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先攻床》 楔子 兰雨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睁开迷蒙的双眼,她习惯性地抬起头,想看向摆在床头柜上的闹钟,若是时间不到七点半,还能再赖个床。 平常上班日她一向七点半起床,接下来花四十分钟盥洗、更衣、吃早餐,八点十分骑车出门,八点半前到公司。 这一个星期为了要做今天开会时用的简报,她天天加班到十点,昨晚回来后又花了两个多小时整理资料,上床时已经凌晨一点多。 也许是昨晚太晚睡,今天脑袋有些昏昏沉沉,所以她的眼睛有些花,不仅没看见摆在床头柜上那个她用了六年的蓝色闹钟,还看见了些奇怪又陌生的东西……她怔了怔,心忖她可能还在作梦,重新闭上眼,隔了片刻后,再张开眼—— 还是一样。 可能是眼睛糊到眼屎了,她抬起手想揉眼睛,当她的手抬到眼前时,她惊悚得整个跳起来。 啊啊啊,这是什么鬼东西?她的手、她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低头再仔细看,自己的两只手确确实实变成两只毛茸茸的爪子。 不可能,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一定是她今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方式不对,她赶紧阖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再慎重地张开眼,慢慢地低下头—— “嗷呜——”她惨叫一声,但发出来的声音却是凄厉的狗嚎声。 她惊恐地瞪大了一双圆滚滚的黑眼睛,“怎么会这样?是谁在恶作剧?!” 耳边响起的不是她的声音,而是一串汪汪汪的吠叫声。 她惊骇得张着嘴巴,久久回不了神,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哪里来的狗,吵死人了。”嘎吱一声,一扇破旧的木门被拉开,一名约莫三、四十岁的男人走出来,瞧见杵在自家门前的那只狗,毫不留情地一脚踹过去,“好啊,就是你这只死狗一大清早在老子门前鬼叫,把老子的好梦给吵醒了!” “该——”她被踹得滚了两圈,痛得哀号一声。 “噫,这死狗小遍小,皮还皱巴巴长得丑不拉叽,不过那身肉倒是挺多的,足够炖一锅香肉了。” 男人那饱含着恶意的语气,让她浑身打了个机伶,顾不得再想其他,迈着四条腿赶紧先逃再说。 男人哪肯让到嘴的肉就这么给逃了,立刻拔腿追上去。 她吓得魂都要飞了,肥嘟嘟、皱巴巴的小身子,拚命往前跑,心里不停告诉自己,她一定是在作梦,但就算是梦,她也不想被吃掉啊! 男人见那狗跑得飞快,追了两条街也没追上,停下脚步悻悻地咒骂,“啐,下次再让老子看见那死狗,非宰了它不可。”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见那男人没再追过来,这才气喘吁吁地吐着舌头停下来。 妈呀,刚才真是吓死她了。 惊魂未定的她抬起手想拍拍胸口,一瞥见那毛茸茸的爪子时,她整个人又不好了。 快醒过来,快醒过来,她不要再作这个梦,太可怕了! 可不论她重新闭上眼,再睁开眼几次,都没能月兑离这场恶梦,正在她急得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脑袋里陡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嗓音—— “哼,看你这臭丫头还敢不敢说本大爷丑,等你知错悔改后,本大爷要是心情好,也许就宽宏大量让你重新变成人。” 她错愕得转动脑袋,想找出那在她脑子里说话之人,但在她眼前只有一座池子,附近并没有任何人。 “你是谁?”汪汪汪,她听见自己吐出的不是人声,而是狗吠声,但此刻她顾不了这么多,急着再问:“是谁在跟我说话?你出来!”汪汪汪汪汪……发出的仍是狗吠声。 她慌忙找遍四周,没看见可疑之人,就彷佛之前那突然出现在她脑子里的声音,是她的幻听。 她无助又疲累地坐在池子边,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眼神惶然迷茫地看向池子。 池面映照出一只皱巴巴,约莫七、八个月大的土黄色沙皮狗,她整个人……整只狗震惊地呆愣住,目不转睛地瞪着池面上的倒影,不敢相信那只狗就是她。 那狗身上一层层皱巴巴的毛皮,让她想起昨晚下班回家途中,她骑机车在等红绿灯时看见一对情侣,抱着一只沙皮狗过马路,那女孩子逗着被男孩抱在怀里的狗,笑得很甜地说着—— “它好可爱哟。” 她当时看去一眼,只觉得那只狗身上和脸上就像老人一样,堆叠着一层层皱纹,实在说不上可爱,忍不住在心里喃喃地回了句—— “哪里可爱,明明长得很丑。” 记得那时她在心里说完,感觉那只狗突然朝她看了过来,那眼神凶巴巴地,好像很不高兴地在瞪她。 她当时有点吃惊,但没多想,心想,就算这狗再有灵性,也不可能听见她心里的话吧,只当那狗看人的眼神就是那样。 绿灯时,她骑车穿越十字路口,轮胎忽地失控打滑,车头一歪,冲撞向路旁一支电线杆,匡地一声,巨大的撞击令她整个人在那一瞬间被高高抛起,再重重坠落,在她昏厥过去前,似乎听见有人对她说—— “你这臭丫头敢说我丑,本大爷就让你变成条狗,等你真心悔改后,本大爷也许会宽宏大量,让你重新变回人。” 昨晚的事,和刚刚突兀地出现在她脑袋里的声音,令她不敢置信地想到一个可能——她该不会是被那只狗给惩罚变成了一只同样的狗,还穿到古代了吧?! 第1章(1) 易平澜刚要上马,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从屋里跑了出来。 “二叔、二叔,您要进城吗?也带观儿去。”他小手紧紧抓着自家二叔的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瞅着他。 “二叔要进城办事,下回再带你去,你快进屋去。”易平澜揉了揉侄儿的小脑袋,哄着他。 “二叔办事,观儿可以帮二叔看马。”他模样生得可爱,噘着红润的小嘴儿,女乃声女乃气的认真说着。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二叔那匹马可矜贵了,整个栀山村里,有养马的人家,连他们家在内也只有三户。 栀山村邻近大安城,村子泰半的人家都是茶农,种茶维生,因栀山一带所出产的茶,带着一抹独有的栀子花香气,又被称为香栀茶,在大安城一带还算小有名气。 易家也有一片茶园,这片茶园是由易平澜的兄长易平江在打理。 易平澜拍拍马儿的颈子,笑道:“黑风不会乱跑,用不着你看着。” 这匹马是他数年前亲手在大漠上驯服的一匹野马,这些年一直跟随着他征战沙场,当初在他准备解甲归田时,有军中兄弟欲重金向他求购这匹黑马,但他不肯割爱,带着它一块回来。 小男孩不死心,撒娇地往二叔怀里蹭着,“观儿不会吵二叔办事,二叔带观儿去嘛。” 易平澜被侄儿缠得没辙,最后只好允了他,回头朝兄嫂说了声,便抱他上马。 黑风速度极快,出了栀山村,两刻钟后,便到了大安城。 城里不方便骑马,他将马先寄放在一家熟识的客栈,让小二给马儿准备草料和饮水,再带着侄儿往城东去,途中经过一处烤鸡铺子,见侄儿眼睛直勾勾地黏在那挂在店门口一只只的烤鸡上头,他掏银子买了只烤鸡,撕了条鸡腿给侄儿吃。 他十五岁上战场,二十四岁返家,离开九年,与母亲和兄弟们都有些生分,也许是多年来征战沙场,他身上染了几分煞气,家里人都不敢太亲近他,只有这个侄儿不怕他,常缠着他,要他说战场上的故事给他听,故而回来这两个月,他与这个侄儿倒是最亲近,也最宠着他。 “谢谢二叔。”观儿满脸欢喜地接过,迫不及待就把那鸡腿往嘴巴里塞。 在二叔回来之前,爹娘还得要供着在城里读书的三叔,家里种茶虽赚了些银子,可三叔花销大,每个月给了三叔银子后,家里银钱便所剩无几,一个月里能吃到肉的日子没几天。 可自从二叔回来后,二叔常上山打猎,现下家里几乎天天都能尝到肉味,可他娘和女乃女乃的厨艺也就一般,做不出这么好吃的味道来。 他一边跟着自家二叔,一边啃着鸡腿,没留意到那烤鸡的香味吸引了一条狗跟过来。 易平澜倒是早在那条全身上下皱巴巴的狗儿跟上他们时就留意到了,也没在意,牵着侄儿往一家茶行走去。 他此来是要与茶行洽谈茶叶的买卖,先前易家茶园所生产的茶叶是由另一家茶庄收购,但那茶庄将价钱压得太低,他与兄长商量后,决定再找别的茶行。 来到茶行,准备进去时,易平澜发现那条狗仍跟着他们,眼神可怜巴巴地直盯着他拿在手里的那包烤鸡。 臂儿也见到了,扯了扯二叔的手,“二叔,这皱巴巴的狗想吃咱们的鸡。”他的原意是想让二叔把烤鸡拿好,别让狗儿给叼走了。 易平澜却撕了一小块鸡肉扔给那狗,接着挥手驱赶,“快走,别再跟进来。” 那狗一口咬住香得诱人的鸡肉,稀里呼噜就把那块鸡肉给吃下肚。 在变成狗的这三天里,兰雨只吃了颗被人啃了一口,嫌难吃而丢掉的包子,早已饥肠辘辘,饿得受不了。 她不是没去过那些吃食铺子或是摊子上讨食,可往往一走近,便会被人驱赶,不是被骂就是被打,害她不敢再靠近,只能在城里四处找吃的,刚才她被那小男孩拿在手上的鸡腿给吸引,忍不住一路跟着,眼巴巴看着那小男孩吃着鸡腿,她心想只要分给她一块就好,哪怕一小口也好。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眉冷眼的男人,竟真的给了她一块鸡肉,当了三天受尽白眼的流浪狗,他是唯一一个给她吃食的人,这个人一定是个好人。 莫名其妙变成狗,来到这个她在历史上不曾读过的古代世界,这三天她想过一切办法都无法变回去,不得不认命,既然变成狗,那么当下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找饲主。 肯给狗儿吃食的人,心肠应当都不错,至少不会虐待动物,虽然脸冷了些,眼神凌厉了些,不过五官长得还不错,高鼻深目,轮廓深邃立体,身量高大,英俊挺拔,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想到有这样的男人当她的饲主,她忍不住斑兴地摇着尾巴,蹲在茶行门口等那男人出来,一边思考着要怎么样才能让那男人收留她,是要用缠字诀,还是要卖萌耍可爱。 她突然想起自个儿现在变成沙皮狗,一身毛皮皱巴巴,在现代,有人喜欢这样的狗,可从她流浪的这三天看来,这里的人看见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那狗怎么丑成那样,皮都皱在一块。” 卖萌似乎不太可行…… 就在这时,有一行人敲锣打鼓行经茶行门口,走在前头的一个少年高声吆喝着—— “来来来来,各位乡亲们,咱们陈家杂技团今日来到贵宝地,给乡亲们表演咱们的绝活,请各位乡亲父老来捧个人场……” 苞在后头的几人有的翻着跟头,有的耍弄着手里的棍棒,有的人摆弄着彩带,有的抛掷着手里的六、七枚铁球,一路往前而去。 一路吸引不少百姓跟上前去凑热闹。 兰雨瞥见有个小身影从茶行里走出来,也跟在人群里,想去看杂耍。 她汪汪汪吠叫着,想提醒茶行里正与掌柜的谈事情的易平澜,但她的声音淹没在响亮的锣鼓声里,在茶行里头的男人没听见,她担心小男孩走丢,急忙跟上去。 臂儿进城没几次,不曾看过杂耍,看得兴高采烈,也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人群越聚越多,兰雨紧紧跟在小男孩身后。 来到一处空地前,那杂耍团摆好物什,匡匡匡敲起梆子,七、八个人排成一列,百姓们则围成半圆,将中间的空地留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他先向众人抱拳施礼,笑咧嘴道:“各位乡亲,咱们陈家杂技团在这儿给大家行个礼,问个安,多谢大伙捧场,今儿个小老儿带几个小子们来到贵宝地,小子们会使出浑身解数,把压箱底的绝活都呈现给乡亲们,若乡亲们看得高兴,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也好。” 说到这儿,他再朝众人抱拳施礼,接着回头朝站在他身后那七、八个少年吆喝道:“小子们,给我打起精神,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让乡亲们瞧一瞧、乐一乐。” 首先上场表演的是抛铁球,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上上下下变着不同花样,抛掷着手里的铁球,从两颗到四颗到八颗,最后变成十二颗,让人看得目不暇给,博得满堂彩。 臂儿人小身子也矮,挤不进去,有个身形削瘦的男人瞧见他,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上前问他:“小孩儿,你家大人呢?” “二叔在办事。”观儿老实回答。 听见他家的大人没在附近,那男人眼神一闪,“前头杂耍很好看,叔叔抱你过去看好不好?”说着也不等他回答,便迳自抱起他。 兰雨见他并没有抱着小男孩挤到前面,而是往旁边走去,心中一惊,她张嘴咬住那男人的小腿,不让男人带走小男孩。 那男人低头瞧见咬着他腿的兰雨,踹了她一脚,没好气地骂道:“哪来的丑狗,滚开!” 她痛得哀叫了一声,不死心地再跟上去,她不敢再去咬那男人,见那男人要将小男孩带走,她心里着急。 臂儿发现他没带他去看杂耍,也开始闹腾,“叔叔放我下去。” “乖,叔叔要带你去看杂耍。” “不在这里,在那里。”观儿年纪虽小,但多少也认得出方向,杂技表演是在右边,这叔叔却带着他往左边走。 怕他吵闹,那男人索性捂住他的嘴,低声厉色警告他,“不想挨揍,就给老子乖一点。” “唔唔唔……”观儿吓哭了,隐约明白他遇到坏人了,他想回去找二叔,拚命扭着小身子想挣月兑男人。 “再吵老子打死你!”那男人开口恫赫,将他抱得更紧,另一只手狠狠捂住他的嘴。 臂儿吓坏了,呜咽地哭着。 兰雨在后头看着,急得团团转,不知男人要把小男孩带去哪里,她没办法回去通知小男孩的二叔,怕她一走就找不到人。 她一路跟着,直到瞧见那男人走进一条巷弄里的一间宅子,她才急忙拔腿朝茶行的方向跑。 第1章(2) 不知是不是变成狗,她的嗅觉和认路的本领也跟着变好,一路凭着本能跑到茶行。 伙计瞧见一只又肥又皱的狗儿闯进茶行,上前要驱赶它。 她躲开那伙计,趁机朝后头的一间静室跑去,一头钻进帘子里,张嘴便朝着易平澜吠叫。 “汪汪汪汪汪……”你家侄儿被坏人拐走了,你快去救他!吠完,她一口咬住易平澜的裤脚,要带他过去。 易平澜与掌柜谈茶叶的买卖已到尾声,忽地听见狗吠声,接着便被那条突然跑来的狗给咬住裤脚,被打扰了正事,他有些不悦地挥开狗,冷着脸斥道—— “不是让你别再跟着,出去。” “这条狗是易兄弟养的吗?这模样生得倒是挺稀罕。”掌柜笑呵呵问道。他原本并没怎么把易平澜看在眼里,但经过适才一番交谈,发现对方见识不凡,对事情的看法颇有见地,这才收起轻视之心,存了结交之意。 兰雨再扑上去咬住他的裤脚,拚命扯着他想往外走。晚了,万一他侄儿被人给带走,就难找回来了。 “这狗不是我养的。”他不耐烦地抬手朝狗儿打去,手上使了两分劲,把那狗给打得痛嚎一声,松开了咬住他裤角的嘴。 兰雨疼得龇着牙朝他吠叫几声—— “汪汪汪汪汪……”我要带你去救你侄儿,你还打我。 易平澜哪里听得懂她的吠叫声,见那狗竟朝他龇牙咧嘴地吠叫,沉下脸,站起身,一手抓起狗儿的颈子,走出静室要将它丢出去时,猛然发现自家侄儿竟不见了,他先前要与掌柜谈买卖时,让观儿自个儿在茶行里玩,此时四处都见不到他,急忙询问茶行里的伙计可有看见观儿。 那伙计摇头,“适才在忙着招呼客人,倒是没留意。”说完,他接着想起一事,“对了,方才有杂技团来,会不会是跑去看杂技了?” 易平澜将狗随手一丢,急步就要往外走。 兰雨被他丢得摔了个跟头,她随即站起来,朝他吠了两声,又咬了下他的裤脚,便扭着皱巴巴、肥嘟嘟的小身子往外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要他跟上她。 易平澜一愣之后,猛然醒悟过来。 “难道你知道观儿在哪,要带我去找他?” “汪。”她叫了声,用力点着狗脑袋。 见这条狗竟这般通人性,易平澜连忙道:“快带我去。” 她迈开四条腿,飞快领着他往先前那条巷弄而去。 带着他来到一处民宅前,她才停下来,朝着那间民宅吠了声。 “你说观儿在这里?”看着眼前那扇不起眼的门扉,易平澜狐疑问道。 她重重朝他点头。 易平澜发现自个儿竟在这只狗的眼里看出了着急,征战沙场多年,他从来不是鲁莽的性子,观儿若真在这里,那么这事便有问题。 他没敲门,两脚一蹬,翻墙跃进了屋里。 见他一下就跳过那围墙,兰雨吃惊地瞪大眼,虽说那围墙不高,但一般人也没办法轻易就跳过去,难不成这人会轻功? 她两眼发亮,抬起爪子挠着木门,很想跟进去瞧瞧,可木门从里头闩上了,她挠不开,只好等在门外,没多久就听见屋里传来呼喝声和打斗声。 她想到那男人只有一个人,而屋里听起来似乎有两、三个人,也不知那男人打不打得过他们,心急地转着圈子。 没等多久,就见那男人一脚踹开闩住的木门,除了抱着自家的侄儿外,还带着三个小孩走出来。 易平澜出来后,觑见领他来的那条狗还等在门外,想起这条狗颇通人性,这回多亏它带着他过来,才找到观儿,遂向狗儿道谢和解释—— “此番多谢你了,那些人是人口贩子,专门拐卖孩子,我已把他们绑了,现下要去官府报官,让人将他们抓进府衙治罪。”说完,他将一直拿在手上的那包烤鸡,撕下一条腿,递给狗儿当做谢礼。 来回跑了两趟,让早就饥肠辘辘的她肚子饿扁了,兰雨一口咬住鸡腿,迫不及待地趴在地上吃了起来。 见状,易平澜薄唇扬起一抹笑,抱着吓得还在抽噎的侄儿,带着三个孩子朝府衙走去。 等兰雨心满意足地吃完一整条鸡腿,粉红色的小舌头意犹未尽地舌忝了舌忝嘴,这才陡然发现她准备要找来当她饲主的男人竟然不见了。 她蹦地跳起来,一路嗅闻着男人的味道追过去。 罢吃了七分饱,她四条腿跑得飞快,等她追到府衙时,恰好看见那男人牵着自家侄儿从衙门走出来,她兴奋地跑过去,朝他吠了两声。 “汪汪。”找到你了。 易平澜瞧见那狗又追来,这回也没再赶它,对红着眼睛,已没在抽噎的侄儿表示,“观儿,二叔方才能及时找到你,多亏了这条狗带路。” 臂儿瞅着狗儿,小手伸进袖袋里,掏出一枚他藏起来的糖果,递到狗儿面前。 “我二叔说是你救了我,这糖很好吃,给你吃。”二叔先前教过他受人恩惠要知恩图报,所以他把自己最喜欢的糖送给这狗儿吃。 她嗅了嗅那糖的味道,甜甜的,似乎还透了丝桂花的香气,舌头一卷,不客气地吃了。 “好了,咱们回去吧。”既然谈妥买卖了,易平澜牵着侄儿,往先前寄马的客栈走去。 兰雨连忙跟在后头,高高兴兴地准备跟着她的饲主回家。 岂知跟着他们来到客栈,那男人牵出一匹马,抱着侄儿上马后,便扬长而去。 被抛下的她急追上去,一路愤怒地吠叫着——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给我等等,你们就这样抛弃救命恩人对吗?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无情无义丢下我! 出了城门,易平澜回头瞥见那狗一路追赶着他们,剑眉微皱,心忖这狗是赖上他们了吗? “二叔,那狗为什么一直追着咱们?”观儿也扭头看着那跑得气喘吁吁直吐着舌头的狗.那身皱巴巴的皮毛,因为奔跑整个跟着上下跳动着,看着有些滑稽好笑。 易平澜让黑风停下来,等了好半晌,瞧见那狗终于追上来,激动地朝他吠叫,他发现自个儿竟然能从狗儿的吠叫声里,听出它在责备他。 他不禁失笑,对那狗儿说:“你还跟着我们做什么,我方才已拿了只鸡腿谢你了。” “汪汪汪汪汪……”她回了他一串不平地吠声。你竟然拿一只鸡腿就想打发我,我救了你侄子耶,你不是该把我供起来当成祖宗伺候才对吗! “怎么,你还嫌不够啊。”他挑起眉,但那眸里却隐隐带着些许笑意,心下觉得这条狗挺有意思。 “汪汪汪汪汪……”怎么够,你侄儿的命只值一条鸡腿吗?我也用不着你把我当成祖宗伺候,只要你给我吃给我住,直到我变回人为止。 “二叔,这狗在叫什么?”观儿稚气地问。 “二叔没学过狗话,听不懂它在叫什么。”易平澜没再理会兰雨,驾着马儿继续往前走。 见他不理她,兰雨一路跟在马旁,朝他不停地吠叫着,抱怨他。 臂儿瞧见那狗儿一直不走,一路跟着他们,小脸有些担忧,“二叔,它一直跟着咱们怎么办?” 易平澜瞅了眼那狗,起初觉得这狗浑身上下的毛皮就像老人脸上的折子似的,皱巴巴,长得有些丑陋,但瞧久了竟也看出几分可爱来,尤其这狗似乎颇有灵性,更教他心里生出了几分喜爱来。 “让它跟吧,要是它有本事一路跟着咱们回家,那就养了它也无妨。”因为存了这样的心思,他刻意让黑风放缓了速度,否则真让黑风撒蹄子一跑,这狗绝对追不上。 还在吠叫表达不满的兰雨,听见他的话,先是愣了愣,接着整个精神一振,为了跟饲主回家,她加快脚步紧跟着他骑的马。 易平澜驭马徐徐而行,见狗儿在听了他对观儿说的话后,竟不再叫了,心中不由得再次确定,这狗确实听得懂人话。 别的不提,单单只它带着他去救了观儿的事,就值得他们养着它,何况这狗还如此聪慧,这样的狗,世上怕找不出几只来。 第2章(1) “喏,去吃吧。”赵氏收拾桌子后,将几只碗里吃剩的残羹剩饭拨了拨,倒入一只破碗里,端给易平澜带回来的那条狗,一边嘟囔抱怨着,“这二叔子也真是的,是嫌家里米多不成,也不知家里为了供养小叔子在城里读书,每个月家里都紧巴巴的,还弄条狗回来吃白食。” 见那狗竟不吃,还嫌弃地退了两步,赵氏没好气地啐了一声,“嘁,你再不吃,我可要端去喂鸡了。”这些吃剩的饭菜,她一向都拿来喂鸡,二叔子让她喂给这条狗吃,她还不乐意呢。 喂那些鸡吃,不仅能让鸡长膘,兴许还能多下几颗蛋;喂这狗,就算养得再肥,二叔子肯让她宰来吃吗? 兰雨趴在地上,悻悻地别开狗脑袋。曾经身为人,要她去吃那些别人吃过的残羹剩饭,她委实吃不下去,宁愿饿着肚子,也不肯吃一口。她有些委屈,原以为跟着易平澜回来,他会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哪里知道,他把她带到后院,就扔下她不管,下午回来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 见那狗竟不搭理她,赵氏被气笑了,“好啊,你这狗脾气倒挺大的,是你自个儿不吃,我拿去喂鸡。”说着,她不客气地拿起那破碗,走到一旁的鸡棚,把那些剩菜剩饭拌进米糠里,喂给那几只鸡吃。 兰雨恹恹地趴着,等赵氏喂完鸡回屋里,她走到鸡棚,垂涎地看着那几只被养得肥肥壮壮的鸡,想起先前吃过的那只烤鸡腿,忍不住回味地伸出小舌头舌忝了舌忝嘴。 虽然现在变成狗,可她没胆子去咬那些鸡,就算抓到鸡,她也不敢生吃,只能可怜兮兮地望鸡止饥。 突然听见屋后灶房那儿传来易平澜的声音,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大嫂,可喂狗吃了?” “喂了,它可挑食了,竟不吃,我便把那些剩菜剩饭喂给鸡吃了。二叔子,不是我说,这狗脾气也忒大,它又不像牛可以帮着耕作,也不像那些鸡能下蛋卖钱,养着它有啥用呢?”赵氏叨念。 “这狗很有灵性,先前多亏它带我救回观儿,咱们家里不缺那口饭菜,就当是报恩,养着它也是应该的,明儿个我进山打猎时,带它一块去,兴许有它帮忙,能多猎几只猎物回来。” “二叔子都这么说了,那就养着它吧。” “我去瞧瞧那狗。” 听见他要过来看她,兰雨欣喜地扭着皱巴巴的小身子,瞧见他推开后门来了后院,她迈着四条腿兴匆匆跑过去,在他脚边绕着。 “汪汪汪汪……”我要吃肉,快给我肉吃。 见这狗一看到他便高兴地摇着小尾巴,易平澜那张冷脸缓了几分,嘴角隐隐带着笑意。 “大嫂拿饭给你吃怎么不吃?” “汪汪汪汪……”她不满地向他投诉。那种残羹剩饭也不知混了你们多少口水,很不卫生,吃了万一生病怎么办? 他虽没听懂这狗的意思,却多少从狗儿的吠叫声里听出它似乎不太满意大嫂给它准备的狗食,轻斥了句,“大嫂肯给你准备吃食就不错了,你这狗还挑食。” “汪汪汪汪……”她忿忿吠道。那些是喂鸡的,我才不要吃。 易平澜心忖也许是今儿个给它吃了个鸡腿,让这狗吃上了瘾,故而不肯再吃别的,板起脸来教训它,“咱们这儿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没办法顿顿供你吃鸡腿,你若要留下来,便不能挑食,否则咱们可供不起你。” 闻言,兰雨尾巴和耳朵都垂了下去,她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一只狗,是没资格挑食,饲主喂什么她只能吃什么,可她以前毕竟是人,心理上无法接受从别人碗里吃剩的残羹剩饭。 见狗儿垂头丧气地趴在地上,易平澜缓了语气,接着说:“明儿个我带你进山,要是你有本事能自个儿打到猎物,那猎物便归你。” 听见他这话,她耳朵竖了起来,两只圆滚滚的黑眼直瞅着他,“汪汪汪。”真的吗? 见狗儿这般聪慧,不论他说什么它都听得懂,易平澜脸上的表情再缓了几分,抬手模模狗儿的脑袋,出声道:“我从不说假话。”他接着从衣袖掏出一颗适才从厨房里拿的馒头,喂给狗儿,“这馒头冷掉了,你将就着吃吧。”它若再挑食,今晚只能饿肚子了。 兰雨一口咬住馒头,放在两只前腿上,朝他高兴地吠叫了两声。 “汪汪。”她宁愿顿顿吃馒头,也比吃那些别人吃剩的残羹剩饭好。 瞧见冷掉的馒头竟能让它高兴成这般,朝他直摇着尾巴,他喉头滚出低沉的笑声,“你这是饿狠了吧,你今晚先在这后院将就一晚,明儿个我再帮你搭个狗窝。” 翌日一大早,跟着易平澜进山后,兰雨才发现她把打猎想得太简单。 易平澜眼力极好,随便弯弓搭箭,都能射中雉鸡或是野兔。 但她拚命迈着四条腿也没能追到半只猎物,她还发现一个问题,纵使追上,她也没胆子就那么扑上去狠狠咬死它们。 她从没杀过活鸡,以前吃鸡,都是人家杀好的,现在要她用嘴巴活生生把猎物给咬死,她光想就觉得恶心,最后索性也不追着猎物跑,回头跟在易平澜脚边。 易平澜见狗儿蹿了半天,也没咬到半只猎物,他搭弓射中了只山鸡,出声指使狗儿去叼回来。 “去把山鸡咬回来。” 听见他竟要她用嘴巴去把猎物咬回来,兰雨嫌脏不想去,蹲在他脚边没动。 易平澜抬了抬眉,威胁道:“你没本事抓猎物,连叼猎物回来都不会,这么没用,看来也没必要再养着你……” 他话还没说完,她便吓得跳了起来,“汪汪。”我这就去把鸡叼回来。嗖地就飞奔过去,顾不得再嫌脏,张开嘴一口咬住鸡,把鸡给带回来,讨好地在他腿边放下,猛摇着尾巴。 “汪汪汪……”我把山鸡咬回来了。 易平澜被它那讨好的眼神给看得笑出声,“瞧你这狗腿的模样,简直都要成精了。” 她尾巴摇得更起劲了,“汪汪汪汪汪……”不要弃养我,以后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我,我保证每天都听你的话。 易平澜没听懂它在叫什么,模模它的狗脑袋,见时候已不早,将适才猎到的几只猎物收进一只麻布袋里,提着带下山。 见狗儿紧跟在他脚边,他想起还没帮狗儿取名字,停下脚步朝狗下月复看去,“你是母狗还是公狗?” 兰雨猛地一怔,羞得夹紧两条后腿趴下来不给他看,就算变成狗,她也是有羞耻心的。 “快起来,让我瞧瞧。”这只狗看起来是只七、八个月大的幼犬,还没发育完全,之前他也没留意过它是抬脚撒尿还是蹲着尿,也不对,是这狗从没在他面前撒过尿。 “汪汪汪……”她朝他骂了两声,你不要脸。 易平澜皱起眉,从狗的吠叫声里隐约听出它在骂他,觉得莫名其妙,“你不让我看,我不知你是公是母,如何帮你取名?” 她还是整只狗趴在地上不肯起来,取名字事小,名节事大,她誓死要捍卫自己的清白,不给他看。 瞪着狗儿看了好一会儿,易平澜那在沙场上被称为鹰眼的双眸,多少看出了些端倪,他越发觉得这狗不同于寻常的狗儿,竟然还会害臊。 他眼里浮着一抹逗弄的笑意,“既然你不让我看你是公是母,那这样吧,就叫你狗蛋好了。” “汪汪汪……”她抗议地吠叫,狗蛋太难听,她才不要叫这个名字。 他故意道:“看来你也喜欢,那就这么决定了。”他提起那袋猎物,继续往山下走。 她爬起来跟在他脚边,朝他吠叫着表达不满。“汪汪汪汪……” “成了,我知道你很喜欢狗蛋这名字。” “汪汪汪汪……”才没有,我一点都不喜欢,不准叫我狗蛋。 易平澜猝不及防弯子,探头朝狗儿的下月复投去一眼,模着下巴,哂笑道:“原来是母的。” 她一怔,连忙夹紧两条后腿,耳边却听见他调侃的笑声传来—— “来不及,我都瞧见了。” “汪汪汪汪……”你这个人太无耻了。 “你一条狗怎么会像个大姑娘似的,这么害臊,难不成真是狗妖?”他停下来,凑到狗儿面前仔细打量它。 瞧见俊帅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兰雨一时紧张之下,被狗的本能驱使着,伸出小舌头朝饲主的嘴角舌忝了一口,舌忝完,她整个僵住,啊啊啊,她刚才做了什么,竟然舌忝了他?!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易平澜冷不防被狗儿舌忝了口,浓眉微拢,抬手模了模被舌忝的嘴角,并不觉得嫌恶,倒是这狗在舌忝了他之后,原本就皱巴巴的脸皱得更加厉害,似乎是在害臊,活像人似的,他抬手揉了揉它的耳朵,嘴角扬起一抹笑。 “既然你是母的,那往后就叫你……皮妞吧。” 皮妞?这名字也很难听好不好!兰雨不太满意,但总比狗蛋要来得好多了,勉强能接受。 易平澜发现自个儿竟隐隐能察觉出这条狗的情绪,看出它对皮妞这名字虽不太满意,却也接受了。不管它是不是成了精怪的狗,只要它没有加害他和家人的心,他可以让它留下来。 下山回到易家,兰雨趴在后院鸡棚旁的阴影下,此时虽已入秋,但今天秋老虎发威,日头很烈,她懒懒地把嘴靠在前腿上,想到今日上山自己一只猎物都没抓到,今天是别想吃到肉了,有些闷闷不乐。 也不知是不是变成狗的关系,以前她倒没那么爱吃肉,变成狗之后,吃肉的变得很强烈。 