不扰了这灵泉寺的幽静。 住持早已得到宫中通传,知晓他们的身分,特许两位公主与修云皇子不必抄写心经,由礼部官员代劳即可,于是杜阡陌与余子谦止步于山门前,在长长的石桌旁坐下,就着寺院所给的笔墨开始书写佛经。 熙淳忽然道:“我在这里陪杜大人他们吧,表哥,你与夏和先上去。” 安夏一怔,没料到她会如此提议。 “夏和,你不是说要与表哥叙旧吗?”熙淳又笑道:“等会儿礼完佛,你们可以先叙叙旧。” 这话也有道理,安夏的确想找个时间单独与拓跋修云聊一聊,不过她总觉得熙淳今天透着些古怪,那笑容中似乎有一种诡异感。 她悄悄望了望杜阡陌,只见他正提起笔来,不过似乎有刹那恍神,沾了的墨汁险些滴在纸上。 得知拓跋修云要向她提亲的事,杜阡陌的心中是否有些介意?他会吃醋吗?还是他根本不在乎? 安夏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他也什么都不肯对她讲……不,他对任何人都不会讲,就算萧皇逼问他,他大概也是这副沉默的样子。 这样的男人如同铜墙铁壁,她要如何爱他?要如何让他爱上自己?安夏突然有些迷茫。 拓跋修云道:“夏和,我们先上去吧。” 安夏没有拒绝,转身随着拓跋修云步上了长长的云阶。佛殿就建在云阶之上,四周环山,寺庙的钟声在山间回响,更显此处空旷清幽。 安夏入得大雄宝殿,在佛前跪拜之后,燃香念诵了一段祈祷文,并做了回向,而拓跋修云却只站立着上三炷香而已。 一旁的住持知道他是贵客,所以并无多言。 礼毕后,两人步出殿外,望着飘过山顶的流云,驻足片刻。 “我们崎国有自己的神,平素鲜少有人信佛。”拓跋修云轻声道:“希望佛祖不要怪罪我不虔诚。” 原来他不信佛?那他为何还要礼部安排他前来上香?安夏觉得奇怪,“佛有万相,你怎知贵国之神非佛祖所化?”她笑了笑,“其实无论信神信佛,心中向善便好。” 他问:“你方才许了什么愿?” “并没有特别许什么愿,不过是日常祝祷,回向众生而已。”其实她从前并不懂得这些,还是来到萧国以后,接触到佛学,念了几本经文了解一二后,才颇有心得,仪轨则是现学的,在人前装装样子,显示萧国公主的仪态万千。 拓跋修云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求佛祖保佑你的婚事呢。” “要求婚事该去月老庙,”安夏失笑,“佛祖不管这些凡尘俗事。” 他好奇地问:“那么佛祖管什么呢?” 安夏认真地道:“超度苦厄,助人月兑离轮回,死后去往极乐。” “极乐世界是什么模样?”拓跋修云疑惑。 “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昼夜六时,天雨曼陀罗华。其土众生,常以清旦,各以衣碱盛众妙华,供养他方十万亿佛。即以食时,还到本国,饭食经行。”安夏照着《阿弥陀经》里的解释讲述。 “夏和想去极乐世界吗?” 她想了想才道:“少了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四处皆是微妙香洁之景,听来倒也安详。” 说话的瞬间,她想到了杜阡陌,想到了对他的追求而不可得,想到她为了他辗转反侧……若是没了这一切,倒是清净了。 “夏和,我发现你真的变了,”拓跋修云凝眸看她,“从前你可不会这样说。” 安夏一怔,“以前我是怎么说的?这么多年了,我也忘了。” 他眯起眼睛,“过去你并不信佛。” “哦?”安夏心虚地笑道,“那时太过年少无知。” 他轻声道:“那时你说若有前世,你一定是阿修罗化成的,因为你身上有太多戾气,且你也不指望死后去什么极乐,只盼能快意人生。” “看来我的真是年纪大了,”安夏浅笑着,“渐渐褪去了叛逆,变得温和。” 拓跋修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仔细地观察着,似乎察觉了什么异样,却又无法确定。他忽然指着后山处道:“夏和,随我到那片林子里去看看吧。” “去那?”安夏不解,“为何?” 他道:“你忘了那里有一片摩崖石刻,我们小时候看过的,我忽然很想再去看看。” 原来他叫礼部安排灵泉寺之行是为了那片摩崖石刻,或者说,是为了纪念他少年时的感情。 说真的,安夏倏忽被他的痴心打动了。他可知晓从前的夏和已经被眼前的她替代了?她就像九尾狐吞噬苏妲己的灵魂一般,成为了夏和。 想到这里,她有些愧疚……若非她李代桃僵,说不定眼前倒是姻缘美满的一对,所以她不忍拒绝他的请求。 与此同时,寺庙门口的众人仍旧在抄写《心经》。 《心经》并不长,杜阡陌很快就抄写完了,不过他要抄两份,另一份算是替夏和做的功德。 也不知为什么,他好像对她有了些责任,或许是因为她为了他闹得声名变得不太好,他觉得自己多少要保护她。 “启禀两位大人,”侍卫来报,“夏和公主与崎国皇子已经礼佛完毕,一同往后山处的林子里去了。” 余子谦问:“林子?去做什么?可有随从跟着?” 侍卫回报道:“崎国皇子带了两名随从,我们的人却被拦下了。” “这怎么使得!”余子谦蹙眉,“虽然不至于出什么大事,可我们也得有自己人跟着公主才是。” 侍卫道:“崎国皇子说他与夏和公主有要事要讲,人多了不方便,所以我们的人就没有跟过去。” 第十一章 设局陷害清白不保(2) “这……”余子谦看了看杜阡陌,“杜大人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熙淳抢先道:“他们两人青梅竹马,这会儿定有体己话要说,还是别去打扰吧。” 余子谦不太同意,还是问:“杜大人是公主的少傅,还是由杜大人来决断吧。” 杜阡陌沉默片刻,也拿不定主意。 “杜侍郎,咱们还是快些把这心经抄完,等会儿一道去拜佛吧。”熙淳笑道:“放心,灵泉寺就这么大,四周都有守卫,出不了什么事,若是执意跟去,依夏和那脾气,她说不定还会怪罪你们呢。” 懊跟去吗?四周的确是安全的,附近也没有野兽,不必多此一举,可为何他如此心神不宁? 所谓关心则乱,可他身为礼部侍郎,无论如何要行事得宜,在思绪万千中,他必须迅速做出判断,并且没有一点失误。 他该怎么做? 林中的青苔生得十分丰厚,踏在上边有如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一般,连脚步声都没了。 安夏跟随拓跋修云来到摩崖石刻处,出乎她的意料,这石壁上刻着的并非三尊佛,也不是常见的菩萨,而是一尊面目有些狰捧的佛母。 只见此佛母一面四臂、发上冲,以骷髅为冠,三目圆睁,卷舌露齿,手持花弓与花箭,腰围虎皮裙,右脚屈曲,左脚鹤立,踏在一赤果魔女的心口上。 “这是什么佛?”安夏不由怔住。 拓跋修云道:“夏和你忘了?这是作明佛母,专管姻缘的佛。” “专管姻缘?”她更加迷惑,“是吗?” “关于她的故事,还是从前你说与我听的,”拓跋修云介绍着,“大概是说从前西方某国有一名王后失了宠,后来遇到作明佛母,佛母教她如何挽回帝王的心,所以你说这是专管姻缘的佛。你真的不记得了?” 安夏摇头,她近日看过的佛经之中,并无与此有关的记载。她道:“佛有万相,我没见过的、没听过的,或者听过、见过却记不住的,都太多了。” 拓跋修云忽然道:“当年我归国时,你我曾在此佛母像前许愿,此生共结连理。”他望着她,“夏和,你该不会也忘了吧?” “许愿……”安夏愕然,“在此吗?” “切切实实地对着佛母许了愿。”他神情严肃,“在菩萨面前,我怎敢说谎。” 安夏心中一阵鼓点之声,如急雨落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从前的事她不得知晓,任谁诓她、骗她,她都只能吃哑巴亏。 “修云……”她试着叫他的名字,希望自己即将说的话不至于太过得罪他,“以前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我也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他盯着她,“所以你要违背自己的誓言?” “我不想替自己辩解,誓言若是违背,就只能违背了。”她缓缓地道:“如今我的心已经不在你那里了,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事情都没有转圆。”这就是她今天想对他说的话,所谓叙旧,不过是想跟他说清楚。 她向来讨厌暧昧,爱谁或者不爱,既然心里很明白,又何必耽误别人?早一点撇清关系对两个人都是好事。 拓跋修云身子僵立着,定定地瞧着她,半晌不语,眼神如豺狼般,闪烁着一种让她害怕的光芒。 良久之后,他微笑着说:“可惜已经晚了。”这笑意渗着寒意。 “晚了?”安夏不太懂得他的意思。 他深深地望着她,“我们已经有夫妻之实,你再也嫁不了别人了。” “什么?”安夏瞠目。 “你早已是我的人。”他上前一步,“当年我归国之前,那天晚上你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我。” 安夏的脑中顿时响起嗡的一声,一片混乱。 不,这不可能,他在诓她,一定是在诓她…… “那时候我不过十五岁而已。”安夏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做此等越轨之事。” “十五岁在民间为人妇并不在少数,有的甚至还为人母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天啊,在她的时代,十五岁还是未成年的孩子…… “当着佛母的面,我会说谎吗?”拓跋修云咄咄逼人,“我敢吗?” 他又靠近了一步,逼得她连连后退。 她回首望去,方才他带来的两名随从此刻已不见了踪影,青苔深厚,她并未留意到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安夏不由得毛骨悚然,打了好些个冷颤,这才意识到这座深山野林只剩他们两人。 假如他现在要对她为所欲为,她肯定毫无还手之力;假如他方才是眶骗她,此刻倒是极有机会掠夺她的清白…… 他不信佛,所以就算是在佛母前,他也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心不受束缚,拿他奈何? 安夏眼前忽然一阵眩晕,也不知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别的,她感到身子有些绵软乏力。 天啊,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岔子,她不希望一个不慎,满盘皆输…… 然而拓跋修云仍步步逼近,直到她无路可退。 她察觉到脚下似乎有石子绊了一下,她低头之间,他忽然举起掌来啪的一声在她后颈打了一下。 她眼前一黑,就这般无声无息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公主,公主——” 耳畔传来小茹的声音,安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躺在宫中的床榻之上,楚音若坐在旁侧,正悉心地照料着她。 “醒了?”楚音若关心地道:“方才你额间有些发烫,已经为你冰敷,可好些了?” “我……”安夏还依稀记得晕倒之前的情形,“我怎么会在这里?” “公主……”小茹欲言又止,“您又不记得了吗?” 安夏恍恍惚惚,神志尚未完全清醒。 楚音若问道:“小茹,今日你怎么没跟去灵泉寺?” 小茹哭丧着脸,“奴婢月事来了,月事时礼佛对佛不敬,所以奴婢就没跟去……” 楚音若不由叹了口气,“罢了,也是命。小茹,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要对她单独讲。” 小茹点点头,担心地看了安夏一眼,方才关门而去。 饼了片刻,安夏重复地问道:“我怎么在这里?” “你真的不记得了?”楚音若也是那一句。 “怎么?”看到她的脸色,安夏直觉事情不太妙,“你们是在哪里发现我的?” 楚音若答道:“驿馆。” “驿馆?”她明明是在灵泉寺后山晕倒的,怎么会出现在驿馆? “据拓跋皇子说,你与他从后山的一条小径出了灵泉寺,一道回了驿馆。” “我与他一道?”安夏真是百口莫辩,“我被他击晕了,什么也不知道。” “我就猜是如此。”楚音若蹙眉,“可拓跋皇子非说是你要跟他走的,谁也无法证明……” “他此刻在哪里?还在驿馆?”安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要找他说清楚!” “没有用的,大家都信了。”楚音若摇头。 “信了?”安夏一怔,“为什么?” “因为……当时杜大人派人四处寻你,漫山遍野却不见人影,他转念一想,便带着人马赶到驿馆,”楚音若抿了抿唇,“他看到你躺在拓跋修云的床上,衣衫不整……” 什么?! 安夏心音落了半拍,像是顷刻间心跳要停止了似的。 “那般情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你跟拓跋修云在幽会,”楚音若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安夏叫道:“我没有!”安夏叫道。 然而她也不确定驿馆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假如拓跋修云真的心肠歹毒趁人之危,她已失去知觉,只能任他胡为…… “其实要证明你是否还是处子之身,只需找宫中的嬷嬷来查看便知。”楚音若叹了口气,“不过,我只怕……” 只怕他真的趁她昏迷,做了越轨之事? 安夏忽然想起拓跋修云的话,就算她这次侥幸躲过了他的算计,可若干年前呢?她真的已经跟他有过关系了?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楚音若安慰道:“不过是一层膜,骑马啊什么的,也同样有可能破损,别受拓跋修云的威胁才好。” 她并不是苛守礼制的傻瓜,贞不页操的,对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其实无所谓,何况这具身子本来就不是她的,她不必承担什么,可是别人会这样想吗?杜阡陌若是知道了,看得开吗? 安夏胸中如翻江倒海,手脚冰凉,茫然不知所措。 第十二章 下定决心请求赐婚(1) 萧皇传旨,杜阡陌御书房觐见。 杜阡陌早就料到萧皇要见他,关于那日的驿馆之事,萧皇肯定有话要问他。 他按口谕入了宫,因为早到了半个时辰,便在御书房前等候。 忽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上前悄悄道:“杜大人,熙淳公主在附近的观漪阁,希望见您一面。” 杜阡陌一怔,心中涌起不祥之感,熙淳公主能不见则不见,他素来如此觉得。 “还有半个时辰皇上才召见大人呢,”小太监怂恿着,“大人等着也是等着,熙淳公主的确有要事想与大人相商。” 杜阡陌终于答应,“好,带我去吧。”有些话得说清楚,他迟早要单独见熙淳公主一面。 他由那小太监引着来到观漪阁,熙淳果然坐在窗边,背倚一池荷花。 看见杜阡陌到来,熙淳对四周婢女使了眼色,婢女们立刻纷纷退下,那引路的小太监也跟着一同去了。 “杜侍郎,”熙淳笑道:“这里有茶有景,请坐吧。” 杜阡陌不再客套,找了靠边的椅子坐下,却不用茶,只道:“公主唤微臣来,不知有何事要吩咐?” 她轻声问着,“杜侍郎可知此刻谁在御书房?” “自然是圣上要见的人。”他并无好奇。 “是我表哥拓跋修云。”她道:“方才我亲眼见到他进去的。” 杜阡陌心中很平静,他知道熙淳这话中颇有挑拨之意,因此他不会上当。他平静地道:“皇上接见拓跋皇子是很寻常的事。” 她浅笑道:“表哥说他今日会向皇上表达和亲之意。” “和亲之意,拓跋皇子不是早就提出来了吗?”这也并非什么新鲜事。 “可那日驿馆之事后,情形大不相同了。”熙淳眼中满是兴奋。 他就知道她会提那天的事,的确,当他到达驿馆看到那满床凌乱的情景,只觉得像噩梦一般触目惊心。 “那日还是公主您提醒微臣应该到驿馆去看看。”杜阡陌猜到了其中的阴谋,“还得感谢公主如此急智,没让微臣太过失职。” “侍郎真的不介意?”熙淳盯着他,“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侍郎若有委屈,也不必硬憋着。” “微臣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委屈。”杜阡陌淡淡笑道:“公主到底想对微臣说什么?不妨直言。” “侍郎,你应该也知我的心意,”她忽然叹了一口气,“这些日子我好几次到你家拜访,侍郎都避而不见,让我好生苦恼。” 杜阡陌沉默片刻方道:“臣以为既然已经避而不见,公主就应该明白微臣的意思。” 熙淳露出苦涩的笑容,“或许有些明白,但终究不死心,总想听你亲口说一句。” “恕微臣冒昧,”杜阡陌抬头看着她,“公主到底缘何如此垂青微臣?微臣实在疑惑。”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道理可言?”熙淳难得摆出正经严肃的神情,“一开始或许是因为跟夏和针锋相对,但我确实是一片真心,侍郎怎么就不怜惜呢?” 面对这么一个情窦初开少女的赤诚,他的冷淡决绝实在让他愧疚,但喜欢与否终究不能勉强,愧疚并不能让他心软。 她忽然说:“侍郎,你应该知道拓跋乃是崎国国姓吧?不少皇亲贵戚都姓拓跋。” “微臣知晓。”杜阡陌眉心微蹙,不知她为何会提起这个。 “崎国使节也姓拓跋,说起来,他与我母亲是一族之亲。” “这个微臣也知晓。” 她意味深长地道:“所以每次崎国使节到萧都,总是第一个来拜访家母,有许多事情崎国使节知道了,我母亲自然也知道。” 杜阡陌一怔,心中像被什么拨了一下,弦音嗡的一声顿时紊乱。 “那日我偶然从拓跋使节那里知道了一个秘密。”熙淳凑到杜阡陌了耳边,轻声道:“关于杜侍郎的身世。” 丙然……他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难怪今日他有不祥的预感,熙淳公主突然提出要与他见面,远不止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侍郎放心,这个秘密我不会说出去,家母也不会。”她一脸自信,“我们全家还会竭尽全力帮助侍郎。” 杜阡陌半晌不语,这一刻仿佛所有的声息都静止了一般,唯有轻风吹过一池碧荷,菡萏摇曳。 见他沉默,她着急地道:“侍郎难道不想恢复自己皇子的身分吗?以我父王的地位去向皇上说明当年的缘由,皇上定不会怪罪,甚至有可能为你的亲生母亲洗月兑罪名,让她九泉之下安眠。家母就更能帮上忙了,她可是崎国公主,当今崎皇的亲妹妹,也是你的姑母啊……” 他终于答道:“公主有心了,只不过此事急不得,微臣只想请公主暂时代为保密,微臣便感激万分。” “侍郎何必这般客气,”熙淳连忙道:“算起来,咱们是姑表兄妹,该换我称你一声表哥才是。” 杜阡陌淡淡一笑,并不接这话,只道:“公主若没有别的事,微臣要去御书房候着了,皇上召见微臣的时辰快到了。” 熙淳一阵迷惑,实在弄不懂他的心思。此时此刻无论是谁,听了她的话应该都会有所心动吧,毕竟她给予的馈赠如此诱人。然而他依旧波澜不兴,好似全然不在意这个崎国皇子的身分。 他到底是在佯装隐忍还是真的无动于衷?她实在猜不透…… 本以为自己谋划了这一出就能驾驭他,但她实在低估了这个男子的沉着,他的心仿佛深潭,投入再多的石子也依旧无声无息,激不起半点涟漪。 熙淳不由得有些泄气。 杜阡陌步入御书房,看到拓跋修云站在那里,并无意外,就连萧皇想对他说什么,他也早已料到。 “杜卿来得正好,”萧皇淡淡笑道:“方才朕与拓跋皇子谈论起两国和亲之事,身为礼部侍郎,你也来说说吧。” 杜阡陌明知故问,“不知拓跋皇子欲与哪位公主结亲呢?” “夏和公主。”拓跋修云侧眸看着他。 杜阡陌反问道:“公主的意愿如何呢?”他跟夏和的事,想必拓跋皇子早已知晓,此刻这眼神中颇有居高临下的渺睨之态,大概把他当成了不堪一击的情敌。 “那日在驿馆,杜大人也看到了,”拓跋修云浅笑着,“事已至此,大人难道还会觉得公主不愿意吗?” 拓跋皇子在故意挑衅,炫耀所有权,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吗? 的确,若是普通男子,受不了屈辱与嫉妒便会临阵月兑逃,然而他是杜阡陌,从小到大什么样的委屈与不平没有过?他会害怕这些? 他平静地道:“在下觉得应该让公主亲口答应,这样比较好。” “那么朕应该把夏和唤来吗?”萧皇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过朕想先听听杜卿的建议,撇开其他的不谈,单说和亲之事对于两国而言是否合宜?” “臣以为——”杜阡陌顿了顿方道:“不合宜。” 拓跋修云眉心一蹙,没料到他会如此大胆地当场反驳。 萧皇却是笑容越甚,问道:“怎么个不合宜?杜卿细细讲来。” 杜阡陌分析着,“臣以为夏和公主脾性刚烈,不适宜肩负和亲重责,若为了两国邦交,一定要缔结血姻,不如另择别的公主。” “你这话可真是大不敬,”萧皇失笑,“朕的公主怎么就脾气不好了?不过朕喜欢你说实话,就此免你的罪责。” 拓跋修云连忙道:“夏和公主的脾性小王自幼便喜欢,也不介怀,杜大人这是多虑了。” 杜阡陌却道:“微臣方才所说的只是其一。” 拓跋修云挑眉问道:“哦,那么其二呢?” “凡事都要讲究先来后到。”杜阡陌看向他,“敢问皇子,崎国是否也如此?” “那当然,”拓跋修云点头,“比如小王与夏和公主青梅竹马,这世上但凡有后来者,想必都比不上我俩之间的感情。” 杜阡陌忽然问:“皇子当年与公主可有婚约呢?” 拓跋修云凝眸,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答道:“我俩皆心有所系,这便是约定了。” 他又问:“婚约为父母之命也,当年皇上可有准许此约?” “这……”拓跋修云迟疑了一会儿才说:“现在请求皇上恩准也未晚啊。” 杜阡陌紧紧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明白,“不,已经晚了。” 拓跋修云不服地反问:“怎么晚了?” 杜阡陌斩钉截铁地道:“因为圣上已经将公主许给微臣了。” “什么?”拓跋修云一怔,随后哈哈大笑,“杜大人在说什么胡话呢!” “皇上日前已恩准了微臣与公主的婚事,不知这旨意如今还算不算数?”杜阡陌没理会他,径自转身对萧皇施礼。 拓跋修云见情况不对,不由叫道:“陛下!方才您说一切听从公主的心意,难道就不作数了?” 