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郎》 第1章(1) 喜鹊的爹娘是对种田的寻常夫妇,膝下就她一个女儿。 她长到十四岁时,除了比常人爱笑,吃馒头的数量比寻常姑娘多一点……呃,是很多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 或许,特别的事情该算有一件吧,其实她不是她爹娘亲生,而是他们在一个死亡的旅行者身边捡到的孩子。她爹娘之前夭折了几个孩子,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地养大了。 喜鹊生长的“东罗罗国”是由女皇“凤皇”当政,女子地位较附近诸国高上一些,但她这么一个脸圆眼圆嘴巴圆的小丫头,想当然耳应该也只会跟她爹娘一样在乡间平淡过一生。 谁知道,当她十六岁那年时,东罗罗国的主政者第九任“凤皇”驾崩,王储“凤女”罗盈被杀、掌管国内吉凶大事的神官巫冷失踪,而谋反者罗艳则篡位成为第十任“凤皇”。 天高皇帝远,谁当“凤皇”这事和住在西部内陆边陲的喜鹊一家三口没有任何关系。然则,为政者的哪项举动和人民没有关系呢? 喜鹊一家居住在祖传三代的祖厝,隔着一个小池塘和一户新迁来的大户人家相连。喜鹊十七岁那年,隔壁大户找上喜鹊的爹,说要买下他们家的地扩建。喜鹊的爹一口拒绝,说自己万不可能卖了祖地。 大户人家于是找地痞来警告喜鹊一家,不料一个失手打死了喜鹊的爹。喜鹊的娘带着她,两人千里迢迢进城告上官府。谁知官府因为当今凤皇大量卖官求财,此时早被贪财者所侵占。收了大户人家银两的官员判板一敲,只说喜鹊的爹是胆子太小而被吓死的,判了大户人家无罪。 喜鹊的娘一气之下病了,喜鹊只得卖了祖地来替娘治病。无奈就算她听从大夫的偏方,以血为药喂了她娘一个月的血药。她娘的身子虽然好了起来,但是终究心病难医,还是撒手归西了。 村里于是开始传言,这只喜鹊根本就是生来克害爹娘的恶鸟。从她每餐食量太大,早晚拖垮她爹娘、到她爱笑天性显然就是没良心诸事,都被提出来批评一番。 “所以,我应该改名叫做乌鸦吗?” 此时,十八岁的喜鹊坐在荒郊野外,拥着双膝坐在枯木上头,因为太害怕自己会对着夜里的幢幢黑影胡思乱想,所以才将自己生平的事全都想了一回。 喜鹊抬起僵硬的脖子,正欲伸展筋骨时,却蓦地打了个哆嗦。 因为她这一抬头,就看见二十步之外那个瘦若骷髅的男子——独孤兰君正盘腿坐在地上。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今晚的月光干么那么清楚啊?为什么明明隔了这么远,她还是能把他头骨形状看得一清二楚。 她天生胆子小,就连白天看到他,都会吓得想闭眼,晚上当然只会更加害怕。不幸的是,独孤兰君现在是她的主子,除非她有法子把他养胖,否则早晚都得习惯他那副骇人的模样。 “不行,再继续想……”喜鹊喃喃自语来替自己提神,就怕她若是不小心打盹睡着了,野外的野兽扑过来咬她,或是啃了独孤兰君两口,那可是大大不妙啊。 虽然她和独孤兰君平时也都在夜里赶路,可他们毕竟还是头一回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露宿啊。 本噜咕噜咕噜咕噜…… 喜鹊压住饥肠辘辘的肚子,真气方才没多喝点水填肚子。 看来还是继续回想她这一生究竟是福是祸,总比她想食物想到头昏眼花来得好一点。横竖她现在才十八岁,这一生也快想完了。 喜鹊揉着愈来愈饿的肚子,将双臂紧抱在胸前,往下继续想—— 老天爷替她喜鹊安排的命运,没有平淡两字。 她替她娘办完后事后,她的叔叔突然来访,说是她娘临终前曾托孤,就把她带回了张家村。 她才到张家村,叔叔就硬是从她身上割出一碗血,喂给村长久病在床的爹喝。谁知道村长的爹喝了血之后,竟真的生龙活虎了起来。 她叔叔急忙和村长找来一名命理师,就着她的出生年月日好生琢磨了一番。结论就是,她的出生年月日简直是天下奇相、天降“药人”之类。 “可那出生年月日是假的,那命理师就是个大骗子吧。”她是爹娘捡来的,哪知道出生年月啊!“而且什么药人不药人的,大夫说过孝子的血能当药啊,村长若愿意割块肉救他爹,铁定也能让他爹乐到多活几个月吧。” 总之,她还来不及替自己做什么辩解,村里便先飞来了满天蝗虫啃光所有稻田、屋舍,紧接着而来的则是饥荒,村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村长于是和她叔叔密谋夸大她的血能延年益寿一事,预计将她卖给一个老头子。 她一惊之下,乘机逃了出去,没想到被抓回去,从此被关在柴房里,只要试图逃跑,就会被鞭打一顿,然后再被关回去。 她叔叔最终还是有良心的,看她被关得久了,私下想带她逃走,还告诉她关于她的鲜血有疗效一事是她娘说的,要他好好保护她。只是,叔叔话还没说完,就被追来的村长给打死,她于是开始每天只吃一餐、挨一顿打的苦日子,再也无力气逃走。 后来,是梅非凡公子路见不平,带着东方荷姊姊救出了她。 三个人就这么一路在东罗罗国里行脚,梅公子待她很好,东方姊姊厨艺佳,每餐都饱到她以为自己快升天了。 那段日子里,她连作梦都会笑,以为自己招到好运,真的叫喜鹊了。 谁知道半个月前,梅公子又买下这个独孤兰君,说独孤兰君是梅公子的救命恩人,要她跟着此人回到他的故乡巫咸国。 所以,她如今才会沦落到睡在荒郊野外的下场。 “呜……”喜鹊想起梅非凡公子清雅的笑容,忍不住咬着手绢,红了眼眶。 她很喜欢梅公子,原本以为能在梅公子身边伺候一辈子的啊。 “姑娘……姑娘……”一道嗄哑老声幽幽传来。 喜鹊吓得惊跳了起来,慌乱地左右张望着四周的幽暗树丛。 “什么……什么人!”她牙齿打颤地问道。 “姑娘……”一个脸色惨白的老者从她身后的树丛里爬了出来,满头白发散了一肩,脸色青白,模样甚是骇人。 “你是人是鬼?”喜鹊双唇颤抖地问道。 “人。”老者捂着胸口,整张脸痛到皱成一团。“姑娘就一个人吗?” “还有他!”喜鹊连忙急指向另一头的独孤兰君。 独孤兰君正闭着眼,像具尸体似一动不动地坐着,看得她头皮一阵发麻——虽然这几天以来,他一直就是这副模样。 “原来姑娘是同行,太好了……我可以把人交付给你了。麻烦姑娘将那些人送到前头的郭家村。”老者喘着气将手里的小阴锣、摄魂铃,还有一包黄符及朱砂笔全交到她手里。“我身上的银两就当成谢礼……” “什么什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喜鹊急忙忙地把东西塞回老者手里。“拜托姑娘了。”老者揪着胸口,才说了一句,便倒地不醒了。 喜鹊睁大眼,把东西往地上一搁,伸手探向老者的鼻尖。 “没气——死了。他他他……死了!” 喜鹤双腿一软,整个人坐倒在地上,吓得猛打着哆嗦。 “来人啊……”喜鹊这时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个活人,她急忙转头看向独孤兰君。 “独孤公子……” 就在她唤了这声之后,一抹灰影突然从她身边凉飕飕地扫过,缓缓地飘向独孤兰君。 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吓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灰影钻入独孤兰君的后背。 接着,又有三道灰影从老人方才爬出的树丛里飘出来,一个一个地进入独孤兰君的后背。 “住手!”喜鹊大惊失色,立刻就朝着独孤兰君飞扑过去。 梅公子交代过要好好照顾独孤兰君的,她绝对不可以让梅公子失望。 喜鹊站到独孤兰君面前,伸手就要去抓那些灰色影子。 当最后一丝灰影倏地消失之际,她的手则同时被一股寒意吸入,紧紧地贴在独孤兰君的脑门上。 一股寒气从他的脑门钻进她的掌间,喜鹊还来不及尖叫,整个人便被弹到了几步之外。 她吓到没力喊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独孤兰君那对冷幽幽的双眸朝她望来。 “你想做什么?”独孤兰君面无表情地问道。 喜鹊一对上他的眼,立刻就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好美——也好可怕! 喜鹊虽是已经看了他好几次,还是会因为他那双晶灿的双眸而失神。这人若不是这么枯瘦如柴,那面貌不知道会有多倾国倾城啊。 咦,明明傍晚时见他还双颊凹陷、形容枯槁,只是她现在为何有种他气色变好、面颊丰润了一些的感觉?难道和他刚才吸入了那些灰影有关系吗? “你没事吧?”喜鹊月兑口问道。 “嗯。”独孤兰君瞄了她-眼,又闭上了眼。 第1章(2) 喜鹊眯着眼,拼命想说话,可一对上他的死人脸,她就吓得牙齿抖得几乎要咬断舌头的地步。老实说,他一对黑幽幽的眸子配上枯槁面容,就算突然长出獠牙咬她两口,她也不讶异啊。 “那些……刚才……那边死了一个老先生……然后有一道灰影朝你飞过去……不不……是很多道……”喜鹊牙齿喀喀喀地打起颤来。 “我知道他死了,因为我刚用摄魂术收了他们几个的魂。”独孤兰君冷声说道。 “收收收……魂!”喜鹊嘴角抽搐了两下,差点就要号啕大哭出声。“你为什么要收魂?” “因为那些魂能增加我的预知力量,因为那些魂能用来补益我身体的元气。”他微拧了眉,希望她会因为被这番话吓到而闭嘴。 “那那那……你既然这么强……知不知道那个老人为什么说他可以把人交付给我,还要我把那些人送到前头的郭家村……”她头皮发麻,愈想愈不对劲。 “那个老人是个赶尸匠,负责把三具尸体赶回前头的郭家村。” “赶尸匠?”喜鹊绞紧十指,知道她现在像只学话的九官鸟,可她没办法,因为她完全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临终前把尸体全交代给你了。”独孤兰君的呼吸愈来愈慢,因为体内正调整着方才新收进的魂体。 “他……把尸体交代给我?”喜鹊拼命地搓着手臂,想搓去上头的鸡皮疙瘩。 “对,所以你要负责赶尸。” 她——要负责赶尸! 喜鹊嘴巴大张,半天都没法子合拢。最后,她决定往他身边靠拢,颤声问道:“如果我不敢呢?” “你已经接下了那个老人的摄魂铃和小阴锣,还有写着死者卒年的黄符,你若是不把尸体赶到家或是把那些道具弄丢了,他们的怨灵就会跟着你一辈子。你会后背发寒、感觉肩膀酸痛,走路都像有人趴在你的肩背上……” 喜鹊一听,立刻飞步至老者身边,捡起老者方才给她的东西,然后又立刻赶回独孤兰君身边,他至少是个人啊。 “赶尸这事能这样随便交代的吗?还有,你刚才说你收了他们的魂?”喜鹊盯着手里的道具,抖到连东西都抓不住,因为她已经吓到快魂飞魄散。 “人死后,灵与魂会分散。‘灵’有执念、有记忆,掌控人的喜怒哀乐,是轮回转世的关键。‘魂’则是支撑人行住坐卧的原因,人死后尚能维持十日。我收了他们七成的魂,留了三成让他们跟着你走,够你用了。”独孤兰君闭眼感觉方才的几条魂体从他的顶轮、喉轮、心轮,依序流入丹田后,又化成一股冷意回流至顶轮,完全化作能被他所使用的能量。 喜鹊紧盯着他,不安地扯了下他的衣袖,双唇颤抖地问道:“那……那个老先生怎么会说我是同行?” “他以为我是尸体。”独孤兰君依旧闭着眼说道。 喜鹊在月光下看着他青白的脸庞,身子蓦地一颤,吓到很想痛哭一场,可她很快地挤出一个笑脸,用着讨好的声音说道:“你既然知道赶尸的这些事,不如你来赶尸,而我就负责把你养胖,这样以后就不会有人误会……” “不。”独孤兰君冰珠子般的双眸朝她射去。 “不好也得好。你会收魂,当然就会赶尸,我哪会赶尸!”喜鹊虽然怕他,但她更怕尸体,硬是把小阴锣和摄魂铃往他面前递。 铃铃铃、铃铃铃…… 摄魂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串铃声,吓得喜鹊惊叫出声。 咚咚咚、咚咚咚…… 树丛后发出咚咚咚的脚步声,喜鹊这回直接抱住独孤兰君的手臂。 独孤兰君感觉到被她握住的地方,有一股暖意正流入他的皮肤,让他全身微微一热。 他皱了下眉,蓦地推开她的手。 “那是什么声音?”喜鹊瑟瑟发抖地问道。 “你摇了铃,尸体以为要开始赶路了。”他说。 喜鹊白眼一翻,很想就此昏厥倒地。无奈她身体太好,昏倒不了。 “尸体怎么还会走路?”她从眼尾余光看到三具套在黑布下方的尸体正朝着她的方向伸长双手,顿时吓到双眼泪汪汪,连忙转身来个眼不见为净。 “人死之后,灵先散去,魂才离开。这些人的灵早散了,只是因为还要被赶尸回家乡,所以那个老人用了定魂咒贴在他们身上,好让他们乖乖听命三日。若是高明的巫师,根本不需要符咒,光是咒语便能维持魂体十日不退,还能让尸体心跳继续跳动,除了有脉动没脉象、没喜怒之外,一切仍是生前模样。”他漠然地说。 “你既然这么清楚,不如你……”喜鹊怯怯地扯了下他的衣袖。 “这种小事不需要我动手。”独孤兰君漠然地闭上眼。 喜鹊瞪着独孤兰君,圆脸气成了通红,也不管他看不看得到,兀自伸手忿忿地指着他。 “你你你……”喜鹊突然间放声大哭了起来。“这种事哪是小事!是赶尸啊!” 独孤兰君被她震耳的哭声吵到不行,扬眸看向她—— 她哭得五官全皱成一团,豆大泪珠啪啪啪地滑出眼睛。 独孤兰君头一回看清楚了这个梅非凡送给他的婢女的模样—— 脸,圆的。 眼睛,圆的。 嘴巴,也是圆的。 像颗包子。 “哇!”喜鹊没注意到他的打量,只是揉着眼继续大声哭闹道:“我不要赶尸!我胆子小!” 独孤兰君双唇一抿,低喝了一声。“闭嘴。” “不要,除非你帮我赶尸。”喜鹊哭到胆子大了,渐渐觉得他比鬼及尸体可亲了些,于是便扯扯他的袖子,呜咽地说:“我这辈子只赶过鸡鸭羊牛,没赶过尸。” “赶尸和赶鸡鸭羊牛没什么不同。”他后退一步,甩开她的手。 “当然不同!他们死了啊!”她瘪着嘴,眼眶含泪地说。 独孤兰君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身影,冷哼一声说:“他们就算没死,也会被你的叫声吵死。” “你现在是在说笑吗?”喜鹊仰头看他一眼。 独孤兰君脸色一僵,毫无血色的冷唇微乎其微地抽搐了一下,最后决定不与她计较。“你既接下了摄魂铃,就得负责把他们三个赶回家。” 他背过身要走人,但喜鹊的手牢牢抓住他的衣摆不放。 “不行,尸体死了就死了,还跟在我身后自己会动,我真的会被吓死。万一我被吓死了,你对梅公子怎么交代?”喜鹊连扯了好几下他的衣摆,嘴里不停叨叨念道:“不如我们找两根竹竿撑在他们腋下,咱们一前一后地抬着他们走,这样我虽然还是会怕,但至少不会那么怕。这个主意很不错吧,我聪明吧……” 独孤兰君蓦转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喜鹊眼巴巴盯着人的圆澄大眼。 夜风吹起他披散在身后的长发及白袍,升至天空中央的月光在他脸庞洒上一层银白,喜鹊顿时屏住了呼息。 他他他……他的双颊是不是又丰润了一些? “你可知道我是谁?”独孤兰君问。 “是人。”这事让喜鹊感动得想哭。 “我原是东罗罗国的神官巫冷。”他再次用力扯回自己的衣摆,眼眸闪过一抹怒气。 喜鹊的脑子还没回过神听清楚他在说什么,身子已经不顾一切地抱住他的手臂,生怕他扔下她和三具尸体独处。 独孤兰君感觉她身上太阳般温暖的体温穿透他的衣袍,他皱着眉想甩开她,偏偏她打定主意不管他怎么转向,就是硬要攀附着他。 “你是神官巫冷,所以呢?”她怕他推开她,一脸讨好地问道。 “我精通星宿、洞见神鬼旨意,国家大事全需经由我占卜吉凶。”他说。 “所以?”喜鹊皱起眉,不明白他说这些做什么。 “所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叫我去搬尸体!那种骗人而不入流的赶尸方式,本神官不屑用。”独孤兰君蓦地抽回手臂,在她跌倒在地时,快步往前走。 喜鹊马上起身,飞扑到他面前,双臂大张地挡住他的去路。“不然,我该怎么办?” “我会教你赶尸的基本方法,到时候你一敲小阴锣、一摇摄魂铃,他们就会乖乖跟着你。”独孤兰君背过身,干脆大步走到尸体身边,免得她又上前来骚扰。 想他曾经是东罗罗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神官,这个小鸟脑的丫头却要他去搬尸体,简直胆大包天。 况且,她若要继续跟着他。早晚都要适应这些鬼神之事的。三具尸体算什么,他体内才是最骇人的魂场。 喜鹊脸色惨白地看着一身飘然白裳的独孤兰君站在那三具覆着黑布的尸体身边,一副他们四个才是一伙的模样,她就算有什么眼泪也都吓到哭不出来了。 先前村里那些说她坏话的人没说错,她的人生这么坎坷,确实不应该叫鹊,要改名叫乌鸦才对啊! 第2章(1) 喜鹊被梅非凡转送给独孤兰君之时,便被交代过独孤兰君因为体质特殊,夜里不能睡觉,只能利用白天休息、晚上赶路。 喜鹊生平最怕之事就是肚子饿,只要有饭可吃,白天或晚上睡,她都没问题。只是’原本还在调适日夜生活颠倒的她,如今在夜里简直是生龙活虎,因为——她现在半夜要赶尸! 身后时时跟着三具尸体,她怎么敢去梦周公? 就连瞌睡都不敢打半个啊! 铃铃铃—— 喜鹊手摇着摄魂铃,提醒附近住家有狗的人别把狗放出来碍事。因为狗若咬了尸体,倒霉要善后的人又是她。她万万不想缝补尸体啊! 喜鹊看着走在她前方,白衫飘飘、身形清瘦到当鬼也没问题的独孤兰君,不由得在心里月复诽了他几句。 神官了不起,就只要当领头羊就好了喔。明明他就是最懂得如何赶尸的人啊!罢才那三具只会往前直跳的尸体遇到一处转弯,拼命地撞着山壁,她都已经做好要去搬尸体的准备之时,独孤兰君看不下去,随手又教了她一招“转身咒”,这才解决了问题。 她瞧着独孤兰君念咒写符、拿着阴锣和手摇铃示范赶尸招数及让尸体转弯时的熟稔,简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替她赶一下尸难道会死吗? 吓死她,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加油,喜鹊,你可以的。傍晚遇见的大婶,不是说再一天,就会抵达郭家村了吗?”喜鹊对着独孤兰君的背影大声地说道:“梅公子一定会以你为荣的,东方姊姊如果听到你现在连赶尸都会了,一定会煮很多菜来替你庆功的!” 喜鹊用力吸了吸鼻子,有点想哭,可和想哭相比之下,更让她不安的是害怕。身后跟着一群额上贴着符咒,还会跳动的尸体,她如果不怕,她就不是人。 “各位大哥,咱们再加把劲,就快到了。”喜鹊手执小阴锣敲了三长两短五声,听见身后三具尸体齐声跳动的声音,她知道她这回做对了——虽然她还是一点都不想学会赶尸! 喜鹊想起方才尸体撞壁时,头上黑布落下后那一张张青白的死人脸,突然间加快脚步走到独孤兰君身边。 和他们相较之下,独孤兰君真的比较像人了。虽然她经常要提醒自己,他本来就是人! 况且,独孤兰君好像愈长愈好看了。之前,如果闭着眼睛混在尸体里跟着他们一起跳,也不会有人起疑。但他现在混入尸体堆里,就不怎么妥当了。因为他现在瞧起来只像个太瘦太病的美男子。 喜鹊朝独孤兰君看了一眼。 独孤兰君知道她在看他,但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咚咚咚—— 喜鹊听着身后尸体的跳动声,决定两人之间还是该有个人开口,否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可以一天不说话,但要她天天不说话,她可是没法子啊。吃饭和说话,是她活着的元气来源啊。 “你知道吗?梅公子真是个大好人。不但乐善好施,而且还懂得好多事情。医术也会、农事也很清楚’我想天下一定没有梅公子不懂的事情。”喜鹊想起梅非凡虽平凡却极为聪黠的双眸,丰女敕小脸忍不住呵呵傻笑着。 “梅非凡不懂赶尸。”独孤兰君说道。 喜鹊的笑顿时僵在唇边。 “除了赶尸收魂这种事情之外,梅公子什么都懂。”喜鹊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 “你喜欢梅非凡?”独孤兰君头也不回地问道。 “对啊。”喜鹊点头,继而又红着脸用力地摇头。“我的意思是,像梅公子那么好的主子,是可遇不可求的。他人那么好,谁都会喜欢的……” “梅非凡自小就人见人爱。”独孤兰君看着前方月亮,脑子浮现梅非凡最多只能算是清雅,可却总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面容。 “你们打小便认识喔?梅公子孩提时是什么样子?”喜鹊闻言心一喜,眼巴巴地挨过去问道。 “梅非凡小时候聪明非凡,夫子教过一遍的书,隔天便能全部记起来。六岁的孩子却不像孩子,什么规矩全都懂,乖巧得让人心疼。”唯一的例外就是他们两人独处之时吧,那时的梅非凡会因为练了太久的字而哭、会因为早上不能多睡半个时辰而哭,他则是因为脑中那些叫嚣的魂魔而痛苦着。 于是,当他拥着梅非凡时,梅非凡觉得有人守护、不再孤单,便会停止哭泣。而当梅非凡握着他的手时,她体内的良善会汇成暖流滑入他的心里,为他赶走那些 因为摄魂术而聚集的阴魂,他的心底也会随之平静。 所以,他们喜欢并肩靠在一起。因为当两人在一起时,他们就是平凡的一男一女。可他们的身分却让他们此生都无法平凡,所以才会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而酿出大独孤兰君阗黑眼里闪过一阵痛苦,但他很快地垂阵掩去那抹痛。 喜鹊看着独孤兰君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何不说话了,她还想知道更多关于梅公子的事情啊。 “梅公子这么乖又这么厉害,他的家人一定很疼他。”喜鹊扯了下他的袖子,继续不屈不挠地要和他聊下去。 “梅非凡一年只能和家人见一次面。”独孤兰君扯回袖子,不明白她为何老爱扯他袖子。 “为什么?”她又凑到他身边问道。 因为梅非凡是化名,“她”的真实名字是“罗盈”。 罗盈六岁时成为王储“凤女”,一直为掌管天下,成为未来的“凤皇”而做准备。直到两年前,如今的第十任“凤皇”罗艳侵国,罗盈在他的掩护下逃出皇宫,女扮男装开始行走天下为止…… 这些话,独孤兰君全没说出口,只是瞄了:眼喜鹊满脸的期待,漠然地说道:“聊得很愉快嘛,尸体全都跟上了吗?” 喜鹊倒抽一口气,这才赫然想起自己正在赶尸,怯怯地回头一看—— 两具尸体仍然一跳一跳地前进,另一具尸体却因为绊到树桩,脸部朝下地趴倒在地。 喜鹊见状,连忙冲到那具尸体旁边,用手扶起了他,嘴里不住叨叨念道:“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万一把脸给撞坏了,我怎么跟你的家人交代?” 独孤兰君看着她胀红脸,努力地把那具比她高半颗头的尸体扶正后,还不忘拍着尸体身上的尘土,爱说话的圆润小嘴不住地说道—— “我也有错啦,只顾着说话,压根儿忘记注意地上。待会儿我走路时会小心一些的……” “他是尸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独孤兰君说。 喜鹊嘴巴一停,全身蓦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妈啊,她刚才居然对着一具尸体说话,那她等会儿岂不是要找人家吃馒头喝茶闲话家常? “你你——你不要一直提醒我啊!”喜鹊恼羞成怒地瞪向明明没有表情,可她就是觉得他|脸幸灾乐祸的独孤兰君。“你那么闲,不如去看看郭家村到了吗?” “再一刻钟就到郭家村。”独孤兰君瞄了一眼她还在发抖的手,决定这回好心地不跟她的态度计较。 “你怎么知道?”她怀疑地看他一眼。 “我就是知道。”他深吸了口气,感觉胸月复之间就像有人拿着一把火焰在其间横冲直撞着。 摄魂术让他拥有较之常人敏锐百倍的预知能力,但每到夜里,他体内累积多年的魂体能量,总会不期然地叫嚣着想突破他的意志、控制他这个人。所以他在夜里总是不能睡,也不敢睡。 “是,你厉害又了不起!明明就什么都知道,却不愿意赶尸!收了他们的魂,增加了元气,好处都让你占了,而我却要在这里赶尸。”喜鹊愈想愈是忿忿不平,一气之下便月兑口说道。 “我可以把他们的魂送给你。”他发现自己开始和她说话,因为此举能够分散他对体内魂体骚动的注意力。 “千万不要!”喜鹊大叫一声,立刻闭上眼,捣着耳朵,一副这样便能逢凶化吉的模样。 独孤兰君看着喜鹊气鼓鼓又一脸害怕的脸庞,不知道他有多久没看过这么单纯的表情了。 当年,六岁的梅非凡已经懂得如何在夫子及第九任凤皇面前做出合宜的动作及举止了,可这个十八岁的女子却稚气到连假装情绪都不懂,成天就只懂得嘀嘀咕咕地叫他吃饭喝茶睡觉。 蠢! 她不会知道,像他这种体质,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很难死去。她也不会知道他有多希望能像她一样,生活里就只要懂得吃喝拉撒,偶尔赶赶尸即可。自从他五岁开始被教导摄魂术之后,体内便有了一座不停摄入新魂的魂冢,让他活得生不如死。 一阵厌烦让独孤兰君掠过她大步地往前。 “你别走啊!等等我……” 喜鹊走了两步,才想到还有尸体跟着,于是她手忙脚乱地又摇铃又敲锣,花了一段时间确定三具尸体都已经跟上之后,她才又冲到独孤兰君身边,完全无视于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自顾自地问着她好奇的问题。 “你为什么晚上不能睡觉?” “我晚上只要一睡,体内的恶鬼就会把我抓住。”他答,因为知道她不问出一个答案就会继续吵闹下去。 “是作恶梦吗?放心,有我在。”她学起她娘儿时哄她的语气说道。 “好,那我叫恶鬼去找你。”他说。 喜鹊一听,脸色倏地发白。“那个那个……” 独孤兰君听着她拼命吞口水的声音,瞄了下她睁得其圆无比的大眼,心情突然变好了一些。 “你答应过梅公子要照顾我的,不是吗?”他微微倾身向前说道。 喜鹊垮下脸,现在真的知道什么叫做饭可以多吃,话绝对不要乱说的意思了。她连赶尸都要他教了,凭什么对付恶鬼啊。 “那个那个那个……那个恶鬼有多恐怖?”她苦着圆脸、红着眼眶拉着他的衣袖说道。 “怎么,反悔了?”见她一脸如丧考妣,他又有了说话的心情。 “我才没有!我喜鹊可是说到做到之人!”喜鹊见他一脸瞧不起人的模样,立刻挺起胸脯,大声保证道:“叫他们来找我好了。我喜鹊的命是梅公子救的,答应他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独孤兰君勾唇一笑。 他这一笑,黑眸顿时璀灿如星,不停眨动的长睫衬得眸色水亮凝然,更添白皙脸上的丽色。 喜鹊被那对绝美眼阵盯住,心脏不由得评评狂跳起来。一个男人长了这么勾魂摄魄的一双眼,何须什么巫术,只消勾勾手指就可以让人跟着他走了吧。 “我不会让他们去找你的。”独孤兰君说道。 喜鹊眼眶一热,感动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因为你不够格。” 喜鹊目瞪口呆,看着独孤兰君转身的背影。 她紧咬牙根,咬到牙根都发痛后,她从包袱里掏出一颗馒头,大大地咬它一口泄忿。 让那些恶鬼继续去找独孤兰君好了,他这么倨傲,就连鬼都会被他气走的! 喜鹊赶了一夜的路之后,好不容易才在天将亮之前,将那三名尸体送回了郭家就在家属抱着尸体哭得昏天暗地之际,喜鹊也频频拭着泪——感谢天,她终于不用再伴尸而眠了。 天晓得她带着三具尸体,一路上能住的地方就只有“义庄”。“义庄”是让赶尸者和尸体休息的地方。所以,里头有着—— 包多尸体! 一具具全都直挺挺地排在墙边! 她宁愿睡在荒郊野外,也不想再过一次伴尸入眠的日子啊! “你若不嫌弃我们这儿简陋,便将就一点、休息一晚,吃点东西吧。你那夫婿得多吃一点,男人没有肉、什么工作也做不来,难为你一个女人家亲自赶尸了。”尸首之一的亲人郭大娘提着一个竹篮,对喜鹊说道。 “他不是我……”喜鹊吓白了脸,拼命地摇手想澄清她没那么倒霉。 “该睡了。”独孤兰君冷冷说道。 “好。”喜鹊一路被他命令惯了,立刻忘了刚才在说什么,立刻问着大娘。“请问大娘,休息的房间哪里走?” 第2章(2) 冰大娘领着她往前,跟在其后的独孤兰君则仰望着远处那座在太阳微光中映现的巫山。 越过巫山便是巫咸国了。 他人在此处,便能感到巫山之后的那道黑色气场。他想此时巫咸国的情况,想必只会比众人口中的贪污败坏更加严重吧。因为那里有着一个执念更甚恶鬼的男人—— 巫咸国的祭师巫满! “你愣在那干么?快来啊!”喜鹊回头一看,他竟没跟上,就扯着他的衣袖往前走。 独孤兰君没甩开她,与她一同走进一间木屋。 木屋屋顶偏斜了一角,里头摆着一张炕床。他看了喜鹊一眼,她正忙着从郭大娘手里的竹篮中接过两碗粥。 “你们吃完粥后,好好休息。”郭大娘说。 “大娘,谢谢你。你节哀顺变。”喜鹊紧握了下郭大娘的手,衷心地说道。 冰大娘红了眼眶,喜鹊见状也红了眼眶,想起了过世的爹娘,两个人便因同样的丧亲之痛而抱在一起痛哭出声。 独孤兰君看着喜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红眼红鼻子红,一副她才是丧家的样,他皱了下眉,只觉得吵。 人都是要死的,有必要哭成这样吗? 独孤兰君闭起眼,凝神了一会儿。 “你小儿子说他希望下葬时,能穿着他那件蓝布衫。”独孤兰君扬眸说道。郭大娘蓦抬头,止住了哭。 喜鹊呆呆地张着嘴巴站在原地,因为没人一起哭,而开始觉得自己刚才哭得那么心酸,也实在是太离谱了一点。 “你……你怎么知道他生前最爱的就是那件蓝布衫……”郭大娘结巴地问道。“他还说他不孝,要大哥好好照顾你。还有,后院槐树下埋了一点银子,原本是他要留着娶媳妇让你开心的。”独孤兰君说完,便转身在炕上坐下。 冰大娘一听,举起袖子捣脸,哭得更加惨烈了。“傻孩子、傻孩子……娘不要你的银子,娘只希望看着你好好的啊……” “你怎么知道?”喜鹊吞了口口水,挨到独孤兰君身边问道。 “我听到的。” “那他还说了什么吗?”喜鹊扯了下他的衣袖又问。 再多他也不想听,他没那力气和兴趣替亡者一个个传达心声,方才不过是因为她们哭得太吵,想让她们闭嘴罢了。 “谢谢你们……你们喝完粥,早点休息……”郭大娘边哭边道谢边后退着离开。 “大娘不说,我都忘了肚子饿。”喜鹊举起衣袖擦去泪水,依照这些时日的惯例,捧着粥送到独孤兰君面前。“喝粥。” 独孤兰君接过,缓缓地喝了几口粥。 “真好喝。”喜鹊仰头喝光了她那一碗,满足地抚着肚皮。“如果再有一碗,那就更好了。” “我不喝了,拿去。”独孤兰君瞄她一眼。 “喝掉,你吃得太少。”喜鹊双手叉腰,很有几分教子气势。 独孤兰君扬阵冷冷瞥她一眼,转身背对她,在炕边角落盘腿坐下,闭上双眼。 “喂,你真的不喝?不后悔?”喜鹊咽了口口水,瞄了一眼那碗粥。她方才不过是客气拒绝罢了,肚子是真的还很饿啊。“做人不能浪费食物喔。” “你再罗嗦,我就把那碗粥倒掉。” 喜鹊二话不说,立刻端起粥一饮而尽,小脸随之漾出满足的笑容。总算有点吃饱的感觉了,人生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 或者,睡上一场好觉? 喜鹊坐到炕上,奇怪地看着独孤兰君。 “你为什么不躺着睡?”喜鹊问。 “孤男寡女。”他眼也不抬地说道。 “可是这张炕那么大,而且大娘以为我们是夫妻,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喜鹊打了个哈欠,揉了下眼睛,睡意也随之爬上眼底眉梢,催着她自顾自地在炕上躺了下来。 “莫非你经常跟男子同睡一炕?”他问。 “我是很想跟梅公子睡啦,但我通常都和东方姊姊……”稍有睡意的喜鹊在听见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她睁大眼,连忙捣住嘴,满脸通红地急声想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对梅公子……就是梅公子人那么好……” “你和梅非凡是没希望的。”独孤兰君不用回头也猜得出来她此时必然满脸通红,真没见过这么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傻女人。 “我知道。”喜鹊颓下肩,不自觉地抿紧双唇。“梅公子那么神采不凡,我只是一个小小丫头。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妄……” “梅非凡是女的。” “你你……你说什么!”喜鹊睡意全消,当场便弹坐起身,飞扑到独孤兰君身边。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好似入定老僧一般,任凭喜鹊扯了他衣袖好几下,仍然不予回应。 梅公子长得是比寻常男人秀气一些,但那满肚子的学问、那稳重的态度,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年轻女人啊。 喜鹊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和梅公子相处的片段,却是怎么也瞧不出梅公子是个女人啊。 她抱着乱哄哄的头,想到连眼皮都重了,可独孤兰君仍然连瞧都不瞧她一眼。喜鹊打了个哈欠,决定明天再来想这件重要的事,毕竟她好不容易可以不用再跟尸体一起睡觉了,当然要好好珍惜啊。 她躺回炕上,滚了两圈回到枕头边。头才沾上枕头,双唇便忍不住扬起,身子一放松、双唇微张就睡着了。 她沉入无尽黑暗里,心满意足地睡去睡去睡去睡去…… 她走在一处梅花林里。 林间雪梅绽放,灿然光洁地将小径点缀得绝美不似人间。梅林边有着\处以白玉盖成的两层宫殿,玉阶玉门玉窗间错着各色、现璃,美不胜收。 住在这样的玉宫里,夏天时一定很是清凉好睡。喜鹤才在心里忖,便看见白玉宫殿里走出一个白衣翩翩的仙子。 是独孤兰君! 那么乌黑的长发、那么白皙的面颊、那么挺秀的鼻梁、那么美丽的花瓣双唇,漂亮到他即便蒙着双眼,她还是觉得这是她此生见过最漂亮的人。 原来独孤兰君以前竟然美到这种无法无天的地步。