她回头看向旁边鸡棚里的鸡,想起昨天吃到的那只鸡腿,舌忝了舌忝嘴,那只鸡腿是易平澜当做她救了那小男孩的谢礼,以后大概都吃不到了,就像易平澜昨天对她所说,易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不可能再拿那么好吃的烤鸡喂养她,能拿那些剩菜剩饭喂她已不错了。 思及以后可能过的苦日子,她心酸地想着,她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啊? 就在她幽怨地自怨自艾时,易平澜拿了些木板过来,她懒洋洋地不想动,但想到这个人是她的饲主,为了给饲主留下好印象,她勉强爬起来,意思意思地走到他脚边蹭了两下,表达一下自己的亲近之意后,便又回到适才那处阴影下趴着不动。 易平澜见狗儿似乎有些恹恹地,心忖也许是今儿个进山热到了,他找了处空地,用带过来的木板给它搭建狗窝。入秋了,不久天气就会逐渐冷下来,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能让这狗有个栖身之处。 易平澜手很巧,几块木板在他手里,很快就有了个雏型。 她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他的身材很健硕,衣袖下的臂膀看得出很结实,那张古铜色俊挺的脸微微泛着薄汗,神色认真地在为她做着狗屋,她看着看着,心口有些荡漾起来。 她活到二十五岁,只在高中时谈过一场纯纯的恋爱,高中毕业后,随着两人进入不同的大学,恋情无疾而终,之后,也不知为什么,她的桃花没再开过。 饲主的长相是她喜欢的类型,让她忍不住有些胡思乱想起来,接着思及人狗恋是注定没有结果的,不得不悲伤地掐断那非分之想。 “二叔,你在做什么?”午睡醒来,观儿和长他五岁的姊姊来到后院。 “做狗屋。”易平澜头也没抬,拿起锯子将一截过长的木板锯掉。 “观儿也帮二叔做。”观儿兴匆匆跑过来。 易平澜瞟见狗儿面前的碗里已没水,吩咐侄儿,“你去给皮妞拿些干净的水来。” “皮妞是谁?”听见一个不曾听过的陌生名字,观儿好奇地问。 “是二叔帮那只狗取的名字。”提起这事,他眼里微露笑意。 “它叫皮妞啊。”观儿蹦蹦跳跳地来到狗儿面前,蹲下来看着它,女乃声女乃气地叫着它,“皮妞、皮妞,你有名字了。” 易如仪也走过去,拿起那只缺了角的碗公,从井里打了些水,放到狗儿面前。她性子文静,乖巧懂事,很小便开始帮着家里干活,女乃女乃身子不太好,平时爹娘忙着照顾茶园,她既要照看弟弟,也要服侍女乃女乃。 这狗昨儿个被二叔带回来时,她见它模样长得有些丑也没多看,今天才仔细瞧了瞧它,见它那身皮毛虽然皱巴巴的,但多看几眼,倒也不觉得丑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手模了下它的脑袋,细声细气地开口,“皮妞,这水给你喝,你快喝。” 兰雨抬起眼皮睐她一眼,见这清秀的小泵娘带着善意的笑,伸出舌头朝碗公饮了几口水。 她也是当了狗才知道,这狗喝水不是用嘴巴喝,是用舌头将水给卷进嘴巴里。 见姊姊模了狗,观儿也跟着伸手模模狗儿的脑袋,稚气地哄着狗儿,“皮妞要乖哦,以后有糖,观儿再分你吃。” 易如仪告诉弟弟,“观儿,狗喜欢啃骨头,不喜欢吃糖啦,我瞧咱们村子里其他人家养的狗,都喜欢啃骨头。” “那以后咱们吃剩的骨头都留给皮妞吃。”观儿迳自决定了这事。 “汪汪。”她才不要啃他吃剩的骨头呢。 第2章(2) “姊姊你看,皮妞很高兴以后有骨头吃呢。”观儿完全曲解了她的吠叫声。 这小孩到底是哪只眼睛看见她很高兴?天气太热,她实在没心情跟一个小表头再争下去,就算争下去,他也听不懂她的意思,她懒懒地趴着不再理他,看向易平澜,见他已把狗屋做好了七、八成,只差把屋顶钉上去就完成了。 她原本对这狗屋没多少期待,但现下见狗屋在他巧手摆弄下倒也十分可爱,不由得有了几分喜欢。 臂儿见狗儿不睬他,跑回二叔身边,睁大眼看着那简单由几片木板搭起来,却显得别致可爱的木屋,忍不住也想要,“二叔,能帮观儿也做一个狗屋吗?” “观儿又不是狗,要狗屋做什么?”易平澜虽宠侄儿,却也不会任由他予取予求。 “可是这狗屋观儿瞧着好喜欢。” 易如仪细声劝哄弟弟,“观儿不可以胡闹,二叔做狗屋是要给狗儿睡的,观儿要是喜欢,这狗屋就摆在后院,观儿可以常来看。” 臂儿从小在姊姊照顾下长大,姊弟俩感情很好,对姊姊的话倒很听从,噘着嘴儿应了声,“好吧。” 在一旁看着二叔把屋顶装上后,将那狗屋搬到一处阴凉的空地,他跟着跑过去,在二叔带着狗儿进去前,他扭着小小的身子先钻了进去。 见侄儿这么喜爱他做的狗屋,易平澜哭笑不得,便让他先在里头玩一会。 “观儿快出来。”须臾后,易如仪蹲下来探向洞口,招手要弟弟出来。 “罢了,观儿喜欢就让他待一会儿吧。”易平澜看向站在他脚边的狗儿,“晚点我再拿些干稻草铺进去,以后你就住在这狗屋里。” “汪汪。”她吠了两声,向他表达谢意。 在里头玩了好一会儿,观儿才肯出来,兰雨在他出来后,走进狗屋里,转了一圈,觉得还算满意,便直接趴在里头,困得闭着眼睡了。 带着侄儿、侄女进屋,易平澜瞅见灶房里,嫂子正在收拾他今早上山打回来的猎物,指着其中一只山鸡吩咐,“大嫂,这山鸡劳你帮我留一半,用水烫熟。” “二叔子可是要把这山鸡送人?”赵氏随口问了句。 “是要给狗吃的。” 赵氏可舍不得把半只山鸡给狗吃,反对道:“狗哪用得着给它吃鸡,给它吃剩菜剩饭就够了。” 苞在二叔身旁的观儿搭腔说了句,“娘,皮妞喜欢吃骨头,以后咱们家的骨头都留给它吃。” “这皮妞又是谁?”听见儿子的话,赵氏纳闷地问。 “是二叔帮那狗取的名字。”易如仪解释。 “那山鸡是皮妞帮着抓到,我先前便答应过它,抓到的猎物归它,所以这山鸡要分它一半。”在易平澜眼里,区区一只山鸡算不得什么,在山上指使皮妞去把鸡给叼回来那时,他便打算要把鸡分给狗儿一半。 “二叔子,那只是一条狗,不是人,跟它说的话没必要当真,它又听不懂人话。”说到底,赵氏还是舍不得将一半的山鸡给狗吃。 没人比易平澜更了解那狗,它不仅听得懂人话,还像人一样会害臊使性子,但这话易平澜没告诉嫂子,淡淡瞟她一眼,语气里已有几分冷意—— “我今儿个打回来的猎物不少,给它一半的山鸡也没什么,若大嫂嫌麻烦,那些猎物我来处理就是。”回来这两个月,他打回来的猎物都交给赵氏处理,有一半被她送回娘家去,他也没说什么,如今他不过想分给自个儿养着的狗一半的山鸡,她便推三阻四,让他颇有些不豫。 赵氏看出二叔子有些不快,连忙改口道:“欸,二叔子说这什么话呢,这种事怎么好让二叔子做,既然二叔子要给那狗一半的山鸡,我给就是了,我只是担心二叔子这么惯着那狗,会把那狗给惯坏了。” “大嫂放心,这事我有分寸。” 原本在狗屋里阖着眼睡着的兰雨,在听见灶房里传来的声音时便醒了过来,没办法,狗的听觉实在敏锐,她想不听都难。 让她欣喜的是,易平澜竟然让他大嫂把那只山鸡分给她一半,想到有肉吃,她兴奋地站起来转着圈。 有肉吃了、有肉吃了…… 她今天半只猎物都没有抓到,易平澜还分她一半山鸡,他真是个好人,她果然没有认错主人。 从听了他们的话后,她就开始期待着,一直等到晚上,易家都吃饱后,她才看见赵氏过来。 赵氏走到狗屋前,将那半只鸡扔到一只破碗里,没好气地朝狗儿嗔道:“喏,拿去吃吧,真没见谁家的狗这般好命,竟能吃半只鸡。” 兰雨走到破碗前,发现那鸡肉少得可怜,哪里有半只,四分之一都不到,她忿忿地瞪赵氏一眼,真是欺狗太甚,易平澜明明答应要分给她半只的。 见自个儿竟被条狗给瞪了,赵氏不悦地骂道:“啐,你这狗还敢瞪我,看我下次还给不给你吃的,不知好歹的畜生。”她骂骂咧咧地走向旁边的鸡棚去喂鸡。 虽然对赵氏心有不满,但变成一条狗的兰雨也不能拿她如何,只好委屈地叼着鸡,趴在地上啃着。 连下两天雨,今晨雨终于停了,秋雨过后,空气中透着丝潮意和凉意。 午后秋阳高悬,兰雨趴在狗屋外头晒着太阳。 “哟,那儿怎么有只那么丑的狗。” 陡然响起的尖细嗓音让兰雨好奇地抬起头循声望过去,瞧见一个长着瓜子脸,模样秀丽的女孩,正一脸嫌弃地站在后门处看着她。 “这狗是你二表哥从城里带回来的。”站在一旁的赵氏对她说道,她不喜欢兰雨,因此提起狗儿的语气也不太好。 “二表哥怎么会带只这么丑怪的狗回来?他想养狗也该找只可爱的才是。” “还不是那日你二表哥带着观儿进城……所以这才把它给带了回来。”赵氏将事情简单告诉胡青婉,接着埋怨道:“这狗还当自个儿是大爷,剩菜剩饭都不吃,非要大鱼大肉伺候着它才成,你二表哥也惯着它,顿顿都让我拿肉喂它。” 闻言,胡青婉厌恶地横了狗儿一眼,“二表哥也太宠着它了,按我说,这么丑怪的狗该乱棍打出去才是。” 她自恃模样长得标致,在附近几个村子里也算是个美人,男人见着她都讨好地捧着她,而易平澜回来后,不理睬她也就罢了,每次看向她时的眼神,利得宛如刀子,彷佛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可易平澜九年前就离乡投军去了,那年她才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小丫头,这么多年没见,她几乎都要忘了还有一个二表哥。 两个月前他回来后,她同爹娘一道过来看他,瞧见他那俊挺的模样,心下倒也有几分中意,可不知他是怎么回事,每回她有意想接近他时,他便冷下脸转身走人,从没人这么摆脸色给她看,她又气又恼。 爹娘在他回来后,有意把她嫁给他,可他丝毫没将她看在眼里,这口气她哪咽得下。现下得知他对一条狗都比对她还好,心中不由得更恨,忍不住把这些日子来受的气全发泄在眼前的狗身上。 抄起一旁的竹扫帚,她便朝眼前的狗儿打去。 兰雨没防备被她打了一扫帚,惊得跳起来。这姑娘是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啊,居然拿着扫帚发狠地打她。 兰雨没遇过这么泼辣的女人,吓得夹着尾巴四处躲着她。 想到这几日在易平澜那儿受到的冷落,胡青婉越想越恼,下手更不留情。 一旁看着的赵氏也没出声拦阻,她早就想打兰雨,但碍于二叔子,不敢真动手,这会儿见到有人替她收拾兰雨,心里正乐着,哪里还会去阻止。 兰雨被胡青婉手里的竹扫帚打了好几下,愤怒地朝她龇着牙,可招来的是她更加使劲地追打,她敌不过那泼妇,后院的门关着,她出不去,只好朝通往灶房的后门逃去。 胡青婉也追了过去。 兰雨逃进灶房,再一路跑向堂屋,瞥见易平澜就坐在堂屋里,她朝他跑过去,扑到他脚边,一边蹭着他,一边生气地向他告状—— “汪汪汪汪汪……”易平澜,有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女人打我。 胡青婉刚好追过来,打红眼的她一时也没留意到狗儿正窝在易平澜脚边,一扫帚就朝它打下去。 在那扫帚要打到狗儿时,易平澜抬手一挥,她拿在手里的竹扫帚登时月兑手飞了出去。 “你在胡闹什么?”他面带愠色呵斥,打狗也得看主人,这女人竟当着他的面打他养的狗,这是没把他这个饲主当回事吗? 手里的竹扫帚被他冷不防给打掉,弄疼了胡青婉的手,她原要张口骂人,但下一瞬看清打掉竹扫帚的人正是易平澜,脸色顿时一变,扁着嘴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二表哥,这狗方才咬我,我一时气不过才打它的。” 带着女儿一块过来的伍氏,也忙不迭出声维护女儿,“平澜,青婉性子一向温柔又善解人意,若非那狗真咬疼了她,她必不会这般。” 胡青婉一反适才那副泼辣的模样,柔柔弱弱地替自个儿辩解,“我方才到灶房看表嫂,听说二表哥养了条狗,一时好奇,便过去瞧瞧,哪里晓得这条狗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见我就凶恶地朝我咬来,把我吓坏了,我害怕它再咬我,这才拿起竹扫帚来防卫,哪里知道它竟疯了似的追着要咬我,我怕被它咬伤,这才不得不打了它一下,谁知它就从后院一路跑来堂屋,我担心它吓着娘,才追过来想赶走它。”说到这儿,她暗暗朝跟过来的赵氏使了个眼神,让她帮自个儿说两句好话。 赵氏原就讨厌那狗,又早得知婆婆有意要让二叔子娶胡青婉为妻,乐得给她这个顺水人情,帮她说了两句话—— “可不是,二叔子,我先前就说这狗养不得,它这般胡乱咬人,万一日后连咱们也咬可怎么办?” 易平澜没漏看她们两人之间的眼神,沉着脸看向胡青婉的眸光里透着丝憎厌,“它咬伤表妹哪儿了?” “咬、咬到……”她压根没被咬,突然被他这么一问,一时窒了下才回答道:“咬到我的腿了。”男女授受不亲,她吃定他不可能要她撩起裙摆,查看她的伤口。 易平澜丝毫不相信她所说,这个表妹是什么样的品性,他一清二楚。 “皮妞很通人性,它不会轻易咬人,倘若表妹真被它咬了,定是表妹先欺负了它。” “我没有。”胡青婉抿着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见儿子为了区区一条狗竟把侄女给说得要哭了,胡氏出声斥责儿子—— “老二,你说这什么话,难道青婉还会骗你不成,还不快同她赔个罪?”今儿个弟媳特意带着女儿过来,一来是想让平澜与青婉有机会多见见,二来是要商谈他们的婚事。 哪里知道儿子一见到青婉便不假辞色地责备她,她先前可是花了一番口舌,才说动弟弟和弟媳将青婉许配给儿子,若是青婉因此不肯下嫁,那可就不好了。 易平澜也是方才在见了舅母后,才得知母亲打算让他迎娶胡青婉的事,但对这事他并不意外,却没打算要顺从母亲的意思娶胡青婉为妻,他抱起缩在脚边的狗儿站起身。 “娘,当初多亏这狗带着我去救回观儿,否则这会儿观儿只怕早被那人口贩子不知拐卖到哪里去了,它可说是对咱们有恩,我相信它不会胡乱咬人,若是表妹真这般不喜欢它,我带它出去便是。”说完,他抱着狗儿便往外走。 见儿子甩脸走人,胡氏气恼地嗔骂,“这孩子真是……都是这些年在军中把脾气给养大了。”她连忙看向弟媳和侄女,安抚道:“你们别见怪,这孩子平日里倒也不会这般无礼,兴许是他今儿个有些心情不太好。” “有些脾气倒无妨,但他适才出手打咱们青婉就不对,都弄疼咱们青婉的手,也没见他问一声。”伍氏满脸不悦。 瞅见胡青婉一脸委屈地揉着手腕子,胡氏关切地走过去,“给姑母瞧瞧,伤着哪儿了?”她抬起她的手腕查看,瞥见腕上一处泛红的地方,回头吩咐媳妇去她房里拿药膏出来给胡青婉擦上。 赵氏很快将药膏拿来,胡氏亲手替胡青婉抹上药膏,一边说着,“这药膏是平澜从军中带回来,能舒筋活血,药效极好,我先前摔了跤,把脚踝给扭了,肿得跟个包子一样,擦了这药,没两天就消了呢。” 伍氏一听那药膏这么好用,探手一把从她手里拿过去,嘴上说着,“哎,那这药膏我就带回去,也好早晚帮青婉上药。” 胡氏心里舍不得那药膏,但听她这般说,也不好再把药膏拿回来,勉强挤了抹笑,再与她叙了几句,这才送走两人。 第3章(1) 被易平澜给抱在怀里,兰雨觉得害羞又新鲜,睁着双黑亮的狗眼望向饲主,发现他脸色有些阴沉,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必心地朝他吠了几声。 “汪汪汪。”你怎么了? 这几天下来,她多少对这位饲主有几分了解,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每次带她上山打猎,总威胁她,若是再猎不到猎物,就甭想吃肉,可每次回到易家,他却仍让他大嫂给她准备肉吃,只是他那大嫂阳奉阴违,每回都背着他偷斤减两,短少她的伙食,让她原本肥嘟嘟的小肚子消瘦了不少。 易平澜没心情同狗儿说话,带着狗儿来到村子东边一处小山坡上,靠着一株老樟树席地而坐,把狗放到他脚边,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模着狗儿的脑袋,思绪陷入四年前的一场梦境里。 那年,他为救陷入敌军陷阱里的主将镇北侯曹安月兑困,身受重伤,昏迷两日,在那短短两日里,他作了一场黄粱梦。 梦里的他,靠着立下的那些军功和镇北侯的举荐,从一名士兵被擢升为百夫长,一路再升为校尉,后来成为镇守北方的威武将军。 在他被皇上赐封为威武将军那日,他得了两个月的假,回乡省亲,同时遵循母命,迎娶胡青婉为妻。 而后数年,他率军一举攻下交战多年的北宁国都,北宁国君开城投降,从此臣服于大炎皇朝,他风光凯旋而归,皇帝大喜,赐封他为大将军,掌管大炎皇朝三分之一的兵马。 他与镇北侯曹安是好友,皇帝年迈迟迟未立嫡,几名皇子暗中倾轧,争夺储君之位,镇北侯幼年时曾为三皇子陪读,与他情谊深厚,自然成为三皇子的拥护者,全心辅佐他夺嫡。 他看在镇北侯的面子上,也成为三皇子一派的支持者。 经过一番争斗,三皇子最终在他和镇北侯的辅助下成为太子,翌年,皇帝驾崩,三皇子登基继位。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几句成了他和镇北侯的下场。 新帝忌惮他和镇北侯功高震主,又手掌兵权,不仅心生疏离,竟还暗中唆使朝臣,以莫须有的罪名纠举弹劾他们。 但最终置他们于死地的,却是他的妻子胡青婉,她与他的三弟背着他勾搭成奸,两人亲自出面,拿出伪造的书信,指控他和镇北侯密谋造反。 他们两人当即被新帝抓捕下狱,最后新帝让太监带来鸩酒,赐死他们,死前,那太监竟对他说—— “皇上仁慈,顾念大人昔日辅佐之情,所以留大人全尸。” 他满心愤恨,恨自己瞎了狗眼,竟辅佐这样一个心胸狭隘,容不下功臣的人为帝,他更恨那两个出卖背叛他的亲人。 他饮下鸩酒前,询问那太监一件事,“不知我妻子与三弟现下何在?” 那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答道:“皇上仁慈,已先一步送他们两位下去等候大人,大人下去后,有什么恩怨,可同他们算个清清楚楚。” 得知那两个出卖他的亲人最终也没落得好下场,他痛快地一口饮下鸩酒,结束了他短短三十四岁的人生。 昏迷两日后,他清醒过来,思绪浑浑噩噩,仍沉浸在他最后落得遭鸩酒毒杀的那一刻,一时分不清是在梦中或是现实,因为那梦境太真实,真实到他仿佛真在那度过了一生。 后来,厘清那是他昏迷两日里所作的一场黄粱梦,意识才逐渐清醒过来。 然而后来这几年,他在梦里曾经遭遇的所有一切,竟一件件一桩桩都如梦境中那般逐一发生。 譬如敌军何时发动暗袭,军中何人受伤、何人死亡,还有,朝廷某个大官因贪渎被拔了官,粮饷没及时运抵,造成军士人心不稳出了乱子,以及镇北侯在被调回京城前,向皇帝举荐他接任威武将军一职,全都如先前梦境中一样,一一落实。 唯一不同的是,凭借着那场梦境,他提前数年结束与北宁国的战争,献了个计策,助镇北侯一举攻陷北宁国都。 不愿再像梦中那般,自己涉入朝廷的夺嫡之争,于是他将这首功让给镇北侯,并拒绝镇北侯欲举荐他出任威武将军一事,以当年为救他而旧伤发作的理由,请求解甲归田,没有随他凯旋回京。 梦境里,他被胡青婉和三弟出卖,落得身死的下场历历在目,他自然绝不肯再娶胡青婉为妻。 以前他从不知胡青婉是什么样的女子,这趟回来后,他暗地里观察,发现她就如他梦境中那般,是个不安于室的女子,暗中与几个男人不清不楚。 不论那梦是否为真,以她那般的品性他是绝对瞧不上眼,她休想成为他易平澜的妻子! 他揉着狗儿脑袋的手,因回忆起梦境里自个儿悲惨的下场,手上不自觉使了劲。 兰雨疼地叫了声。 易平澜从那场梦境中回了神,看向蹲坐在他脚边的狗儿,出声道歉,“抱歉,弄疼你了,后往你若是瞧见胡青婉那女人,记得避着她点,这女人心狠手辣,今日敢当着我的面打你,哪日若是我不在,也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听见他的话,兰雨想起先前那女人打她时那股泼辣的狠劲,激动地附和,“汪汪汪汪汪……”没错,那就是个心肠毒辣的坏女人,你以后也要离她远一点。 易平澜听不懂狗儿在吠叫什么,却隐约能感觉出来狗儿想表达的意思,嘴角微微往上扬起,瞅着狗儿道:“皮妞,你这般通晓人性,若是有朝一日真变成人了,也许我也不会意外。” “汪汪汪……”我本来就是人。他的话勾起兰雨的伤心事,她垂下耳朵,恹恹地趴在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变回人的一天,来到这里这么多天,也不知爸妈和弟弟、妹妹怎么样了?她突然失踪,他们会不会为她担心着急? 也许多少会吧,毕竟再怎么说,她和他们都做了二十几年的家人,纵使她不是爸妈亲生的女儿,只是领养的,多多少少总有些感情。 她记得在他们还未生下弟弟前,爸妈也曾很疼她,只是在弟弟妹妹接连出生后,那疼爱就全都移到弟弟妹妹身上去了,她得到的关注和疼爱越来越少。 十岁那年,她还曾偷听到爸妈在商量,他们已经有两个孩子,是否要终止收养的关系,将她送回育幼院去。 最后是妈妈说,儿子女儿还小,留着她可以帮忙照顾两个小的,她才没有被送走。 她害怕被送走,一直很努力地帮忙照顾弟弟妹妹,才勉强能留在那个家里。 可爸妈明显的偏心,也让弟弟妹妹越来越没把她当成姊姊,她就像个佣人,做着家里所有的家务事,直到三年前,她在一个同学介绍下到南部工作后才搬了出去,然后在她的生活逐渐转好之际,竟不明不白地变成只狗,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想起那些不太偷快的回忆,她往他怀里蹭着,下意识地想寻求慰藉。 瞧见怀里的狗儿亲昵地蹭着他,易平澜眼中阴沉的情绪渐渐消融,神色缓了几分。 一人一狗在树下无声地陪伴着彼此。 易平澜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兰雨低落的心情也缓缓恢复。 “老二,待会儿吃饱后到我房里来,娘有话同你说。”饭桌上,胡氏看向儿子沉着脸吩咐。 “嗯。”易平澜应了声。 易平江见母亲脸色似乎不太好,关心地看了自家二弟一眼。他比二弟长了四岁,为人憨厚,身为长子,父亲在他十六岁那年过世后,他便一肩扛起这个家,照顾母亲与两个弟弟。 当年父亲在世时,他和老二都只上了几年的私塾,便开始帮着家里干活,老三是么儿,母亲偏宠他,他说想读书考取宝名,便一直供着他读书,五、六年前,还托了关系让他进了城里的书院,每年的花销多得惊人,原本家里生活还过得去,这几年来为了供老三读书,时常捉襟见肘。 要不是先前老二从军时每月都差人送饷银回来,怕是没法再负担老三逐年增加的花销,但如今老二解甲回乡,没了军中的饷银,想起老三再过不久又要回来拿钱的事,他忍不住开始犯愁。 妻子对这事早已心存不满,一再让他同娘说把老三叫回来,别留在城里的书院,只要有心,在哪都能读书,何必一定要留在书院里。这事他上回同娘提了一次,便被娘给斥责了。 “那怎么一样,老三待在书院里,有那些夫子和先生们的教导才学得快,他前次回来时同我说了,明年春天他再去应试,这回准能考上秀才。” 老三已经考两、三次还没能考取秀才,这回能不能考取委实难说,但这话他不敢同母亲直说,只好安抚妻子,等老三考完明年的童试再看情况。 易平澜朝兄长微微摇头,示意他没事,让他不用担心,他心里约莫明白母亲找他是为了何事。 用完饭后,易平澜进了胡氏房里。 一见到儿子,胡氏便先责备他,“今儿个你舅母难得带青婉过来,你却为了只狗把青婉给骂哭,还甩脸子带着狗跑出去,这不是在落你舅母和青婉的脸面吗?你从军这些年,连人情世故都不懂了吗?” 易平澜神色淡然解释,“表妹不喜那狗,我带着狗儿出去,是不想让她看着生厌。” 胡氏瞧见儿子那冷淡的脸色,心里有几分恼火,斥责道:“既然青婉不喜欢那狗,那你就别再养着,把它丢了就是,我听你嫂子说,那狗你顿顿都给它吃肉,费了不少粮食,咱们是什么人家,哪能这般供养一条畜生,给它吃的那些肉,还不如拿去卖了换银子,也好给你弟弟补补身,他在城里读书,也没人在身边照顾着,前次回来,人都瘦了一圈。”提起么儿,胡氏满脸心疼。 见母亲这般偏宠小弟,易平澜眼神冷了几分,“皮妞吃的那些肉,都是它自个儿在山里抓到的猎物,它可没吃咱们家的粮食。”他养的狗,能顿顿给它吃肉,那是他的本事,与旁人无关。 被儿子驳斥,胡氏脸色有些难看,但也没再让儿子把它给扔了,改口说道:“既然是咱们家养的狗,它抓到的猎物自然归咱们所有,往后别再给它吃肉,不过是一条狗,喂它吃些剩菜剩饭就够了。” 易平澜不想为这事与母亲相持不下,垂下眼没答腔。 知道这个儿子性子倔,他若不想做的事是不能硬逼着他去做,胡氏也没再提狗的事,说起另一件事。 “今儿个你舅母过来,除了来看咱们之外,还有另一件事,你也老大不小了,娘和你舅父舅母合计着,打算让你和青婉赶在过年前把婚事给办一办。” “我还不想成亲,说到年纪,平湖也已二十二岁,也该成亲了,娘若非要让表妹嫁进咱们家,我瞧他和表妹十分般配,不如就让他迎娶表妹为妻。”他刻意撮合他们俩。 那场梦境里,他们两人背着他勾搭成奸,他无法根据梦里的事去定他们两人的罪,但对他们两人,他已心生嫌隙,无法再对他们真心相待。 胡氏一口拒绝,“不成不成,你是兄长,哪有让弟弟先成亲的道理。”她存了私心,老三是个读书人,她盘算着若是来年他考取秀才,便能替老三谋一门好亲事,这胡青婉虽是她弟弟的女儿,但胡家家世不过也就同易家差不了多少,她觉得胡青婉配不上她的么儿,她的么儿日后要娶的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可不是一般的村姑。 在她心里,老二就是个武夫,胡青婉配他绰绰有余。 “我是不会娶表妹,若娘也不让平湖娶她,那咱们与胡家的亲事怕是结不成了。”他不打算像兄长一样,一味顺从母亲,他的婚事由不得她做主。 梦境里,母亲处处纵容弟弟,即使知晓他和胡青婉勾搭在一块出卖他,也没见她出面阻止,这会儿她不让小弟娶青婉的原因,他也看得明白,她是瞧不上胡青婉的出身,认为她配不上小弟,但配他却已足够,母亲如此明显的偏宠弟弟,令他有些心寒。 见二儿子竟拒绝她为他安排的亲事,胡氏不悦地道:“青婉模样长得好,你对她究竟有什么不满?自古儿女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让你娶她你就得娶她。” “娘若真要逼我娶青婉,我情愿出家为僧。”易平澜冷冷丢下这句话,扭头就走,不再同她多言。 “你你你……这个不肖子!”胡氏被二儿子的话给气坏了,可适才二儿子临走前瞧她的那个眼神,冷酷得让她有些心惊胆颤,没敢开口叫住他。 “反了反了,连娘的话都不听了。”她只能嗔怒地在房里骂着。 第3章(2) 雨天和阴天时,茶叶含水量多,不适合摘采,趁着这几天天气不错,易家上下忙着采收秋茶,易平澜也到茶园帮忙,没空再到山里打猎。 采茶时,要选在日晒最充足的午时和未时最佳,采下来的茶要先放在室外曝晒,让茶叶里的水分蒸发,再移往室内。 易平澜没去打猎,兰雨的伙食也跟着变差,赵氏顿顿都拿混着米糠的馊食喂她,她哪里肯吃,几天下来,她整个瘦了一圈。 这天她饿到受不了,自己跑进山里,打算去抓只猎物回来。 饼午之后,茶叶已摘采得差不多,易平澜提前回来,来到后院,只瞧见他的黑风,却没瞧见狗儿,心忖那狗平日里也没拴着,兴许是自个儿跑出去玩了,他拿着刷子替爱马刷毛,再喂它吃了些他带回来新鲜草料。 忙完后,见皮妞仍没回来,他回屋里,询问正在缝补衣物的侄女,“如仪,你可有见到皮妞?” 易如仪停下手,抬起头细声回道:“二叔,皮妞今天一大早就跑出去,到现在都还没回来。”皮妞一直没回来,她也有些担心。 “你可瞧见它往哪个方向跑?” “晌午时我带着观儿去找它,林婶说她瞧见皮妞进了山。”观儿还小,她不敢带他进山去找狗,只好带着弟弟回来了。 得知狗儿的去处,易平澜回房拿了弓,背着箭袋,往村尾走去,那是进山的方向。 而此时已在山里的兰雨正追着只山鸡跑,眼看着那山鸡就在眼前,她迈开四条腿跳起来扑向山鸡,结果山鸡竟在那一瞬间飞起来,让她扑了个空,一头撞到一株树,疼得她嗷嗷惨叫。 忙了一上午,她连只鸡都抓不到,她又疼又累又饿地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直喘气。 她忍不住在心里祈求着老天爷发发好心,让她抓到一只猎物吧,再抓不到,她真会饿死,呜,变成狗已经够可怜,她不想再活活饿死啊。 忽地,一旁的草丛里动了动,她欣喜地跳起来,莫非是老天爷听到她的祈祷,送猎物来给她了。 她重新打起精神,竖起耳朵,拱起身子,准备朝猎物扑去,饥饿让她早已顾不得其他,只要有猎物出现,她就会不顾一切地咬断它的脖子。 就在那头猎物钻出草丛时,她惊得瞪圆了眼睛,这这这这猎物也太大只了吧,她一只沙皮狗哪里打得过。 那头山猪也瞧见了她,直直朝她奔过来。 她惊吓得全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拔腿落荒而逃,这是谁在猎谁啊?老天爷祢在玩我吗? 回头瞟见那头山猪气势汹汹地朝她追来,就像一辆坦克车,眼看就要逼近她,她发出惨叫声,“嗷呜……” 山猪兄,你别再追我了。 她被追得慌不择路,四处乱窜,那山猪紧跟在她后头,她心跳快得都要从胸口蹦出来,使出全身所有的力气逃窜奔跑。 跑到最后,她几乎都要虚月兑,两眼发黑,不远处树林里一抹熟悉的身影忽地映入她眼底,她以为是幻觉,但仍下意识地朝对方跑去。 接近后,她发现那似乎不是幻觉,惊喜地朝那人的方向冲过去,一路狂吠出声,“汪汪汪汪汪……”易平澜,快救我,我要被山猪咬死了。 听见狗吠声,易平澜回过头来,觑见一只皱巴巴的狗飞也似的朝他直奔而来,而它身后一头肥硕的山猪紧追在后头。 他眯起眼,从背后的箭袋里取出一枝箭,弯弓搭箭,瞄准那头山猪,一息之后,飞箭朝山猪疾射而去。 一箭命中要害,山猪肥硕的身躯轰然倒地,身子挣扎地抽搐几下便断了气。 兰雨回头一瞥,看见那头追着她不放的山猪就这样倒下,楞了楞,抬头望向朝她走来的那个英气逼人的男子,她激动得仿佛看见亲人,整个跳起来朝他扑过去。 易平澜抬手抱住跳进他怀里的狗,见狗儿猛往他怀里钻,似乎在撒娇,又像是在寻求他的安慰,又好笑又好气。 他心忖这狗八成是吓坏了,抚模着它的身子,哄了它两句,“行了,那山猪被我杀了,回去你有山猪肉可以吃了。” “呜呜。”她余悸犹存地朝他低低叫了两声。她先前一度以为自个儿不是被山猪给追到累死,就是被那山猪咬死,没想到他竟像天神一样突然降临,解救了她。