萧皇看着他们,依旧那般浅笑着,仿佛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良久后才回答,“朕的确说过要把夏和许给杜爱卿,朕也说过全凭夏和的心意,不过朕倒是有话想问问杜爱卿,倘若公主有意与你,你是否愿意接受她的心意?如今情形已经不同了。” 第十二章 下定决心请求赐婚(2) 这话意味深长,杜阡陌知道这是在问他假如公主并非清白之躯,他还愿意娶吗? 这是萧皇在他出任礼部侍郎后第一次唤他“爱卿”,平素“杜卿”二字透着对他的亲切与喜爱,但此刻当着拓跋修云的面称呼有所转换,他知道这与平日的含意又不同,萧皇是在暗示拓跋修云早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他没有犹豫,立刻答道:“臣愿意。”他在萧皇面前第一次如此俐落爽快,从前每句话他都三思而后行,唯独这一次答案张口即来,因为他早已想好,无须三思。 “你愿意?”拓跋修云难以置信,“若公主已经属意于我,你也愿意?” 杜阡陌笑道:“公主并没有明确表示属意于皇子啊。” 拓跋修云不满地道:“那日在驿馆你也看到了,还需多言吗!” 杜阡陌淡定自若,“驿馆之中,微臣只看到公主在沉睡,其他的臣便不知了。” “你……”拓跋修云沉不住气,口不择言地道:“想不到杜大人贪慕荣华至此,连未来妻子的清白之躯也不在乎吗?” 萧皇闻言立刻扬声道:“放肆!当着朕的面,皇子是否太无礼了?” 拓跋修云发现自己的失误,只得作揖道:“陛下,是小王失言了,不过杜大人所言,实在过于反常,小王怀疑他对公主的感情是否真诚。” 萧皇半眯起眸子,似乎是在思量这番话,又似乎在打量杜阡陌。 “微臣以为,喜爱一个人,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该有所动摇,”杜阡陌缓缓道:“昔日有武渊帝娶新寡弟媳为妃,终身宠爱。微臣一介平民,不敢与帝王贤君相比,但也实在羡慕这样的感情。之前微臣对此事颇为犹豫,是因为没有确定自己的心意,臣不敢妄语,但如今臣已经想得明白,希望皇上相信微臣,微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萧皇笑了,这一次不再是似笑非笑,而是由自内心的欢喜。他点头,“好,朕许你。” 拓跋修云焦急地想挽回这个结果,“皇上!难道不该先问问夏和的意思吗?” “一会儿问过她便可,”萧皇答道,“不过依朕看,朕这个公主性子确实刚烈,并不会因为什么就动摇心意,她的答案朕也早已心知肚明。” 杜阡陌看着拓跋修云那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知为何,竟心生一丝同情。 按理他是应该嫉妒对方的,他的堂兄,崎国的太子,拥有他可盼不可及的皇子身分,还拥有与夏和青梅竹马的过去……然而这一刻是他胜利。 他并不打算计较输赢,但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小羡慕的人和事其实并不重要,那些事于他可有可无,因为有朝一日,那些人反而会嫉妒他。 杜阡陌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变得很轻快,像是卸去了重石,如羽毛般轻轻地飘起来。 放下执着原来是这般美好。 安夏看着一藤蔷薇从宫墙上垂下来,午后日光灼亮,蔷薇散发出强烈而甜美的香气,使得蜂蝶皆醉。她忆起自己以前有一瓶香水就是类似的气息,可惜她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时代闻一闻那瓶香水了,不过她并不沮丧,初到萧国时那种仿徨与不安渐渐褪去,她如今已经大体适应了这里,或许是因为这里有了她爱的人。 罢刚听说杜阡陌主动请求萧皇赐婚,这一次他不躲不闪,表达了对她的爱意,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安夏以为他又会犹豫、又会退缩,毕竟驿馆之中,他目睹了那暧昧的一幕……但他竟难得如此坚决,大概,他也爱上她了吧? 安夏的嘴角微微翘起,笑容藏不住,心得到了回应,仿佛注入了花蜜一般,瞬间满是甜甜的滋味,就如这蔷薇绽放。 在她身后,突然有人轻轻道—— “公主——” 她回眸,不知杜阡陌什么时候已经到来。她太过沉浸于自己的喜悦,忘了注意他的脚步声。 想念一个人的时候,想着想着他便来到自己的面前,这种感觉微妙又令人喜悦。她唤道:“侍郎。” “公主约微臣在此相见,不知是否有话要讲?”杜阡陌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光明正大地凝视她,从前他总是垂着眸,似乎是出于对她的尊敬,又似乎是从没把她放在眼里,但他此刻的眼神透着一抹温柔,像轻轻的一滴露水沾在花瓣上。 “父皇说,婚事由我自己做主。”安夏直视着他,“我是来给侍郎答复的。” “那么……公主是否愿意?” 他好像有些紧张,声音隐约微颤,但她觉得自己听错了——他是对万事都无所谓的人,哪里会紧张呢?她严肃地道:“向我求婚必须达成两个条件。” “公主请讲。”他答。 “第一,我要一枚钻石戒指。” “钻石戒指?”杜阡陌敛眉,“恕臣见识少,戒指臣知道,可钻石是什么?” “我这里有一颗现成的。”安夏拿出楚音若赠她的粉红钻,“杜侍郎只需去蓝玉堂镶成戒指便可。” “这钻石……似乎有些太大。”杜阡陌仔细端详,“镶在戒指上,沉甸甸的,不会不方便吗?” 他哪里会明白,这是现代少女们的梦想,懂不懂?安夏笑道:“就是因为沉甸甸的才气派呢,平素我也不会戴,就是拿出来把玩一二。” “那何必镶成戒指?”杜阡陌不解,“打成簪子岂不更好?” “不,一定要戒指,”安夏认真地道:“十指连心,套住我的手指也等于绊住了我的心。” 这刹那,他恍然大悟,毕竟是文人墨客,这般风雅他自然能体会,点头道:“臣知道了,臣一定会把这戒指镶好的。” “第二,”安夏开出另一个条件,“我要一束玫瑰花。” “玫瑰花?”他显然更没听过,“那是一种怎样的花呢?” “就像这宫墙上的蔷薇。”安夏指了指一旁,“不过这是粉色的,我想要大红色的。” 杜阡陌抬头,思忖了片刻,答道:“好,微臣一定会寻着。” “现在轮到侍郎了,”安夏微笑道:“侍郎可有什么话要问我?” 杜阡陌一怔,摇摇头,“微臣并没有什么要问的。” “关于那日驿馆之事,侍郎也没有要问吗?”安夏意有所指。 “也没有。”他答得倒是俐落。 既然已经说了自己不介意,很多事情他就不想去追究了。其实他早料到她会这样问,因此已做好了准备。 “侍郎即使不问,夏和也觉得应该对侍郎说明白。”她顿了顿,“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那日在灵泉寺,我忽然晕倒了,醒来之后便在宫中,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和一点也不记得。” 他脸上的表情有一丝细微的变化,之后依旧平静地道:“原来如此,委屈公主了。” 她忽然道:“从前有一个人,名唤薛定谔。” “薛定谔?”杜阡陌不解她为何猛然谈及此人,“这个名字有些奇怪。” 她继续道:“此人养了一只猫,他将猫关在一个密封的笼子里,并在笼子里放了少量的毒药。” “他为何要如此?”杜阡陌越发迷惑。 “他想知道这些毒药是否能杀死这只猫。”安夏道:“可是唯有他打开那密封的笼子,才能看到里面的情形,所以在打开笼子之前,猫是死是活,他都不知道。” “嗯。”杜阡陌渐渐明白了。 “在打开笼子之前,其实生与死都是一样的,有同等的可能。”她看着他,“我就是一只薛定谔的猫。”她还是不是处子之身,她自己也不知道,而拓跋修云是在撒谎,还是说了真话,也没人知晓。 真相揭晓之前,薛定谔的猫的生与死是一种并存的状态,她的清白也一样。 他问道:“公主从哪里听来这样有趣的故事?” “梦里,一个遥远的地方。”安夏含糊其辞。 他反问:“薛定谔很在乎那只猫的生死吗?” “这个……”安夏摇头,“倒是不知。” “臣猜测他应该不在乎,否则一开始就不会把猫儿关进有毒药的笼子里。”他沉声道:“既然不在乎,猫儿的生与死便不重要,打不打开笼子都无所谓。” 安夏怔住,没料到他居然会举一反三,如此高深的现代科学理论,到他这里迎刃而解,令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学识。 他接着道:“驿馆之事,臣本就不在意,所以真相到底如何,其实并不重要。” 不知这是他真心的想法还是只是安慰她?无论如何,能得到他这一句话,她已经满足了。 在这个蔷薇绽放的夏日午后,她觉得一切都像阳光般灿烂,所有的抑郁变幻成了粉红色的气球飘荡到空中。 第十三章 备齐聘礼感动人心(1) 驿馆之中,熙淳与拓跋修云相对而坐,两人皆是满面颓然。 “皇上已经赐婚了……”熙淳喃喃道:“没有办法可以挽回了吗?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拓跋修云不语,只是凝眉沉思着。 她问:“表哥,那日我教你的话,你可对她说了?” 他回应,“说了。” 她诧异地道:“她得知自己不是清白之身,难道也无动于衷?” “或许她找宫中的嬷嬷验过了,知道我在说谎。” “不,宫中能验此事的只有周尚宫,”熙淳不解,“我已经给了她银两,让她为我们效力,可是据周尚宫所说,夏和并没有传她去验身……” “是吗?”拓跋修云抬眸,涩涩一笑,“看来她是真的喜欢上那个杜阡陌了,不论如何都要嫁给他。”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居然不顾自己是否清白,硬要嫁给别人。”熙淳愤恨地道:“她堂堂一国公主,又不是寡妇,怎可如此不要脸!” 拓跋修云狐疑地道:“我总觉得现在的夏和跟从前不太一样,失忆之后真的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你以为她小时候是什么好东西?”熙淳冷笑道:“何况分开了这几年,你对她更不了解了,我可是天天跟她碰面,宋婕妤出身不太好,对她疏于管教,纵得她无法无天!” “我倒觉得她小时候更顽劣些,如今……”他摇头,“我也说不清楚……” “表哥,你还打算娶她吗?真的要就此放弃?”熙淳紧盯着他。 “如今只能如此了。”他靠在椅背上,“难不成去抢亲?她的心不在我这里,我也抢不成啊。” 门外忽然传来使节拓跋勋的声音—— “殿了” 拓跋修云问:“何事?” “臣有事想密奏,”拓跋勋询问,“殿下此刻可方便?” 拓跋修云与熙淳对视了一眼,熙淳点了点头,他才道:“进来吧。” 拓跋勋推门而入,而后将门扣上。 拓跋修云率先开口,“说吧,熙淳公主也不是外人。” 熙淳笑道:“有何密奏,我能听听吗?” “公主听听也好,”拓跋勋道:“此事说来也与公主有关。” “哦?”熙淳挑眉,“与我有关?” 拓跋勋问:“公主可还记得那杜阡陌的身世?” 拓跋修云头一次听闻,疑惑地问:“他有何身世?” “殿下,微臣之前一直想找个时机禀报殿下,”拓跋勋说:“其实杜阡陌是渭王的私生子。” “什么?”拓跋修云一怔,“他是皇叔的儿子?!” “当年渭王到萧国私游时,曾与一女子交好,女子有孕后诞下一子,正是杜阡陌。” “可是我怎么半点儿也不曾听说?”拓跋修云皱眉,“皇叔怎么不把他接回府去?” 拓跋勋回答,“渭王妃那脾气,殿下也是知道的,何况当年我朝与萧国不睦,渭王也不敢向先帝坦白此事,更别提要娶一个崎国的民间女子了。” “皇叔那性子的确太软弱了,”拓跋修云道:“当年正是他要与父皇争鼎之时,想来是要借助皇婶家的势力,不过事过境迁,如今若要认回这个儿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渭王府内已经有两位皇子正为世袭之事相争不下,”拓跋勋叹口气,“这个时候渭王哪里还敢再认一个儿子,再说了,杜阡陌若认祖归宗,算来他才是渭王的长子啊。” 拓跋修云淡笑道:“那皇婶肯定是不依的。”他转而对熙淳道:“熙淳,你早就知晓此事,为何不告诉我?” 熙淳耸耸肩,“一直没机会说。”其实是因为她打算拿此事与杜阡陌暗中交易,并不想表哥早些知道。 拓跋修云当即谋划道:“若把杜阡陌的身世告知萧皇,不知萧皇会作何感想?” 她撇撇嘴,“只怕说了也没什么用吧,皇上如今已经认定他为驸马,他这身世虽然隐秘,但也算皇族贵胄,对婚事是锦上添花。” “其实臣所奏还有另一事。”拓跋勋道:“殿下若真想与夏和公主缔结姻缘,恐怕此事助益更大些。” 拓跋修云与熙淳同时问道:“哦?是什么?” “几个月前,臣与杜阡陌在京郊见面,不知为何,夏和公主也出现在树林中。当时杜阡陌正谈及他的身世,夏和公主似乎是听到了,之后便惊了马失去记忆。” 拓跋修云和熙淳不由大大错愕。 “这么说,夏和堕马的事与杜阡陌有关?”拓跋修云催促道:“当时的情形到底如何,你快细细说来!” “其实臣也不太清楚,当时杜阡陌发现了夏和公主,立即追出林子,堕马之时到底是什么情形,臣并没有看到。” 熙淳蹙眉凝思,“你觉得杜阡陌会害夏和?” 拓跋勋摇头,“臣不知,但事关他的身世,当时又不同今日,他肯定是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 “表哥……”熙淳忽然道:“倘若真的如此,皇上赐婚之事应该可以转圆。” 拓跋修云轻轻颔首。的确,这是上天落下的一个机会,可以好好利用。 安夏将戒指戴在无名指上,细细观赏。 杜阡陌的品味还真是不错,只用纯金替那粉红钻打了一个光亮的圈儿圈住那颗硕大的心钻,再无任何装饰,看上去古朴可爱,又不失光华异彩。 楚音若在一旁笑道:“这么大个戒指,像某本小说里写的,把麻将牌戴在手上。” “这是心型钻,又不是方钻。”安夏嘟着嘴道:“知道你在笑话我像个暴发户。” “这第一份聘礼已经送来了,”楚音若好奇地问:“那第二份聘礼呢?是什么?” “玫瑰花。”安夏回答。 “玫瑰花?”楚音若一怔,眨眨眼看着她,“可是萧国好像没有玫瑰花。” “啊?”她大为意外,“怎么可能呢,玫瑰花这里没有?” “我真没见过,”楚音若思索道:“蔷薇和月季倒不少。” “那怎么办?”安夏有些着急,“杜侍郎……不会寻不着吧?” 楚音若打趣道:“谁让你给他出难题。”而后安抚着,“不过他如果有心,肯定能找到。” 安夏不由略微担忧,倘若第二件聘礼没有着落,她是否就嫁不出去了?杜阡陌那么老实的一个人,真能找到这么罕见的花儿吗? 楚音若岔开话题,“说点别的事,礼部尚书冯大人就要告老还乡了。” “怎么?”安夏十分诧异,“好端端的,冯大人年纪不算太大啊。” “听闻他夫人身体不太好,觉得京中气闷,想住到风景怡人的地方。”楚音若道:“冯大人伉俪情深,打算回家照顾夫人,皇上准他半年之期移交礼部事宜,加紧教导属下。” “冯大人夫妇这般恩爱也是难得。”安夏问:“不过谁来顶冯大人的缺呢?”这冯大人算来是杜阡陌的顶头上司,她得好好打听一下,以保未来的老公仕途顺畅。 “吏部为此争议不下,尚书刘大人的意思是从别的衙门调任一位同等官阶的人担任,”楚音若浅笑道:“不过父皇的意思是要从礼部侍郎里选拔一位。” “从侍郎中挑选一位?”安夏眼前一亮,“所以杜侍郎……也有机会?” 楚音若分析着,“杜大人年资尚浅,之前一直在御学堂做事,没有为官的经验,而余子谦余大人外任的这两年政绩不错,大概是优先考虑的人选吧。” “对啊,还有余大人……”安夏一阵失落。 “若说在礼部任职的经验,其实余大人和杜大人是一样的,”楚音若接而道:“余大人之前只是牙州府尹,升任余大人跟从别的衙门调任一位官员又有何区别?别人官阶还高些呢。” “也是。”安夏仿佛看到一线希望,“所以杜侍郎若这半年表现出色,也并非全无可能?” 楚音若点头,“能得到冯大人的认可,应该就没什么问题,毕竟唯有冯大人最知晓谁才有能力担任他的接班人。” 安夏心中痒痒的,仿佛迫不急待要看到未来老公的锦绣前程。她心急地问道:“我能做些什么?身为公主终归还是有点用处的吧?” “其实这个冯大人的品性,我也不太了解,若他是趋炎附势之辈,肯定会推荐未来的驸马爷。”楚音若思考着,“可他若刚正清廉呢?” “这话说得好像杜侍郎全无才能一般,”安夏呶呶嘴,“我只是希望能给他助力,同样的资质,别输了才好。” 从前她当杜澈助理的时候,亲眼目睹了演艺圈的多少竞争,有后台的、肯砸钱的、懂潜规则的,统统都上了位,尤其有一次参加电影节,明明杜澈的演技是候选人里最好的,却没得奖。 “慢慢看吧,”楚音若轻声道:“不能让别人觉得杜大人是因为当了驸马爷才当选,否则倒是把他的才华埋没了。” 她明白朝中人多口杂,勾心斗角之事纷繁,要找到一个万全之策,既能助杜阡陌上位,又能让人心服口服,的确不太容易,她得想想,仔细地想想。 太监前来通传,“启禀公主,杜侍郎求见。” “哟,说曹操,曹操到。”楚音若站起来,“我先走了,不当电灯泡。”说着,她从侧门出去。 太监将杜阡陌自正门引了进来。 “公主——”杜阡陌依旧如常施礼,“微臣给公主请安。” 安夏道:“侍郎怎么来了?” “公主叫微臣寻的第二件礼物,微臣已经寻到了。”杜阡陌奉上一个狭长的纸盒。 她非常诧异,“寻到了?”楚音若方才不是说萧国没有玫瑰花吗,他竟这般神通广大,这就寻到了? 第十三章 备齐聘礼感动人心(2) 杜阡陌察觉到她有些犹豫,问道:“公主不想打开看看吗?” 安夏笑着回答,“我心中惊喜,不由发怔。”说完,她将盒盖开启,却怔住了,盒中并无鲜花,而是一幅绣品。她疑惑地道:“这……” “公主请看。”杜阡陌上前一步将那绣品摊开,安夏的眼前顿时一亮。 淡粉色的素色绸缎上绣着半壁艳红的花儿,鲜妍明媚地蔓延开,仿佛活的一般,有一种狂野的生命力,说不出的动人。 杜阡陌解释道:“微臣找不到玫瑰花,不过微臣记得公主说玫瑰花跟蔷薇差不多,只是是鲜红之色,大概是像这般吧?” “对……”安夏连连点头,“就是这般……”他的心思果然巧妙,懂得变通。 杜阡陌又道:“这是家母所绣。” 安夏吃惊,“杜夫人竟有这般手艺?” “公主别忘了,我姨母……”他顿了顿,“我姨母曾是绣工最杰出的尚服局尚宫,我母亲虽不如姨母,但也不算太逊色。” 所以这是未来婆婆给媳妇的礼物? “母亲得知我遍寻不到玫瑰花,主动绣了这绣品。”他问:“不知公主是否满意?是否会怪罪呢?” 其实她索取玫瑰花不过是为了追求浪漫的意境,眼前这般感动,已经超越了浪漫,她怎么可能不满意,哪里会怪罪。 安夏心下一阵欢喜,“原来杜夫人倒是不讨厌我嘛。”她最担心的就是婆媳问题,据说守寡的婆婆最难缠,现在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杜阡陌不解,“家母感谢公主替她的晚年找到了依靠,这讨厌二字从何说起?” 其实她撮合杜夫人与蓝掌柜之事,虽有讨好之心,但从来没有料到会得到今天这么好的结果。佛经上说的确实没错,要多种善因,进入一个良好的循环,才能终得善果。她笑道:“礼物我收下了,多谢婆母。” 她还是第一次这般称呼杜夫人,杜阡陌不由有些意外。 安夏又道:“不过我还要第三件礼物。” “公主请讲。” 他并没有嫌烦,看她的眼神里好似有着万千宠溺。或许这只是她的幻想,他对她的感情并没有这样深,但身为女子,总有作梦的权利。 “我想出宫去看河灯。”她强调道:“七夕那天。”在大萧这里没有情人节,七夕便是情人节,她知道那一天萧国的街上一定很热闹,她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情人节,想跟他一起过。 杜阡陌立刻点头,“好。”这愿望很简单,他无须考虑。其实她提出的三个条件都不难实现,他知道这并非她的考验,只是想缔造一种情趣。 “阡陌。”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名字自然而然就月兑口而出,不必酝酿也没有羞涩,一切只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夏和。”他亦同样唤她。 他的声音更加平和坦然,仿佛他们是已经成亲多年的夫妻,虽然少了些激情,却如轻风拂过般舒畅,在心底隐隐勾起一些温柔旖旎,待你想捕捉时,又化蝶而去。 她喜欢这个声音。 七夕的河堤,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安夏是第一次看到放河灯的盛景,只见万千盏仿佛莲花般的河灯顺流缓缓飘浮,如萤火之光渐渐凝聚,最后变成明亮的银河般璀璨迷离。 安夏与杜阡陌做寻常百姓的打扮,只带了小茹和两名侍卫出行。 她站在河边,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纷纷对着河灯许愿,觉得新鲜又有趣,回头问杜阡陌,“阡陌,从前你放过河灯吗?” “放过一次。”杜阡陌答。 “什么时候?”安夏侧眸,“许了什么愿吗?”她心下忽然有些警觉,放河灯难道不是红男绿女为了爱情而祈福吗?他是为了哪个女子而祈祷呢? “很久以前了。”杜阡陌只道了这一句,为了谁、为了什么,他却只字不提。 安夏很想打听,可是他这般态度让她实在难以再问下去,她转而轻声道:“阡陌,我们也放一盏河灯吧。” 杜阡陌却道:“放河灯要自己亲手做的才行,否则许的愿不灵验。” “是吗?”安夏一怔,“你该早些提醒我,我就可以在宫中做好了带出来。” “本以为只是出来逛逛,倒没想起这件事。” 小茹听了他俩的对话,连忙道:“公主也想放河灯吗?那边有卖的,奴婢这就去买来。” “可阡陌说买来的不灵验。”安夏心里像是堵了团东西,十分不舒服。 杜阡陌在一旁道:“那就罢了,只能等明年七夕。” 小茹道:“明年还有好久呢。” 他淡淡地道:“那也没办法,眼下到哪里现做盏河灯去?” 安夏静静地望着他。虽然他这话说的没错,她也没有一定要放什么河灯,但看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忽然有些不悦。 若要许愿,肯定是许关于他俩未来的愿,难道他不在乎吗? 唉,没办法,大概男人都这样,不信这些,还嫌女人麻烦,她也不指望他能懂。 她转身道:“小茹,我们走吧,不是说附近有家糖水铺子的东西很好吃吗?我也逛累了。” 小茹应道:“是。” 安夏由小茹搀着一路往前走去,没再看杜阡陌一眼,方才还高高兴兴的,瞬间像被泼了冷水,整颗心都凉了。他能察觉到她的变化吗? 其实也怪不得他,是自己无理取闹,可是恋爱中的女子大多没道理可讲,喜怒哀乐往往在一线之间,她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还是情不自禁。 敖近的糖水铺子是河岸上一处安静的所在,安夏坐到桌前,点了绿豆粥与莲藕桂花糕,低头品尝起来。 她忽然变得沉默,杜阡陌感到了异样,主动将冰沙盛进她的绿豆粥里,仿佛是在讨好她,不过安夏依旧一言不发。 