喜鹊咽了口口水,看到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独孤兰君抬头朝着梅林后方看去,粉唇轻启,用一种清冽得如同泉水的少年声音说道:“你来了吗?” 喜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又被你发现了!”一个清瘦身影从树丛之后,跑了出来。 是梅公子!喜鹊眯起眼,笑得合不拢嘴。 梅公子的脸从小到大都没变啊,只是—— 梅公子怎么穿女装? 喜鹊知道自己在作梦,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大受打击地后退了三步。难道独孤兰君说的都是真的? 喜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头戴玉冠,长发拢在身后,穿着锦纹刺绣红袍,一身尊贵的年轻女子。 “巫冷哥哥。”女子唤道,依旧是一脸温婉笑容。 巫冷?喜鹊挠挠头,这才想起独孤兰君曾说过他原叫“巫冷”,是东罗罗国的神官。是她因为忙着催他吃饭又忙着赶尸,所以老忘了要尊敬他一番。 “罗盈,你别叫我哥哥,万一养成习惯了,就没法子改了。你是‘凤女’,是将来的‘凤皇’,知道吗?”他说。 罗盈?凤女?凤皇?这些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啊!罗盈是东罗罗国的前任“凤女”。所以梅非凡公子是“罗盈”?就是那个在民间声望极高,大家都传说其实还活着的“凤女罗盈”。 天啊!喜鹊圆睁着眼,觉得自己果然是在作梦。 “可你就是我的巫冷哥哥啊。”罗盈笑着说道。 蒙着眼的巫冷抚了两下罗盈的头,动作精准得有如明眼人。 “巫冷哥哥,你的眼罩何时能卸下来?”罗盈问道。 “明天吧。”他说。 “如果现在就卸下来会怎么样?” “如今正是摄魂术的最后一关,内息正走到眼窍的部位,若是见了光,经脉受损事小,气血倒行逆施则会死亡。”他说。 “不可以。”罗盈上前,纤细小手握住了他的。两人一红一白身影,如同雪中红梅一般耀眼。“你不可以死。” “为什么?”他紧紧握住她纤弱的肩膀。 “因为罗盈只有巫冷哥哥,巫冷哥哥也只有罗盈。你死了,罗盈怎么办?”罗盈抬头对着他轻声说道。 呜鸣,好感人啊……喜鹊红着眼,在心里用力地祝福着他们。 “凤女、凤女……凤皇召见您呢!您跑哪里去了?”一连串的叫唤开始远远近近地朝着梅林包围而来。 “一会儿再过去。”他牢牢握住了罗盈的手,不让她离开。 “凤皇召见我呢,我一会儿就来找你。”罗盈拉着巫冷的手,用力呵了两口热气。“巫冷哥哥的手好冷,一会儿记得去加件衣服。” 罗盈走后,夜色在瞬间吞没了整座梅林。 喜鹊蓦打了个寒颤,连忙跟着独孤兰君走进那座隐入夜色后,便开始让人觉得白得触目惊心的白玉宫殿里。 他一进入屋内,整个人便瘫倒在地上,如丝长发披散身后,修长身子不住地打着冷颤。 “罗盈,别去。我已经占卜过了,凤皇召你,是想叫你嫁给北荻国的王储啊。”他痛苦地喘着气说道。 喜鹊心急地想上前,可才跨出一步,就看到一团面目狰狞的灰色魂体正挣扎着从巫冷的后背钻了出来。 喜鹊吓得双膝一软,用力地闭上眼睛,可无论她闭得多紧,眼前的一切还是清楚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团模糊的灰影怪物,一寸又一寸地挤出巫冷的肩胛骨。巫冷痛得在地上蜷成一团,狠狠地咬住手臂,像是没法子忍受怪物从他体内钻出的痛楚。 “娘……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要练摄魂术啊!”灰色怪物蓦地探出半个身子,巫冷发出一声撕裂骨肉般的大叫。“啊!” 啊!喜鹊蓦地从床上惊坐起身,冷汗涔涔地拍拍胸口,悄悄地看向独孤兰君。她她她——她看到了梦里那只灰影怪物正伏在独孤兰君背上,邪恶模样甚且比梦里的样子还惊恐骇人十倍不止。 敝物的灰色身躯是由数个脸孔般大小的灰团所组成。她看不清五官,但觉得每一张面孔都狰狞扭曲,每一颗头都龇牙咧嘴,血盆大口像是巴不得能咬断彼此的脸一样,除了一张脸之外—— 在那团灰影怪物的中央,有一张闭着眼的脸孔,那是—— 独孤兰君的脸。 喜鹊惊骇得四肢无力,看向灰色鬼怪身下,独孤兰君正皱眉沉睡。 灰色怪物察觉了她的视线,朝着喜鹊直扑过来。 “救命!”喜鹊大叫出声。 独孤兰君蓦然睁开眼惊坐起身,灰色鬼怪在瞬间钻进他的肩胛骨里。 他身子一震,蓦地看入喜鹊眼里。 喜鹊对上他那对黝亮如星的黑眸,她白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第3章(1) 当喜鹊再度醒来时,身边别说是怪物了,就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心一慌,半滚半爬地滚下暖炕,快步走出柴房,抓住冰大娘急问道:“力娘,你有看到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吗?” “他刚走,要我别吵你。你们累坏了吧,从天亮一路睡到太阳下山都没醒来呢。”郭大娘拍拍她的手臂说道:“我怕你睡到饿了,正要拿馒头去给你呢。” “我去找他,谢谢大娘。”喜鹊急着找人,却没忘记接过郭大娘塞给她的两颗馒头,转身便要上路。 “已经入夜了,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啊。”郭大娘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后。 “我们这些时日都是夜里赶路,不要紧的。”喜鹊回头对郭大娘一笑,继续快步向前。 “那位公子应该还没走出我们村子,不如我带你走一段吧。”郭大娘拎过挂在门上的一口灯笼,领着喜鹊往前走,边走边问道:“你们打算要去哪里?” “巫咸国。”喜鹊说。 “唉呀。”郭大娘皱着眉,连忙挨近她,摇手连连地说:“那地方去不得啊!” “为什么?”喜鹊问。 “听说巫咸国那里的祭族人都被诅咒了……而且里头还有很多‘那个’……”郭大娘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是含糊地说道:“我不好说得太清楚,你们能不去便不去吧。去了,就怕回不来。” “他原本就住那里的,没事的。”喜鹊也不敢再追问,怕又问出什么会让她惊哭出声的答案。 她这几日被吓得还不够吗?先是赶尸,然后又是昨晚的灰影鬼怪。 那她现在赶着去找独孤兰君,是想再被吓一次吗? 喜鹊缓下了脚步,犹豫地咬了下唇。 “原来你夫君是巫咸国的人啊,难怪他会知道我那儿子交代了什么。巫咸国能人异事多,只是……有时对待祭族人的手段也太残忍了一些。”郭大娘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后说道:“总之哪,你们小心便是。往前再没岔路了,你直直往前走就会到达巫山山脚。” “多谢郭大娘。”喜鹊对郭大娘一笑,转身快跑了起来。 她决定了,就算是会被吓死,她也认了。 梅公子既把她送给独孤兰君,要她好好照顾他,她怎么可以让他落单呢? 而且,她还有很多事要问他。关于昨天的梦境、关于他和梅公子及罗盈之间的关系,还有那只灰色鬼怪…… 喜鹊跑到上气不接下气时,总算看到独孤兰君的背影。 月光之下,那长发丝缎般地染着光泽,白衣幽幽地闪着光,清瘦背影看起来显得无比孤单。 “我总算找到你了!”喜鹊双手大张地冲到他面前,挡去他的去路。 独孤兰君没说话,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你别想偷偷溜走,我是跟定你了。”喜鹊抓住他的衣袖,一脸坚定地说。 “跟定我?”独孤兰君没看她一眼,冷冷地说:“然后等着再被吓昏一次?” “你你……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她咽了口口水,颤声问道。 “你看到了另一个我,不是吗?”独孤兰君睨了一眼这个只到他肩头的小家伙。 喜鹊望着他幽凉的眼,想起那一团像魂又像鬼的灰色鬼怪,她蓦地摇头,大声说道:“那个是妖怪,那不是你!” “那是我。”自五岁被他爹朦上眼,开始修练摄魂法之后,一部分的他已经和体内那些被摄入的灰魂合为一体。 喜鹊蓦揉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还是觉得很害怕,但脑子却频频浮现梦中那个痛苦又孤独的少年巫冷。 独孤兰君见她脸上犹有惧色,他扯回自己的衣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只是,他才走了一步,衣摆却又被她给抓住。 “放开。”他冷冷一喝。 喜鹊佯装没听见一般地继续跟着他往前走,嘴里兀自问着她想问的事。 “那个……那个……你会怕那些东西吗?” 他不理她。 喜鹊左右张望着乌抹抹的树林,她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跟他说话,否则他若是不小心打了盹,另一个“他”又跑出来,她八成会被活生生地吓死啊! 况且,那个“他”看起来很饥饿,而她长了这么一张圆脸,看起来就是很好吃的模样啊。 “那些东西……你知道的……就是你说的另一个‘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喜鹊决定整个晚上都要不停地说着话。 “他们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七岁。”他说。 “胡扯,怎么可能。”喜鹊心情变好了一点,原来他还会开玩笑,不算太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为什么不可能?”独孤兰君缓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满脸傻样的她。 “七岁的孩子还是个娃儿,能干么?”她自认说得很有道理地用力点头。“谁告诉你我是寻常孩子?”他问。 “反正,不管你有多不寻常,七岁就是七岁!就像梅公子交代我要跟着你照顾你,我就会跟着守着不放一样的道理。”她双手叉腰,感觉这样说起话来比较有气势。 “满口的梅公子,你以为自己是她的谁?”他瞄一眼她一脸激昂,继续往前走。 “梅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梅公子的话,我早被怪老头买去,全身的血都被喝光了。”喜鹊朗声说着,说到自己精气神都旺盛了起来。 独孤兰君薄唇一抿,雪色面容仰向月色,没有一点同情神色,更无分毫想追问 谁没有痛苦往事,她的不会比他多。 “你饿了吗?郭大娘给了我两颗馒头,你也吃一颗,养胖一点,免得又有人把我当成赶尸的。我们边走边聊啊!”喜鹊觉得此时月色好、夜风正舒爽,正适合吃东西聊天,不由分说地便往他手里塞了颗馒头。 谁要跟她边走边聊?当他是茶馆里说书的人不成吗?独孤兰君把馒头塞回她手里,加快脚步往前走。 “我问你喔,你体内那个‘他’只会在晚上,你睡着之后跑出来吗?所以,你晚上才不睡觉吗?” “你之前不是待在‘海牢’,那里白天能让你睡觉吗?” “你真的不吃馒头吗?” 喜鹊小鸟-般地绕着他打转,嘴里不住地嘀嘀咕咕。 独孤兰君蓦地打停脚步,瞪着她红润的嘴。 喜鹊大喜,以为他终于要大开金口,急忙又补问了一题。“巫咸国是什么样的地方?” “闭嘴。”他薄唇迸出两个字来。 “可是一闭嘴就觉得走路很累,就会觉得害怕、觉得一个人很可怜,就会想念梅公子和东方姊姊……”她说着说着,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 “那你就滚回去找她们。” 一只小手在他说话的同时,不由分说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不行,我要照顾你。”她抽抽噎噎地跟在他身边,却是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他低头望了一眼她那只将他衣袖绞得死紧的小手,冷冷地说:“那就给我闭嘴。” “你至少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一题你如果不回答,我晚上会睡不着,我晚上一睡不着,万一不小心又遇到另一个‘你’……”她说。 “说重点!你的问题是什么?”他冷瞥她一眼。 “那个——”她咽了口口水,突然又挨近他,低声地问:“梅公子是罗盈吗?” 独孤兰君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发此言。 难道梅非凡说过什么,让她作出了如此联想?还是他“巫冷”的身分,让她联想到了“梅非凡”的凤女身分。但——这丫头看起来不像如此灵光之人。 “梅非凡就是罗盈。”他说。 “那她怎么会流落到民间?”喜鹊月兑口又问道。民间对于“凤女”罗盈有着许多传言,她真的好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她是被我连累的。”他冷冷地说道。 “你做了什么?” “十二年前,我为了不让梅非凡——也就是罗盈——与北荻国一一王爷的两个儿子其中之一成亲,编派谎言说二王爷之子将会祸国殃民,间接导致二王爷一家被灭门。我是杀人凶手。”他绝美的脸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喜鹊倒抽一口气,眼睛顿时睁得奇大无比。 “两年前,如今的‘凤皇’罗艳叛乱之前,曾找我一同谋反,我在她脑中看到一个名叫‘夏侯昌’男人身影,我知道那是支持她反叛的背后力量。还来不及防备,罗艳便已出手弑君,我只来得及把梅非凡送出宫。” 他在她的倒抽气中,继续说出他以灵力占卜预知的事实。 “之后,我算出那个‘夏侯昌’正是北荻二王爷之子。也就是说,北荻二王爷的孩子逃过了灭门,正在想尽方法报复。这就是如今北荻国和东罗罗国战争、死人无数的原因。一切都是因为我的一念之差。” 言毕,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看得到我们脑中在想什么喔?”喜鹊用力抱着头,很怕他发现她脑中那些月复诽他的念头。 “我不用看你的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瞥她一眼,嘴角不屑地一抿。“喔。”喜鹊傻傻地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呢?你后来到哪里了?” 她没忘记初识他时,他在奴隶拍卖市场上不似人形的模样。 独孤兰君一愣,完全没想到她竟又问回他的身上。 “我进了海牢。”因为那里最苦,该死的人最多,也最适合折磨他。 “海牢里头真的人吃人吗?”她害怕地问道。 “你真的想听吗?” “不用了,谢谢。”喜鹊很快地看了他一眼后,小声地说:“不过,你如果愿意改成白天说的话,那时我就不介意听。” “你要对我说的话就只有这些?”他瞪着她,想逼她表现出对于他害死无数人命的厌恶之情。 喜鹊看着他,回想着她刚才听到的一切。 那些国仇家恨弄得她皱眉搔腮,小脸皱得像一颗包子似的。他神色如此寒峻地瞪着她,应该是很希望她对此事有所回应吧。 “那个……你不是不喜欢说话吗?刚才干么一下子说那么多话,我现在脑子快爆炸了。”喜鹊哀怨地瞪他一眼,还揉了两下额头。“不说了啊。” 独孤兰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却仍然没从她脸上发现他原本以为会有的恐惧或厌恶神色后,他别开眼,冷冷地说道:“你现在知道我身上背负了多少条人命吧。最好是现在就离开,免得这些冤魂来找我这罪人索命时,牵连到你。” “你既自称罪人,代表你已知错了。”她伸手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独孤兰君感到有股暖意随之窜入他的皮肤底下,让他身子又是一阵微热。他饭了下眉,快手挥开了她,低吼出声道:“所以,我既已知错,那些人就活该白死?我就可以逍遥过日子?” 喜鹊哑口无言,只气自己书读得不多,说不出话来开导他。可她知道他心里其实是内疚的,否则不会对着她说出这么一篇长长的话啊。 她严肃地看着他,绞尽脑汁之后冒出了一句:“那个……你说了那么多话,要不要喝点水?” 独孤兰君看着她一脸讨好的笑容,突然间什么气也没了。 罢了,她一个傻丫头能懂得什么?他不过是白费唇舌罢了。 他蓦地转身往前走,浑然不觉自己放慢了步伐,直到某人小跑步跟上他身边,一只小手默默地抓上他的衣服为止。 两人离开郭家村之后,依旧是维持着白天睡觉、夜里朝着巫山前进的方式。此时,前往巫山的道路两旁,布满了浓荫参天的大树,月影朦朦时,看来便是鬼影幢幢。胆子原就小的喜鹊,于是更加寸步不离独孤兰君身边。 有时,树林里除了他们走动的脚步声之外-安静得连一丝风吹草动的声音都没有,这时的喜鹊就会头皮发麻,卯起来跟独孤兰君说话。 “什么!你在三岁时就能看见神鬼,所以才被列为神官人选?”她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这是与生俱来的能力,有何厉害。”他说。 这几日独孤兰君因为不堪她一路叨念,最后只得同意每日回答她一些疑问。 “但你昨天说过派遣到各国的神官需要通过十种试炼,才能合格。你说你每日练功时间是别人两倍,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神官啊。所以,你还是很厉害啊。” “努力就能做到的事,算什么厉害。”他瞄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喜鹊眨着眼,顿时有种被人瞧扁的感觉。他是在讽刺她学赶尸招式时,三番两次手脚打结的笨拙吗?但她后来还是学会了啊,而且“定尸”那招还学得特别好! “我还是觉得很厉害,因为我不管再努力,还是会出状况啊。”她一耸肩,无所谓地傻笑地说道。 “我指的是一般人。” 什么意思?喜鹊皱眉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晌之后,才有点意会过来——他的意思是她不是一般笨吗? “啊,我本来就挺笨的。”喜鹊自言自语地说道。 独孤兰君挑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对她的宣言做出任何反应,就听见她又开口问道:“你才十二岁就被送到东罗罗国当神官,家人不会舍不得吗?” “我爹缺银两,东罗罗送上的银两让他没法子拒绝。就算我那时只有十岁,他一样会送走我。” “什么!缺银两!”喜鹊扯住他的衣袖,月兑口说道:“你们的法术练到可以支使鬼神、预测吉凶,结果竟然缺银两。这事很奇怪啊。” “术法练得再纯熟,总还是人。我娘的病需要每天吃一支价值百金的百年老参,再有钱的人也没法子这样耗损。”他和她说话说成了习惯,早不自觉地在她不提问时,也会替她解除疑惑了。 “那……你娘现在还好吗?” “两年前,我便没再接过我娘捎来的讯息了。她若是活着,应当不会不与我联络。”但他迟迟没收到母亲的死讯,巫术召唤之间也遍寻不到母亲的灵体,因此才会怀疑是他爹用术法困住了母亲的灵。 此外,他在海牢的日子里,曾经梦过他娘两次。每回的梦都很短暂,皆只看见他娘流着泪蜷曲在一个黑暗的小盒里,而这也正是他如今选择回到巫咸国的原因。 他认为娘的“灵”应该是被拘禁了,而她因为在“灵”被释放的两次短暂瞬间,全心都悬念着他,才会让他梦见。是故,他必须回到巫咸国去找他娘。 第3章(2) “那你有你爹的消息吗?”她摇摇又开始无语的他。 “我不想有他的消息。”忆及父亲自小便让他练摄魂术的冷情,再忖及他爹纵容蛊物及血毒诸术在巫咸国外四处散布一事,独孤兰君长眉一皱,冷冷打住了话。 “我不想再说了,给我点水。” “你不提,我都忘了该喝水、该吃馒头了。”喜鹊兴高采烈地从腰间取饼水壶,再掏出馒头,递了一颗到他手里。 “难得你吃饭,还要靠别人提醒。”他冷哼了一声。 “放心,我明天绝对不再忘记了。”喜鹊一拍胸口,一脸天降大任的坚定模样。“毕竟吃得饱饱的,可是我人生最大志愿。” 独孤兰君看了她一眼,咬了一口馒头。 喜鹊被他一看,突然觉得自己的志愿实在小得太不像话,可是再大的,她也想不出来啊。 独孤兰君看着她开始扭成小山的眉头和皱起的鼻子,就知道这家伙又开始为难她的脑子了。最常出现的结果,就是她的小脸皱成包子一样,可却依然什么事都没想出来。 “不许再想了。”他讨厌看她的包子脸。 她,适合笑。 “可我听别人说过,如果老是不动脑,会变得更笨。”喜鹊皱着眉,不自觉噘起双唇。 “笨到极限,还能再笨到哪?”独孤兰君瞪她一眼,怀疑脑子变笨的人其实是他,否则干么坐在这里跟她说话。 “是喔,那我就放心了。”喜鹊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喜孜孜地继续吃她的馒头。 独孤兰君看着她,喉咙不知何故有些发痒,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寸,可脸色却旋即立刻一沉。 “有人来了,找地方躲。”他低喝了一声。 “是。”喜鹊立刻一把拉起他的手,准备爬上离他们最近的一棵大树—— 爬树是她的专长啊,可惜,她没看到脚下的树根,树还没爬上,自己却先跌了一大跤,面朝下地趴在地上。 “把银子交出来!”两名穿着污黑得看不出衣服原来颜色的男子,手里挥舞着刀剑,大声吃喝道。 “没有银子。”喜鹊连忙起身,一手护住东方姊姊之前塞给她的银票,一手便将独孤兰君往她身后一推。 这几天来,独孤兰君已经恢复了八成的花容月貌,她经常看他看到失神,若是歹徒看了心起恶念,那还得了。 笨丫头,她以为这样挡在他面前,歹徒就会放过他们吗?独孤兰君不能置信地看着喜鹊的举动。 她的高度不过到他肩膀,这么矮个儿挡在他面前,他还能一眼就和歹徒对上眼。她以为她能做什么,还不是要靠他月兑困! 独孤兰君将她扯到身后,牢牢地护着,冰珠子般的眼眸瞪向歹徒。 “他姥姥的,老子长这么大还没看过这么漂亮的人。”身材较高的歹徒,吸了口口水,对着他的美色啧啧称奇。“卖到‘男宫’里去陪酒,铁定能大赚一笔。”身形较为矮胖的歹徒,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于是硬生生地转移视线,大声说道:“他身后那个妞儿不赖。看起来面皮软女敕,咬上两口铁定很痛快。” 喜鹊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她站在独孤兰君身后,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发现他们唯一能逃命的方法只有一种—— 他们得爬到树上。 她像猴子一样能爬,就不信那两个歹徒追得到他。可是,这样一来,独孤兰君会被抛下,单独面对歹徒。 如今之计,只有第二条了。 喜鹊突然站到独孤兰君身边,扯着他的衣袖低声问道:就是你说的另一个‘你’,可以随传随到吗?” “你说什么?”独孤兰君瞪着她,冷薄唇角蓦地抽搐了“我们如今要月兑身就只能靠那只灰色的家伙了。”喜鹊把‘他’叫出来,包准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独孤兰君望着她认真的圆脸,他生平头一回,说不出话“你们俩嘀咕些什么,乖乖交出钱来。如果在卖掉之前,能让我们爷俩先痛快一番,就让你们少受点皮肉苦。”高个子歹徒嘿嘿地说道。 “你听,他们比我还笨耶!准备做那么多坏事,还要我们乖乖的?”喜鹊猛扯着独孤兰君的衣袖,一脸惊讶地说道。 “废话少说。”高个子歹徒不痛快了,举起手里大刀就朝着他们直冲而来。 “小心!”喜鹊惊叫一声,再次试图把独孤兰君推到身后,但是这回他没让她如意,依然坚持将她护在身后。 斑个子歹徒手里大刀一砍,原意是要吓唬他们乖乖就范。 不料,独孤兰君不但没避开,反而挺身迎上大刀,任由大刀劈向他的肩胸。“不!”喜鹊大叫一声,眼泪已经在瞬间夺眶而出。 大刀卡在独孤兰君的肩骨里,力道震得他整个人往后一退。 “不可以!”喜鹊全身颤抖着,拼命地想上前保护他。 “你不许动!”独孤兰君紧抓着她的手臂,低喝出声。 她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心痛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斑个子歹徒全身颤抖地看着这绝美男子肩上的大刀,再看向他的面无表情,脸色刷地惨白了起来。 见鬼了! “你这刀未免太钝。”独孤兰君反手拔起那把大刀,在高个子歹徒来不及防备前,一刀朝他砍去。 斑个子歹徒手臂被划了一刀,顿时血流如注,惨叫不已。 “老大,我替你报仇。”矮个子歹徒举起手里的长剑,朝着独孤兰君的月复部剌去,长剑倏地没入独孤兰君的月复中。 喜鹊见状,双腿一软,当场坐倒在地上。 独孤兰君看着矮个子歹徒,冷冷地问:“还有其他武器要一块拿出来吗?” 矮个子歹徒看着他丝毫不曾出血的身体,吓得不住地往后退,嘴里不停地大叫“鬼!表!有鬼!” 哪里有鬼?喜鹊左右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个强盗不但脑子笨,就连眼睛都有问题。 “老大,我们快走!”矮个子歹徒扶起血流如注的伙伴,半爬半跑地往后逃。“你忘了拿回你的剑!”独孤兰君抽出月复间的长剑,朝着矮个子歹徒背后剌去。 长剑刺入矮个子歹徒的后背,他惨叫了一声,也趴倒在地上。 “有鬼!救命!”两个歹徒仓皇地哭喊着爬着离开。 独孤兰君回头,看见目瞪口呆瞧着他的喜鹊。 “你如果敢昏过去一次,今后就不用再跟着我了。”独孤兰君捏住她的脸庞,命令她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喜鹊一清醒,双手着急地模着他肩上及月复间的伤口。 “没事。” “被大刀砍了一刀!被长剑捅进肚子里怎么可能没事!”喜鹊脸色惨白,伸手就去扯他的衣带。 “你在月兑我的衣服。”独孤兰君抓住她的手腕。 “不月兑衣服,怎么知道你受伤有多严重?”喜鹊推开他的手,自顾自地扯下他腰带,呆愣地看着他被划破的白色底衣。 衣服破了,但他到底有没有受伤?喜鹊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卸了他的衣服,露出他清瘦白皙身躯。 白皙身躯上有两道鲜红刀痕,却没染上半点血渍。 “怎么可能?”喜鹊的手在他的皮肤上模过来滑过去,根本不相信他居然什么伤都没有。 独孤兰君原就发现她的碰触会让他身体发热,如今少了衣裳的阻隔,她的手抚过之处,产生阵阵暖意流过他冰冷的肢体。 他不喜欢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看够了吧。”独孤兰君一把拉开她的小手。 喜鹊看他拉起衣服挡住胸口,可目光还是没法子从他身上离开。 “怎么可能一点伤都没有。”她嘴里呐呐地喊道。 “你也要学他们喊有鬼吗?”他的手掌一紧,却又很快地松开。 “我才没那么笨。”喜鹊双眼绽出光芒,突然扯住他的衣袖,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你这招金刚不坏之身是怎么练的?” “不难。只要从小让魂体占据你的一半身体及内息,它们不想你死,自然会用魂气替你挡住饱击。”他说,目光没离开过她的脸庞。 喜鹊分不清他这话是真是假,只觉得他眼眸黑幽幽地盯着人,盯得她呼吸都困难了起来,害她只好低头看向他方才受伤之处。 “你完全都不会痛吗?”她问。 “会痛,但可以忍。” “怎么砍你,你都不会受伤吗?”她又好奇了。 “一刀、两刀不过是内脏受到重击罢了。但我毕竟还是血肉之躯,若真把我剁碎成肉酱,我也没能力复原。”他说。 “不要说那么可怕的事。”喜鹊连打了几个冷颤,心疼地摇头,突然发现他唇边溢出一道鲜血,她立刻举起袖子替他擦拭,急得眼眶泛红了。“不是不会受伤?怎么就流血了呢?怎么办?” “我不流点血,刚才那两个家伙不是白砍了吗?” “看不出你这么好心喔。”喜鹊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住地用小手抚着他的胸口。 独孤兰君没推开她的手,开始慢慢习惯她在他身上引出的暖意,感觉脏腑的疼也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他定定望着她神情,半晌之后才开口说道:“可以了,我死不了的。” “我知道你很难死。”她虽然觉得这样的他很惨,忍不住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他,却还是拍拍他手臂,挤出她突然间想到的话。“不过,活着总还是比较好吧。” “有时,活着比死还痛苦。”他说。 “你你……你可别做傻事啊。”她抓着他的衣领,小脸紧张地凑到他面前。 “我不会自杀的,我见过太多自杀的灵体,不停地在死后世界里反覆地做着自杀的行为。”他拍拍她的头,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举动后,手腕一扬便推开了她。 “那个那个……这种月黑风高的晚上,不好谈这些吧。”她蓦打了个哆嗉,自顾自地走回他身侧,拉住他的衣袖。“还有,你别瞎说什么生不如死,你还要回去巫咸国见你爹娘呢。” “也许最希望我死的人是我爹。” “胡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喜鹊瞪他,啪地打了他的手臂一下。 独孤兰君瞪着她,喜鹊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事,她连忙装出无事人模样,把手背到身后,嘿嘿傻笑两声。 “那个……咱们明天就要爬巫山了。你不是说巫山山势不高,但是山径崎岖,一定得趁白天行走吗?现在快天亮了,你体内那个‘他’应该也不会再出来了,不如咱们先小睡一会儿吧。我想那两个强盗应该也吓到不敢再来了,如果他们再来,你那时睡着了,正好让‘他’去吓走他们……唉呀,在哪里打地铺好?我记得有些树会有树洞的……”喜鹊一溜烟地跑开,嘴里的话沫子没干过。 独孤兰君看着她陀螺似在附近团团转着,脑中想的却是她刚才说的话。 她认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可他爹正是让他如今身不由己,让巫咸国如今陷入血色阴霾的罪魁祸首啊。 “师父,这边有个好大好大的树洞啊。”喜鹊大声叫道。 “谁是你师父?”他缓缓瞥她一眼。 “这样叫比较顺口嘛。也许你哪天心血来潮了,会愿意收我为徒,教我一、两招跟妖魔无关,又能练成金刚不坏之身的招数啊。你不也教过我赶尸吗?早就是我师父了。”她朝他吐吐舌头,心里其实在偷笑。 独孤兰君方才的声音虽然清冷依旧,但她知道他真正发怒时,双眼会像寒冬大雪一样冷得让人直打哆嗦。这样应该是表示他愿意当她师父了吧。 喜鹊拉开斗篷铺在树洞的地上,先让了个位子给他。 待他躺下之后,她胡乱翻了两,心里原本还记挂着今晚看到的一切,可她一旦闭上眼睛,通常就挡不住睡意太久。 独孤兰君支肘托腮,长发披散在肩后,像尊侧卧的玉制雕像,就着极淡的月色看着躺在身边的她,在心里默想着她接下来会有的举动—— 先是闭上双眼,然后双唇微张,接着就会发出微弱的呼吸声,很快地沉入睡梦之间。 “呼……”喜鹊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已经满足地沉入睡梦之间了。 独孤兰君觉得待在这种心事都写在脸上的家伙身边,什么也不用提防的感觉其实——还不差。 只是近墨者黑,那他会不会变得跟她一样笨?独孤兰君皱了下眉,发现自己果真被她影响了。否则怎么会想起这种问题? 他勾起唇,笑了。 “嗯。”睡觉时总不安分的喜鹊,转了个身,直接滚进他的怀里。 独孤兰君早就习惯她的这类动作了,这小丫头虽被他惊吓过几次,却始终没真的怕他。 这几夜露宿于荒郊野外时,她睡着睡着总要滚到他身侧,而他在推过她几次之后,便由着她放肆了。 她躺在身边也好,至少在他因为夜有恶梦而痛苦抽搐时,可以有人能够惊醒他。 独孤兰君感觉着她的体温透过胸前衣裳渗了进来,温水一般地灌进他的心窝。他感觉眼皮缓缓地合了,紧绷的肩膀渐渐地松懈而下,也随即缓缓地沉入睡梦之间…… 第4章(1) 这是哪里? 喜鹊摇摇晃晃地走在一大片木板之上,感觉空气里带着一种黏窒的械味以及一股又臭又浊的难闻汗味,让她直觉地捣住鼻子,想找地方躲藏。 喜鹊抬头往远方望去,看到一大片的水。 天啊!怎么有这么一大片一望无际的水,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海? 她兴奋地左右张望了一番之后,发现自己如今在一艘大船上!船耶,她从没搭过船!喜鹊冲到船边,看着海浪哗哗地一波波打上船身。 “杀了他!杀了他!” 一阵喧腾叫声让喜鹊惊跳起身,倏回头一看—— 吓! 她看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独孤兰君正和一名大汉对峙着,大汉的身形足足有他的两倍大。两人脚上都拖着沉重的铁链,手里各拿着一把匕首。 大汉仗着身形的优势,一拳挥向独孤兰君,将他击倒在地。 “住手!”喜鹊冲向他们,整个人却被一股莫名力量反弹了回来。 她发现自己与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汉举起匕首往独孤兰君身上刺去。 “不!”