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她成为狗的这辈子,跟定他了,以后他到哪去,她就跟到哪,对他死心塌地、不离不弃。 易平澜笑骂,“真没用,不过是只山猪就吓成这样,它想咬你,你不会咬回去吗?” “汪汪汪汪……”它那么大只,我怎么可能咬得过它。 他抬手弹了下狗儿的鼻子,“没本事就别去招惹那么大的家伙,还敢自个儿上山,胆子肥了你。” “呜呜……”我饿了嘛,怎么知道会遇到那么大的家伙。 易平澜瞧见狗儿可怜兮兮地低鸣着,有些不舍,模着它身子的手忽然发现,它那身肉似乎消减不少,有些意外。 这几日虽然没空进山打猎,但他早已请大嫂拿他先前猎到的那些猎物给它吃。 “皮妞,你这几天都做了什么,怎么会瘦了?”他望住狈儿,问出心中的疑惑。 “汪汪汪汪汪……”她委屈地向他抱怨,我好几顿没吃,当然瘦了。 他没听懂她的吠声,但从狗儿独自上山的事,多少猜到了几分,眉心不悦地微蹙。 将怀里的狗儿放下,他走到山猪旁,扛起那头山猪往山下走。 兰雨看呆了,他竟一个人就扛起那么大一头山猪,那力气要多大啊。 见狗儿没跟来,易平澜回头唤道:“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不想吃山猪肉了?” “汪汪汪……”要吃要吃,她赶紧回神跟上他。 易平澜猎到一头大山猪,可把赵氏给喜得眉开眼笑,和丈夫收拾着这头山猪时,盘算着要割多少肉回娘家去。 晚饭她用山猪肉炒了几道菜,有葱爆山猪肉,辣炒山猪肉、白水煮山猪肉,一家子吃得满嘴都是油光。 用完饭,易平澜对赵氏道:“这头山猪是皮妞发现,我能抓到它有皮妞一半的功劳,这几天劳烦大嫂拿山猪肉喂它,别让它饿着了。” “欸,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喂它的。”赵氏笑应着,交代女儿收拾碗筷,便切了块山猪肉去喂狗。 看着她搁在破碗里的那一小块山猪肉,兰雨气得直瞪着她,这么小块肉是要喂蚊子吗? 赵氏横眉竖目地瞪回去,啐了声,“呸,给你吃肉还瞪我,你这是不想吃了是不是,那就甭吃了。”她伸手拿走那块肉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嗓音—— “大嫂就拿那么一小块肉喂它?” 赵氏吓得转过身,瞅见自家丈夫和二叔子就站在她身后,见二叔子冷眼看着她拿在手上的那一小块肉,她心虚地解释,“我、我这是看它这几日似乎胃口不太好,所以没拿太多,怕它吃不了。” “是吗?它胃口不好,不知大嫂先前都拿什么喂它?”若非今日亲眼瞧见,易平澜一直不知兄嫂竟会背着他如此苛待皮妞,怪不得才短短几日它就瘦成这般。 赵氏被他那双冷淡的眼神给看得心头发虚,结结巴巴为自个儿辩解,“我我我不过是想为咱们家里多省些肉,好给娘和孩子们吃,它一条畜生哪里需要吃到那么好的肉,不浪费吗?再说娘也不赞成咱们这般好吃好喝地供着一条狗。” “倘若大嫂不把那些肉拿了大半回娘家去,凭我这段时日打回来的猎物,足够咱们家顿顿都能吃上肉。” 易平澜嗓音淡淡的,却让赵氏听得脸色一变,急忙喊冤,“我只不过拿了几块肉回娘家,可没敢拿太多,那些肉都是……” 妻子是什么样的性子,易平江自然清楚,不愿为了那些肉便坏了自家兄弟之情,出声呵斥她,“够了,这些猎物都是二弟打回来的,往后别再往你娘家送。” 丈夫虽憨厚,但发起脾气来赵氏也不敢惹他,委屈地咬着唇。 看在兄长的面子上,易平澜也没再揪着这事不放,只说了句,“往后皮妞我自个儿来喂,就不劳烦大嫂了。”他走回灶房去切了一大块肉,回来喂它。 兰雨欢快地咬住那一大块肉,高兴地吃了起来。 赵氏见状,羞恼地扭头回了屋里。 易平江见他拿了那么一大块肉喂狗,心里也觉得不妥,但这山猪是弟弟所猎,他想怎么处置都由得他,自己无权置喙,想了想,只对弟弟说了句—— “你嫂子也是舍不得那些肉,你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这事大哥也别放在心上。”易平澜望向兄长,接着解释道:“大哥约莫也不赞成我顿顿喂皮妞吃肉吧,可它先前带着我去救回观儿,只凭着这点,就值得咱们好吃好喝地供着它。再说我也没让家里出粮食养它,那些我抓捕到的猎物,也都有它的功劳,它这算是自个儿养自个儿,大哥也别再舍不得。”为了不让家里的人说话,他把那些猎物的功劳,大方地分一半给狗儿。 想起这狗曾救过观儿的事,再听弟弟那么说,易平江也改了心思,点点头,接着替妻子说几句话,“你也知道你嫂子娘家日子不好过,她爹身子不好,弟妹都还年幼,她身为长姊,难免多顾着娘家。” “我知道,所以先前都由着她拿肉回去,要不是今晚瞧见她竟拿了那么丁点肉来喂狗,我也不会提这事。” “这事我会说说她。”两兄弟把话说开后,易平江便回了屋里。 易平澜蹲,看着趴在狗屋里,刚完吃山猪肉正舌忝着嘴的狗儿,抬手揉揉它的脑袋。 “皮妞,这几天委屈你了。” 终于吃了顿饱餐的兰雨,整个钻进他怀里撒娇地蹭着,身后的小尾巴左右摆动着,见他低下头看她,她一时难以控制,伸出小舌头舌忝了舌忝他的脸。 先前已舌忝过一次,这回她没那么惊讶,她心忖这约莫是狗儿的本能,心里高兴,就想舌忝饲主,想表达亲近之意。 横竖她现在是狗,也没什么好难为情,方才他和他大哥、大嫂谈的话她都听见了,这么好的主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她打定主意要紧紧巴着他,准备踢走那匹马,争取成为易平澜的第一爱宠,因此豁了出去,再舌忝了舌忝他那张俊帅的脸庞。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之后,第三次再舌忝他,她胆子大了些,舌忝了他半张脸,舌头差一点就舌忝到他的嘴。 易平澜把它抓了下来,轻斥了声,“你还舌忝上瘾了。” “呜呜。”她讨好地叫了声,脑袋再往他怀里拱着。 对它突然这般亲近他,易平澜有些意外,却也并不讨厌,心中升起几分宠爱,抚着狗儿的颈子表示,“往后我会自个儿来喂你,不会再让你饿着了。” 她高兴地尾巴摇得飞快,抬起前腿,趴在他胸口,立起身子,再朝他舌忝了两口。 他被狗儿那欢喜的小模样给逗得眼里带笑。 第4章(1) 采完秋茶,接下来制茶的事易平澜不太懂,便没再管,只帮着兄长把制好的茶叶,运到先前进城洽谈的那家茶行出售。 自那日之后,兰雨不管他上哪都跟着,他进城里送茶叶,她也要跟,即使她跑不过马,也拚命在后头追着,让易平澜没辙,只得抱着她一块上马。 这日,送了批茶叶进城回来,易平澜没回易家,而是骑着马去了村子南边一处山林里。 那里是一片墓地,里头埋葬的泰半都是栀山村民,最旁边一处偏僻之处,有一座孤坟孤零零矗立着,没与村民们葬在一块。 来到那座孤坟附近,易平澜发现竟有人在掘墓,怒声喝斥—— “你们是谁?” 见被人发现,那几个掘墓的黑衣男子派出两个人对付他,其他两人继续在已掘开的棺材里翻找着。 那两人以为很快就能收拾掉他,岂料竟被赤手空拳的他给打得无力招架,他每一拳都重如千斤,击在身上,犹如被巨石砸到,把他们给打得吐出血来,被逼得步步后退。 “你们是何人,为何来挖掘此人的墓?”易平澜质问。无故惊扰亡者可是大不敬,一般人绝不会这么做。 那四人没人答腔,闭口不言。另外两人翻遍棺材也没找到他们想找之物,见同伴不敌,其中一人叫了声,“走。”其他三人连忙跟着他飞快撤离。 易平澜顾虑着被挖开的棺材,不忍心里头的骸鼻就这么曝露在日头下,没追上去,跳下棺材将被弄得凌乱的骸鼻小心收好,将棺木阖上,捡起那些人丢下的工具,重新将封土填回去。 兰雨也在一旁帮着用爪子将被挖开的土推回墓穴里。 方才看见有人来盗墓,她也吃了一惊,接着见易平澜发威,一个人打两个人,打得他们毫无招架之力,她在旁边看得两眼发直,只恨没手可以帮他鼓掌加油。 花了半个多时辰,易平澜将坟墓重新封好,再把带来的香烛和供品摆在墓前。 在墓前供了三杯水酒,再点燃三炷香,他持香跪在坟前,在心里默祷后,将香插在坟前,神色恭敬地叩了三个头才站起身。 兰雨不知他祭拜的这人是谁,但看他特地过来祭拜,这人应是对易平澜很重要的人,她安静地蹲坐在他脚边。 静默半晌后,易平澜转身离开时,望见跟在脚边的狗儿,对狗儿说起埋在这座墓里的人。 “这墓里头埋的是我师父,我这身武艺都是他传授给我,我只知师父姓俞,村子里的人都叫他俞老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就连把宅子租给他的村长都不知师父的来历。” 师父是在他八岁那年来到栀山村,身上似乎带病,镇日里咳个不停,有一日,他让村长找几个孩子过去,说是想在死前把他那身武功传给与他有缘之人。 他是个外人,村子里没人信他的话,因此没人把孩子送过去。 后来,他与几个孩子在玩弹弓时被师父瞧见,把他叫过去,模了模他的骨头,面带喜色地对他说—— “你这孩子根骨极好,是个学武的好苗子,明天开始到我那儿,老夫把这身武艺都传给你。” 他当时只觉那老头很怪,一点也没打算同他学武。 为了说服他,师父向他展露了一手武功,他拾起一枝大腿粗细的木头,抬手一劈,那木头顿时断成两截。 “这只是粗浅的功夫,等你功力深了,一个拳头就能打死一头牛,如何,想不想跟老夫学?” 他看得惊奇不已,当下改变心意,从翌日开始,风雨无阻地悄悄跟着师父学武。传授他武艺同时,师父还教他下棋,传授他行军布阵的兵法,当时的他,在不知不觉中将他所教的全都学了起来。 师父瞧他学得快,很是高兴,家里人都以为他跟着师父只是学些拳脚功夫,没当一回事。 直到师父过世前几天,突然对他说:“平澜,日后待你长大,若是有机会,你可投军去,这几年师父传授给你的这些,必能让你建功立业。” 而后在他十五岁那年,朝廷与北宁的战事吃紧,朝廷派人前来招募士兵,他想起师父所说的话,投军去了,直到上了战场,才明白师父在教他下棋时传授的都是行军布阵之法,凭借着他矫健的身手和那些兵法,他屡屡立功,很快崭露头角,不到半年便被提为百夫长,之后他得到主将镇北侯的器重,被提拔为校尉。每逢战事,镇北侯都会与他商议该如何行军、如何布阵、如何诱敌、如何设陷。 他在军中之事没让家人知晓,兄长和娘只当他在军中是个百夫长,其余皆不知,他请人送回去的薪饷,也是百夫长的薪饷,其余的饷银他全留下来,在几年前弄了一个飞马商队,做些买卖。 能有这一番成就,全是师父所赐,今日是师父的忌日,他特地准备香烛、供品和酒来吊祭他,却不想竟会见到有人来盗掘师父的墓。 他思忖道:“师父从未提过他的身分,适才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为何要盗掘师父的墓?” 方才那些人似乎是在翻找什么,但师父身后除了几件衣物、几本书,和几两银子,没留下什么,墓里头的陪葬品全是师父平常用过的器物,并没有什么贵重之物值得盗墓者偷盗。 他都不清楚那些人的来路,兰雨更不可能知晓,不过听了他刚才的话,她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个师父。来到这儿,她虽然没见过几个懂武功的人,但从刚才他一个人打两个人还绰绰有余的情况看来,他武功应当很好,她直觉他那个师父背后应该有个不凡的来历。 易平澜也没冀望一只狗能回答他的疑问,他之所以告诉皮妞师父的事,不过是一时思念过世多年的恩师,想与人谈谈他,而此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一条狗,这狗素来通人性,他索性便对它提起师父的事。 两人下山后,牵马回了易家。 来到门口准备进门时,易平澜听见屋里传来母亲和舅母的声音—— “大姑,这当初急着想娶咱们青婉的人可是你,你这会儿却推说婚事不急,这是把咱们青婉当成什么了?想娶咱们青婉的人可多着呢,咱们青婉可不一定非要嫁给平澜不可。” 胡氏好言安抚弟媳,“弟妹先别生气,我是寻思着平澜这不是才刚回来不久,对咱们都有些生分,要不让他同青婉多处处,也好让他们……” 话还未说完,便被伍氏给打断。“是不是平澜瞧不上咱们青婉,既然如此,咱们也不敢高攀,这婚事作罢,以后别再跟我提了。”伍氏气呼呼起身离开。 在门口瞧见易平澜,她没好气地朝他冷哼了声,扭头便走。 追出来的胡氏瞅见二儿子,想到先前二儿子朝她说宁愿出家为僧也不娶青婉的事,让她挨了弟媳一顿责备,她气不打一处来,朝着儿子劈头便骂道:“娘好不容易才为你谋了门好亲事,这下把你舅母给气跑,婚事也告吹了,你满意了吧!” 易平澜没打算安抚母亲的怒气,颔首回了句,“如此正好。” 胡氏被他给噎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罢了,以后你的事我都不管,要不要娶亲也由得你。”胡氏满脸怒容,甩袖进屋。 见他被母亲责骂,兰雨抬起爪子,挠了挠他的小腿,表达安慰之意。他娘没见过胡青婉那泼辣的狠劲,想让儿子娶她,但那样的女人若真娶进门来,九成九会闹得家宅不宁,易平澜不肯娶她是对的。 易平澜低头瞥了眼狗儿,瞧出它是在安慰他,他嘴角微扬,抬手模模狗儿的脑袋,牵着马儿去了后院。 “属下查问过那栀山村的村长,也翻遍俞竞生前所住的屋里,都没找着那信物的下落,今日带着兄弟去挖他的棺材,也没有找到。” “俞竞那老头究竟把当年那信物藏到哪里去了?”书房里,约莫三十岁,身穿一袭锦衣华袍的男子,听完手下的禀告,思忖地拢起眉心。 “对了,属下先前领着几个兄弟去挖掘俞竞的墓时,遇到了一个人。”身穿藏青色劲装的男子想起一事,再禀。 “你们遇到谁了?”男子抬眼望向手下。 “是以前跟在镇北侯身边那个姓易的校尉。”他曾在一次随主子前往边关犒赏军士时见过易平澜一次,那时他是暗卫,不轻易露面,易平澜倒也没见过他。 “你说的是曹安原打算举荐为威武将军的那个易平澜?” “没错。” “他为何会在栀山村?” “据说易平澜几个月前解甲归田,回乡去了,他正是栀山村的人。”离开栀山村时,他特地调查了易平澜的身分。 “曹安曾提过他身手矫健、武艺高强,尤其擅长行军布阵,对他甚是推崇。” 听了属下的禀告,男人忖道,“俞竞曾为先帝的大将军,不仅勇猛过人,也擅长行军布阵,而俞竞生前最后那几年落脚在栀山村……莫非易平澜与俞竞有关?” “可要属下去试探他?”男子请示主子。 下了几场秋雨后,天气越来越凉,尤其夜里,睡在干草堆上的兰雨常常半夜被冷醒,她以前就怕冷,没想到变成狗还是一样怕冷。 这晚,吃饱后,她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窝在狗屋里。 赵氏出来喂鸡,经过狗屋,似是想起日前的事,嘟嘟囔囔地低声骂着—— “情愿把肉都拿去喂只畜生,也不知二叔子在想什么,我拿他几块肉又怎么了,我娘早死,我爹常年卧病在床,我弟妹都还年幼,我若不照顾娘家些,难道要让他们饿死吗? “他从军这些年来,这个家还不是我在看顾,既要伺候婆婆,还要照顾丈夫和两个孩子,还有那个只知道花钱的小叔子,咱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都被他拿走了,原本今年要送观儿上私塾都没银子,我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又有谁知道?” 听见她抱怨的话语,兰雨觉得赵氏也挺可怜,不再记恨她先前拿馊食喂她吃的事,走出窝里,抬起爪子朝她挠了挠,意思意思安慰她一下。 赵氏低下头,望见脚边那只她素来看不顺眼的狗,楞了楞,它这是在……安慰她吗? 兰雨朝她摇了两下尾巴,再钻回她的狗屋里。 赵氏忽然觉得这狗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积聚在眉眼间的那抹怨气,微微消散了几分。 等赵氏喂完鸡回屋里后,兰雨趴在狗屋的洞前,望着外头的冷月思念着故乡。 想到自己变成一条狗,孤孤单单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不禁心里凄凉酸楚,忍不住想起易平澜,抑不住想见他的心情,她走出狗窝,来到后门,试着想用鼻子和爪子挠开那扇门板,也不知是不是赵氏先前喂完鸡回去时忘了上锁,门板没几下竟真让她给挠开了,她高兴地进了屋里。 一边往里走,一边用狗鼻子嗅着,没多久她找到一间房间前,那里隐隐散发着一抹她熟悉的气味,她再用刚才的方法挠开没上闩的房门,走进房里。 一进去就瞧见坐在一张桌前,点着盏油灯在看书的易平澜,她欣喜地张口想叫他,及时想到什么,连忙闭上嘴巴,蹑手蹑脚地走往床榻边。 易平澜在它挠开房门时就已瞥见它,他有些惊讶,这只狗竟找到他的房里来,接着见它鬼鬼祟祟地往床边走去,他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直到瞅见它偷偷模模地爬上他的床榻,一头钻进被褥里。 这时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走过去掀起被褥,一把抓住它的后颈,将它给拎了出来,又好笑又好气地道:“我的床也是你能爬的。” “呜呜——汪。”被他挎着,她四只脚在半空中挣扎着。快放我下来,有话好好说。 “你跑来我房里做什么?”他再问。 “呜呜呜。”人家想念你嘛,外面太冷,我想替主人你暖床。她那双圆圆的黑眼讨好地瞅着他。 见狗儿那眼神可怜兮兮,易平澜将狗儿放到地上,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它。 “回你的狗屋去。” 她不肯回去,在他脚边撒娇地蹭着,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她索性连脸皮也不要了,翻着肚皮打滚卖萌,只求能留下来。也不知是不是狗的本能,认了主后,就无时无刻地想粘在主人身边,看不见他就觉得孤单寂寞。 易平澜玩味地两手环着胸,垂眸看着狗儿。 兰雨卖力地使出十八般武艺,把以前见过的狗把戏都搬了出来,一会儿抬起前脚用两只脚走路,一会儿整个身子贴在地上爬着。 他被狗儿那蠢兮兮的丑模样给逗乐了,胸口震动着逸出朗笑声。 她瞪大狗眼,维持着两只脚站立的姿势,呆呆地看着他。嗷呜,主人笑起来的样子好帅好迷人,她好想扑过去舌忝他。 见狗儿呆呆蠢蠢地看着他,易平澜带着笑蹲,揉了揉它的脑袋。 “你方才的表演让我乐到了,好吧,我允许你今晚可以留下来,但不准再爬到我床上。” 听见她能留下,兰雨高兴地蹦跳起来,扑到他怀里,吐出小舌头舌忝着他那张俊脸,身后的小尾巴,摇得都快要刮起风了。 “好了、好了,够了。”易平澜抓下狗儿,对它近来爱用舌头舌忝他,易平澜虽不讨厌,却也不想被它舌忝得满脸湿。 第4章(2) 这晚兰雨成功在他房里睡下,她窝在他床边,半夜里觉得冷,便将他披在椅子上的衣裳给咬下来,整只狗钻进衣裳里包得紧紧的,衣裳上沾满了易平澜的气味,让她很安心,睡了个四脚朝天,直到清晨被一声吼声给吵醒。 “皮妞,你竟然拿我的衣裳来睡!” 下一瞬,她被他从衣裳里给揪了出来,她用无辜的眼神望着他,吠了两声,“汪汪。”表示昨晚很冷,她也是不得已的。 易平澜瞧见自个儿的衣裳沾满了狗毛,脸都黑了。察觉主子不太高兴,她赶紧跑到他脚边,挠着他的小腿认错。 瞅见外头出了太阳,易平澜二话不说拎起它,拿起那件沾满狗毛的衣裳到后院的井边,他先把衣裳给洗了,接着把蹲坐在他脚边的狗给抓过来,不由分说地舀水往狗身上淋。 冷冷的水淋到身上,让她瑟缩的抖了抖,她想逃走,但他一手按着她,一手拿着皂角往她身上抹,发现他是要帮她洗澡,兰雨先是呆了呆,接着开始挣扎。 他警告她,“别乱动,再动今天就没肉吃。” 她吓得不敢再动,任由他替她洗澡,可当他的手往她下月复抹去时,她羞臊得扭着身子。 易平澜瞥狗儿一眼,嘴角噙着抹笑,他先前便知这只狗是只会害臊的狗,如今见它这般忸怩害羞的模样,有种仿佛自个儿在冒犯个闺女的感觉,不禁觉得好笑。 “要是你真变成人,我倒是不得不娶你了。”因为他“轻薄”了它。 听见他的话,兰雨呆傻地楞住,他……他他说要娶她?!不对不对,他是说如果她变成人的话,可她原本就是人啊……依这里男女授受不亲的习俗,那她不就得以身相许了? 这么一想,她心尖轻颤了下,耳朵和尾巴都竖了起来,羞怯地拿着双黑溜溜的狗眼睛瞟着他。 嫁给他似乎也不错,他长得俊帅,身手又矫健,还很能干……啊啊,她是在乱想什么啦,她现在是只狗,不是人,哪有可能嫁给他。 想到这里,她整个耳朵和尾巴都垂了下去。 易平澜丝毫不知他一句玩笑话,竟让一只狗的心思顿时千回百转,很俐落地替狗儿把毛洗干净,进屋里找巾子要帮狗把毛给擦干。 兰雨抖了抖身子,皮毛上湿漉漉的水珠四溅,在等易平澜回来给她擦毛时,她无精打采地望着蓝天发呆。 好想好想变回人哪! 不久,易平澜拿了条干净的巾子过来替它擦毛,瞧见狗儿还是一副恹恹的模样,有些奇怪,听见侄女过来叫他吃早饭,他揉揉狗儿的脑袋也没多想便进屋去了。 吃完早饭,易平澜带了块肉给狗儿,便与兄长一块去村长家,商讨茶叶买卖的事。 他希望能联合整个村子里的茶农,将村子里产的茶定出一个统一的价钱来,再卖给茶庄或是茶行,免得价钱总是被那些茶行和茶庄给攒在手里,吃得死死的。 兰雨吃完肉,懒懒地趴在后院晒太阳,提不起精神去找易平澜。 不久,易如仪带着弟弟来后院找狗玩。 臂儿小手拿了颗糖,伸到狗儿的面前,高兴地说着,“皮妞,女乃女乃给了我三颗糖,我和姊姊各吃了一颗,这颗给你吃。”他小小的心里一直记得先前二叔告诉他的话,皮妞救过他,所以一有多的糖,便会跑来分给它吃。 兰雨不想让小孩失望,伸出舌头将那颗糖卷进嘴里,再舌忝了舌忝他的小脸蛋,逗得观儿呵呵直笑。 易如仪也抬手模着它的脑袋,女乃女乃重男轻女,只给了弟弟糖吃,没给她,但弟弟每回有吃的,都会分给她,所以她也都能吃到。 陪着弟弟与狗儿玩了一会儿后,她带着弟弟回屋里去。 兰雨将下巴靠在前腿上,望着天边悠悠的浮云,耳边一直回荡着先前易平澜对她说的那句话—— “要是你真变成人,我倒是不得不娶你了。” 她原本已认命地当一条狗,可他的话却勾动起她的心思,让她又开始不满于现状,想变回人,就算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也没关系,只要能变回人就好…… “啊——你们要做什么?” “不要抓我姊姊!” “老太婆滚一边去,易平湖欠了咱们债,没钱偿还,带咱们回来抓这小泵娘抵。” 兰雨动了动耳朵,听见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里头夹杂着几个不曾听过的男人声音,她急忙跑进屋里,后门没关,她一路跑到堂屋去。 来到堂屋,她瞧见四个陌生的男人,一个将胡氏推倒,另一个一手挥开观儿,还有一个扯着易如仪的臂膀,要抓走她,而另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看似书生的年轻男子却缩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 兰雨情急之下,上前咬住抓着易如仪的那个男人的脚。 那男人被她咬痛了,发怒地一脚踹开她,“哪来的死狗,竟敢咬老子,看我不打死你!” 瞧见那男人满脸凶神恶煞朝她走过来,兰雨心知自己打不过他,拔腿往外跑,要去找易平澜回来救他侄女。 她昨天听他和他大哥提过,今天要去村长家谈事情,出了门,她一路飞陕朝村长家跑去。 村长家位于村子中间,是一栋两进的宅子,此时堂屋里聚集了二、三十几位村子里的茶农,正商量着要不要联合定价的事,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 反对者认为,自家茶叶的品质比其他人来得好,能卖得更好的价钱,不想同大伙卖一样的钱,就在两边为这事相持不下时,突然瞅见有条皱巴巴的狗大声吠叫着,从外头一路闯了进来。 有人认出那狗,“噫,这不是易家养的狗吗,怎么跑来了?” 易平澜瞅见自家狗儿激动地跑到他脚边,咬着他的裤脚往外拖,有些讶异,接着想起上回观儿被掳走时它也这般,连忙问道:“皮妞,怎么了?” 兰雨朝他狂吠,“汪汪汪汪……”有人要抓走如仪,你快回去救她。 虽没听懂狗儿的吠叫声,易平澜却知应是出了事,起身朝兄长和村长说了声,“怕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先回去瞧瞧。” 说完,他跟着狗儿快步往家里走,在半途便遇见那几个抓着易如仪要往村外去的男人。 易如仪哭叫着挣扎着,瞥见二叔过来,她哭着求救,“二叔救我!” “你们是何人,为何抓着我侄女?”易平澜上前拦住那三个男人。常年习武的他身量挺拔,沉下脸时,多年征战沙场浸染出来的煞气,瞬间释放出来,让那几个男人有些畏惧。 为首的一个秃头男人,为了不让自个儿显得气弱,刻意扬高嗓音回道:“易平湖欠了咱们银子,没钱还债,所以咱们才抓了她来抵偿一部分的债。” “是他欠你们银子,关我侄女何事,给我放人,想要银子就去找易平湖要!” 易平澜怒喝,出手朝那拽着易如仪的男人手臂劈去一掌,迫得那男人痛得松开了手,易平澜扣住侄女的手腕,将她带往身后。 另外两个男人见人被他夺了回去,一时气不过朝他打来,易平澜一个侧身避开,接着抬腿踹向朝他打来的男人,再出一拳挥向另一个人,他那一拳一脚重得让两人抱着肚子惨叫,痛得扭曲了整张脸。 三人见打不过他,不敢再上前,撂下狠话,“你给咱们走着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易平湖欠咱们银子不还,咱们饶不了他。” “有本事你们就找他要去,为难一个小泵娘算什么好汉,还不给我滚!”易平澜冷着脸喝道。 三人被他的气势镇住,没敢再多说,灰溜溜地走了。 待他们走后,易平澜回头询问侄女,“有没有受伤?” 被适才发生的事吓到,易如仪眼眶含泪,抿着嘴轻轻摇首。 见她没事,只是受了惊吓,易平澜带她返回易家,踏进堂屋,瞧见母亲抱着观儿坐在椅子上,听易平湖说道—— “……我这也是没办法,咱们家给的那点钱哪里够我在城里的花销,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向人借银子,哪里晓得他们简直吃人,原本我只借了二十两银子,竟利滚利滚成八十两银子。”家里一年能赚得的银子,顶了天也才一、二十两,他也知道家里是拿不出这些钱来给他还债,可他被打了次,吓到了,只得领着他们往家里来。 啪地一声,易平澜重重一巴掌打向他,怒斥—— “你既然有能耐去借钱,就得有能耐还钱,还不了钱,还带人回来抓自个儿的侄女偿债,你简直比畜生还不如!”他养的狗都还知道要找他回来救人,他这个做叔叔的却亲手把自个儿的侄女卖了。 易平湖被打得整个人摔倒在地,俊秀的脸庞登时高高肿起,磕破的嘴边沾着血,胡氏见状,赶紧扶起小儿子,斥骂二儿子。 “老二,你这是做什么?他可是你弟弟,你怎么能下手这么重?”虽说三个儿子都是她所生,但老大憨厚木讷,老二性子从小就有些冷,跟她不亲,老三最会说话讨她欢心,久而久之,她难免偏疼老三。 “他连自个儿的侄女都敢出卖,我没打死他已是手下留情,若非娘年纪大了,说不得他连你都卖。”易平澜冷冷瞥母亲一眼,说了重话。这就是她从小边出来的儿子,把他给纵得没心没肺,闯了祸就想把亲人推出去当替死鬼。 易平湖将嘴里的血吐了出来,愤怒地向看兄长,“二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没良心的事来。” “你若有良心,如仪又怎会被人抓走?若我没有赶回来,如仪这辈子岂不是就毁在你手里!”易平澜冷声道。 易平湖被兄长那冷厉的眼神瞪得心头发毛,一时找不出话来狡辩,“我、我、我……” 胡氏连忙出声替么儿缓颊,“老二,你别再为难老三了;老三,你快告诉你二哥,说你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二儿子那般横眉冷目的模样,连她这个娘见了都有些害怕,不敢替小儿子多说什么,朝小儿子使了个眼神,让他赶紧认错。 易平湖挨了打,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再顶撞他,出声道:“二哥,我是被人给骗了,我没想要害如仪。” 易平澜哪会轻易相信他所说的话,警告他,“你欠下的债自个儿去还,别想再把主意打到家里人身上。” “好了、好了,都是自个儿兄弟,老二你别再骂老三了。”胡氏心疼么儿,将他带回房里去。 易平澜眸里掠过一抹阴鸷,在他先前的梦境里,并没有发生这事,也许是因为他推拒了镇北侯举荐他出任威武将军的缘故,这事才发生。 倘若如梦境里那般,他被赐封为威武将军,那么他会在一、两月前回乡省亲,也会顺从母亲的意思,迎娶胡青婉为妻,当时他得了不少赏赐,把赏银都交给母亲,因此母亲便有钱能给易平湖,他自然不会欠下那些债,如仪自然也不会被抓走抵债。 看来从他婉拒镇北侯的举荐开始,很多事都已悄然在改变,不再如梦境中那般。 不久,赵氏从茶园回来,得知小叔子竟带人回来要抓走自个儿的女儿去抵债,气得跑到小叔子房里咒骂他—— “你这白眼狼,我和你大哥这些年来拚命挣银子供你读书,没想到你竟是个黑心肝,连自个儿的侄女都想卖,你还是不是人哪……” 胡氏知道这事小儿子理亏,把媳妇拉出来,好言好语地哄着。 易平江回来知道这事后,也恼怒不已,但他素来孝顺母亲,在母亲安抚下,也没再提这事。 易平湖在外头欠了债,暂时没敢再回城里去,遂在家里住了下来。 赵氏因为女儿的事对他没好脸色,倒是在得知这回又是家里那条皱巴巴的狗跑去找二叔子,及时救回女儿的事后,对狗儿好了许多,常主动拿些吃食喂它,还替狗儿打扫狗窝。 只不过兰雨之后夜里都睡在易平澜房里,怕她再叼他的衣裳来睡,易平澜找来了件鲜少穿的衣裳,铺垫在地上给她睡。 睡了几晚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出自于狗的本能,她忍不住想更加亲近他、靠近他,这晚半夜,她大着胆子偷偷爬上床榻,小心翼翼钻进暖和的被褥里,蜷着身子睡在他身边。 