杜阡陌突然对侍卫道:“你们都在这候着,我想起有些东西要买,去去就回。” 侍卫颔首,“是。” 杜阡陌没多交代什么便离开了。 小茹在安夏耳边轻轻笑道:“驸马爷看公主不高兴,准是去买东西哄公主呢。” 安夏不以为意,“也未必吧。”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如就这般什么都不指望,或许还更好些。 好端端地出来玩,她也不想跟他赌气,只是这小子也太不懂讨女孩欢心了吧,本来浪漫的气氛都被他给搅了。方才他只要说几句花言巧语,她就不至于如此失落,偏偏他答话一板一眼,真是没有情趣。 “公主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呢?”小茹问道:“方才还高高兴兴的,怎么就忽然跟驸马爷有口角?” “并没有什么口角。”她仔细思量,发现是他说起从前与另一个女子放河灯的时候,她开始发脾气的,大概是她嫉妒了。 那人是谁呢? 必于他的过往,她渴望了解,却又有些害怕,生怕挖掘出什么让她难过的事,不过该了解的应该都已经了解了,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最多是一、两个初恋呗。谁以前没有喜欢过人呢,像她就喜欢过杜澈,这很公平。 “姑娘,”糖水铺子的老板娘上前道:“本店特别赠送一碗酸梅汤,趁着还凉快,姑娘多吃几口。” 安夏点头道:“多谢。” 老板娘忽然道:“咦,这位姑娘看着好面善。” “我吗?”安夏一怔。 “仿佛在哪里见过呢……”老板娘凝眉,“方才与你一块的那位公子也很面善。” 安夏介绍道:“那是我未婚夫婿。” “对了,我想起来了,”老板娘道:“前几个月我仿佛在京郊见过你们俩。” “我们吗?我和我未婚夫?”安夏诧异。 “对了,当时你从马上摔下来,我看到你未婚夫蹲在你的身边查看你的伤势。”老板娘皱着眉,“唉哟,那血淋淋的情形,你当时伤得可不轻啊。” “我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我未婚夫就在我身边?”安夏更加错愕。 “对,没错,我还上前问你未婚夫是否需要帮忙,他说不必,一会儿自有下人会来。” 小茹不解地问:“老板娘,你没看错吧?我们家……小姐当时不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老板娘摇头,“两个人啊,她和她的未婚夫婿。” 安夏与小茹面面相觑,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思索一会儿,安夏方道:“老板娘,多谢你,我们一会儿用完这些点心,如果还没吃够,再叫吧。” “好,慢用,慢用。”老板娘笑着离去。 “小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安夏低声道:“我堕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奴婢也不清楚,”小茹有些苦恼,“奴婢只知道公主是出宫去找驸马爷,后来在京郊堕马昏迷。” 安夏问:“那日我与他可有见过面?” “这个恐怕只有您自己知道,”小茹有些苦恼,“总之,当日皇后娘娘得知婕妤娘娘私自让您出宫,便派人四处去寻您,可发现您的时候,您正一个人躺在京郊的大路旁。” “当时母妃也在宫外?” 小茹摇头,“婕妤娘娘已经回来了,皇后娘娘就是见到她却没看到您,才知道婕妤娘娘又放您出去玩,所以发了火。” 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该找杜阡陌问清楚吗?若堕马时他就在场,为何一直没有告诉她?是害怕萧皇责罚吗?其实他可以偷偷告诉她啊,毕竟这事关她的生死。 他的隐瞒让她忐忑不安,只觉得当中或许埋藏着骇人的秘密,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心底忽生一种恐惧,仿佛蜈蚣爬过皮肤,让她毛骨悚然。 第十四章 生人来访不单纯(1) 杜阡陌回来的时候,安夏正在发呆。他手里提着一盏河灯,微笑着将河灯搁到桌上。 她颇为意外。“原来是去买这个。”细看那河灯,款式非常简单,做工也十分粗糙,他也不知道去挑盏漂亮的。她道:“不是说要亲手做的才灵验吗?” 杜阡陌道:“对啊,这是我亲手做的,但时间仓促,做得不太好。” “亲手做的?”安夏瞪大眼睛。 一旁的小茹也大为诧异,“附……姑爷,这是现做的?” “方才我看见河堤上有一个卖灯的老人家,”杜阡陌道,“他边做边卖,所有的器物一应倶全,我便付了些银子,请他教我做了一盏。” 原来如此,他还真是有心了,看出了她的不悦和失落,尽量地弥补和挽救,希望能逗她开怀,她还怪他不懂得浪漫。如此出其不意的惊喜,才算得真正的浪漫。 “我手笨,”杜阡陌莞尔道:“不要嫌弃啊。” “其实也不难看。”安夏忍俊不禁,将那河灯微微转动,仔细端详,灯上写了一行小字,是杜阡陌的字迹。 她凝眸片刻,待到看清时,心中忽然微颤。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她知道这句诗的意思,是古代的婚书上常用的一句话,出自《诗经·郑风》。 杜阡陌轻声念诵道:“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她记得从前他在御学堂曾给她们讲过这首诗,他说这是表现夫妻婚后生活的一首佳作,辞句间所述不过日常琐事,然而娓娓道来却温馨可爱。 他在河灯上写下这句话,相当于许下了这样的心愿,希望与她婚后幸福美满,岁月静好。 安夏想起从前书上的一段翻译,开口道:“女说公鸡已打鸣,男说天色尚未明。你快起来看天空,启明星儿亮晶晶。鸟儿空中正飞翔,射些鸭雁给你尝。射中鸭雁拿回家,做成菜肴味道香。就着美味来饮酒,恩爱生活百年长。你弹琴来我鼓瑟,夫妻安好心欢畅。知你对我真关怀,送你杂佩表我爱。知你对我多温柔,送你杂佩表我情。知你对我情义深,送你杂佩表我心。” “这顺口溜倒是编得不错,”杜阡陌抬眼看她,颇为嘉奖,“想不到夏和还有这样的本领。” 她笑道:“老师教得好。” 他道:“若还有什么愿望,可再写上去。河灯是我做的,许什么愿应该都会灵验。” 她摇摇头,“我没有什么心愿了。”他已经替她的未来做了最美丽的勾勒,此生她并无他求,但仍有一个疑问,她忍不住问:“阡陌……从前你是跟谁一起放河灯的?” “从前?”他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意思,“并没有跟谁一起,我是一个人。” “一个人?”安夏错愕,“一个人……为了什么许愿?” 他沉没片刻才回答,“我……我姨母去世的时候,希望她在泉下能安息。” 原来是她错怪他了,他明明是为了亲情,她却小气地以为他是为了爱情。 安夏不由有些羞愧。 杜阡陌笑道:“怎么,以为我是为了哪个姑娘?” 他果然聪明,这些日子也越发了解她的心思了。她嘟了嘟嘴,“谁让你不说清楚。” “你也没细问啊。”他笑意越深。 她哼道:“好了,以后都不问了。” “还有什么疑虑,现在都一并问了吧。”杜阡陌的声音里充满了宠溺。 她该问他堕马那天的事吗?真如这里的老板娘所说,她出事的时候,他也在场吗?为什么他只字不提? 算了,她并不想知道真相,假如真相会打破宁静的美好,她何必自找麻烦?她相信他并非虚情假意,不愿无端猜测徒增感情的嫌隙。 越爱一个人,大概就越懦弱,因为害怕失去,所以装聋作哑,恨不得打造一座水晶宫将两人关在里面,保持爱情的真空,像冰封的玫瑰永不雕零。 安夏挑了一个晴朗的日子独自去看杜夫人。 蓝掌柜出外进货,如今杜夫人俨然成了蓝玉堂的女主人,里里外外不停地打点着,然而就算如此忙碌,安夏仍觉得杜夫人好像比从前年轻了十岁,脸上散发出光彩,穿着打扮也越发有了花色。 安夏叫侍卫守在门外,自个儿走到门槛处,微笑着静静地看了杜夫人一会儿。 杜夫人倒是先发现她,叫了一声,“公主?” 她道:“夫人。” 自从萧皇赐婚之后,也一同封诰杜夫人,如今杜夫人已是二品郡夫人。 “公主里面请。”杜夫人将安夏引到大厅里,“公主先到厢房喝茶吧,老身忙完就过来。” “不必了,我就坐这里吧。”安夏很随意地找了一把角落的椅子坐下,“夫人一边忙着一边与我说话,两不耽误。” “公主既然不见外,老身也就失礼了。”杜夫人不是迂腐之人,当下叫伙计奉了茶,自己一边清点着账目,一边与安夏闲谈。 此刻蓝玉堂正好没什么客人,两人倒可以没有顾忌地聊开。 杜夫人好奇地问道:“小茹今日怎么没有跟公主一起出来?” 安夏浅笑着回答,“宫人每年都有一次在南宫门与亲人相见的机会,今日正是探亲之日,小茹她哥哥要来看她。” 杜夫人听了,不由赞道:“皇上隆恩浩荡。” 安夏莞尔,随口问道:“夫人打算什么时候办婚事?” “婚事?”杜夫人一怔,“阡陌说还要建公主府呢,最早也得等到明年。” 安夏连忙道:“不是说我和阡陌,我是说……夫人您。” 杜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道:“不必操办什么,这样便好,老身一把年纪了,也怕街坊议论。” “也好。”安夏颔首,心下颇为理解,“省了麻烦。” “阡陌最近好像很忙,”杜夫人问:“礼部的事情很多吗?” 安夏轻声道:“大概边关有些状况吧。” 说到这件事就让她颇为内疚,拓跋修云离开萧都后,崎国轻骑就屡屡侵犯萧国边界,想来是拓跋修云授意的吧?他要报复她也没有办法,既然不能以身相许,他又不愿相忘于江湖,迫不得已的时候,只能切切实实地交战一场,只不过苦了萧国边关的老百姓,仿佛所有的生灵涂炭都是为了她的爱情犠牲似的,这一点着实让她愧疚。 “边关的事情也归礼部管吗?”杜夫人不解。 边关的事本归兵部管,不过因为多少与杜阡陌有些关系,所以他不得不多多劳心。安夏安抚道:“没事,父皇想让他历练历练。” 杜夫人果然信了,认真地道:“这孩子在朝中是缺乏历练。”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有人在吗?” 安夏如遇救兵,赶紧道:“怕是有客人来了吧?”杜夫人再追问下去,她就要露馅了。 杜夫人连忙扬声道:“贵客请进。” 安夏先是看到两名婢女在前边引路,而后有一名贵妇人领着两个婆子,一众人浩浩荡荡地踱了进来。 那贵妇一身异域打扮,满脸不屑的神情把蓝玉堂淡淡扫了一遍。婢女们则没跟杜夫人客气,将大厅中最华丽的一把椅子拂了拂微尘,才供那贵妇人坐下。 杜夫人笑着迎上前去,问道:“贵客是从远方来的吧?” 那贵妇人答道:“从崎国来。” 听闻崎国这两个字,杜夫人微微变了脸色,安夏心里也略略不太舒服。 “大老远的难得到我们萧国的京城逛逛,”杜夫人道:“小店有各式首饰,贵客可以随意挑挑。” “我是随意看看,”贵妇人语气冰冷,“不过出门散散心而已,倒没什么心思打扮。” “哟,贵客想必是遇上烦心事了。”杜夫人赔笑道:“挑两件首饰说不定会开怀起来。” 那贵妇却道:“丈夫有了个私生子,这让我怎么开怀得起来?” 此言一出,安夏与杜夫人皆满脸诧异,按说,来买东西的客人一般不会暴露这么隐私的事情。 “这位老板娘,”那贵妇对杜夫人道:“我看你年纪与我相仿,才与你说叨说叨,反正崎国与萧国相去甚远,我家里的事说给你听,也不怕什么。” “贵客有什么苦水,尽避跟老身说来。”杜夫人道,“我丧夫多年,也是满月复苦楚,好在上天眷顾,最近过得还不错。夫人也定会有苦尽笆来的一日。” “老板娘真会说话,”贵妇叹口气,“不过我这境况怕是好不了了,丈夫这个私生子瞒着我好多年,我最近才知道他在萧国,便背着丈夫前来,想看看这孽子究竟是何模样。” “原来如此。”杜夫人点点头,“怪不得贵客满面愁容。” 斌妇又道:“方才听闻他就住在这附近,就在前面朱雀巷。” 第十四章 生人来访不单纯(2) 朱雀巷? 安夏心中一惊,杜夫人脸上也神情一变,却依旧镇定地问:“老身也住朱雀巷,说不定能帮贵客打听到什么。” “打听倒不必,我都清楚了。”贵妇看向她,“只是犹豫着要不要前去见面。听说那孽子有一寡母,虽然并非他的亲生母亲,可这些年来两人也算相依为命。” 说到朱雀巷,又有什么寡母,安夏心尖直颤,差点以为是杜阡陌,还好他并非养子。 杜夫人倒是一阵沉默,像是霎时失了言语。 “老板娘,你说,我该去见他吗?”那贵妇继续道:“我是觉得他与养母也不容易,听闻最近日子过得不错,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吧?”她话中有话。 “对……”杜夫人嗫嚅道:“对……还是不要去的好……” “不过那孽子若是知道我来了,反而想见我呢?”贵妇反问。 “怎么会……”杜夫人脸色越加发青,“他……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贵妇挑眉,“他若知道我夫家权势,想与我儿子争夺家财呢?” 杜夫人忽然斩钉截铁地道:“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老板娘岂会知道他的想法。”贵妇睨了杜夫人一眼。 杜夫人垂下眸子道:“老身只觉得这是人之常情,既然他与养母日子过得不错,断没有再去争家财惹麻烦的道理,贵客大可放心。” “所以我不去见他,他也不会来见我?”贵妇意味深长地道:“我真的可以放心吗?” “老身可以拍着胸口说,贵客真的多虑了。”杜夫人回答得无比肯定。 “这就好。”贵妇微微一笑,“那我挑几件首饰吧,就当多谢老板娘为我抒怀。” “贵客不用言谢,若是为此而勉强买我们蓝玉堂的东西,那倒真的不必了。”杜夫人的态度却忽然冷淡起来,“我们的东西是要卖给真正识货的人。” “那好,我也不久坐了。”那贵妇起身,“我住在萧都最大的仙蓬客栈,还要逗留几日,虽然不急着见那孽子,但终究还是想见他一面,不听他亲口说几句,终归不太放心。” 杜夫人平静地道:“也要别人愿意见贵客你才是啊。” “或许他也有话要对我说呢?”贵妇笑看着她,“只要不与我儿子争家财,一切都好说,我也定会与他客客气气的。” 杜夫人闻言,抿唇不语。 “考虑考虑也是好的,反正我也不急。” 安夏在一旁听得糊里糊涂的,杜夫人一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与这贵妇一问一答说了许久,倒是罕见,难道是因为同是朱雀巷的邻居,就变得这般热心了? 她心下迷惑,然而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她便没多想,现在她该多担忧边关的战事才是,还有她和杜阡陌的婚礼,真的可以如期举行吗?公主府还要建好久……久则生变。 杜阡陌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色已晚,今夜星光黯淡,似乎将要下雨。很意外地,他看到安夏站在花荫处。 盛夏渐渐过去,常常刮起微凉的长风,安夏的衣袂在风中轻曳。 杜阡陌微笑看着她,“是在等我吗?” “不然呢?”安夏反问。 他问:“等多久了?怎么也不通传一声?” “听说你和父皇在议事,我不便打扰。”她道:“刚从蓝玉堂回来,顺道来看看你。” “哦?今日去了蓝玉堂?”他笑意更甚,“与我母亲一道用的晚膳?” 安夏温声道:“倒是没有。”她又道:“今日郡夫人心情不太好。” 两人一并往花径处走去,身后的侍卫缓缓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夏末的夜里,草木散发出馥郁的气息,融入氤氲的水气中,似乎身畔的一切都能随时滴出香水来。 “我母亲心情不好?不该啊……”他疑惑地问:“是因为蓝掌柜出门的日子太长了吗?” “不是,夫人本来挺高兴的,可自从店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夫人就忽然心绪不佳。” “奇怪的客人?”杜阡陌蹙眉,“挑三拣四的客人?” 她道:“问路的。” “问路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他十分错愕,“我母亲有时候脾气也是古怪。” “那客人唠唠叨叨说一堆,我也没太听懂,”安夏想了想后道:“好像是什么丈夫有个私生子,住在朱雀巷,她特意来打听。对了,她是崎国人呢。” “崎国?”杜阡陌身形明显一僵。 她点点头,“对啊,看那穿着打扮,气度排场,家境可不一般。也对,穷人家哪里会有什么私生子呢。” 他追问道:“这客人可有说起她的姓氏?” “倒是没有,”安夏道,“不过她反反复复地说,希望那私生子不要跟她儿子争家产。这也太怪了,好端端的对陌生人说这些,家丑不可外扬,她怎么一点顾忌也没有?” 杜阡陌缄默着,好半晌没有出声,陷入了沉思。 安夏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你也觉得很奇怪,对不对?” 良久之后,杜阡陌才开口,“她……还说了什么?” 安夏回忆,“说她住在仙蓬客栈,还有……好像也没什么了。”说话间,一阵湿意袭来,她的睫毛顿时沾了些晶莹的水珠,原来是下雨了,不过雨不大,蒙潆细雨像喷撒而出的雾气,于是她道:“阡陌,我们去那边的水榭避避雨吧。” 她才刚跟他见面,还没能说上几句话,不想就这样回宫去,心里对他的依恋之情日益增长,像菟丝花的藤一般,就是想时刻缠着他。 杜阡陌没有回答。 她楞楞地看着他,只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跟杜夫人一样,情绪忽而低落。 他终于道:“母亲既然不太高兴,我还是早点回家的好。夏和,你也早些去歇着吧。” “哦,”安夏顿时一阵怅然,“好吧……”她转身挪动步子,有些埋怨他不解风情,本来这样的夜晚别有一番情致,现在却只能回家。 他突然叫住她,“夏和。” 安夏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从身后倏忽抱住了她。这意外的举动把她吓了一跳,好片刻忘了动弹。 不远处的两名随身侍卫也大感错愕,忙不迭地别开目光,非礼勿视。 杜阡陌身形高大,此刻完全把安夏包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棒着发丝,她仍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温暖而舒适,像冬天的阳光。 他的胸膛竟如此结实,此刻就在她的背心处,让她觉得自己靠着一堵墙或着一棵参天大树,有说不出的安全踏实之感。 生平第一次有男子这样抱着她,他环在她腰间的臂弯似乎可以轻易把她举起来,她听见他的心跳声近在咫尺,而她自己的胸中则如同有一只雀鸟在乱舞。 雨滴越发密集,打在他们的身上,但他们好像谁也没有在意,似乎觉得这样的雨夜微凉反而有些诗意。 “阡陌……”安夏轻声道:“不是说……要早点回家吗?” “一会儿,”他轻声道:“一会儿就回去。”他依旧抱着她不放。 不知是什么令他突然这般深情,她从没见过他如此依依不舍的样子,方才有什么不对劲吗?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引得他如此吗? 不过她并不打算追问,好不容易拥有这样缠绵的时刻,她很怕自己多说一句话,这样美好的温存就会像蝴蝶挥翅那般飞走。 她要小心翼翼,一动不动的,让他拥抱她更久一些,其余的则顾不得了…… 第十五章 身分揭穿风云变色(1) 清晨醒来,安夏回忆起昨晚的事,仍旧跟作梦一般难以置信。 虽然只是一个拥抱,但这么久以来的缱绻之情终于得到了回应,她在兴奋中有一丝懵懂,直到此刻,整个人仍旧在发呆,喜悦像是微甜的雪花融入一片白茫茫中,整个人亦有些茫然。 “公主,”婢女奉上晨起的用具,“请公主漱洗。” 安夏这才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忙问:“小茹呢?昨日她哥哥可有来探望?” 爆婢们纷纷摇头,“打昨儿起,奴婢们还没见过小茹呢。” “传她来。”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虽然一个宫女不会出什么大事,但她还是要关切一二才放心。 饼了好一会儿,小茹才在太监的传唤下来到寝殿。她脸色有些苍白,像是一夜未眠般,双眼通红。 安夏笑道:“你这丫头到哪里去了?快过来给我梳头。” “公主……”小茹唇间微颤着,“奴婢……奴婢有话想单独对公主说。” 她一怔,“现在么?” “请公主屏退左右,奴婢真的有要紧事……”小茹唇间嗫嚅,全身都在发抖。 安夏对其余的宫婢道:“你们都退下吧。” 爆婢们相互看了一眼,搁下洗漱的用品,阖门而去。 四下已再无旁人,安夏这才问:“到底是什么事?” 小茹缓缓道:“公主知道奴婢昨日去南宫门见哥哥……” “怎么,没见着吗?”否则怎无半点欢喜之情? 小茹回答,“见着了,还跟哥哥说了好些话呢,回来的时候奴婢心中高兴,顺便在御花园里逛了逛……” “怎么,是怕我责罚你偷懒吗?”安夏失笑。 小茹轻声说着,“闲逛的时候,奴婢恰巧看到了……杜大人。” “阡陌?”安夏不解,“对,昨日他入宫与父皇议事,看到了也没什么稀奇的啊。” “不,奴婢是看到杜大人与熙淳公主……在一起。”小茹把头低下去,不敢与安夏对视。 安夏笑容微凝,却依然道:“他们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宫里就这么大,他们若碰了面,聊几句也很正常,我又不会因此而吃醋。” “公主……”小茹忽然抬眸,双眼满是恐惧,“奴婢一时好奇,躲在树丛后偷听了一会儿……奴婢现在害怕得不得了,也不知该不该告诉您……” “害怕?”安夏越发疑惑,“怕什么?怕我不高兴啊?” “奴婢窥悉了天大的秘密,若被人知晓,恐怕有杀身之祸,还请公主庇护奴婢!”说着,她跪了下去。 “瞧你说得这么严重,什么杀身之祸?他们该不会真有私情吧?”安夏不由得笑了,“放心,本公主在呢。”无论如何,她都不相信杜阡陌会跟熙淳有什么,毕竟真要有什么,早就有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公主还记得七夕那日,就是放河灯那天,”小茹道:“在糖水铺子里,那个老板娘说的话吗?” “七夕那日?”安夏的心忽然一沉,“嗯,怎么了?” “原来那老板娘所言非虚,公主堕马那日,杜大人真的在场……”小茹哽咽。 “你怎么知道?”安夏唇间一抿,“昨儿听熙淳说的?” “是奴婢听见……杜大人亲口说的,”小茹颤声道:“杜大人亲手用石子打了公主的马,致使公主堕马受伤——” “不可能!”