喜鹊大叫一声,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大汉的匕首捅向独孤兰君的月复部。 独孤兰君闷哼一声,脸上却没露出任何痛色。 大汉一愣,独孤兰君手里的匕首已经在瞬间刺向大汉的胸口,力道之大就连手掌都一并捅入大汉的胸膛。 大汉瞪大眼,连呼痛叫声都没有,就倒了下去。 “要一刀剌向我的胸口,左右横切割碎我的心脏,我才会死。”喜鹊听见独孤兰君对大汉低语道。 喜鹊看着独孤兰君那张曾经让她无比害怕的骨头脸庞,泪水再也没法子止住。独孤兰君不怕死,他是真的想死! 大汉咽下最后一口气,仍然死不瞑目地圆睁着眼瞪向天际。 “来人!把他卸了给大家加菜!” 喜鹊倒抽一口气,转头看向说话的男人—— 男人有一张瘦削的马脸,身穿黑色官服,手拿长鞭,露出黄板牙笑说道:“哪艘船上有法子让你们吃新鲜的肉,只有咱海牢有这种待遇啊!炳哈哈!” 原来海牢吃人肉的传闻,都是真的。 喜鹊抱住双臂,忍住一个冷颤,眼睁睁地看到有人拿了一把大刀,扯去大汉的衣服’剁猪肉一样地将人肢解,然后再将尸块直接抛到囚犯面前。 饿了几天的囚犯,顾不得生肉是人还是动物,抓了就往嘴里撕裂,满手满嘴的血泞…… 喜鹊撝住嘴,以免自己吐出来,她连忙转头看向独孤兰君—— 他坐在一隅,双眼空洞地看着那名被割得只剩下骨架的大汉。他眼里的绝望及漠然,让她心痛得不自觉地揪住胸前衣襟。 “明天谁跟他打?”马脸官员指着独孤兰君问道。 囚犯们没人敢出声。 “你们这些孬种,竟然没人能打得过这个骨头一捏就碎的家伙?好吧,本官爷这就助你们一臂之力。”马脸官员朝左右使了眼色,让人把独孤兰君压在地上。 黑衣官员命令灰衣囚犯举起一根比手臂还粗两倍的木棍,狠狠打向独孤兰君的右腿。 啪——咔—— 鼻头断裂的声音让喜鹊大叫出声。 “不!”喜鹊弹坐起身,吓出了一背的冷汗。 她看向独孤兰君,一抹灰魂正狰狞地攀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她这一叫,独孤兰君蓦地睁开眼,那抹灰魂也在瞬间消失。 “你的脚!你的脚!”她眼泪不停地流着,颤抖的手抚向他的右腿,不住地追问道:“还痛吗?还痛吗?” 独孤兰君扣住她的手腕,黑黝晶阵定定地看着她。 “你进了我的梦。”他眯着眼说道。 “对。”她的眼泪还在流,手却挣月兑了他的掌握,不停地抚模着他的腿,非得到一个答案不可。“疼吗?” “现在不疼了。”他捏住她的下颚,严声问道:“你是第几次进到我的梦里?” “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看到你和梅公子——就是罗盈在宫里的情况。”她哽咽地说出自己当时看到的一切。 难怪她会问梅非凡和罗盈的关系。独孤兰君紧抿住双唇,不明白她为何能进他的梦。难道是因为他在使用摄魂术时,她曾经不小心接触他的顶轮,他的气息流进了她的体内? 她见他沉脸不语,心里还是着急,急忙扯扯他的衣袖,又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他的拳头紧握着,不明白她究竟看到了多少他的心事。 “那个叫人打断你的腿的坏人得到报应了吗?”她眼巴巴地望着他。 “直到我被送到奴隶拍卖场前,那个官员都没事。”他面无表情地说。 “那人早晚有报应的。” “谁告诉你好人会有好报,坏人会得恶报的?”他冷冷地看着她,现在对她只有满月复的不满,谁要她胆敢进入他的梦中! “难道不是这样吗?”她傻傻地张嘴问道。 “这世间多得是善终的恶人。” “才不是!”喜鹊用力地摇头,双手叉腰,教训似地看着他。“我娘说过,恶人不会善终的。因为那些心怀恶念的人,即便活着的时候没事,可他们满脑子坏主意坏念头,死的时候灵魂也会不得安宁,这样是升不了天的。像我爹娘虽然也不是善终,但他们没坏心眼,早就已经升天享福去了。懂吗?” 独孤兰君瞪着她一脸认真的神态,却没和她争辩。因为—— 她说的没错。 恶人的气是混浊的,是张牙舞爪的,是不甘离世的。那样的气场就只能和浊恶情境相应,被带到同等独恶的转世处所。 这般情境,他比谁都清楚。因为他自小修习的摄魂术在海牢上夺取了大量的恶魂,魂气愈重,他的预知感受力愈强,却也愈来愈不由自主地倾向黑暗。 “师父,你没话要说吗?我说的没错喔?”喜鹊一看他竟然没反驳她,自己倒先心虚了起来。 “你要我说什么?说我不是你师父,说你说的话是对的,还是说我很高兴知道你从此之后都能入我的梦?” 喜鹊身子一僵,此时才意识到事态严重。她双阵噙着泪,双唇颤抖地说着:“所以,以后你梦到什么,我就会梦到什么?” “也许。” 独孤兰君看着喜鹊红唇左右同时往下一抿,只差一步就要痛哭出声了。 “你哭什么?那些是我的经历,与你无关。”他皱眉看着她。 “怎么无关?我看到你痛,我也会觉得很痛啊。”喜鹊奇怪地看着他,不懂他干么问这么笨的问题。 “那不关你的事。”他说。 “没梦到之前不关我的事,梦到之后,就关我的事了啊。你是我师父,又不是闲杂人等。而且,你现在会啪地对我说出一堆话,代表对我也是不同了啊。”喜鹊急了,又去扯他的衣袖。“师父,万一我在梦里痛死,还是被吓死,这样还救得活吗?” 独孤兰君看着她一张一合说个不停的红唇,突然发现这个之前一看到他就发抖的傻丫头,现在对他说话的态度简直无法无天。 “不如你先吓死或痛死一次,我才知道我能不能救活你。”他说。 “师父,你很坏。”她鼓着腮帮子说。 “我说最后一次——我不是你师父。”他努力凛着脸色说道。 “但这样叫你很顺口啊。不然要叫独孤公子吗?听起来很像在诅咒你一生孤苦啊。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干么取这么一个不吉利的名字啊……” 独孤兰君一语不发地起身走出树洞,不想听她继续叨念下去。 “那你至少告诉我,我以后如果一直进到你的梦怎么办?”她随之钻出树洞,不放心地继续追问道。 “那你离我远一点。” “才不要。”她斩钉截铁地说,立刻向他身边靠拢,还不客气地抱住他的手臂。 她孩子气的举动让他身子一僵,而他自然也又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他的脊柱缓缓地上升到胸口位置。为什么她的接近总会带给他这样柔和的感受? “你一个女孩子家老是这么巴着男人,像什么话。”他抽开手臂,推她在一臂之外。 “可是……” “因为梅公子有交代你要紧跟着我。”他板着脸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你真的会读心术喔。”喜鹊拍着手,一脸惊叹地看着他。 “你那个小鸟脑袋里还能想什么?” 喜鹊被骂,却还是笑呵呵地看着他,因为她总算在他脸上看到一点表情了。他如今嘴角上扬,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应该算是在笑吧。 笑她笨无所谓啊,总比让她对着他那种死人脸来得好一点吧。 她心情一好,忍不住又像小鸟一样吱吱喳喳地指着前方说道:“太阳要出来了,一天要开始了,我们要开始爬巫山了。” “你开心个什么劲?巫山就是一个镇鬼的鬼门。”他睨她一眼,随口扯道。 “鬼都被镇住了,有什么好怕的。”她继续呵呵笑。 “鬼都被镇在巫山之外。” 喜鹊的唇抽搐了几下。意思就是进了巫山后,到处都是鬼?她决定她什么都不想问,免得听到她不想听的答案。于是,她改问道:“我们要走几天才能走过巫山?” “七日。” “什么!”喜鹊震惊地后退三步不止,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嫌太久?” “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只有四颗馒头啊!” 独孤兰君怔怔地看着她,因为她总是给他意料外的答案。 “很惨吧。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分三颗馒头给你。”喜鹊上前拍拍他的手臂,用一种很有义气的表情说道。“师父,你为什么不说话?莫非要我把四颗馒头都……” 她说到后来,声音开始颤抖。 第4章(2) “巫山里头奇珍异果颇多,饿不着你。”他嗄声说道,别开了眼。 “耶!师父真是好聪明啊!”喜鹊开心地拉着他的手乱晃一阵,在他瞪她一眼后,立刻放开手,嘿嘿笑着说道:“‘我不是你师父’,你要这么说没错吧。我有没有变聪明啊?” “没。”他说。 “没关系,我本来就笨啊。我们先吃馒头,吃饱才有力气爬上巫山。”喜鹊往溪边走了几步,突然回头一本正经地说:“对了,师父你如果突然改变心意,想传金刚不坏之身的方法给我,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告诉我。” 独孤兰君看着她的背影,猜想自己现在的表情应该是前所未见的目瞪口呆。 如果其他人跟他说这些话,他一定会认为对方工于心计。但说话的人是喜鹊,是一个傻到无可救药的家伙。 打从五岁开始修习摄魂术起,他便少与人亲近。梅非凡是例外,但梅非凡有她身为凤女的职责要处理,性格也较为淡然,不像这丫头镇日叫个不停、吵得他连气血都不平静。 想他当年输入十年内息给梅非凡,让她的身体也拥有自愈能力,是因为在心里当梅非凡是妻。至于这个傻到不像话丫头,就让她多求他几回吧。毕竟要当他的徒弟,哪有她一开口,他就同意这么容易的事呢。哼! 两人在隔日一早便进了巫山。 巫山山势不高,可山径只有羊肠般大小,加上甚少有人走过,小径处处野草丛生,增加前进的困难。 白天赶路时,喜鹊习惯走在前头,替独孤兰君在野草丛里踏出一条路来,然后一路嚷嚷着他细皮女敕肉可别被野草刮伤。 于是,踏上巫山的第二日,她拾取了一些晒干的草叶,替他编了顶草帽,说是怕他晒伤。然后,她自己则顶着烈日,晒得像只煮熟的虾子。 而他也没提醒她这个傻子,他曾在海牢待过,在甲板上被晒到像具干尸,都是寻常之事,只是由着她将他当成孩子一样地照顾着。 第三日,她又编了个篮子,装着他摘给她的果子,而她依旧晒得一张脸红通通。 可她不以为意,经常一边唱歌,一边啃着果子,一边还抓着被山中蚊虫咬得红肿的皮肤,丑得他一看到她就要皱眉。 第四天,他终于看不下去。 “猴子脸。”他站在树荫下对她冷哼一声。 “师父有何吩咐?”她小鸟一样地从前面飞了过来。 “把火莲果的汁液涂在脸上。”独孤兰君从一大片火莲果中,取了一颗朝她扔去。 “不要,闻起来很臭。”她一手捏鼻子,一手把果实拎得远远的。 “就是要你涂得很臭,蚊虫才不会靠近你。你抓得全身血肉模糊的,很好看吗?”他说。 她瘪着嘴,慢慢地把火莲果的果实拿到身前,皱着鼻子撕开果皮,挤出汁液,然后—— 往他身上抹去。 “要涂就一起涂!否则蚊虫不咬我,都咬你了,你那一身细皮女敕肉,怎么受得了。” 她沾了汁液的小手抚过他的手臂,独孤兰君身子蓦然一震,反扣住她的手腕,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怎么有法子总把他放在她的前头? “师父?”喜鹊不明就里地抬头看着他。 他没开口,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望着他绝色容貌,先是赞叹了一番,继而又被那双美目盯到心脏评评乱跳,耳朵辣红了起来。 “师父……你肚子饿了吗?”他一副想咬人的样子。 独孤兰君蓦地放开她的手,转头看向远方天际,忽而一阵剌麻的波动钻入他的指尖。 “有其他人进入巫山。”他皱眉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喜鹊这话也没指望他回答,冲到他身边,一看他的表情,立刻把事情往最坏处想。“有仇人追杀你吗?那我们现在是要躲到山洞吗?还是要做陷阱撂倒他们,总不能再让你挨个几刀吧?” “独孤兰君!独孤兰君!”山下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大喊。 独孤兰君闭眼,定心一观,意念像大风一样地吹出,网捕住来人的心念。 他平时少观人念头,因为过多纷杂思绪会让他身体不适,可为了两人的安全,他得一试。 当脑中传来一阵晕眩后,他接受到了来者的讯息。 “是梅非凡派来的人。”他皴着眉敛起心神。 “师父,你真的好厉害啊!”她双手合握在身前,崇拜眼神就像在肉骨头旁边打转的小狈。 “也许是梅非凡派人来接你回去。”他的胸口一闷,不动声色地说道。 “真的吗?”喜鹊先是惊喜地睁大眼,继而苦恼地皱起眉,最后又咧嘴笑着扯住他的衣袖。“你别回巫咸国,我们一起走吧。” “我必须回巫咸国。”他梦到娘两次,一定是她的灵有事要交代。 “喔,那我们处理完事情后,再去找梅公子。”她理所当然地说。 “你是梅非凡养的狗吗?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吗?没人叫你认定我,没人要你一定要跟着我,你只是梅非凡送给我的丫鬟,我随时可以不要你。”独孤兰君黑眸染着幽光,嗓音冷冷地说道。 喜鹊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脑袋瓜几乎垂到胸前。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血没泪没感情……”她哽咽地说。 “若是梅非凡要你回去,你就回去。”他紧握着拳头,不许自己探她的心思。 “可是……”师父这么孤独,若她再离开,他又要一个人孤伶伶的。她是真的觉得师父已经开始把她当自家人了,她只是不懂他现在是在不高兴什么? 喜鹊皱眉皱眉又皱眉,把圆脸皱成一颗包子,最后苦恼地抬头看着他。 “你到哪,我就到哪,这样不可以吗?”她问。 “随便你。” 独孤兰君背过身大步往前,紧抿的双唇却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地松开。 “那咱们要在这里等人吗?还是继续往前走?他们不知道有没有带粮食过来?要不要也替他们摘点果子什么的?那臭得要命的火莲果能吃吗?”喜鹊跟在他身后嘀嘀咕咕地说道。 她吃饱撑着,管他还不够,还要管到别人头上吗?他回头瞪她i眼,月兑口说道:“如果要我收你为徒,那就给我闭嘴。” “师父!”喜鹊从他身后飞扑而上,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别碍着我走路。”独孤兰君低喝她一声。 她笑嘻嘻地没放手,而他—— 也没再推开她。 一天后,前来送讯的黑衣密使追上了他们。 黑衣密使对着他们一鞠躬,对独孤兰君呈上信函之后,便转身退到一旁独孤兰君很快看过信函之后,抬头对黑衣密使说—— “我会回到巫山下等待,叫他们尽快将人送来。” “多谢公子。”黑衣密使转身,脚步轻捷地快步离去。 “我们往回走。”独孤兰君朝喜鹊一颔首,让她到他身边。 “什么事?发生什么事了?”喜鹊在他身边跳着,眼睛死紧着那张信函他把信函往她手里一搁。 喜鹊此时很庆幸东方荷姊姊曾经找人教她读书,简单的字她还看得懂—— 东方荷的夫婿夏侯昌身中“血毒”,病情严重,敬请医治。 梅非凡笔 “怎么会中毒呢?东方姊姊一定很担心。”曾见过夏侯昌的喜鹊心一急,陀螺一样地绕着他团团转。 独孤兰君望着那张信笺,知道他偿债的时间到了。当年他间接害得北荻二王府被灭门。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住夏侯昌的命。 “师父啊,‘血毒’是什么毒?”她扯扯他的袖子,好奇地问道。 “血毒是一种以人血炼成的奇毒。中毒之初,不会让人立刻死亡,却会渗入血液让身子渐渐衰弱。半年之后,白日呕血、视力也模糊了之后,就会开始急速恶化,吐血身亡,身体再好的男子也拖不过一年……” “这毒怎么这么恐怖?”她蓦打了个颤抖。 “这毒是巫咸国祭师的独门术法,一帖药方要价千锭金子及十条人命。因此买卖者皆是各国权贵,被暗杀者通常也是。” “十……十条人命!”她紧张地揪紧了他的衣袖。“为什么要十条人命?” “因为十只手掌大的血蝎需要寄居在人体里面,吸血食肉维生,之后才有力气战斗。血蝎在自相残杀数日之后,胜利者会吃掉其他的蝎子。然后这只蝎子会被烘干,加下咒术,制成‘血毒’。” “寄居在人体里面,吸血食肉?那人不就要被活活咬死?”喜鹊连打了好几个冷颤,紧紧地抱着他的手臂。 独孤兰君轻轻揽了下她的肩膀。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牙齿打颤地说道。 “我五岁时,我爹带我去看过‘血毒’的养成经过。”之后,他连作了好几日 “五岁!你爹有问题吗?”喜鹊震惊地抬头看着他,蓦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小脸贴在他胸前喃喃自语地说道:“不怕了,不怕了,都过去了。” 他被她柔软身子抱住,身子先是一僵,伸手想推开她,可手却停在半空中,然后又缓缓垂到身侧。 他闻着她身上甜暖的气息,感觉着她的温热,他闭上眼,将脸贴在她的发间,感觉当年饱受惊吓的他正被她拥在怀里。 “我……没事了。”他哑声说道。 “‘血毒’有法子救吗?”她仰头看着他。 他的眼里闪过一阵光芒,手掌紧握成拳后又松开。 “我会救。”他的手抚过她柔软双颊,宣誓般地说道。 “师父,你真是太厉害了。我一定要跟在你身边一辈子。”她握住他的手,笑嘻嘻地望着他。 一辈子?独孤兰君唇角一抿,露出一抹苦笑。 救了夏侯昌之后,他连自己还能再活多久都不知道了,哪来的一辈子呢? 第5章(1) 五天后,当独孤兰君和喜鹊再度回到巫山入口处时,东方荷一行人的车队也正好抵达。 “东方姊姊……”喜鹊一看到东方荷,泪水就掉下来了。 她印象中的东方姊姊,明眸皓齿,脸上总有一种气定神闲的悠然。眼前这个眉眼间尽是忧愁,瘦到双颊都凹陷的女子怎么会是东方姊姊? “我没事的,只是瘦了一点罢了。你也不瘦了点吗?而且晒黑了许多啊,可精神倒是不错。”东方荷浅笑着,拍拍喜鹊软女敕的脸颊说道。 喜鹊猛点头,眼泪啪啪地往下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东方荷抚着她的头,扬眸和独孤兰君打了个照面。 她一怔,为他那超凡出尘的美貌所惊。当初梅非凡在奴隶市场买下他时,他就像个具骷髅! 梅非凡没说错,独孤兰君若非拥有能够让五脏六腑复原的内息之法,容貌怎能转变如此巨大,他一定能救夏侯昌的。 “请你救他。”东方荷走到独孤兰君面前,双膝顿时落地。 “你起来。”独孤兰君望着东方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请你救他。”喜鹊依样画葫芦地也跪了下来。 独孤兰君伸手拉起了喜鹊,将她拉到身侧。 “这表示你会救他吗?对吗?”喜鹊扯着他的衣袖,小声地问道。 “我要先看看他。”独孤兰君说道。 “在车内。”东方荷一听他有救人意愿,连忙起身,领着大家走向一同前来的三辆马车。 此时,一个满头银发、面色白皙让人瞧不出年纪的男子从马车内跳了出来。 上官瑾银发一甩,才朝他们看去,立刻睁大了眼,绕着人前前后后地打量起来。 “你该不会就是那个现在叫独孤兰君的巫冷吧?天啊,我一辈子还没见过长得这么倾国倾城的男人!这眼若秋水、眉目如画、肤如凝脂,说的原来都是真的。”上官瑾双眼发亮地说道。 “看什么看!你离我师父远一点。”喜鹊一看这人紧盯着独孤兰君,她立刻板起脸,张开双臂挡在师父面前,不让人靠近。 独孤兰君脸色漠然依旧,只是伸手抚了抚喜鹊的发丝。 东方荷没忽略这个动作,轻声对上官瑾说道:“上官大夫,请您自重。如今夏侯昌的病情,都要靠独孤公子。” “哼。”上官瑾板起脸,目光却仍然没有一刻离开过独孤兰君。 “夏侯昌的病情如何?”独孤兰君问。 “他少年时之前当过药人,五脏六腑早已受损。”上官瑾接了话,可仍是一脸迷醉地瞧着独孤兰君。“因此,这‘血毒’寻常人还能挨得住一年。他却连一半时间都挨不到,就成了这副德行。我是神医,但不是神。你当过神官,也许还能显点神迹。” 独孤兰君没应声,拉着喜鹊跟着东方荷的脚步走到第二辆马车前。 东方荷才打开车门,一股子的药草味便扑鼻而来。喜鹊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握紧了独孤兰君的手。 东方荷吩咐随行的两名仆役,将夏侯昌抱了出来。 喜鹊看着被安置在一张软榻上的夏侯昌,蓦地倒抽了一口气。 她印象中的夏侯昌戴着半脸面具,神色漠然沉郁,有种不可一世的傲然气势。 然而,眼前没戴面罩时的男子,脸色灰白、双颊凹陷,脸上毫无生气,整个人看起来就像—— 她赶过的那些尸体。 喜鹊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尤其是在她听见东方荷抚着夏侯昌的脸庞,轻声说:“我们找到独孤兰君了。” “他现在是听不懂的。”上官瑾说。 喜鹊一看东方姊姊因为这话而皱起眉,当下不高兴地说道:“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听不懂?” “你也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听得到。”上官瑾瞪了她一眼。 “我就是知道。”喜鹊瞪上官大夫一眼,连忙拉过独孤兰君来助阵。“师父,他听得到,对吗?对吗?” 独孤兰君看了她一眼,紧握了她的手。 喜鹊不知何故,就是知道他希望她安静,于是乖乖地闭嘴,乖乖地继续握着他的手。 “你知道血毒要如何解吗?”独孤兰君问东方荷。 “把全身的血都换掉才可能救活他。不过,在血还未换掉之前,毒就已经先侵入五脏六腑了。”上官瑾插嘴说道,只希望独孤兰君回头看他一眼。 独孤兰君再度对上官大夫视若无睹,只定定地看着东方荷。 “能救吗?”东方荷声音颤抖地问道。 “我师父说过他会救喔。”喜鹊骄傲地扯着独孤兰君的袖子,一脸得意地看着他。 “怎么救?”上官瑾问。 独孤兰君这次回答了问题,却是看着喜鹊说道:“用我一条命救。” 喜鹊脸上的笑意顿时消逝无踪,她抱住他的手臂,双唇颤抖地问道:“师父,你骗人,对不对?” “血毒解毒,需要先施以修复他脏腑的内息之术,之后再补足他的血气,这两者都做全了,他便能活。所以,我打算为他先施以内息之术三日,接着让他用二十八日修复脏腑。之后,再把我的血气全注入他的体内,驱出他的血毒。”独孤兰君冷静地说道。 “这样你为什么会死?”喜鹊的眼泪落出眼眶。 “我自小习练自愈的内息之术,若输入一分内息到常人身体里,会耗费我五年功力。夏侯昌身中血毒,至少得耗损我累积数十年的内力才能让他体内脏腑新生,既是耗损内息,又要给予血气,怎么有可能再活。”独孤兰君轻轻抹去喜鹊脸上的泪水。 东方荷一听,用力地咬住唇不知如何求人了。 她当然是希望夏侯昌能活。但是,要她叫独孤兰君舍命去救夏侯昌,她也开不了口啊。 只是,喜鹊还等不到东方荷开口,已经抱紧了独孤兰君边哭边叫道:“不可以!你是我师父,我不许你死!不许就是不许!” “徒儿何时能管到师父头上了?”独孤兰君拍拍她的肩膀,知道这小丫头这么在乎他的生死,向来漠然的神色竟多了分柔软。 “但是你不是还想要回到巫咸国吗?万一死了怎办?”喜鹊摇着头,拼命抓住他的衣襟,只想着要让他有点1碍。 她害怕他这种死都不在乎的云淡风轻。 “我多年前的谎言让夏侯昌一家灭门,用命来还也是应当的。”独孤兰君拉下她的手,握在掌间牢牢一握。“若我死了,你就代替我到巫咸国,要求见我娘。若我娘不在,你便到巫咸国的巫族墓园里,找到我外祖父‘裴刚’的墓地,在墓地右侧的大树下挖地一尺,看看我娘在地下的盒子里放了什么。我当年离开巫咸国前,我娘交代过,若我没有了她的讯息,而她有想让我知道的事,便会写在那里头。然后,你再把东西拿到我坟前,念给我听。” “不行!我不能让你死!一定还有法子的!”而且她也不想一个人去异国的坟墓边扒土。喜鹊拼命地摇头,摇到头上两丸发髻都散乱了,突然之间,她睁大双眼,又抓住了师父的衣襟。“不然,用我的血好了。你只要出那个什么内息给夏侯昌就好了!” “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笨!寻常人的血要是能解血毒,他们需要这么劳师动众地来找独孤兰君吗?夏侯昌需要的是拥有再生能力的血。”上官瑾听不下去,不客气地斥喝了她。 独孤兰君朝上官大夫瞥去一眼,上官瑾连打了三个寒颤,完全接受到对方“她是我的人,轮不到你开口”的讯息。 “我的血可以!我用我的血救过我娘,我娘说我的血有用!东方姊姊可以作证的。”喜鹊突然冲到东方荷面前,揪住了她的手。“当初,梅公子会买下我,就是因为我叔叔把我的血能救人这事说了出去……” “但我们没人能确定这件事。”东方荷柳眉紧蹙地看着她。 “手伸出来,我要取一点你的血。”独孤兰君说。 喜鹊跑回师父面前,递出手臂。 “你割轻一点,我怕疼呵。”她用力地闭上眼。 独孤兰君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在她的手臂狠捏了一下。 喜鹊痛得大叫出声,睁眼瞪他,他则乘机用匕首取了她一抹血放入掌间。喜鹊捣着胸口,还处在被他捏了一把的疼痛感里,没想到他就已经取好了血。独孤兰君对着掌中鲜血念了一回咒语,只见他掌中血液开始凝结为一颗浑圆血珠子。他在他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刀,放入血珠子。不一会儿,血珠子没入独孤兰君的伤口,而他的伤口—— 渐渐愈合。 “天啊!这世上真有人血能够治病。”上官瑾看得目瞪口呆。 “瞧吧,我就说我的血能治病……”喜鹊得意洋洋地说。 独孤兰君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到离众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后,他严声问道:“你儿时在巫咸国待过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我爹娘从一名死掉的旅人身边捡到的。”她看他一脸严肃,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你右手上臂是不是有个血珠子的烙印?”独孤兰君问道。 “连这你都算得出来喔。”喜鹊一脸佩服地卷起袖子,展示给他看。 独孤兰君握住她的手臂,定定地看着那个烙印。 “你娘受孕的时日是阳年阳月阳时,你出生时辰是阳年阳月阳时,你娘在怀孕时只许食用奇珍异草制成的膳食,为的就是要你的血能为治疗所用。” “你怎么知道的?那你知道我爹娘在哪里吗?”喜鹊激动了,急着扯住他的手臂用力地摇晃着。 独孤兰君望着她渴望的小脸,他张开双臂将她拥入了怀里。 他何止知道这些,他还知道孕育她的娘,一定是不得善终的。因为要在特定时日产子,只有剖月复一途。他也猜想,带着她逃出巫咸国的人,应该是她爹。因为没有人能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女儿被当成“血婴”啊。 “我记得几年前,我娘在写给我的信里提到,她以死谏阻止了他们再做出同样的事。”他深吸了口气,追加了一句谎言。“我娘还说,你爹娘都已经往生了。”“没关系。”她勉强挤出一抹笑,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抬头慢慢地问道:“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让我出生?” “因为你是能治病的‘血婴’。” “好可怕的名字。”喜鹊连打了好几个冷颤,然后更加地偎入他的怀里。“所以……我的血真能救人,对吧。” 独孤兰君点头。终于知道他先前为何会对她的接近有反应了。 他娘在信里提过,因为“血婴”是他爹养来替她治病的。因此在血婴出生之后,便在血婴身上灌入了他娘的血气,好让血婴的体质更能被他娘所接受。而他体内不但有着他娘的血,又有着无数渴求鲜血的魂体,怎么可能不因为喜鹊——也就是血婴——而悸动。 再加上他先前施行摄魂术之际,他的内息又阴错阳差地进入她体内,成了一种互流,难怪她能梦他之所梦啊。或者,他与她之间,也能如同他与他娘一样,以“灵”交流吧。 “师父啊,我可以把我的血气给夏侯昌了吗?救人如救火啊。”喜鹊见他沉默不语,于是小声地问道。 “你是在替你自己找死!你的血很多吗?他那么高大,会需要你身上所有的血。”他板起脸瞪着她。 “师父,我死了以后,会很想念你骂我的样子。”喜鹊扯着他的衣袖,眼泪突然啪啦啪地就掉了下来,然后一个劲儿地继续往他怀里钻去。 “我没叫你去死。”独孤兰君推开喜鹊在一臂之外,觉得心烦意乱极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不然就是夏侯昌死。夏侯昌死了,东方姊姊会难过至死。你死了,不能回去故乡巫咸国。我爹娘都走了,我就算死了,也无所谓的。你们会为我伤心一阵子,那也值得了啊!” 喜鹊大喊出声,一路痛哭着跑回了东方荷的身边,拉着她的手说道:“东方姊姊,你让我救他吧。” “我不能用你的命来换夏侯昌的命。”东方荷握着她的手,红着眼眶哑声说道。 喜鹊一跃而入她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东方姊姊,我这辈子一直希望自己真的是只吉祥的鸟,你就成全我这个心愿吧。” 独孤兰君走到了她们身边,微乎其微地拧了下眉,将喜鹊拉回身侧。 “给我坐下,我教你运息之法。”独孤兰君说。 “干么要教我运息之法?我不都要死了。”她眼眶红、鼻子红,满脸的红。“我这辈子只收你这么一个徒弟,难道要我看你笨死吗?脑袋给我放聪明一点,事情要先想,而不是先答应。”独孤兰君用力敲了下喜鹊的脑袋。 “喔。”喜鹊一脸呆样地仰头看着师父。 “你打算怎么做?”东方荷嗅到一线生机,目光急切地看向独孤兰君。 独孤兰君取出手绢,塞到喜鹊手里要她把眼泪擦干,而后才说道:“她的血能治他的毒,但要连喝上十天,才能把血祛尽。但以她现在的模样及夏侯昌的伤势,最多供血三天,她就会死去。我先将我内息注入她体内,让她内息的再生力量变强,她才能帮得上忙。”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喔。”喜鹊一想到不用死,眉眼全都笑眯了起来。 “你们两个这种体质,若让人知道了,十条命也不够别人抢。”听得目瞪口呆的上官瑾说道。 “你们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东方荷双膝落地,对着他们又是一磕头。 “东方姊姊,你别这样啊。若不是你和梅公子救了我,我现在早不知死在哪里了。”喜鹊也连忙跪地回磕了一个头。 独孤兰君用脚踢了下喜鹊,冷冷地说道:“起来,我现在传内息给你。你们全都先避开,一个时辰后再回来。” “我保证不吵,我要留在这里……”上官瑾看着独孤兰君,不住地扬唇笑着。 独孤兰君扬眸正欲瞪人,喜鹊却已经起身,双手叉腰地站到上官大夫面前。 “我师父叫你走开!” “狗仗人势。”上官瑾冷哼一声,仍然没有半分走人的打算。 喜鹊气得胀红了脸,指着他鼻子大叫:“我不是狗!” “再让我听到他说一句话,你们就把夏侯昌抬回去。”独孤兰君拉住喜鹊的手腕,迳自走到一区由百年大树围成的树群之后。 第5章(2) “上官大夫,失礼了。”东方荷命令一名护卫上前,用布蒙住上官大夫的嘴,将人给带进车厢里。 东方荷则坐到了夏侯昌的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在北荻国呼风唤雨,可现在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弯曲的男人。她叹了口气,将脸贴在他的胸前,轻声地说道:“别担心。总之,你在哪,我就陪在哪。” 群树之间,枝叶浓蔽,仅有几束光亮从树叶缝隙间钻出来,洒落在独孤兰君的身上。 他低头看着满脸笑意盈盈的喜鹊,眉头便皱了起来。 喜鹊一看他皱眉头,也瞧得津津有味了——她这师父现在有了表情,看来不知有多亲切啊。 “笑成这样,是打算待会儿死了也瞑目了吗?我可不保证我灌了内息给你之后,你就有本事不死。”他不明白她总是对别人的事如此热衷,竟连死都不怕。 喜鹊皱着眉,很认真地看着他想了半天后,这才小声地说:“好像也没什么不能瞑目的。因为帮人而死,也是挺好的。最多就是遗憾,死前没法子吃到撑破肚皮吧。以前跟着梅公子和东方姊姊,她们都是斯文人,害我不好意思大吃大喝。你又吃得少,我也不好大开杀戒,就这事不好而已。” 独孤兰君瞪着她,很想问她究竟有没有脑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无一人例外。 “好吧,我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怕,不知道人死了会到哪里……”喜鹊咬了咬下唇,又很快地挤出一抹笑容。“如果我死了,你要记得替我上香,然后多摆点吃的,好不好?” “你不会死的。”他说。 “真的?”喜鹊小脸一亮,朝他挨近一步。 “我骗过你吗?” “师父——”喜鹊冲进他的怀里,高兴地抱着他又叫又跳着。 “抱够了,可以办正事了吧。”他冷冷地推开了她。 “够了。”喜鹊无辜地抬高双手,好像方才抱他的不是她一样。“可以开始注入内息了。” “我多年前也帮梅非凡灌注过内息,只是我那时的内息没现在这么复杂。我不知道这些内息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他说。 “会不会我以后在睡觉时,体内也跑出一个灰魂和你互瞪?”喜鹊瞪大眼,一脸害怕又期待的模样。 “以你的功力,再等个二、三十年吧。衣服月兑掉。”独孤兰君面不改色地说道。 喜鹊辣红了脸,双手立刻抱在胸前。“干么还要月兑衣服?” “我要从你背后的穴位替你灌气。”独孤兰君冷哼一声,找了处树根盘节不那么明显之处,盘腿坐下。