阗暗的房里,沉睡中的易平澜倏地睁开眼,锐利的眼神盯住窝在他身边的那坨东西,抬手将那只胆敢爬上主人床榻的狗儿揪了出来。 她无辜地睁着圆黑的眼睛看着他。 “你真是胆子越来越肥,半夜偷爬上我的床!”他没好气地将狗儿将扔下床榻,“再不给我安分点,就回你的狗窝去。” “呜呜。”她委屈地低鸣两声,乖顺地趴在地上。 深夜里,一人一狗的眼神在黑暗里对上,易平澜莫名有些心软,但他可没跟狗儿同榻而眠的习惯,闭上眼不再理会狗儿。 她趴在他的衣裳上望着他,刚才他的被窝里好温暖好温暖,让她想变回人的又更强烈几分,倘若她是人的话,他就不会把她撵下来了吧。 第5章(1) 心知自个儿带人回来抓侄女抵债的事惹怒了兄嫂,易平湖这几日都安安分分地待在自个儿的房里,除了吃饭如厕,鲜少离开房间。 但他过得逍遥,易家为了他的事却很不平静。 “平湖怎么说都是你们的弟弟,你们两个做兄长的就这么狠心,要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人给逼死吗?”胡氏愠怒地斥责两个儿子,若是不替么儿还了欠下的债,他不敢再进城去,明年便没法考童试,她还等着么儿考取秀才,哪里肯让么儿委屈地一直躲在家中。 赵氏对婆婆一味袒护着小叔子忿忿不平,“娘,他欠下的银子是八十两,不是八两啊,您要咱们上哪去给他筹那么多银子出来?” 易平江也罕见地沉着脸出声,“就算把咱们的茶园给卖了,也筹不出那么多银子。”靠着茶园,他每年最多只能挣得十八两至二十两的银子,其中还要被老三拿走十二、三两,这些年来,家里几乎没能攒下多少银子,为了这事,他没少被媳妇埋怨,若不是要供着老三读书,他们的日子能过得更好。 胡氏也不是不明白家里确实是拿不出那么多银两,她心里打的是另一个盘算,看向老二,温言道:“要不,老二你去找那些人,同他们商量一下,老三说他当初只向他们借了二十两,咱们能不能就还那二十两?”只还二十两的话,把那批秋茶全给卖了,再拿家里剩下的几两银子凑一凑,兴许就够了。 易平澜刚要开口,外头忽然来了两个人。 “打扰了,咱们找易平澜……”开口的是个满脸纠髯的壮汉,他话还未说完,就瞧见要找的人,咧着嘴高兴地大叫一声,“头儿,总算找到你啦。” 同他一块来的那名高瘦斯文的青年也面露喜色,朝易平澜喊了声,“头儿。” 易平澜瞧见来的是昔日在军中的袍泽,迎上前去,与两人寒暄了几句。 “老二,他们是谁啊?”胡氏问儿子。 “是我在军中的同袍,得知咱们家种了茶,特意来瞧瞧,我带他们去茶园看看。”易平澜不愿让家里人知道他们两人来找他是为了何事,刻意将两人领了出去。 一直蹲坐在易平湖脚边的兰雨,也跟在易平澜身后,与他们一块走往茶园的方向。 “头儿,咱们这回送货到南平,回去时顺路绕过来,老伍让咱们来问问,头儿什么时候回去?”关勇山模样粗犷,性情也十分豪爽。 “兄弟们都过来了吗?”易平澜问。他三、四年前在边关,趁着没有战事的闲暇时间,暗地里弄了支商队,做些买卖,招募了几个从军中退下来的弟兄,买下边关的特产,运到京城和南方去贩售,再把京城和南方的产品给运回边关贩售。 他找的其中一个兄弟名叫伍言川,也就是关勇山口中的老伍,他在三年多前因一场战事受了重创,他赶到时,虽及时救下伍言川的命,却没办法救回他那条腿,瘸了条腿也没办法再打仗,伍言川不得不从军中退下来,一时也没地方可去,在易平澜相邀时便加人了,因他为人精明干练又善于算数,成为了他商队的掌柜。 必勇山和陆骁也都是在这两、三年前加入他商队的兄弟,不过直到半年前,乌山大捷,打败北宁国后,他解甲归田,两人也跟着他一块离开军中,才开始南来北往的行商。 在他离开边关时,也顺道将商队的中心从边关转移至离京城约半日路程的朴城,待安排好一切,才在两个多月前返乡。 “都过来了,如今就差头儿。”陆骁身量削瘦,模样也生得斯文俊秀。然而在对敌时,他砍杀敌军,下手极狠,手中的大刀常把敌人劈成两半,每回战事结束,他全身上下都染满了殷红的鲜血,分不清是他自个儿的还是敌人的。 “不只老伍,兄弟们也都在问头儿什么时候回来。”关勇山和陆骁是易平澜在军中的左右手。昔日在边关时,关勇山最信服和最敬佩的并不是主将镇北侯,而是易平澜。 他既勇猛又有谋略,镇北侯在他相助下,才能屡屡立下大功,尤其与北宁国最后那一战,更是出自易平澜的奇计,才能一举攻入北宁国都,结束这场长达一、二十年的战争。 得知他无意再留在军中,他和陆骁二话不说跟随着他离开。 “等我把这里的事安排好,最迟下个月初便能过去。”待他帮兄长和村子里的茶农把价钱谈好,他便会离开。 得到他确切的答复,关勇山很满意,看向一直跟在易平澜脚边的那条狗,问他,“这条丑不拉叽的狗是头儿养的吗?要不怎么一路跟着头儿。” “汪汪汪……”听见他竟嫌她丑,兰雨朝那大胡子抗议。 “哟,我说它丑它还不高兴了。”关勇山咧开嘴哈哈大笑。 易平澜眸里带着笑意瞅着自家的狗,“你可别小瞧了它,它可是听得懂人话。” “这狗能听得懂人话?”闻言,关勇山好奇地想试它一试,“给我坐下。” 陆骁瞧见那狗睨他一眼,别开头不理会他,顿时忍俊不住。 “这狗好似真听得懂人话。”他靠近那狗,微微弯子,探手想模它的头。 兰雨不想让陌生男人模她的狗脑袋,抬起左脚,勉强让他模一下。 见狗儿朝他伸出爪子,陆骁纳闷地回头问易平澜,“头儿,它这是做什么?” 易平澜看着自家的狗猜测,“它约莫是不想让你模它的脑袋,只肯给你模模它的脚。”他已多少能从狗儿的肢体动作里揣测出它的意思。 见他说对了,兰雨走到他脚边,亲昵地用脑袋赠着他的小腿。 易平澜抬手模模狗儿的头。 必勇山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这狗丑归丑,倒是颇有灵性。” 兰雨朝他吠了几声,“汪汪汪。”你自己长得像头熊,还有脸说我丑。 这回连陆骁也隐约听出来狗儿是在骂关勇山,没憋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头儿,你这狗可真有趣。” 必勇山那对铜铃大眼瞪着狗儿,“你叫什么,你这皱巴巴的模样本来就丑,我还说错你了不成?” “汪汪汪。”你才丑。 “哼,你还叫,你这丑样,难道要老子昧着良心说你好看。” “汪汪汪汪……”你才是熊样,还有脸说别人。 看着一人一狗就这么对骂起来,易平澜和陆骁俱是一脸好笑。 见他们一人一狗又对骂了几句,易平澜出声道:“够了,跟只狗吵什么呢。” 必勇山这才讪讪地住了嘴,几人再叙了会儿话,他和陆骁告辞离开,临走前,他不忘再对兰雨撂下一句话—— “丑狗,老子走啦。” 兰雨也不甘示弱地吠道:“汪汪,汪汪。”快滚,不送。 送走他们,易平澜见天色尚早,打算带狗儿进山走走,倏地,窜出八名身着夜行衣的蒙面男子围住他。 “你们是谁?”易平澜不动声色地望着那几个光天化日之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黑衣人。 兰雨跟在他脚边,也朝那几个来意不善的黑衣人吠叫。 为首之人出声道:“我们是谁你没必要知道,把俞大将军的信物交出来。” 易平澜皱起眉,“我不认识你们所说的俞大将军,也不知信物是什么,你们找错人了。” “你不认识俞大将军?”为首的男人一楞之后,改口道:“那俞竞你认识吧,他十几年前曾在这村子里,也死在这里。” 俞竞?易平澜想起他师父正是姓俞,莫非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位俞大将军? 师父竟曾是大将军吗?一连串的疑惑在他心头一闪而过。 察觉他那一瞬间的迟疑,那男人再次质问,“你那身武功和兵法可是他传授于你?” 易平澜否认,“我不知道你说的俞大将军是谁,也没见过俞竞,你们找错人了。”师父从未向他提及过往之事,便是不想让他知道此事,师父已过世多年,不管是何身分,都已是过去之事,没必要再探究。 见他否认,那男人进一步相逼,“你不想承认无妨,只要把他留下的信物交出来,咱们拿了便走。” “我从未见过什么信物。”易平澜想起先前师父的墓遭人盗掘之事,怕是与眼前这几人在寻找的信物有关,拿不到那东西,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暗中蓄力于掌心,以防变故。 “哼,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拿下他。”黑衣人朝手下扬手命令。他这回带来的都是好手,不信擒不住他。 那几人迅速出手,易平澜早有防备,接连两掌分别打向朝他扑来的几人,凭借着多年在战场上冲锋厮杀磨练出来的身手和狠劲,他在几息之间就撂倒三人。 为首的黑衣人矗立在一旁观战,没有动手,他早听闻易平澜骁勇善战,上回在墓前已亲眼见识过一次,此次再交手,才知上次他压根没拿出真本事,眼看着没多久自个儿带来的几个好手已有四、五人倒下,易平澜没杀那几人,但却重创他们,令他们无力再战,他忍不住暗自着急。 为了擒住他逼问出信物的下落,他取出暗器,准备伺机偷袭。 一旁的兰雨看见他们那么多人打易平澜一个,急得不得了,可她一只狗也帮上什么忙,贸然冲上去怕会碍事,不过很快就发现她的主人异常勇猛,被那么多人围攻,竟打趴了一大半的人,这才放下心来。 忽地,一抹亮光自她眼角一闪而过,她望向一直没出手的那名黑衣人,瞥见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朝易平澜射去,她来不及多想,整只狗跳起来,想替易平澜挡下那枚暗器。 噗嘶,感觉到有什么刺进她的月复部,可她没感觉到疼痛,在这一刻只觉得自己能变成狗真是太好了,才能来得及跳起来替他挡下别人的暗算。 黑衣男人见竟有只狗跑来坏他好事,咒骂了声,“该死的狗!” 他走上前,一把抄起坠地的狗,狠狠一甩。 兰雨的身子高高飞起,砰地一声撞向一株大树,喀嗤,她仿佛听到自己的背脊整个断裂的声音。 她痛得张着嘴,却再也叫不出声音,用最后的力气扭动颈子,朝易平澜的方向看去一眼,瞥见他仿佛被砍了一刀,她心里好急,想叫他小心,但是整个身子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她最终在逐渐模糊下来的视线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在她阖上眼的那一瞬间,轰地一声,阴沉的天空响起闷雷,接着碎不及防地降下滂沱大雨。 通往大安城附近的一处山道上响起辘辘的车轮声。 老马夫赶着马车,在山道上疾驶,阴云满布的天空传来一道轰隆隆的滚雷声,马夫担忧地抬起头瞟了眼阴沉沉的天空。 他这回来大安城是受一个姑娘所雇,要送她去依亲,眼瞅着就剩下最后一段山路,过了后,前面就是平坦的官道,再走一段就能进城,他嘴里喃喃叨念着—— “可莫要在这时下雨,待进了大安城再下。” 可老天爷没应了他的祈求,落下大雨。 他不得不停下马车,拿出蓑衣穿上,再继续赶路。 坐在车篷里一名十六、七岁的姑娘掀起车帘,瞅了眼外头的大雨,原就紧锁的眉头,再添了分愁色。 她卷起衣袖,垂眸看着手臂上那些伤痕,这次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逃出来,倘若再被抓回去,那她宁愿一死。 模了模藏在包袱里的那柄匕首,她紧抿着粉唇。 匡咚匡咚,车外陆续传来一些声响,她掀起前面的帘子,出声询问驾车的马夫。 “大叔,这是怎么了?” “兴许是下雨的缘故,山坡上掉了些石块,姑娘坐稳了,我得让马快点跑过这段,免得还有更大的石块砸下来。” “嗯,劳烦大叔。”她应了声,抬手抓紧车厢里的扶把。 马车再行一段路,陡然砰地一声巨响,一颗巨大的石块从山上滚落砸到车篷上,整辆马车猝不及防地翻覆到一旁的山坡下。 “啊——”这惊恐的叫声是蓝家六小姐蓝雨,最后留下的声音。 第5章(2) 醒来时,兰雨习惯地伸展着四条腿,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中的景色,陌生得让她呆楞,这不是易平澜的房间,她盯着搁在一旁的那扇花鸟画屏风,眨了眨眼,接着转动着颈子,下意识地想寻找易平澜。 这处被屏风隔出来的空间十分狭窄,一眼就能看透,见不到易平澜,她有些着急,猛地爬起来。 瞥见原该是爪子的两条前脚竟变成一双白晰的手,她呆了呆,低下头再往身上看去,她身上穿着一袭粉白色绣着银蝶的衣裙。 这是怎么回事?!她惊得抬手模着自个儿的脸,模到的不是毛茸茸的狗脸,而是如剥了壳的鸡蛋般细女敕光滑的肌肤。 她震惊地张大嘴,一个念头跃进脑海里——她这是变成了人吗?! 她的手继续朝这具身子其他的地方模去,从胸脯一直模到月复部,再往下模到两条腿。 意识到自己真的变成人,她惊喜地瞠大眼,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易平澜,想起易平澜,昏过去前发生的事也在瞬间回到她脑海里。 那时易平澜被好几个黑衣人围攻,也不知他月兑困了没有? 正这么想着,屏风另一头传来道熟悉的嗓音—— “大哥,把皮妞抱过来给我,我想再看看它。” “二弟,这狗为救你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你也别太伤心,眼下还是先把身上的伤治好才是最重要的。” “我没想到皮妞会就这样死了。”低沉的语气透露出声音主人哀思的心情。 兰雨跳下床板,急匆匆地绕过屏风来到另一头,觑见易平澜怀里抱着一只土黄色皱巴巴的沙皮狗,她情急之下朝他扑了过去—— “我没死、我没死,你不要伤心。” 望见不知打哪跑来的一个大姑娘,就那么大剌剌跳到二弟身上,易平江瞠目结舌。 易平澜俊脸上也露出诧里色,接着怀疑地问:“姑娘,你这是认错人了吗?”否则好端端一个姑娘,怎么会朝一个男人投怀送抱。 “我没认错人,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她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见他用着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兰雨急道:“易平澜,你不认得我了吗?我就是皮妞啊。” 她这话一出,易家两兄弟同时惊愕地望着她。 “姑娘,你怎么可能会是皮妞?皮妞可是只狗。”易平江心忖这姑娘该不会是脑子有病吧,居然把自个儿当成了条狗。 “我真是……”瞅见易平澜狐疑的眼神,再瞥见他抱在怀里的那具狗尸,兰雨猛地想起来自己现在已变成人,难怪他不认得她。 她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欲言又止地望着他,接着想起什么,她靠向他耳边轻声说了句,“那时候你被人围攻,我跳起来替你挡了一枚暗器。” 易平澜瞠目死死盯着她,这件事只有在场的几人才知道,就连大哥,都只知皮妞是为了救他被打死,并不知细节。 “你真是……” 她神色激动地指着自个儿,用力颔首,向他传达自己没有骗他,她真是皮妞。 易平澜抑下心头的骇然,朝兄长道:“大哥,我突然有些饿,你出去帮我买些吃食好吗?”他打算先支开兄长,再问个清楚。 “可这姑娘……”他想把这不知打哪来的姑娘从二弟身上拉走,可顾虑着对方是个姑娘,一时间不知怎么下手。 “我瞧她应是有病,我会请医馆的坐堂大夫再过来给她瞧瞧,我真是饿得受不了,大哥快去帮我买吧,我想吃包子。” “好吧。”易平江不放心地再看了眼,这才离开医馆,去帮弟弟买吃食。 这处医馆前头是坐堂大夫问诊的地方,后面用屏风隔出几个小空间,是给患者上药、扎针的地方。 兄长一走,易平澜神色肃然地看着她,“你说你是皮妞,你可知道当初我是怎么遇上皮妞?”他质问。 “因为我那时饿得受不了,被你买的烤鸡的香味给吸引了,所以一路跟着你和观儿,后来观儿被人口贩子带走,还是我带你去救回观儿。还有,前几天,你弟弟带人回来抓如仪时,也是我跑去找你,才及时阻止那些坏人抓走如仪。”为了令他相信她,她回答得很详细易平澜仍觉得不可置信,她竟会是皮妞?他垂眸望着在自己怀里已僵硬的狗尸,再抬眸望住她。 “我真的是皮妞——”为了取信于他,她再说出一件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事,“前一阵子你带我上山去扫墓,你说那是你师父的墓,你还说你这身武功和兵法都是他传授给你,我们到了墓地时,发现竟然有人在盗掘你师父的墓,你把他们打跑了,我还帮你把土填回坟穴里。” 听到这里,让易平澜不得不信了,但这事太离奇,他心绪一时激动,以致嗓音有些沙哑,“你真是皮妞!” 他接着问出一个疑问,“可你怎么会变成人?” “我本来就是人。”她撅着嘴,“我好像得罪了一只狗,才变成你怀里的这只狗。”她抬手模着易平澜怀里的狗尸,那感觉很奇怪,就仿佛看见自己的尸体似的,鼻子有些酸楚,眼眶里泛起了湿意。 易平澜惊讶地月兑口道:“你不是什么精怪?” “我是人,是人,才不是什么精怪。”她加重语气强调。 “那你为何会变成一只狗?” “这件事情说起来我也不太清楚。”要告诉他前因后果,就得告诉他她的来历,兰雨有些顾虑地看他一眼,接着想起这段时日与他相处以来的点点滴滴,觉得他是个能信任的人,遂决定将自己的事告诉他,把事情从头说起。 “……然后等我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变成了这条狗。” 他不可思议地听完她所说的话,“所以你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颔首,“没错,我原本以为会以一条狗的身分在这里终老一生,没想到还有机会再变成人。”提起这件事,她满脸喜色,“不管怎么说,能再做人真是太好了。” 易平澜注视着她的笑颜,陡然间思及上回替狗儿洗澡时,曾不经意间说过,要是狗儿真变成人,他倒是不得不娶它的事。 那时不过是个玩笑话,没料到她竟真变成人了。 他胸口涌起一抹异常的情绪,看她的眼神不自觉地柔了几分,正想再开口,瞅见她撑在他胸口的手臂,那微微卷起的衣袖下,露出一截布满伤痕的肌肤。 他眸色一沉,顾不得男女之防,将她的衣袖整个卷起来,映入眸中的是布满整条手臂的青紫伤痕。 兰雨顺着他的眼神望向自己的手臂,瞧见那些伤痕,也倒吸了一口气。 “啊,我手臂上怎么这么多伤?” 易平澜再卷起她另一侧的衣袖,上头有着同样的伤。 “噫,怎么两边都带着伤?”看见那些伤痕,她这才发觉,自己全身上下都隐隐作痛。 易平澜将她从他身上扶下来,站起身让她坐在床板上,再把怀里的狗尸先放到一旁,垂眸思忖须臾,慎重出声叮嘱她—— “你记着不要乱说话,我先去前面打听你为何会被送来这处医馆。”这副身子不是她的,是什么来历他们也不知,为求谨慎,他得先弄清楚她这副身子的身分。 她楞楞地点头,趁他离开,她偷偷扯开衣领,朝自个儿的身子看去,这一看,把她吓得都变了脸,天哪,她身上一样布满伤痕。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把她打成这样? 啊,难道身子原主就是因为这样死了,所以才让她附了身吗? 饼了须臾,易平澜回来,将他适才打听到的事告诉她,“这姑娘先前雇了辆马车,从京城一路来到大安城,说是要依亲,就在通往大安城的那条山道上,马车被巨石砸到,整个翻覆到山坡下。有几个差役恰好路过,救起受轻伤的马夫,再把当时已昏死过去的这位姑娘送来这医馆。” 但没人知晓当时那马夫偷偷藏起蓝雨带着的包袱,只把人送过来后便走了。 听毕,兰雨揣测道:“那姑娘当时应是死了吧,而我正好为救你也死掉了,所以我的魂魄就从狗儿身上离开,附到了这姑娘身上。” “应是如此,据医馆的人说,那送她过来的马夫也不知这姑娘的身分,往后要是有人问起你,你便推说自个儿什么都不记得了。”易平澜交代她。 她点点头,“嗯。对了,那我这身伤,是马车翻覆时造成的?” 易平澜认为那伤不完全是当时造成的,有些像是被人鞭打,但如今她身分不明,这事一时之间也没有头绪,遂没告诉她。 瞧见他左臂上渗出了血来,她轻呼一声,“啊,你流血了。” 朝左臂上的伤处瞥去一眼,易平澜没怎么在意地摇头,“只是小伤不打紧。” “是不是被那些人砍伤的?”她记得她“死掉”前,看见他好像被砍了一刀。 “嗯。”他应了声,还有话要叮嘱她,“皮妞你……” “我不叫皮妞,我叫兰雨,兰花的兰,下雨的雨。”她将自己的本名告诉他,接着拆掉他臂上的布巾,把渗出来的血擦干净,再重新帮他包扎好。 “兰雨。”他把她的芳名含在嘴里轻声念着。 听他叫着她的名字,她耳朵有些发烫,心尖颤了两下,她变成人了,她可以跟他好好说话,还可以做很多事……她两眼水汪汪的睇着他,心头掠过各式各样的绮思。 迎上她那含羞带怯的眼神,易平澜不禁忆起他为皮妞洗澡那日,皮妞那羞臊的模样,不过此时她已不是狗,而是个活生生、娇滴滴的大姑娘,他有些不知所措,慌忙别开眼神,心深处传来一阵异常的鼓动,仿佛有什么在悄然间窜进他胸口。 他清了清嗓子,开声,“咳,这姑娘的身分我暂时查不到,你先跟我回去,等我替你查到她的身分再说。” 她满脸依赖地颔首,“嗯,你去哪我都跟着你,在这里我没有亲人,只有你了,你不可以抛弃我哦。”她一时之间摆月兑不了狗儿的习性,说着说着又往他怀里撒娇地蹭着。 他身子一僵,扳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开,正色提醒她,“你现下已是个大姑娘,不能再动不动往我怀里蹭。” 她红着脸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大概是刚摆月兑了狗身,习惯一时没能改过来。” “平澜,我帮你买了包子回来,你趁热快……呃,这姑娘怎么还在这儿?”去买吃食的易平江走了进来道。 易平澜朝兰雨使了个眼神,让她不要开口,望向兄长表示,“这姑娘受伤,不记得自个儿是谁了,大哥,我打算暂时收留她几天。” 听见二弟竟要带这姑娘一块回去,易平江有些意外,“你要带这姑娘回咱们家?” “她什么都不记得,脑子有些不清楚,也没地方去,咱们先收留她几日,看能不能帮她找到亲人,否则让她留在这儿,只怕会教人给欺负了去。”这话易平澜说得义正词严。 见二弟似乎也没旁的意思,只是想帮助这姑娘,易平江想了想,遂点头答应,“那好吧。” 第6章(1) 回到栀山村已入夜,胡氏早早睡了,易平湖窝在自己房里头。 堂屋里,赵氏哄睡了儿子后,带着女儿在做冬衣,天气渐冷,再过一阵子便要入冬,冬衣要先准备起来,届时才不会来不及。 她和女儿手上缝的冬衣是丈夫、二叔子和婆婆的,至于她和女儿还有儿子,穿去年的就成,小叔子的她才懒得理他,敢带人来抓她女儿去抵债,她没打破他脑袋就不错了,还想让她给他做新的冬衣,门儿都没有。 见到丈夫和二叔子回来,赵氏连忙迎上前去,关切地问——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二叔子没事了吧?”先前有村民来报信,说二叔子在村尾那儿被几个黑衣人围攻,丈夫和几个邻居赶过去时,那些黑衣人都让二叔子给放倒了,不过二叔子也受了伤。村长与几个村里的人将那些人全都绑了,送去官府,丈夫则送受伤的二叔子到城里的医馆医治。 “没事了,多谢大嫂关心。”易平澜应了声。 站在母亲身边的易如仪,看见二叔抱着的皮妞,隐隐觉得不太对劲,细声问:“二叔,皮妞怎么一动也不动的?” “它……”易平澜看了身旁的兰雨一眼,一时没答腔。 易平江当二弟还在为狗儿的死伤心,叹口气回答女儿,“皮妞为救你二叔,被那些黑衣人给打死了。” “皮妞死了?!”易如仪不敢相信地看着二叔抱着的狗,一下子眼眶就红了,难过地扯着母亲的手,“娘,皮妞死了。” “娘知道了。”瞧见狍儿就这么死了,赵氏心头也有些不舍,拍拍女儿的背安慰她,“这狗也算是忠犬,先后救了观儿、如仪,还有二叔子,咱们好好把它安葬了吧。” 易平澜点点头,指着站在他身旁的兰雨道:“这姑娘先前乘坐的马车翻覆,昏迷过去,被人送到医馆里,醒来后只记得自个儿的名字叫兰雨,其他什么都记不得了,脑子有些不清楚,我和大哥把她先带回来,待查清楚她的身分后,再送她回去。” 赵氏有些为难,“可咱们家里头没多有余的空房可以给这姑娘睡。”原本二叔子和小叔子的房间长年都空着,但他们两人这会儿都回来了,家里头便没多的空房。 听见她的话,兰雨拉了拉易平澜的衣袖,小声表示,“我可以在你房里打地铺。” 易平澜低声回道:“你是个姑娘,岂能与我同睡一房。” 易平江听见两人的话皱眉,觉得那姑娘也太没羞没臊,竟想与二弟同睡一房,就不担心有损她的名声吗?她不在意自个儿的清誉,他可得顾着二弟的,看向女儿,“让这姑娘同如仪一间房吧。” 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易平澜颔首,“那就这么安排,如仪,你先带兰姑娘去漱洗,我去安葬皮妞。” “皮妞!”易如仪红着眼睛,再模了模它已冰凉的身子。 “让你二叔去安葬它吧。”赵氏劝着女儿。 兰雨没想到这小泵娘会为她的死这么伤心,可她由人变狗再由狗变成人,这遭遇实在太离奇不可思议,除了易平澜她不敢再告诉其他人,只能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这晚洗漱后,她与易如仪睡在一块。约莫还在为狗儿的死难过,易如仪很安静地躺在床榻外侧,兰雨不知她睡着没,也静静地没有出声。 这是她重新变回人身的头一个晚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隔了许久终于能再睡在床上,她有些不习惯。 她很想去找易平澜,可她现在是人,不能再半夜跑到一个男人房里,只有夫妻才能同住一间房……对了,夫妻,只要她嫁给他,就能与他睡在一块了! 这窜起的念头,让她兴奋得双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而这晚,有一行人拿着腰牌,进入已关闭城门的大安城,那些人直接来到府衙,找知府大人。 在见到他们手中的腰脾后,知府恭恭敬敬地答应对方的要求,翌日一早,派衙役在城里四处张贴告示。 天还未亮,兰雨便起身来到易平澜房间,守在门前,等着他出来。 没等太久,就见房门被人打开,看见易平澜的那一瞬间,她一时改不了当狗的习惯,一跳起来就往他怀里扑。 一大早就有美人投怀送抱,那香软的身躯,让易平澜下月复隐隐气血翻腾,为免失态,他连忙将她推开。 “跟你说了你现下是人,不再是狗,别动不动就往我怀里扑。”他压低嗓音提醒她。 “我一看见你,高兴得就忘了其他的事嘛。”她吐了吐粉舌。 她的话和她那不自觉露出的勾人媚态,令他有些口干舌燥,不得不板起脸来告诫她,“以后要记住,你是姑娘家,举止要守礼。” “知道啦。”兰雨点头应着。 “你一大早来找我有什么事?” 兰雨深吸口气望着他,向他宣告她昨晚做的决定,“我是来告诉你,我要嫁给你。” “你说什么?!”易平澜错愕地瞪着她。 绞着手,她神色有些紧张,再说了次,“我要嫁给你。” 他眸色深沉地注视着她那张清丽的脸庞,“你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她鼓起勇气说出自己非嫁他的理由,“你上次帮我洗澡,我的清白已毁在你手上,只能嫁给你了。” 没想到她竟会抬出这理由来,倒让易平澜一时之间啼笑皆非,然而倘若他真要拒绝她,也不是找不出合情合理的解释。 他想起那时瞥见她跳起来为他挡下那枚暗器,接着被抓住重重抛掷向树干的那一幕…… 当他收拾了那些黑衣人过去时,发现狗儿已断气,他不愿相信前一刻还活蹦乱跳,总爱粘着他的皮妞就这么死了,一声声呼唤着它,企图想将它叫醒,明明才跟着他没多久,可失去它的痛却如此尖锐。 如今失而复得,易平澜望着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兰雨,他隐忍一夜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冷不防将她拥入怀里。 “皮妞。”他在她耳边呼唤着这个他为她取的名字。 她柔顺地依偎在他怀里,一双杏眸盈盈望着他,“跟你说了我叫兰雨啦,你娶我好不好?以后我一定会当个好妻子。”她脆声央求着。 “你就这么想嫁给我?”他漆黑的眸底掠过一抹不明的情绪。 “反正你早晚也要娶妻,我们俩彼此熟悉,不如就凑合凑合在一起,总比去娶一个陌生的女人还好。”她眼神亮晶晶地想说服他。 她此时的眼神就像还是狗儿时一样,带着抹讨好,让他难以拒绝,“都还不知道你现在这身子是什么身分……” 不等他说完,她急着表明心意,“不管是什么身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那宛如誓言的话,让他呼吸一窒,在他死水般枯寂的心湖掀起波涛。他凝睇着她脸上那单纯又坚定的表情,正色地问:“你真的这么想嫁给我?” 他看不上胡青婉,但对为救他而死的皮妞,他心里多了几分纵容和宠溺,倘若这真是她的愿望,那么他就成全她。 “真的真的,比金子再真不过了。”她重重点头,怕他不相信,她挽住他的手臂,仰着脸望住他,“你不能不要我,我的身子可是都被你模遍了。” 听她把他说得仿佛是登徒子似的,他哭笑不得,“那时你只是只狗。” “就算是狗那也是我啊,你模人家时,人家也是有感觉的。”她眨着眼,娇羞地道。 “你……”易平澜拿她没辙,眼神布满自个儿都没察觉的宠溺,“罢了,你若真要嫁我,就依你吧。” 她一楞,接着高兴地跳了起来,尖叫出声,“啊,你答应了!” “小声点。”瞧见她脸上那灿烂得如同朝阳的笑颜,他嘴角也掩不住笑意,这一刻,空寂多年的心头仿佛一瞬间被人给填满了。 她笑咪咪地捂着嘴,下一瞬,又忍不住再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易平澜没见过像她这般急着想嫁人的姑娘,“等过两日我禀告娘和大哥,再决定日子。” “为什么要过两日,不能今天就说吗?”她不想再跟如仪睡一张床,她觊觎他的床榻很久了。 “我昨夜才带你回来,今天便说要娶你为妻,你想大哥会怎么想?” 