安夏急声打断,“凭白无故的,他打伤我的马干么?!” “因为公主那日在京郊的林中偷听到了杜大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安夏身子一僵,“他能有什么秘密?” “杜大人……”小茹咬了咬唇,“杜大人是崎国皇子,是崎国渭王的私生子!” 皇子?他?崎国渭王之子?安夏乍听之下,只觉得太荒唐,“怎么可能。”她笑道:“阡陌的母亲是谁你也知道,杜夫人就算有私生子,也应该是蓝掌柜的儿子。” 小茹猛力摇头,“杜夫人并非杜大人的生母,杜大人的生母其实是他的姨母……就是那位死去的姜尚宫。” 姜尚宫?当年陷害她母妃而丧命,那个人人不可言说的姜尚宫? “公主,您想想,姜尚宫当年为什么要设计婕妤娘娘?她一个普通的尚宫,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了,何必兴风作浪?只有一个解释,她其实是崎国派来的细作,为了讨好渭王,给自己的儿子争一个名位,才甘愿冒险。” 安夏的脑中有些发懵,她的双耳拒绝这样的原由,可她的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小茹继续道:“那日在京郊,杜大人与崎国使节偷偷见面,公主却误打误撞洞悉了这个秘密,公主骑马想逃走,杜大人便用石子打伤马……” 害她受伤,真的是他?她最想亲近、最最信任,且打算托付终身的人? “公主,”小茹忽然拉住她的衣袖,焦虑地道:“杜大人他当时……会不会是要谋害您?糖水铺子的老板娘说您昏迷以后,他就蹲在您身边,他……当时想干什么?” 想杀了她吗?杀人灭口?倘若不是遇到旁人,他当时就要下手了? “可我还活着,活得好端端的。”安夏不愿意把他想象得那般冷酷诡谲,他在她的心中,一向那般温和温暖,如同夏天的泉水。 小茹沉着脸道:“可他娶公主的目的就要好好追究了,若他真是崎国的皇室之后,本该娶熙淳公主才对,昨日奴婢看他们在御花园中见面,也甚是亲昵……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不得不承认,小茹这个小小的婢女此刻比她这个读过书的现代人更会分析。为何她脑中一团乱麻,失了冷静,没了逻辑……是因为她非常爱他吗? 她双手冰凉,额间却像染了风寒一般滚烫,胸内翻江倒海,月复中肠子打结一般难受…… 楞怔中,她忽然听到门外有太监的声音—— “公主!” “什么事?”安夏抚了抚微烫的双颊,勒令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挣月兑出来。 “皇上传公主去呢,传得很急,”太监道:“请公主快快梳洗妥当。” 萧皇召她?此刻刚下早朝,他通常会在御书房面见大臣,不会在这个时候见她。 难道又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安夏匆匆踏入御书房,不见群臣,唯有萧皇独自坐在御案处。 四周宫人早就得了旨意,一看到安夏到来,马上退去,御书房变得更加幽静空荡。 她施礼道:“给父皇请安。” “夏和,你气色不太好,昨夜睡得好吗?”萧皇抬眼看了看她,手里不知握着一宗什么案卷,脸上神情肃然。 “女儿无恙。”不过是方才听了小茹一番话,她心绪起伏不定而已。 萧皇沉默片刻,仿佛有许多话要对她讲,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安夏还是头一次见到萧皇如此犹豫的样子,心尖不由又是一紧,问道:“父皇,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才传召儿臣?否则早朝过后,正是父皇忙碌之际。” “不愧为朕的女儿,”萧皇淡淡笑道:“聪慧过人。” “可与女儿有关?”安夏豁出去了,“如若有关,请父皇直言。”当恐惧已经弥漫全身,就会忽然发现自己没那么害怕了,因为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如此。 “昨日崎国的渭王妃亲临我萧都。”萧皇道,“夏和,你可听说过渭王?” “渭王?”她当然听说过,刚刚才从小茹口中听到。 “他是崎皇的亲弟弟,”萧皇道:“拓跋修云的王叔。” “哦,”安夏问:“渭王妃怎么忽然到我们萧国来了?渭王没一道来吗?”按理说,一个王妃没有王爷的陪同,没道理大老远独自跑到异国他乡来。 “她一个人,”萧皇颔首,“瞒着渭王。” “为何?”安夏凝眸。 “此事说来话长,渭王本有一个私生子,就在我们萧国,这渭王妃最近听闻此事,所以要来看看。” 私生子……杜阡陌?那么此刻萧皇也知道这件事了? 她呼吸急促,双手交错,指甲狠狠掐进肉里,迫使自己不要露出仓皇的神色。 他继续道:“渭王妃秘而不宣入住了京城最大的仙蓬客栈。” 仙蓬客栈?好熟悉的名字……等等,昨日在蓝玉堂遇到的贵妇人是崎国人,还说她住在仙蓬客栈,而且也是来寻找丈夫的私生子…… 电光石火间,安夏脑中零碎的线索猛地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她永远也不想面对的画卷。 第十五章 身分揭穿风云变色(2) 萧皇冷不防地道:“今天早晨,有人发现渭王妃被杀死在仙蓬客栈中。” 安夏再也支撑不住,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渭王妃死了?被人……杀死的? “怎么会……”她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端端的……那渭王妃遭何人所害?” “刑部、吏部、礼部三堂连夜会省,囚犯此刻就在天牢里。”萧皇淡淡地道:“杀人者便是渭王遗落在我萧国的私生子,昨夜他去仙蓬客栈与渭王妃见面,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冲突,用匕首将渭王妃刺死。” 昨夜?这说的不会是杜阡陌吧……昨夜她才在御书房前与他见过面。 安夏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问道:“此事交予刑部即可,涉及邻邦外交,礼部也应参与,可吏部为何也在其中?” “夏和,你问到了点子上。”他凝视着她,“因为杀人者是我朝官员。” 安夏想接着往下问,可她问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惧再度涌上心头,堵住了她的喉,让她失了言语。 萧皇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杜阡陌就是渭王的私生子,也是杀害渭王妃的凶手。” “怎么会……”她在做垂死挣扎,“昨晚我见过阡陌,就在御书房的门前,天还下了雨,我们在一起待了好久,他怎么可能去仙蓬客栈?” “昨晚是什么时辰呢?渭王妃是半夜被杀。” 时辰?她不记得了……可应该没到半夜,他出宫去,直奔仙蓬客栈,仍有足够的时间。 现在她总算明白为何昨日在蓝玉堂中,杜夫人见到崎国贵妇,那一问一答间会那般古怪,那贵妇就是渭王妃。 昨夜她不经意地谈及此事,杜阡陌神情大变,想必是猜到了对方的身分。 “他现在在天牢里。”萧皇问:“夏和,你要与他见上一面吗?” 要吗?当然要。她要问他到底有没有杀人,她还要问他当初的堕马意外,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很多,比如他对她是怎样的感情? 然而她此刻周身像是被冰冻住一般,完全不能动弹,想挪动步子都万般艰难,额前一阵眩晕,似乎马上就要失去知觉。 安夏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涔涔。 她梦见自己在奔跑,身后有人紧追不舍,好像是发生在一个偌大的林子里,因为她奔跑的时候,一道深、一道浅的绿色从她身侧滑过,那是树木的影子。 她看到一匹白马就在不远处,如遇救星,急奔过去翻身上马,以为可以摆月兑追逐,然而马儿忽然间仰面嘶鸣,随后倒地,她被狠狠甩了出去,摔在地面上。 地上怪石嶙峋,她的后脑击中尖锐的石头,整个人顿时无法动弹,鲜血从她的身后涌出,像一池深水,她在梦中无法感觉到疼痛,却能感受到当时的触目惊心。 她艰难地撑起眼皮,模糊的视线中,一个熟悉的人影来到了她的面前,那张脸平素英俊温和,此刻却肃然冷冽。 他缓缓蹲下,面孔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杜阡陌的脸。 他没有马上救她,而是那样蹲在她的身侧观察她。 是在确认她死了吗? 那样冷静的表情让她觉得恐怖又陌生,这并非她认识的杜阡陌,完完全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安夏低叫一声,撑起身子,发现自己原来躺在寝殿的床上,刚刚的一切是一个梦中梦。 她深深地喘息着,抚了抚汗湿的发际,觉得口渴难耐,唤道:“来人——” 通常她夜半醒来,总会有守夜的宫女及时上前,然而今晚却有些奇怪,四周很安静,所有的宫人都仿佛消失了一般,她唤了几声也不见踪影。 “来人!”梦里的恐惧延续在心里,她怆惶地四顾着。 忽然,有人应道—— “是在叫我吗?” 安夏一怔,隐约看到纱帘之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子,然而并非宫婢,因为可以看到对方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 “谁?”安夏警惕地问,“你是谁?”为何一个陌生的华衣女子会半夜出现在她的房中? 对方微笑道:“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熙淳吗?”这般胆大却不客气的宫装少女,除了熙淳还有别人吗?可那声音好似并非熙淳…… “安夏,”对方直呼她的名字,“你霸占了我身体,却连我是谁都不认识?”说完,对方揭开纱帘,露出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 安夏骇然瞠目,心跳怦然,好半晌她才难以置信地道:“夏和?你……是夏和?”真正的夏和公主怎么会在眼前?时空又再度逆转了吗? “怎么,作噩梦了?”夏和缓缓走至她的床侧,打量着她,“梦见杜阡陌了?” 她们是心有灵犀吗?否则夏和怎么会知道?她问:“夏和,你怎么在这里?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夏和答道:“我啊,一直在飘荡,也不知去了哪里。听说你代替我过得不错,很讨父皇和母妃的欢心,还跟杜阡陌订了婚?” 安夏闻言不由有些愧疚,轻声道:“夏和……”她终于有机会道出心中的困惑,“从前你喜欢的人是杜阡陌吗?那么拓跋修云呢?” “从前,我喜欢的人……”夏和顿了顿方道:“一直都是拓跋修云啊。” “什么?”安夏瞪大眼,“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杜阡陌?” “从来没有。”夏和很笃定地摇头。 “那你为何要跟踪他?”安夏万般不解,“熙淳说你时时刻刻找机会接近他……” 夏和笑道:“那都是为了修云啊,我无意中得知杜阡陌是渭王的私生子,若修云为崎国太子,杜阡陌或许会是一个隐患,所以我得确定他对修云到底有无危害。” “你……”安夏不相信,“不,我看过你为阡陌画的画像,我以为有心者才会肖像。” “那不过是我在御学堂观察他时所绘,”夏和不以为意,“画皮画骨,只为了画出他的心,了解他的人。” 安夏问:“你堕马那日曾跟踪他到京郊……是吗?” “我得知他要与崎国使节见面,很想知道他俩在密谈什么,便求母妃带我出宫。”夏和撇撇撇嘴,“其实我没料到自己真会撞个正着,本来只打算去打探一二。呵,我的运气实在不太好。” “所以……”安夏道出那个令她自己都毛骨悚然的问题,“真的是阡陌伤了你的马?他……想杀你?” 夏和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安夏蹙眉。 夏和看着她,“那一刻我的灵魂已经被抛离,被你取而代之,你应该问你自己啊,堕马之后,住在我躯体里的是你。” 这一切得由她自己亲自去探究吗? 安夏有些失落,却没那般心惊了。她本以为会问出可怕的答案,然而这样的似是而非,反倒让她松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在庇护杜阡陌,她不希望他是凶手,真的不希望…… “天要亮了,我要走了。”夏和轻声道:“安夏,公主不好当,我自幼生在宫闱之中,明白其中的险恶,你保重。” 安夏唤住她,“夏和,你……还想要回你的躯体、还想回来吗?” 夏和苦涩地笑道:“就算想回来,也得回得来才是。如今我只是一缕幽魂,很快就会像青烟一样散了。” 安夏想说些什么安慰夏和,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她霸占了夏和的身体,若是再假惺惺地说些什么,太虚伪了,何况现在的她真的舍得把身体还给夏和吗?她如此眷恋这里,眷恋着杜阡陌…… “夏和……”她抬起头,然而眼前却没了夏和的身影,就像夏和说的,随时随地那缕魂都会消散。 安夏身子一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旧躺在床榻上。 小茹满脸焦急,“您终于醒了,都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您可要喝水?” 原来方才又是一个梦吗? 梦境重迭着梦境,噩梦连连,让她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 她真的好希望昨日听到的一切也是一场梦,然而她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就算肝肠寸断,她也必须去面对。 第十六章 抓出内贼联手搭救(1) 天牢的门打开,安夏一步一步迈下台阶,虽然仍是夏天,但这里仿佛已经到了寒冬,黑暗冰冷,恐怖幽深,宇宙的黑洞也不过如此。 她看到杜阡陌站在铁栏后,一袭素服。不过两日功夫,他瘦了许多,一双眼睛在光线阴暗处似深秋的潭水,清亮深邃。 杜阡陌道:“公主。” 他对她的称呼忽然变了,两天之前他还唤她“夏和”。 安夏道:“我只是来弄明白三个问题,第一,渭王妃是你杀的吗?” 他静静地看着她。 也不知他此刻是怎样的心情,在寻思什么,在酝酿着什么,他的眼神那般莫测,让她琢磨不透。 他回答,“不是,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好端端的。” “那么父皇为什么说你是凶手?”她不解,“他们怎么知道你曾去过仙蓬客栈?三堂会审到底是怎么审的?” 他淡淡地道:“因为他们发现了我的随身玉佩。” “你的玉佩?”安夏一怔,“在仙蓬客栈?” 他摇头,“也不知为何就遗落在那里了。” 她有些激动,“一块玉佩也不能证明你就是凶手啊!” 他叹了口气,“若我离开时,渭王妃还好端端的,玉佩断不会带血。可那玉佩被握在死去的渭王妃手里,鲜血淋漓。” 安夏思索后道:“也许是有人捡到你的玉佩后,故意这样做的,想要栽赃陷害你。” “也许吧。”他道:“若真如此,他一定是个很熟悉我的人,至少知道那是我的随身玉佩。” 她问:“父皇不相信你吗?三堂会审时,没有提出怀疑吗?” “有怀疑却没有证据,就算说是有人陷害我,那究竟是谁呢?无从凭断。”他沉声道:“但那块带血的玉佩,是我行凶的最好物证。” 是了,从古至今断案都要讲证据,她还以为身在古代,他又是未来的驸马爷,就可以宽容一些,可如今看来,当中没有丝毫徇私的可能。 她轻唤道:“阡陌,我该做些什么才能帮你?” 走进天牢之前,她心里满满都是对他的怨慰,怪他瞒着自己的真实身分,怀疑他害她堕马受伤,然而此刻却怨气全消。 她真的好没出息,稍微一同情便心软了。她就这么喜欢他吗?喜欢得都忘了自己。 杜阡陌很俐落地答道:“救我出去。” 他倒是没有虚伪地客气,这一点她很欣赏。她问:“要如何救呢?”虽然她是公主,萧皇又宠爱她,但她身边连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也没有,就算想劫狱也没有办法。 “去找熙淳。”杜阡陌道:“凭着永泽王府的势力,应该能让我出去。” 熙淳? 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想法的确可行,但是他在她面前这样毫无顾忌地提熙淳,不怕她心酸吗? “怎么了?”他观察到她脸上的表情微变,“夏和,你不高兴了?” 她忽然道:“我要问你第二个问题。” “好,尽避问。” “我堕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夏尽量沉着,“是你……打伤了我的马?” 他眉心一凝,颇为意外,显然没料到她竟知晓此事。他问:“夏和,你想起来了?” “有人告诉我的。”她摇头,“就因为我记忆模糊,才更想问清楚。” 他沉默,不知是在猜测到底是谁告诉了她真相,还是在思忖如何辩解。半晌之后,他才道:“是,那匹白马是我用石子打中了它的腿。” “我摔下马后,受伤昏迷,”她顿了顿,“当时……你有没有想过救我?”这一刻,她的心狂跳,生怕他道出让她绝望的答案。 他注视着她,“你觉得我会趁着你昏迷,杀人灭口?” “我不相信……”安夏声音微颤,“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要亲口问你,亲耳听你说。” “也许有一天你能想起一切,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真相了。”杜阡陌不愿意回答,“我不便说什么,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无法证明。” 他生气了吗?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般拒绝她,而且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他其实大可欺骗她,让她安心地把他救出去,但他还是赌了这口气,仿佛是他最后的尊严。 他缓缓道:“抱歉无法回答你第二个问题,请问第三个。” 这一次她却没有说话,只是步上前去仰头看着他,离他很近很近。 他长得真的好像杜澈啊,说是一模一样也不为过。他是杜澈的前世吗?她这么喜欢他,是把他当成偶像吗? 但他显然跟杜澈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杜澈外表高冷,私下喜欢嬉闹,而他外表温和,内心却似没有温度般冷冽。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那么她到底喜欢他什么呢?只是这张俊美的脸吗? 安夏踮起脚尖,冷不防地凑到他的唇边,吻住他。 这个举动不仅吓了他一跳,就连她在上一秒,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敢去做。 她的第二个问题其实是在问,他爱她吗?如果爱,就不会害她。 而此刻便是她的第三个问题,她自己呢?也爱他吗? 她对他的感情只是一种被外表迷惑所产生的幻觉,还是真真切切地受心牵引而已?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肌肤之亲,除了那个雨夜在花径中的拥抱。当时震惊而意外的她,除了发楞,忘了别的感觉,没能仔细体会那个拥抱。 此刻,她要再确认一次,当他们唇齿相依缠绵,她才能确认自己的心意。 他的唇像樱花一般柔软,还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让她好一阵迷醉。这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子亲吻,全无经验,从前在书中和电影里看到的,都跟现实不同,她其实有些仓皇无措,但既然是她主动,就不能退缩,再度释放出勇气,将小舌伸了出来,抵进他的唇间。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举动仿佛惊醒了沉睡的野兽,他本来僵硬地站在那里,跟她一样手足无措,然而这一刻却发出一声粗喘,双手一把擒住她的腰。 他臂力收紧,尽避隔着铁栏,仍企图将她跟自己贴合得毫无空隙,舌头反客为主,侵掠着她的领地,让她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安夏初时有些惊骇,挣扎了几下,之后渐渐的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沉沦在他的掌控中,跟随他的节奏,变成了他的奴隶。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像雨一般落在无声无息的境地里。他终于放开她,而她全身绵软无力,只能把头靠在他的胸前,轻轻喘息着。 “这样算不算答案?”他在她耳边沙哑地问着。 原来两人心有灵犀,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从前不知哪一本书上曾说,世界是由物质组成,物质不断分解,变成分子、原子,越变越小,最终不再是物质,而变成一种能量,如汹涌的海浪,所以世界可以说是物质组成的,也可以说是能量组成的。 用物质来传递情愫,就像是给你喜欢的人写一封情书或者送一束玫瑰花,有看得见的具体东西;用能量来传递情愫,就像是给你喜欢的人眉目传情,有看不见的力量。 当然,最高的境界就是心有灵犀,而刚才的那个吻,唇印是有形的,缱绻之情却是无形的,让她的心灵再也无处可逃。 她喜欢他,或许并没有具体的原因,就是一种感觉上的吸引,是彼此之间散发的能量在作祟。 她终于懂了。 “怎么会这样?”熙淳高声道:“杜阡陌怎么会入狱?!” 拓跋勋并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着。 “渭王妃怎么忽然死了?”熙淳瞪着他,“她怎么跑到萧都来?这一切……都是表哥安排的?” 拓跋勋依旧默不作声,熙淳不由又急又怒,“去给表哥飞鸽传书,现在马上把事情给我统统问清楚!” 