“死都不怕了,还怕月兑衣服?” 喜鹊一想,师父这话也有理。况且,师父长得这么美,根本懒得看她一眼吧。她于是牙根一咬,飞快地褪去衣裳,立刻冲到师父面前坐好。 独孤兰君看着此时身上只剩一件棉布兜衣,蜜色皮肤泛着年轻光泽,小脸怯怯往前低垂,模样迷人的喜鹊。他紧抿了下唇,直到此时,他才真正地认知到她是个女人。 而且,还是个傻女人。 “师父,灌内息的时候可以说话吗?”她问。 “想内息逆流死掉的话,你可以多说一点。” “那我再说一句话。”喜鹊回过头,看入他眼里。“师父,如果我真的有三长两短,你要好好活着,不用太为我难过,我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闭嘴,转头。”他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一点。 “最后一句——师父,我很高兴梅公子把我送给了你。”喜鹊说完这句,便紧紧闭上眼、闭上嘴。 独孤兰君感觉自己的心重重地被拧了一下。但他很快地抿紧双唇,撇去那些多余的七情六欲。 “你有感动吗?有双眼泛红吗?我可以回头吗?”她忍不住又小声地问。 “闭嘴。要开始了。” 他将双掌伸至她的后背两侧肩胛之间,此处正是魂体出没之处,最易接收内息。 喜鹊感觉到一股凉气从师父的掌间传来,她身子一抖,然后感觉那股凉气冲进她的体内,沿着她脊柱往下流去,从后背凉到肚脐、然后又上升到胸、喉咙、眉间,最后在头顶绕了一圈,然后唰地一声,她的全身开始冒热气。 喜鹊想动,可她的身子不由自已。她感觉那股热气开始在她的左边画圈一样地上行,右边则有另一股寒气画着同样的圈圈上行,两个圆圈交会之处正好在她身体正中央。 “闭着眼睛,跟着气息在你体内流动的方式观想。”独孤兰君闭着眼,也调整着自己内息。 一个时辰之后,他开口说道:“内息应该已在你体内循环过一次,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喜鹊睁眼,连忙低头查看着自己的身体。 “这样就好了?没什么改变啊。”她不满地嘟了下唇。 “你以为自己会长出两只角还是四只眼睛?”他睁开眼,不快地瞪着她。 “不是啦,可是这样我怎么知道你的内息有灌进来呢?” 独孤兰君举起旁边的一截树枝,啪地打向她的手臂,她的手臂蓦地见血并肿出一条红痕。 “师父,你怎么乱打人!”喜鹊瘪着嘴,眼眶泛红地指控他。 “痛吗?” “咦,好像不怎么痛耶。那我以后切菜伤到手,跌到摔到撞到,通通不用怕了!”喜鹊看着自己手臂,乐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该注意的是你自己。有了血药体质,加上一受伤便能痊愈的内息。你若被人抓起来,关在监狱里取血,就这么不死不活着,也是一辈子。”他说。 喜鹊原本没想到这一层,听他一说,牙齿便打起颤地说道:“师父,你可以在取血之后,再把内息收回去吗?” “不行,你好自为之吧。”他起身,便要走出树荫区。 “我不要好自为之,我只要好好跟着你。”她不由分说地从他身后紧紧地抱住他。 独孤兰君抿着唇,容许了她片刻的放肆。 因为他知道,如今的她不能跟他回到巫咸国。因为以她这种“血药”体质,回去只会是——死路一条。 独孤兰君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但他没想到的是,夏侯昌所中的血毒远比他们预期的还严重。 喜鹊即便拥有能自愈的内息,可是在连流了五日的鲜血之后,前几日还会缠着东方荷说说梅非凡近况的她早已脸色惨白,连开口力气都没有,就连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吃饭大事,她都只能气息奄奄地由着东方荷喂食。 而夏侯昌意识虽还没清醒,却已从原本的活死人,变成了肌肤渐渐恢复有光泽、四肢甚至会在睡梦中移动之人。 “还有一些毒未清除。”以针炙控制每一段毒血祛清的上官瑾,沉声说道。 “那就再抽点血……”喜鹊说完这句,便昏了过去。 她一昏,便是整整三天没再醒来。 东方荷心急如焚地守在喜鹊身边,频频追问着上官大夫—— “喜鹊怎么还没醒来?” “失血太多,脉太虚。但,我喂了她许多补血神丹,这一、两天应当会醒来。”上官瑾埋头苦写着,因为这辈子还没遇过这种可以当药人的家伙,不趁现在好好观察,更待何时。 此时,在喜鹊昏迷之后便极少开口,总是坐在一旁打坐练内息的独孤兰君瞪着脸色苍白得像是死去的喜鹊,他的拳头不由得紧握了一下。 “她醒来之后,你们就带她一起离开。”独孤兰君的目光将喜鹊从头到尾看过一遍,缓缓地站起身。 “梅非凡要她跟着你。”东方荷随之起身,蹙着眉说道。 “她这种体质,跟着我到巫咸国只是死路一条。”独孤兰君说。 东方荷望着独孤兰君清冷的绝色脸庞,心头轻轻地震动了一下——莫非这两人…… “好啊,她留在这里,我跟你回巫咸国。”上官瑾立刻丢下毛笔,满脸兴奋地看着独孤兰君。 独孤兰君此时倒没后退,反倒是定定地看着上官瑾,轻启薄唇说道:“我若有需要你之处,会派人送信到夏侯昌的铺子里去。”上官瑾对毒物及药草之研究,完全不愧神医封号。加上他对自己迷恋至极,总有派上用场之处。 “你听见了吧!还不快点将夏侯昌离这最近的铺子全都告诉他。”上官瑾乐不可支地对东方荷说道。 东方荷点头,朝旁人吩咐了下去。 “我走了。”独孤兰君发现他只能趁着此时走,否则喜鹊若是醒来,他实在无法保证自己有法子月兑身离开。 只是,目光还是忍不住又往喜鹊身上盘桓了一回。 “你当真不管喜鹊了?”东方荷轻声问道。 “不然,叫喜鹊跟着我这神医好了。”上官瑾说道。 “不行,喜鹊是夏侯昌的救命恩人,若她不跟着独孤公子,自然是由我来照顾,保护她这一生。”东方荷立刻拒绝了上官大夫的要求。 独孤兰君听了这句保证,他望着东方荷,双唇似笑非笑地扬起,绝色容颜像是一朵清艳至极的兰花缓缓绽开。 东方荷不自觉屏住气息,看得没法子移开视线。 此时,昏迷多时的夏侯昌竟踭开眼——看到了他的女人一脸惊艳的模样。 “他醒了。”独孤兰君与夏侯昌交会了一眼后,他转身便离开。 东方荷蓦地看向夏侯昌,一对上他的眼,这些日子的担心受怕突然间一股脑儿地袭来,让已经许久不曾落过泪的她,顿时抱着他,埋首在他颈间,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夏侯昌听她哭得如此心酸,勉强举起手抚住她的发。 “你醒了、你醒了……”东方荷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反反覆覆地说着这句话。 独孤兰君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可满脑子想的却都还是那只吵死人的喜鹊。“师父,我梦到你要走了!你不可以丢下我!” 喜鹊突然惊坐起身,然后因为身子太虚,整个人又倒回了地上。 独孤兰君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跟着东方荷,你这辈子吃穿不尽。”独孤兰君说。 “我要跟师父同患难。”喜鹊勉强自己撑起身子,低声喊道。 “我不想和谁共患难。”独孤兰君说。 “师父,你别走!”喜鹊头昏眼花地爬了两步,又闭着眼倒在地上。“你没有我该怎么办?” 喜鹊一急,根本没发现自己把话说相反了。 东方荷拭去泪水,望着喜鹊痴缠的模样及独孤兰君愈走愈慢的脚步,她让上官大夫前来扶起夏侯昌之后,自己则连忙将喜鹊扶到独孤兰君身前。 “师父……带我一起走……”喜鹊匍匐在独孤兰君身前,拉着他的衣摆,眼巴巴地看着他。 独孤兰君看着她可怜兮兮的小脸,依旧不发一语。 “喜鹊,独孤公子说你在巫咸国会有危险,你还是先跟着我回去好吗?”东方荷在她身边弯身而下,握着她的手说道。 “东方姊姊有夏侯昌,梅公子有轩辕啸,我现在也有师父了,所以要待在师父身边才对。”喜鹊气若游丝地说。 “笨。”独孤兰君说。 喜鹊用尽力气瞪他一眼,不满地说:“这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独孤兰君看着她紧抓着他衣摆的小手,他沉吟了一会儿后,薄唇终究一抿,弯身抱起了她,大步走回她方才休息的地方。 “先吃饱,然后睡一觉,我们再出发。”独孤兰君说。 “你发誓不会再偷跑。”喜鹊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 “不会。”独孤兰君安置好她的同时,也任由她握住了他的手。 喜鹊心一安,立刻又蔫蔫地半昏半倒在他的怀里。 “你们的恩情,我们永生难忘。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也请一定要告诉我们。”东方荷走到他们身边,真心诚意地说道。 “我毁了他的家,捡回他一条命,什么也不用还。” “好。” 喜鹊和独孤兰君同时回答。 喜鹊睁开眼,朝师父吐吐舌头。 “都听师父的,我不会给师父添麻烦的。”喜鹊说完,肚子发出很大一声咕噜声。 “躺好,我去给你拿点吃的。”独孤兰君命令道。 喜鹊笑着,觉得师父对她真的好好。 她笑着笑着,打了个哈欠,感觉到全身无力,而后眼睛一闭便昏了过去,留下拿着馒头回来的独孤兰君看着这个保证不给他添麻烦的徒弟,无奈地长叹了口气—— 唉。 第6章(1) 话说喜鹊那天虽然是再次昏了过去,然则她毕竟年轻体力好,休息了几日之后,便又生龙活虎了起来,还等不到东方荷他们离开,她就已经跟着独孤兰君再度启程爬上巫山了。 她当然想和东方姊姊多相处一些时日,可她师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加上就连她这么迟钝的人都看出来夏侯昌看着师父的神情,明显带着杀气。她可不想师父被暗杀啊! 虽然夏侯昌大病初愈,她现在只要用一根小指头就可以打败他,但是他看起来城府那么深,谁知道会不会用什么法子暗算她师父。 况且,她老觉得师父最近情况不怎么对劲。 有几次,她半夜醒来,看见因为不用白天赶巫山山路,而恢复了白日睡觉、夜里清醒的师父一个人在树洞间打坐,她总要起鸡皮疙瘩。 因为师父的周遭总有股灰色黯光围绕着,像是想趁他不注意之时,就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一样。更可怕的是,她每回醒来时,总会看见一些灰魂在她师父的肩胛骨间盘桓着。 她知道师父会收魂,可一想到这荒郊野外,竟然有这么多的魂在一旁飘过来又飘过去,她就吓到四肢无力。于是,不待独孤兰君开口说要回巫咸国,她就主动向东方姊姊告别了。 两人重入巫山,因为之前已经有了他们走过的痕迹,一开始行进的速度是快的。 白天赶路的喜鹊,毫无大病一场的疲态,每天精神百倍,笑嘻嘻地说着话。 “师父,这座山其实也没有很难爬啊,明天应该就到了吧。”喜鹊回头看着师父。 “你如果不要带着那一堆食物,我们会走得更快。”他凉凉看她一眼。 “那是东方姊姊怕我饿着了,要人给我准备的,我总不能辜负她的心意吧,而且我已经吃了一半了。”喜鹊紧搂着包袱,一副食物在人在,食物亡人亡的激动模样。“师父你每天都吃那么少,怎么有体力爬山呢?” “我摄魂。” “哇!师父果然不一样。”喜鹊当他开玩笑,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师父,魂好吃吗?是什么味道?吃起来像肉还是像菜?酸的苦的还是甜的?” 独孤兰君瞥了她一眼,没有澄清他说的是实话。 这回传了内息给夏侯昌及她,他内力大减,即便是夜不入眠,也没有法子阻挡那些多年累积在体内的魂体出来吸引流落在外的孤魂。 他知道总有一天,当体内的魂体强大于他的灵力时,他会没法子控制自己,所以至今仍不停地打坐、养息,以期那日能晚一点到来。 “师父,你干么又不说话了?我是好心帮你提神耶。我知道你最近夜里其实都睡不好,因为你最近脸色发白,虚到都快变鬼了。”她上下打量着他,忍不住朝他怀里塞了块大饼。“吃吃吃,多吃一点就不会这么虚了。” 独孤兰君咬了两口大饼,又把食物塞回她手里。 “吃太少了。”喜鹊不满意地撕了□饼,放到他嘴边。 他看着她一脸的期待,张口又吃下了那口饼。 她见他很合作,于是继续撕着饼,哄孩子似地说道:“再来一点。” 于是,一块大饼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被他吃掉泰半。 “咱们就要进入巫咸国了,不如师父你给我说说巫咸国的事吧?不然我进到里头给你惹麻烦,你不是很倒霉吗?”喜鹊说。 “巫咸国人民讲究阶级,最下层的人是‘祭族’,应当有十万余人。中层之人是为‘巫族’,约莫千人,分别由驻守东西南北的四位巫师统领,而这四名巫师则由‘祭师’所统领。”他说。 “祭师和巫师有什么差别?” “害死的人命数量便是祭师与巫师的差别。”他冷冷地说道。 喜鹊干笑了两声,对于这种人命话题,总觉得不怎么舒服。“师父,你真的很爱开玩笑喔。按照你这种说法,这个国家的祭师,不就是杀人最多的人吗?” “我从不开玩笑。” 喜鹊怔住,圆润小嘴一时没法子合拢,只能傻傻地看着他往前走进逐渐昏暗的暮色里,好一会儿才想到要拔腿跟上去。 独孤兰君找到一个还算隐密的山洞,准备今晚就夜宿在这里。 喜鹊悄悄地挨了过来,拉住他的袖子,小声地问道:“巫咸国那么可怕,你会在那里待很久吗?” 独孤兰君没说话,扯回衣袖,迳自在山洞里披好了斗篷,躺了下来。 喜鹊没等他招呼,自顾自地躺到了他身边。反正,她不管怎么睡,每回醒来都会滚到师父身边,干脆直接睡他身边,省得还要滚。 她在他身边躺好,侧着身子面对他,眼巴巴地等他回答她的问题。 “先看看我娘的情况如何吧。”他看着山洞上方,哑声说道。 “你爹娘是什么样的人?”她抱着他的手臂问道。 “我爹就是祭师。” “什么!就是那个杀……”最多人的那个祭师。 喜鹊努力吞下话,再度后悔起自己的多嘴。瞧瞧师父此时不但抿着唇,还皱着眉,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她只好绞尽脑汁想尽一切要安慰人的话,可她想了半天,最多也只能嗫嚅两声说道:“那个那个……你爹是你爹,你又不是他,你不会杀那么多人的。” “你以为这些年来罗艳登基为凤皇之后东罗罗国的灾难、北荻国的入侵都是因为什么?那全都是夏侯昌的复仇手段。而夏侯昌之所以走到这一步,也是因为我当年的一念之差。”他漠然地说道。 “才不是!”喜鹊立刻扯住他的手臂,用力地摇晃着。“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你就不会那样做了,不是吗?” “也许。但事情终究是发生了。”他闭上眼,不愿再提。 若非悔恨不已,他怎会放逐自己到海牢,因为那里苦难最甚,而他是最该受苦之人。 “你那时一定很喜欢很喜欢罗盈,对不对?”喜鹊问道。 “那时候的我,只有她。”他说。 喜鹊望着他像是白玉雕出来的侧脸,她蓦地一阵心酸。 “现在你有我了。”喜鹊将脸颊贴着他的手臂,声音软软地说道。 独孤兰君心头一震,原本平躺的他慢慢地侧身面对着她,黑幽幽眼神紧盯着她。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师父啊,我这徒弟很好用喔,种田扛物都没问题。”她眯着眼笑得傻呼呼的。 原来,她的意思是这样。独孤兰君看着她软女敕的双颊,有种想倾身咬她一口的冲动。她的脸、她的唇,她的一切看起来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师……父……”喜鹊眼巴巴看着他逼近,感觉双唇开始发痒。 她屏住气息,咬住双唇,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睡觉。”独孤兰君蓦地用手遮住她那双清朗的阵子。 “好。”喜鹊点头,闭着眼一手捣着仍然狂跳不已的心脏,教训似地说道:“师父啊,你长得这么美,以后不要随便离别人的脸那么近。不然,以后什么闲杂人等都喜欢上你,追着你跑,你会很麻烦的。” 独孤兰君侧过身,不去看她一张一合的红唇。 “睡。”他命令道。 “师父。” “又有什么事?”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像她爹。 “没事,只是想叫一下你。”喜鹊的手钻入他的手掌间,与他十指交握。 独孤兰君的胸口一窒,不自觉地又抬眼看向她。 丙然,她才躺平之后没多久,呼吸才平稳,便双唇微张,一脸放松地睡了。 这傻丫头,怎么总这么无忧无虑,无忧无虑到连身边的人也要随之放松了。“唔。”她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咕哝,然后侧身松开了他的手。 独孤兰君立刻反手紧握住她手,然后将她的身子纳入怀里,脸颊轻贴着她的头顶。 他不该碰她,不该带她回巫咸国的,因为他此次回巫咸国其实有着为了他娘而不惜一死的决心。可他一看到她的病弱模样,一看到她那么想跟着他的决心,他怎么有法子抛下她一走了之? 他毕竟是人,而人是自私的,他只是想拥有一些温暖啊。 走开! 独孤兰君感觉有股力量在他丹田之处盘桓着,他的四肢渐渐被一层冰冷团团围住。他的眼皮如铅般沉重,重到他甚至没有法子醒来。 他想移动内息和体内的魂体对战,可他的内息如今能支撑的力量却很薄弱。那团冰冷蓦地袭上他的胸口,冻住他心轮、锁住他的喉轮,忽而直冲而上他的顶轮。 独孤兰君蓦地睁开眼。 那眼色凛寒如雪,如利刃上之锐光,没有一丝人的情绪。 他一回头,正巧与山洞入口处一头吸嗅到人味而前来觅食的山狼相对。 独孤兰君倏地起身,身子一个跃出,在山狼飞扑上前时,他蓦地擒住山狼的咽喉。 咔啦一声,山狼的脖子一歪,连吭都没吭便死了。一抹灰魂从山狼身上被摄入他的背胛之间。 独孤兰君的唇一扬,眼眸闪过一抹让人胆寒的笑意。 他单手将山狼往山壁上一甩,山狼的尸体咚地落下。 独孤兰君黑眸里闪着冷光,瞪着躺在地上的女人。 他伸手探向她的颈子,那温热的脉动让他兴奋地红了眼。人缓缓地死去,那挣扎的苦愈甚,能取得的恐惧力量便愈强。 “师父,你的手好冷。”喜鹊皱着眉,伸手模着喉咙上的手。 “他”见她清醒,眼里杀气更甚,双手同时施了力气。 “师父!”喜鹊痛苦的睁大眼,对上那双闪着残忍杀意的眼眸。 “他”勾唇冷笑着,再度施力于指间。 喜鹊被勒得脸色发紫,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可她瞪着那抹笑意,后背起了阵阵的鸡皮疙瘩。 “你不是我师父!还我师父来!”喜鹊拳打脚踢无效,又急又痛,眼泪一迳地往下掉。“师父,你快点醒来,我是喜鹊啊!” “他”的身子蓦然一震,手劲竟微松了下。 喜鹊见状,立刻把握说话机会,哑着声音说道:“师父,你知道是我,你勒着我的脖子,要我怎么说话?你最爱听我说话了,对吧。” “他”脸上冷笑褪去,狠狠地瞪着她,胸膛因为气息粗重而不住喘息着,好似有人正在他体内挣扎着,可“他”的手仍然紧掐在她的颈间。 喜鹊见他只是动摇,生怕师父还没回神,她就先被掐死了。 “我告诉你,我如果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师父最疼我,铁定会让你很好看……师父,你快出来救我啊!”喜鹊大叫一声,一脚踹向他的“重要部位”。东方姊姊曾经教过她,若有急难要月兑身时,这招最好用。 “他”没预料到她竟有这一击,整个人痛到弯在地上蜷成一团。 “可怜喔,现在知道有肉身也是麻烦喔。”喜鹊同情地看了师父一眼,连忙趁此机会冲出山洞,脚下未停地朝着大树奔去。 她现在保命为先,否则她如果死了,师父会因此内疚一辈子的。 喜鹊抱住眼前所见最高的树干,猴子般俐落地手抓脚蹬,三两下就攀上一层屋子高度。 她回头一看,“他”正从山洞里一拐一拐朝着她而来。她倒抽一口气,连忙又往上爬了几寸。 “你给我下来!”他站在树下,低吼一声。 喜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脸,大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你师父。” “骗人!”喜鹊瞪他一眼,还抓了两片叶子扔他。“我师父才不会说他是我师父。” 独孤兰君抿紧唇,冷瞥她一眼,冷冰冰地说道:“你就在树上待一辈子好了。” “师父!”喜鹊大叫一声,立刻抱着树干从树上滑下来,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往独狐兰君冲去。 “你——”独孤兰君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就已经冲进他的怀里。“师父!”喜鹊紧紧地抱他,这时候才开始知道要害怕,哇哇大叫了起来。 “刚才有个家伙占用了你的身体,‘他’还想杀我!好恐怖好恐怖!” 独孤兰君的身躯在颤抖、双唇哆嗦着,脸色比她还要惨白。可他抱着温暖的她,用力呼吸着她的味道,感觉着她的气息,体内的寒气也就随之渐渐地褪去。他要牢牢记住,每次一抱住她,就要想起他身为人的部分。 “现在你知道我不爱在夜里入睡的原因了,因为体内那个由诸多魂体积集而成的‘我’,曾经杀人无数。”他低声说道。 喜鹊连打了几个哆嗦,却还是紧紧地抱着他不放。 独孤兰君心窝一暖,也不愿意再说起往事了,只怕她真的恐惧他。 因为有回在海牢之上,他不堪疲累地在夜里睡着了。醒来时,他所在的那座牢里除了他之外,全成了尸体。 他什么事都不记得,只有地上残破的尸体、被贯胸的血洞,和他满是鲜血的身体及布满腥膻血肉的手腕,证明他做过什么。 所以,他才被送到奴隶拍卖场,因为他邪恶到甚至没人敢杀他。 “‘他’以前不是还要从你身体爬出来吗?现在怎么可以直接变成你?”喜鹊边发抖边说道。 “因为‘他’现在的气力远胜于我,可以控制我的身体了。”他说。 她闻言身子颤抖得更厉害,可双臂却没有半刻松开他。 第6章(2) 独孤兰君知道她怕,可他也知道她怕的不是他。苍白而绝魅的容颜飘上一抹笑容,缓缓地将脸庞埋入她的颈间。 “如果哪天我又被控制了,你记得用今天的方式叫醒我。”他说。 “万一叫不醒呢?” “那就杀了我。”独孤兰君起身,从怀里拿出一把利刃,放入她的手里。“记得把匕首插入我胸口,左右横切割碎我的心脏,我才会真正地死去。” “为什么要这样?”喜鹊抓着利刃,吓到连哭都哭不出来。 “第一刀破我的内息、第二刀让魂体——就是今晚占领我身体的那些东西——痛到灰飞烟灭。”他抚着她的脸庞,从她的眼神,看出她的疑惑,于是低声说道:“我从小开始练摄魂术,摄的魂愈多、魂体的力量愈大,我的预知能力就愈强。可魂体力量愈大,我就愈不能控制自己。之前,每遇到体力不支,或是像这次因为内息不足的情况,‘他’便能控制我。” “你不能不练这种摄魂术吗?”她抚着他贴在她颊上的冰冷手掌,想到他的苦,她的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现在就算是我不想练,我体内的魂体也不愿放弃。”他缓缓低头,额头轻触着她的。“我若有什么不测,你要记得照顾自己,要投靠东方荷或梅非凡……” “呸呸呸!你不要诅咒自己!你不会死的!”她急得大声嚷嚷,眼泪又再度掉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揉揉她的发,安抚地说道:“好了,快点睡吧,一早还要赶路。” 他握住她的手走回山洞,弯身拉平斗篷,将她安置在上头。 “师父,如果我抱着你睡,会不会‘他’就不敢出来了?”她突然坐正起身,揪着他的手臂,激动地问道。 他身子一僵,半天之后才缓慢说道:“我不知道。”他总不能说没用,因为他方才正是拥着她入睡的啊? “那咱们试试看吧。” 喜鹊快手推着他躺下,自己挨了过去,抱住他的手臂,把脸往他肩上搁。 独孤兰君凛着眉,全身僵直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 “我又没当你是男的,你也没当我是女的啊。”喜鹊打了个哈欠,然后不舒服地扭动了子。“师父,你全身都是骨头,躺起来很痛耶。下次我喂你什么,你就吃什么,吃胖一点啦!” 独孤兰君瞪她一眼,她很快地闭上眼。 可他望着她一脸信任的脸庞,实在没法子入睡。 他睡不着,害怕在他体内的魔若是醒来,会吞噬她。 他睡不着,不知道她这样的体质进入巫咸国,会不会有什么状况。 他睡不着,认为自己应该快快送走她。 他睡不着…… 独孤兰君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感觉她的手臂牢牢地揽抱着他。他的脸一偏,不自觉地贴着她的发侧,沉沉地睡去了。 喜鹊一踏到巫咸国的领土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片黑压压的阴沉屋舍,以为会看到一片寸草不生,干枯灾荒的土地。 可眼前这片绿油油的稻田,是怎么回事?道路右侧这片种满了兰花的林荫大道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一条闪着冰蓝色泽的美丽溪流,以及远处那几座闪着金光的尖塔宫殿,又是怎么一回事? “师父,你怎么没告诉我巫咸国这么美?”喜鹊原地转了一圈,用一种喘不过气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已经忘记它这么美了。”他说,目光停在远方镶着各色琉璃的尖塔宫殿—— 那是他童年生长的地方。娘身体状况较好之时,会趁着爹不在时,和他在宫殿里玩捉迷藏。 “师父,你看!这里的溪水好干净,里头的鱼一定很好吃。”她咽了口口水。 “这里的溪没有鱼。”他笑着敲了下她的头,笑她果然只想到吃。 “师父,你看!好多兰花,你的名字就有兰耶。”喜鹊冲到那条兰花大道里, 一眼望去全是各色不同的兰花。 “我娘的名字里也有个兰字,她最喜欢兰花。我儿时除了蝴蝶兰、虎斑兰这些寻常品种之外,还有更多的兰花品种。似乎还曾经培育过一种蓝色的兰花,可惜就只长了一季就再也不生了。”他说。 “蓝色的兰花,真是太厉害了!师父快带我到处走走啊。顺便看看这里有什么好吃的。这里的包子、馒头和外头的有什么不一样?”她扯着他衣袖,小鸟一样地绕着他打转。 “饿了?”他伸手将她颊上发丝拨回耳后,只觉得她可爱。 喜鹊拍拍肚子,呵呵笑着对它说道:“你看,我师父很了解你吧。” “你进到这里之后,就不要再叫我师父了。” “那叫什么?” 他握住她的下颚,定定地看入她的眼。“叫我相公吧。” “相……”喜鹊瞪大眼,表情像是看到鸡在天上飞。“相公!” “如果他们以为你是我的妻子,就比较不会为难你。”他轻咳几声,表情不自在地说道。 “我是你的徒弟,他们也不敢随便动我啊。”她奇怪地看着他。 “徒弟随时可以被取代,但巫咸国坚守一夫一妻制,对妻子相当尊重。”他的拇指抚过她的下颚,牢牢地握住。 “呵呵呵,呵呵呵……”她因为觉得痒,拉下他的手格格地笑着。 “当我妻子,你这么开心?”他揽过她的腰,将她拉到身前盯着。 “当然啊,因为当你的妻子一定会吃得比徒弟好啊!”喜鹊开心地举高双臂,快步往前跑,边跑边往前大叫练习道:“相公相公相公!” 独孤兰君这辈子从不曾想过可以拥有一个家、一个妻子、几个孩子,然而现在看着喜鹊的背影,他突然希望他也能拥有这种对别人来说是最平凡的生活。 喜鹊跑出兰花大道后,才发现另一边田梗处其实有着十来个青衣人正戴着斗笠在田中工作着。 “你们好。”喜鹊朝他们挥挥手。 田里的青衣人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应她。 “回来。”独孤兰君低声唤道。 喜鹊咚咚咚地又跑过兰花大道里,冲到他身边。 “你不要跟他们关系太亲近,否则日后难过的人会是你。”独孤兰君压低声音 “什么意思?” 独孤兰君双唇紧抿地看着她,还是不忍心告诉她关于巫咸国内祭人一事,于是便改口问道:“你中午要吃什么?” 喜鹊神情一震,马上咽了口水,立刻开始思考起这个很严重的问题。中午要吃什么啊! 她安静地跟在独孤兰君身边,默默地往前走,好一会儿之后,她终于抬头,兴奋地扯住他的手臂说道:“我要吃很多。” 他一挑眉,告诉自己,幸好他没冀望她会按照常理回答问题。 “这里是‘祭族’居住的地方,再往里头走,过了一座城门后,就是巫城,那是‘巫族’居住的地方。”他指着前方说道。 “那我们住哪?” “我们一进城,就会有人替我们安排住所的。因为我们一进巫山结界时,国内的巫师就应该都知情了。还有,你千万别跟任何人提到你手臂上的血滴印记,还有你是‘血婴’一事,知道吗?”他严肃地看着她。 “知道,你说过一百遍了。”她无奈地继续点头。 他敲了下她的脑袋以后,领着她走出兰花大道,直接和兰花田里的人打了个照面。 “各位辛苦了。”喜鹊忘了他的交代,再度朝着“祭族”的人挥手。 田里的青衣人一看独孤兰君,全都停下动作,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看。 “长得太美很困扰喔,所有人都盯着你看,想抓痒也不好意思吧。”喜鹊扯了下他的衣袖,窃笑地说。 “请问这位公子和兰夫人有什么关系?”一名老者激动地看着他的绝色容貌,挺直了身子。 “她是我娘。”独孤兰君漠然地说道。 “巫冷少主吗?”老者激动地看着他。 独孤兰君没接话,但喜鹊倒是激动得像是找到失散亲人一样地直冲到田边。 “老伯你认得他喔。”喜鹊笑嘻嘻地问。 “我以前当过兰夫人的车夫,现在年纪大退下来种兰花。少爷的样子和夫人非常相似。”老人长叹了口气。“兰夫人真是个好人。” “好人也没有用,你们一样一辈子被关在此地,任人宰割。”独孤兰君说道。老者瑟缩了子,只觉得巫冷少主外貌像兰夫人,可说起来话冷冰的眼神及语气却和巫满祭师如出一辙啊。 “你说这是什么话!”喜鹊用力拍了下独孤兰君的手臂,带着抱歉的笑意看向老人。“抱歉,我师……这个人说话就是难听。” “没关系的,我们总之是还活着。夫人喜欢兰花,我们替她种这一大片,她看了开心就好,也许病就好了。”老者也冲着她笑。 “是啊是啊,这些兰花这么美。她看了心情好,病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喜鹊一听到他娘还健在,立刻开心地点头。 “是啊,所以我们每天都要送新鲜兰花到宫里。请问这位姑娘怎么称呼?”老者问道。 “她是我妻子,其余的你们不用知道。”独孤兰君冷冷地说道。 “兰夫人若是听到少主带着妻子回来,兴许病就好了大半了。”老者雀跃地说道。 独孤兰君没有回话,迳自拉着喜鹊的手大步地往前走。 喜鹊回头对着老者及其他人挥手,然后又被拖回了独孤兰君身边。 走到没人会听见他们的说话时,喜鹊立刻鼓起腮帮子,一脸不满地看着独孤兰君。 “师……相公……你这样会让人很难堪耶……而且你娘还活着,你不是应该要笑吗?” “她应该早就要死了。”他说。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娘?”喜鹊倒抽一口气,这下子真恼了,伸手就去打他的手臂。“不孝子!坏人!” “你懂什么?她若没死,不可能不写信给我。”他攫住她的手腕,用力甩开。 “而她若是没死,一定是我爹用其他人的命换来的。你以为‘血婴’和‘血毒’就是这里最残忍的巫术了吗?” 喜鹊倒抽一口气,看着他气到发白的双唇,她内疚地上前一搂,抱住了他,低声说道:“你别生气,我就是不懂才来当徒弟啊。” “你不懂我娘,她是那种连旁人身上有一点伤口,也要去关心的好心肠。她怎么会愿意牺牲别人的命来成全她自己……”他闭上眼,不敢去想他娘现在究竟是何模样。 “那我们要把她救出来吗?”她间。 “我不知道。或者,她不愿离开,因为她是唯一能影响我爹的人。只是,她若是还有一口气,不会不与我联络……”他蹙着眉,握紧拳头喃喃低语道:“对了,我得先去我外祖父的墓前,挖出那个盒子,看看我娘写了什么……” 喜鹊看着他脸上的痛苦神色,她捧住他的脸庞,认真地说道:“师父啊,你娘一定是有苦衷,才会不和你联络的。毕竟她连别人都这么关心了,怎么可能不理会自己的儿子呢……” 远处马蹄驰近的声音让两人暂停对话,独孤兰君立刻将喜鹊推到身后。 一名腰系长剑、身着黑袍的高大男子,在他们面前几步,一跃下马。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黑袍男子走到他们面前,拱手为揖问道。 “巫冷。”独孤兰君说道。 黑袍男子一听,立刻单膝落地。“祭师已在城内传下命令,恭迎少主回国。”独孤兰君一颔首,虽然衣着甚至不若黑袍男子华贵,然其眉宇之间的尊贵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敬畏。 喜鹊望着独孤兰君冷傲侧脸,这才知道他身上的王者气势是从何来了。 他从小就被当成少主对待,当了神官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位,这样的男人对她说话却没有颐指气使,这也算是奇怪了啊。 “属下即刻就去通知祭师,派人过来迎接少主,请少主稍候。”黑袍男人再度行礼,策马离去。 “幸好,你之前已经收我为徒了。否则这么多人伺候你,我人又不特别灵光,铁定三两下就被扔到外头种田了。”喜鹊挨近独孤兰君身侧,小声地说。 “你和别人不同。况且,你现在不再只是我的徒弟了。”他凝视着她。 “呵呵呵,我记得喔,我现在是——”喜鹊吐吐舌头,继而仰头对他灿然一笑。“你的娘子啊。” 她娇俏的模样,让他心中一动。 独孤兰君情不自禁地低头在她唇上吮了一下。“是,你是我的娘子。” 喜鹊呆呆地回不过神,傻憨的样子又换来了一个吻,直到他抱着她坐上轿子前,她都在天旋地转之间,迟迟回不过神来。 当师父的妻子,好像——真的很不错啊! 第7章(1) 喜鹊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惊天动地式的欢迎,因为就在黑袍男子离开不久后,就来了一顶由多名身着青衣的祭族人所扛着的长型大轿。 “师父,有十六个人扛轿耶!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人、这么大的轿子啊!”喜鹊扯着独孤兰君的衣袖新奇地嚷嚷道。 “巫族人除了急事会用到马车之外,其余时间都是以轿子为代步工具。因为要让祭族人清楚地知道他们是奴,要乖乖服从所有命令……” 独孤兰君的话未说完,但见长型大轿之后,又来了四顶单人小轿。 “东南西北四方巫师恭迎少主。”四名戴着黑帽,身穿黑色异兽刺绣长袍的男子,同时下轿对着独孤兰君一拱手,同声说道:“祭师一个多月前便已卜筮到少主要回国,只是不知少主为何耽搁了。” “巫山下遇故人,多待了些时日。”独孤兰君淡淡地说,拉过喜鹊的手说道:“这是我妻子。” “见过夫人。”四名男子再度同时拱手为揖。 喜鹊干笑两声,也学他们的模样,拱手为揖。“你们也好。” 四名男子一愣,再度拱手为揖。 喜鹊又回礼一次。 “够了。”独孤兰君转身先将喜鹊抱上轿子,自己才随之而上。 喜鹊一进到轿子里便傻眼。因为这哪是轿子,根本就是一间移动屋子啊。 “这么大的轿子是要叫人吃喝拉撒都在里头吗?轿子干么还有隔间?”喜鹊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人却已经开心地躺在上头滚了起来。“怎么滚都不会撞到 “前头是坐铺,后头则是休息睡觉的卧铺。”独孤兰君长臂一伸,把滚得满脸通红的小家伙拉回身边。“坐有坐相。” 喜鹊学他一样跪坐着,目光立刻定在桌上那盒三层红色漆器雕盒。 “这是什么东西?”喜鹊快手掀开,发现里头摆了一层杏仁糖、一层雪花糕、一层蜜核桃。 “可以吃吗?”她咽了口口水-目光完全没法子离哄。 “怕什么,就算有毒,反正你也死不了,最多就是痛个几天。” 喜鹊只听她想听的话,一口就吞下蜜核桃。 “这东西好好吃,师父……你也吃一个……”她吃得眉飞色舞,拈着蜜核桃送到他唇边。 他张口吃了,并将她指尖沾到的糖渍全舌忝了干净。 喜鹊身子一颤,先是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继而想起他方才的那个吻,耳根也辣红了起来,连忙别开眼,不敢再瞧他一眼。 他揽住她的腰,低声问道:“怎么了?” 她身子又是一阵轻颤,只能揪住他衣襟,把脸埋入他的胸口。师父果然就是师父,真的把相公演得好好喔。 那她也不能输太多啊。喜鹊伸出双臂,把他愈抱愈近、愈抱愈近,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把他当成椅子靠着,接着便伸手抓住漆盒抱在怀里,开始吃得不亦乐乎。 独孤兰君揽着她,灼灼黑眸始终不离她。 明知道带她回来只会是阻碍,但他实在没法子抛下她。他甚至不愿想像见不到她的生活,因为她是他的生命中,好不容易出现的阳光。 喜鹊不知道她为什么就是不好意思再看师父,不过反正她嘴里有东西要吃,眼睛又要贪看窗外在暮色间仍显得金碧辉煌的建筑,也是很忙啊。 “你们这里的人以何营生啊?怎么这么有钱啊?”她拍拍胸口,咽下一口雪花糕。 “巫咒巫术,所有一切能让人致死的咒术都能赚钱。”他取饼茶水,喂了她一口,然后便将剩余茶水一饮而尽。 “巫师就靠害人为生?害人不好啊。”她的小脸又皴成了包子状。 “他们很少善终。” “那很好。”喜鹊苦恼地抱着头,觉得这样说似乎也不大对劲。“他们害人不会良心不安吗?” “谋害无数次之后,你认为他们还会有感觉吗?他们只会开始寻求更高的术法、更多的银两,来维持他们奢华的生活。”他抚开她拧皱的眉心,低声说道:“他们造的业,他们自个儿承担,不用为他们皱眉。” 随着天色渐渐变暗,家家户户门前的灯笼被点亮,渐渐地有人走出屋子,街上也开始有人活动。 喜鹊看着那些人面无表情的青白脸孔,不自觉地朝着独孤兰君身边挨近。 “他们看起来怪怪的。”她小声说道,身子抖了一下。 “有些巫族人因为练摄魂术,控魂不成,反被鬼魂所控制,如今都成了太阳下山后才会出现的半人半鬼。”见她又拼命往他怀里钻,他看着她脸庞轻声问道:“后悔来了吗?” “当然不后悔。”她马上坐正身子,一拍胸脯,满脸正气凛然地说道:“我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独孤兰君抚着她的脸庞,露出编贝玉齿一笑。她顿时双膝发软,庆幸好险自己是坐着的。 “你不要拖累我就好了。”他揉了下她的发说道。 “我最多就是饭吃得多一点,拖累应该还不至于啦……”她对着他傻傻痴笑。“少主,我们即将进入地宫。”轿外传来一声恭敬的报告。 “嗯。”独孤兰君冷应了一声。 “地宫?地宫不是死掉的皇帝住的地方?”喜鹊发现他们正被往下抬着走,屏着气问道。 “祭师的宫殿盖在地底之下,这里阴气最重,最宜修法。” 喜鹊发现每往前一点,气温便愈来愈低,她先是拥着双臂,继而抱紧了他,到最后干脆把轿子里披在一旁的狐裘抓起来裹住两人。 “这里好冷。”她双唇发白地说道。 “是你不适应。”他拿过狐裘,低头为她穿上。 喜鹊飘飘然,现在就连双颊是在发热还是发冷都不知道了,愣愣地被他半抱着走出轿子。 只是,才出了轿子,一阵寒气便随之盘旋而上,她打了个哆嗦,蓦地回过神来。 这座盖在地底的宫殿,触目所及都是清一色的白。白玉灯柱、白玉桌椅、白玉摆饰、白色兰花,白得让人心头发毛。 她的手轻触了下独孤兰君的,他手掌旋即握住她的。 她发现他的手比平时更冷了,于是将它们举到手边呵着气。“少主,这边请。”两名脸色苍白的黑衣少年,提着白色灯笼为他们领路。 “他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幸好他们没穿白色衣服,不然我铁定会吓到哭出来……”她说。 “巫咸国里只有我娘可以穿白衣。”他说。 “其他人穿白衣会怎样?” “死。” “可你老爱穿白衣,现在也穿着白衣。” “也许我一直是活得不耐烦的——” 喜鹊的手掌直接盖住他的嘴巴,还瞪他一眼后才说:“以后不许你穿白衣,都给你做红衣好了。这样衬得你气色好,瞧着也精神。” 她开始教训人之后,便不那么紧张了,于是扯着他的手,走过一座像是用水晶雕出的透明小桥,再弯入一座有着白玉回廊,回廊两侧墙面全以兰花装饰的厅堂。 “奴才送到这里。”黑衣少年在白玉回廊前鞠了个躬,转身离开,快到像是足不点地。 喜鹊转身想道谢,却赫然发现那两个黑衣少年的脚竟然飘在空中。 “他们……”她吓到说不出话来-只牙齿不停地打颤。 “是鬼奴。每一户都有几只不得超生的鬼,会在夜间出现代替主人做事。”喜鹊嘴角抽搐,用力地偷捏了自己一下。太好了,她还有痛觉,没被吓死。 养鬼为奴,巫咸国难道没有一点正常的事吗? “吓到了?”他拉她到身前,抚着她的脸庞问道。 喜鹊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因为不想被看扁。 “那我们也会有一只鬼吗?”她边说边打冷颤。 “我们有一只饿死鬼。”独孤兰君挑眉看着她。 “饿死鬼?”喜鹊小脸雏成一团,抓住他的手臂,顿时紧张又害怕了。“那他会不会跟我抢饭吃?鬼不用吃饭吧?” 独孤兰君勾唇一笑。“就是你这只饿死鬼。” 他这一笑,喜鹊就又恍神。 “师父,你不要再对我笑了。你这一笑,真是秀色可餐。”她眼神恍惚地说道。 “还没看习惯吗?走吧。”独孤兰君笑着敲了下她的脑袋,扯着她的手往前继续走,停步在一扇上头镶着十颗铜球的白色大门之前。 “父亲,我是巫冷。”独孤兰君说道,脸色却也在瞬间凝成死寂。 喜鹊见状,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他冰冷的手,希望能给他一些温暖。 “进来。”一个威严的男声说道。 独孤兰君推开铜门,手却一麻,胸口像被人蓦揍了一拳似地震动了下。 门上的铜球全都安了镇魂符,他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来开门。”喜鹊看他不动,以为他觉得门太重,一个箭步上前推开大门后,才又拉着独孤兰君的手走进屋内。 一屋子的兰花清香随即飘来,入目所见的桌椅都铺着白长毛裘,一名白衣女子正坐在窗边长榻上。 “哇。”喜鹊一看到女子的面孔,当下目瞪口呆。 眼前这个仙女一样的人,长得跟师父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这年轻模样,说是师父的姊姊都不为过,怎么可能是他娘! 独孤兰君看着他娘裴雪兰,胸口蓦地一窒。 裴雪兰回望着他。 喜鹊在一旁,激动到差点站不好,一心着急这对母子怎么还没抱在一起,所以用力推了师父一下。 “娘的身体变好了。”独孤兰君定定看着裴雪兰。 裴雪兰面无表情地回望他。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入侵我母亲的身体。”独孤兰君右手结了一个手印,一股黑郁之气顿时从他指间疾射而出。 他又紧接着化出了几个手印,每一个手印都形成一道无形气息,蓦地锁住了裴雪兰的前后左右。 裴雪兰想逃走,可她身子只要一移动,便立刻发出烧灼味。 裴雪兰动弹不得,努力地想在黑烟里头缩起身子,可脸上依旧是木然模样。喜鹊在一旁急得跳脚,却又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看着独孤兰君像要置人于死地的阴沉脸孔,还有那个像枯萎兰花一样地倒下的白衣女子。 忽而,一阵大风吹散所有黑烟,屋内所有门窗全都因此砰砰作响。 “哪里跑!”独孤兰君看见一缕灰魂正从母亲后背肩胛中央往上飘,他伸手就要摄魂。 “住手!你想害死你母亲吗?” 一个沉声大喊及一道掌风同时朝着独孤兰君刮去。 独孤兰君后退一步,立刻将喜鹊护到他的身后。 一名身穿黑衣斗篷、年约六十的男子从屏风后现身,他双手互结着不同的手印,嘴里念念有词地将那抹灰魂在瞬间收入掌间,变成一颗发着微光的圆球。 男子刚毅脸庞上的浓密三角眉及眉宇间深刻的皱痕全都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而当那对严峻的黑眸盯上独孤兰君的面容时,那眼里闪过太多的情绪,最终竟化成一抹戾气,看得喜鹊不寒而栗。 男人持起魂球按入裴雪兰的后背双胛之间,裴雪兰身子一震,再次睁开眼睛。 “她不是我娘。”独孤兰君对着他父亲巫满说道。 “没错,这是旁人的魂。但你娘若没有这些魂体支撑,早不是这副光景了。”巫满扶起裴雪兰坐在桌前,端起一碗药汤喂到她唇边。 “你让这些魂进入她的体内,让她能吃能动,但那终究不是她,这样又有何意义!你把娘的‘灵’收在哪里?”独孤兰君望着爹的一头白发,望着他对娘仔细呵护的神情,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那不关你的事。”巫满的目光再度在独孤兰君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果然拘了她的‘灵’。”独孤兰君从齿缝里迸出话,看着那个没有一丝表情的白衣女子。“她早该死了,娘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 喜鹊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却又全身起鸡皮疙瘩。眼前的这名白衣女子身子虽是独孤兰君的娘,但灵与魂却显然都不是,这样还算是他的娘吗? “她是我的妻子,她会做任何我希望她做的事。”巫满把目光看向儿子身后的女子身上。“这是你的女人?” 喜鹊被他一看,双腿一抖,小脸害怕地埋回独孤兰君的肩臂里。 “没用。”巫满说。 “她是我妻子,轮不到你批评。”独孤兰君揽住她的身子,冷然地说。 巫满看他一眼,冷冷地问:“你回来做什么?” “我曾经梦过娘两次。”独孤兰君说道。 巫满脸色一沉,知道那应当是他之前从“锁灵盒”里,放出妻子的灵,想要她回到体内,可她却不依从的那两回。 “你娘说什么?”巫满脸色一沉,掌上青筋暴突而起。 “说她很苦、说她想离开。还要我问你,为什么你让我从小就学摄魂术?你就这么希望你唯一的儿子变得不人不鬼吗?”独孤兰君没说出娘在梦中的无语,只是问他想问的话。 “若是你体内的魂体够强,或许能练出新法救你的母亲,因为她会如此都是你害的。”巫满冷冷地说道。 喜鹊感觉到师父身子的颤抖,当下气到忘了要怕巫满,立刻探出头来说道:“他离开巫咸国时也才十二岁,怎么有法子害他娘?” “他一出生就害她差点死去。”巫满眯起眼,瞪了喜鹊一眼。 “那更不是他的错,他只是被你们生出来的。”喜鹊抱着独孤兰君的手臂壮胆,忍不住又开口反驳道:“你要这样怪,怎么不怪你为什么要和你娘子成婚?不成婚就不会生下他了啊。” “大胆!”巫满双唇一抿,身躯未动,可双手结印,蓦地出掌便往她的脸上挥去。 独孤兰君后退一步,手掌蓦泛寒光地在周身画出一道大圈,裹住他与喜鹊。 喜鹊睁大眼,看见一个手掌印被挡在独孤兰君画出的大圈之外,发出嘶的一声。然后,她与独孤兰君的身子则随之晃动了一下。 巫满冷笑一声,后退一步,走回妻子身边,将她安置在长榻间睡下。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这些年的魂体收得应该不少,功力还行。不过,内息显然虚耗不足。我若再发几掌,你是挡不下我的。” “我既回来,便不怕死。”独孤兰君望着娘那张没有神识与喜怒的脸庞,心中只有悲恸。 巫满看着儿子那张与妻子几乎如出一辙,只是多了刚毅神色的脸庞,他蓦地沉下脸说道:“虽说‘血婴’当年是为了你娘的身子而养育出来的,但她对你也是有好处的。只恨那个‘血婴’竟被她父亲带走了。” 独孤兰君闻言,全身僵直了起来,可脸上却是益发地面无表情。 第7章(2) 喜鹊一听“血婴”二字,便不停地颤抖着,抖到巫满多看了她一眼,抖到独孤兰君把她推到身后,低声命令道:“不许听。” 喜鹊也不想听,急忙捣起耳朵,把脸埋入他的后背,努力地只听着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血婴’和我有何关系?”独孤兰君无视他爹一脸不屑喜鹊的神态,继续问道。 “‘血婴’从受孕至出生,还有一岁之前的行住坐卧,所服用、接触的都是纯阳之气,如此纯阳气血能够祛除体内阴邪。学习摄魂术之人,若能连服四十九日的‘血婴’血,体内阳气既足,那些阴魂哪还待得住?”巫满说道。 “‘血婴’喂了我四十九天的血,还有命在吗?”独孤兰君一想到喜鹊的命运原本是要被关禁终生,直到取血身亡,眼里不由得便冒出了杀气。 “‘血婴’就是一味血药。当年,你娘就是想不通这点,硬是要跟我作对,要我发誓不得再养‘血婴’。否则,若有了‘血婴’,她的身体岂会这么快败坏?”巫满重重地一拍桌子,不明白他们母子为何总要在这般小事情上困扰。 “‘血婴’也是人,否则她爹何必带着她逃走。” “逃走又能如何?祭族之人离开巫山之后,没法子活过一个月的。总之,人间既然没有了‘血婴’,你就认命练好‘摄魂术’,控制好那些魂体。”巫满一拂袖,不想再提这个问题。 “然后就跟外头的巫族一样,成为昼伏夜出的鬼人?”独孤兰君低声怒吼道。 “你是我儿子。你的意志比他们坚定,你会和我一样控制住魂魅,成为下一任祭师。”巫满说。 “我不会成为祭师的。”独孤兰君握住喜鹊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喜鹊一心只想快点离开,见他转身走,她便小跑步了起来。 巫满没有阻止他们的离开,只是阴沉着眼看着他们的背影说道:“你进入巫山时,我卜了卦。” “卜出了亲人的死劫,对吗?因为我也卜出了同样的卦。”独孤兰君冷笑地说道:“那你就该在巫山设下更强的结界,不让我进来。因为我一旦回来,就会想法子让娘的灵体离开,她早就该死了,早就该离开人世了。” “滚!”巫满大喝一声,整间屋子顿时为之震动不已。 此时,原在巫满身边睡着的裴雪兰被这一吼惊醒,目光茫然地看着巫满。 巫满瞪着这个没有一丝表情的女人,想起妻子过去在他面前的无畏自在。 他抓住女人的肩臂,想把她狠狠推开,可一看到那张纤柔面孔,他便只能咬紧牙关、狠狠地一拳缒向墙壁。 喜鹊被身后传来的这记重击声,吓得惊跳起身,但却完全没停下脚步。 她害怕巫满、害怕巫满不把人命当命的态度、害怕师父行尸走肉般的娘、害怕这个地方,她希望再也不要回到这里。 独孤兰君没阻止她飞快的步伐,因为即便连他—— 都不想多待半刻啊! 只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女子剧咳声,咳得掏心挖肺地久久没法停止。 喜鹊咬着唇,停下脚步,拉着独孤兰君,一起回头—— 裴雪兰咳到口吐鲜血,整个人趴在巫满肩上,惨白模样恰似一抹幽魂。 “她怎么了?”喜鹊低声问道。 “即便有了魂力,但毕竟不是一般人的身子。”巫满拿过手巾拭去妻子唇边的血,拿过一丸丹药喂她吃下。 独孤兰君紧握了拳头,拉着喜鹊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们识得一名医术极佳的大夫上官瑾,我明天便派人捎信给他,要他进入巫咸国替娘看病。”巫满没接话,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即将推门而去,他才开口说道:“我会派人去接上官瑾的。” 喜鹊脑中因为盘旋着巫满所做的事,还有她虽然捣着耳朵还是断断续续听到的血婴之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地宫的,她只知道紧紧地握着独孤兰君的手,并再次由着那顶十六人大轿抬着离开了地宫。 独孤兰君拥着她入怀,轻抚着她的后背,直到她身子比较不发抖之后,他才出声问道:“关于血婴的事情,你都听到了吗?” “我捣得很紧,可是有时候还是会听到一些,像是‘血婴就是一味血药’、‘祭族人离开巫山之后,没法子活超过一个月’……”她把脸又埋进他的胸膛,小脸又皱成了一颗包子。“师父,他真的好可怕。” “放心吧。”独孤兰君只庆幸她没听到他身上的摄魂术可经由她的血而净化,否则以她待他的程度,还能不把命掏出来给他吗? 但他——宁可自己死,也不愿她为他而死。 独孤兰君胸口一窒,望着在他怀里蜷成一团的她,完全清楚了自己的心意。原来,想带她同行回到巫咸国、让她唤他为相公,无非是对她的在乎啊。 “师父,你爹为什么那么恨你?”她扯扯他的衣袖,轻声问道。 “我娘生我时血崩,身体从此大坏,他因此对我有恨。等到我娘身子快撑不住时,她私下要我快点离开,就怕我爹伤害我。刚好那时东罗罗国因为神官体弱,因而送上大笔银两,希望能有新神官上任,便将我派了过去。”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 喜鹊捧住他的脸庞,想安慰人却偏偏不是那块料,想了半天,只能对他说:“师父,你以前真的很惨。不过,你放心,现在有我陪你,你以后不会再惨了。”独孤兰君凝视着她,双唇随之一扬,笑了。 喜鹊的心一颤,发现她全身都发软了。 独孤兰君抚着她的脸颊,低头用唇抚摩着她温热的肌肤,在她眼眸氤氲涣散之时,再次低头吻住她的唇。 喜鹊揪着他衣服,不懂师父为什么要吃她的舌头,难道他很饿吗? “唔……”她想说话,可她发现没法子,因为师父接下来对她的唇齿所做的事情,让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待得他尝够了她的味道,渴望终于稍稍餍足之后,才勉强抬头在她唇上说道:“等我救出我娘的‘灵’之后,我们就离开。”他恋恋不舍地又咬了下她被吻红的双唇。 喜鹊微张着唇,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后,才又找回声音,开口问道:“你娘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我爹应该是将我娘的‘灵’放在‘锁灵盒’里,不让她转世。然后,他用了摄魂术,将其他人的魂体载入我娘体内,好维持她的人身状况。”他得弄清楚,这些魂都是从何而来的。 “所以,你娘的身体和灵,现在全都归你爹管。那她有感觉吗?会痛吗?” “我跟你说过‘灵’有执念、有记忆,掌控人的喜怒哀乐。‘魂’则是维持人行住坐卧的原因,所以我娘活着没有感觉。除非她的灵愿意再回到她的身体里,否则‘她’只能永远地被困在‘锁灵盒’里。”他凛着眼说道。 “那我们要去把‘锁灵盒’偷出来吗?”她问。 “怎么偷?” “白天偷啊!那时巫族和你爹他们,还有妖魔鬼怪应该都在睡觉,不是吗?”独孤兰君一语不发地看着她。 “师父,你是不是要夸我很聪明?今天被吓了这么多次还这么聪明,连我都要佩服起自己了。”喜鹊扯着他的手臂,呵呵笑道。 独孤兰君掐了下她的脸皮,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模样,心情突然变好了一些。“你想得到的,我爹会想不到?祭师所住之处,白天有一群武艺高强的‘祭族’人守护。”他说。 喜鹊泄气地颓下肩,左手心拍着右手背,一脸懊恼地说道:“还以为我变聪明了说。” “没关系。”独孤兰君握住她的手,牢牢一握。 “师父,为什么你一脸就算我很笨,你还是很高兴的表情?”她奇怪地看着他。 “你说呢?”他柔声问道。 她端详他好半天之后,突然间瘪着嘴,垮下脸来。“惨了,你也被我影响变笨了。” 独孤兰君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出声,一把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可怜的喜鹊只能捣着评评乱跳的胸口,待他笑到一个段落后,才结结巴巴小声地说:“师父……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你以后笑的时候,把脸转过去,不要离我那么近,好不好?” “为何?”他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满意地看着她又僵了一下。 “因为那样我会把你当成男的。”她小声地说。 “那你平时都当我是什么?”他眯起眼睛瞪着她。 “不好相处又有点可怕的师父。”喜鹊老实说。 独孤兰君沉下脸、冷眸瞪向她。 她蓦地一颤,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独孤兰君继续盯着她胆小的模样,可脸上表情却早已变得无比柔和,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她忘了掩住的唇。她一紧张就会抿嘴或嘟唇,看起来就像个孩子。不知所措或好奇时,就会猛扯着他的袖子…… 他是在何时把她的这些小习惯全都记在脑海里了呢?从她巴着他开始吗? 他不清楚,他只知道他现在想要她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过日子。虽然,他不清楚他救了他娘之后,他还有没有命在。但至少在这段时间里,她是陪着他的。 “我会想法子救出我娘的灵。然后,我们便离开。”他说。 “可以离开吗?你爹不是还说什么祭族人离开巫山之后,没法子活超过一个月。那我们会不会也变成那样?”她咬着唇,担心地问道。 “我们不是祭族人,体质也不同于他们。”独孤兰君淡淡地说道,即便认为祭族人无法离开巫山这事定有蹊跷,然则他门前的雪都扫不完了,哪有心思去管旁人。 “可是……” “少主宅第到。”轿子在轿夫低喊一声的同时,慢慢地停了下来。 独孤兰君扶着她下了轿子,轿子旁边站着两名面貌清秀、脸色青白的黑衣少 “少主,这边请。”黑衣少年寒声说道。 喜鹊偎在独孤兰君旁边抖了两下,轻声说道:“之后可不可以把鬼换成人?” “明天就换。” 他们跟在黑衣少年的身后,走向位在兰花园旁有着三间厢房的宅院。 喜鹊才进门,好奇地左右张望了一番后,因为觉得房间大得让她有点不安,便又缠到他身边,皱着眉问道:“师父,我房间在哪?” 独孤兰君揽住她的腰,低眸望着她说道:“你是我娘子,不跟我睡一间要睡哪里?” 喜鹊顿时圆目大睁,一脸不能置信地瞪着他。这里又不是树洞或山洞,明明大到让二十个人睡都绰绰有余,干么一定要撗在同一间? “你知道你以后只能跟着我了吧?”见她迟迟不开口,他的眼神益发变得清冷,嗓音冷凉地说道:“跟着我觉得委屈吗?还是你有想去的地方?还是……有喜欢的人?” “师父你这话也问得太晚了吧,我都已经跟着你这么久了。”她奇怪地瞥他一眼,还在琢磨着同睡一房的意思。 “梅非凡叫你跟着我与你心甘情愿地跟我是两回事。”他抿着唇说道。 “是两回事吗?总之,我挺开心跟了师父啊。”她说。 “‘挺’?” “是啊,挺开心的,只是有一点怪怪的。”她不待他开口,便自言自语地嘀咕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只要你一靠近,我就心跳得很快。以前不知道梅公子其实是女的时,看到梅公子偶尔也会跳个一、两下,但现在跳得比那个时候还快上好几倍啊。” 独孤兰君扬起双唇,决定放她一马,不与她计较她之前对梅非凡的一时看走眼。 “唉,也不知道梅公子现在好不好?”她突然冒出一句话。 “不许想梅非凡。” “好。”她乖乖点头,几个呼吸之后,又忍不住开口。“可是你愈叫我不去想,我就会一直去想啊。” “我帮你。”独孤兰君挑起她的下颚,再度吻住她的唇。 他攫取她的软滑小舌,纵情地品尝着。 喜鹊被他吻得昏沉沉,双手不由自主地揽着他颈子,就连被他摆平在榻间都毫不自知,只是拼命想忍住那些要溜出口的申吟。 独孤兰君望着身下眼色迷蒙的她,却只能强迫自己再度停手,毕竟他们风尘仆仆地才到巫咸国,还不是要她的好时机。 “说,你现在在想什么?”他命令地问。 “我在想师父很饿吗?你亲我的嘴,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你干么一直吃我的舌头?虽然那让我觉得很舒服……”她红着脸,小声地说道。 “那也是亲吻的一部分。还有,你说你知道我亲你的意思,那是什么意思?”他抚着她颊边红晕,哄着她问道。 “就是师父喜欢我啊。”喜鹊嘻嘻一笑,然后也红着脸啄了下他的唇。“我也喜欢师父,我们现在可以睡觉了吧。还是师父想先洗澡?那我先去帮师父准备热水。师父,这里的灶房在哪里?” “少主,热水已经为您准备好。”门外传来敲门声及一声有礼的禀报。 喜鹊睁大眼,蓦揉着手臂上被吓出的鸡皮疙瘩。 “我喊人时再送热水进来,先让灶房送些汤粥给夫人。”独孤兰君镇定地说道。 “还有包子、馒头!”喜鹊怕吃不饱,连忙补充了一句。 “是。”门外应道,又再度恢复无声无息。 “鬼奴会烧热水,还会煮饭……这会不会太有用了啊?”喜鹊一脸懊恼地说道。 “那不是鬼奴。屋内还有其他专门服侍我们的祭族人,刚才说话的就是他们。”独孤兰君笑望着她脸上变化多端的表情说道。 “什么!”又是鬼奴又是祭族人,喜鹊深深觉得自己的工作全都被抢走,内心顿感不安。“那我去做馒头给你吃,不然,我帮你槌背?” “你就给我乖乖坐着,等他们送热水及汤粥进来。”她那点讨好心思看在他眼里,只觉心窝又是一阵暖。 “那我可以替你做什么?”她抱住他的手臂,也想展示她有用的一面。 他深深切切地看入她的眼里,看到她连呼吸都颤抖后,他才开口说道:“替我生个孩子。”一个能让她永远记住他的孩子。 “好。”她满口答应后,才又发现了不对劲。“那不是你娘子该做的事吗?” “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我娘子。” “也是喔。”她点头,虽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她已经惊吓了一天,真的没力气再想了。 “如果我很快就要死了,你还愿意当我的娘子替我生孩子吗?”他哑声问道。喜鹊大惊失色地手脚并用,直接缠住他,信誓旦旦地说:“你出了什么事吗?你不是说我的血有疗效?我把我所有的血都给你,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不问你这个,我只问你愿意吗?”他黑眸炯炯地望着她。 “血都愿意给你了,生孩子算什么?”她皱着眉说道,一脸嫌弃他太笨的表情。 “好。”他抚着她脸庞,拉着她下了榻,朝门外喊了一声。“送热水进来吧。” “今晚,你沐浴后吃点东西,好好休息。其他事,我们晚点再做,嗯?”他吮了下她的耳珠子说道。 喜鹊咬着唇,红着脸点头,也没来得及问他晚点想做什么事,因为四名祭族人已经推开门,送进了热水。 反正师父想做的事,应该就是她想做的吧。喜鹊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这里,然后她便捧着师父递到她手里的新衣裳,晃向屏风后,快乐地把自己沉入那一桶热水之间…… 有师父可跟,真好啊! 第8章(1) 痛! 阵阵的撕裂痛楚从独孤兰君的肩胛骨间漫开来。他狠狠咬住唇,尝到了唇间的血味,但他体内的痛已经让他完全感觉不到唇上的轻微痛楚。 体内的魂体骚乱在进了“巫咸国”之后,显然有变本加厉的情况,这才是第一夜啊。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熬? 独孤兰君痛得蜷起身子,低喘着气爬着滚到睡榻角落。 他勉强坐起,双手才结出手印想压制住魂体的骚动,脏腑却突传来一阵被噬咬般的剧痛,让他呕出一口鲜血。 背后传来刮肉般的剧痛,让他额上、颈间、掌背的青筋全都因此暴突而起。他知道他不是顺从体内的魂体,否则就是得一劳永逸地除去体内这些恶魂。 “……‘血婴’的纯阳气血能祛除体内阴邪……若能连服四十九日的‘血婴血’,体内阳气既足,那些阴魂哪还待得住……” 他爹的话开始在他脑中盘旋,他睁开眼看向仍在榻间睡得安稳的傻丫头。 不!他怎么舍得伤害喜鹊。 他狠狠地咬住手臂,压住一声痛哼,体内脏腑像被人挤爆一样地逼得他闭上眼。 太苦了……魂体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横竖这屋里有那么多祭族人,杀个一、两个又有什么打紧,祭族人原本就是养来宰杀的。 独孤兰君缓缓地起身,除了眼里一抹噬血的光之外,绝色脸上毫无表情。 “师父?”睡眠中的喜鹊因为翻身时没压到人,突然间惊醒了过来。 他转过头,看见喜鹊一脸焦急地坐起身。 “师父,你要去哪里?”喜鹊一见他看她的神色,鸡皮疙瘩立刻冒了出来。 这是师父,可又不是师父。师父平时虽冷,可眼前的这一个却是毫无人性。难道她还要再狠踢他一脚,才能让真正的师父回神吗? “师父,你要去哪里?你肚子饿了吗?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喜鹊一边防备、一边靠近、一边又忙着嘀嘀咕咕,只希望师父可以因为她的唠叨而回过神。“师父,你再不说话,我只好……只好……只好……总之,你跟我说你想要什么吧!” “血,我要血。”独孤兰君听见自己说道。 喜鹊一听倒是放心了,这时候他若要什么馒头包子,她也变不出来,血这东西她还有。 “没问题!”喜鹊立刻点头,拿出他给她的匕首,想也不想地便往腕上一割,递到他唇边。 独孤兰君擒住她的手腕,咽了几口她的血。 鲜血替他惨白的唇添了艳色,那悠悠闪着光的黑眸此时明亮异常,衬得他玉雕般的容貌更加地雪白不似凡人。 “师父,再来点血?”喜鹊一心系着他,完全忘了手上的伤口。 独孤兰君望着她,身子竟不住地轻颤起来,体内那刺骨的寒意渐渐地褪去。他眨了下眼,整个人蓦然回神,却像是被抽去力气般地双膝一软,瘫坐在地上。 “师父,你没事吧?”喜鹊飞扑到他面前,紧抱着他冰冷的身子,忙着用袖子替他拭去额上冷汗。 独孤兰君躺在她的怀里,拉过她的手腕,看着那道仍未愈合的伤口。 “疼吗?”他心疼地问。 “不疼。你忘了你传过内息给我吗?我伤口好得很快呢。”喜鹊挤出一个笑脸,把手背到身后。 独孤兰君望着她脸上讨好的神色,他心头一乱,不由得紧咬住牙根,可唇间的血味让他更恼。 他揪起她的身子,大步走到屏风之后。 他虽对她有私心,虽想留她在身边一段时日,可这笨女人却傻到连为他死都不会吭一声啊。这样的痴,他还忍心留她吗? 他若还有一分半点的良心,就该知道她不为她自己想,他也要替她想啊。“你穿好衣裳,收拾好行李,天一亮就离开巫咸国!”他低喝一声,推她到一臂之外。 喜鹊惊跳起身,猴子爬树那样地往他身上跳去。 “我不要!”她双手缠住他颈子,双腿攀住他,不让他移动。 “为什么?” 喜鹊一怔,看着他肃然的脸庞,她瘪着嘴冒出闪过脑中的第一个想法。“你不是要我给你生个孩子吗?我又还没生,才不要走!” 独孤兰君低头望着她——她圆澄的眼里没有害怕、有的只是担心——担心他不要她。 哪件事对她来说,会比较难受?是被他体内的“他”伤害,还是他不要她呢?独孤兰君看了她许久,终究抱起她走回榻边。 想放她在榻边坐下,偏她不肯松手,仍然死命抱着他的颈子。 他于是拥着她躺回榻间,而后他举起她受伤的手腕,轻轻地吻着。 “师……父……” “嗯?” “你在做什么?”她努力睁开眼,逼出一个问题。 “和你做夫妻。”他在她唇间说。 “是不是做了夫妻,我就不用离开巫咸国了?”喜鹊一听,眼儿一亮,心花也开了,急忙捧起他的脸问道。 “是。”他说。 她笑眯了眼,然后贴着他的唇,学他先前在她唇间说话的样子说道:“那我们快点做夫妻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这一夜没再说过任何话,不过却叫哑了嗓子。 因为这夜,他和她足足做了一整晚的夫妻。 原来做夫妻这么辛苦! 她爹以前怎么还有力气一早起来种田?她娘怎么还有法子起床替他们一家三口做饭?然后,她每天和她爹娘一起睡,她怎么从来不知道他们是那样做夫妻的? 一夜欢爱之后,睡饱的喜鹊在早上清醒之后,却迟迟不敢睁开眼。 她感觉到师父还躺在她身边,可她现在不好意思睁开眼看师父。 