兰雨歪着脑袋想了想,“你大哥可能会认为你被我的美色给迷住,对我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非我不娶。” 听见她这般不知羞臊的话,易平澜点了点她的额头,笑斥道:“你这脑袋里都在乱想些什么。” “想你啊。”她抱着他的手臂甜甜笑道,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剖开她的脑袋,可能会发现里面全都刻了一个名字——易平澜。 这句话让他下月复方才已逐渐平息下去的气血,又开始隐隐躁动起来。 他扳开她的手,“天气热,我要去冲个凉。”说完,没再搭理她,直接朝浴间走去。 她狐疑地抬头望了望阴霾的天空,今天天气不热啊。 “好了好了,观儿不哭了,皮妞虽然死了,但是皮妞以后一定会有好报,用不着再做狗,能当人了。”兰雨哄着得知皮妞死了而嚎啕大哭的观儿,她不能告诉观儿她就是皮妞,只能这么暗示他。 赵氏和易大哥去了茶园,易平澜也出门去了,胡氏见孙儿为皮妞的死哭闹不休,一开始还安慰他两句,见他哭个没完,心烦地进了自个儿的房里,让孙女去哄孙子,兰雨见易如仪也哄不停弟弟,遂过来帮忙。 臂儿抽抽噎噎地说着,“我要皮妞,不要皮妞当人。” 兰雨脸黑了黑,这小家伙竟要她继续当狗。不过她也明白,这孩子是舍不得再也见不到狗儿,才会这么说。 她把他小小的身子搂在怀里,轻抚着他的背哄着,“当狗很辛苦,若是没有主人养它,就得四处流浪,常常饿得有一顿没一顿,就算有主人养,万一遇到不好的主人,只能挨打受气。皮妞很幸运,遇到了你们,它虽然不在了,可一定也希望你们都能好好地过日子,别为它的死太伤心。” 她这话甫说完,门口处传来胡青婉的声音—— “如仪,姑母呢?我娘让我送些菜过来给你们。”借着送菜过来,胡青婉想再见见易平澜。她始终不相信,以她的美貌,易平澜竟会对她不动心,两家的婚事虽暂时作罢,但附近几个村子的男人看来看去,她觉得还是易平澜长得最称头体面,且他又很会打猎,每次上山一趟,猎到的猎物就够易家吃上好几日,还能让表嫂捎带回娘家,这样的男人,她委实不想放过。 易如仪细声回答她,“女乃女乃在房里。” 第6章(2) 留意到堂屋里多了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对方那张清丽的脸孔令胡青婉心中生起了戒心,防备地问:“这姑娘是谁?还有观儿是怎么回事,怎么哭得满脸泪?” “兰姊姊生病了,二叔带她回来暂住几天,观儿哭是因为皮纽死了。”易如仪心里不喜欢这位表姑,可仍是老实回答她。 “皮妞?”胡青婉想了下,才想起是易平澜养的那条枸,“你是说那条狗死了?” “嗯。” “死得好,那么丑的狗不死,留着多碍眼。”胡青婉一脸幸灾乐祸。 “皮妞才不丑。”观儿气呼呼反驳她。 易如仪也附和弟弟,“皮妞不丑。”她和弟弟都被皮妞救过,在她心里,皮妞是最好的狗。 见易家姊弟这么护着她,兰雨心里暖暖的,看向胡青婉,“他们姊弟心地善良,所以看那狗从不觉得丑。” 这话她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只要不笨,都能猜得出她的言下之意。 胡青婉一怔,之后怒嗔,“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善良?” “我可没那么说,是你自己说的。”这女人当初残忍地拿着竹扫帚打她,还当着易平澜的面诬赖是她先咬她,这样的女人跟善良怎么也扯不上边。 胡青婉顿时恼羞成怒,“你赖在我姑姑家有什么目的?我瞧你压根就不像有病的模样,你说,你是不是想勾引我二表哥,所以才死缠烂打地留下来?” 易如仪心里有些喜欢这位兰姊姊,细声替她说话,“二叔说兰姊姊是脑子病了,不记得以前的事。” 昨晚她带兰姊姊去洗漱后,二叔拿了药膏让她给兰姊姊擦药,她看见兰姊姊身上全都是青青紫紫的伤痕,听说那些是她从马车上摔下去时弄的,那么多伤,兰姊姊一定很痛,可她都没有哭,今天还帮着她安慰弟弟,在她私心里,她觉得兰姊姊比起胡青婉好多了。 “不记得以前的事?她该不会是骗人的吧?”胡青婉睨瞪着兰雨,忽觉得有些眼熟,下一瞬便想起爹昨天进城,今早回来时带回了张悬赏的告示,上头画了个姑娘,那姑娘有着张鹅蛋脸,一双大大的杏眼再配上挺俏的鼻子和小巧的樱桃嘴,模样十分秀美。 竟和眼前这女人有几分相似。 家里识字的兄长在看了那告示后,说告示上头在悬赏的那姑娘姓蓝,若有知其下落者到官府通告,找到人,便打赏五十两银子。 爹当时还说,要是能找到这姑娘,她的嫁妆就有着落了。 哪里晓得她这一趟出门就撞了大运,让她给瞧见了。 指着兰雨,胡青婉兴奋地道:“你就是城里告示上头悬赏的那姑娘吧?” “什么告示?”从她的表情里,兰雨直觉她说的似乎不是什么好事,随即否认,“我不是你说的那姑娘。” “你别骗我,你姓蓝,那告示上头在找的姑娘也姓蓝,你一定就是告示上头要找的人。” 兰雨吓了一跳,竟有人贴出告示要找她?可她用的姓氏是以前的姓氏,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她心忖也许只是巧合,还是先别自己吓自己,问清楚再说。“你说告示上找的那个姑娘姓的是哪个兰?” “蓝天的蓝。”那字她倒是认识,因为他们村子里,有个秀才公就是姓蓝,他儿子教她认过那个姓,“你不要否认,一定就是你。”她盘算着回去告诉爹后,让他进城里去禀告官府,五十两银子可不少,他们家一年还赚不了二十两银子。 兰雨心头顿时安下来,气定神闲地横她一眼,“你弄错了,我是姓兰花的兰。” “你骗人。”胡青婉不相信。 易如仪跳出来为她做证,“兰姊姊真的是姓兰花的兰。”昨晚她带兰姊姊去洗漱时,兰姊姊告诉过她这件事。 “我不信,你这丫头八成也想帮着她骗我。”胡青婉仍面露怀疑之色。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胡青婉仍是不太相信,接着想起来易家的目的,再问易如仪,“你二叔呢?” “二叔出门去了。” “嘁,白跑一趟。”她没好气地转身走了,打算回去带爹过来瞅瞅,那姓兰的女人像不像告示上画的人,若是像,就让爹赶紧去官府里通风报信。 没人发现就在堂屋后头,她们所说的话都被易平湖给听了去,他暗中细细打量兰雨一眼,便去胡氏房里,告诉她—— “娘,我突然想到我有本重要的书落在书院里头,我回书院一趟。”等他进城亲眼看了告示,就能知道二哥带回来的那姑娘是不是告示上悬赏的人。通常悬赏都是有打赏的,他现下手头紧巴巴的,能得些赏银也好。 “你进城万一又遇上那些人向你讨债,可怎么办?”胡氏担忧道。 “娘不用担心,我会躲着他们,我走了。” 见一直待在房里的易平湖行色匆匆往外走,兰雨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稍晚,易平澜回来,她将胡青婉来过的事告诉他。 “你说那告示上头悬赏的那个蓝姑娘,该不会就是我吧?”胡青婉离开后,她想起自个儿还不知道这副身子的来历,说不定城里悬赏的人真是她。 易平澜一早进城,也看见那张告示,因此才匆匆从城里赶回来,那画像虽不十分相似,但也有七、八分像,应当就是她了。 他当时在看了告示后,随即透过城里的一位朋友向官府打探那告示的事,进而得知贴出悬赏之人,找的是自家的小妾,那人似乎还是京里的一个官员。 倘若他打探来的消息是真,从那姑娘身上带着的那些伤,以及她孤身一人雇了马车从京里来到大安城,易平澜隐隐觉得这事并不单纯,那姑娘像是私逃。 可她为何要私逃? 原主已身死,如今顶替她而活的是兰雨,但兰雨来自异界,什么都不知情,他担心万一她贸然卷入其中,会受到伤害。 “你去收拾收拾,待会我们就走。”既然胡青婉对她已起了怀疑,便不能再让她继续留在易家。 “为什么要走?” “她对你已起了疑心,你再留在这里危险,我们得尽快离开。” “好,我这就去收拾。”她跑向如仪的房间时才想到,她昨晚才刚来,什么都没带,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易平澜进房收拾几件衣物,顺道向母亲说了声—— “我打听到兰姑娘的亲人的下落,要带她过去。” 胡氏皱眉,“你弟弟才刚进城,我还想着让你进城去接他回来呢。” “他进城做什么?” “他说有本重要的书落在书院里头,要去拿回来。” 易平澜眼神一冷,胡青婉前脚刚走,老三后脚就跟着要进城,这也太巧合了,他不得不怀疑,他约莫是听见胡青婉的话,而先一步进城去告密了。 对这个弟弟他是彻底寒了心,但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得赶在他带官府的人过来前,先带兰雨离开。 骑着黑风,两人在阴霾的天色下离开栀山村。 甭男寡女出门在外多少有些不方便,路过一个城镇时,易平澜替兰雨买了几身男子衣袍,让她换上,再束起头发,扮成男子的模样。 女扮男装与易平澜共乘一马,兰雨有种与情郎私奔的感觉,又刺激又兴奋。 她想起以前看过电视,男女主角共乘一骑,男主角将女主角圈抱在怀里,感觉十分浪漫,如今她也体会了一把这种浪漫。 不过没浪漫太久,她就觉得不太对劲,她的被马儿颠得痛死了,不知道磨破了几层皮,而且迎面刮来的风像长了刺,刮在她脸上隐隐生疼。 她不敢回头叫易平澜慢一点,他正是为了带她离开才让马儿跑这么快,只能咬牙忍着。 两人一路往京城的方向前去,他的商队在离京城半日远的朴城,他打算带她过去,再打听她的身分,朴城离京城近,打探消息方便。 掌灯时分,两人进了一座小镇,易平澜向小二要了两间房。 小二表示,“客官,真不巧,咱们只剩一间房了。” 兰雨拉着他的衣袖,“咱们俩可以挤一挤。”在她看来,他都答应要娶她了,以两人的关系,共住一间房也没什么。 易平澜剑眉微拢,但眼下只剩一间房,他也不得不答应。 进了房,兰雨见他攒着眉,似乎不太想与她睡一间房,她心忖自己身上没半毛钱,这一路吃喝都是花他的,主动表示,“要不你睡床,我打地铺好了。”反正她当狗时也常睡地上,睡久也习惯了。 “你是姑娘,岂有让你打地铺的道理。” 这话让她笑逐颜开,立即接腔附和,“就是啊,我看那床榻还满宽,可以睡得下两个人。” 他的意思是他睡地上,她却一点也不避嫌,想与他同床共枕,他不禁暗叹一口气,不知她原本待的那个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让她一点男女之防的意识都没有。 “咱们还未成亲,不能同床共枕,你是姑娘,今晚你睡床榻。”他为这事拍板定案,不容她再质疑。接着便出去吩咐小二送些热水和饭菜过来,再多带了条被褥回来。 不久,小二送来热水和饭菜。 兰雨用小二送来的热水刚擦了手脸,屋外便下起大雨,她走过去将窗子关上,回头见易平澜摆好碗筷坐在桌前等她。 她嘴角带着笑,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他替她盛了碗饭递给她,献见她脸上扬着笑,没有半点愁容,忍不住问:“你怎么好似一点都不担心?” “要担心什么?”有他在,她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顶着。即使在这样的雨夜里,与他共处在一间小房间里,她心里也充满了喜悦。 “你可能是京城某个大官的小妾,若是被抓回去,以后我们便不……” 他的话成功地把她吓住了,她抓着他的手臂,“你不会让我被抓回去的对不对?” 他沉默着没答腔。 “我虽然没有原身的记忆,可我隐隐觉得,我现在这副身子以前似乎过得很不好,我身上的那些伤,可能不只是马车翻覆时造成的,有些好像是被人打出来的。”她也是昨晚净身洗漱时,月兑光衣服才发现这件事。 她接着再说:“不管我是不是别人的小妾,我都不会回去,我说过我这辈子只想跟你在一起,你也答应要娶我。” 不论原主是谁,那些过去都随着她的死烟消云散,此时的她是兰雨,不是任何人的小妾! 见他静静地望着她,也不说话,她心急地再说:“要不,我们找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躲起来吧。” 他眼里带着一抹柔色,握住她的手,“既然我答应要娶你,就会护住你,眼下得先弄清楚你究竟是谁。” 或许从将还是只狗的她领回去的那一天,两人就结下了不解之缘,她注定是他一辈子的责任。 他不能也不愿把她推给别的男人,在他亲口承诺娶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妻。 兰雨重新绽开笑颜,她不担心明天,也不担忧以后的命运,只要能与他在一块,每一天都充满喜乐。从人变成狗再变回人,让她领悟到一件事——不管身处在什么境况,只要随遇而安,所有的困难都能找到出路。 第7章(1) 在易平澜带着兰雨离开不久,易家便来了七、八个陌生男人。 “这位婶子,我们听说你儿子从城里带了个姑娘回来,咱们正在找她,劳您把她叫出来。”为首的一名穿着靛青色长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蓄着短须的脸孔看起来十分严肃,但语气还算客气地朝胡氏说道。 老大与媳妇去了茶园,老二和老三都不在,家里只剩胡氏一个大人,瞧见他们这么多人,个个都板着脸,瞧着似乎不太好相与的模样,胡氏心里有些打鼓,老实说道:“我家老二说打听到她亲人的下落,带她过去了。” 那短须男子闻言面色一沉,眼神凌厉地回头看向躲在门外并未跟着进来的易平湖,不久前,正是他去官府通风报信,表示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在哪,并领着他们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你这小子该不会是在耍弄我们吧?”那男人一出声,随他同来的那七名侍从,也全都横眉竖目地瞪向易平湖。 被那么多人瞪着,易平湖急忙出声喊冤,“我没骗你们,先前我进城时,她真的还在我家。”他适才躲在门外,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这些人是他领回来的,没料到那姑娘竟会被二哥抢先一步给带走了。 易平江与妻子这时从茶园回来,瞧见家里多了许多生面孔,有些诧异地询问站在门外头的三弟,“发生什么事了,咱们家里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见大哥回来了,易平湖没敢吭声。 胡氏答腔道:“他们说是来找老二昨天带回来的那位姑娘。” “那二弟和那姑娘呢?” “他说带那姑娘找亲人去了。” 易平湖急忙插口问道:“娘,你知道二哥带着那姑娘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我没瞧见。”她当时在屋里头没出来。 那几人里,有一人愤怒地揪住易平湖的衣襟,“你是存心骗咱们的吧,让咱们白跑一趟。” “我没骗你们,我二哥昨天带回来的那姑娘,长得真的同告示上的一模一样,她定就是你们要找的人。”见那人还不松手,易平湖急得抬起手,“我发誓我真没说假话,要是我有一句假话,就让我被雷劈死!我也不知我二哥为何会突然把她给带走。”说到这里,他想到什么,赶紧再说:“会不会是我二哥知道你们在找那姑娘,所以才把她带走?” 短须男子略一沉吟,拿出告示上的画像,询问易平江,“你认认,昨日令弟带回来的那位姑娘,是否同画像上的人长得一样?” 易平江看着画像,心中暗惊,那姑娘与这画像有七、八分相似,想起二弟将人带走的事,他顾虑着没立即回答,赵氏也没出声,但一旁的胡氏过来看了眼,便指认道—— “就是这姑娘错不了。” 那男人随即收起告示,朝手下吩咐,“你们去问问这村子里的人,看有没有人瞧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几个手下随即分头去打听,很快就有人打听到消息回来禀告。 那男人领着一群手下追过去。 待这些人离开后,易平江那张憨厚的脸上面带怒色,斥责三弟,“你在外头欠下的那些债,你二哥替你还了,你却背着他跑去告密,你简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咱们花了那么多银子供你读圣贤书,你这都读到哪里去了!”对这个一再出卖家人的兄弟,他是真的怒了,说了重话。 对兄长的责备,易平湖一脸惊讶和委屈,“什么,二哥替我把债给还了?他上回不是说让我自个儿想办法吗?所以我、我才会……我怎么知道他会帮我把那些债还清了,他又没说。”末了,他好奇的问:“他哪来那么多银子?” “那些银子是他在军中立功时得到的赏赐,这回为了给你还债,全都拿出来了。”易平江沉着脸道。他并不晓得老二手头上究竟有多少银子,这么说不过是不希望老三打老二那些银子的主意。 胡氏见不得么儿被骂,出声护着他,“老三又不知道这事,你别再骂他了,这事就连我都不知道,再说老三会去告密,也是担心那不知来历的姑娘会给咱们家带来麻烦。” 听见母亲的话,易平湖赶紧替自个儿辩解,“没错、没错,就是娘说的这样,那姑娘来路不明,我也是放心不下,才会去官府通报。” 见母亲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护着三弟,易平江恼了,索性把老二先前告诉他的事说了出来—— “娘,你可知道老三为何会欠下那么多银子?是因为他的心思都没花在读书上头,荒废了学业,跑去找花娘寻欢作乐,才会欠下这么多钱。”这事是老二替老三还债时得知的事,老二是担心老三在外头欠下那么多银子,怕会再拖累家里人,这才替他悄悄把债给还了。 易平江气恼地想着,若是知道老三这么没良心,不如让那些人打死算了。 “老三,你大哥说的是真的吗?”胡氏闻言质问小儿子,她一直指望着这个小儿子能考取秀才,光宗耀祖,不敢相信他会如此不思进取,还跑去找花娘寻欢作乐,一旦沉迷在那种烟花场所,可是会倾家荡产的啊! “我我……没那回事,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大哥怕是听了谣言,误会我了。”易平湖心虚地闪避母亲的眼神。 一直没出声的赵氏说道:“娘,这事是真是假,只消去书院问一问就知道了。”自从小叔子上回竟带人回来要抓走如仪去抵债,她就对这小叔子暗恨在心,如今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 闻言,易平湖脸色微变,“娘,我真没去找花娘,你要相信我。” 胡氏一直盯着么儿,多少看出了些异状,心头很失望,但长年的偏宠让她仍是不舍得责骂么儿,不发一语地回了房。 易平江也朝他摇摇头离开,对这个兄弟已寒透心,没打算再管他。 赵氏离开堂屋前,冷冷朝他说了几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小叔子做过什么,自个儿心里清楚。” 易平湖脸色难堪地青白交错。 “咱们这两天暂时在这里住下,我去找几位朋友。”来到位于京城附近的朴城,两人找了间客栈落脚后,易平澜背对着兰雨说道。 她正拿着他给的药膏,擦着磨破皮的臀部,连续几天骑马,她细女敕的臀部吃不消,都磨出血了。起先她自己并未发现,是他瞧见她身后沾了血迹,以为她癸水来了,她背着他月兑了亵裤查看后,才发现是磨出血。 “嗯。”知道他是要去打听她的事,兰雨应了声,自个儿擦好药膏,穿起亵裤,再将衣袍的下摆放下。她很想跟他一块去找他朋友,可在马背上颠了一整天,她不只痛,整个人也很累,提不起劲再出去。 倾听着后方的动静,知道她差不多上好药了,他准备要出门,“你先休息会,宵禁前我会回来。” “好,你也要小心一点。”她走上前,从背后抱搂着他的腰,有些依依不舍。 那软女敕的身子覆上他的背脊,他登时一僵,回头朝她吩咐,“我出去后,把房门闩上,不要随便开门。”交代完,便扳开她的手离开。 他不是圣人,无法做到坐怀不乱。她不像这里的姑娘那般矜持,常亲昵地亲近他,早把他撩拨得欲火高涨,可两人尚未成亲,他不能玷辱了她,因此一直按捺着蠢蠢欲动的。 出去时,经过客栈柜台,易平澜听见柜台前有人在向小二打探事情。 “这两日有没有瞧见一男一女过来,那男的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身量高大,那姑娘容貌秀美,差不多这般高。”那男人朝小二比了个高度。 小二想了想摇头回道:“没瞧见哩。” 易平澜不动声色地朝那人投去一眼,那男人向小二打听的两人,很像他和兰雨,他先一步走出客栈,隐在暗处,待那男人出来后,悄悄跟在后头。 那人来到另一处客栈,易平澜使出军中探子的身法,一路悄悄跟着对方到了一间厢房前,他隐身在窗下,听见屋里传来几个人的交谈声—— “陈管事,我打探过了,没人见过他们,会不会咱们追错方向了?” “先前出大安城到乌梅镇时,还有人见过他们的踪迹,按路线,那男人应是带着蓝姨娘一路北上才是。” “不过是个小小的姨娘,跑了就跑了,大人为何非要追回她不可?” “一个小小的侍妾是算不得什么,但若让她把大人的事泄露出去,事情就麻烦了。”有人附和打听消息的人。 “大人怕她泄露的事,莫非是那件事?先前都打死好几个了,怎么偏偏这个竟让她逃了出去?” “我瞧抓回她后,怕是也会被大人给整死。” “说真的,要不是咱们在大人手下当差,还真看不出来大人有那癖好,平日里端着一张脸,十分威严的模样,在吏部里说一不二,没想到房门关起来,出手倒是真狠。” 有人喝了声,“李通,慎言,若你想活得久一点,就多做事少说话。” “看我这嘴,也没个遮拦,竟胡言乱语,陈管事,您饶了我这回,以后我不会再乱说了。” “饭能多吃,话可不能多说,否则日后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明白、我明白,多谢陈管事提点。” 易平澜再待了会儿,见他们转开了话题,便悄然离去,来到另一处宅子里。 瞧见进来的人,正在议事的几人欣喜地站起身。 “头儿,你总算来了。”关勇山咧着嘴,高兴地大步迎过去。 陆骁也快步上前,还有个身量矮胖的男人,拖着条微跛的腿也走了过去。 易平澜没有多言,看向三人,开口便道:“我这趟过来,,是有件事想让你们帮忙打听。”朴城离京城不远,快马的话半日即可抵达京城。 “头儿想让咱们打听什么事?”关勇山问。 “你们帮我打听吏部尚书或是吏部侍郎府里,可有一个姓蓝的姨娘?”从适才那几人的谈话里,易平澜推敲出那几人口中的大人,倘若不是吏部尚书就是吏部侍郎,唯有他们才可能在吏部里说一不二。 “头儿为何要打听他们的事?”身形略显矮胖的伍言川好奇地问,他是商队的大掌柜,负责掌管商队的帐目。 “这事我迟些再告诉你们,若有消息,到临水街隆升客栈地字号第八间房找我。” “头儿都回来了,怎么住在客栈里?”陆骁不解地问,这处大宅子,有个院落是专门留给头儿住的。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暂时不便回来。”他担心商队里人多嘴杂,会不小心泄露兰雨的身分,因此没带她过来。谈完正事,他接着关心地问:“近来商队里可有什么事?” 必勇山摇头,“没什么事。”接着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日前送货到京城时,见到镇北侯,他让我带话给头儿,说让你回来后过去他那儿一趟,他有事要同你商量。” “嗯,我会抽个空过去一趟,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有事再到客栈找我。” 不放心让兰雨一人留在客栈里,他交代完事情便转身离开。 送他离开后,关勇山不明所以地看向陆骁和伍言川问:“欸,你们说头儿让咱们打听那什么姨娘的事做啥?” 陆骁回道:“头儿让咱们打听咱们照办就是,别问那么多,头儿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 第7章(2) “你看,这就是泡沫红茶,再加上些牛女乃,就变成女乃茶,再加入用地瓜粉做成的珍珠圆,就变成珍珠女乃茶,很好喝哦。”兰雨拿着个加盖的竹筒,充当雪克杯,将煮过的茶水用力地摇晃十几下,再倒入杯子里。 由于打听她下落的那伙人还在朴城未离开,易平澜不让她出房门,闷在房间里的兰雨一时无聊,只好找些事情来做,想到易家是茶农,她以前曾在泡沫红茶店工读过,便把泡沫红茶的做法告诉他,他便替她去找来这竹筒、茶叶还有糖。 易平澜拿起那杯经过她摇晃后加了些糖的茶水,饮了几口,沉吟了下,这茶有点甜,但滋味倒不坏。 “在我们那里,这种茶卖得很好,里头增添的料可以变换不同的口味和花样,等这事过了之后,咱们来开一家这种店好不好?”兰雨兴匆匆问他。 易平澜觉得这种甜滋滋的茶小泵娘们或许会喜欢,颔首道:“你看还需要些什么材料,我去帮你找来,这两日你可以先试着做做看。” “这种泡沫红茶一般是用红茶,也就是发酵茶来做,但也有人是用绿茶来做。”她刚才用的茶叶是这里百姓常喝的茶,是属于半发酵的茶,“对了,还要牛女乃。” “牛女乃可是牛的女乃水?”没听过这东西,易平澜猜测。 “没错,把乳牛的女乃水挤出来后,要再经过加热杀菌才可以喝,只是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养乳牛?”以前学校旅游时参观过牧场,她看过牛女乃是怎么消毒杀菌,仔细将消毒的做法告诉他。 “我会让人帮忙去找找。”他接着问起她臀部的伤,“你的伤可有好些吗?” “有好一点,没那么痛了,我自己也看不到,要不然你帮我看看。”她没多想地月兑口而出。他给她的药膏很好,她身上那些青紫红肿抹了药后,这几天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易平澜这两日听她说了她故乡的事,明白她来的地方,男女之间可以自由交往婚嫁,甚至婚前同居也是寻常的事,因此听她说出这般没羞没臊的话,也不再在意。 可他毕竟是从小生长在这里的人,无法如她那般不在意男女的分际,“我去找个姑娘帮你瞧瞧。”商队里有丫鬟,他打算带个过来帮她看看。 兰雨连忙摇手,“不用了不用了,一点小伤,用不着特别找人来帮我看啦,磨破皮的地方开始结痂,应该是快好了。”她也想到自己说错话了,就算再大方,也不好意思把露出来给他看。说完,她抱着他的手臂问:“那些人什么时候走呀,闷在房里三天了,怪无聊的。” “我待会再过去探探。”易平澜刚说完,陆骁和伍言川便过来找他。 易平澜开门让两人进来,两人瞅见他房里头还有个少年,朝他瞧去一眼,伍言川那双毒辣的小眼睛一眼就认出那少年是个姑娘。 他没点破,朝易平澜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好家伙,竟在房里金屋藏娇。 明白伍言川看出兰雨女扮男装之事,他既没点破,易平澜也没打算揭露这事,不动声色地问:“可是上回我让你们帮忙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陆骁倒是没看出兰雨女扮男装之事,答腔道:“是有消息了。”他有些顾虑地看向兰雨一眼。 易平澜明白他的意思,表示,“她名叫兰雨,是自己人,有什么事直说无妨。”这事关系到兰雨的身分,他没打算瞒着她。 见头儿说那少年是自己人,陆骁有些意外,暂时也没多问,与伍言川坐下后,便说出打听到的事,“头儿上次要咱们打听的那位蓝姨娘,是吏部尚书的小妾,她原是柳州知府蓝全同的庶女,在今年初被吏部尚书蔡允昌纳为妾,不过我们查到这位蓝姨娘在十来日前失踪了,蔡尚书私下派了人在找她。” “可查到她为何会失踪?”易平澜问。 伍言川接腔说出查探到的消息,“据说这蔡允昌在房里十分粗暴,那位蓝姨娘似乎是受不了才私逃。” 易平澜想起兰雨先前那身伤,约莫明白是怎么回事。 “咱们还查到这蔡允昌有几个小妾,都得了急症暴毙,怕全是被蔡允昌给整死了。”想到他们先前探查到的事,陆骁不禁摇头,为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小妾暗自叹息,这样的人竟能高居吏部尚书之职,老天真是不开眼。 安静地听到这里,兰雨听出了些什么,忍不住问:“她们难道都是被那个吏部尚书给虐死的吗?” 她不开口坐在那里,陆骁一时还看不出她是个姑娘,她一开口,陆骁便从她的嗓音听出来了。 “噫,你是女的?” 她先前还是狗的时候,在栀山村见过陆骁,不过她现在变成人,他不可能认得出她,兰雨模模鼻子朝易平澜望去。 易平澜朝陆骁摆摆手表示这事先别问。“你们还查到哪些事情?” 陆骁盯着兰雨,觉得她有些眼熟,好似在哪见过,正想着一时没答腔。 伍言川看了兰雨一眼,回答道:“咱们还查到那柳州知府蓝全同是在把女儿送给蔡尚书为妾后,才由河阳知县调升为柳州知府。” “从一个七品知县调为五品知府,他这官升得倒挺快的。”一般官员从七品升到五品,也要熬个几年。 伍言川那张胖乎乎的脸露出一抹嘲笑,“除了送女儿外,他似乎还送了不少银子。蔡尚书在皇上面前,将他在河阳县的功绩吹捧了一把,三皇子又替他说了几句好话,这才让他连升了两级。”当时在调查那位蓝姨娘的身分时,他发现蓝知府连升两级的事,一时好奇,再深入查探,便查出了些端倪来。朝堂上的事,只要有心,不难查出来。 易平澜剑眉紧获,“你的意思是说,这蔡允昌执掌吏部,私下却收人钱财,卖官鬻爵?” 伍言川不敢把话说死,“尚未再进一步详加调查,这事我也不敢肯定。”不过他既能拿蓝全同的银子,自然也能拿别人的。 易平澜思忖片刻,吩咐道:“你们派人暗中再调查这事,别让他发现,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他卖官的证据来。” “头儿是想拉他下马吗?”陆骁兴致勃勃地问,在他看来,这种人压根不配为官。 “头儿真想对付他?”伍言川神色慎重。蔡允昌高居吏部尚书,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对付得了,头儿虽有本领大败北宁军,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比起两军交锋时的凶险,不遑多让。 