拓跋勋终于开口,“公主稍安,既然您已经委托太子殿下去办此事,就不必再过问了。” “我只是想让夏和知道杜阡陌的真实身分,”熙淳十分心急,“并没打算把渭王妃牵扯进来,更不愿意杜阡陌因此而入狱!” “公主看来是心软了,”他叹口气,“太子殿下以为公主本来是想报复。” “我……”她舌间打结,“要报复也是报复夏和!” 他问:“难道公主还想要嫁给杜阡陌不成?如今只怕永泽王府上下都不会答应。” 她反问道:“难道表哥不想再娶夏和了?他自己都做不到割舍情缘,我又怎么会轻易放弃。”顿了顿,电光之石间,她恍然大悟,叫道:“他是故意的!表哥他是故意的!唯有除掉杜阡陌,他才有可能重新夺回夏和……” “这世上也没有万全之策。”拓跋勋低声道:“公主就不要再为难太子殿下了。” “所以,渭王妃……是表哥派人害的?”熙淳难以置信。 拓跋勋眯起眼睛,“如今萧国上下都知道是杜阡陌害的,公主就不要再纠结此事了。” “你们……”熙淳指着拓跋勋的鼻子,颤声道:“你们连我都利用,亏我如此信任你们……” “公主这话说得偏颇了,”他依旧那是副镇定的模样,“太子殿下也是为了公主着想,那杜阡陌是我崎国隐患所在,除掉他,一则可保渭王清誉,二则您也不必每日为他痛苦神伤,岂不两全其美?” “放屁!”熙淳扬起手来,一个巴掌打在拓跋勋脸上,“利用了本公主还说这种屁话,来人!” 门砰然被撞开,十数个彪形侍卫涌进来。 第十六章 抓出内贼联手搭救(2) 她对侍卫道:“把这个小人给我捆起来!” 拓跋勋这才慌了神,“公主,这里是驿馆,臣乃一国使节,公主可不能胡来。” “我就是胡来,怎么着?”她尖叫道:“许你们在仙蓬客栈杀人,不许我治你?” 他一口咬定,“人是杜阡陌杀的,有带血的玉佩为证,公主可不要肆意猜测,以免引起两国纷争。” “我若修书给渭王,说你与太子合谋杀了他的结发妻子,”熙淳挑眉,“你觉得渭王会如何?” “公主可有证据?”拓跋勋道:“何况太子上面还有皇上,皇上一直忌惮渭王,公主以为渭王胆敢有何作为?” “你这话的意思就是,无论如何本公主都奈何不了此事?谁也奈何不了拓跋修云了?” 她盛怒,杏眼圆瞠。 “事情已成定局,”他沉声道:“臣劝公主不要徒劳。” “我做的一切是为了杜阡陌,”她咬牙道:“只是为了杜阡陌!” “公主想把他救出来?”拓跋勋淡笑道:“他若获救,依然会与夏和公主双宿双飞,依然不会爱上公主您。” “可是……我想让他活着,”熙淳眼中泛出泪花,“我还是想让他活着……”活着还有希望,死了就一了百了。 但事已至此,她还能有什么办法?怪只怪她引狼入室,如今杜阡陌身陷囹圄,她也束手无策。 小茹一脸担忧,“公主,您不想想法子搭救杜大人吗?” 安夏喝了一口粥,只觉得粥中无味。她低垂着眸子道:“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今日太子妃会过来,待与她商量之后,再做决断。” 小茹安慰着,“太子妃足智多谋,娘家势力庞大,定会有法子的。” 安夏沉默片刻才道:“就算皇嫂无能为力,还有一个人或许有用。” 小茹问:“谁?” “熙淳。” “熙淳公主?”小茹瞪大眼睛,“公主怎么想到她?她……真的会帮忙?” 安夏点头,“至少她心里是爱着阡陌的。” 小茹担心地问:“公主不怕她因爱生恨?” “依我对熙淳的了解,她对我倒是有可能使坏,”安夏轻声道:“但对阡陌却是一片真诚。” 小茹不由有些走神,给安夏夹的菜忘了递过来。 “怎么发怔了?”安夏对她笑了笑,“这些日子你也劳心了。” “奴婢……”小茹一脸愧疚,“奴婢觉得自己很没用,都帮不上忙。” “把那些胭脂膏子调好就是帮了最大的忙了,”安夏浅笑着,“若阡陌真能从狱中出来,我必盛妆迎他,你的胭脂可是要派上用场的。” “公主……”小茹忽然道:“一会儿太子妃来了,奴婢想告个假去园里替公主采蔷薇花。夏天就要过了,蔷薇花得备足,不然就没有调胭脂的好材料。” 安夏思索片刻,笑道:“不如你现在就去吧,我不过是用些粥菜,这里有的是人侍候。你趁着天色早,花儿还新鲜,早去早回。” “是。”小茹连忙点头,从殿中退下,回到自己房中,捡了个篮子便出门去。 此刻午膳刚过,日光渐渐西斜,太监、宫女们都正忙着,御花园中鲜有人迹。 小茹走到一个偏僻处,脚步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片蔷薇花,她经常来此,却并非为了采花,而是在等一个人。采花不过是她的借口,等人才是她的目的,但若被人撞见,却可以用采花来作为掩饰,反正御花园中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遇见谁。 好一会儿之后,她等的人终于来了,裙角掠过草丛,发出窸窣的声音。 “公主,”小茹一转身,砰地一声对来人跪下,“还请公主救救杜大人!” 来人却问道:“你家公主可有怀疑你?” 小茹摇头,抬眸看着对方的脸—— 那是熙淳。 小茹的眼神中满是恳求之色,“公主,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奴婢当初肯替公主效力,一则是为了奴婢的哥哥,二则也是为了让我家公主恢复记忆,查清当初堕马一事,可并没想过要冤枉杜大人啊!” “你哥哥的赌债我已替他还清了,”熙淳冷冷地道:“杜大人我自会搭救,为免麻烦,以后我们不必在此见面了。” “这也是奴婢最后一次出来见公主,”小茹有些庆幸,“还好我家公主没有察觉。” “说来你也算忠心,只是有那样一个不争气的哥哥,连累了你。”熙淳又问:“你家公主真的没有察觉?” 一个声音蓦然响起,让两人始料不起—— “谁说我没有察觉?” 小茹脸色发白,扭头望去,看到安夏正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熙淳也大感意外,身子一僵。 “这儿的蔷薇花开得不错,”安夏笑看着小茹,“小茹,你的花采了吗?倒是有闲暇在这里跟别人聊天。” “公主……”小茹俯身在地,瑟瑟发抖,“奴婢该死,奴婢——” “小茹,你是我最信任的宫人了,”安夏叹一口气,“自我昏迷醒来,一个人也不认识,唯独最依赖你,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若没有钱,可与我商量啊。” 小茹哭道:“奴婢的哥哥欠了永泽王府的钱庄很大一笔银子,哥哥被绑在他们田庄里,日夜受苦,奴婢不能不顾哥哥……” 安夏侧眸看向另一人,“熙淳,这是你设的局吗?你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熙淳坦言道:“她哥哥本来就好赌,我也是恰巧知道的,一开始并不曾想设什么局。” 安夏问,“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小茹的?”熙淳反问。 安夏没回答,只道:“放河灯那天,应该也是你们安排的吧?故意引我去那糖水铺子,听到老板娘说的那一番话。” 小茹抹着眼泪,“奴婢该死,那老板娘与奴婢认识,奴婢给了她一些银子……” “所以我堕马那天,她并不在场?”她想知道一个答案。 “堕马那日发生了什么,其实并没有人知道……”小茹解释道:“只是拓跋使节说,当时公主听见了他与杜大人的谈话,公主扭头就跑,杜大人追出了林子……” 就算他曾追逐她,用石子打伤她的马,但并不代表他想害死她。见死不救只是她的猜疑,是在别人的故意引导下,对他的误会。 安夏沉声道:“小茹,杜大人平日待你也算不错,你如此挑拨离间,良心何安?” “奴婢、奴婢得知杜大人身分后,十分震惊……公主可能不信,奴婢这样做的确是为了您,奴婢真的怕杜大人会对您不利,希望您可以查清当初堕马的真相……” 豆大的泪珠从小茹眼中滚落,看来,她也不像是在撒谎。 一旁的熙淳再度问道:“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这丫头的?” “本来完全没有怀疑,”安夏道:“不过那日她说在御花园中听到你与阡陌密谈,那一字一句说得也太清楚了,就算是偷听到,也不可能如此详尽,而且那番话条理如此清晰,完全不是她这个丫头懂得说的话,肯定有人教她。”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果然被她逮个正着。 “自从你堕马醒后,的确不太一样了,”熙淳服气,认真端详着她,“从前你也有过聪明的时候,却不像现在这般沉得住气。” 当然了,她的躯体里住的已不再是从前的魂,既然她代替夏和活下去,就要活得更好。 她轻声道:“熙淳,今日我来此并不是为了跟你算什么旧帐,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不仅熙淳一怔,小茹亦同。 安夏抿唇,“求你救阡陌出狱。” “我有什么办法?”熙淳挑眉,“你这个堂堂的夏和公主都没办法,我只是王爷的女儿,更没办法。” 安夏指出一条路,“你的家臣比我身边可用之人多得多。” “就算我肯,但我为什么要帮你?”熙淳冷冷地回答。 “除非你真的忍心让阡陌去死,”安夏道,“所以你一定会帮我。” 熙淳表情微动,好像被她说动了,沉默一阵子后,无奈而怅然地道:“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真的想不出……” 安夏吐出两个字,“劫狱。” “什么?”熙淳瞪着她,小茹也吓得呆了。 安夏重复道:“劫狱。”安夏重复道。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粗暴而简单,却也有效。杜阡陌身陷囹圄,百口莫辩,唯有这般才能能先保全他的性命。 在这当下,命才是最重要的。 第十七章 被逼和亲忽离魂(1) 那天晚上,没有月色,连星光都很黯淡。一群黑衣人闯进了刑部的天牢,劫走了杜阡陌。 没有人知道是谁主使的,黑衣人武功高强,来去无踪,无迹可寻。 崎国震怒,边关战事一触即发,渭王提出要亲赴萧都扶渭王妃灵柩回京,萧皇勒令朝中上下严阵以待,不要再出半点差错。 这一日,皇后忽然召安夏前往凤鸾宫一见。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召见过安夏了,两人一直安然无事,但这一次肯定有些缘故。 安夏打扮停当,如约而至。 皇后表面上没什么异常,如同往日备了茶点款待安夏,不过她一开口就令人愕然。她道:“渭王昨日进京了,头一件事就是收敛渭王妃的尸身,而第二件事则是向你父皇提出和亲的要求。” “和亲?”安夏眉心微凝,“这个时候提出此事,不合时宜吧?何况这是要让谁与谁和亲呢?” “公主以为是谁呢?”皇后看了她一眼,“还会有谁?” 她一怔,“母后说的是我?” 皇后平静地道:“崎国太子拓跋修云对公主念念不忘,渭王说,如若和亲事成,边关便从此和睦,百姓也能免受战乱之苦。” “母后在说笑吧?”安夏紧盯着她,“我已是订了亲的人。” “订亲?跟谁?杜阡陌吗?”她挑眉,“他如今是戴罪之身,那桩亲事早已不作数了。” “怎么不作数?”安夏皱眉,“他这罪名难道已经板上钉钉了?渭王妃就一定是他杀的?” 皇后反问:“他都已经畏罪越狱了,还不算板上钉钉?” 安夏沉声道:“您岂知是他越狱还是被人劫狱?万一是崎国人所为,做贼的喊捉贼呢?” “杜阡陌越狱,宫里头一个被怀疑的便是你。”皇后望着她。 安夏微笑道:“母后说笑了,我宫里才几个人啊?那般高手该去哪里找?父皇没怀疑我,便是知道我没这个本事。” 人人都觉得是她所为,然而人人都找不到证据,她十分笃定,因为谁也不会猜到她会和熙淳联手。昔日斗得你死我活的情敌,居然也有站在同一阵线的时刻。 他们不懂得,这就是少女的爱情。 皇后摆摆手,“罢了,不要跟本宫蛮缠,反正和亲之事,本宫赞成。” 安夏问:“母后难道不用听听我的意愿吗?难道父皇也已赞成了?” 皇后抛出诱饵,“你若同意,本宫可向皇上请命封你母妃为淑妃。” 此言一出,倒是让安夏颇为意外。 “你母妃出身低微,这辈子能坐上婕妤之位已是皇恩浩荡,”皇后劝道:“淑妃是四妃之列,就算官宦之女入宫,此生也未必能得此荣耀,你好好想想,机不可失。” 呵,不得不说,这真是好大的诱惑。虽然她并非宋婕妤真正的女儿,但这些日子以来,她已把宋婕妤当成了亲生母亲,希望宋婕妤能有此荣光一解往日憋屈之气,然而她是否要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做为交换呢? 安夏定定地看着她,“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么若干年前姜尚宫的那桩案子,可得好好再审一审了。” 姜尚宫?杜阡陌的亲生母亲?安夏沉着地问:“那桩案子怎么了?” “当年姜尚宫以金线替你母妃绣礼服,违了仪制,被皇上赐死。”皇后轻声道:“现在想来,姜尚宫会做出此等异常的举动,倒不奇怪。” “她既然是渭王的人,当然不奇怪。”想来姜尚宫是要在萧国后宫掀起波澜,以达到相助崎国目的。 “渭王妃被我朝官员所杀,这本来就是挑起两国战事的祸源,”皇后道,“若是渭王知道姜尚宫之死十分蹊跷,会不会迁怒于你呢?” 安夏淡笑,“与我何干?” “当年姜尚宫本来罪不至死,是你为了给自己的母妃立威,去求了皇上,皇上才下旨严惩。”皇后淡笑道:“公主难道忘了?” 必于当年的事,其实她一无所知,并不了解当时的夏和到底是如何谋划、如何打算,不过她既然接替了夏和的躯体,对方从前犯的过错她就要一并承受,这很公平。 皇后问:“姜尚宫既然是杜阡陌的生母,你以为他会真的原谅你?” 不错……她倒是忘了,曾经她害死过他的亲生母亲。本为以为姜尚宫只是他的姨娘,就算有些亲情,也不至于对她太过记仇,可现在知道姜尚宫是他母亲,他真的能忘了弑母之恨吗? 可他是爱她的,那天在天牢里,他的唇炽热滚烫,他爱她的心一览无余,如若记仇,那也假装得太像真的了…… 皇后笑着说:“你何必在杜阡陌这里死守呢?其一,他已越狱,此生会怎样度过犹未可知,你要替他守一辈子活寡还是出宫去寻他,与他流落天涯?别说寻不寻得到他,就算真能与他再见面,姜尚宫之死又该如何与他解释?这个大坎真能跨过去? “其二,崎国兵临城下,公主若以为一己之力解救百姓苍生,功德何其圆满。若能嫁得拓跋修云,来日贵为崎国皇后,先不论富贵荣华,至少能使天下太平。” 皇后果然是皇后,这番言辞着实厉害,安夏若心中若有半点退缩,恐怕早已动摇。就算此刻她心意坚定,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说颇有几分道理。 “你以为本宫是刻意与你作对,所以才会强迫你嫁到崎国?”皇后忽然叹了一口气,“本宫也不隐瞒,对你们母女,本宫一向不太待见,可这一次的确是为了圣上,为了我萧国的天下。” 难得皇后发出如此肺腑之言,安夏觉得这一刻对方是真诚的。 也对,到了这个节骨眼,皇后没道理再来害她们母女,就算从前满月复私心,在这风起云涌之际,再怎么样,身为一国之后,也有一丝为国之心。 她该怎么办?真的答应吗?若答应了,可换来普天同庆,但她的内心在抗拒,没有半分情愿。 她恨自己并非一个为国为民的女子,总有着小小自私的想法,做不到像圣母一般无畏牺牲。 “公主——公主——”皇后再度唤她。 皇后这般焦急,是要她立刻做决定吗?明知她会犹豫,却还紧紧相逼,不给她一丝喘息的间隙。 然而安夏发现自己误会了。 她看见有人昏倒在案边,皇后上前急切地呼唤着那人,亲手将那人扶起来—— “太医!快去传太医!” 安夏发现原来坐在案边的并非自己,而是一个长得跟夏和一模一样的女子。 那是谁?而她又在哪里? 安夏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不由愕然。她的手腕此刻变得像雪中的影子一般,透明轻盈,她的衣袂亦飘起来,随着她浮在半空中。 她……离魂了?! 案边的夏和昏倒了,而她,安夏,却化为一缕幽魂,悬浮在这里。 原来她并不能时刻霸占夏和的身体,像是遭受报应一般,她也有这样游移的时刻。 这个始料未及,令她毛骨悚然的时刻。 “安夏——安夏——” 安夏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睁开眼睛,弄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却见夏和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如从前梦到的那样。 “今日你离魂了。”夏和笑道:“想不到你也有离魂的一日。” 安夏躺在床上,四肢绵软无力。此刻她又回到夏和的躯体里了吗?她不知道,实在无法确定。她轻声道:“原来这一切不是永存的。” “你以为你能永远霸占我的身体?”夏和嗤笑道:“你不过是跟我一样,魂魄在世间飘浮,若得机缘便为公主,若不得便为离魂。” 若真的如此,她倒可以轻松许多。当一个公主,担负那般的重荷,实在让她喘不过气来。她道:“夏和,我有一件事想问你,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知道答案了。” 第十七章 被逼和亲忽离魂(2) “何事?” “当初你为何要对付姜尚宫?”安夏疑惑,“只是为了替婕妤娘娘出一口恶气吗?” “当初?”夏和微微笑道:“不错,那都是我一手设计的。” 安夏问:“那金凤礼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姜尚宫真的是受崎国人指使,祸乱宫廷吗?” “金凤礼服是我设计让姜尚宫绣的。”夏和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 “是你?”安夏错愕,“为什么?这样会害了姜尚宫,你不知道吗?” “也只能让她当替死鬼了。”夏和勾起唇角,“谁让她与皇后走得那么近,自恃绣功了得,以为得了皇后的宠爱便可在后宫风光无限,皇后的心月复我必会一个个除去。” “姜尚宫怎会不知礼服仪制?”安夏皱眉,“怎会就着你的道?” 夏和道:“当时我也很奇怪,她怎么那般容易上当,而现在我终于明白,原来她是渭王的女人,杜阡陌的母亲,所以她急着替渭王立功,急着替儿子争一个名位,才会不小心着了我的道。” 当年的一切随着当事人纷纷离世,无迹可寻,安夏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找到真相,也不知该怎样对杜阡陌解释……关于他母亲的死。 他若真的心中记恨她呢? 为什么她与他之间总是隔着这重重险阻,一关过了,还有另一道难关。如果她不是附身在夏和的躯体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与他相知相遇,或许一切就简单美好得多。 然而事已至此,没有如果。 夏和忽然笑道:“安夏,你后悔了吗?代替我当这个公主,似乎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安夏讷讷道:“我从来也没想过要代替你……”这一切都是被迫的选择,她不知受什么神秘力量影响,月兑离了属于自己的时代,进入了别人的身体,过着无可奈何的生活。 或许生命本身就是如此吧,从出生开始就十分无奈,如今她不过是经历了一场异度空间的轮回。 夏和道:“其实你可以主动的,”她顿了顿,“只怕你舍不得。” “主动?”安夏抬眸,“如何主动?” “放弃这具躯体,主动放弃。” “离魂吗?”安夏摇头,“我不知方才为何离魂,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离魂,谈何主动?” “离魂虽不行,”夏和诡异地笑着,“你却可以自灭。” 自灭? “这具躯体亡了,你的魂魄就能得到自由。”夏和紧盯着她,“怎么样,想不想试一试?” 夏和是在诱导她杀了自己吗? 仿佛魔鬼的迷音在她耳边不断催眠,她这才意识到,这是夏和对她的报复。 她占据了夏和的躯体,占据了夏和昔日的荣耀,夏和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 然而这一刻她却觉得夏和说的也有些道理。 可是离了魂她会去哪里呢?在宇宙中飘荡吗?她还能再次遇见杜阡陌吗? 生活虽然步步维艰,至少也有甜蜜欢乐的时刻,若死,就真的全没了。 若是夏季,每至午夜,这田庄里定是蛙声一片吧?可现在已经秋天了。 杜阡陌站在农舍的窗口,抬头望着星空,今夜就像他离开天牢那日一般,星光黯淡,月色无明。 “杜侍郎——”熙淳亲手端来晚膳,“杜侍郎饿了吧?这田庄的鸡肉甚是新鲜,你趁热用些。” 杜阡陌转过身来,略略施礼,“有劳公主了。” “杜侍郎还是这样客气,”熙淳叹一口气,“如今又不是在宫里,何必拘礼?” “公主救了臣,臣十分感激。”他道:“无论在哪里,礼数都是要有的。” 熙淳搁下饭菜,揉了揉方才被烫红的手指,心下有些怅然。 从小到大她都没做过这等仆婢才做的事,如今为了一个男子如此卑微,她不由自问,这样是否值得。 “你的父亲……”她咬了咬唇道:“渭王殿下,已经到达京城了。” “算来也该到了。”他仍旧是那副镇定的表情,“公主,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公主可否暗中安排,助臣与父亲见上一面?” “你要与渭王见面?”她吃了一惊,“莫说全城都在通缉你,就算渭王见了你,又岂能心平气和地听你解释?”人证、物证直指他就是杀死渭王妃的凶手,即使他是渭王的亲生儿子,可渭王真的会相信他吗? 杜阡陌淡淡地道:“这个公主就不必担心了,见了父亲,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好歹要见上一面,把话给说清楚。” 熙淳叫道:“不,我不让!我费了这千辛万苦把你从狱中救出来,违抗母命、欺瞒父王,调用了永泽王府的死士,我不能让你白白去冒险!” “公主对臣的关怀,臣感激不尽——”他轻声道:“但臣也不能在这田庄里躲藏一辈子。” “为何不能?”她激动地道:“只要你愿意,我可抛弃公主的身分,离别父母,与你浪迹天捱。” “可臣并无此意……”杜阡陌看着她。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般郑重地凝视着她,熙淳不由一阵欢喜,然而很快的,她心中一沉,因为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侍郎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她的嗓音有些哽咽,“真的,半点……也没有?” 他很决绝地回答,“公主大恩,臣只有感激。” “我哪里比不上夏和?”