谁知道像师父那么冰冷冷的人,昨晚竟会对她做尽那些羞人的事。 还有,她昨晚叫得那么大声,不知道外头的人是不是都听见了,可她当真是身不由己啊! 一开始的疼痛褪去之后,师父就百般撩拨她。她有几回好不容易咬住唇不叫了,偏偏他就是有法子让她在下一刻又哭喊出声。 “装睡?”一道低语落在她耳边。 “对啊。”喜鹊点头,然后发现自己又耍笨了。 她不情愿地睁开眼,只见—— 独孤兰君璀丽如星的双阵正紧盯着她。 她一被盯着瞧,又想起昨晚的点滴,面颊一红,脑子完全没法子思考了。 见他一身白衫坐在榻边,显然是盐洗已毕。她揪着被子想起身,发现自己身上也穿了衣裳。这才想起清晨又和他做了几回夫妻之后,他抱起无力的她,替她沐浴。 她原以为夫妻之事就此结束,谁知道她还没穿上衣裳,他又和她在木桶里做了一回夫妻,闹得木桶里的水都被他弄出了泰半,她受不住地哭了,他这才饶过她。“怎么不说话?”他的指尖滑过她颊边,嗓音仍是一贯地冷凉。 “喉咙干。”她捧着发红的脸,呐呐地说道。 “早上让人送了一杯兰露过来。”他转身走向几案边。 兰露?听起来就很好喝啊。做了夫妻真不一样,师父会帮她端茶了,一夜的腰疫背痛也值得了。 等到喜鹊看到他自顾自地饮了几口,然后转身朝她走来时,她雀跃的小脸顿时一垮。 “师父,你不是说……” 他勾起她下颚,吻住她的唇,她感觉到一股芳馥的液体从他的唇间哺喂到她唇里,不免又是一番唇齿缠绵。 “这样要我怎么舍得你……”他低语道。 “你干么要舍得我?” 独孤兰君没回答她的话,眸光一黯地用指尖拂过她红润双唇上的水珠,轻声说道:“我吩咐他们备好了膳食,你吃完之后,再好好休息,昨晚累坏你了吧。” “那个我不用休息啦……我没那么虚弱啦……”她的圆脸轰地一声红了起来,很快抬头偷瞄他一眼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抓住他的手臂就把他往床榻上推。“师父,你一定累坏了!你身子骨那么虚弱,昨晚还被那些魂体们纠缠。你才要快点休息,我去帮你端饭进来……” 喜鹊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又被他压回了榻上。 独孤兰君俯身在她上方,双手撑在她脸庞两边,黑眸噙笑地望着她,哑声说道:“我不累。” 喜鹊被他燃火的眼神钉住,双手却立刻撑在他胸前,挡他在一臂之外。 “师父,你……不会又想要做夫妻了吧!”她睁大眼,心脏评评狂跳着,结巴地说道:“可是可是我还……我有个地方……我是……” “放心吧。”独孤兰君笑着咬了下她圆润的唇,放过了她。“我知道你还疼着,我现在什么事也不做,只是有事要告诉你,你好好地听着。” “好。”她红着脸,乖乖地点头。 他望着她,心头却是一紧,但他脸上不露半分痕迹地继续说道:“我今日一早已经差人送信去给上官瑾了。他应当会在下个月七日左右抵达巫山,你到时再代替我去接他。”事实上,他一大早已经先去外祖父的坟边拿到了娘埋在地下给他的东西,地宫及祭殿的密道地图。 “很好很好。”她继续点头。 “还有,若是有天我叫你出发去找梅非凡或是东方荷,你要乖乖听话离开巫咸国,知道吗?”他望着她,只觉鼻尖竟有些酸楚。 “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去?要走就一块走,不然我就留下来等你啊……”她急着想坐起身跟他理论,可他压着她身子,没让她起来。 “你不是很喜欢她们?不是还一度想嫁给梅非凡吗?”他还来不及阻止,话就自己溜了出口。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只跟着你。”她说。 “为什么?”他知道答案,可他希望听她亲口说。 喜鹊望着他黑幽幽的眸子,一如以往地只要被问了问题,便会把眼睛鼻子眉毛皱成一颗包子。 “为什么一定要有为什么?我就要跟着你。”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撒娇撒野地腻进他的胸膛里。“我不要一个人去找梅公子她们,好不好?” 独孤兰君凝望着怀里像虫子般蠕动的小家伙,感觉胸口里像是有无数的虫蚁啃咬着一般。他蓦地将脸埋入她的颈间,闷声说着他自己也期望能实现的事情。 “你先去找梅非凡,我随后就会到。” “师父,你很坏耶。”喜鹊松了口气,用力打了下他的肩膀。“你干么不早说!害我以为要生离死别,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他深吸了口气,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抚着她脸庞说道:“好了,不提这些了。你这几日好好休息,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想吃什么都由你。” 这是他唯一能给她的。 喜鹊一听他语气沉重,于是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大声说道:“师父,你别担心。我最多就是多吃你几颗包子馒头,干不了什么花钱大事的。” 她讨好地咧嘴对他笑着,可独孤兰君没笑,只是蓦然倾身紧紧抱住她,半天都不愿松开。 “傻女人。”他说。 喜鹊一迳笑着往他的怀里钻,因为觉得被师父骂傻女人,实在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啊。 接下来的日子,正如同独孤兰君所说的,喜鹊开始过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走路超过百步,就会有祭族人抬着轿子过来询问她是否有需要的好日子。 喜鹊这时真觉得自己是只喜鹊了,于是镇日欢天喜地的绕着独孤兰君嘀嘀咕咕着。 因为她感觉师父没有很开心,至少没有她开心。而且总是在她一抬头时,就会看到他紧盯着她的目光,所以她打定主意一有机会就对他猛笑,至少要笑到让他跟她差不多开心为止。 今天是六日,师父要她明日便前往巫山接上官大夫,而他要去巫满的地宫寻找他娘的“灵”。说她不担心是假的,只是她每回一跟师父提到这事,他便一脸神色自若、胸有成竹的模样,她还能怎么想—— 她的师父果然天下无敌啊! 这一日,喜鹊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榻,努力不惊动她师父的睡眠。 打从他们开始做夫妻之后,师父白天练功练得勤、晚上又几乎没睡地缠着人,每天就只有正午时分才会躺下来休息一会儿。这时候如果有人胆敢惊醒他,她可是会和对方拼命的。 喜鹊悄悄溜出房间,开始做着这几日以来,她其实还是不怎么习惯的事—— 无所事事。 咦,也许她可以炖点汤、做些馒头给师父吃。师父尝过她手艺,铁定会对她赞赏有加的。 她双唇一扬,小腿一拔,便转向灶房。 第8章(2) “大家好,灶房可以借我用用吗?”喜鹊眉飞色舞地走进灶房,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麦子在哪?还是有已经磨好的面粉?” 喜鹊左右张望着,这才发现灶房里的两名妇女都用一种惊魂未定的眼神看着她。 “我突然闯进来吓到你们了?抱歉抱歉。”喜鹊笑嘻嘻地说。 “夫人,您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即可。”两名祭族妇女交换了一个眼神,顿时上前将她团团围住。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对我这么客气,我自个儿会找活做。”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送到了门口。 “请夫人回房休息,要吃什么告诉我们即可。若是您有任何闪失,少主或是祭师追究下来,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年纪较大的祭族妇女语气坚定地说道。 喜鹊看着她们近乎恐惧的表情,还有另一名妇女眼泛泪光的双眼,她再次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的人不喜欢她。 难怪这几日,她在府内无论向哪个祭族人打招呼,得到的回应都是低垂的双眼和惊惧的回礼。 为什么?她什么事都没做啊!难道之前的祭师或是巫族人都对祭族很坏吗? “我不是来给你们添麻烦的。”喜鹊颓下肩,叹了口气,转身准备走出灶房。 “等到你们愿意借我灶房时,再跟我说一声吧。” “夫人!”那名眼泛泪光的妇人突然唤了她一声。 喜鹊看向她。 “夫人,没事。她只是要说您慢走。”另一名妇人急忙将朱大婶推到身后。“夫人,救命。”朱大婶对着喜鹊就是双膝落地。 “大婶,你快起来,你干么跪我呢?”喜鹊一惊,连忙伸手去搀扶。 “娘,你跪她如果有用,那么陈家姊姊、李家哥哥,还会死吗?”一个年轻声音说道。 喜鹊抬头,看向灶房角落那个巨大的水缸后头竟站出了一个又高又壮的年轻女子。 “纯,娘苦命的女儿啊!”朱大婶一看到女儿,泪水就簌簌地往下流。 朱纯走出水缸后头,扶起娘,哭肿的双眼忿忿地瞪着喜鹊说道—— “娘,你别哭,我升天之后会保佑你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并诅咒这些杀人不眨人的巫族人不得好死。” “幸好我不是巫族人。”喜鹊放心地拍拍胸口,小声说道。 “你是少主的妻子,你比巫族人还可怕!”朱纯大声说道。 喜鹊被她的大吼吓到,顿时嘴巴微张,呆呆地看着她。 “纯,不许放肆。”年纪最大的妇人将朱纯推到身后,毕恭毕敬地说:“夫人,请给纯一点和她娘告别的时间,我们晚一点一定会把她送到祭殿的。” “送去祭殿做什么?”喜鹊茫然地问道。 朱纯瞪着喜鹊的傻脸,指着她的鼻子开骂道:“你装什么无辜!我们的生离死别,还不都是你们这些巫族人害的!” “纯。”朱大婶抱着女儿又是一阵泪眼汪汪。“别说了。” “我怕什么?我就要死了……”朱纯抱着母亲又是一阵放声大哭。 “你病了?”喜鹊问道,因为这个女子看起来比她还健康强壮啊。 “你还装傻,明天是七日!”朱纯双肩颤抖地瞪着她。 “然后呢?”喜鹊本来觉得自己只有一点傻,可这个女人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非常傻。 “你还装!每逢七日、十七日、二十七日,是祭族人献祭的日子。”朱纯说道。 “献祭?”喜鹊打了个冷颤,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对,我今天早上被抽中为祭品,明天傍晚就要献祭给巫咸国的神灵,死在祭台上了。” 朱大婶闻言悲从中来,抱着女儿又是一阵啜泣地说道:“娘愿意代替你去死啊。” 祭品会死?而且一个月还要死三个人,喜鹊骞打了个寒颤,如今终于知道独孤兰君为什么不让她跟祭族人太亲近了。 因为他知道这个祭事,他怕她伤心!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巫族人?大家都住在巫咸国,为什么就要拿祭族人的命来祭祀巫咸国的神灵?”朱纯瞪着她,因为明天就是死期,所以什么都不怕了。喜鹊抱住双臂,牙齿打颤地问道:“你们为什么不逃?” “逃?从来没有人可以逃出巫咸国。逃走的人,没人能活得过一个月,再加上若有人逃走,全家都要陪葬。”朱纯扶起娘,转过身再也不看喜鹊一眼。 “夫人,请您别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年纪最大的妇人再度拱手拜托。 “我不会。”喜鹊脸色惨白地摇头,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走了灶房。 灶房外,阳光正灿,暖暖轻风正拂过园林间各式色彩缤纷的独特植物。 喜鹊原本最爱看巫咸国这些长得与众不同,又高又大又鲜艳,像是把所有颜色全都加在里头的植物。可她现在一看到那些艳橙辣红的花卉,就只能想到朱纯口中的“献祭”二字。 喜鹊用力咬住唇,飞快地在园中小径里狂奔了起来。 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可怕地方?她和师父何时才能离开这里? 喜鹊跑哪里去了? 当独孤兰君醒来,没见到喜鹊时,他唤了人去找她。 可接连几个祭族人都脸色苍白地说没见到夫人时,他这才觉得不对劲,要他们不用再找之后,他走出房间。 一跨进长廊,他便听见了喧嚣的锣鼓声由远而近地逼近。 在回到巫咸国前,他便听说了在他儿时每月的祭族人献祭之事,如今已成了一月三祭,且规定得从年轻祭族人中选择祭品。直到返回巫咸国见了他娘之后,他才知道一月三祭的原因,根本不是为了不让神灵发怒,而是出自他爹的私心。 他认为这事就如同祭族人不能离开巫咸国的诅咒一样,都只是为了满足私欲的一场骗局。 独孤兰君的双唇冷冷地往下一抿。 他爹既要祭族人把献祭之死当成荣耀,那他爹为何不能接受娘就是个命数已尽之人呢?还要用别人的命维持那具空壳呢? 这几日,他在屋里研读娘留给他的地宫、祭殿地图以及“血结印”的解法。他猜想着娘是想告诉他,她的“锁灵盒”应当是被藏在此处。他娘应该早有心理准备,他爹是绝不会轻易接受她的离世,因此才会交代他无论如何得回国一趟。 事实上,他已经偷偷到过地宫及祭殿。可他发现,地宫和祭殿出入处的“血结印”,他虽能解。可藏在密室间的“锁灵盒”却只有他爹能解开。 因此,他才会决定在明日送走喜鹊—— 因为他要用他的命去换他娘灵体的自由。 噼哩啪啦噼哩啪啦噼哩啪啦…… 当炮竹及锣鼓声离独孤兰君愈来愈近时,甚至进入到宅第之时,他知道今天要献祭的人来自他的家里。 懊说就连老天爷都站在他这边吗?他原本还得花点时间找出明日献祭之人,要对方配合他的行动,现在也不用费事了。他还多了点时间,能够再去祭殿及地宫里熟悉一回地形。 可是,喜鹊究竟跑哪里去了?莫非知情了献祭一事,心里难受,所以躲了起来? 独孤兰君眉头一皱,愈想愈觉得此事可能性甚大。于是加快脚步,往她平日最爱去的那座树园里走去。 “主人。今日府里的朱纯有幸成为明日祭品,之后还会有个新人进到府里服侍。”府内管事见他匆匆走过,拱手站在路旁大声禀告道,身后还跟着两名祭族人抬着一箱准备送给献祭者的礼物。 独孤兰君点头,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树园里有几株百年老木,挡住了日正当中的炽阳。喜鹊向来怕热又爱爬树,最可能躲起来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里。 “喜鹊,下来。”独孤兰君站在林中命令道。 “师……父……”回应他的,是一个哭到哽咽的抽搐声音,和一张哭得眼睛都没法子睁开的小脸。 独孤兰君一看她竟爬到了三层楼高的树上,心下顿时一惊。 他胸口一提气,也快捷地爬上了高树,不一会工夫便揽住她的腰,坐到了她身边。 若在平时,喜鹊是一定要狗腿地称赞师父上天下地,无所不能。但她此时一看到他,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为什么要献祭?她才几岁!而且一个月还要死三个人!”她揪着他的衣服,哑声问道。 “因为人的魂,只能维持十天就会消散。所以,每隔十日,就要有新的魂体去支撑我娘的身体。”他用力抱住她颤抖的身子,低声说道。“而年轻的魂体较易控制。” “那些被放入你娘身体里的魂,不会不甘心吗?”她哽咽地问道。 “‘魂’无念,自然也不会有怨恨。会挟带恨怨的,是‘灵’。那些被当成祭品的祭族人之灵不甘成为祭品,不愿依照天道轮回离开人世,于是便在祭殿飘荡。”他说。 “然后呢?”她望着他紧抿的双唇,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巫师便会前去除灵,用术法让它们四分五裂,永世不得超生。” 喜鹊傻眼,握着他衣襟的手缓缓地松开,滑落在身侧。 “为什么会这样?”她无力地问道,泪水又不知不觉地滑出眼眶。“他们都不是坏人啊!为什么要遭到这种报应?” 她无声的落泪,让他整颗心都紧了起来。只气自己不能让她笑着过好日子,而要让她陷入这般境地以及未来可能都要以泪洗面的日子。 “不许哭了。”他哑声说道。 “死了那么多人啊。”她吸吸鼻子瞪他一眼。 “我不在乎死了多少人。”独孤兰君看着她,没费事掩饰他对人命的淡漠。“我的手里死过太多人命,我对死亡没法子像你那么感伤。我只在乎我在乎的——我娘的灵至今仍被困住,不得超生,所以我会为了这事而努力的。” “如果救出你娘的灵,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枉死了?”她眼睛一亮,突然懂了。 “应该是。”他望着她眼里的期待,美眸闪过一抹哀恸,但他很快地垂眸掩去。 “那就太好了,那祭族人就不用再牺牲了。”她一想到这里,心情便大好了起来。“还有,祭族人为什么不能离开巫咸国?” “我猜想他们都被下了毒,每月祭师赐下的平安饼则是解药。” “所以,你才会想找上官大夫过来!你找他不只是为了你娘的身子,对不对?”她抓住他的衣袖,兴奋地扯到两个人身子都晃动了起来。 他稳住她的身子,不让两人从树上落下后,这才应了她一句。“是。” “师父真是个大好人啊。”她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独孤兰君望着她的眼神,没有告诉她,他其实不是那么好心的人。他让上官大夫过来,其实并非是为了祭族人。 可她如今一心只想着要救祭族人,那他——也就顺水推舟吧。 就当是为她做了件好事吧! “我会写一封信给上官大夫,你明天见到他之后,就把信给他,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你见到上官大夫后,一切就听他吩咐,知道吗?”他嗄声说道,双手紧握成拳又慢慢地松开。 “知道。那明天那个要被献祭的人呢?你能救她吗?”她眼巴巴地问道。 “能。”他坚定地说道。 “师父,你做了这么多好事,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的。”她心花开,笑到眯起起眼,捧着他脸庞,乐不可支地说。 “算了吧。就算我做了再多的好事,就算我明日为祭族人牺牲了自己性命,也不足以抵去那些曾被我害死的人命。”他淡淡地说道。 喜鹊抿着唇,看了他半天,最后她垂着头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独孤兰君低头看着她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子,一发现那小小肩头又开始高低起伏,他叹了口气,将她的头压回胸前。 “师父,你不要再乱说话了,好不好?我不希望他们死,可是我更不希望你死啊……”她哽咽地说道。 “我不会死的。”他贴着她的发,苦笑地说。 “那你干么说那种让人担心的话。”喜鹊揽着他的颈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听着她的哭声,感觉她的泪水湿了他胸前一大片,而只是拥着她、看着前方,什么也没说。 如果可以这样一直抱着她,那该有多好。 等到她哭到口干舌燥、再也无泪可流时,她皱着小脸抬头看他。 他凝视望着她,伸手将她贴在颊上的发丝拂回耳后,低声说道:“我真喜欢你为我哭成这种傻样。” 喜鹊睁大眼,用力吸了口气,喜色自她的唇角渐渐染上了整张脸孔。 “师父,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说好听话耶。”喜鹊笑得眉飞色舞,只觉得自己飘飘然地就要飞上天了,可她很快地又垮下了脸。“那我要不要再继续哭啊?” “如果你还哭得出来的话。”他笑了起来,低头轻吻了下她红通通的鼻尖。如果说他还有什么留恋的话,就是这小丫头抱起来暖烘烘的感觉吧。 “师父,你明天去取你娘的灵时,如果取不回来,或者是救不回来,你都要平安地回来,好吗?”她小声地说,心头不知何故就是有些不安。 “当然。” 听见独孤兰君如此说道,喜鹊这才放了心,靠在他的肩头,再次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直到远方亮红似血的夕阳缓缓沉没为止…… 第9章(1) 七日清早,喜鹊一早便拎起独孤兰君替她准备的装满了馒头的包袱,准备前往巫山。 独孤兰君说他爹前几日便派了一名叫古萨的侍卫,将上官大夫迎进巫山。而他也已禀告过他爹,上官大夫因为与她交情甚笃,才愿意来到此地替他娘看病。因此,他才会特别让她在祭族人的陪伴下前往巫山迎接上官大夫。 临行前,喜鹊大拍胸脯保证,说她一定会请上官大夫找出祭族人身上所中之毒。 独孤兰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看得她一颗心都拧了起来,眼泪也差点掉下来,连忙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了个吻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跑离了宅第。 虽说只是分别不久,但这可是她和师父认识以来,分开最久的一次啊。况且,师父今晚就要去偷“锁灵盒”了,要她如何放心得下呢? 可她毕竟是喜鹊,向来不愿烦恼太久。于是,她马上决定为了与师父再碰面之时,能够得到他的称赞,努力地打起精神办事。 只是,因为替她驾车的祭族人古氏夫妻很沉默,一路都无言。喜鹊只得闭上嘴,乖乖趴在窗口看着风景。 一行三人登上了巫山走了三、四个时辰,将近傍晚时,便在巫山见着了疾行如风的上官大夫和侍卫古萨。 “你来了!”上官瑾一看到喜鹊,双眼立刻发亮,再看她只带了一对夫妻,他便立刻踮起脚尖频频引颈而望。“你师父呢?” “上官大夫,借一步说话。”喜鹊因为身负重任,便连说起话来都刻意地郑重其事。 上官瑾点头,与她一同退到了一处角落,也压低嗓音问:“他呢?” “我师父有事。”喜鹊奇怪地瞥他一眼,不知道上官大夫为何总是对她师父这么感兴趣。 “见不着他,我来这趟干么?亏我一接到他的信之后,每天赶路赶到腿都快断了。”上官瑾转身,银发一扬,就朝来时路走去。 “等等。”喜鹊立马冲到他面前,张大双臂挡住人。“你若把我师父交代的事情办妥了,你会看到对你满面笑容的他。” 喜鹊才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番鬼扯说得太厉害,忍不住双手叉腰,开心地笑了。 上官瑾也笑了,不过却是在开心独孤兰君将来会为他绽放的笑容。 “他要我办妥什么事?”上官瑾凑到她身边问道。 喜鹊立刻把怀里的信交到他手里。“这是我师父要交给你的信。” “不早说。”上官瑾一把抢过信笺,面带笑意地躲到一旁看了起来。 他看完之后,又对喜鹊问了几句话后,两人同时看向另外三名祭族人—— 那三人像是旧识,也正说着话。 “……还是你聪明,当了祭师身边的侍护。”古乐见着了唯一的侄子古萨,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你爹娘成天担心十日祭的抽签……若是我们儿子当年也懂得学武艺,就不需要加入十日祭抽签,也不会年纪轻轻就……” 迸萨伸手阻止叔叔说话,防备地抬头看了喜鹊一眼。 “我对十日祭一事,感到非常难过,正在想法子。”喜鹊轻声说道。 迸萨不知道她这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这话该不该回去跟祭师禀报,于是决定再说一些话,探探她的虚实。 “听说今日是朱纯被抽中,今晚就要祭神了。”古萨说。 “是啊,她寡母就她一个女儿,哭到我们都不忍心听了。”古乐的妻子想到儿子当年的牺牲,哽咽地说道。 “希望朱纯和我儿古冬能在天上相逢,这两人自小订亲,却都被抽中当祭品,也是天意啊。”古乐牢牢握着妻子的手,哽咽地说道。 喜鹊闻言,倒抽一口气,也红了眼眶。 “如果没有十日祭,会发生什么事?”上官瑾听得正新鲜,忍不住开口问道。 “若没有十日祭,巫咸国的神明会发怒,我们就会死。之前就是因为有人认为从月祭变成十日祭已经够残忍了,而且还规定祭品必须是十五至二十五岁年龄的人,这对祭族实在太不公平,因而群起反抗不祭神。只是,那个月没有了祭神的平安饼可食,一下死了十多人,后来还是维持了十日祭。”古乐说道。 “听来挺有意思的。”上官瑾说道。 “人命不是拿来让你觉得有意思的。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说要帮忙把脉吗?”喜鹊一把扯过上官大夫站到他们面前。 “你这么凶神恶煞的模样,当心没人要。”上官瑾最不喜欢被人吆喝,不快地挥开她的手。 “我有人要啊,我是我师父的娘子。”喜鹊一忖及此,圆圆脸蛋顿时娇红起来,显得又傻又开心。 “什么!他娶了你!”上官瑾瞪着她,满腔怒气无处可发,转身又要走人。 “那我还来这趟做什么?” “你是男的,我师父也是男的。你们可以做什么?”喜鹊急忙扯住他衣袖,不让他移动。 “男人和男人能做的事可多着呢。”上官瑾不快地闷哼一声。 迸萨闻言,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放心,你这种姿色,我什么事都不想和你做。”上官瑾瞪他一眼,不满地粗哼一声,抢过原本背在古萨肩上的医箱。“我要走了。” 喜鹊生怕拦不住上官大夫,急中生智地说:“我师父回眸一笑的样子,天上仙子也比不上啊。如果是那种对他有恩的人,他一定会笑得分外灿烂。” 上官瑾回头瞪她,喜鹊只是努力摆出一脸回味无穷的模样。 “你们两个,把手给我伸出来。”上官瑾两眼冒火,朝那对夫妻低吼了一声。 “大叔、大婶,他是个有名的大夫,既然有缘相见,就让他把一下脉。”喜韵这样说着,还没打算让上官大夫之外的人,知道他们今天的目的。 迸乐犹豫地先伸出手,让上官大夫把了脉,之后又唤了妻子过来,也让上官大夫把脉。 上官瑾问了一些症状之后,又朝着古萨伸出手。 “你也过来。”上官瑾说。 迸萨不情愿地伸出手,双眼防备地看着他。 “瞧什么?若你还是细皮女敕肉的少年模样,本大人可能还有兴趣一点——就一点。”上官瑾闭上眼,专心地把脉了一会儿后,一把扔开古萨的手,转头对喜鹊说道:“三个人都中了毒。” “什么!”三名祭族人同时惊呼出声。 “我就说我师父没错!”喜鹊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一副中毒乃是天下乐事一般地抓着上官大夫的手哇啦哇啦地追问:“中了什么毒?” “一种水母毒草,毒素会在胃肠处堆积着。因此身体虚寒,时有月复泻情况,气血终年不足。你瞧这三人唇色不都偏白吗?还有,你们这里的河溪里是不是都没有鱼?”见三人点头,上官瑾又忙着从他的医箱里取了一本历年心血集成,翻了一页递到喜鹊面前。“这就对了,这水母毒草生长的水里无鱼能活。这水母毒草毒性不强,若是每月服上一剂解药,便无大碍。但若是超过七日没服食解药,毒性无法排除,就会肚月复膨胀,终至食不下咽而死。” 喜鹊拿着上官大夫的手写本,看得目不转睛,半天都没吭一声。 “你是识字不识字啊?看那么久。”上官瑾没耐性地催了她一声。 “你这图画得真丑。我完全看不出来水母毒草长什么样。”喜鹊说。 上官瑾瞪她一眼,立刻抢回了本子,脸色难看地吆喝道:“你看懂也没用,你懂得如何解毒吗?” “大夫,你说我们都中了毒,是什么意思?”古乐不安地上前问道。 “这是否就是我们不能离开巫咸国的原因,不是因为受到了诅咒?”一直少有表情的古萨也拧着眉上前问道。 “没有脸蛋,还有脑子,你这家伙应该还能继续活下去。”上官瑾冷哼一声后,对着喜鹊继续说道:“他们每个月都要吃的平安饼里应该就有解药。不过,这也得等我确定你们喝的水源里有水母毒草后,才能给解药。” “你们平时喝的水都是些什么水,快点告诉上官大夫啊……”喜鹊转头看向他们,心脏评评评地跳得好快。“如果真如他所说的,那么你们就不需要再待在巫咸国等死了啊!” “巫咸国内的河水,源头就在巫山。我去取水!”古萨说道,立刻快步就要离 “谁要你去取水了?我是要你先去看看水里是否无鱼,水中的石头是否包裹着一层蓝灰色的薄膜,还有水岸两侧是否长了‘水母毒草’,这草的叶片和手指粗细差不多,浸到水里便会呈现半透明。然后,若这些现象都存在,你再取块石头和‘水母毒草’回来让我瞧瞧。”上官瑾说道。 “多谢上官大夫指点。”古萨点头,一个跃步就到了几尺之外。 “如果不喝那些水,就不会中毒了吗?”喜鹊问。 “还是得每十日吃一次解药,连吃三次才能毒性全解。”上官瑾说。 “上官大夫真是太厉害了。”喜鹊心想着拍马屁较容易取得解药,连忙竖起大拇指称赞了几下。 “被你称赞,我并不觉得心情愉快。”上官瑾板着脸仰望天际,一脸不想多说的表情。 “若是能立此大功,我师父一定很乐意与你把酒言欢的。”喜鹊为了解药,只得使尽全身本领睁眼说瞎话。 “最好他是感动到愿意以身相许。”上官瑾才说完,自己便掩着唇,笑得不亦乐乎。 喜鹊嘴角抽搐了两下,对上官大夫的同情顿时油然而生。 她师父应当是早就看出上官大夫对他的仰慕,才会故意怂恿这人进入巫山替祭族人诊脉吧。虽然她怀疑事成之后,师父最多应当就是扔下一句“多谢”,然后就当场拂袖而去吧。 既是如此,她更不能辜负师父的心机深沉……不,是一番用心良苦。再怎么口笨舌拙,都要变得舌灿莲花,哄得上官大夫心花怒放。 “只要你把解药找出来,我们一切好谈。”喜鹊陪着笑脸说。 “没见过这么想把相公拱手让人的妻子。”上官瑾冷哼一声,却是笑咪咪地转身在他的医箱里找起东西。 “快一点吧,人命不等人的啊。很快的十七日又到了,又有一条人命要祭天牺牲啊。”喜鹊催促地说道。 上官瑾随手拿了块石头扔她。“你吵得我找不到东西。” 喜鹊身子一偏,躲过了石头,却撞到了古乐妻子。 “夫人,小心。”古乐妻子扶住了她。 喜鹊呵呵笑着道谢,目光却仍紧盯着上官大夫,准备他一有停顿就要上前催促。 “夫人,您为什么要帮我们?”古乐和妻子对望一眼后,怯怯地上前问道。 喜鹊最怕别人问她问题,这一听立刻皱起眉,小脸皱成了包子状。 她蹲在地上,捧着头思索了半天后,这才抬头说:“就是会替你们难过啊。莫名其妙就死了,很不好嘛。如果大家都有解药,就可以离开巫咸国,有手有脚,哪里都可以活,对吧。” 此时,夕阳正缓缓地落下,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喜鹊和古乐夫妻全都僵住了身子。 “献祭要开始了。”古乐老婆想到当年自己亲手喂儿子喝下安神药,带儿子躺上白玉床,再为他脸面覆上黑布的那一瞬间,泪水再度盈满了双眼。 这表示师父待会儿就要去面对巫满了吗?喜鹊看着天际,重重咬住唇,胸口不由得一窒——师父会不会出事啊? 明明师父说得那么斩钉截铁的,她之前对师父亦是信心满满的。但是,眼前火红如血的夕阳,却让她莫名地觉得不安了起来。 “祭师真的很厉害吗?”喜鹊绞着十指,看向古乐夫妇。 “当然厉害。我们都亲眼目睹过祭师呼风唤雨的本事,大家都说他是巫咸国有史以来最强的祭师,还听说他能让人死而复生……”古乐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也有人说,祭师就是因为奉上了十日祭的祭品,又把灵魂卖给邪灵,所以才有这么强的灵力。” 喜鹊用力地点头,因为在她心里,巫满每个月杀死三个年轻人就只为了替自己妻子续命的举动,和邪灵实无二异。 “找到了,‘水母毒草’这东西得用‘火莲果’来解。这火莲果是极热性果实,偏偏就生长在能结霜的山上。这火莲果的粉末,我这里还有一些……”上官瑾拿出一包黄褐色纸包,往喜鹊面前一晃。 “太好了,连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啊!”喜鹊惊喜地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那包黄褐纸包。“这山里有一区全长着火莲果啊!我们快点多采一些,然后你再赶快告诉我这东西怎么吃?” “你莽撞什么!这火莲果得先晒成干,小火炒过,祛寒毒的功效才会出来。”上官瑾甩开她的手,把药包抢回收入腰间,不屑地看了她一眼。“真不知道那人到底看上你什么?” 这题让喜鹊眨了眨眼,圆润小嘴一咧便笑开了。“他喜欢我傻。” “天亡我也。”上官瑾开始为自己的聪明一世而感到遗憾。 一阵脚步声让所有人同时抬头,只见古萨健步如飞地踏着山径而来。 “上官大夫,一切正如你所说的,所以我取回石头和水母毒草了。”古萨恭敬地递过东西。 “体力不错,跑得挺快。”上官瑾瞄他一眼,接过那两样东西,又弯身到医箱里找东西,还不忘看了喜鹊一眼。“这天色都暗了,就不晓得要点个灯烛吗?”“喔。”喜鹊才呆呆地点头,古乐夫妻便已拿出怀里打火石,点起油灯,站到了上官大夫身边。 “没错没错,水母毒草就是长这样,这石头也确实包裹一层蓝灰色薄膜。”上官瑾满意地点头,仰天长叹了一声。“我果然就是不世出的天才啊。这药方是我早在十年前,于异国岛屿上救了一座中毒的村子所发现的。” “是是是,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喜鹊觉得现在就连上官大夫的屁都香的。因为他能救祭族人啊。“那我们现在得多采一些火莲果,多做些解药,对吧?” “我们得快点回去把这事告诉大伙儿。”古乐说道。 “慢着。”喜鹊立刻摇头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她,她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一时不知道自己干么要说“不”。可她就是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啊。 她看向上官大夫。