陆骁与伍言川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弟兄,易平澜信得过他们,斟酌须臾后,将兰雨的身分告诉两人。 “兰雨约莫就是柳州知府蓝全同的女儿,也就是蔡允昌的侍妾。先前我遇见她时,她因马车翻覆受伤,遗忘了所有的事,因此不记得自个儿是谁,我也不知她的身分,与她订下了婚约。” “原来她就是那位蓝姨娘,怪不得我总觉得好似在哪见过她。”陆骁想起先前曾看过告示上的画像,从衣袖里掏出那张告示来。 兰雨没见过那告示,好奇地接过瞧了瞧,一看之后,发现那画像画得还颇有几分传神。 伍言川在认出她女扮男装不久便发现这事,但重点不在这里,而是在头儿打算同蔡尚书抢女人。 易平澜知道朴城里这两日也张贴不少寻她的告示,因此才不让她出门,怕会被人给认出来。 陆骁后知后觉想到头儿方才好像说了一件很惊人的事,瞠大眼,“头儿,你适才说你和这姑娘订下婚约了?!” “没错。”易平澜颔首。 见他坦承地对朋友说出两人的婚事,兰雨带着满脸喜孜孜的甜笑,害羞地依偎在他身边,向两人宣告,“我们很快就会成亲。” 伍言川和陆骁望住她,暗忖:你可是蔡尚书的小妾,说这种话真的不要紧吗?这可是背夫二嫁。 “头儿,这可不是去抢敌人军粮。”伍言川提醒他这事不好办,去抢敌人的军粮,担负的是自个儿的生命危险,而抢别人的小妾,怕会被世人的唾沫给喷死。 “我明白。”其中的困难易平澜心知肚明,所以才让他们暗中调查蔡允昌卖官之事。“在这事没个结果前,我暂时不会回去。” 明白他这是担心会牵连他们,陆骁拍着结实的胸脯道:“咱们跟着头儿出生入死,我这条命还是头儿给救回来的,头儿想做什么,我都跟着头儿就是,不过就是抢个女人罢了,我帮头儿抢。” 伍言川素来谨慎,想了想表示,“这事咱们得再合计合计,怎么做才能帮头儿名正言顺地抢到人。”他也被头儿救过,虽不太赞成这事,但难得头儿瞧上了个女人,也只能义不容辞地帮他。 “这事我心里已有数,你们把蔡允昌卖官的证据找出来,我便能对付他。”在他先前那个梦境里,这蔡允昌是三皇子的人,他敢大胆卖官,应该是背后有三皇子撑腰。 梦境里,他与镇北侯鼎力扶持三皇子靳承砚,助他登基称帝,但他和镇北侯这两大功臣得到的下场,是各自被赐了一杯鸩酒,而与他们相反,蔡允昌却位极人臣,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 他不会如梦境中那般再和镇北侯一块辅佐三皇子了。 征战沙场多年,各种兵法馆略他熟谙于心,适才,他已想到一个计谋,能一石二鸟,既能将蔡允昌拉下马,还能断了三皇子的夺嫡之路! “林总管传了话过来,说蓝姨娘并未回京城,让咱们再找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客栈厢房里,陈管事朝这趟跟着他出来的那几名侍从转达尚书府总管的命令,换言之,不找到人或是尸体想别回去。 “可咱们沿路来张贴不少告示,都没找着蓝姨娘,易平澜究竟把她带到哪去了?”一名侍从翻动桌上那迭让人绘下的画像,皱起眉头,出来多日,迟迟找不到人,令他十分烦躁。 另一人忖道:“我着实想不明白,这易平澜与蓝姨娘非亲非故,为何要带走她?” “他会不会是看上蓝姨娘了,蓝姨娘模样十分标致,或者他见了蓝姨娘的美貌,动了色心。”有人揣测。 “也不是没有可能,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说着,那人想起一个可能,“陈管事,你说这易平澜会不会带着蓝姨娘去投靠镇北侯?” “我方才不是说了,林总管传了话过来,蓝姨娘不在京城,倘若易平澜带着蓝姨娘去了镇北侯府,林总管定会得到消息。”为了寻找蓝姨娘的下落,尚书府动用不少人手在暗中找她。 “对了,”有个人蓦地想到一件事,“这易平澜一个男子带着个女子上路总有些不方便,他会不会让蓝姨娘改扮成男子的模样?” 听了这话,陈管事猛地拍桌道:“没错,咱们先前找人时只留意一男一女,却忽略了这事,快去找几个画师过来,重新画过肖像,把蓝姨娘画成男子的模样,再派人张贴到沿途经过的各个城镇。” 第8章(1) 翌日一早,那些重新绘过的画像在朴城里四处张贴。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告示前,指指点点,“这人是江洋大盗,还是土匪巨贼,竟然悬赏五十两银子。” “告示上头没说他犯了何事,只说是寻亲。” “瞧那模样倒挺斯文的。” 路过的一名瘦小的男子见告示前围了几个人,也好奇地挤上前去看了几眼,月兑口而出,“噫,怎么瞧着好像有点眼熟,似乎在哪看过。” 站在他旁边的人闻言,急忙追问:“你真见过这人,他在哪?”要是能找到这人,就能得到五十两赏银。 那瘦小男子挠耳抓腮地摇摇头,“不记得了,约莫是记错了。”他又不是傻子,有银子赚,哪有道理不自己去领赏,却让别人去领的道理。 离开告示前,他往隆升客栈走去,一边低着头,想着自个儿是在哪儿见过那画像上的人。 到了隆升客栈,他开始干活,也没空再多想。 依序把早饭送到几间厢房去,来到地字号一间厢房时,他敲了门,朝里头的人喊了声,“客官,给您送早饭来了。” “来了。”易平澜一大早便出去,兰雨前来开门。 “多谢小二哥。”接过早饭,她顺手打赏了他几文钱,抬头发现那小二望着她的眼神很古怪,那表情就像……抽中了什么大奖,惊喜得不敢置信。 “你你你……” “我怎么了,我脸没洗干净吗?”她抬手模模自个儿的脸。 “没事、没事。”店小二连忙摇头,匆匆忙忙转身走了,赶着要去通风报信,仿佛已瞧见白花花的银子朝他飞来,他兴奋地咧着嘴。 兰雨觉得那小二有些不太对劲,不久,易平澜回来,神色有些凝重。 “那些人似乎想到你有可能女扮男装,今早在城里四处张贴出你男装的画像,这客栈恐怕不能再待下去。” 他担心有人认出她来。 兰雨闻言,恍然大悟地低叫了声,“啊,我知道了,刚才那个小二一定是认出我了,所以他才会像捡到钱一样那么高兴。” “你刚见了小二?” “他送早饭过来,我开门去拿。” “他怕是去报信了,赶紧收拾收拾,我们得立即离开。”易平澜沉声说着,动手将两人的几件衣物收进包袱里,再将那柄跟了他多年的长刀用布巾包裹起来,背在身后,带着她离开。 两人走往马棚,易平澜扔给看守马房的一名小厮一锭银子,让他去结清房钱,多余的便打赏他。 小厮兴高采烈接过那锭银子,殷勤地替他将马儿给牵出来,“多谢客官。”他记得这客官在客栈里住了七、八日,这锭银子结清房钱后还能剩下不少,心中十分高兴。 易平澜扶着兰雨坐上黑风,翻身上马,迅速离开客栈。 他们前脚刚走,不久之后,小二带着陈管事等人过来,得知易平澜已离开,不过走没不久,人没当场抓到,陈管事只随手打赏那小二一块碎银,匆匆带着侍从回去落脚的客栈,骑了自个儿的马急追上去。 追出朴城没多久,就瞅见两人,陈管事神色一喜,但下一瞬瞧清眼前的情势,他抬手让手下暂时别轻举妄动。 易平澜与兰雨正被十几名蒙面黑衣人拦住。 “易平澜,把俞竞的信物交出来,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见这些蒙面人一照面便如同前次那些黑衣人一样,向他索要师父的信物,怕是与上回那些黑衣人是同伙。听见后方传来的动静,易平澜扭头瞥去一眼,瞧见陈管事一行人正虎视眈眈地堵在他后头,此时前后被包夹,倘若只有他一人,他有自信可以驾着黑风突围而出。 但此时马上还有兰雨,思及她上回正是为救他而丧命,他心下有些顾虑。 想起上回的事,兰雨也紧张地掐紧掌心,她如今已不是狗,万一再有人偷袭易平澜,她担心自己的反应没办法那么快,或许帮不上忙,还会成为他的累赘,心里着急地想着该怎么办?这些人跟上次那批人一样,来势汹汹,一开口就朝他要那什么信物,可那东西易平澜根本没有,他上哪去生出来给他们,不禁忿忿地瞪着他—— “易平澜,咱们敬你是一条好汉,不想为难你,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咱们就让你们走。”为首的黑衣人骑在马背上,朝易平澜后方瞅去一眼,不怀好意地再道:“后头那些人怕也是找你们的吧,你带着个人,想要全身而退只怕不容易,你把东西交出来,咱们可以替你挡挡那些人。” 易平澜神色冷静,低声对坐在身前的兰雨交代了声,“坐稳了。” 她轻点螓首,小脸绷紧,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他的负累。 看向那些黑衣人,易平澜眼神冷冽如刀锋,“你们要的信物我没见过,阁下怕是找错人了,上回我手下留情,没杀了你们那些同伙,倘若你们再拦住我的去路,此番出手,我必不会再留情。” 那黑衣人轻蔑地道:“别把咱们跟上回那些窝囊废相提并论,既然你不肯交出信物,可别怪咱们了,上。” 他们都是主子身边精锐的侍卫,可不是那些酒囊饭袋能相比的,这回是得知易平澜来了京城附近,主子才把他们给派了过来,他们纵使拿不到信物,也得生擒了易平澜回去,才能向主子交代。 对方一出手,兰雨便吓到了,她不懂武功,却也感觉得出来这些人的身手比起上回那些人还要更加厉害。 易平澜沉着地抽出背上的那柄长刀,这柄长刀是五年前镇北侯所赠,刀身由精钢铸造,跟随他征战沙场多年,不知饮了多少敌人的鲜血,收割了多少人命。 刀锋一出鞘,戾啸了声,在易平澜挥出的一瞬间,已砍杀了一人。 其他几人见他身手迅疾如电,心中暗惊,不敢再有小觑之心,全都使出全力。 在后方坐观虎斗的陈管事暗暗咋舌,没想到易平澜竟如此悍勇,以一敌十,双方交锋,鲜血飞溅,他一时之间看不清那些血究竟是自谁身上洒落,但瞟见易平澜仍吃立不摇地坐在马背上,而另一方已倒下三人,也不禁对易平澜的勇猛暗暗敬佩。 此时就宛如两军对战,但敌方有十来个人,而易平澜只有一人,还带了个累赘,出手的同时还得分神护着她,情况极不利。 一把闪烁着冷光的长剑冷不防往兰雨面前刺来,她吓得一惊,下意识想闪躲,可下一瞬思及易平澜就坐在她身后,她紧咬唇不敢躲,担心自己一躲开,那剑便会刺中他。 她帮不了他,但至少能当他的肉盾,替他挡挡刀剑。 易平澜在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扯动缰绳,掉转马头,挡下朝她迎面刺去的剑,被刺中的手臂顷刻间染红了衣袖,他顾不得伤势,横刀一挥,将那剑生生劈断。 见他受伤,她脸色发白,恨自己连肉盾都当不了,带着哭声求道:“你不要再顾着我了,求你先顾好你自己。” 他举刀朝一人砍去,一边回答她,“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是我连累了你。” 他们想找的信物,他一日拿不出来,这些人只怕会继续纠缠不休,待此番月兑身后,他必须弄清楚那信物究竟是什么,为何这些人会追着他不放。 刀光剑影中,两方都有损伤,易平澜身上再挨了几刀,而对方也有几人落马,如今还骑在马上之人只剩下六人。 那为首的黑衣人见自个儿带来的这批精锐手下,竟有如此多人折在易平澜手上,已按捺不住,准备出手。 又伤了一人后,易平澜觑准了个空隙,夹紧马月复,突围而出。 那几名黑人哪肯让他就这么逃走,策马急追。 陈管事也挥手让手下连忙跟上去,鹬蚌相争,说不得他能藉此带走蓝姨娘,即使是尸体也能有个交代。 驰道上,只见一匹黑色的骏马奔驰在前头,后方紧跟着数匹马,再后方又缀着七、八匹马,飞驰的马蹄扬起一大片沙尘。 忽然之间,跑在前面的那匹黑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骤然停了下来。 后方跟来的那些马也先后停下。 因为前方驰道上出现了十几骑,两方相遇在驰道中间,不得不停下马来。 瞧清楚对面马背上的一人,易平澜面露一抹喜色,高声唤道:“侯爷。” “噫,”那人听闻有人叫他,定睛望了过来,看清楚对面之人,他那张俊朗的脸上登时露出惊喜之色,“是平澜,怎么这么巧在这里遇上你,我听说你在朴城,正想过去探望你。”说着,他驾着马来到易平澜面前,翻身下了马。 易平澜也连忙扶着兰雨下马。 而就在镇北侯曹安朝易平澜走过来时,那些紧追着他不放的黑衣人旋即掉转马头,飞快离去,只剩下陈管事等人还留在原地。 “见过侯爷。”易平澜朝他抱拳施了一礼,接着道:“多谢侯爷解围。” 曹安朗笑着问:“怎么,你这是惹了什么麻烦?”他朝那些黑衣人离去的方向瞥了眼,适才虽没瞧清楚,但那些人似乎正追赶着易平澜,他的目光接着再扫过陈管事一行人。 “实话回答侯爷,我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对那些黑衣人的来历,他一点都不知情。 “你不知道?”曹安有些诧异,“那么那些人为何追着你?” “他们找我讨要俞竞的信物。”这事他也正想向侯爷打听。 听他提及这个二十几年不曾再听人提起的姓名,曹安面露惊讶,“俞竞,你指的可是俞大将军?他当年被先帝给罢黜,眨出京城便下落不明,你怎么会有他的信物?”一般百姓或许早已不记得俞竞此人,但曹安出身武将世家,对此人的姓名却是如雷贯耳,当年俞大将军的勇猛事迹,他从小就听闻家中长辈多次提及。 祖父还曾感慨道:“自俞大将军后,朝中武将再无人能及得上他。” 不过他倒是认为易平澜颇有几分俞大将军的风范,两人在战场上都用兵如神,即使面临绝境,也能反败为胜,冲锋陷阵之时更是剽悍无匹。 倘若由易平澜接任威武将军一职,或许,他所创下的战绩,能与俞大将军一比,可惜他志不在此。 易平澜摇头表示,“我没有俞大将军的信物,也是因此我才纳闷,为何那些人对我穷追不舍?” “这事倒是奇了,俞大将军都失踪这么久,那些人为何会找上你?”曹安疑惑道,接着瞟见站在他身旁的兰雨,随口问了声,“这少年是谁?”模样倒是长得挺俊俏。 “她是……” 易平澜正要回答,陈管事便带着人过来向镇北侯见礼—— “小人陈德青,拜见侯爷。”跟在他身后的几人也躬身行礼。 曹安不认得他们,问了句,“你们是谁?” “小人是吏部尚书蔡大人府上的外院管事,有件事小人想请侯爷替小人做主。”陈管事恭敬地道。 见蔡尚书府的下人竟求到他头上来,曹安有些意外,“是何事?” 陈管事上前略略压低嗓音禀道:“易少爷身旁这位公子,乃是大人府里私逃的侍妾假扮,小人奉命来请姨娘回府。”当着镇北侯的面,他不相信易平澜敢再扣着人不放。 陈管事的声音虽然不重,但就站在镇北侯身旁不远的兰雨,也能听个一清二楚,她张口想说什么,左手蓦地被易平澜给攥住,朝她使了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有这事?”曹安看向易平澜,他一时之间不明白前因后果,但他与易平澜相交多年,深知他的为人,不相信他会带着别人的侍妾私逃,因此以眼神相询。 易平澜神色镇定道:“这位陈管事认错人了,她是我的未婚妻,人有相似,陈管事兴许是看错人了。” 闻言,陈管事驳斥,“不可能,她就是咱们府上的那位蓝姨娘。” 第8章(2) 兰雨理直气壮地顺着易平澜的话开口道:“我确实不是你说的那什么蓝姨娘,你们认错人了。” “你若不是蓝姨娘,为何要一路女扮男装躲着咱们?”陈管事质问。 兰雨抬起眉反驳他,“你们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我们一路上躲着的,可不是你们,你们没瞧见刚才追着咱们不放的那些凶神恶煞吗?我们躲的是他们。”说完,还朝他们瞪去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跟他们比你们算哪根葱。 陈管事一时被她的话给噎住,方才的事他是亲眼瞧见的。 曹安见状,朝他们摆摆手,“既然认错了,那快走吧,别在这儿打扰本侯同兄弟说话。”说着,也不再理会陈管事,他拍了拍易平澜的肩,热络地道:“许久不见,咱们兄弟找个地方好好叙叙。” 易平澜不动声色地瞥了陈管事一眼,“这儿离京城近,不如就回侯府吧,我刚巧也要去拜会侯爷。” 曹安笑呵呵应道:“那好,咱们走吧,你这回来了京城,咱们兄弟俩可要好好喝上几杯。” 两人说完各自上马,往京城而去,陈管事被晾下,一张脸沉了下来。 “陈管事,现下怎么办,易平澜不认他带走的人是蓝姨娘。”一名侍从问。 “他们朝京城去了,这事只能先回去禀告总管。”不过有镇北侯能拿来当借口,他们回去纵使受罚,应当也不会太重。 镇北侯府由于是武将世家,府邸陈设粗犷大气,不像文官府里那般雕琢华丽,三步一亭五步一景。 回到侯府,曹安与易平澜坐在厅里叙旧,兰雨搭不上话,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易平澜,他身上的伤已包扎好,想起先前的凶险,她仍余悸犹存,这次若不是这位侯爷及时出现,她真不敢想象后果会如何,她和易平澜能顺利逃得掉吗? 转回了心思,她正好听见易平澜提起了俞竞的事。 “只因这位俞大将军生前落脚在我出身的栀山村,那些人便认为我手里必然有俞大将军的信物,遇到那些人之前,我甚至不知俞竞是谁,侯爷能否跟我提提这位俞大将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那些人在找的又是什么样的信物?”他隐下俞竞生前最后几年收他为徒之事。 “原来俞大将军已仙逝了。”还死在一个没没无闻的村落,曹安叹息一声,才道:“说来你不知俞大将军的事,是因为他早在二十几年前因故触怒先帝,被先帝罢了官,并将他眨出京城,命他有生之年不得再踏进京城一步。他妻子早逝,膝下没有儿女,离开京城后,没人得知他的去向,从此行踪成谜,下落不明。” 易平澜提出疑问,“他既身为大将军,必是立下赫赫功绩,先帝为何会罢了他的大将军之职,还将他逐出京城?” “这事详细的内情我也不知情。”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又因涉及先帝,家中长辈对俞大将军遭贬黜之事提的也不多。 易平澜再追问:“那侯爷可曾听说俞大将军生前有留下什么信物?”他正是因为那信物遭那些黑衣人紧追不舍,可就连他这个徒弟都不曾听师父提过信物之事。 曹安寻思许久想起一件事,“我不久前听过一个传言,当年俞大将军为先帝训练了虎威军,禁卫军是负责戍守整个宫城的安危,而这虎威军则听任先帝差遣调度,也就是皇帝私人的暗卫,先帝驾崩之后,当今皇上继位,也接掌了这支虎威军。那传言说的是,拥有信物之人,就能得到虎威军的忠诚和效命。” “虎威军不是皇帝私人的暗卫吗,又怎么会再听从旁人的命令?”易平澜对此质疑。 兰雨也听得专心。 “据说是因为俞大将军一手训练那些威虎军时曾留下话,若要成为储君,要先得到能号令虎威军的信物,传言当今皇上便是从先帝手里得到了那件信物,所以才能登基为帝。” “既然信物已被皇上得了去,又哪来第二枚信物?”兰雨忍不住出声问。 因她是易平澜的未婚妻,曹安也没忽略她,回答道:“据传那信物有两枚,一枚是握在皇上手里,另一枚则是在创办虎威军的俞大将军手里。” “先帝怎么能容许俞大将军手里还留有一枚信物?”兰雨好奇地再问,既是皇帝私人的暗卫,皇帝又岂能容忍除了他以外的人,支配调度那支暗卫。 曹安摇头,“这些都是谣传,且这传言似乎是最近几个月才开始流传,事实上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真相怕只有皇上和虎威军才知道。” 易平澜明白这事镇北侯所知也不多,但至少让他有些头绪了。 谈完此事,易平澜准备将兰雨的身分告诉他。“侯爷,有一事我要向您告罪。” “何事?” 他看向兰雨,坦白道:“兰雨约莫就是蔡尚书的侍妾。先前我遇见她时,她因马车翻覆受伤,遗忘了所有的事,因此不记得自个儿是谁,我当时在不知她身分的情况下,与她订下了婚约。”他把先前告诉关勇山等人的话再说了遍。 方才隐瞒他,没坦诚告诉他兰雨的身分,是为了不让兰雨被陈管事带走的权宜之计,陈管事已见到兰雨,这件事怕再也守不住,与其到时候被揭露,不如坦言相告。 曹安闻言有些惊讶,“你说她是蔡尚书的侍妾?” “她因受伤以前的事都忘了,不过我瞧过陈管事他们所绘的画像,觉得两人有七、八分像,所以推估兰雨也许就是他们在找的蓝姨娘。” 惊讶之后,曹安随即摆摆手,不以为意地表示,“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就一个侍妾,你既然瞧上了,我请三皇子转告蔡大人一声,让他把人送给你就是了。”他出身镇北侯府,自幼府中奴仆侍妾成群,侍妾的地位与婢女相差不多,身分卑微,随时可以转卖相送,倘若好友瞧上他府里头的侍妾,他也能毫不犹豫地相赠。 听见他把自己说得像货物一样,可以随意转送,兰雨有些不甘,可接着一想,这里男尊女卑,女人的地位本就不高,妻子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小妾了。 易平澜看了她一眼,悄悄用眼神安抚她,接着委婉拒绝镇北侯的好意,“这事倒不劳烦侯爷,我自有打算,这次来拜会侯爷,是有件事提醒侯爷。” “是何事?” “知人知面难知心,诸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侯爷还是莫要涉入为好。”易平澜出言相劝。 “我不明白你这是何意?”他察觉他似乎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侯爷与三皇子颇有几分情谊,所以想拥护三皇子为储君是吧?”皇上如今已年迈,却尚未立储,几位皇子暗中角力,想争夺这储君之位。 “没错,我这回去找你,也是为了同你提这事,三皇子十分看重你,希望你能替他效力,日前禁军统领因御前失仪,被皇上罢了官,他打算举荐你为禁军统领。” 易平澜摇首婉拒,“当初我既拒绝侯爷举荐我出任威武将军一职,如今这禁军统领我也不会领受。”他接着朝他提了几个问题,“侯爷是顾念昔日与三皇子的情分才拥护他,可侯爷对三皇子了解多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否拥有能成为一位明君的能力、品格和胸襟?” 他这番话把曹安给问得一时无法回答,“这……” “身为一国之君,最忌亲小人远贤臣。”易平澜再道。 曹安辩驳道:“三皇子自不会亲近小人。” 易平澜也不与他争辩,而是再问:“敢问侯爷,若知有朝臣卖官鬻爵,侯爷可会揭发此事?” “这还用说,如此佞臣,我定会将他揪到皇上跟前,请皇上治罪。” “那么与这佞臣勾结之人呢?” “也一样。” 易平澜点点头,“侯爷性情飒爽磊落,自是见不得这些肮脏事,所以我劝侯爷,不要卷入储君之争。” “平澜,你别净跟我打哑谜卖关子,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何意,你就直说吧,别让我瞎猜。”曹安皱起眉,他听出他适才那番话别有目的,却模不透他的目的是什么。 易平澜神色诚恳地道:“在我还未得到证据前,有些事不好对侯爷明言,不过请侯爷稍安勿躁,静候数日,等有了消息,我必会禀告侯爷。”镇北侯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他不愿让他卷入储君之争,以免最终落得梦境那般下场。 听他这么说,曹安也没追问下去,“好吧,那就等几日,这段期间你们就先在侯府住下,至于这位姑娘的事,我会先帮你挡着。” 从方才的话里,他多少听得出易平澜无意替三皇子效力,因此也不愿承三皇子的情,而他与蔡尚书并不熟稔,也不好贸然就这么要求人家把小妾相赠,只能暂时替他兜着这事,不让蔡府的人带走她。 被丫鬟领到一处客房,待那丫鬟离开后,兰雨看向送她过来的易平澜,纳闷地问:“你为什么不肯让侯爷请三皇子出面解决我们的事?”方才在一旁听见他们两人的谈话,她隐约觉得,他似乎不太喜欢那位三皇子。 “三皇子的人情不好欠,这事我自有别的办法,你不用担心。”瞧见她脸色有些苍白,面带倦容,他有些心疼,先前与那些黑衣人交手时怕是吓坏她了,他将她搂进怀里,温言道:“你再忍几日,若事情顺利,也许再过不久咱们就能成亲了。” 闻言,她杏眼倏地一亮,“真的吗?” 他嘴角带着丝宠溺的笑颔首。“我不会让你没名没分地跟着我,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她两只手圈抱着他的腰,高兴地把脸往他怀里撒娇地蹭着,“不委屈、不委屈,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再苦再累我都可以忍受。”心里甜蜜得快要融化,她忍不住仰起脸,踮起脚尖,勾下他的颈子,吻住他的薄唇。 胸口那浓烈得仿佛要喷薄而出的情感,全都倾注于两人的初吻里。 那柔软的唇瓣覆上他的唇,令他身躯一震,压抑在心底的情愫顿时溃堤,汹涌而出,他的吻就如同他在沙场行军作战那般,来得又急又猛,似乎想要将她整个人吞进月复中,融为一体。 这段时日他一向自制,兰雨没想到他动情起来会如此猛烈而霸道,但她喜欢这样仿佛烈火一般的他,他眼神中的情意宛如化成实质,让她看得到也能模得到。 她痴迷地凝望着他,不舍得闭上眼,她觉得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这么爱着一个人、喜欢着一个人,她把所有的感情毫不保留地都给了他,献上她全部的真心。 她眼里那温柔缠绵的情意,令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他从不曾这般失控过,即使在战场上面临生死交关之际,他也能沉稳以对,可此时此刻,体内灼烧的欲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给烧毁,他不想放开她,他想占有她,让她彻彻底底成为他的女人。 “姑娘,奴婢帮您送来茶……”一名婢女推开房门,看见紧紧相拥而吻的两人,顿时面红耳赤地慌忙退了出去。 两人被那婢女惊扰,赧然地匆匆分开。 兰雨腮颊嫣红欲滴,又羞又喜地看着他。 易平澜俊挺的面容也罕见地露出一抹窘色,他轻咳了声道:“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不敢再多留,匆匆离开,他担心晚走一步,会再也按捺不住下月复那蠢蠢欲动的欲火。 他离开后,兰雨捧着发烫的脸颊,眸底仿佛落满了无数的星子,闪闪发亮,她傻兮兮又甜滋滋地笑着。 啊,她觉得好幸福,好想大叫出声,想把心里那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喜悦,向所有人分享。 第9章(1) 飞马商队的总部设在朴城,但在京城也有一个分处,位于北门大街,前头伙计们忙着整理清点要运到南方贩售的货品,此时后方的一间雅室里,易平澜与伍言川和关勇山约在此相见。 “罗三他们第一次潜入蔡府时,发现书房一处暗柜内藏着数本帐册,怕取走后会惊动蔡尚书,故而先悄悄带走其中一本,拿回来后,我随即让老吴模仿上头的字迹,连夜抄录了一份,再让他们把老吴抄的那份放回去,接着取第二本出来,再让老吴同样抄一份放回去,其他的几本也都这么办。” 伍言川一边说着,一边将带来的那些帐册交给易平澜。 商队里有几个弟兄是探子出身,在战场上他们经常要冒着性命危险潜入守卫森严的敌营打探消息,如今潜入蔡尚书府,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而老吴善于模仿字迹,其模仿得唯妙唯肖,几乎让人无法分辨,因此他便以偷天换日的手法,把那些帐册给偷换出来。 一旁的关勇山义愤填膺地骂道:“这不看不知道,姓蔡的贪官这些年来竟贪没了上百万两的银子,他卖了官位后,还年年收取那些官员进献的银子,如此巨贪,简直天理难容!头儿,这样的贪官,咱们一定要把他拉下马才成,否则都不知道祸害了多少百姓。”那些官员送上的那些贿赂,自然也全是从他们辖下的百姓身上榨出来的,都不知贪了多少民脂民膏。 “头儿让咱们拿这些证据,可是心里有什么盘算?”伍言川明白易平澜不会鲁莽行事,定是已有什么计划。 易平澜没有回答,反问他们,“你们在查这事时,可有看出这蔡尚书背后是否还有主使之人?” 必勇山挠挠脸,看向伍言川,他素来是一个粗人,对那些需要动脑的事没那耐心。 伍言川谨慎地朝他比了个数字,“头儿指的可是此人?” 易平澜颔首。 必勇山瞧瞧易平澜,再瞅瞅伍言川,急得挠头抓腮,“欸,你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快告诉我那人是谁?” “老关,你先别急,待会再告诉你。”伍言川安抚了他一句,看向易平澜,“蔡尚书背后倘若真是此人,这件事可不好办。” 易平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让兄弟们卷入这事,出声道:“你放心,这事用不着咱们去办,有了这些证据,自会有人去拉蔡允昌下马,这事你们便不要再管了,我会安排妥当,回去替我多谢弟兄们一声。” 伍言川明白他这是不想连累他们,也没再多问,笑道:“咱们都在战场上受过头儿的恩,头儿还成立了商队,收留咱们弟兄们,能替头儿做些事,弟兄们都是很乐意的。” 必勇山也道:“可不是,头儿,你可莫再跟咱们这般客气,咱们现下一年赚得的银子,可比以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多了上百倍,还用不着冒着生命危险,兄弟们都不知多感激头儿呢。”弟兄里不乏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残将,像伍言川就瘸了条腿,多有了商队这个栖身之处,否则只怕他们还在为将来的生计发愁呢。 三人再叙几句话,易平澜临走前想到一件事,交代伍言川,“对了,言川,劳你帮我准备些婚嫁的用品,过几日我要大婚。”这些卖官的证据到手后,也差不多该着手筹办他和兰雨的婚事了。 “头儿要大婚?!”伍言川和关勇山同时瞠大了眼。 伍言川那张胖乎乎的脸上随即咧开笑,“头儿要娶的可是上回那位姑娘?这可是大喜事,咱们得好好操办,热闹一番。”