她的眼中泛起泪光,“是容貌比她差吗?” “公主不必与他人相比,”他摇头,“公主人中之凤,世间仰慕者无数,何必在意臣?” “我讨厌听这样的话,”她露出苦涩的笑,“这分明就是在敷衍我!”她抹了抹眼泪,忽然步上前去一把拥住杜阡陌,她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心口,仔细听他的心跳声,并道:“别说话,什么也别说,让我来判断…… 你是否在撒谎。” 杜阡陌伫立着,没有动弹,仿佛石像一般,百蚀不侵。 良久后,熙淳终于退开一步,满面失落,“你的身子没有发烫,你的心音没有加快,”她泪水涟涟,“你果然对我丝毫不曾动情……” 他轻声道:“臣不敢欺骗公主。” “那么夏和呢?”熙淳不死心,最后问道:“她拥抱你的时候,可有不同?” “她从来没有拥抱过我……”他看向远处,悠悠答道:“只有我拥抱过她。” 呵,这个答案真是让人心碎呢。她还能说什么?除了嫉妒和认命,她实在找不到别的出路。 熙淳低声道:“好,我帮你去见渭王。” 这个男人永远不可能属于她,那么他的决定,无论生死,她都不打算再去管了,反正管也管不了,由他去吧。 她在这青春芳华的年纪作了一场美梦,现在,梦该醒来了。 第十八章 父子相认佳人远嫁(1) 驿馆里很安静,渭王拓跋元治坐在窗前独飮。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萧国的花酿了,崎国只有高梁酿的酒,不似这般清香甘醇。 有二十年了吧?距离上次目睹这里的景色,至少二十年了。 他还记得那个与他一同飮花酿的人,那张容颜在岁月的流逝中不曾消褪,年纪越大,记忆反而越清晰。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琴声,琴音时而低咽,时而清扬,就像山中的泉水一般,听来声声落入心底。 这曲子他好像听过…… 对了,他的确听过,就像这喝过的花酿,那曲子他曾经十分熟悉。 拓跋元治不由得站起来,踱步至院中。 驿馆的花园并不大,穿过几丛灌木便一览无余,他看到一名素衣男子在月下抚琴。 这男子他不曾见过,是这驿馆里的杂役吗?看这穿着气度又不太像,可他并不曾听说这驿馆里还住着别的客人。萧皇怕人打扰他,体恤他丧妻之痛,已经挪出此处给他独处。 拓跋元治不由对这男子的身分有些好奇,索性步上前去一探究竟。 男子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抚琴时眉心紧蹙,似乎琴音勾起了他万般心事。那张清瘦的容颜十分俊美,然而美中却不带阴柔,还颇有几分挺拔之气。 拓跋元治忽然觉得对方跟自己有几分相似,那眉宇之间、那抚琴的神态,活月兑月兑是年轻时的自己。 那男子忽然吟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拓跋元治一怔,这一首诗是他年轻时最熟悉的诗句。他接着道:“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琴声停滞,男子抬头看着拓跋元治。 “打扰了,年轻人。”拓跋元治笑道:“不过这首诗实在熟悉,勾起老夫一番回忆,还请见谅。” “这是一首表达思念的诗。”那男子轻声道:“想不到阁下竟是知音。”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拓跋无治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阵感慨,“的确是首幽苦的诗。” “这是我娘亲教我的诗,我娘亲曾说,既然思念,为何不见?仅是因为不得闲?” 拓跋元治蹙眉,心里忽然有什么感应一般,只觉得眼前的男子非同寻常。他问:“你娘亲……教你的诗?” 那男子轻声道:“她还曾把这首诗教给我爹,本来以诗言情,是想让爹爹多加思念她,然而就如这诗中描写一般,爹爹一去不复返,只剩我娘徒离忧。” 拓跋元治脸色一变,更加仔细地打量那男子,那感觉越看越熟悉。 男子起身,施礼道:“给渭王请安。” “你知道老夫的身分?”拓跋元治心下一紧。 男子问道:“渭王可能猜着晚辈的身分?” “你是……”拓跋元治半眯起眼睛。 “晚辈杜阡陌。” “杜阡陌……”拓跋元治骇然,“你真是……陌儿?” 杜阡陌依旧那般不动声色地唤了声,“父亲。”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二十年,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与亲生父亲见面的情景,就因为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才让他可以像现在这般从容。 “陌儿,你怎么在这里?”拓跋元治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你怎么从狱中出来的?怎么进驿馆的?无人发现吗?” “这个父亲就别多问了,”杜阡陌沉声道:“孩儿此次前来,是想对父亲说——渭王妃并非孩儿所杀。” 拓跋元治点头:“为父相信你,为父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你根本没必要杀她。” “父亲当真相信?”见他这么笃定,杜阡陌倒有些不敢相信了。 “杀了她,于你有什么好处?你马上就要跟萧国公主成亲了,未来贵为驸马,锦绣前程,何必惹上这等祸事?”拓跋元治微笑着,“若说是为你母亲报仇,那就更不至于。萧国公主曾与你母亲的死有关,你都能原谅她,真心喜欢上她,我那妻子你必然不会计较。” 杜阡陌不由道:“父亲对萧国的事情倒是了如指掌啊。” 拓跋元治点头,“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与谁有关,我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孩儿并不是指这个。”他是否真心爱上了夏和,原谅了夏和,有时候就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但拓跋元治却说得如此笃定。 “为父虽远在千里之外,可心却从没离开过这里。”拓跋元治叹道:“陌儿,你可能不会相信。” 杜阡陌沉默。片刻之前他还不会相信,但这瞬间,他却觉得这个多年未曾谋面的父亲的确一直关心着自己。 “陌儿,随为父回崎国去吧。”拓跋元治一脸担忧,“如今到处都在通缉你,萧国你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杜阡陌涩笑道:“父亲可是要孩儿在崎国隐姓埋名生活?” “为父会找机会让你回渭王府,给你应有的名位。”拓跋元治道,“为父知道你曾在御学堂授课,深得萧皇赏识,比起你那几个没出息的弟弟周正多了。从前碍着我那妻子没能让你认祖归宗,如今再无顾忌。” 听这语气,拓跋元治与渭王妃并不十分恩爱,否则这描述之间怎么会少了伉俪情深?看来渭王妃娘家势大,平素在家张扬跋扈,常常欺压拓跋元治的传闻倒似真的。 杜阡陌犹豫着,“容孩儿再想想吧……” “怎么,你不愿意随为父回去?”拓跋元治问:“难不成……你还牵挂着夏和公主?” 杜阡陌不语,相当于他默认了。 他不想就这样离开,无论如何都要再见她一面,就算此生背负杀人的罪名流亡天涯,也要再与她见上一面…… 拓跋元治却道:“不必再惦记着她了,她已经答应与崎国和亲。” “什么?”杜阡陌身形一僵。 “她已经答应拓跋修云,愿做崎国太子妃,化解两国边关战争。”拓跋元治淡淡地道:“和亲的消息这两天便要昭告天下。” 不、不可能,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他以为她会一直等着他,至少不会这么快就嫁给别人…… 而且是嫁给陷害他的人。 她一定有什么苦衷,他得去问问她,当面问问…… 拓跋元治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阻止道:“陌儿,不要冲动,如今你是被通缉之人,不能冒然露面,若真想再见夏和公主,将来有的是机会。” 杜阡陌眉心一蹙,并没有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拓跋元治道:“到时候等她嫁来崎国,你们就算天天见面,也是有机会的。” 等她出嫁?那时候再见她还有什么意义? “陌儿,为父答应你,”拓跋元治笃定地道:“这些年为父亏欠你的,一定会十倍补偿于你。你想要的东西、你想要的人,为父一定会帮你得到,只是你得再等等,等为父把一切安排妥当。” 他可以等,等到水滴石穿的时候,可是到时候还来得及吗? 他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若这次与夏和分离,便是永别了。真的不去见她一面吗?他觉得自己会后悔,然而父亲的话也颇有道理,他到底该怎么办? 杜阡陌生平第一次如此犹豫,从前任何事情在他眼里都可以云淡风轻地面对,唯独这一次风起云涌。 他真的还能再见到夏和吗? 阡陌现在在哪里? 离开萧国之前,无论如何应该设法与他见上一面,可如今被困在崎国的宫中,恐怕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了吧? 安夏一身大红的新娘装扮,头上压着沉甸甸的凤冠,端坐在喜帐前,已经整整一天了。 远处传来喧嚣的喜乐声,整个崎宫都在为拓跋修云的大婚庆祝,然而安夏却在洞房里想念着另一个人。 自从杜阡陌越狱之后,安夏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熙淳把他藏在哪里,从不曾告诉她。 请求熙淳去劫狱的那一日,安夏便决心放弃与杜阡陌的缘分了,毕竟熙淳会答应出手相助也是有条件的,这等于亲手把杜阡陌送给了别人。 她就算心如刀割也只能如此,因为她只要他活着,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他还活着更重要。 喜婆在门外唤道:“太子殿下——” 喝得醉意微熏的拓跋修云带着新郎的得意洋洋,踉脍着步入洞房。他对喜婆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喜婆们颔首而去。 按照崎国的风俗,并不需要掀红盖头,凤冠上只垂着珠帘,安夏将它们轻轻拨开。 “太子妃久等了。”拓跋修云笑道:“太子妃入京这半月来,按仪制我们不得相见,为夫日夜在思念太子妃呢。” “拓跋修云,”安夏却道:“渭王妃真是你杀的?” 拓跋修云一怔,依旧笑道:“大喜的日子,太子妃何必说这些扫兴的事。” 她道:“有些事必须问个清楚,否则日子过不下去。” 他耸耸肩,“我那个婶婶平素张扬跋扈惯了,并非贤良之人,这些年来皇叔也吃了不少她的苦,就当是我帮了皇叔一把。”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杀人者如此理直气壮,”安夏冷笑,“拓跋修云,你嫁祸杜阡陌,害他身陷囹圄,良心何安?” “杜大人不是越狱了吗?”拓跋修云不以为意,“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助他逃狱的,但想必他此刻定是自由自在,性命无忧,这还不够?” 她问:“那块玉佩是杜阡陌的随身之物,你如何得到的?” “买通他府中的丫鬟就行了,”拓跋修云笑道:“他家境贫寒,府里也没几个丫鬟,随便给些银子,易如反掌。” 看来他心中没有半分愧疚,她还真是高估了他的良知,有的人根本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从前的夏和到底喜欢他什么呢?因为两人是青梅竹马吗?又或者从前的夏和其实跟他是一样的人? 然而她是安夏,不是夏和,要她这一世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她简直无法忍受,哪怕他稍微靠近,她都觉得难耐。 第十八章 父子相认佳人远嫁(2) “太子妃,往事不必多忆,”拓跋修云上前,轻轻拢住她的肩膀,“如今你已是我的妻子,今晚就算了,从明日起,我不允许你再提及往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冽,与从前的曲意讨好判若两人,眼中闪烁着强劲的寒光,给她有一种威逼感,好像她若是不听从,他随时都可以把她撕碎了一般。 “拓跋修云,”安夏盯着他,“你说,我父皇是真心疼爱我吗?” 她忽然另辟话题,让他有些意外,却还是回答,“自然是的。让你远嫁,并不代表不是真心疼爱你。” “你也这么想吗?”安夏浅笑,“你觉得我若死在此地,我父皇会如何?” 他凝眉,不解她的意思。 “我若死了,边关会大乱吗?”她道:“父皇会出兵讨伐崎国,为我报仇吗?” “太子妃这话里颇有威胁之意啊。”拓跋修云轻笑道:“放心,我会好好对待太子妃的,不敢让你受半点委屈,但条件是,你不能再想着别人。” “拓跋修云,你对我太不了解了,”安夏勾起唇角,“你以为我真能忘了杜阡陌?” “那你嫁给我是为了什么呢?”他道:“总不至于是为替杜阡陌报复吧?” 她抬头问:“假如就是呢?” 拓跋修云缓缓放开手,退开一步打量着她,而后很自信地道:“你不会的,放着好端端的太子妃不当,替他报复?那杜阡陌算个什么东西,值得你如此?” “在我心里,他很值得。”安夏笑道:“拓跋修云,我若死了,边关会大乱吗?”她仍是这一句,可袖中忽动,她猛地拔出一把匕首。 寒光在拓跋修云的瞳中一闪,他终于露出了惊恐之色。 她轻声道:“我答应和亲,其实就是为了这一刻……” “不要!”拓跋修云这才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大叫一声,想上前夺去她的匕首,然而已经晚了。 匕首刺进了她的胸膛,就像渭王妃死去的那晚,那狰狞的情景。 鲜血喷涌而出,与红色的喜服融为一片。 这一刻安夏算计了很久,该说什么话、该什么时候动手,她都想了千万遍。 很不错,一切都很顺利。 她若死了,萧皇肯定不会放过崎国,这是她以一己之力能设下的,最好的局。 她没有什么遗憾了,唯一有的便是没能最后见杜阡陌一面。 希望他此生安好,远离宫闱,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眼前的光线渐渐黯淡,作为夏和公主的这一生如同燃尽的烛火一般,就要灭了…… 三年后。 有她的地方,便会有笑声。,跨过院门,在花树下伫足,大老远都能听到那银铃般的笑声自人群中臆起,仿佛雀儿钻入云霄,明朗又轻盈。 御膳房这群嬷嬷是宫里最难缠的人,就连妃嫔也要看她们的脸色,时常打赏,以免她们在饭菜里做手脚。 然而那丫头却是这帮难缠婆子最最喜欢的人,几句话就能令四周的人笑颜逐开,因而她混得风生水起。 只听她又开始大讲笑话—— “有一只老鼠娶了个新娘,他对兄弟吹嘘说自己娶的是一个仙女。” 婆子们都竖起耳朵,饶有兴趣地听着。 “成亲那天,红盖头一掀,老鼠的兄弟们纷纷抗议,这分明是蝙蝠,哪里像仙女?” 笑话的重点往往在于最后一句,目前婆子们只侧耳聆听,还没被逗乐,看她该如何收场。 “老鼠气定神闲,清了清嗓子回答,她跟仙女一样,会飞!” 四周先是一怔,随后果然爆发出预期的大笑,她的笑话,婆子们一向很喜欢。 站在花树下的楚音若,默默地笑了。 其实同样的笑话,不同的人来讲,效果截然不同,有人能把火结为冰,有人则能瞬间将冰燃成火。 她的表情那般可爱,语气那般诙谐,看着她那双忽闪忽闪的乌黑眼眸,想不笑都很难吧? “太子妃?”有婢女路过,看清了这伫足的身影,慌张下跪,“不知太子妃驾临……” 掩映在花树后,本就不想现身的楚音若淡淡地道:“免了,叫那小丫头到东宫来。” “哪个丫头?”婢女们一怔。 楚音若道:“就是最会讲笑话的那个。” 婢女们心领神会地去了。 楚音若摆驾回到东宫,没过多久,她想见的人已站在面前。 那丫头长跪施礼道:“给太子妃请安——”声音清脆,仪态大方,施礼得当,完全不像一个乡下丫头。 楚音若打量着她,“你入宫多久了?” 那丫头答道:“五个月了。” “半年不到,你就把御膳房上下都哄得这般妥当,”楚音若赞许道:“也是个能人。” “太子妃夸奖,奴婢愧不甘当。”那丫头低下头。 楚音若问:“你叫什么名字?” “安夏。” “呵,连名字中都带一个夏字,”楚音若不由感慨,“怪不得这般像呢。” 那丫头怔怔地问:“像谁?” 楚音若轻声道:“从前的夏和公主。” 那丫头连忙道:“奴婢不敢,夏和公主岂是奴婢能相比的。” 楚音若问:“关于夏和公主,你都知道些什么?”她补充道:“恕你无罪,说来听听。” “奴婢听说,”那丫头咬唇道:“夏和公主三年前亡故了。” “嗯,”楚音若脸上闪现一丝哀恸,“如何亡故的,你可知晓?” “这是忌讳……”那丫头支支吾吾,“太子妃真恕奴婢无罪,奴婢就直说了?” “说。” “夏和公主前往崎国和亲,与崎国太子拓跋修云成婚当晚,以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而亡。” 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在萧崎两国之间广为流传,有着不同的版本,但大致上差不多,而关于夏和公主为何会如此激烈行事,多半的说法是她深恋当时的礼部侍郎杜阡陌,却被迫嫁给拓跋修云,一时间想不开。 楚音若叹道:“如今的崎国已不再是当初的崎国了,你也听闻了吧?” 那丫头点头,“奴婢听闻夏和公主亡故后,皇上震怒,下旨讨伐崎国。拓跋修云作为害死公主的罪魁祸首,被崎皇派上战场,我军勇士将他一箭射杀。那场战争之后,崎国元气大伤,崎皇也一病不起,崎国渭王趁机发动宫变,篡夺龙位取而代之。” 楚音若幽幽道:“如今渭王已是崎皇,他的长子拓跋陌,刚刚被封为太子。” 那丫头不解地道:“奴婢不明白……太子妃为何把奴婢从御膳房传来讨论此等国家大事,奴婢只是粗使宫人而已。” “方才皇上传旨,说是为了恭贺崎国太子新封,要送数名美人给拓跋陌为侍妾。”楚音若缓缓道:“本宫便选中了你。” “我?”那丫头不可置信,“奴婢出身低微,岂能担此重任?” “可是……”楚音若若有所思,“你长得很像夏和公主,神态也很像。” “奴婢长得像夏和公主,与崎国的新太子有何关系?”那丫头满面疑惑,“崎国的新太子又不曾爱慕过夏和公主。” “将来你慢慢会知道的。”楚音若笑道:“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 “奴婢真的不太明白……”那丫头垂下头去。 “真不明白吗?”楚音若忽然问:“对了,你方才在御膳房讲的笑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丫头一怔,“哪个笑话?” “就是那个老鼠娶亲的笑话。” 那丫头回答,“哦,奴婢在乡下听来的。” 楚音若意味深长地道:“是吗?本宫也曾听过,不过是在千年之后。” “啊?”那丫头瞪大眼睛。 楚音若又问:“你相信轮回转世吗?” “奴婢……不曾考虑过如此高深的问题。”那丫头仍旧一脸呆傻的表情。 楚音若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那么你相信鬼魂附体之事吗?” “太子妃越说越可怕了,”那丫头打了个冷颤,“奴婢听了这些,晚上会睡不着的。” “好了,不吓你,这半个月你就不用再去干活了,好好收拾收拾,”楚音若微笑道:“准备到崎国去吧。” 沉默片刻,那丫头问:“太子妃……真没说笑?”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楚音若轻唤道:“安夏。” 那丫头心想,楚音若唤她的名字就像一个老朋友一般,其实她大可不必伪装,只是这宫中人多口杂,她这个重生之人不想惹上麻烦而已。 第十九章 远赴邻国再次相遇(1) 没错,楚音若召见的丫头就是当年自杀身亡的夏和公主——来自现在的安夏。 自杀身亡后,安夏的灵魂月兑离了夏和的躯体,又给自己找到了另一个依附。这一次如她所愿,是个单纯的小丫头,无父无母,却得上天赐与机会,因缘际会入了宫。 三年前她在新婚之夜自杀,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离魂后,所做出的最残忍的决定。 她无法替杜阡陌洗刷罪名,却能设计杀害渭王妃的幕后主使,还冤案一个公道。 在那之后,崎国易主,昔日的渭王如今成了崎皇,而所谓的新封太子拓跋陌,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杜阡陌。 当年拓跋元治深藏不露,悄悄将杜阡陌带出萧国,三年之后,杜阡陌改名换姓为拓跋陌,被扶上了太子之位。 楚音若大概是知道这个秘密的,萧皇应该也知晓了,所以这三年来,边关休战,萧皇对新任崎皇还算客气。 至于安夏,之所以甘愿被送到崎国,也是因为知晓这拓跋陌身世的缘故。 车轮辘辘,车身摇晃,漫长的旅途似乎越到北地,越发艰难。 外面下雪了,车轮因为沉陷雪中而举步维艰,就算没有揭开窗帘,安夏也能感到阵阵像针尖一般刺的寒意从那帐子的缝隙处钻进来。 随行的礼部官员在车外道:“姑娘,前面就是渭河了。” 余子谦,安夏认得他,如今他已是礼部尚书了,此次奉萧皇之命亲自护送贺礼入崎。 想到余子谦曾与杜阡陌共事,安夏就不由对他客气了几分。 渭河,萧国与崎国的交界处,也曾是渭王的封地所在。过了这片地,她便如同到了彼岸…… 安夏忽然道:“停车,我想下去瞧瞧。” “姑娘,不可——”余子谦不由担心起来,“此处不太平,咱们还是尽快赶路吧。” “不太平?”她不解地问:“难道会遇上劫匪吗?” “不是劫匪……”他压低声音,“是崎军,他们常在这片地界上烧杀掳掠,犯我萧国百姓。” “崎军怎会在此出没?”她一怔,“这儿不还是咱们萧国的边界吗?” “部分崎军不服管束,免不了时常来偷袭。”他叹道:“这附近的人倒也习惯了,自古如此。” “我还是想下去瞧瞧……”安夏执意道:“过了今天,恐怕再也没机会踏入故土了,再怎么样我都要再瞧一眼。” 余子谦看她态度坚决,便没有再劝,只命婆子轻轻搀她下车。 冬天比她想象中来得要早,未至日暮,天却要全黑了,一场鹅毛大雪又将袭来,她仿佛可以预见雪花落在渭河上的情景。 婆子催促道:“姑娘,咱们快赶路吧,这雪要是再下一场,怕是更难走了。” “嬷嬷,你看!”安夏忽然指着前方一团艳红,“那是什么?” 婆子顺着她的指引望去,疑惑地盯了良久,“好像是谁在生篝火。” “走,咱们去瞧瞧!” “姑娘,当心危险——” 这一刻,不知为何,她固执地移动步子,非要看个究竟不可。