师父交代过她见到上官大夫后,一切就听他吩咐。 上官大夫双臂交握在胸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同意喜鹊姑娘的说法。”先开口的人是古萨。“我们没试过解药,大伙儿也不见得完全信任我们。若是我们匆忙行事,被祭师或其他巫师们发现了,他们可以对我们下另一种毒。到时候,谁都走不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喜鹊松了一口气,感激地对着古萨一笑。 “不如我们夫妻带着火莲果的粉末及果子,离开巫山。一个月后,若是无事,我们再回到巫山告诉大家真相。我们家里不过夫妻两人,就算离开巫咸国,也不会有人被连累。若是这火莲果实非解药,也请大夫尽快地找出解药。”古乐握着妻子的手说道。 “我说火莲果是解药,它就是解药。你们竟敢怀疑我!”上官瑾上前就要抓住对方衣襟。 第9章(2) 迸萨飞快往前一跃,挡住了上官大夫。 “大夫千万别这么说,您仁心仁术……”古乐老婆开口想打圆场。 “你不要诅咒我,我此生就以心不仁、术不正为最大志业。”上官瑾没好气地说道。 “可是,你们如果现在离开的话,接下来的一个月还会再牺牲三个人啊。”喜鹊忧心忡忡,抱着头,再度陷入困境。 “无论如何总比之后每十日都要祭祀一人来得好。”古萨说道。 “夫人,横竖这巫山夜里也不能赶路,不如咱们晚上好好想一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主意吧。”古乐说道。 喜鹊不想同意,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总不能说她因为担心师父,现在就想回到巫咸国吧。 虽然师父交代过她见到上官大夫后,一切就听他吩咐,可她真的很想很想马上就回去啊。 “好了,什么都不用想。明天你们该滚的就滚,顺便把喜鹊这个家伙一块带去夏侯昌那里安顿,好让东方荷去接应。” “我才不要走。”喜鹊大声地说道。 “还装傻!独孤兰君明明在信里交代,要我叫人把你送到东方荷那里,你敢不走!”上官瑾瞪了她一眼,把信塞到她手里。 喜鹊瞪着那信看了半天,但她还是不愿相信,用力地摇头说道:“不会的!师父不会突然就叫我走的。” “反正,你天一亮就给我走。然后,其他人现在就去给我找个地方好让我休息!我累了!”上官瑾没好气地背过身,往地上-坐,对所有人来个眼不见为净。 喜鹊颓下肩,又抓头又搔腮,烦恼到不知如何是好。 “夫人。”古萨和古乐夫妻走到她面前,唤了她一声。 “怎么了?”喜鹊有气无力地问道。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三人同声说道。 “不用谢!这些都是我相公想出来的法子啊。”喜鹊拼命摇头,脑中还在烦恼着要离开一事。 “夫人若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请务必开口。”古萨说。 “好。”喜鹊朝他们挤出笑容,然后很悲惨地发现,她此时真的什么也不能做,只好装出很识大体的样子说道:“大家先吃点东西,然后快点找个地方休息吧。” 不久之后,因为担心所以只吞得下半颗馒头的喜鹊,躺在古萨找到的山洞里,生平难得失眠的她,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地陷入半梦半醒之间…… 她足不点地地走进一间两侧皆是光滑玉壁,墙边的壁间烛架上点了百余根蜡烛,屋内亮晃晃一片的石室里。 石室里静得没有半点人声,冷得让人频频打颤。石室里亦没有任何家具,只在中间摆着一座白玉床。 白玉床上躺着一名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面上覆着一块黑布,可喜姨看着那身影,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她为什么觉得那名黑衣女子身影有些眼熟? 她不过就是看过朱纯一面而已啊,难道她记忆力变好了吗? 喜鹊正想上前一探究竟,石室的门却在同时被打开。 巫满的到来让她背冒冷汗,立刻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 巫满绕着白玉床低声诵念着一长串咒语,双手摆布着喜鹊看不懂的手势。 黑衣女予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睡得极沉或是死去了一般。 巫满抽出腰间匕首,蓦地刺上黑衣女子的胸口。 黑衣女子身子蓦震了一下,胸口流出鲜血,染深了黑衣。 “不!”喜鹊惊呼出声,想上前却被一股透明力量挡住。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巫满双手互圈成一个球状,从黑衣女子身上取出一道灰影,将之在掌中搓揉,最终将其幻化成一个圆球,收入掌间后,便转身走向石室大门。 “不可以!”喜鹊往前冲了过去,再度被狠摔了出来。 砰!巫满关上了石门,黑衣女子脸上所覆盖的黑布随之滑落而下,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貌。 师父! 一抹蓝色光影从他的顶轮升起,悠悠地朝着门口方向飘去。 那是“灵”!师父说过“灵”若离体,这人就注定没法子再活了! 喜鹤急哭了,想往前跑,却看到另一名女子慌张地走到了门口。 是朱纯! 她要做什么?喜鹊看着朱纯拿出一个盒子,嘴里唆了几句话,收住了师父的“灵”,转身往外走去。 “师父!”喜鹊惊坐起身,一背的冷汗,满脸糊了视线的泪水。 她擦去泪水,跌跌撞撞地起身往外走——她要去救师父! “你想踩死我吗?”上官瑾睡得正好,却被人一脚踩上肚月复,蓦地惨叫出声。在洞口守夜的古乐夫妻和古萨,此时也都被惊醒,急忙燃起烛火,走了过来。 原本已经要冲出去的喜鹊,被上官大夫扯住了手臂。 “你半夜发什么鬼疯!”上官瑾怒吼了她一声。 “放开,我师父快死了!”喜鹊把上官大夫往后用力一推,泪满脸面地大叫着。 上官瑾撞上山壁,痛得大叫一声。 “死什么死!分明就是你作了恶梦了,什么情况都搞不清楚。”上官瑾狠狠瞪她一眼,用眼神让古萨拦住了她。 “不只是恶梦,我能感应到和师父一样的梦。但是刚才的梦不是梦,那是真的。他不是去取他娘的灵,他是去代替朱纯被他爹杀死了!”喜鹊双膝无力地往地上一跪,哭得惨烈无比。“他骗我!他说一切都会没事的……。” 迸萨和古乐夫妻都呆住了,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喜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终于懂了师父前几日为什么总是一语不发地凝视着她。终于懂了,他为什么要她一人前往巫山,为什么要叫她去东方姊姊那里了。 因为他是存心要她离开的,因为他做了必死打算,因为他把自己当成祭品送进了祭殿里。 “我要回去找我师父。”喜鹤斩钉截铁地说。 上官瑾拧住她的耳朵教训道:“现在是半夜,你是想半夜赶路,摔死之后,再用鬼魂之身飘去找他吗?如果他真的有难,你除了比别人傻之外,武艺有比别人强,还是术法比别人好?你回去能做什么,给他碍事吗?你忘了他要你去找东方荷吗?” 喜鹊被吼得傻了眼,怔怔地看着上官大夫,只是眼泪仍然不停地流着。好一会儿之后,她才低头喃喃自语道:“我不走!死也不走!我不能眼狰睁地看着师父死。不……他一定还没死,他说过他没那么容易就死的。他爹不知道那个是他,杀人时不会故意用那种方式杀人……他没有死,我可以把我的血给他。但是,他的灵和魂怎么办?” 喜鹊说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死命地拉住上官大夫的手,要他给一个答案。“什么怎么办?我根本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上官瑾甩开她的手,转身走回方才睡觉的地方。“总之,你给我躺好睡觉。万一你有个什么闪失,独孤兰君之后找我算帐,我拿什么人还给他。” “可是师父有危险啊,我怎么睡得着!”喜鹊着急的目光看向古萨,嗄声问道:“你懂吗?你懂他的灵和魂要怎么找回来吗?” “不懂。”古萨摇头,同情地看着她。 “没人懂,我怎么去救他啊!他为什么不教我呢?”喜鹊坐到地上,抱着双膝,蓦地痛哭失声。 哭声在山洞里回响着,古乐妻子看得不忍心,上前替喜鹊擦干了泪,轻声说道:“夫人,就算要赶路,也得等到明天一早,您要先好好休息啊。” “对对对,我要快点睡,不然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喜鹊恍然大悟地点头,给了古乐妻子一个拥抱后,一个翻身就又倒地而睡,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着:“快点睡着快点睡着……” “傻到无药可救。”上官瑾瞪她一眼,也又重新闭上双眼。 山洞里的烛火再度被熄灭,阴暗得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就在喜鹊再度入睡之际,巫咸国的祭殿内室里,裴雪兰正躺在一张贴满了黄色符咒的白玉床上。 巫满伸手探向她微乎其微的心跳,准备在前一个魂体彻底散去之后,再为她置入新魂。 因为入魂的时间偶有差失,或者偶尔新魂会因为不适应新躯壳而想逃离,是故妻子的脏腑仍免不了有所衰老损坏,让她近来就连走上几步路,都会气喘吁吁,或者突然猛咳至呕血。因此他才会同意巫冷的建议,准备让那个上官大夫来替他妻子看病。 “但我不相信巫冷,因为他只想着要让你离开我。”巫满望着妻子雪白脸庞,低声说道:“如果‘血婴’没被偷走就好了。她是最好的药,能让你体内脏腑得到最好的修复。” “说来都是你不好,若非你的灵怎么样也不肯回到身体,我何须这般费事呢?”巫满皱起眉,无奈地说道:“我已经在我们俩身上下了‘同林鸟’咒,我们会一块死去的。所以,你得等到我的灵与魂都离开之后,再一起投胎,懂吗?” 巫满感觉到妻子心跳在此时戛然而止。 巫满立刻松开她的手,念起咒语,将收在聚魂盒里的魂球沉入妻子的丹田之间,再引导着魂球一寸寸地升上她的心轮、喉轮,终至在她体内绕了一圈。 裴雪兰因为体内新魂的力量,蓦地惊坐起身。 “兰儿,没事的。”巫满抱住妻子,抚着她的发丝,低声说道。 突然间,祭殿内室的大门被人踢开,一个女子声音大声地说:“我知道你把她的灵体收在哪里了。” 巫满一听,立刻看向身后那扇密门。 就在巫满转头的那一瞬间,一抹蓝色的灵光飞入密室内,沉入裴雪兰的顶轮。裴雪兰身子一震,闭住双眼,蹙起眉。 巫满没注意到,只是一个箭步就要往门外追去。 裴雪兰哑声说道:“怎么了?” 巫满蓦地一惊,立刻冲回妻子面前,威仪方脸上尽是不能置信的神情。 唯有“灵”回到体内,有了神识,兰儿才有可能开口说话。 “兰儿,你醒了?”巫满颤抖的手握住妻子的肩。 “我的灵还有一半在锁灵盒里。”她蹙着眉,揉着眉心,俨然正是她往昔身子不适时的模样。 “我这就去拿。”巫满不知妻子的灵怎么会突然月兑离锁灵盒进入体内,但他如今一心欢喜着妻子的灵体终于愿意回归,也就不再去追赶那突然现身的陌生女声,于是一跃而向密门之后,取出了锁灵盒。 巫满撕开锁灵盒上只有他能解的封印,一抹蓝色灵光立刻闪出锁灵盒,在裴雪兰顶上盘桓了一会儿之后,竟啪地一声消失无踪。 “兰儿,你另一半的灵回去了吗?”巫满皱眉唤了一声。 裴雪兰点了点头。 巫满握住妻子的肩膀,眼里尽是激动泪光,便连声音都为之震动。“你终于愿意回到我身边了……我等得你好苦……” 裴雪兰一手抚向他的脸孔,朝着他嫣然一笑。 巫满的泪水在霎时夺眶而出。 而她则在一手抚向他的腰时,抽出他腰间的匕首,一把剌入她的胸口。 “兰儿!”巫满狂喝一声,抓住她的手,却是什么也来不及了。 那一刀划破她的胸膛,直探胸月复,剌得绝裂,痛到她整张脸刷地成了一片雪白,头一侧昏死了过去。 这样大的伤口,魂与灵都会飘散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巫满抓过她的身子,狂乱地出手点住她的周身大穴,并将那抹因为疼痛而要飘离的魂,拼命镇压在她的体内。 被拘禁的魂在她体内四处窜动着,让她的四肢不停地颤抖着。 “不要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巫满看着奄奄一息的妻子,看到一道蓝色灵光正从裴雪兰的顶轮升起,他连忙结出手印画出一道白色光网,扣住那抹蓝色灵光,再度将之封印入锁灵盒之间。 锁灵盒才合上,巫满便于其上贴一张黄符,锁灵盒嘶地发出一道白光,在一阵剧烈的震动之后,便安静无声了。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巫满颓着肩,先在她的身上施以“护生咒”,用他的内息护住她一日命脉。然后便将锁灵盒紧紧地抱在怀里,脚步踉跄地走出只有他一人的祭殿,对着外头大声喊道:“来人,快去巫山把上官大夫他们接来!” 巫满说完,脸色沉郁地看着一壁的白。 若无特殊原因,兰儿的灵怎么会突然出现?又怎会突然自戕?还有,今天外头的女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巫满快步走向祭室,准备查看那名十日祭的祭品女子。 祭室里,空无一人。 若有人进出,门口的护卫怎么会不知情。 若无人进出,那具祭品尸首怎么可能凭白无故的消失?唯一能进出祭殿的密道,只有兰儿知情啊。况且,那密道需要用“血结印”才能解开,而唯一流着他血液的人只有—— 他的儿子巫冷,或者他该叫那人独孤兰君。 因为即便是他的儿子,若是敢对兰儿搞鬼,他也不会轻饶。 “来人,去接少主过来。”巫满再度对着门外护卫传令道。 之后,他大步地离开祭室,再度回到妻子身边。 即便被封住了周身大穴,可她脏腑曝露于其外的伤势,还是让她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巫满只庆幸,兰儿如今没有灵体,不会感觉到痛。 “兰儿,你忍着,大夫就快到了。”巫满将脸庞埋入妻子冰凉的手掌间,痛苦地说道:“我只是想留住你,为何所有人都要和我作对呢?” 第10章(1) 当清晨的太阳露出一线曙光之际,早已清醒的喜鹊一行人已经达成了协议——古乐夫妻先带着火莲果离开巫咸国,一个月后再回来。其余三人则是尽速回到巫咸国,看看她的梦境是否为真。 喜鹊最是心急如焚,因为她在躺下之后,又作了一个梦—— 她梦到收了师父灵体的朱纯,在一个房间外头放出了师父的“灵”。 然后,她师父的“灵”进入了裴雪兰体内,然后举刀自戕,割破了她的胸月复。最后,她师父的“灵”又被巫满收进了“锁灵盒”里…… 她愈想愈觉得不安,因为她愈来愈不认为那一切只是梦。 因此,喜鹊一心只想快点回到家里,看看师父如今的情况——她希望自己不过只是乱梦一场。但是,她没料到的是,他们前脚才下山,巫满便派来了一辆六马大车,说是要接上官大夫尽快赶到祭殿。 她不想和上官大夫他们一块进去祭殿,无奈巫满派来的护卫,却仍不由分说地将她“请”入车内。 喜鹊坐在车厢里,一路心急如焚。 上官瑾看得不愉快,踢了她两脚。 她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继续绞着手、扯着发,不停地干着急。 “祭师先前只说要我接回上官大夫,未说事态紧急,如今为何突然急召我们回去?我们留了古乐夫妻在巫山,万一他们溜走了总是不妥。”坐在外头驾车的古乐,和身边人闲聊的声音传入车内。 喜鹊闻言,精神一振,连忙把耳朵贴着车窗,想听得清楚些。 “也许是兰夫人的身体出了状况吧。我备马时,正好听见祭师吩咐人去接少主。”另一名护卫说道。 “那他们接到了吗?”喜鹊立刻从车窗探出头,大声问道。 “小的不知。”护卫有礼但疏离地说。 “夫人和少主新婚燕尔,真是使人羡慕。”古萨则是佯装无事地笑着说道。上官瑾一把将喜鹊扯回座位上,啪地关上车窗后,他一指戳向她的双眉之间,用气音低吼道:“你笨到没药可救了,连偷听都不会吗?现在连自己的梦是真是假都还不知道,究竟是在紧张什么。” “我忍不住啊。”喜鹊委屈地抿着唇,不情愿地缩回座位后,她双手合十,在心里把她所知的诸神全都念过一次,祈求祂们保佑师父平安无事。 马车飞快地往前奔驰,正好赶在夕阳挂在天边之际时抵达了祭殿。 马车才刚停下,而另一辆马车也在此时同时抵达。 “恭迎少主。”马车外传来一声低喊。 “是师父!”喜鹊和上官瑾同时想挤出车门,两个人于是撞成一团。 “让开!”上官瑾捣着被撞痛的头,怒瞪她一眼。 “好。”喜鹊点头,却趁着上官大夫不防之时,一把将他往后推,自己先行跳出车外。 “师……相公!你在里头吗?”喜鹊冲到另一部马车之前,用力地拍着车门。车门被打开,探出头来的是——朱大婶。 “朱大婶,你……”喜鹊想起昨日朱纯本是献祭之人,又想起她的梦境,一时之间头昏脑胀,竟不知该说什么。嘴巴张合几次之后,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句:“节哀顺变……我师父还是好的吗?” “少主因为身体不适,拖到现在才过来,现在仍然睡着。”朱大婶说道,只是眼神低垂着不敢对上她。 所以,师父没死!喜鹊一喜,半边身子立刻探进车子里,果然看到师父半躺在座位之间,如玉面容上一对长睫紧闭着。 “少主睡得很沉。”朱大婶说道,依然站在车门边不愿离开。 喜鹊皱了下眉,开始觉得不对劲。师父又不是她,他最不爱睡觉了,怎么可能睡得很沉?“我跟他说一下话。”喜鹊马上推开朱大婶,钻入车厢里。 “我替他把一下脉,看看是不是身体不适。”上官瑾在喜鹊还来不及做出任何拒绝时,便也钻入车厢里,还直接关上车门。 “人好好的!哪里被人刺了一刀?你根本就是乱梦!”上官瑾瞪了她一眼。“师父!”喜鹊跳到师父身边,摇了一下他的肩臂。 独孤兰君直接从椅榻上滑了下去,一滩泥似地倒在他们脚边。 上官瑾眉头一皱,立刻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有鼻息。 上官瑾扣住他的手腕再探脉象。 只是这脉一把下去,上官瑾则是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她。“有脉动但无脉象,这是什么意思?是真死还是假死?” “不可能!我师父说他没那么容易死啊!”要一刀刺向他的胸口,左右横切割碎他的心脏,他才会死啊。难道她少梦了什么吗? “师父师父……”喜鹊捧着他的脸,双唇颤抖地说道。 独孤兰君依旧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原地。 喜鹊傻了,吓到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伸手拉开独孤兰君的衣襟,只见那白皙胸膛上果然有着一个血洞——“我没乱梦,你当真成了祭品,被你爹剌了一刀。”她喃喃自语着,双眼茫然地看向上官大夫。 上官瑾一手探上那个血洞,却蓦地抽回了手。 “他没有脉象,但他的心脏在跳,这是怎么回事?”上官瑾从没遇过这种情况,眼睛全亮了起来。 “我知道了!”喜鹊突然捧住独孤兰君的脸庞,激动地说道:“你的灵被你爹锁住了。但你体内之前收的那些魂还在支撑着你的身体,不想让你就此死去。所以,你还不算真死,我只要把你的灵找回……” “掌灯时刻。” 车外一声喊话打断了她的话。 独孤兰君在此时蓦地睁开眼,喜鹊吓得往后一退,后背撞到车厢。 上官瑾吓得头皮发麻,也忙着退到喜鹊身边。独孤兰君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 一把勒住他的颈子,上官瑾被捏得双目大睁,瞪着面无血色、眼神木然的独孤兰君,痛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住手!不许你冒充我师父伤害人!”喜鹊扑了过来,伸手就去扳独孤兰君的手。寄居在师父体内的阴魂,之前瞧来还有几分狰狞表情,可如今因为师父的灵已不在,这具躯体看来便像是她当时赶向郭家村的尸体一样地行尸走肉。 喜鹊脑中灵光乍然一闪,立刻对着门外大喊道:“古萨,尽快找来黄符、朱砂笔、小阴锣和摄魂铃。我相公要用!” 或许是喜鹊的动作太大,独孤兰君木然地转向她,另一只手掐向她的颈子。 “大夫,你忍忍,我马上救你!”喜鹊用力地踩向独孤兰君的命根子,用力之大,就连被勒住脖子的上官大夫都不忍心看。 独孤兰君因为那力道而震动了子,表情却毫无疼痛地继续勒住两人脖子。 “惨了,‘灵’控制喜怒哀乐,他现在也不觉得痛了。”喜鹊痛苦地说道。 “夫人,少主要的东西来了。”古萨在门外喊道。 “你拿进来,就你一个人进来。”喜鹊哑声说道。 马车门很快地被打开,古萨闪身进来,却顿时傻了眼。 喜鹊突然很庆幸这辆马车够大,否则现在早被拆了吧。 “快点救我们!”被掐得眼珠子外突的喜鹊痛苦地说道。 迸萨放下喜鹊方才交代的东西之后,立刻便出手攻击独孤兰君,独孤兰君的注意力转向他,伸手就要抓人。古萨毕竟是练过功夫的人,两人一来一往,交手了几回。古萨的武艺较强,可独孤兰君有股蛮力,逼得古萨被压倒在座椅上。 喜鹊无心观战,抓过古萨拿来的东西,用颤抖的手开始画符,用颤抖的双唇念着定身咒,最后拿起小阴锣一敲,手中符咒也在同时贴上独孤兰君的额头。 “定!”喜鹊低喝道。 独孤兰君的所有动作顿时全都停止。 喜鹊又举起冒汗的手,在独孤兰君的两边肩膀各贴了一张符咒。 轿内的几个人全都因此松了口气。 喜鹊身子往后一瘫,泪水就这么滑了出来。 上官瑾捣着喉咙,仍然不住地喘着气。 迸萨则是一脸不放心地看着独孤兰君。 “你那张符咒就不能贴在其他地方吗?贴在额头上很碍眼,他的脸都被挡住了!”上官瑾哑着声说道。 “你如果想被掐死,就撕掉那张符咒啊。”喜鹊边哭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他这是怎么回事?”古萨心有余悸地问道。 “有魂无灵,只剩七日可活。”喜鹊一看到独孤兰君行尸走肉般的模样,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度决堤。 “上官大夫,祭师请您尽快赶去。”门上响起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等等。”上官瑾还想多看独孤兰君两眼,顺便左右搓揉几下,以研究一下什么叫做有魂无灵。 “你快点去,然后要找机会把我师父的身体也带进去,然后还要骗巫满拿出锁灵盒,就找个理由说裴雪兰要清醒才能进一步治疗。她如果清醒,我师父的灵才能从锁灵盒里被释放……”喜鹊心急如焚地压低声音对上官大夫说道。 “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上官瑾打了下她的头,不可思议地瞪着她。 “请开门!”车门被拉开一条缝。 “你照做就是了。”喜鹊立刻把上官大夫往前一推,自己也随之下了车。“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她必须要见到巫满,才有机会知道她师父的灵是否真的被放入锁灵盒里了。 喜鹊举起衣袖抹去眼泪,关上车门前,只匆忙回头交代了一声。“古萨,你帮我在这里顾着他。” “是。”古萨认真地点头。 喜鹊摆出一张严肃面孔,尽量压低声音对外头众人说道:“少主交代,他现在正在练功。除我之外,暂时谁也不见,否则会走火入魔。我让古萨及朱大婶守着他,谁也不许擅闯。” “夫人。”朱大婶挨到喜鹊身边,一脸有事想说的模样。 “我都知道了,所以你要帮着古萨掩护我师父,他和朱纯才能都保住命。”喜鹊在她耳边说道。 朱大婶点头,看着红着眼眶的夫人走向祭殿,她在内心祈祷着一切都要平安无事,因为少主和夫人都是好人啊! 喜鹊原本是被护卫挡在祭殿之外,是她让他们进去通报祭师,她的血有疗效,这才被领了进去。 她走在阴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长廊里,一边揉着双臂、一边打着哆嗦。 “内室不许擅入,请夫人自行进入。”护卫将她领至内室门口前,便转身离开。 喜鹳一踏进内室,便被屋内血腥味道呛得屏住了呼吸。 她怔在门口,先是看到上官大夫沉着脸站在一旁,继而望见房间中央玉床上被开膛剖月复的裴雪兰,她蓦地别过头,捣住口鼻忍住不舒服的感觉。 “你说,你的血有疗效是什么意思?” 巫满的声音吓了喜鹊一跳,她抬头一见满眼血丝的他,吓得整个人跌坐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我的血……我的血曾经救过夏侯昌……一个北荻国的大商人。我师……相公也说我的血气纯阳,还说我的手臂上有一个血滴形状的图案……是什么‘血婴’之类的……” 喜鹊卷起衣袖让巫满看她手臂上的印记。 “你是血婴!”巫满阴戾眼神乍然一亮,一转身冲回妻子身边,牢牢地握住她的手。“兰儿,你有救了!” 喜鹊一看他爱妻情深的模样,即便明知道这人除了妻子的命之外,其余之人命全都不当一回事,她还是同情了他一下。 “巫冷怎不早告诉我,你是血婴一事?”巫满突然回头,眼神火怒地看她。 “因为……”喜鹊怔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回答,眨眼想了半天之后,吞吞吐吐地说了句:“你自己去问他好了。” 巫满眯起眼,打量了她一会儿之后,却没有接话。因为若是巫冷进来,岂会由着他取喜鹊的血? “我现在需要你的血来救我妻子。”巫满沉声说道,深黑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知道,所以我才进来的。”她说。 “你不怕死?”巫满冷冷地看着她。 喜鹊先是一呆,然后连咽了好几口口水,小手不自觉地捣住喉咙,声音颤抖地问道:“一定要死吗?” “我不知道。”巫满转身看向始终站在一旁默然不语的上官瑾说道:“你可以出去了。” 上官瑾向来就不是可以让人冷落的人物,更何况他有兴趣想参一脚时,于是立刻仰起下巴,用傲慢语气说道:“你妻子的伤口若能缝合,会好得更快。还有,当初喜鹊以血药救了夏侯昌,血药与其他的药草剂量就是我调制的,你去哪里找我这种大夫。再者,你可能不知道你儿子也练了一门补气的奇门功夫,若能同时抽取他们两人的血,你妻子说不准今天就醒来了。” 喜鹊一听上官大夫这番后半段胡扯的话,简直想拍手叫好。她还没想出怎么把师父弄进这里,他随便几句话就立即解决了。 “你去叫他进来,就说他娘需要他。”巫满对上官瑾说道。 “他练功时,走火入魔了。现在神智不清楚,只有我能接近。”喜鹊把汗湿的掌心贴在衣服上说道。 “那很好。”若巫冷神识清醒,绝对不会愿意。 “为什么你妻子的命是命,你儿子的命你却一点都不在乎。”喜鹊皱着眉,忍不住月兑口问道。 “因为若不是为了要生他,我妻子不会病弱,更不会如此年轻就失去性命。”巫满沉着脸说道。 “你……”简直冥顽不灵。喜鹊气到想敲他脑袋,可她难得脑子清楚地知道如今不是争辩的时间,于是转身就往外走去。“我去带独孤兰君过来。” 喜鹊转身时,很快地看了一眼在她梦中,巫满放置锁灵盒的地方。 老天保佑,千万要让她师父活下来,他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冤死啊。 第10章(2) 喜鹊先让朱大婶去弄来了一件黑斗篷,将独孤兰君额上符咒撩起藏在斗篷大帽间,再让古萨帮忙将独孤兰君抬到祭殿门内。 只是,古萨既没被允许进入祭殿,而她i人也没法子搬动独孤兰君啊。 于是,祭殿大门一关,她只好尽量小声地在独孤兰君耳边敲着小阴锣,让独孤兰君一跳一跳地往前。 老天帮忙,千万别让巫满在此时出来,看到她在赶尸……不,是在赶师父啊。 幸好,当独孤兰君跳到距离门口还有一步时,迎接他们的是上官大夫。喜鹊和他交换了一眼后,两人一人一边地抬起独孤兰君的腋下,把人扛进了屋内。 “怎么回事,为什么把人当东西扛?”巫满眯起眼不满地说。 喜鹊一僵,发现她没想过这一题,而且她生平最怕别人端出这种位高权重的模样,吓到头皮都发麻了,连忙看向上官大夫求救。 上官瑾不慌不忙地先和她把独孤兰君扛到角落坐下后,他取出手绢拭去额上汗水,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方才先给他吃了一种药草,现在显然是药性发作了,他整个人就像尸体一样僵直,当然只能用扛的。” “你为何让他胡乱吃草药?”巫满一脸阴沉地看着他。 喜鹊抱紧师父的手臂,很怕巫满扔下一句“全都拖出去斩了”,他们的小命就全都不保了。 “否则要让他走火入魔到处砍人吗?”上官瑾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翻了个白眼后说道。 喜鹊望着上官大夫,当下决定,如果她经过这一劫还活着的话,她也要拜上官大夫为师。只要能学会他睁眼说瞎话的一半本事,她就能行遍天下了。 “可以开始了吧。”上官瑾说道。 “你打算怎么做?”巫满问道。 喜鹊缩在独孤兰君身侧,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臂。 “我会先让她喝下喜鹊的血,之后再替她缝合伤口,并敷上止血药草。之后,等到她神智清醒之后,便能再注入独孤兰君的血气。我会教她如何将儿子的血脉导向全身,如此她完全复原的机会很高。”上官瑾面不改色地扯着谎,希望这个方法能符合喜鹊刚才那个什么裴雪兰要清醒、独孤兰君的灵才能从锁灵盒里被释放的乱七八糟说法。 喜鹊怕她脸上表情让巫满看出端倪,所以不敢抬头,只是不停地用力点头附和上官瑾的话。 “若是她的神智无法清醒呢?”巫满浓眉一拧,粗声说道。 “那么就算身子复原了,也活不过一个月的。”上官瑾说。 “有她这种血药,为何活不过一个月?”巫满大掌往桌上|拍,一个眼神怒瞪而去。 喜鹊后背冒出冷汗,连忙把脸都埋入师父肩膀里。 上官瑾看了一眼喜鹊死抱着独孤兰君的模样,他牙一咬,硬着头皮对巫满说:“血药不是仙丹,你妻子身体的脉象脏腑和死人没有两样,要活就得听我的。” “总之,你先动手吧。”巫满说道。 “你的血。”上官瑾面无表情拿起一只大碗和匕首走近喜鹊。 喜鹊一手抱着独孤兰君,一手朝上官大夫伸出手腕,从头到尾都没抬起埋在师父肩头的脸庞,就怕被巫满瞧出任何不对劲。毕竟,如今可是一点差错都出不得啊! 一个时辰之后,巫满亲眼目睹了血药在妻子身上形成的奇迹。 这么多年以来,他头一回看见妻子惨白的脸庞出现了血色。他激动到甚至必须紧紧握住拳头,才能忍住颤抖。 “我这部分完成了,现在就等你想法子让你妻子清醒。”上官瑾说道,走到喜鹊身边,喂她喝着刚才熬的补血药汤。 “谢谢……大夫……”喜鹊因为流了太多的血,喝药的双唇不住地颤抖着,小手却依然紧紧地握着独孤兰君的手。 巫满看了他们一眼,转身从一扇密门后头,取出锁灵盒。 喜鹊一看到那个盒子,眼睛顿时大睁——就是这个锁灵盒。 “你这么光明正大,不怕我们日后进来偷东西?”上官瑾问道。 “这盒子上头有我的血印,偷走也破解不了。”巫满傲然地说道。 喜鹊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巫满的一举一动。 巫满走到妻子身边,抚着她的脸颊,低声说道:“兰儿,你终于要回到我身边了。这回就算你的灵不回去,我也会拼了命用内力逼它们从命的。” 巫满言毕,打开了锁灵盒。 屏着气的喜鹊在同时快手撕去了镇压在独孤兰君身上的符咒。 一抹蓝光从锁灵盒中窜出,直接飞入独孤兰君的顶轮。 “不!”巫满大吼一声,冲向儿子。 “不!”喜鹊随手把药碗往巫满一扔,用力地把独孤兰君往旁边一推,避开了巫满的攻击。 独孤兰君看向喜鹊,连眨了几下眼,慢慢地恢复了神识。 可他还来不及出手,便被巫满掐住了咽喉。 “兰儿!你跑错躯壳了,出来。”巫满怒瞪着眼,只差没扯裂儿子的喉咙。独孤兰君的内力先前因为救了夏侯昌之故,原本就已大伤,加上如今体内的正魂还在娘的身上,自然不好使力。 幸好他体内的这些魂体集结多年不待独孤兰君多想,拳脚便已不客气地挥向巫满。 上官瑾趁大家不注意时,从这场混乱中溜了出去,连门都没再关上。 喜鹊则是拖着病体,走向玉床上勉力地抱起了裴雪兰——师父的魂,还在这具身体里头啊! “兰儿,你出来!”巫满将独孤兰君推到墙壁上,打算制住他的大穴,再以符咒取回妻子的灵。 “师父,接住!”喜鹊大喊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把裴雪兰往他的方向一推。 “不!”巫满飞身上前接住了妻子。 独孤兰君则是在瞬间结了个收魂手印,低声一喝:“收魂!” 只见,一抹灰魂霎时从裴雪兰身上飞进独孤兰君的后背肩胛骨之间。 “不!”巫满惨叫一声,手里的裴雪兰突然间像泥水般地瘫倒在地。 巫满试着想再用护生咒护住妻子,可这术法对同一个人只能施行一次。 裴雪兰死了,死在巫满的怀里。 巫满突然间六神无主了,他木然地将妻子摆回玉床上,怔怔地看着那张再无生气的脸孔。 他低吼了一声,怒急攻心地抽出一把挂在墙上的长剑,就往儿子刺去。 独孤兰君连避都没避地迎上了长剑,长剑顿时刺入他的胸口一寸。 “不……”喜鹊飞扑而上想阻止,却被巫满一手推开,整个人重摔在地上。 “喜鹊,你走吧,我这条命原就该死的。”独孤兰君对她温柔一笑,恍若如今局势不是如此艰困一般。“下辈子,换我来守护你。” 喜鹊摇头,哭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为什么会是这种结局!好不容易师父活了下来了,为什么还是要死在他爹手里? “说!兰儿的灵到哪里去了!你对你娘的灵搞了什么鬼!”巫满恶鬼般脸庞直逼向儿子。 “我和原本该被你死祭的女子朱纯交换了身分,当你那一刀刺进我胸口,取了我的魂之后,你前脚才走,我就请朱纯用锁灵盒收了我的灵。