那些证据一旦被呈到皇上跟前,这蔡允昌算是完了,头儿再迎娶那位姑娘,便不会有人阻挠。 “哪个姑娘?”关勇山没见过变成人的兰雨,急着追问。 伍言川答道:“头儿订下了个未婚妻,上回在朴城客栈里,我和陆骁见过一次。” 经他一提,关勇山便想起之前听陆骁提过这事,“我听陆骁说那姑娘长得还挺俊俏的。” 伍言川点点头。 易平澜吩咐两人,“这事别惊动太多人,只消帮我备妥新郎新娘的喜袍,和相关一应的用品即可。” “头儿,那聘礼咱们要怎么准备?”伍言川请示道。 “聘礼?”易平澜蓦地一怔,接着思及兰雨在这里并没有亲人,就算备了聘礼也没处送,同样地,也不会有人帮她准备嫁妆,微一沉吟后,他交代道:“聘礼和嫁妆都无须准备,还有,用不着合婚,也无须挑吉日,至于成亲日期,届时我会通知你们。” 必勇山闻言立即嚷道:“头儿,你大婚既不备聘礼,又不合八字,也不挑吉日,这样子新娘子肯嫁吗?”哪有人成亲这么草率,这也太委屈新娘子了。 提起兰雨,易平澜眸底滑过一抹柔色,“我的新娘子不是寻常人,我相信她不会在意这些。”那些只是身外之物,只要两人能厮守在一块,比什么都重要。 伍言川和关勇山面面相觑,总觉得头儿这场婚事也未免太随便了。 带着那些帐册回了侯府,易平澜便将他的打算告诉兰雨。 言毕,他慎重问她,“如此你可会觉得委屈?” 倘若她想要一个隆重的婚礼,他可把先前的决定改了,只不过他以为她的想法会同他一样,觉得婚礼不在繁琐铺张,而在于诚心诚意。 兰雨摇着螓首,欢喜得两眼发亮,“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这样正合我意,如此一来,就没人敢再说我是那蔡尚书的小妾了。”她相信易平澜定也考量到这一点,才会这么安排,她心里只有满满的感动,哪里会觉得委屈。 不用聘礼、不用嫁妆、不用合八字、不用挑吉日,他们各自都把自己最珍贵的一切给了对方,还用那些东西做什么。 她带着满脸动容和喜色抱住他,“我好高兴哦,我们要成亲了。” 他就知道她定能明白他的心意,但下一瞬,却见她粲笑的脸上突地一僵,似是想到了什么事,“怎么了?” 他不明所以地问。 “我、那个……”她绞着双手,支支吾吾地开不了口。 “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她这般别扭的模样,更教他心中觉得奇怪。 “你也知道我这身子曾是别人的小妾,所以……应当已经不是……”她说不出口的话,用含蓄的眼神向他表示。这里的男子和中国古代的男子一样,都很重视女子贞节,也不知他在不在意她这身子已不是处子之事。 一怔之后,明白了她的顾虑,易平澜将她揽进怀里,正色道:“这事我不在意,我娶的人是你,不是她。” 这副身子原主的遭遇令人堪怜,然而若非她之死,他的兰雨也无法变回人身,他很感激这已消逝的原主给了兰雨重生为人的机会,绝不会因此介意嫌弃她已非清白之躯。 他短短一段话,消弭了她的不安,让她欣喜地重展笑颜。她就知道她看上的男人,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众爱卿可还有事启奏?”金鸾殿上,年迈的皇帝目光缓缓梭巡底下群臣,见众臣无人再出列,便摆摆手,“退朝吧。” “臣等恭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跪地高呼万岁。 待皇帝离开后,朝臣才起身各自离开。 穿着四爪蟒袍的靳承砚与镇北侯曹安相偕走出大殿。 “没想到父皇竟会任命苏卓为禁军统领。”靳承砚肤色白晰,眼形狭长,一张薄唇微抿着,流露出一丝不豫。 曹安心中觉得苏卓不论在人品或是能力上,都称得上是个适当的人选,但心知因他是四皇子那边的人,才令三皇子不喜,故而也未多言,仅回道—— “也许皇上自有他的考量。”受了易平澜那日对他说的那番话的影响,这段时日他暗中观察三皇子,这一留意,没想到竟发现以前未曾察觉之事,三皇子似乎并不如他展现出来的那般温和宽容。 “不提这事。对了,本皇子听蔡大人说,你扣下了他府里头的一个小妾,这是怎么回事?” “没那回事,是蔡府的下人认错人,那人是易平澜的未婚妻,并非蔡大人的小妾。”这几日蔡府先后遣了下人过府来讨要兰雨,都被他以认错为由打发走了,他没料到蔡允昌竟会把这事对三皇子说。 “易平澜的未婚妻为何会生得与蔡大人的侍妾那般相像?蔡大人说,他府里头的下人见过她,两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靳承砚质疑道。 “人有相像,那下人也只不过是见了一面,哪里能说得准。” “本皇子跟你提这事,也不是非要你交出这人不可,只不过倘若这女子真是蔡大人的小妾,本皇子可以出面说个情,请蔡大人割爱,把那小妾送给易平澜,也省得两人躲躲藏藏,见不得人。”靳承砚面上一派诚意。 他盘算着以这个恩情或许可以换取易平澜手里那枚信物。他先后派出的两批人手,折了泰半在易平澜手上,都未能拿到那信物,如易平澜住在镇北侯府,他一时之间倒也不好让人动手,担心令曹安起疑。 这事曹安先前也曾向易平澜提过,但已被易平澜拒绝,如今三皇子亲自提起,他也不好代易平澜应下来,只好紧咬着坚持,“这事真是蔡府认错人了。” 俞竞信物的事,他这几日暗地里调查过,从找到的蛛丝马迹里,他怀疑前次对易平澜出手之人,似乎正是三皇子麾下的一批侍卫。 那些侍卫都是三皇子身边的精锐,他发现那些精锐少了好几人,且有数人身上带伤,就像曾与人激战似的。 但就如同他替易平澜紧咬着不认他那个未婚妻是蔡大人小妾之事,这事他暂时也没对易平澜提起,两人都是他的朋友,他着实有些为难。 靳承砚没相信他的话,抬手表示,“只是一个小妾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本皇子会同蔡大人说一声,让他别再追究了。” 闻言,曹安一时之间倒不知该向他谢恩好,抑或是仍坚持否认到底,幸好到了宫门口,他匆匆告别三皇子,回自个儿的府邸。 他一回来,总管便前来向他禀告,“侯爷,易少爷请您回来后上他屋里一趟,说是有话对您说。” 曹安身上的官袍也没换,直接去了易平澜住的客院。 “平澜,你找我何事?”他撩起袍摆跨过门槛走进房里。 易平澜谨慎地阖上房门,领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一本帐册递给他,“数日前我曾允诺会拿证据给侯爷看,如今证据得手了,侯爷请看。” 曹安不明所以地翻看那本帐册,细看之后,脸色越来越震惊,待看完手上这本,他面露惊诧,“你这帐册是从哪里得到的?” “侯爷看了这本帐册,应当多少也猜出来了吧,在吏部有能耐收贿,欺上瞒下,替人捏造政绩者,还能有几人?” 心里虽已有所怀疑,但听他这么说,曹安仍有些不敢置信,“真是蔡尚书?” “这些都是他这几年来收贿的证据。”易平澜指着摆在桌上带回来的那些帐册,解释道:“这些帐册是几个兄弟分次潜入尚书府,将帐册一本一本偷出来,再让老吴依着字迹仿造后将假的再送回去,因此侯爷手上这些帐册,都是原本,而尚书那里则是仿造。”老吴曾是他手下的一名兵士,他那一手模仿字迹的本领,曹安以前也见识过。 曹安一本一本仔细看完那些帐册,久久不语,半晌后,他神色沉重地抬眼觑向易平澜。 “这就是你让我别支持三皇争储的原因?”他知道蔡允昌是三皇子的人,也能想到蔡允昌敢欺上瞒下做出这些卖官鬻爵之事,背后定是有人撑腰。 那人的身分呼之欲出。 “侯爷希望未来的一国之君,是会纵容臣子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之人吗?” 曹安沉默地摇首,须臾后,他问:“你拿到这些证据,打算怎么处置?” 这件事易平澜没打算让曹安卷进来,“这事请侯爷暂时不要过问,拭目以待便是。” “禀殿下,门外有个人自称易平澜,求见殿下。” 日落时分,正伫足在池畔将饵料投入池里喂鱼的一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听见下人禀告的话,似是有些讶异地回过头。 “你说谁登门求见?” “来人自称易平澜。”那家丁并不知此人是谁,但总管在得知对方的名讳后有些吃惊,差他过来请示四皇子,是否要接见此人。 靳承骏追问:“易平澜?可是镇北侯麾下,屡屡助他立下大功的那名校尉?” “似乎是,小人听张总管称他易校尉。” “快请他进来。”易平澜立下的功勋不少,但最教他佩服的却是他不恋栈功名,急流勇退的淡泊之心,他不争功不抢功,把所有的功劳都归给了曹安,自己解甲归田。 靳承骏理了理衣袍,前往前厅接见他。 已被请进来的易平澜见他走进厅里,起身施礼,“草民拜见四皇子。” “易校尉免礼。”靳承骏抬手虚扶。 易平澜出声表明,“草民已解甲归田,不再是校尉。” “那么本皇子就唤你平澜吧。”靳承骏方正的面容和颜悦色地看向他坦率道,“你突然登门求见本皇子,老实说,本皇子有些讶异。” “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澜确实是有事求见四皇子。” 见他神色从容,语气平稳,来此见他似不像有事相求,靳承骏好奇问:“不知是何事?”他接着玩笑道:“可是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本皇子?” “对四皇子而言,确实是一件好事。”易平澜不卑不亢地说。 他朗笑道:“哦,当真有好事,平澜快快说来,是什么好事?” 易平澜瞅见他脸上那豪爽的笑容,忽然想起在他先前那场梦境里,这位四皇子在争储时败在三皇子手下,之后三皇子登基,并未饶过这位早已无野心的弟弟,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他圈禁起来,不久,就传来他的死讯,说是服毒自尽。 如今很多事情都改变了,此刻他手上握着的这些证据,应可保住他和曹安以及这位四皇子,不会再如梦境中那般被三皇子所害,只要四皇子足够聪明,他甚至能藉此争得储君之位。 在将包裹在布巾里的帐册送上前去时,易平澜提出一个要求—— “草民有件东西送给四皇子,倘若对四皇子有用,还请四皇子能纡尊降贵,为我主婚。”只要四皇子肯为他和兰雨主婚,那么等同他认可兰雨并非是蔡允昌的侍妾,便能藉此堵住悠悠众口。 “替你主婚这倒没问题,不过你特地来找本皇子主婚,该不会要娶的人身分不简单吧?”他一直很欣赏易平澜,可他先前在曹安麾下,曹安又与老三交好,故而未刻意去结交他。但对方现在明显要和他拉近关系,他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既然来找他主婚,易平澜就没打算要隐瞒兰雨的身分,将他先前告诉曹安的那些话,再说了遍。 “……因此,草民想以手中这份礼物,请托四皇子为我们主婚。” 靳承骏听完后表示,“那蔡大人私下怎么对他那些侍妾的事,本皇子也多少听说了,这事你不带礼物来,本皇子也会帮你。” 见他一口答应下来,易平澜暗自颔首,他没找错人,这位四皇子胸襟开阔,是个深明大义之人,他不再迟疑,将手上那些帐册送上前去。 靳承骏接过,翻看其中一本之后,脸色愀变,很快把其他的帐册全都看完,惊讶地问:“平澜,你这些帐册是从何处得到?” “是从蔡大人的书房里拿到。”他将拿到这些帐册的经过告诉他,“所以四皇子手上这些全都是原本,仿的乃留在蔡大人书房里。” 想到能用这些证据将蔡允昌给拉下马,同时还能揪出他背后的主使之人,靳承骏那张方正的脸孔高兴得阖不拢嘴,“你这礼物太贵重了。”他几乎可以料想到,凭借着这些证据,将会在朝堂之上掀起怎么的震撼,以及造成何种结果。 “我也是为了兰雨,而无意间发现这件事,能对四皇子有用,那就太好了。” 靳承骏站起身走到他身前,易平澜也起身,靳承骏搭上他的肩,神色诚恳道:“本皇子必会帮你安排个盛大的婚礼,你来给本皇子做事吧。”他开口亲自相邀。 易平澜摇首拒绝,“谢四皇子赏识,但我无意涉入朝堂之事。” “唉,可惜你这么好的人才,怎么就不愿替朝廷效力呢。”靳承骏惋惜道,但也没再勉强他,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你说你想哪天成亲,本皇子让张总管亲自为你操办,必然替你办得风光盛大。” “多谢四皇子盛意,婚事简单即可,无须铺张,择日不如撞日,就定在两天后吧。” 谈妥此事,易平澜甫离开四皇子府不久,便遭遇袭击。 对方只有三人,但双手一交手,却让易平澜心下惊骇,这几人的身手,是他生平所遇到的对手里最强的。 若非他久经沙场,反应敏捷,只怕适才一照面就会败于三人之下。 这三人约莫三十岁上下,个个面无表情,身手与他几乎在伯仲之间,但对方有三人,将他困在其中,令他无法月兑逃。 看出对方似无意伤他,目的是想擒住他,易平澜索性罢手,看向那三人,抱拳问道:“敢问阁下是谁?困住易某所为何事?” 三人中年纪最长的男子出声道:“不是我们找你,是有人想见你,你随我们走吧,我们不伤你。” 从日落一直等到深夜,兰雨迟迟等不到易平澜回来。他今天去找四皇子,她担心莫不是在四皇子那里出了什么变故,心中焦急,再也按捺不住去见了镇北侯。 得知易平澜还未回来,曹安倒不以为意,男人晚归是常有之事,且他相信以易平澜的身手,在这京里应该没几人能伤得了他。 不过见兰雨一脸忧心忡忡,他还是出言安抚了两句,“你莫要着急,平澜兴许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晚一点便会回来。” 见他不甚在意,兰雨不得不把心中的忧虑告诉他,“他今天去见四皇子,我担心是不是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你说什么,平澜去见四皇子?!” “没错。” 曹安讶异之后,接着想起一事,顿时惊道:“莫非他打算把那些证据交给四皇子?” 兰雨心忖易平澜曾提过这位镇北侯是个信得过的人,他既然也知道那些证据,八成是易平澜告诉他,便颔首道:“他说此事事关重大,不想牵累侯爷,所以找上四皇子,他还说眼下也只有四皇子才有能耐揭露蔡尚书卖官之事。” 曹安沉默一瞬,他已想到这事若由四皇子揭露,朝局将会整个翻盘,三皇子必会受到牵连,储君之位……别想了。 他心中有些挣扎,倘若他将此事告诉三皇子,或许他还能来得及设法月兑身。 兰雨瞥见他的神情,不知怎地,突然福至心灵,想起易平澜曾提过镇北侯与三皇子之间的渊源,就在那顷刻之间,她隐约察觉到他的心思,月兑口而出—— “平澜每每在提及侯爷时,总说侯爷为人飒爽磊落,胸襟豁达,有容人的雅量,他因此受到侯爷的提携,才有机会为朝廷立功。他说这些年来在边关浴血征战,只是为了守卫江山,保护百姓,希望百姓们能安居乐业,也希望所有官员皆能不负圣恩,爱民如子。 “可蔡尚书的所做所为却背道而驰,他为自己的私利与三皇子暗中勾结卖官鬻爵,收受贿赂,中饱私囊,而那些贿赂他们的官员,银子从哪里来呢?自是从百姓那里压榨得来,让这些贪官污吏继续为官,鱼肉百姓,可是侯爷想见到的?” 易平澜花了这么多心思才弄到那些证据,她不能让镇北侯因为个人私心,坏了他处心积虑安排的一切。 曹安倏然一惊,他没想到适才一闪而过的心思竟会被这姑娘给一眼看穿,她的那番话更是让他为自个儿方才闪过的心思感到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郑重地朝她拱手施了一礼,“姑娘一席话惊醒梦中人,我适才差点犯下不可饶恕之错,我这就亲自前往四皇子府一趟,倘若平澜真在那里,我定会将他带回来。” “多谢侯爷。”她连忙还了一礼。 她虽然很想与曹安一块过去,但也心知以自己目前的身分,不宜在这时前往四皇子府,只能耐着性子在府里等待。 她在屋里坐不住,亲自来到在大门前等着,徘徊好半晌后,终于等到曹安回来,她伸长颈子朝他身后看去,却没瞧见那抹挺拔的身影,心中一凉,脸色顿时发白。 “侯爷,平澜他呢?他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她语气急促地询问。 “夜里寒气重,咱们先进屋去再说。”曹安面色带着几分凝重。 苞着他进了厅里,兰雨迫不及待看向他,“侯爷?” “我适才到四皇子府,见到四皇子,但殿下表示,平澜在那里只待了约莫两刻钟便离开了。” “那为何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见她急得整张脸都白了,曹安劝慰她,“我已派人去找,你先别急,兴许他另外有事要办,晚些便回来。” 兰雨不安地摇首,“不,他若要去别处,一定会事先告诉说,他出门前说等与四皇子谈完便会回来,他不会再去别的地方,我去找他。”她无法再留在这里干等下去,说完便往外走。 曹安急忙拦下她,“兰姑娘请留步,夜深了,姑娘出门不便,我再加派人手去找他,你且先静心等一等。” 易平澜是信得过他,才把她留在他的侯府,如今他下落不明,他更要替他保护好他的未婚妻,这样才对得起他对他的信任。 易平澜被带到京郊的一座大宅,他隐隐察觉到这处大宅看似无人,但实则守卫森严,所有人都隐于暗处。 三人穿越廊庑,领着他来到一处跨院,进了一间房间,年纪最轻的那名男子抬手屏退屋里的侍从,另外两人走到床榻前,其中一人朝躺在床榻上的那名老者,恭敬地说了句—— “首座,咱们把易平澜带来了。” 老者徐徐睁开眼,他约莫五十出头,容貌异常枯槁削瘦,似是重病在身,黯淡无光的双眸看向房里那张生面孔,抬手示意那两人将他扶起身。 两人小心把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塞了颗靠枕。 老者这才出声,“你就是易平澜?” 易平澜颔首并问道:“没错,是您想见易某?” “我听说三皇子的人曾找上你讨要俞大将军的信物?”老者的嗓音有些嘶哑。 “是曾有人找上我索讨俞大将军的信物,但对方的身分我并不知。”他此时才知,原来那些人竟是三皇子的手下。 “俞大将军他……身后真埋骨在那个小小的村子里?”他脸上神色虽无异,但眼神掠过一抹哀思。曾叱咤一时,立下无数功绩的大将军,就这样孤零零死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无人知晓,何其悲凉。 当年俞大将军之所以触怒先帝,以至被贬黜,终生不得回京,这一切却都是为了要消弭先帝的猜疑之心。 虎威军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剑,而这柄剑,不容再有第二个人能使得动,所以显赫一时的大将军,最终只能落魄地远离京城。 易平澜并未肯定地回复他,而是道:“倘若您指的俞大将军,是栀山村那名从外地而来的俞姓老人,那么确实没错。”他对这位老者和这些人的身分,已有了个隐约的臆测。 “栀山村可还有第二个姓俞的老人?”老者问。 “没有。” “那么就是他了,他走得可还平静?” “他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之中辞世。” 老者似是有些欣慰地微微颔首,忽道:“你是他这生收的最后一个徒弟吧,他把他一身的武功和那些行军布阵的兵法韬略都传授给你了,是不是?” “您怎么知道?”易平澜有些意外,但再细想又不觉意外,倘若这些人真是他所以为的那些人,那么他们会知晓这事,也就不令人奇怪了。 老者徐徐摇首,“我原也不知,直到得知三皇子曾派人找上你,讨要俞大将军的信物,我才得知俞大将军埋骨在你出生的那个村落,再联想到你先前在战场上屡屡助曹安立下战功,便不难推估此事。”末了,他问:“俞大将军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是在十二年前走的,我得蒙师父教导四年,但他从未告诉过我他是何人,我就连他姓名都不知,只知师父姓俞。” “你这孩子也了不起,短短四年,竟能将他的本领学到这么多,也不容易了。”老者露出一抹笑意称赞道,接着朝一直沉默侍立在一旁的那三人招手,“易平澜既是俞大将军的徒弟,也就是我的师弟,你们来见见你们的师叔。” 第9章(2) 三人朝易平澜拱手一揖,齐声说道:“见过师叔,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师叔见谅。” 易平澜也还了一礼,没有怪罪之意。 “你可猜到咱们是什么身分?”老者看向易平澜。 易平澜沉吟道:“可是师父一手创立的虎威军?”而他眼前这位老者便是虎威军的首座。虎威军之事,他是先前在听了曹安提起后特意调查过,但虎威军很神秘,他能打探到的消息并不多。 不过见到这位首座后,他联想起先前信物的事,约略理出了一些头绪。 “那信物的事,可是师兄刻意命人放出去的?”为的是想假借他人之手,替他找出俞大将军的下落。 “你很聪明,没错,那谣言正是老夫派人暗中散布的。” “师兄若想去看师父,我可带您过去。”他对这位师兄释出善意与亲近之意。 老者黯然摇头,“我这把骨头怕熬不到那时候了,所以才不得不放出那消息,让人替我打探俞大将军的下落,我想在阖上眼之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究竟去了哪里?这些年来竟半点音讯都没有。”虎威军是皇帝手中的剑,没有皇帝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两、三个月前他重病不起后,尤其思念师父,他是个孤儿,自幼跟着师父,受到他的照拂与教导,师父将他带进虎威军,之后为了让他能在虎威军安身立命,师父心甘情愿就此远离京城。 每每想起与师父二十几年前一别,此生不曾再见,他便心中沉痛,以致加重病了。 他的几个徒儿为了替他分忧,遂想出这个法子,引人去寻找师父的下落。 而会对那信物动念的只有几位有权争夺储君之位的皇子,只消暗中盯住那几位皇子的动静即可,这其中以三皇子最为积极,此次他们不仅从三皇子那里探知到师父的下落,也发现到易平澜的事。 “他这么做也许是不想连累你们。”易平澜猜测。 “没错,他是不想连累我们,所以孑然一身地离开,再不相见。”长叹一声后,老者神色平静地看向易平澜,“我想他能在最后几年找到你这个传人,把毕生所学传授给你,想必师父他老人家是含笑而终。”他习得了师父的武功,却未能习得师父的兵法韬略,易平澜继承了师父的衣钵,不负师父所教,终结了与北宁国长达近二十年的争战,师父若在天有灵,必会感到欣慰。 “你很好、很好。”老者最后说着这话徐徐阖上双眼,嘴角似是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的三名徒儿见状,其中一人神色凝肃地朝老者颈间的脉搏探去,脸色倏地一震,跪了下来,哽咽地说了声—— “首座走了。” 另外两人也满面哀戚地跪下,叩头送恩师最后一程。 易平澜没想到这位刚认的师兄竟会走得这么快,在三人之后,也跪下拜别这位师兄。 那三人以弟子的身分起身,向他一揖答礼。 最年长的那位开口道谢,“多谢你来见首座,了却他最后的一个愿望,让他走得如此安详。” “这是我应当做的,若是能早知此事,我必会早日过来。”他的梦境里并未有这件事,心忖应是梦境里的他,因为受到曹安的举荐,成为威武将军,来不及在师父忌日那天去祭拜他,因此并未遇上那些去盗墓之人,也就无人发现他与俞竞的关系。 此时城门已关,若是有虎威军的腰牌,倒是能进城,但易平澜见他们忙着料理首座的身后事,也不好在这时劳烦他们,只得听任他们的安排,在此暂留一夜,待明日再回京。 翌日一早,易平澜进城,回到侯府,大门守卫瞧见他回来,一边赶紧让门房去向侯爷通报,一边朝他说道—— “易少爷,您昨晚是上哪去了,侯爷派人找了您一夜呢。” “我昨日临时有事出城去了,赶不回来,没能来得及禀告侯爷一声。”易平澜简单解释了句,走进侯府。 一宿没睡,等在大厅里的兰雨和曹安得到门房来报,匆匆忙忙出来迎接他。 远远一瞧见他,兰雨拎起裙摆便朝他飞奔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又是埋怨又是欣喜地问:“你上哪去了,怎么一晚都没回来?” 曹安接腔道:“可不是,平澜,你不回来也不说一声,可把兰姑娘急坏了,一个晚上都不肯回房去睡,执意守在厅里等你。”他也不好意思丢下她一人在厅里,只得陪着她一块等消息,真是困死他了,说完,他便当着易平澜的面,张开嘴打了个大呵欠。 易平澜向他道歉,“昨日我出城去,办完事城门已关,回不来,让侯爷担心了。”他接着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解释,“让你急坏了,我昨晚不是不想赶回来,是一时回不来。” 听他这么说,兰雨哪里还会再怪他,“你没事就好。” “既然平澜已安然无事回来,那本侯去补眠了。”为了找他,他连今日点卯都没来得及赶上,只好派了个人到宫里去告假。 “麻烦侯爷了。” 曹安不在意地摆摆手,咧着笑说:“你还是好好哄哄兰姑娘吧,昨晚你没回来,她都快急哭了呢。”说完,便扭头走往寝院。 曹安离开后,易平澜也陪着兰雨送她回房,一晚没见,她很粘他,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 “不是说好你跟四皇子谈好后就回来吗,怎么跑到城外去了?” “我刚离开四皇子府不久,便被人抓了。” 她被他的话给吓了一跳,惊问:“是谁抓走你?!有没有受伤?”她急忙上上下下检查他全身。 他握住她的手,眸里滑过一抹暖意,“我没受伤,你别担心。”他接着将昨日离开四皇子府后发生的事告诉她,“……所以,我不得不在那里暂留一晚,今早城门开了后,便赶回来。” “这么说,你昨晚倒是做了件好事,让一个思念师父的老人得以安息。”听他说完事情的经过,兰雨紧张的神色缓了下来,脸上带了笑意。 易平澜接着说起另一件事,“我昨日去见四皇子,已把证据交给他,并与他谈好条件,两日后,不,算起来应是明日,他会替咱们主持大婚。” “你是说明天我们就要成亲?!”她高兴得一双杏眸睁得大大的,接着从他怀里跳起来,“啊,成亲的东西我们还没有准备,其他的都可以省掉,可至少也要有喜服,你赶快陪我去找找,哪里有卖新郎和新娘穿的喜袍。” 他将她重新搂回怀里,眼带笑意,“喜服我让言川帮咱们准备了,你一宿没睡,先睡一下。”他牵着她走到床榻旁,哄着她上榻小睡片刻。 她躺上床,一手还依依不舍地握着他的手不放,一双柔亮的杏眼瞅着他,舍不得移开。 她那痴迷的眼神里仿佛带着烈焰,而他的身子就仿佛是干柴,被她那眼神中的火焰一点燃,压抑的瞬间苏醒过来,在他体内窜动咆哮着,易平澜苦苦忍着,明天就能与她拜堂成亲,他不能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你睡吧,我去找言川取喜服。”他狠下心来扳开她的手,有些狼狈地逃了出去。 手被扳开,空落落的,但她旋即想到他是去拿喜服,嘴角又高高翘起,一夜未眠,真有些困了,她阖上眼不久,便沉入甜甜的梦乡里。 虽然易平澜希望婚事简单即可,但四皇子仍替他张罗了一队迎亲的仪仗。 因此成亲这日,易平澜骑在披挂着彩绸的黑风上,身后跟着几名自家的兄弟以及一队四皇子府派出来的侍卫,后方再跟着由八名轿夫扛着的花轿,在锣鼓炮竹声中,从四皇子府出发,前往镇北侯府迎亲。 敖近的百姓交头接耳,好奇地打探着这是谁家娶亲,迎亲队怎么会从四皇子府出来,一路往镇北侯府去? 没听说过镇北侯有待嫁的闺女,也没听说四皇子要娶亲啊。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消息灵通的人出声说:“听说那新郎官是四皇子的朋友,四皇子借他的府邸傍新郎官办喜事,那新郎官也与镇北侯是朋友,遂安排新娘子在镇北侯府出嫁。” “这新郎是谁啊,面子真大,居然能同时与京城里这两位贵人结交,必是哪个世家豪门的公子吧。” “据说新郎官只是个平民百姓,既不是出身权贵之家,也没有官职在身。” 挤在街道旁的百姓瞧见一匹挂着彩绸,黑得发亮的骏马,领着迎亲队伍走来,有人叫道:“快看,新郎官来了,瞧那模样还真是气宇轩昂、一表人才。” “能与四皇子和镇北侯结交之人,自然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有些爱凑热闹的百姓,一路跟着迎亲队伍前往镇北侯府,他们进不去侯府里,便一直在门前守着,直到新郎官扶着盖着喜帕的新娘子坐上花轿,再跟着花轿返回四皇子府。 等花轿被抬进四皇子府后,府里一名管事笑呵呵地出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表示,“各位乡亲,今儿个是咱们四皇子的好友大喜之日,四皇子很高兴,所以命在下过来让大伙也沾沾喜气。” 瞧见管事手里拿着的那一大落的红包,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喧哗起来,人人挤上前去想拿红包。 那管事连忙高声道:“各位乡亲别急,规矩排成一列的人,都能拿到赏银。” 在守卫帮忙下,百姓们排成一列,个个咧着嘴喜拿赏银。 而此时府里前厅被布置成喜堂,易平澜在四皇子靳承骏主婚之下,与兰雨拜堂成亲,最后在司仪官高喊一声“礼成,送入洞房”时,外头有几个蔡府的下人在吵嚷叫嚣着—— “那新娘子可不是清白人家,是个不守贞节,背夫二嫁的逃妾。” “这已嫁过人的逃妾,岂能再嫁人为妻?” “新郎官诱拐别人的小妾,简直不知羞耻。” “乡亲们你们评评理,这样的狗男女能成亲吗?这奸夫婬妇该拖出去浸猪笼才是。” 百姓们闻言,惊讶地议论纷纷。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吧。” “可说那些话的人,我认得是蔡尚书府里头的下人,他们应当不会胡乱造谣吧。” “难道是真的?” “倘若真如他们所说,四皇子怎么肯出借府邸傍新郎官成亲。”有人质疑。 “那是因为四皇子也被那对奸夫婬妇给蒙骗了。”奉命前来叫嚷的一名蔡府下人说道。 “你说那新娘子是逃妾,她是哪户人家的逃妾?”有人问道。 “是咱们大人一个亲戚家的。”