到底是什么吸引了她?或许是因为在这黑白两色的世界里,难得出现一抹艳红,让她心头骤然一热,无论如何她都想要靠近…… 火,没错,的确有人在升篝火。 只见此刻江畔之上一个黑衣背影正坐在冰冻的水边生火烤肉,虽然形单影只,却显得那般怡然惬意,从容自得,严寒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她定晴一瞧,对方是一名青年男子,虽然蒙着半张面,但可以看出他未过而立之年。 他的身形似山际一般伟岸,一袭白色大氅覆过脚背,深幽中显示出一抹隐藏的贵气,一看便知并非山野村夫。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与安夏四目相对,炯炯有神的眸子像北极星一般,在安夏视野中划过。 他楞怔了一瞬,没料到这荒山野岭之间居然会出现如此的女子,但很快也镇定下来,只浅浅一笑,主动对她道:“姑娘是路过的吧?我刚打了只鸟,姑娘如果饿了,可以尝一块。” 篝火之上架着的烤肉,在冰寒的日暮下发出诱人的香气。 “多谢公子的好意,”安夏上前一步,“我只是想……烤烤火,可以吗?”她靠近这里就是想接近这团火焰,红彤彤的颜色给予她温暖,能让她有勇气前行。 那男子看了她一眼,抬抬手道:“姑娘请自便。” 安夏伫立火边,望着茫茫江畔,半晌无语,而后忽然转身,情不自禁地双膝跪下,朝着来时的方向深深叩拜,像是在拜别萧国,也像是在祭拜曾经在此死去的将士。 她只是个普通人,不能化解两国边关的战火,当初以夏和公主的身分也不曾做过什么为国为民的事情,实在有些惭愧。 男子看着她,觉得她的行为有些奇怪,但也没多管闲事,只继续烤肉。 一会儿之后,安夏平复情绪站起身来,闲话问道:“公子就住在这附近吗?” 他答,“我从崎都来。” “崎都?”安夏诧异。 “我每年都会来此,在这渭河之畔小住几日。” 她好奇地问:“为了狩猎吗?” “为了悼念故人。”他缓缓道:“方才姑娘也像是在悼念什么,看来我们是一样的心情。” 她又问:“公子的故人是在这渭河之畔亡故的吗?” 他轻轻摇头,“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这里,或者说,我只看到了她的车舆。” “恕小女子冒昧,她……是公子的恋人?”听这语气如此神伤,又颇似温柔呢喃,想来是在思念一个女子。 “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他目露悲伤,“后来她嫁给了别人,送亲的仪队便是从这里经过。” 呵,她明白了,终于懂得对方在凭吊什么,真是一个痴情人。 她想安慰一下对方,却找不到安慰的话语,因为她的心中亦有情伤,她知道这毫无话语可以安慰。 忽然,一阵急促的蹄声自远处传来,夜幕中不知哪里来了一群身着戎装的彪形男子,骑着清一色的高头大马。 守在远处的余子谦奔上前来,大喊着,“姑娘——是他们……崎军!” 崎军?安夏不由蹙眉。 呵,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崎国军士焊如匪类,不仅屡屡进犯萧国疆土,对待寻常百姓亦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为。 余子谦焦急地道:“姑娘,别让他们看见你……” 婆子们连忙将斗篷往安夏头上一遮,拉着她躲到一旁。 话音未落,那为首的军官已经逼近眼前,长剑一指,将安夏刚刚覆上的斗篷一挑,顷刻间,映着熠熠的火光,乌发雪颜一览无余。 四周一片沉寂,崎军注视着安夏,皆有些瞠目。 “哈,没想到竟捡了个比金银珠宝更值钱的宝贝!”为首的军官笑道:“美人,来,上马!爷带你回营去,免得天寒地冻在此受苦。” 安夏紧紧握紧拳,压抑怒火。 忽然,一个浅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你也不先问问人家美人愿不愿意跟你回去?” 安夏微怔,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在说话——那个白衣男子。 只见他缓缓起身,白色的大氅在寒风中微动,冰亮的眸子一片阴沉。 为首的军官喝道:“你算老几?轮得到你来教训爷?来人,把他收拾了!” 说时迟,那时快,没给人寸息思忖,箭雨猛然呼啸而过,安夏回眸间只觉似风划过面颊,她毫发未伤,一众崎军却已应声倒地。 为首的军官瞪大双眸,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却已身中数箭,胸膛涌出鲜血,坠马倒地。 四周恢复静寂,夜幕依旧深沉,江水如常茫茫,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这里多出了数十具尸体,安夏真的会以为方才的一切不曾发生。 白衣男子淡淡横眉,又坐回篝火旁,切下一块烤肉塞进嘴里品尝。 “主人——”一众弓箭手自林中跃出,鬼魅一般步无声息,整齐划一跪倒在白衣男子面前,“属下来迟!” “将这些尸首悬至附近军营门口,以示警戒。”白衣男子依旧浅笑,“告诉他们,若再敢烧杀抢掠,就是如此下场。” “是。”弓箭们得令,将一众崎军尸首拖上马背,轻骑而去。尘土不扬,喧嚣不起,他们仿佛从未来过。 待到那群人消失,白衣男子方抬眸与安夏道:“姑娘放心上路吧,崎国境内大概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多谢公子相助……”安夏施了一礼,迟疑地问道:“敢问公子……是萧国人士?” “姑娘为何认为我是萧国人?”白衣男子觉得有些好笑。 她斟酌后道:“公子方才所杀乃崎国军官,若非萧国子民,似乎说不通吧?”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白衣男子掸掸衣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无论哪一国子民,大概都会有同样的情怀。” 安夏知道自己多言了,换了平时她不会如此多话,但今晚不知为何,她对眼前的男子动了好奇的念头。 或许是方才发生的变故让她的情绪不如平常吧? 不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无论他是何人,无论他刚才只是单纯相助,抑或有别的目的,都无需多问了。 安夏再次乘上马车,打起帘子,看着来时的道路渐行渐远,那通红的篝火终究化为一个极小极小的亮点,白色身影再也瞧不见。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何她觉得那身形、那声音,颇有些熟悉? 是她多想了吗?应该是的。 他没道理夜半会出现在这里…… 崎国的皇宫果然不如想象中奢华,据说拓跋元治生性节俭克己,国库银两均用于抵抗内忧外患之上,自他登基后,崎宫一次也不曾翻修新筑,所以展现在安夏面前的只是一派简约肃穆的景象。 安夏虽是萧国的赠礼,却没能马上见到拓跋陌,毕竟东宫本就有拓跋元治赏赐给儿子的美人,她们之中还有许多人未曾见过拓跋陌,怎么也轮不到她。 旁人都说拓跋陌不太近,刚刚当上太子,以国事为重,而且他这几日也不在京中。 听到这个消息,安夏不知是应该欢喜还是担忧。他不近,她少了醋意,但她同样也没有机会接近他…… 避事女官怕美人们闲中生事,给她们安排了一些轻松的差事,安夏被派往偏殿当值。 偏殿就是当年拓跋修云大婚之所,也是安夏自刎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偏殿一般很少人来,也没什么敢来,不过安夏还是要每日在这里燃香烹茶,以备太子忽然回京,一时兴起到这里走走。 他什么时候回来啊?又是去了哪里呢?想来他确实不重视这东宫的女子,也不会为了萧国所赠的美人快马加鞭赶回来…… 第十九章 远赴邻国再次相遇(2) 四周静悄悄的,门未闭,有凉风吹入屋内,勾起熏香四溢。 安夏想着,就这样回到崎国东宫,站在曾经自刎的地方,前尘往事真的很像是一场梦。 她默默将第一轮茶水倾尽,清水续杯,煮了第二轮,等待的时候,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几年她也算见足了世面,任何古玩奇珍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墙上挂的一幅画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认得这画出自名家“渔阳山人”的手笔,说来这“渔阳山人”古怪得很,从不肯轻易替人作画,然而他却画了这样一张美人图。 画中的女子星目流转,巧笑倩兮,看上去有些熟悉,安夏端详良久,忽然恍然大悟。 那是夏和公主…… 呵,曾经的自己她居然不认得了,前世的记忆早已淡了,何况古画重在写意与神韵,倒不是十分形似。 安夏上前一步,忍不住以袖轻掸画上微尘,仰头瞻望,双眼着迷。 “你也喜欢这幅画?” 身后忽然有人这么问,她一骇,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却被不知哪儿来的力臂一把扶稳,白身的身影霎时笼罩住她。 是他?!杜阡陌,他终于回来了……真是他吗? 看到朝思暮想的容颜,她不由有些发怔,虽然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真的见到时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一刻她也明白,她对他的爱胜过一切,能重见他的喜悦,令她再不去想从前那些糟心事,即便他真想害夏和,那也是在两人相爱之前,管他呢,都过去了。 只见他一袭白氅,应是刚从宫外风尘仆仆地归来,眉间沾染疲倦的神色,衣袂间满是隆冬的湿气。 他在光影交织处肃然望着她,眼中亦闪过一丝诧异。 他是否认出了她?如今她换了躯壳,他还能认得她吗? 安夏佯装不知,问道:“尊驾是何人?此处不能乱闯,尊驾不知吗?” “呵,”杜阡陌淡淡而笑,“这话该我问你吧?你又是何身分?我记得,东宫并没有你这号宫女。” 安夏沉着地道:“奴婢是新进宫的,受管事女官指派,到这偏殿当值。” 杜阡陌扫视她一眼,“方才你盯着这画瞧了半晌,我站在你背后都没察觉,这画有什么不对劲吗?” 她道:“是渔阳山人的真迹吧?” “不错,你颇有眼光,”他点头,“这画在这挂了这么久,倒是头一次有人认出是渔阳山人之作。” 她故意问:“渔阳山人一向以山水为题,为何要画此人物?”想来是他以崎国太子的身分恳求渔阳山人所作吧?到底花了多少重金,就不得而知了。 他答道:“大概是因为这画上的人太美。” 她撇撇嘴,“单凭这画像上的容貌,也不算倾国倾城。” “你说什么?”他有些不悦,“我觉得已经是世上无双了。” 呵,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能这样维护夏和,她很高兴。她继续逗他,“女人光是漂亮也没什么用,必须要有过人之处,才能称得上世间无双。” “哦?”杜阡陌横眉微挑。 “就像一件衣服——”安夏继续道:“首先的确要漂亮,但若要人长久穿在身上,还得有许多条件,比如料子得舒适、做工得精巧,能御寒或者清爽。若把美女比衣裳,也是同样的道理。” “你这丫头说的也不错,”杜阡陌缓缓道:“不过这画中的女子在我心里确实是世间无双,而且她是太子的至爱,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太子听去了,否则你在这东宫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太子殿下竟然也有至爱?”安夏一脸惊讶,“都说殿下不近,放着好端端进贡的美人不亲近,也不知是什么怪癖。” 杜阡陌微笑道:“敢在宫里说太子的坏话,你这丫头胆子不小啊——”他甩掉大氅,兀自坐到桌前,拿起茶杯一飮,而后问:“你这茶烹得有点过火,已经第二泡了吗?” 她点头,“是。” “太子不会喜欢你烹的茶。” “我就随便烹烹,反正太子也不会到这来。”安夏一脸无所谓。 “你怎么知道太子不会来?”他侧眉。 “这里是偏殿,东宫最冷清的地方,以前……还死过人。”安夏小声地道:“我若是太子,也会嫌弃这里不吉利。” “太子怎会嫌弃。”他的目光转向那幅画,“若是嫌弃,也不会把最心爱的画挂在这里了。” 呵,她有些明白为何夏和的肖像会挂在这里了。这是她自刎的地方,他其实是在悼念她吧? “太子殿下!”管事女官忽然带着一群宫女迈入门来,“不知殿下已经回宫,奴婢们有失远迎。” 杜阡陌一怔,没料到自己的身分居然会被冒然揭穿,他很喜欢跟眼前这个小丫头说话,那种轻松的感觉,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太子——”安夏故意瞪大眼睛,砰一声跪下,“奴婢该死,不知是太子驾到。” “现在你终于知道了,”他笑道:“本宫方才一直等着,就是要看看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才闭嘴。” 她俯首道:“还请殿下恕奴婢不知之罪……” “不过你这丫头还挺有趣。”他笑看着她,“以后就继续当偏殿当这个差吧。” 三年不见,他说话时的模样已经与从前的谨小慎微大不相同。如今他贵为太子,再也不是那个寒酸的小吏,男人有了权势便有了气势,这话一点也不假。 安夏很开心能看到他褪变,虽然她知道这褪变让彼此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拓跋元治问道:“陌儿,你在看什么?” 平时他常带着杜阡陌一同在此处理政务,可他从未见自家儿子像今天这般站在窗边待了这么久,像是在欣赏窗外景色,不由好奇,搁下手中的奏折,踱至杜阡陌身边,再度问道:“梅花开了吗?这御花园中,到底是什么吸引了你?” 杜阡陌不由低下头去,“儿臣并没有在赏梅。” 拓跋元治不由吃惊,“难不成在看阶下的宫女?”他知道这个儿子痴心,自从夏和公主去世后,一直不近,哪怕他赐再多美人,陌儿也不屑一顾,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顺着杜阡陌的视线望去,只一眼便明白了。 那女子有点像夏和。 她虽然只穿着宫婢的寻常服饰,但站在那抽了芽的梅树下,恍如画中一般,赏心悦目得紧。 他问:“她是谁?” 杜阡陌回答,“从萧国来的。” “哦,萧国进贡的美人吗?”拓跋元治如悟,“看来萧帝很知你心思,故意挑了这样的女子送来。” 杜阡陌忽然问:“父皇觉得她会是细作吗?” “怎么?她异样的举动吗?”拓跋元治不解。 “那倒是没有……”杜阡陌沉吟,“只不过……” 那夜在渭河畔,她对着萧国的方向跪拜,让他觉得她满月复心思,不是一般的乡下丫头。 她没认出他,他倒是记得她。 不错,他便是那日在渭河畔救下她的白衣男子,每年冬天他都会去那里凭吊夏和。 他最后一次看到夏和,就是在人群中看着和亲的队伍浩荡经过,可只看到了她的车舆,他很后悔为什么没有与她见上最后一面…… “就算是细作也无所谓,我大崎不怕这些。”拓跋元治认真地道:“陌儿,你若喜欢,尽避宠爱便是,给她名位也可以——只要你喜欢。” 杜阡陌不由心下感动,“父皇……”或许为了弥补那二十年的亏欠,父皇对他简直百依百顺,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把他扶上了太子之位,要知道,他的身世可禁不起推群臣们推敲。 “行了,朕独自在此看看奏折,”拓跋元治挥挥手,“你去园中散散心吧。” “是。”杜阡陌没有再说什么,依命退出。 他步下台阶,只见几名宫女、太监在阳光下做着日常的打扫,方才梅树下的人儿则拿起花洒细心浇护着一丛蝴蝶兰,嘴里不知哼着什么小调,怡然自乐。 诸人见杜阡陌过来,连忙仓皇行礼,唯有安夏浑然不觉,歌声更加清亮。 杜阡陌打了个手势示意诸人退下,兀自走到安夏身后。 就像那日一般,安夏吓了一跳,“太……太子?”若非看到日影,她还真没发现杜阡陌。 “你倒是自在啊,”杜阡陌笑道:“本宫让你做粗活,你倒拣了桩最简单的。本宫记得往常是赫嬷嬷负责护理花草的吧?” “回太子的话,赫嬷嬷有事告假回家去了,让奴婢替她。” 他问:“你方才唱的是什么曲子呢?” “殿下要听吗?”她微笑着,“奴婢为殿下献唱。” 杜阡陌点点头。 安夏纤腰微立,清了清嗓子,开始歌唱,“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一曲终了,杜阡陌脸色大变。这是当初七夕之日,在河堤的糖水铺子里,他与夏和吟过的诗歌。 他厉声道:“你……这曲子是谁教你的?” “这首小调太子听着耳熟吧?”他笑道:“奴婢离开萧国时,一位姊姊教我的。” “谁?”杜阡陌蹙眉。 “小茹姊姊,”她轻声道:“她说见了殿下,一定要唱给殿下听,若是犯了什么错,说不定殿下会看在这首小调的分上饶过奴婢。” “小茹……”杜阡陌忆起了故人,“她还好吗?” 她回道:“听说小茹姊姊曾是夏和公主身边的红人,公主亡故后,太子妃怜她孤苦,便将她收在东宫,如今小茹姊姊也是掌事女官了。” 杜阡陌半晌无言,有些失神。 “殿下……殿下?”安夏关切地唤了他两声,“您怎么了?” 杜阡陌只道:“这首曲子很好,以后多唱唱吧。” 安夏知道这话的含意,一语之中,相思无限。 第二十章 珍惜怜取眼前人(1) 自从安夏进入东宫以来,已经两个多月。杜阡陌果然不近,没有宠幸过她,也没有宠幸过其他女子。 爆中都纷传他或许有怪癖,或许有顽疾,或许有龙阳之好…… 安夏知道他还在惦念着夏和,然而他这一生是不可能认出她的,她不敢对他言明,这样荒唐的事,怎样言明? 能这般陪伴在他身边,朝夕相处,她便满足了。 安夏想起从前自己还是夏和公主的时候,与杜阡陌相处的日子总是那般拘束,能见面的时候也不多,还是现在好。她觉得自己更适合当助理或者小丫鬟,这样的身分,比起高高在上的公主,更让她自在。 靶谢上苍垂怜,让她这一次轮回再无责任必须负担,只要单纯快乐便好。 午后的阳光落在长廊上,投射出道道光影,园中樱树不知何时添了一抹粉女敕的颜色,树梢上不时有雀儿发出一两声啁啾,一切都这般惬意。 安夏信步闲庭,拿着鸟食逗弄鹦鹉。 鹦鹉被她养惯了,颇为听话,正有一句没一句跟她学着简单的词句,含糊的吐字听上去颇为可爱。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在宁静的下午显得格外清晰。 但凡听过的脚步声,她都能很快记住,何况这脚步声的主人对她而言如此熟悉。 安夏施礼道:“给太子请安。” 他静静地看着她,阳光洒在他冰冷的俊颜上,平添一丝暖意。他道“你倒自在,在这儿逗鹦鹉?” 她突然说:“殿下,奴婢给你讲个笑话吧?” “笑话?”他一怔。 “鹦鹉的笑话,太子想听吗?”安夏笑如春水。 “你想说,本宫就听着。”他流露了一丝好奇。 “从前有一个皇子,他养了只鹦鹉,每天早晨他都对鹦鹉说:‘叫本宫太子!叫本宫太子!’鹦鹉却没半点反应。皇子觉得这只鸟笨死了,决定不再理它,第二天从鸟笼底下经过,也没看那鹦鹉一眼,可那鹦鹉却忽然道:‘喂,宫宫,你今儿怎么了?’”安夏说完眨了眨眼睛,黑瞳里映射出杜阡陌忍俊不禁的表情。 初时他还在克制,随即不由笑得全身轻颤,“丫头,竟敢讽刺本宫?” 她浅笑道:“奴婢只为博太子一笑。” 他承认,自从她来到这宫中,他的确开朗了许多,这些欢笑和明媚都是她带给他的。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一个小丫头会让他如此。 忽然间,他感到一丝危险。 他会从此把夏和忘了吗?那些黑暗的撕痛、惨烈的别离、无休止的寂寞,他怎能忘记! 若忘了,便是背叛了自己。 杜阡陌忽然笑容凝敛,退开一步。 安夏察觉到他的不悦,忙问:“太子怎么了?” “本宫忽然想起有些政事要忙,”他道:“你去吩咐一下,把晚膳端到书房里,谁也别打扰本宫。” 她有些楞怔,方才分明还好好的,为何他猛然变了脸?他的心思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她轻声道:“殿下,奴婢看您屋中好像有几本佛经,奴婢想借来抄写一二。” “你识字吗?”他十分意外。 “略识几个。”安夏点头。 “呵,识字的丫头可不多。”杜阡陌语气中有些赞叹。 “殿下信佛?” “也是最近两年才看些佛经,”他道:“不过是为了让心思清静,算不得十分虔诚。” 安夏明白,因为夏和的亡故,他需要一些精神支柱。她趁机问道:“殿下相信轮回吗?” “佛经上倒是有不少轮回的故事。”他想了想才道:“也谈不上信不信的。” “那么离魂呢?”她盯着他,“殿下可听说过?” “怪力乱神之事,哪里有个准数,世人对此皆是半信半疑吧。” 她本以为与他讨论一下神佛之事,或许可以令他联想,进而来探究她的身分,然而这一切只是徒劳,他并不迷信,所以很难灌输他这些不可思议的念头,弄不好他会觉得她在作祟。 罢了,只能如此。 只要一辈子能留在他身边,她别无所求。 这一日,管事女官忽然吩咐,“安夏,今日这偏殿须得打扫仔细,午时过后会有高僧前来做法事。” “高僧?”安夏一怔,“为何要做法事?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这是惯例,每次圆通法师回京,太子殿下都会请他到此做法事,”管事女官讳莫如深,“其余的,就不要多问了。” 安夏乖巧地点了点头,收起心中的好奇。 看来杜阡陌还是相信神佛的,否则也不会请法师了。一般而言,身边有至亲至爱离世的人,还是会希望能有轮回转世,这对他们来说多少是一种精神寄托。 安夏将偏殿打理妥当,过了午时,立在门柱子下等待贵宾。 杜阡陌下了朝,亲自陪着圆通法师来到偏殿。 圆通法师一边走着,一边说道:“殿下这东宫与从前有些不同,仿佛有了好些生机,樱花也开了。” 杜阡陌道:“樱花开放本是寻常之事。” “贫僧却觉得颇为不同。”圆通法师四下看了一眼,“这东宫本是精气凝结之地,前两年却一片呈现昏沉之色,此次回来,贫僧发现东宫恢复了些熠熠华采。” 这法师是指什么?安夏心下寻思。 圆通法师又道:“殿下的精神好了很多,笑容也比从前多了。” 杜阡陌轻声道:“或许最近国泰民安,所以比较顺心吧。” “殿下的精神直接影响到这东宫之气,”圆通法师劝道:“殿下还是多宽心比较好。” 真的吗?他最近开心了许多?为了什么? 安夏悄悄希望是因为自己的到来,给他带来了些许欢乐。 圆通法师在夏和画像前站定,双手合十,对着画像施礼,“阿弥陀佛,原来它依旧在这里。” 杜阡陌也望着那幅画,“还请法师为画中人再做超度。” “贫僧每次回京,殿下都会请我为她超度。”