然后,等到你取了我的魂到娘体内后,我让朱纯在门外大喊了一声。我猜想你会看向你藏锁灵盒的地方,我的灵才能乘机进入娘的顶轮,所以娘才会突然能说话。”独孤兰君面无表情地看着爹,只是放在身侧的半头是紧握的。“没想到,一切都让我猜对了。” “原来都是你的灵,我还以为她真的活了……”巫满握紧长剑,又往儿子胸口刺入一寸。“所以,她说她有一半的灵还在锁灵盒里……” “都是我骗你的。当你打开锁灵盒的那一刻,娘的灵一被放出来就消失了,她总算可以月兑离这一切了。”独孤兰君扬唇笑了,笑意无比凄艳。“我来代替她被锁在锁灵盒里,我来让她的肉身结束这种不正常的情况。” “你杀了你娘。”巫满手里的剑再探入独孤兰君的胸口。 独孤兰君额上冒出了冷汗,唇角流出了鲜血,可他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爹,只希望娘的死能让爹醒悟。 喜鹊低头捣住疼痛不已的胸膛,不忍心再看他们一眼。 师父是希望他的死能让他娘解月兑,让他爹从此不再滥杀人命。可她却懂了巫满的心情,那一堆的人命纵使也是人命,可心爱人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啊。 “娘早就想离开人世了。你以为我是如何知道进入祭殿密道的方法?是娘留了地图和‘血结印’的方法给我,她早知你会不计一切代价地留她下来的。”独孤兰君低喊出声。 “她既知我会不计一切代价,让她留下来,她又怎么舍得让我伤心。”巫满咬牙切齿地说道。 “娘是那么善良的人,她怎么愿意让你为了她而伤害其他人?”独孤兰君闭上眼,长叹了口气,沉重地说道:“你杀了我吧。” “我不会这样便宜你!”巫满蓦地抽回长剑,一转身却朝喜鹊攻去。“我要让你知道失去心爱的人有多么痛苦。” 喜鹊一怔,连逃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剑逼到面前。 她闭上眼,等死。 可那该来的剧痛没有降临,她只听见独孤兰君的一声闷哼。 她睁开眼,只见独孤兰君趴在她的身上,为她承受了那一击。 “师父!”喜鹊哭着抱住了他,见他呕出一口鲜血。 “我用自己的命护卫她,因为她不会希望我用别人的命来替她造业。”独孤兰君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每开口一次,便是一口的鲜血。 喜鹊流着泪,紧紧地抱着他,将无力的他放在地上,自己则张开双臂趴在他的身上,大有与他同归于尽的姿态。 “好!那一切的业都让我来造!”巫满高举长剑,准备一剑杀死这两个人。突然间,巫满的身子僵住了。 一支弓箭笔直地射入巫满的后背。 巫满转头,看到了拿着弓箭站在门口的古萨,还有他身边的上官瑾。 “你……背叛我?”巫满僵硬地说道。 “我这一箭,是为了所有被你当成祭品的人而射的,是为了喝下水母毒草的人而射。”古萨说道。 “他不会那么轻易地死。”独孤兰君搂着喜鹊,口吐鲜血地说道。 “我想也是。所以,我在箭上用了毒。如果想要解药,就放过他们。”上官瑾得意地说道。 “以为可以用毒来威胁我?兰儿的灵既已不在,我活着也没多少时日了。不如所有人全都一块到黄泉底下见面。”巫满冷笑一声,再次朝他们举起长剑。 “师父,我真开心我们这时能在一起。”喜鹊闭上眼,把脸埋入师父胸口。 “我也是。”独孤兰君抚着她的发,抬头看入巫满的眼里。“我不怪你,你动手吧。” 巫满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独孤兰君紧抱住喜鹊、古萨再度射出一箭。 巫满中箭,手里长剑却依然没有落下。 喜鹊泪眼婆娑,只觉得巫满一定是被师父的话感动。 下一刻——巫满高壮身躯缓缓地一侧,砰地一声倒地,身亡了。 喜鹊倒抽一口气,独孤兰君一僵,朝他看去。 “他死了。”独孤兰君说。 上官瑾和古萨同时上前,古萨用刀制住了巫满的咽喉,上官瑾则握住了巫满的手腕,探脉象后又伸手探向胸口。 “他死了。”上官大夫说。 “他……怎么突然死了?”喜鹊缓缓坐起身,不能置信地看着巫满。 “我的毒药可没那么毒。”上官瑾倒抽了i口气,瞪着巫满的脸庞和手臂。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定是在他和我娘的身上下了‘同林鸟’咒——一旦其中一方的灵与魂离开后,另一方也会在一日之内死去,好换取能在同一个时间在阴间相遇。”独孤兰君定定望着他爹,可神情里没有半分悲恸,只是鲜血仍不住地自唇间流出。 “上官大夫,你快点替师父疗伤。”喜鹊用手遮住独孤兰君吐血不止的唇。“还用你罗嗦吗?”上官大夫从医箱里取出一把长针,迅速地刺向他几个周身大穴。 “可以用我的血。”喜鹊急嚷嚷道。 “不。”独孤兰君修眉一皱,扬眸看着她。 “你伤势这么严重,要!”喜鹊用力地点头,朝着上官大夫伸出手腕。 “我们以后都不要再用这些邪术了。”独孤兰君握住她的手腕,坚决地摇头。 “人原本就不该逆天行事,还是靠我这神医来济世吧。”上官瑾写了一张药单,放到古萨手里。“快去熬药,一日三帖,三碗水煮成一碗。” 喜鹊感激地看着上官大夫,一脸崇拜地说道:“上官大夫,我要拜你为师。” “我才不要你这种徒弟。”上官瑾不快地说道。 “不然,我叫我师父下辈子嫁给你。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啊!”喜鹊喜极而泣地月兑口说道。 独孤兰君眉头一皱,唇间又呕出一口鲜血。 上官瑾乐得就差没有手舞足蹈,一把拉住独孤兰君的手,牢牢一握,深情款款地说道:“以后关于你身体的大小病痛,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独孤兰君蓦地抽回手。 “别乱动,身上还插着针。”上官瑾立刻说道。 “师父,看在他救了我们的分上,你就让他随便个一次吧。”她眼眶含着欣喜泪水,注视着他。 若不是因为顾忌着师父身上还有无数长针,她早就扑到他身上又叫又跳了。独孤兰君瞪她一眼,然后缓缓将她的手举到他的颊边贴着。 “我没想到你会回来,更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和你在一起。”他虚弱地说道。“因为我是一只喜鹊啊!你和我在一起,就会有好事发生的。”喜鹊抚着师父的脸颊,泪水从眼眶滑了下来。 她好高兴,这辈子终于能够大声地说自己是只名副其实的喜鹊了。 独孤兰君双唇一扬,眼阵噙笑地凝望着她。 上官瑾最讨厌这种两情相悦的时刻,冷哼一声,挤开了喜鹊。“喜鹊个头!你们要活下来,靠的都是我。” “多谢。”独孤兰君凝视着上官大夫的眼,真诚地说道。 上官瑾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对着他粲然一笑。“我与你之间何须言谢。”独孤兰君唇角一勾,闭上眼,然后—— 昏了过去。 第11章(1) 三个月后,巫咸国。 “好了,今天就说到这儿。你们回去把这书抄上一遍。” 上官瑾对着学堂里的一票学生扔下一本医书,便头也不回地跑出学堂。 开什么玩笑,他留在巫咸国的最大原因,可不是为了作育英才啊。 每天如果不让他瞧一瞧独孤兰君,他待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他又不是巫咸国的人,做牛做马还不都是为了心上人? 上官瑾看向天际,发现夕阳正在西下,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湖边。 行经前往湖边必经之路的药草园,祭族人正在忙碌地记载药草的生长,上官瑾对他们的招呼,胡乱地一挥手后,便又匆忙往前。 上官瑾才踏上拂岸的木栈小道,便瞧见了独孤兰君正斜躺在湖畔亭台的长榻间。 独孤兰君丝缎般的长发正飘扬,白玉般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下闪着耀眼光芒,那对远眺的美目能让太阳惭愧到要落日,那只白玉般手臂随意一搁便是风情。 上官瑾迷醉地伫足欣赏了一会儿,觉得唯一碍眼的,就是独孤兰君身边那只吵死人的—— 喜鹊! 正确来说,是独孤兰君正斜躺在她肩臂上的那个喜鹊。 上官瑾板着脸,双臂交握在胸前,一脸不快地往前走,远远就听见喜鹊嘀嘀咕咕地傻叫着—— “师父。”喜鹊低头注视着独孤兰君,满足地长叹了口气。 “嗯?”独孤兰君扬阵看了她一眼,眼若秋水。 喜鹊屏住气息,指尖抚着他的眉眼鼻唇,只觉一切都好不真实,直到他张嘴重咬了她一口之后,她才惊醒过来。 “师父。”她又傻傻地唤一声。 “有事吗?”他掐了下她的腮帮子,满意她脸颊总算又恢复了圆润的模样。他爹过世之后,她大病了一场,上官大夫说她是被吓出病来。这一病,病了有半个月的时间,连饭都吃不下。是他忙着三餐外加点心地喂着,才好不容易将她养胖了一些。 “有话快说,不然就闭嘴。”独孤兰君又掐了下她的腮帮子,瞥她一眼。上官瑾看到这一幕,心情大满足了。他就知道独孤兰君早晚是要厌倦喜鹊的。“师父——”喜鹊赶在独孤兰君还未发怒之前,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他。“我好开心你活着,而且还会骂我喔!” 独孤兰君紧紧回抱着她,将脸庞埋入她的颈间。 这一路上,每一步都是险棋,一个没接续好,他就是死路一条了。 事实上,他是抱着必死决心,才会躺在祭台之上的。谁知道他的灵竟自有意志地与喜鹊相通,让她梦到了一切,且因为心系于他而返回巫咸国。加上上官大夫的急智,他这条命竟然被捡了回来。 独孤兰君微微抬头,从眼尾余光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后,他立刻挑起她的脸庞,激切吻住她的唇,纠缠住她的唇舌,攫取着她的温暖…… “现在在外头呢。”喜鹊红着脸,推了推他。 “对,而且我刚看到上官大夫来了。”独孤兰君在她唇上低语道。 喜鹊闻言,立刻使劲全力推开他。 独孤兰君不防她力道之大,整个人竟被推下了长榻。 “独孤公子,你没事吧!”上官瑾飞也似地朝他们直扑而来。 “没事。”独孤兰君在上官瑾还来不及搀扶起他前,便自己站了起来。 上官瑾失望地看着自己来不及出手的手掌,长叹了口气后,还是挨近了独孤兰君一点,放柔声音说道:“你的身体还好吗?伤口虽然已经痊愈,但你夜里还是要跟体内的那些魂体交战。白天若是可以,还是要多休息。开给你的补汤药方,要记得喝。” “不劳费心,一切很好。”独孤兰君瞄了妻子一眼。 喜鹊瞬间挡到他们两人中间,笑嘻嘻地说道:“上官大夫,今天学堂那边一切还好吗?”喜鹊朝上官瑾靠近一步。 “独孤公子交代下来的事,我能不做好吗?”上官瑾冷哼一声,后退了一步。 “你们都好、都厉害。”喜鹊开心地拍着手说道。 这段时间的巫咸国,早不是巫满掌政时期的阴暗模样。 在巫满过世之时,独孤兰君虽仍伤重,却仍决定在第一时间,先封锁住他爹的死讯。然后,他以父亲的祭师之印,向全国宣布从今之后取消祭人的仪式。 之后,他派了上官大夫及古萨教导祭族人去除水母毒草的方式,并在他伤势稍愈之后,分别召来东西南北四大巫师,让他们从他爹那里取得他们足以过上几辈子的财富,让他们同意解散不到千人的巫族,并且从此离开巫咸国。 独孤兰君知道这些巫师若是结合起来,他们的巫术仍然足以呼风唤雨,甚至能让巫咸国陷入贪婪腐败之间,不如尽快将他们分散至各地。 独孤兰君至此才对祭族人宣布了父亲的死讯,并让古萨当传声人,让祭族自行选择是否仍要留在巫咸国。毕竟,巫咸国除了巫术之外的大小诸事,原就是由祭族人所担当,如今只是将所有权力全都交还予他们罢了。 只是,出乎独孤兰君意外的,选择离开的祭族人只是少数,他们甚至提出了希望独孤兰君继续管理巫咸国的意愿。 独孤兰君对于担此大任并无兴趣,但他因为父亲之前的所作所为,而对祭族人有愧,因而决定在这特殊时期接下了“祭师”此一领导职。 而在此时,上官大夫正因为找到许多特殊药草而乐不可支,独孤兰君见状,则乘机提出要求,希望上官大夫能将巫咸国变成医国。 独孤兰君一声令下,上官大夫的学堂便开始筹备,大夫和有志学医者开始聚集,村民也在上官大夫的带领之下,开始学习种医草。 巫咸国以前的巫术、巫师只会伤人命,现在则是医人命! 喜鹊一忖及此,整个人再度乐不可支了起来。 “这次如果不是有上官大夫的帮忙,事情不会如此顺利。”喜鹊说道,用手肘撞了下独孤兰君的身侧。 “多谢。”独孤兰君勉强挤出一抹笑说道。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上官瑾深情款款地看着他。 “上官大夫,你人在哪里?上官大夫?”古萨的叫声打断了上官瑾的话。 “烦死了!一天到晚都在找人,你们就没有脑子,事情不懂得自己决定吗?”上官瑾沉了脸,不快地说道。 “大夫!你再不快点来,陈家公子就要把他们祖传的医书给带回去了。那可是本百年的医书!”古萨喊道。 “叫他给我站住!”上官瑾一听有百年医书可看,立刻拔腿就往外冲。 独孤兰君看着匆匆来去的上官瑾,修眉微微一敛,低头对着喜鹊说道:“为什么最近只要我们多聊一点,古萨就会来叫人?” “因为我叫古萨这么做的啊。你不是说过,上官大夫每天都来找你,铁定是没事可做吗?”喜鹊认真地说道。 独孤兰君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做?”喜鹊嘴角一垮,立刻就要转身前去道歉。“我这就去跟上官大夫还有古萨说……” “你做得不可能再更好了。我只是惊讶——”独孤兰君笑着拦住她,将她揽入怀里。“看来你没那么傻了。” “真的吗?”她呵呵傻笑着,兴奋地仰头看着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样夸我耶……” 喜鹊声未落地,眉毛眼睛便又皱成一团,焦急地揪着师父的衣裳。“那师父你会不会因此不喜欢我?其实,我还是傻的啊。像我到现在都还在后悔,当初答应上官大夫,让你下一世当他老婆。” “你管得着我的下一世吗?”独孤兰君掐了下她的腮帮子,修眉浅浅地一挑。 “说的也是喔。”喜鹊点头,却不放心地扯了两下他的手臂说道:“那你该不会想这辈子就对他以身相许吧!那样的话,我怎么办,我是你的娘子啊。” 他望着她的圆脸,突然间放心了。他果然还是比较习惯这只傻气喜鹊啊! “你想太多了。”他说。 “有吗?我最近什么都没在想啊——”喜鹊眨了下眼,慢吞吞地说道:“我只是觉得最近的生活有够平静,可是又好像很不真实。” “像一场梦。”他紧握了下她的手,轻声说道。 他如今尽量不去任何与死亡有关的地方,不让自己再有任何摄魂的机会,也努力地在爹留下的手札中,寻求可以解除摄魂术的方法。也许有朝一日,他真的能像平常人一样地行住坐卧。 “说到梦,你昨天梦到梅公子了耶。”喜鹊说。 “怎么,不开心吗?”他低头看着她的反应。 “不是,我很开心啊。因为我也好想她。” 独孤兰君看着她一脸相思之情,薄唇一抿,冷冷地说道:“是,梅非凡聪明、个性又好,你当初傻到分不清她是男是女时,还一心倾慕,只差没以身相许。” “是啊是啊……”喜鹊没注意到他益发阴沉的脸色,只忙着笑嘻嘻地点头。 “而且梅公子那时候真的对我很好,应该说她是除了我爹娘之外,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那时只想着天下怎么会有这么棒又这么厉害的人啊……师父,你干么不说话?” 喜韵扯扯他的衣袖,不解地望着他的臭脸。 “你也想梅公子,对不对?不如我们哪天就去找她和东方姊姊好不好?梅非凡现在已经赶走罗艳,成为东罗罗国的凤皇了,她穿皇袍的样子一定很威风……” 独孤兰君没好气地打断她的话,直接把她推到一臂之外。 “巫咸国的事情都还没上轨道,你想到哪去?我如今也就只剩现在居住的这座宅第,资产也都拿去种药草了,哪来旅费?还有,梅非凡早就有了轩辕啸这个夫婿陪伴在一旁了,你去缠着人家,是存心制造麻烦吗?”他提高声音说道。 喜鹊很久没被他凶,也甚少听他说上这么一大串话,呆了半天,才意识过来自己被骂了。 “人家只是想梅公子和东方姊姊啊。”她颓下头,呐呐地说。 “我才是你真正的家人。”他板着脸说。 “我知道,但我每天都可以看到你,不会想念啊。”她蚊子似地哼了一声。“那你去找梅非凡啊。” 独孤兰君蓦地背过身,看都不看她一眼。 喜鹊怔怔看着他的背影,这才发觉了不对劲。小鸟脑袋想了半天之后,只冒出了一个想法。 “师父——你在吃醋!”喜鹊乐了,手舞足蹈地站到他面前宣布道。 “没有。”独孤兰君别过头,抿起唇,不看她。 喜鹊乐不可支地欣赏她家相公吃醋的样子。左看右瞧,怎么看都觉得真好看。“师父!”她大叫一声,蓦地扑进他的怀里。“我最最最喜欢师父了!没有你,我哪里都不去。” “哼。” 独孤兰君冷哼一声,却没阻止妻子推着他在长榻上坐下,然后迳自坐到他的腿上,揽着他的颈子,圆润小嘴一下下地啄着他的脸、他的唇。 “你这几日重了一点。”他哼了一声。 “因为朱大婶送来的馒头实在是太好吃了。”她一想到就咽了口口水,巴不得手边就有一颗。“我这几日什么东西都不爱吃,闻着就想吐,可馒头还是一次可以吃三颗。” “想吐?”他胸口一窒,皱起眉看着她。 “对,没真的吐,就是呕酸水,刚才应该叫上官大夫顺便帮我把脉的。” “你月事多久没来了?”他月兑口问道。 “干么问这个?”喜鹊羞答答地垂下头,用手戳了下他的胸口。“还没来呢。” 晚上的师父是另一个师父,经常把她折腾得没法睡觉。如今这么一问,莫非是今晚又想要彻夜折磨人吗? 喜鹊愈想,耳根子愈红了。 “你……”独孤兰君深吸了口气,力持镇定地说:“你会不会是有身孕了?”“不会吧?:”喜鹊吓得惊跳起身,满脸慌乱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又还没去求神拜佛,孩子怎么会突然来得这么快!” 独孤兰君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一脸的气急败坏,他蓦地爆出一声大笑。 “笨女人。”他揉着她的发,知道他这辈子一定会继续过得这么有趣。 “你还笑,万一孩子像我那还得了。”她气得打了下他的肩膀,拔腿就往外跑去。“不行,我得先去找上官大夫问清楚,看看有没有什么药方可以让肚子里的孩子聪明一点。” “跑慢一点,你可能已经有身孕了。”独孤兰君立刻拦住她的身子,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让她只能跟着他的步伐走。 喜鹊心急,嫌他走太慢,频频超前,然后回头用眼神催促着他。 “喜鹊。”他突然停下脚步,握住她的肩膀,凝视着她说道:“咱们这辈子就待在巫咸国,像这样平静地过一生,好吗?” 喜鹊抬头望着他,认真地皱眉想了半天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不是早就这样决定了吗?” 独孤兰君再次低笑出声,并在她唇间印下一吻。 “我真爱你的傻样。” “但孩子还是不要像我这样啊,我们快点去找上官大夫。”喜鹊再次扯起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快点快点。” 独孤兰君牢牢覆住她温暖的小手,知道他这一生有了她,再也不会孤独。 上天待他,终究是不薄啊。 第11章(2) 五年后—— 东罗罗国的凤皇别院里,此时正是最美的季节。 满池的夏荷在风中摇曳着不凡姿态,清风吹过荷池两旁的渠道,扬起消暑的水气。渠道上的大树遮去暑意,满目尽是葱郁绿意。 此时,有两名男人正坐在面临荷池的亭榭里。 右侧的男子腰系匕首、脚蹬皮靴,一身不羁打扮与他嘴边叼草的姿态一样带着几分邪气。 另一个男子,身穿锦绣黑袍、腰系宝石大带,面容略嫌苍白,可一对黑眸却是精光炯炯。 轩辕啸忿忿地咬着草,不停在亭榭中走来走去。 夏侯昌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神冷凝得能教寻常人不敢动弹。 “那家伙竟敢一声不吭就跑来了!是谁叫他来的?把他们全拖出去斩了。”轩辕啸怒吼出声,桌上的酒杯因此震动了一下。 “你妻子梅非凡和我的妻子东方荷邀请喜鹊来的。”夏侯昌冷冷地说。 轩辕啸一愣之后,立刻就大吼出声—— “可恶!那独孤兰君干么跟着来?明知道自己来这里会被我们大卸八块,居然还敢过来!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求我给他一个痛快吗?”轩辕啸愈说愈怒不可抑,直接指着夏侯昌说道:“你不是没让东方荷知道巫咸国的药草生意做得正旺吗?” “我是没让东方荷知道,但你那老婆是东罗罗的凤皇,附近各国的局势,她岂会不清楚。”夏侯昌双唇一抿,脸色阴沉地回瞪着他。 巫咸国如今已蔚然成为有志为医者的学习之处及药草之国,学医之人都以到巫咸国朝圣为一生目标。不只如此,巫咸国最为人所津津乐道一事,就是他们广发治病药方的善行。 虽然就夏侯昌看来,广发药方之举,实在是一记经商妙招!因为不少治疗疑难杂症所需要的药草,都只产在巫咸国。 “总之,独孤兰君今年才刚交出‘祭师’之位,给巫族人选出的统领,现在就登门踏室地坐在我们地盘,简直岂有此理!”轩辕啸浓眉一瞪,踱步的声音更重了,咚咚咚地像是要拆了亭榭一般。“一个男人长了那样一张脸,根本就该送去砍头。就连上官大夫都被他给迷住了,在巫咸国一待就是五年,还帮着他把药草生意做成那样!可恶!” 轩辕啸愈说愈火大,因为他可从没忘记过梅非凡和独孤兰君曾有的“奸情”。即便他们连亲吻都没有,但他就是不痛快。 夏侯昌也没忘记当年,他在病危中获救时的第一眼——他的女人东方荷对着独孤兰君的一脸惊艳。 “为什么我们要在这边气到喷火,而让他在‘听荷院’里勾引我们的娘子?”轩辕啸突然停下脚步,磨牙霍霍地说。 “因为上官大夫,还有喜鹊以及她四岁的女儿巫暖也都来了。”夏侯昌说。 “喜鹊那女儿跟她长得一个样,像颗包子一样。”轩辕啸的脸色至此才稍微好一点,可眉头一紧,又火冒三丈了起来。“独孤兰君还带了那一车药草来,是想诅咒我们生病吗?他们走的时候,老子就把那车药扔回他头上。” 那些都是价比千金、有钱也不见得能买到的珍贵药材。夏侯昌在心里忖道,可没打算跟银子过不去。 “你们两位在这里做什么?”上官瑾打从亭外匆匆走过,看到他们两人便出声招呼道。 “上官大夫如今可是巫咸国大红人了。不知道日后可还有机会请你到府内小住,讨教一下你这些年来的行医心得。”夏侯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上官瑾觉得后背有点凉,完全断了进入亭子里闲聊的打算。“不了,巫咸国那里一堆人缠我缠得紧。” “我这几日听闻附近的‘男宫’,有名貌似天仙的男花魁。”夏侯昌说。 上官瑾一听“貌似天仙”四字,眼睛顿时一亮,轻咳两声后说道:“其实,我多留个几日也无妨,回去也就是一堆弟子争风吃醋罢了。”不过,看着他近年收的唇红齿白男小弟子为了得到他的称赞而挤破头的样子,也挺愉快的。 “对嘛,来都来了,不去‘男宫’,简直是浪费。”轩辕啸一想到上官大夫有可能留下来,不回巫咸国,顿时大喜地一掌拍向他的肩膀。 上官瑾被拍得后退五大步,捣着肩臂说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都不怕你们妻子和独孤兰君相处之后,三魂掉七魄吗?” 两个男人闻言,明知道“听荷院”里人多,出不了什么问题,可他们在互看了一眼之后,却还是同时起身,大步走向众人团聚中的“听荷院”。 两人一入“听荷院”,只见他们的妻子正和喜鹊三个人窝在一起,嘀咕得正是眉飞色舞,两人的气顿时先消了一半。 但他们目光一扫,方才消下的气立刻又重燃了一倍不止,因为—— 轩辕啸的两个儿子二十一岁的养子轩辕天和五岁的轩辕义,还有夏侯昌四岁的女儿夏侯莲,全都站在独孤兰君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而独孤兰君抱着女儿巫暖,也就由着孩子们瞧着。 “漂亮。”夏侯莲认真地说。 “你真的是男的?”轩辕天疑惑地问道。 独孤兰君冷瞥了他一眼。 “他姥姥的,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长这么标致的爷们。”轩辕天学着轩辕啸说话的方式。“你是人还是妖啊!” 轩辕啸笑咧了嘴,觉得这儿子真是争气。 “我知道你是什么了。”轩辕义慢条斯理说道。 轩辕啸屏气凝神地听着他那个连夫子都夸聪慧、读书默书程度可比十岁孩童、出口成章的小儿子,一本正经地说:“你是天上的仙女。” “仙女个头!你别把你娘近来跟你说的那些神仙鬼怪之事全都当真。”轩辕啸怒吼吼地冲上前,一把拎起小儿子衣领,直接把人赶到自己后头,然后又对着独孤兰君喷火道:“老子就知道你这人有妖术,现在就连孩子都不放过吗?” “爹,老子是什么?”腮帮子圆滚滚,面颊红润的巫暖,扯着独孤兰君的手臂问道。 “老子就是轩辕啸叔叔。”面貌清雅的夏侯莲轻声地说道。 “我不是你老子,你老子是他。”轩辕啸顺手又把夏侯莲抟到夏侯昌面前。 夏侯昌抱住女儿,冷峻面容立刻软化了几分。 “爹,你是老子吗?”夏侯莲圈住爹的颈子,软软嗓音轻声问道。 “那两个字,只有轩辕叔叔会用。”夏侯昌瞪了轩辕啸一眼。 轩辕啸别开眼,佯装没看见。 “为什么?”夏侯莲又问。 “因为他在战场上杀敌时,只要这么一吼,敌人就会闻风丧胆。”夏侯昌面无表情地说道。 “所以,我以后要吓人,就喊‘老子’?”夏侯莲笑容可人地问道。 夏侯昌望着神似妻子的一张可人小脸,“老子”、“老子”地说个不停,脸色愈来愈难看。 轩辕啸一看情况不对劲,立刻就想走人。可他儿子轩辕义不想走,一溜烟地又跑回独孤兰君面前。 “叔叔,你怀里抱的这个也是仙子吗?是包子仙吗?”轩辕义问道。 “她是我的小小包子仙没错。”独孤兰君轻掐了下女儿的脸蛋,绝色脸上尽是父爱。 “那你会变出很多包子吗?”轩辕义好奇地问道。 “我娘会。”巫暖眯着眼呵呵笑,女乃声女乃气地扳着手指头说:“而且一次可以变出三颗。” 梅非凡、东方荷和喜鹃三人,此时正朝着他们走来,正巧听见了这事。 “你何时会变包子了?”一袭杏衣粉绣裳的东方荷好奇地问道。 “就身边随时要备个一、两颗啊,想说拿来啃一啃也不错,不然拿来喂他也好啊,你瞧他总是弱不禁风的。”今日一身红衣,头发盘了单髻,簪着兰花簪子,一脸喜气洋洋的喜鹊说。 “我倒觉得他如今气色很好。”穿着白衣的梅非凡笑着说道。 兴许是因为身边都有心爱之人呵护,时间并未在三名女子脸上留下太多变化,有的只是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柔软神色。 “哼,他气色再好也是别人的夫君。”轩辕啸双臂交握在胸前,瞪着梅非凡。 “这事我们都知道啊。”喜鹊一本正经地点头。 “你以前不是最爱啃馒头吗?现在怎么改成包子了。”东方荷看着脸色一阵青白的轩辕啸,连忙忍住笑意,出声打圆场。 “以前没银两,就啃馒头。现在就奢侈些,什么山珍海味都往包子里藏。”喜鹊拍拍肚皮,一脸满足地说。 独孤兰君看了喜鹊一眼,唇角微扬了一下。还是他的傻喜鹊哪! 他现在药草事业如此成功,她就算是天天想吃鲍鱼鱼翅,他都供应得了。 “我娘最爱啃我。”巫暖突然从爹身上滑了下来,大声说道。 “因为你看起来很好吃啊。”喜鹊一脸无辜地说道,伸手就要去呵女儿痒。巫暖躲到离她最近的轩辕义身边,继续说道:“我爹最爱啃我娘,昨天还在马车上啃她脖子……” “巫暖,你你你……不要胡说……”喜鹊脸轰地一声红了,说话都结巴了起来。“你……什么都不可以说啦!” 就在众人的大笑声中,轩辕义看着巫暖,突然张口咬上她的腮帮子。 “他咬我!”巫暖小嘴一抿,立刻冲到爹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告状。 “好吃吗?”轩辕天问着弟弟。 “热热、软软的。”轩辕义认真地说。 “爹,他傻!我又不是包子!”巫暖指着轩辕义哇哇大叫了起来。 独孤兰君抚着女儿的发,扬唇灿笑了。 他这一笑,一帮子人全都噤声了。 如今的独孤兰君少了孤绝神色,多了分俊美风情。这一笑之下,那修眉便是天上弯月、那水眸成了是璀璨明星、那唇如蓓蕾盛开,整个人美得——不似人间物。“咳!” 夏侯昌不悦地低咳出声,几个女人这才回神。 东方荷立刻偎到夏侯昌身边,搂着他的臂膀,直冲着他笑。 “看来我家义儿喜欢巫暖呢。”梅非凡则低头模模儿子的头。 “不许!我绝对不许你娶那个人的女儿!”轩辕啸一把捞起儿子轩辕义,转身往外走。 “爹,为什么他一笑,我的心突然跳得好快。”轩辕天也挨到轩辕啸身边,低声问道:“你刚才说他会妖术是真的吗?” 轩辕啸一听,嘴里一连串骂人的话立刻月兑口而出。 “轩辕啸,孩子都在呢。”梅非凡立刻上前捣住他的嘴。 “你不跟我出去,我就继续骂。”轩辕啸拉下她的手,怒瞪她一眼。 梅非凡无奈地叹了口气,安抚地拍拍他的胸口。“要是让你下面的人知道你这将军如此任性,看你如何带兵。” 梅非凡话虽如此说,可还是随着轩辕啸的手势,转身离开。 “我去去就回来……”梅非凡对其他人说道。 “回个头!”轩辕啸立刻拉着她快步冲出“听荷院”。 “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夏侯昌转头看向喜鹊,像是独孤兰君不在现场一般。“东方姊姊要我们多住一段时日。”喜鹊说。 “是吗?”夏侯昌继续挂着面具一般的笑意,转向妻子说道:“我突然想起有笔帐一定得要你来算一算。” 东方荷抿唇一笑,知道这人独占欲强,就连这点小事都要跟她计较。 “没关系,你们先去忙。”喜鹊怕耽误他们,连忙说道。 夏侯昌点头,揽住妻子的腰就要走人。 “你们先好好休息,我晚上再亲手做几道菜给你们洗尘。”东方荷笑着说道。“好!我作梦都想到东方姊姊的菜啊。”喜鹊高兴得跳了起来。 “走了。”夏侯昌面无表情地弯身欲拉起女儿的手。 “不要,我要和包子玩。”夏侯莲咚咚咚地走到巫暖面前。 “我不叫包子,我叫巫暖。”巫暖说。 “巫暖包子,我们一起玩。”夏侯莲朝她伸出手。 巫暖呵呵一笑后,两个小女娃就这么手拉手,跟在夏侯夫妻后头离开了。“梅姊姊和东方姊姊都好忙,那我这样是不是太不忙了?不过,她们原本就比我能干很多啊。”喜鹊扯扯独孤兰君的衣袖说道。 独孤兰君但笑不语,只是伸手将她拉到身边。 他当然知道轩辕啸和夏侯昌并不乐见他在此,不过他们能够不计较他曾犯过的错,没把他赶出去,他已经很万幸了。 “师父,你在想什么?”喜鹊站到他身后,前倾身子揽着他的肩膀,好奇地问道。 “在想因为有了你,所以我变得更好了。”他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他终于在去年找到了逼出体内魂体的方法,可那过程苦痛犹如撕裂内脏,他痛到必须咬着木棍避免自己咬断舌头。那时,若非一心想她及女儿不能没有他,他是真的有好几回都想要放弃。 “因为我都拿馒头喂你喔。”喜鹊笑着说道。 “傻女人。”他低笑出声,咬了下她的手。 喜鹊抽回手,从他身后将脸颊贴入他的颈窝里,开心地笑着。 其实,她哪有可能一直那么傻呢,不过是贪听他笑骂她一句“傻女人”罢了。独孤兰君往后靠入她的怀里,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感觉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生—— 足矣。 全书完 后记 余宛宛 总算写完《不可无此君》这个系列了。 不知道《魅郎》故事调性是否与你们想像中的一致呢? 如果没有,麻烦去找喜鹊,不要找我。因为她一出场,我就只想到一张咬着馒头的傻笑圆脸,故事还能怎么走,当然就是快乐地往下走啊! 然后,关于什么“轩辕啸和梅非凡的婚后生活”、“夏侯昌及东方荷的古墓情缘”的番外篇,我会帮大家用力祈请各位主角们入大家的梦,到时看你们想看什么样的番外都随你们转台啊。毕竟我现在打字打到手快废掉,加上人年纪大了,真的不宜再做这种短时间挑战字数的事情,我真怕坐在电脑前突然眼中风、脑中风之类的啊。 老实说,要不是时间太赶(谜之声:再多给你一个月也是在拖啦),故事里应该会出现更多鬼啊,我超遗戚没写到“鬼奴”。想想屋子里有一堆任人宰割的俊美鬼奴,真是件让人喷鼻血的事(谜之声:你很想家里有鬼吗?a:呃,本人在现实中刻苦耐劳,任劳任怨,“鬼奴”们只要在书里出现就好了)。 还有还有,我也很爱赶尸那一段。没写到入住“义庄”时,喜鹊吓得吱吱叫的模样,也让我很想用右手背拍左手心啊!原本,后来也想让喜鹊多赶几下独孤兰君的尸体……不,是身体,但是抬头一看日历,再写下去,我要嘛就是交不出稿,切月复谢罪,不然,就是先口吐白沬,倒在家里。这两种结果,我都不想要。 事实上,根据以往销售反应,本人只要写到跟妖魔鬼怪有关的,卖量就会惊人到我模着鼻子,久久没有力气再写(就是那种炒了一道自觉得很好吃的菜,但家人不捧场的无力啊)。不过,不是不写,只是在等待下一个再出手的时候啦。 毕竟,如果大家都只做安全题材这类菜色,那还有什么有趣可言呢?虽说就算是安全题材这种菜,阿基师炒的和平常人就是不一样,陈妈妈、李妈妈等诸位娘亲们也会端出不同的味道。但是,除了安全菜色之外,我们也喜欢义大利菜、日本料理、蒙古烤肉、泰式酸辣啊……所以,只要好吃,够下饭,有什么料理是不能端上桌的呢? (看到这里,你们应该知道我有多爱喜鹊了吧,我想带她一起去吃饭啊!) 总之,《不可无此君》这个系列下笔时,我只想着要写好看的故事,万万没料到它本本都晃到这么多字!想我现在连打后记时,眼睛都是闭着的,等一下还要去整骨啊。 因此,下本书会是单行本的现代稿。 至于之后的计划吗?“快乐地过日子”,这算不算回答哈,若不满意这个答案的话,就去找独孤兰君占卜一下886。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不可无此君1:凤皇 不可无此君2:盗王 不可无此君3: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