他们在被派过来时已被叮嘱,不能说出那名逃妾正是自家主子的侍妾,怕损了主子的清誉。 自家大人不久前在得知那逃走的侍妾将在今日出嫁,气得砸碎了最心爱的一只红粙绘牡丹花瓶,怒叱—— “易平澜竟公然要娶那贱人,这简直是没把老夫放在眼里!他胆敢如此落老夫的脸面,老夫也不让他好过!” 于是大人便吩咐他带着几个家仆过来,想让易平澜身败名裂,被世人唾弃。 百姓闻言纷纷道:“既是蔡尚书亲戚的小妾,那肯定错不了。” “没错,无风不起浪,这事八成是真的。”原本还在排队等着领取赏银的一些百姓,不齿于新郎新娘的行径,纷纷表示不屑沾这种人的喜气。 分发赏银的管事见状,连忙差人将这事禀告自家主子。 靳承骏在听了下人来禀的事后,亲自走出府邸,要替易平澜澄清此事。 “四皇子来了。” 见到他出来,围观的百姓急忙行礼。“拜见四皇子。” 靳承骏站在大门前,那张方正的面容神色严肃地望向聚集在门前围观的百姓,低沉有力的嗓音扬声道—— “各位乡亲,本皇子适才听说有人造谣中伤本皇子的好友,因此特地出来向乡亲们解释,适才的那些事全是一派胡言,人有相似,那些人认错人,误把新娘子错认成那位小妾,令她的名节受损,遭到不白之冤,倘若他们两人真是如此品性不端之人,本皇子岂会亲自为他们主婚,还请各位乡亲莫再相信那些恶意中伤的谣言,是非曲直,日后自见分晓。” 他已命幕僚将那些帐册上的罪状一条条罗列出来,明日便要进宫面呈父皇,蔡允昌已大祸临头犹不自知,还派人来生事,其人品性卑劣不堪可见一斑。 百姓看见四皇子亲自出面为新郎新娘澄清,没人再有怀疑,想要回头去责备那些造谣的蔡府下人时,却发现那些人全都不见了。 蔡府的下人早在瞧见四皇子出面便不敢再待下去,悄悄离去。 洞房花烛夜是独属于新人的夜晚。 新人在这一晚,将会把自己交付给未来携手相伴一生的伴侣。 盼这一晚仿佛盼了一辈子那么长,终于等到美梦成真,兰雨喜悦得有些不知所措,脸儿红通通,双眼痴痴地瞅着她的新婚丈夫。 “我们真的成亲了,好似在作梦……” “不是梦。”易平澜用实际的行动告诉她这件事,他俯下脸亲吻妻子的粉唇。 那是烈火一般的吻,也是温柔似水的吻。 “雨儿,我们成亲了。”这晚,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占有她,让她彻底成为他的女人,压抑许久的身子,体内的血液早已滚烫沸腾。 她缓缓漾开笑颜,双眼宛似落满了整个星河,是那么璀灿明亮,她热切地回吻着他。 她是他的妻了,从今以后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陪伴在他身边,再也无须畏惧旁人的眼光。 “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她呢喃地向他吐露爱意,迫不及待地扯开他的喜袍。 他无须再自制,也伸手月兑去她身上的嫁裳。 不久,喜服落满一地,床榻上传来暧昧的娇喘和低吟。 他深深地契入她身子的柔女敕之处,与她结为一体。 她白晰的双腿紧紧夹缠住他劲瘦的腰间,迷茫的眸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愫。 他凝视着她的眼神此时似要燃烧起来,黑眸里盈满未曾宣之于口的感情,结实有力的身子往前一挺,将他的生命种子注入在她体内。 他捧着她的玉颜,在她耳边低喃地倾诉着,“雨儿,以我心换你心,生生世世不相离。” 翌日一早,易平澜便带妻子向四皇子辞行,离开四皇子府,出了京城。 他知道不久朝廷将会掀起一波大震动,纵使一个皇帝不在意底下的朝臣贪污,但绝没有一个皇帝能允许如此巨大的欺瞒,那无异是欺君,这是一个帝王绝不容许之事。 镇北侯一路送他们到了城门外。 版别前,基于朋友之义,易平澜最后一次相劝—— “我知道侯爷与三皇子是朋友,但朋友之义,不能与家国大义相比,还望侯爷三思。” 曹安苦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那夜尊夫人的一番话已敲醒我,我不会再犯糊涂,你放心吧,我不会再涉入皇储之争,待送你离开后,我便会向皇上再请调回边关,远离朝堂的纷争。” 对他这番决定,易平澜放下心来,拱手道:“侯爷保重。” 曹安朝他们夫妻点点头,目送两人上马离开。 易平澜夹紧马月复扬长而去,忽想起一事,好奇地询问妻子,“你那晚对侯爷说了些什么话?”竟让曹安想通了。 “那天我迟迟等不到你回来,便去找侯爷……然后我提起你去四皇子府的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时候瞥见他的表情,我就觉得他好像打算去向三皇子通风报信,所以便对他晓以一番大义。”她把那天说的话告诉他,接着洋洋自得,“我也想不到自己能说得那么好,把侯爷都给说得羞愧难当,当场打消了那些念头。” 听毕,易平澜喉中滚出笑声,夸她,“你确实说得很好,否则若真教侯爷去向三皇子提了那事,可就功亏一篑。” 难得被他夸奖,兰雨嘴角高兴得翘起,“侯爷是个好人,他只是一时受友情蒙蔽。” 他颔首,“侯爷不是不顾大义之人,他早晚也会想明白,只是那番话提前将他给点醒了。” 两人一路来到朴城,回了飞马商队,易平澜正式将妻子介绍给商队里的弟兄们,意味从今而后,兰雨也是商队里的一分子。 不出两日,蔡允昌卖官之事掀起朝廷震动,皇帝在看了四皇子所呈的证据后大为震怒,命令虎威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搜查蔡尚书府,起出赃银。 除了蔡尚书,帐册里那些贿赂的所有官员,也全都被虎威军逮捕押送进京,皇帝再命大臣进一步追查,发现三皇子也涉入其中,怒而将三皇子贬为庶人,此生无诏不得返京。 蔡尚书及那些买官的官员除了被抄没家产,也全被判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此案过去一个月,已在朴城定居下来的兰雨,很快就凭着调制各种茶饮征服商队那些弟兄的嘴巴,让他们对她称赞不已。 筹备一个月后,第一家茶饮店开张了,取名澜雨茶饮,店里用的茶叶都是栀山村产的栀香茶。用特制的竹筒取代雪克杯摇出来的茶,十分甘冽可口,茶水里还可搭配上各种不同配料供客人选择,如用地瓜粉做的黑糖珍珠、树薯粉做的粉稞、以及芋头做的芋圆等。 那新鲜的喝法和口味,吸引朴城老老少少都来买上一杯喝。 连商队里的弟兄们每天也都要来上一杯,生意火红,很快再展第二家店,接着她和易平澜挑了附近的几座城市,再设立分店,伙计都是雇用军中退下来的伤残士兵,在与易平澜商量后,她以分红的方式让他们入股,使得大伙都很卖力干活,因为卖的茶越多,他们能分到的银子也越多。 仅仅一年的时间,澜雨茶饮已开遍大半大炎皇朝的土地。 不久前,飞马商队结算一年的帐目,清算下来,发现澜雨茶饮的营利竟然比商队还要好,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 必勇山得知此事后,刚好逢每个月商队各个管事聚会,他在饭桌上嚷道:“没想到卖茶水竟然比咱们商队还来得好赚,干脆往后咱们都去卖茶水算了。” “当初咱们可没人能想到区区茶叶竟能变出那么多花样来,还是咱们头儿有眼光,娶了夫人为妻。”伍言川笑道。 “可不是。”其他人也纷纷应着,“头儿可是慧眼独具。” 兰雨也一块坐在饭桌上,笑咪咪开口道:“要不是多亏弟兄们南北行商,咱们的茶饮店才有办法跟着开遍各地,所以茶饮店能有今日的成绩,各位都有功劳。” 易平澜也搭腔表示,“没错,商队是咱们的根基,是万万不能丢的,茶饮店能有如今的成果,都是各位弟兄努力的结果。” 伍言川接着公布一件事,“头儿说的没错,咱们商队运送货物所到之处,茶饮店就能开到哪里,茶饮店与商队是相辅相成,每个人都有功劳,所以头儿决定今年年底兄弟们的分红,每个人都多加三成。” 他这话一出,坐在大饭桌前的人都欢呼出声,“头儿英明、夫人英明。” 接下来年节将近,商队里众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这日,特意跟着商队一块送茶叶过来的易平江,把茶叶搬下来后,去见了自家弟弟和弟媳。 “大哥要来怎么不让人提前知会一声,我好亲自去接大哥。”一年多没见到兄长的易平澜,热络地迎上前。 “大哥。”兰雨站在易平澜身旁,也带着笑朝他唤了声。 易平江朝兰雨点点头,那张憨厚老实的脸孔带着抹善意的笑容,喊了声,“弟妹。”先前他们派人送信回去时便在信里提过,两人已在四皇子的主婚下成亲。 娘原是很不满二弟成亲之事竟没事先告诉她,但之后得知是四皇子给他主婚的,也没敢再多抱怨。 他也是先前从来运茶叶的那些商队弟兄那里才得知二弟以前在军中的事迹,商队里的那些弟兄,每每提起二弟,个个都敬佩得不得了。 那声弟妹把兰雨给叫得眉开眼笑,这一年来为了澜雨茶饮的事,她和易平澜忙得没空回栀山村,茶叶的运送也都是交由商队的弟兄负责,算起来,自一年多前离开栀山村后,两人便没再回去过。 兰雨殷勤地招呼他,“大哥远道而来,别站着,坐下再聊,我去调一杯茶给大哥喝。” 兰雨离开后,厅堂里,易家兄弟闲话家常。 “家里一切都安好,娘的身子在服用你让人送去的那些补品后也越来越好,观儿和如仪都很乖巧听话,你大嫂也很好,只有老三他……”提到这个不成材的三弟,易平江无奈地叹息一声。 “他童试又落榜了,我先前遇到他书院里的同窗,才知道他这些年压根就没把心思放在做学问上头,不是四处游荡,便是去找花娘买欢,没钱花用,便找那些同窗借银子,那些银子到现下都没还呢。我让他回来跟我去种茶他又不肯,上回还偷光你大嫂攒下想要给如仪当嫁妆的银子,可把你大嫂气坏了。” 兰雨端着茶出来,恰好听见他的话,她很不喜欢这个小叔子,提议道:“不如分家好了,以后各过各的互不相干。” “你大嫂也想过这事,可娘不肯,说她活着的一天,就不许咱们分家。” 兰雨摇头道:“婆婆这么纵容他,这不是在爱他,是在害他,小叔子仗着有婆婆当依靠,这才吃定你们,往后婆婆不在,他又没能力养活自己,最惨的会是他。”父母过于宠爱孩子,往往养出的孩子都不知感恩,把父母给的爱视为理所当然,予取予求,最后孩子会变得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一边说着,她将两杯茶分别递给他和易平澜,“大哥尝尝我新调出来的茶。” 易平江接过,饮了一口,有些讶异地问:“这是什么茶,怎么有些甜甜凉凉的?” “这是薄荷蜂蜜茶,茶里加了薄菏与蜂蜜,若大哥不喜欢,我再给大哥冲别的茶。” 易平江摇头,“不用不用,这茶滋味不错。” “雨儿花了不少心思调制这些茶饮。”看向妻子,易平澜眼里带着抹温柔。 在娶她时,他原打算要好吃好喝地养着她,让她一生无忧无愁。却没料到她比他想的还要能干,那澜雨茶饮几乎是她一手弄起来,每一种茶饮都是她所想,店里的摆设也是她一手安排,她亲自教导那些伙计调制各种各样的茶饮,以及怎么做那些配料,还有如何招呼客人。 “弟妹真是贤慧。”易平江真心地夸了句,澜雨茶饮店如今远近驰名,就连在大安城也有一家,他想起当初在医馆初见她时,她还是个脑子有病,什么都不记得的姑娘,哪里知道这才过没多久,就有这本事弄出这许许多多的茶饮来。 接着他想起过来找弟弟的原因,连忙说道:“对了,我这趟过来,是娘让我来问问你今年要不要回去过年,去年你们事情忙没回去,娘叨念了好久。”他们去年虽没回去,但差人送了两大车的年礼,其中也有送给如仪和观儿的,让两个小的高兴得阖不拢嘴。 “大哥回去跟娘说,今年我会带雨儿回去。”易平澜原本就盘算着今年要带兰雨回乡一趟。 “太好了,我回去同娘说,娘一定会很高兴。”易平江站起身要走。 易平澜拦住兄长,“大哥难得来一趟,多待几天再走,我让人陪大哥在城里四处看看,也好带些礼物回去。” 第10章(1) 由于易平澜和兰雨用很好的价格收购栀山村的茶叶,令茶农们的收入比以往好上许多,因此当得知易平澜打算带着妻子回乡探亲时,整个村子里几乎扶老携幼前往村子口迎接。 当初两人可说是狼狈逃离栀山村,而今却是衣锦还乡。 两人带回来不少礼物,应付完热情相迎的村民们后,易平澜将其中一辆马车上载的礼物托村长送给村民们,这才与前来迎接他的大哥,乘着另一辆马车往易家而去。 赵氏在得知二叔子和二弟妹今天会回来,在灶房忙了一整天,烹煮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胡氏则和么儿坐在堂屋等着。 几人下车后跨进门槛,兰雨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当初她刚来到易家时,是一只丑巴巴的沙皮狗,而今却是以易平澜妻子的身分回来。 仿佛明白她此时的心思,易平澜回头牵握着她的手,与她一块进去,拜见母亲。 “娘,我带兰雨回来看您了。” 胡氏对二儿子有些不满,哼了声,“你们还知道回来啊。”她不满的是,老二如今赚了不少银子,却没有将那些银子送回来,只差人送了几趟礼物过来。 在她看来,还未分家,老二所赚得的银子便都该拿回来孝敬她才是。 见易平澜没出声,兰雨也不好对婆婆说什么,于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胡氏接着看向她,厉色斥道:“这还有没有规矩,哑巴啦,见了人都不会叫一声。” “媳妇见过娘。”兰雨赶紧叫了声,她是见她和易平澜一回来,婆婆就张口骂丈夫,一时忘了叫她。 胡氏对着她那张清丽的脸孔嫌弃道:“长了张狐媚子的脸,怕是以后也不会安生。” 听母亲这般批评妻子,易平澜神色冷淡地开口回道:“娘,雨儿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娘就不用替我操心了。” 一旁的赵氏连忙出声,“二叔子和弟妹难得回来,婆婆您就别再说他们了,他们赶了几天的路才回到家,怕是又饿又累,这饭菜都准备好了,咱们吃饭吧。” 易平江没想到二弟夫妻难得回来一趟,母亲一见面就不给他们好脸色,也跟着开口劝道:“是呀,娘,二弟他们赶了几天的路,怕是累坏了,先让他们吃饱再说吧。” 易平湖在一旁安静地没有作声,只暗暗怨恨地瞪着自家二哥。他当初替他把债还清时,也不知是怎么得罪那些人,那些人不敢惹二哥,却在他走后找上他,将他给痛打一顿,把他的子孙根都给打坏,再也硬不起来,让他被相好的花娘狠狠嘲讽了顿。 这一年来,他用了各种方法都没用,娘让他娶亲,他压根不敢娶,怕会被媳妇嘲笑,而这一切全都是他所害,可毁了他的人却过得风光得意,他却只能藏着这个秘密憋屈地活着。 见老大夫妻都替他们说话,胡氏这才点点头,“吃饭吧。” 她这一点头,站在旁边的观儿一下子就朝自家二叔跑过去,撒娇地抱着他的腿。 “二叔,观儿好想你。” 易平澜抱起侄儿,抬手捏了捏他红润的小脸,“观儿长大了些。” “我多了一岁,当然长大了。” 在叔侄俩说着话时,兰雨也陪着易如仪说话,她如今已是个十二岁的小泵娘,性子仍是羞羞怯怯,兰雨说一句她答一句。 来到饭桌前,各自坐在自个儿位置上。用饭时,胡氏仍对兰雨诸多挑剔数落,让兰雨觉得这顿饭吃得好累,真想一走了之。 吃完饭,婆婆支使她去收拾善后,她的理由是—— “饭菜是老大媳妇做的,老二媳妇你去把那些碗筷洗干净,再把屋里打扫打扫,再到后院去把那些柴都劈了,把鸡也喂了。” 赵氏看出婆婆是存心想给弟妹一个下马威,出声想替她说几句话,“娘……” 但她刚一开口,就被婆婆给瞪了。 “我在同老二媳妇说话,你插什么嘴。” 兰雨朝赵氏微微点了个头,表达谢意,接着便应下婆婆交代的那些事。 以前她在养父母家,也要包办整个家的家务,做这些事对她来说不会太难,她不想为了这些小事与婆婆闹。 应下来后,她收拾碗筷,拿到后院井边去清洗。 易平澜也跟了过来,妻子在洗碗,他则在一旁帮忙劈柴。 “娘交代的这些事,你若不想做,就搁着别做,我来做。” 她轻轻摇头,“那样你娘更会认为我是个懒惰的恶媳妇,这些年来,家里的事都是大哥、大嫂和如仪在做,难得回来一趟,帮忙做些也是应该的。” “咱们再待两天就走。”他有些后悔带她一块回来,他平时都舍不得让她做这些粗活,母亲却这般蓄意刁难她。 “我知道你的心是向着我的,所以做这些我并不会觉得委屈。”他母亲生下他,她才能与他相遇相爱,冲着这点,她就该感激他母亲,何况这些事情都只是小事,她真不觉得有什么。抬头望见易平澜看着她,那眼神又怜又爱,她嘴角一翘,俏皮笑道:“怎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觉得娶到我,真是前辈子烧了好香?” 易平澜被她逗笑了,胸口震动着笑意,颔首承认,“能娶你为妻,确实是我这辈子遇到最好的事。” 兰雨实在忍不住了,跑过去,高兴地朝他的嘴亲了口,“我也是,能嫁给你是我三生有幸。” 赵氏本来和丈夫想过来帮忙,在后门瞧见那两口子亲昵的模样,不禁低声朝丈夫说:“看来二叔子和弟妹很恩爱。” 易平江点点头,他先前在朴城时已亲眼见过小俩口恩爱的模样,只是没想到这位二弟妹不仅会赚钱,也善解人意、体贴懂事,二弟没娶错人。 “咱们走吧,别打扰他们小俩口。”他拽着自家媳妇离开。 这晚,易平澜和兰雨宿在易平澜先前的那间房间。 房间已被如仪打扫干净,被褥也都清洗过,兰雨躺在床榻上,想起先前当狗时总肖想着爬到床榻上与他一块睡的事,笑眯了双眼,看向躺在身侧的丈夫。 “我以前当狗时,只能睡在床榻下,那时候老想着能不能偷溜到床上,与你睡在一个被窝里。” “你现下如愿以偿了。”易平澜搂着爱妻笑道。 “嗯。”她学着狗儿的模样,拿着脸蹭着他的胸口,“能和主人成亲,我真是只最幸福的狗。” 她的话让他哭笑不得,仿佛他娶的是一只狗而不是一个人,他不得不提醒妻子,“你是人。” “我曾经当过狗啊,这是事实,要不是我变成狗,也没机会遇上你,还嫁给你。”她学着狗儿伸出小舌头舌忝着他的嘴。 他低哼一声,翻身将她覆在身下。 见这么轻易就勾动他的欲火,她两眼亮晶晶,脆笑出声。 待云雨过后,他拥着她入睡。 深夜的栀山村一片寂静,村民们都已熟睡,易家人也都就寝。 忽地,一抹异香从被戳破的纸窗里飘进房里,那异香飘到易平澜的鼻端时,令他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常年练武使他即使在睡梦中仍能保持着警戒,惊觉到不对劲,他试着想摇醒身旁的妻子,但那迷烟已令她昏睡不醒。 他穿上衣物,起身想出去查探那迷烟究竟是谁放的,忽地闻到一股烧焦味,心中一沉,当下回头飞快地替妻子穿妥衣物,抱起她,抬脚重重踹开已被点燃的房门。 门板猝不及防地被踹开,令在房门前的纵火者来不及逃走,被踹开的门板打到,痛得惨嚎一声。 抱着昏睡不醒的妻子,易平澜瞧见门后纵火者的真面目时,恼怒的眼神透着掩不住的杀意,一脚重重踩住跌坐在地的纵火者的胸口上。 “易平湖,你竟想纵火烧死我和你嫂嫂!” 易平湖痛得面色发青,抬手想扳开他的脚,但他那脚沉重得犹如千斤巨石般,令他移动不了。 第10章(2) 适才踹门的动静,大得让易平江夫妻也惊醒过来,易平江披上外衣,忙出来查看,没有星月的黑夜里,他先瞧见的是二弟房前的火光,吓得喊了一声—— “走水了!”走近后,发现二弟怀里抱着媳妇,脚下踩着三弟的胸口,满脸恚怒之色。 “平澜,这是怎么了?起火了,快救火啊,免得整个房子烧起来。”他焦急道。 易平澜神色阴冷地瞪着被他踩在脚下的三弟,“这火就是他放的,怕我和雨儿醒来,他竟还事先放了迷烟想迷昏我们。” 易平江那张憨厚的脸庞顿时满脸震愕,不敢置信,“什么?三弟,你竟然想烧死你二哥和二嫂,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恶毒的事来!” “我、我……”那踩在他胸口的脚,让易平湖一时之间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大哥,你先去打水灭火,再找条绳子来把这畜生绑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打水灭火。”瞧见自家媳妇也过来了,他忙拉着媳妇一块去打水,来来回回跑了两趟,总算把那不算大的火势给灭了。 接着易平江找来条绳子,把三弟给捆起来。 踩在他胸口的脚终于移开,易平湖弯着腰,脸孔扭曲地咳了数声,“咳咳咳……” “三弟,你怎会如此丧心病狂,竟想活活烧死你二哥和二嫂。”易平江痛心疾首地斥责他。 易平湖满眼怨恨之色,紧闭着嘴不发一语。纵火前,他特地用迷烟想迷昏他们,没想到易平澜竟没被迷烟给迷倒,还当场逮着他。没能烧死他,他一脸不甘,只要他死了,那么他赚得的那些银子就全归娘所有,娘那么宠他,他想要多少银子还拿不到吗?可恨他的盘算全都落空了。 火被扑灭,赵氏去点了盏灯出来,方才的事,她已听丈夫提了,朝小叔子不齿地啐了声。接着望见二叔子抱在怀里昏迷不醒的兰雨,她上前关切地问道:“弟妹怎么样,要不要紧?” 易平澜摇头,“不碍事,她只是被迷烟迷昏过去,等明天醒来便没事了。”他接着朝兄长交代,“把这畜生关到柴房去,明天一早押他去见官。”易平湖不顾兄弟之情,狠心地想烧死他和雨儿,这回他没打算再轻饶这个弟弟。 这边的动静把胡氏也惊醒了,她起身出来查看,过来时,瞅见三个儿子都在,不明所以地问道—— “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睡聚在这儿?”下一瞬,她觑见么儿被绳子绑着,惊怒地质问:“是谁把老三给绑起来?” 瞧见母亲出来,易平湖脸上露出一抹得意之色,他相信有娘在,没人动得了他。 “是我让大哥绑的。”易平澜神色阴冷地出声。 闻言,胡氏不悦地瞪住二儿子,“你做什么让你大哥把他绑起来?” “因为他想纵火烧死我和雨儿,我让大哥把他绑起来,明天要送去官府。” 胡氏在听见他前一句话时微微皱起眉,但在听见他下一句话时,顿时开口怒斥,“你说什么,你竟然想把自个儿的亲兄弟送去官府,你还是不是人!” 听见胡氏这番斥责,就连向来老实孝顺的易平江也看不下去了。 “娘,老三可是打算纵火烧死二弟和弟妹,若不是被二弟及时发现,说不定他们已被老三给活活烧死!”这可是两条人命啊! “这、这不是没烧死吗?我不相信老三会做出这种事,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你们让老三说清楚。” 见母亲到现下还在袒护易平湖,易平澜面沉如水,“我亲眼瞧见他拿着火折子在我房门前放火,这事还能有假吗?” “这、这……老三,你倒是说句话啊。”胡氏急着替么儿月兑罪,看向他。 方才一直不肯出声的易平湖,有了母亲当靠山,很快为自个儿找了个借口,“我……是今晚睡糊涂了,梦见自个儿在放炮竹,所以才会拿着火折子,糊里糊涂地跑到二哥房门前点火。” 胡氏闻言,连忙朝向长子吩咐,“就是这样,老三不是成心要纵火害老二,你快放开他。” 见母亲竟还一意护着三弟,易平江再也忍不住满脸怒色,“娘,你还真相信他这番鬼话,三弟纵火前还放了迷烟,把弟妹迷昏过去,到现下都还没醒过来。” 易平澜冷峻地望了母亲一眼,他对这个母亲已彻底失望,“他这番话届时若是到官老爷跟前说,官老爷也信他,我就没话说,大哥,把他押到柴房去。” 胡氏被二儿子那冰冷的眼神给看得心头发颤,“等等,老二你、你这不是没事了吗?你就饶了你弟弟这一回,别把他送官去,他要是去见官,让他往后怎么做人。” 赵氏忍不住开口了,“他都敢纵火烧死兄嫂,他这还算是人吗?婆婆,您平日处处偏宠小叔子也就算了,但如今他做出这种天打雷劈的事来,您还一味偏袒他,这别说寒了二叔子的心,就连我瞧着也觉得心寒。” 胡氏恼羞成怒,脸色铁青地斥骂长媳,“我在同我儿子说话,你插什么嘴,给我闭嘴!” 望着这样是非不明,蛮不讲理的母亲,易平澜心中最后仅存的一丝母子之情,也断得干干净净。 “我可以饶了那畜生这一回,但是从此以后恩断义绝,他不再是我的兄弟,以后咱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我知道娘素来宠着他,以后娘就跟着他过日子吧。” 他接着看向兄长,商量道:“大哥,这座宅子就留给他们母子俩,你们明天收拾收拾跟我一块回去,成吗?” 听见二叔子要带他们一块走,赵氏喜得赶紧拽着丈夫的手臂,不等丈夫开口,便忙不迭地颔首—— “好好好。”她知道二叔子和弟妹都是很有本事的人,同他们一块,一定能跟着吃香喝辣。 胡氏被吓得变了脸色,“不、不,那怎么成,老大你是长子,你不能就这样丢下这个家不管。”她虽宠着么儿,但这些年来却是依仗着老大和老二,她才能过着舒心的日子,她比谁都清楚,么儿连他自个儿都养不起,哪里有那个本事奉养她。 瞧见老二那决然的神色,以及老大对她那失望的脸色,她怕了,她发现他们是真的不要她这个娘了,心里慌了起来。 “娘,那片茶园就留给三弟吧,这些年来我靠着那片茶园不只奉养您,还拉拔大两个弟弟和两个孩子,若是他肯好好干,总能奉养得起您的。”经过今晚的事,让易平江对母亲和三弟已心灰意冷,决定与他们分家,把祖业留给母亲和三弟,自个儿带着妻儿,跟着二弟到外头去讨生活。 见大儿子说完扭头便要走,胡氏心急得想拦住他,“不、不,老大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易平江没留下,绕开她走了。 易平澜也不再与母亲多说一句,回了自个儿的房间,掩上已被烧毁一半的房门。 只留下赵氏和被绑起来的易平湖。 赵氏也要离开,胡氏拉住她,神色茫然地问:“我真做错了吗?”她两个儿子竟这么恨她,不要她了。 赵氏摇头,毫不留情的话仿佛针一般狠狠刺向她—— “您错了,从您纵着小叔子那一天开始就做错了,他狠心得连自个儿的兄长都想烧死,这一切都是您给纵出来的,把他给养成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说完,她扳开婆婆拽着她手臂的手,赶着要回去收拾细软,明天好跟着二叔子一块离开,想到以后能到城里头去过好日子,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胡氏跌坐在地上,看着依然一脸忿忿不平的么儿。 “娘,既然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好了,别求他们留下来。”心中盘算着那片茶园他卖了还能得不少银子,够他逍遥一段日子了。 在这一刻,胡氏忽然发现自个儿似乎真做错了,她从小就宠爱么儿,什么都纵着他,即使他做错事也舍不得责备他一句,以致让他铸下今日的大错,让她失去了两个儿子的心,自食苦果。 尾声 “先换上喜袍、再来梳头。” “快快快,头饰还有那些耳环和手镯都拿过来。” “唇色太淡了,再上点口脂。” 房里几个婆子和丫头忙着替今天的新嫁娘更衣打扮。 兰雨过来探望将要出阁的易如仪,她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十六岁少女。 见婶婶过来,易如仪亲昵地握住她的手,说话虽仍然细声细气,但眉眼之间多了一抹自信,启口向她表达谢意—— “婶婶,谢谢您这几年对如仪的教导。”自那一年他们一家跟着二叔和二婶来到朴城之后,二婶将她带在身边,教导她她会的一切,让她的自信慢慢地养了出来,还因此得到了一桩好姻缘。 兰雨弯抱了抱她,她对易如仪就像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凡是能教她的都教了,她今日要出嫁,她为她高兴的同时,也有些不舍。 “你记着,以后咱们这儿就是你的娘家,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随时可以回来找我们商量,不要自己一个人隐忍着。” 易如仪轻点螓首,抹了抹濡湿的眼眶,“对了,二婶,怎么一直没瞧见观儿?” “他啊,舍不得你出嫁,在闹着别扭呢。” 原本矮小的观儿,过了四年已长得很壮实,一大早就扁着嘴闷闷不乐,仿佛被谁抢走了心爱的玩具,方才还试图拉着他二叔说—— “姊姊能不能不嫁,或是等我长大再嫁?” 他娘恰好听见,笑骂儿子,“等你长大,你姊姊就变成老姑娘了,她又不是嫁得多远,就在同一座城里,你要想看她随时可以过去,别在这儿闹脾气了,去外头瞅瞅花轿还要多久才到。” 兰雨把事情说给易如仪听,易如仪和弟弟感情打小就好,也很舍不得他,眼眶忍不住又湿了。 正在替她打扮的一个婆子见了,连忙出声提醒,“姑娘可别再哭了,这一哭都把妆给哭花了。” 兰雨没再多留打扰她们,悄悄出去,在廊道上见到丈夫,她迎了过去,靠在他怀里。 “怎么了?”易平澜抬手轻抚着妻子的背。 “觉得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就这样被土匪头子给抢走了。”她嘟囔着。 “那是别人的闺女,咱们的在这儿呢。”易平澜怜宠地抚模妻子的肚月复。 她瞅向已有三个多月身孕的肚子,“你怎么知道这个是闺女,说不定是个臭小子呢。” “这个若不是闺女,咱们就再生一个。”他牵着妻子的手,送妻子回房去歇着。 “瞧你把生孩子说得像下蛋一样,以为要生就能生啊!”她娇嗔,眸底却是盈满柔色,期盼地望着肚月复里这个夫妻俩一块孕育出来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能平平安安地出世。 “若这胎生了后,你不想再生,咱们就别再生了。”易平澜纵容地道。他是知道妇人产子都要经过一番疼痛,才能产下孩子,他舍不得她承受太多次的产痛。 “顺其自然吧。”对这种事兰雨并不强求,两人一路说着回到房里。 易平澜扶妻子躺下,坐在床榻边陪伴她。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块,说着些日常的琐事,外头一片晴朗,暖亮的光芒从窗子外投射进来,静谧而宁和,他们会牵手恩爱一辈子的。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主人说的是:攻心先攻床 主人说的是:报恩先抱郎 主人说的是:掌家先掌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