圆通法师看向他,“若贫僧说她已经去往新生世界了,殿下可相信?” 原来这就是请法师的原因,为了她…… 安夏心中感动,杜阡陌能为她至此,她上一世就算那样死去,也值得了。 “本宫记得法师曾说过,超度之事能做多少次就做多少次,”杜阡陌回想着,“因为没人知道到底几次才算是够了。” “殿下还是担心她在泉下受苦?”圆通法师道。 “她是自尽的,”杜阡陌眸光黯淡,“法师亦曾说过,自尽者会入地狱受罚,本宫实在不忍她死后那样悲凉。” “不过此施主与一般人不同,”圆通法师道:“虽然殿下从来没有告诉过贫僧她是谁,但贫僧一直觉得她身分特殊。” 杜阡陌答道:“不瞒法师,她是一位皇室贵胄。” “不,贫僧所指的并非身分高低,”圆通法师摇头,“而是指——她的魂魄。” “她的魂魄?”杜阡陌一怔,“有什么不同吗?” “贫僧无法细说,”圆通法师想了想才道:“总之此施主并非死去,而是移魂。” “移魂?”杜阡陌一怔。 安夏亦是一怔。 看来这高僧果然有些修为,竟然连这个也看得出来。 杜阡陌问:“何谓移魂?” 圆通法师解释着,“魂不固定,天地飘移,偶沾一魄,宛如新生。” “就是……可以轮回转世的意思?”杜阡陌满脸疑惑。 “轮回转世是指新生儿,可这位施主不同,她大概会有一魄附在他人身上,如同新生。” “附体?”杜阡陌只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呢,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事?” 圆通法师微笑道:“世间之事万分微妙,皆有可能。” “所以她的魂魄会附在别的女子身上吗?”杜阡陌眼中闪过期望,“我……可以找到她吗?” “找不找得到,要看缘分。”圆通法师道。 抬眼之间,圆通法师忽然看到了站在门柱处的安夏,露出诧异之色,问道:“这位小施主……是东宫新人?贫僧以前从没见过。” “她是刚从萧国来的。”杜阡陌转头看着安夏,“安夏,过来拜见法师。” 她上前对着圆通师法行了大礼,“见过法师。” “这位小施主与画中的贵人颇有几分相似。” “长得是有些像。”杜阡陌点头。 “贫僧并非指长相,”圆通法师依然盯着她,“而是说命格。” “命格?”杜阡陌好奇,“怎么相似?还请法师帮她仔细看看。” 圆通法师道:“这便是贫僧所说,移魂之命。” “什么?”杜阡陌一惊,“她小小年纪也会遭遇那等大难吗?” “移魂之命并非会有大难,”圆通法师讲述着,“或许魂已移过,旁人不知。小施主,你能听懂贫僧所言吗?” 这高僧真是厉害啊,一眼便看出她的异样。安夏趁机道:“法师是说,奴婢的身体有可能被别人的魂魄所附,成为另一个人吗?” 圆通法师想了想后道:“也许并非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只是附有一魄,遇上曾经相识的人,会感觉似曾相识。”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也不知杜阡陌听懂了没有。对于神佛之事,他半信半疑,她只希望这一次如醍醐灌顶,让他恍然大悟。 安夏抬头看着杜阡陌的眼睛。他的眼神初时充满疑惑,而后闪过一道清明的光亮。 他明白了吗? 安夏在唱歌,又是那首曲子。 廊檐之上,朦胧的月色之下,她的歌声回荡在夜色之中。 棒着竹帘,她的身影若隐若现,似乎穿着一件颜色清淡的衫子,风吹过时,裙摆微微轻舞,恍若仙子一般。 拓跋元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陌儿,该你了。” 杜阡陌回过神,漫不经心地挪了一颗棋子,完全没留意孰胜孰负。 “陌儿可是累了?不如今天就暂且歇了吧。”拓跋元治当然可以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杜阡陌发现自己刚才有些敷衍,忙道:“儿臣不累,再陪父皇下两盘吧。” 拓跋元治忽然道:“今夜就让这丫头陪你吧。” 杜阡陌不由一惊,“儿臣……儿臣并无此意。” “你这孩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赏赐给你的人,本来就该陪你。”拓跋元治皱眉,“朕可不希望被人乱嚼舌根,说太子不近,身染怪癖。” 杜阡陌一时间无言以对。 拓跋元治劝着,“陌儿,故人已逝,活着的人就该好好活着,否则会对不起故人。” 杜阡陌沉默。他明白当初夏和舍了自己的性命,其实是为了他。她泉下有知,若听闻他当上太子,一定会欣慰无比吧? 他既然不能下地府陪她,的确应该好好活下去。 所幸他遇到了一个与她相似的人。 第二十章 珍惜怜取眼前人(2) 杜阡陌沉思片刻,问道:“父皇,您说,这世上真有灵魂附体之事吗?” “怎么,是圆通法师对你说了什么?”拓跋元治疑惑。 “夏和死后,她的魂魄会不会一直没散,在这东宫里飘荡,”杜阡陌抿了抿唇,“直至遇见一个长得跟她相似的女子,附着在她身上?” “世人都希望自己的至亲至爱灵魂不灭,”拓跋元治微笑道:“其实若遇到一个相似的女子,就算不是至爱的灵魂所附,又有何关系呢?关键在于你是否会怜取眼前人,若不珍惜,就算她真的是旧爱附体,你也不会与她相处,岂不白白丧失了机会。” 杜阡陌一怔,领悟到了什么,却还是有三分犹豫。 “朕回去歇着了,陌儿,你自己好好想想。”拓跋元治唤来太监,“摆驾回宫!” 杜阡陌施礼,“恭送父皇。”待到拓跋元治走后,他依旧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要跨出这一步很难,但他还是挪动了步子来到游廊处。 廊檐下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那抹纤细的身影仍旧站在原处,正抬眸出神地望着皓月星空。 杜阡陌踱到她身后,问道:“怎么不唱了?” 许是知道他在那儿,这一次她一点也没受惊吓,回眸时,浅笑盈盈,“奴婢好像看见牛郎和织女星了。” “瞎说!”杜阡陌被她逗笑,“没到七夕,哪来的牛郎织女星?” “真的,太子您瞧,天边那两颗星好明亮——”她兴奋地遥指某处,“就当是牛郎织女星不好吗?这样天天都可以过乞巧节了。” “你还真能自得其乐。”杜阡陌无奈地摇摇头,而后放柔声音道:“唱了一整晚,嗓子累吗?” “奴婢其实没用什么气力,所以不会伤嗓,”安夏笑道:“皇上与太子在里边下棋,奴婢唱得太大声,也会打扰您们吧。” “嗯,你倒是想得周全。”杜阡陌思忖片刻,清咳一声方道:“今晚……你留下伺候吧。” 伺候?安夏一怔,过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脸颊猛然红彤彤的,“殿下……是让奴婢侍寝吗?” 这些日子她细心观察,发现他真的丝毫不近,但今天他要破戒了。 她欢喜,因为他挑中了她,可她又有些微苦涩,因为这是否意味着他对夏和公主的眷恋,从此荡然无存? 不过人总要开始新的生活,她懂的。 她轻声问道:“太子喜欢怎样的女子呢?” “总要对我有几分真心吧。”杜阡陌回答。 她看着他,“奴婢若无真心呢?” “那也无所谓的,希望,将来能有——” 他猛地伸手将她拽入怀,强烈的气息包裹着她,混合着淡淡的草木芬芳。 她双目如粼粼春水,凝视着他的深瞳,一瞬间,方才还离得那么远的两个人,变得如此亲密。 疼! 疼痛像潮水般涌来,一浪接着一浪,仿佛要将她打入深渊一般,再多的忍耐,此刻也濒临崩溃。 “啊……”她终于忍耐不住,开口呻/吟,身体像洁白的花朵在溪中绽放。 杜阡陌猛然吻住她,加重了律/动的力道,似乎要硬生生把两具躯体变成同一个人。 她支撑不住,紧紧地拥住他,像在竭力攀住一块救命的岩石,任他肆意妄为。 她以为疼痛会持续很久,身体似被劈开一般剧痛,然而不知为何,她忽然在沉沦间有了一点点荒唐的快乐。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始终不肯放过她,直至她战栗到极点,狂乱如风中柳枝,他才缓缓地将她拥住,平复颠峰的心情。 她听见他凝重又混浊的喘息,不知为何,每听一次,方才那种缠绵的感动就又多了一分。 安夏缩进他的怀里,不敢胡思乱想,只数着两人的心跳,让自己慢慢静下来。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许是太痛、太倦,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分不清什么时辰,甚至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她以为杜阡陌已经走了,谁料一睁眼,就见他半靠在身侧,借着微微的烛光,正凝视着她。 “太子……”安夏往床内缩了缩。 两人仍赤/果着身子,她可以清晰看到他健壮臂膀上的光洁肌肤,轻轻吸气,满是属于他的味道,这一切让她双颊绯红。 他忽然问:“想听故事吗?” “什么?”他也太奇怪了,这个时候说什么故事? 他道:“从前有一个人名唤薛定谔。” 安夏瞪大眼睛,“薛定谔?”这不是她曾经对他说过的故事吗? 他继续道:“此人养了一只猫,他将猫关在一个密封的笼子里,还在笼子里放了少量的毒药。” 她故意问:“他为何如此?” “他想知道这些毒药能否杀死这只猫。”杜阡陌道:“可是唯有他打开那密封的笼子,才能看到里面的情形,所以在打开笼子之前,猫是死是活他都不知道。” “嗯。”安夏点了点头,“殿下为何要对奴婢说这样一个故事?” 他答道:“只是突然想到了。” 安夏暗暗喜悦,呵,那个时候她用这个故事来比喻她的清白之躯,此刻他回想起来,一点也不奇怪,这说明他又在想夏和了。 她很想告诉他,她就是夏和,然而他会相信吗?她要如何开口? 杜阡陌再度开口,“方才你问我是否能确定彼此的真心。”他顿了顿,“其实我们就像这薛定谔的猫,在打开笼子之前,其实生与死都是一样的,有同等的可能……凡事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呵,说了半天,原来他是想说这个。 的确如此,试一试才能知道,她很高兴他愿意迈出这一步,不再当一个守墓人。 也许有天她会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分,说不定他真的会相信呢,凡事不尝试怎么知道? 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其实不必言说,只要一个细微的表情就可以展露无遗。 杜阡陌看着站在窗边的安夏,她仍是那副乖巧的模样,然而他却能明显感受到她的喜悦。 她的嘴角不时带着情不自禁的微笑,凝望着樱花树,阳光投洒在她身上,整个人格外清丽。 现在的她变得更像从前的夏和。 杜阡陌越来越相信圆通法师所言,这世上或许真有离魂附体之事,眼前的她可能真的是从前的夏和。 他掸挥衣袖,亲手托着鹦鹉来到她的身后。 安夏正在沉思间,猛地听到一阵微动,蓦然回首,只见鹦鹉鲜丽的羽翼扇子一般于眼前伸展开来,把她吓了一跳。她一笑,手指伸向那鹦鹉,“殿下又在吓晚奴婢。” 鹦鹉叫了两声,轻轻啄住她的指头,亲昵无比。 “在看什么呢?”杜阡陌笑道:“从前你总能察觉本宫站在你的身后,今儿是什么让你这样入迷?” “奴婢不过是在看那片落樱。”安夏道:“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春天也过了一半。” “来,本宫有一件礼物要送你——”杜阡陌摊开她的素手,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放入她的掌心。 她不解地将盒盖开启,只见其中伏卧着一对羊脂玉耳环,诧异得瞪大眼睛,“这是……”当初她送给杜夫人的那对羊脂玉耳环?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还得以再见。 看来杜阡陌与杜夫人暗中仍有联系,也不知杜夫人最近过得如何?想必她仍在萧都与蓝掌柜过着惬意的日子吧? “这是我母亲的东西,”杜阡陌道:“她说这要送给我将来的身边人。” 他没有说“妻子”,因为他没有最后认定她,他的心中仍旧放不下夏和,但至少她已经占据了他心中的一隅,有了自己的位置。 他肯跨出这一步,已经难能可贵了,她希望终有一日他能真正认出她来,得到皆大欢喜的结局。 “奴婢也有礼物要送给殿下。”安夏自袖中模出一枚同心结,黑色丝线编成的同心结在暗处隐隐闪亮,精致如玄蝶之翼。 杜阡陌问:“怎么不是红色的?” “奴婢刚刚学着编的,”安夏低下头去,声音也变得轻盈,“听说崎国的风俗,新婚当晚夫妻两人须各自剪下一绺头发加入黑丝线,编成同心结以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杜阡陌终于领悟,双眸微睁。“这是……” 她轻声道:“昨晚咱俩的头发缠在了一起……” 当时他将纠结的乱发扯断了,是顺手一扔,她却从角落里把乌丝寻出,用心地做成这样特殊的“礼物”。 这礼物让她有些脸红。 “本宫很喜欢,定会好好收藏的……”杜阡陌的声音里变得极其温柔,“明日本宫去向父皇请命,封你为良娣。” 她身分低微,一时半会当不了太子妃,册封良娣已经是最高的位分了。 安夏忽然感到很满足。 万事万物不可能一开始就很圆满,月盈则缺,水满则溢,她喜欢这样子慢慢的一步步往自己的心之所向走去,最终得到想要的结果。 现在她只是他的“身边人”,将来说不定能成为他昭告天下的“妻子”。 “太子也要答应奴婢,今后要开朗一些。”安夏笑意盈盈,“就像圆通法师所说,殿下开心了,这东宫也会变得华彩熠熠。” 杜阡陌无奈地道:“我一向是个平静的人,很少有大喜大悲的时候。”从小他就习惯了内敛,即使现在当上了太子,也没有办法变得十分开朗。 安夏眼珠子转了转,建议道:“殿下试着每天说一个笑话试试?” “说笑话?”杜阡陌蹙眉,“本宫不像你伶牙俐齿,怕说不好。” “不如殿下现在就试试?”她不断逗他,“每天试一试,渐渐的也能伶牙俐齿。” 他思忖片刻,方道:“嗯……本宫想起一个,也是关于鹦鹉的笑话。”他像个大孩子般,别扭地道:“若说得不好,你也要给个面子啊。” “奴婢听着呢。”安夏道。 “从前有一个皇帝,他微服出巡时,看到市井间有小贩在卖鹦鹉。小贩说,你若握住鹦鹉的左脚,它就会说‘摔死了、摔死了’,若握住右脚,它就会说‘大笨蛋、大笨蛋’。皇帝觉得非常有趣,一会儿握住鹦鹉的左脚,一会儿握住它的右脚,如此反反复复地逗它玩,可皇帝忽然灵光一闪,想着如果同时握住它的两只脚,鹦鹉会说什么呢?” 安夏凝眉,倒被这个笑话吊起了胃口。 “于是皇帝同时握住了鹦鹉的两只脚,鹦鹉忽然叫道:‘大笨蛋,你想摔死我吗!’” 噗哧一声,安夏忍俊不禁,不得不承认,他把她逗乐了。这好像是他生平第一次把她逗乐,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千方百计哄他开心。 “乐吗?”杜阡陌轻握住她的双手,定睛看着她,“本宫有时候就像那个皇帝,实在有点笨,放不下过往,惜不了眼前,内心犹豫,矛盾徘徊,本宫希望终有一日……没那么笨。” 原来他绕来绕去,绞尽脑汁说了这个笑话,只为了说明这个意思。 不知为何,她竟有落泪的冲动。 他看到了她眸中泪光闪烁,轻叹一声,凑近吮住了她的唇。 安夏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亲吻如此美好,轻盈如蝶舞,温暖如雪化。她的一颗心瞬间像被一根线提了起来两只脚,如踏在棉团云朵之中,全身酥酥麻麻的,无力抵抗,唯有沉沦在他的臂弯里。 这样的美好只是个开始,她相信会有更多的好日子在等着他和她呢。 番外: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小茹对楚音若禀报道:“太子妃,崎国太子携良娣安氏入宫,刚刚已去拜见了淑妃娘娘。” “知道了。”楚音若微微浅笑,饮一口茶。 “太子妃……”小茹并没有立刻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言辞犹豫。 楚音若问:“怎么了?” “奴婢方才在淑妃娘娘宫门前看到了崎国太子,着实吓了奴婢一跳。” 楚音若笑看着她,“你觉得他长得像从前的杜大人?” “原来太子妃也知道了……”小茹唇间嗫嚅。 “杜大人本就是当今崎皇的私生子,拓跋陌是他的兄弟,”楚音若不以为意,“长得像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可也太像了吧,而且名字里都有一个陌字……”小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 “就算是同一个人,也是他们崎国的事,”楚音若淡淡地道:“轮不着咱们来管。” “杜大人当年可是从天牢里越狱的……”小茹皱眉,“奴婢担心……” 楚音若道:“担心什么?你忘了,当年杜大人入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涉嫌杀害了渭王妃,我们要给崎国一个交代。如今崎国已经易主,渭王妃之死也再无人追究,当年那桩案子早就了结了。” “奴婢明白了。”小茹当下恍悟,“就算是同一个人,如今杜大人能以崎国太子的身分在我萧都露面,可见当年那桩案子早就不重要了。” 楚音若笑道:“从前一切都藏着掖着,如今敞亮了,我倒感觉痛快。” “想不到安夏那小丫头这么快就当上良娣了……”小茹有些感叹,“还是太子妃有眼光,当初在一众宫女中,一眼就看中她。” 楚音若意味深长地道:“这丫头挺有趣的。” “奴婢如今才明白为什么太子妃偏偏挑了她,”小茹道,“是因为……她长得像夏和公主吧?”提起从前的夏和,她不由黯然神伤。 楚音若轻笑着,“其实容貌不太像,神态比较像。” “这么说来,太子妃当时就知道……崎国太子的真实身分了?”小茹再度恍然大悟。 楚音若道:“两国交兵这么久,虽然停战了,但有些消息还是要打听的。事关国事,太子从不马虎,本宫知道的自然多些。” “如此奴婢也就明白为何崎国太子入宫,不是去拜见皇后娘娘,而是去给淑妃娘娘请安。”小茹明了,“是顾着当年的情分吧?” 淑妃正是夏和的母亲宋婕妤,自从夏和远嫁自尽之后,萧帝恤她孤苦,特封她为淑妃。 皇后如今不敢再招惹她,宋淑妃在宫中的地位已可以与皇后比肩。 “安良娣神似夏和公主,”楚音若道:“淑妃娘娘见了一定很欢喜。” 现在想来,夏和自尽一事虽然令人神伤,但她以一己之性命倒是换来了许多周全,比如萧国不再因为渭王妃之事而理亏,在战争中夺得了主动权;比如宋婕妤从此摆月兑了低微的身分,不再被皇后欺凌,更重要的是铲除了拓跋修云,替杜阡陌报了一箭之仇。 若无那场战乱,渭王未必能夺位当上崎皇,杜阡陌也做不了崎国太子。 蝴蝶搧一搧翅膀,也许能刮起飓风,也许不能,然而凡事皆有因果,只要改变了因,就会得到相应的果。 这一切便是夏和以一已性命,换来的果。 楚音若问:“今日宫宴之后,还有什么安排?” 小茹道:“今日七夕,安良娣提出要去护京河看河灯。” “河灯?”楚音若再度笑了,“果然是小女孩的心思。” 小茹又勾起了满满的回忆,“当年奴婢也陪过公主去看过河灯呢。” 楚音若心想,或许就是因为当年的缘故,才会有这番安排吧……希望他们玩得愉快。 又回到了萧国,回到了这往昔的记忆之地,夜幕之中,安夏站在护京河的河堤上,看着河灯如明星般璀灿,感慨良久。 饼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发现杜阡陌正凝视着她,那眼神中似有一丝深意。 她连忙道:“妾身恍神了,这里的美景令妾身沉醉。” “放河灯的确有趣,也勾起了本宫的一些回忆。”杜阡陌笑道:“不如咱们也放一盏吧。” “听说,河灯不是自己亲手做的,不灵验呢。”她皱着眉道:“来得匆忙,妾身没有准备。”如今她没有什么愿望要许,能陪伴在他身边,已经实现了她最大的愿望。 虽然她悄悄盼着有朝一日他能认出她,不过就算一辈子认不出,也没什么关系,做人要知足,方能长乐。 “本宫倒是有准备。”杜阡陌对随侍示意,随侍立刻奉上了一盏河灯。他道:“你看,这是本宫亲手做的。” “太子做的?”安夏大吃一惊,“太子何时做的?妾身都不知晓……” “昨夜悄悄做的,”杜阡陌微笑,“就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想不到太子还有这样的手艺……”安夏轻抚着那盏河灯,想到了什么,静静莞尔。 他的手艺的确进步了许多,遥记上一次放河的情景,当时他做的那盏实在粗陋得很,如今却懂得镶边描花了。 她细看,那河灯上依然有一行小字—— 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当年许过的愿早已实现,若再许一个,其实也还是那个。 他不变初心,让她欢喜。 他问道:“这盏河灯,可算漂亮?” 安夏满意地笑着,“殿下亲手做的,自然漂亮。” 他忽然换了郑重的神情,瞧着她,“比起从前那盏呢?” “啊?”安夏一怔。 他追问着,“哪一盏比较好看?” 什么意思?他的这个问题仿佛有所暗示,难道说……不,她不敢相信…… “夏和……”他轻声道:“原谅我这么迟才认出你。” 安夏瞪大眼睛,全身僵立,脑中嗡地一声,如同烟花绽开,而后白茫茫的一片。她的泪水在这呆怔中缓缓流淌下来,像是雪融冰化。 夏和。他在唤她从前的名字,夏和。 安夏唇间颤抖着,低哑地问着,“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答道:“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似乎渐渐的,就有了答案。” 是啊,这些日子朝夕相处,肌肤相亲,他总会有一些直觉吧?她向来相信心有灵犀。 “魂不固定,天地飘移,偶沾一魄,宛如新生。”他重复着昔日圆通法师的话语,“夏和,我终于相信这世上真有移魂。”他从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可这一次为了她,他终于信了。 他爱的始终是她的魂,就算她寄居在另一个躯壳里,他也能重新爱上她。这一切与夏和无关,与从前无关,只与她有关。黑马安夏深深欣慰,并非因为他终于认出了夏和,而是不论她的魂在哪里,他都能找到她,这样的心电感应能让他们永不分离。 “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这个愿望终于可以彻彻底底地实现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