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皇》 第1章(1) 一艘双桅大船航行在东罗罗国东南沿岸五十里外的海域上,大张的横帆在风势助阵之下,带动着船身飞快地前进着。刷洗得光可监人的甲板之下,则有着一般商船、军舰也望尘莫及的偌大船舱。 船舱里发亮的云豹毛皮铺在金黄锦缎绣成的主位之上,座位两旁的壁面镶嵌着无数颗手掌大小的夜明珠、两侧大型烛台则是全以纯金雕成。 然而比这般珠光宝气更加引人注目的,是那个箕踞在主位上、阳刚脸庞满布戾气,恍若一开口就能吼动山河的高大男人。 男人额上扎着深色头巾、头巾下一对狭长眼眸尤其有神,只要一眼便能让人不寒而栗,不敢多看。 “老大,还是没有那个神官巫冷的消息。”瘦长如竹竿的李奇说道。 轩辕啸冷眸望向身边这些跟了他多年,全都能独当一面、掌控全船的船员,直到他们一个一个别开脸为止。 “太好了,动员千百的人马,找了几年的时间,竟连个巫冷的影子都找不到。干脆叫人帮忙将这事给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鬼盗’在陆上只能算是个屁。”轩辕啸大掌往前方桌子猛然一拍。 两旁披挂着金线华毯的墙壁,因着他的内力而重重地震动了一下。 两边站立的船员亦是。 “我们是擅长抢劫,又不是找人,而且又是在陆上……”面色枣红、长得像颗球的王魁嘀咕一声。 咻—— 一柄飞刀从王魁头上射过,把他头上那顶遮秃的皮帽射飞,钉在墙上。 王魁脸色惨白,嘴角抽搐了两下。 “意思就是,在陆上就连个屁都不算是吧!那你这辈子都给我黏在海上,不准给老子下船!”轩辕啸大吼一声。 王魁不吭声,臭着脸站在原地。 “我说过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轩辕啸说。 “可我们已经找了这么久了。”王魁咕哝了一声。 “再久也要找。”轩辕啸抓起手边一串刚抢到的珍珠,拳头一捏,便轻易地将之碎成粉末。 船员们看到这一手本事,全都不再吭声了。 若要论东南海域上的霸主是谁,十个有九个半都要说是鬼盗头子轩辕啸。剩下的那半个,八成是不认得他。 轩辕啸力大无穷、杀人不眨眼,偏偏在策略运用上却又心细谨慎,几年内便聚集百艘舰艇,以“无名岛”为根据地,成立了一个海盗王国。 “报告,前方有艘没挂我们鬼盗令旗的船!”站在前甲板的水手大叫着。“好像是艘东罗罗的官舰。” “东罗罗的官舰吗?”轩辕啸冷笑一声,从长榻上一跃起身,腰身的匕首和长剑被窗外阳光一映,发出刺目闪光。“太好了,我现在正巴不得杀人放火。来人,放小艇。” 轩辕啸大步走向船首,看着不远处的军舰。不认为他们聪明到能识破“鬼盗船”的伪装——“鬼盗船”的外观与一般商船无异,朝着猎物前进时,也会特意以没有炮口的那面前进。一待双方船身接近,对方已经无路可逃时,就是鬼盗现出真面目的时候了。 如同此时! 轩辕啸估准鬼盗放下的小艇已经悄悄划到对方后侧,大声吆喝了一句。 “升旗!” 一面绣着金色骷髅头的黑色鬼盗旗缓缓升上,在飘着雾的海风中飘扬着。 “是鬼盗!” “轩辕啸!” 辟舰上传来官兵的惊呼声,头发花白的官员们大叫着“备炮”,所有人纷乱成一团。而鬼盗小艇上的几名海盗则已用铁勾住辟舰的船舷,无声地开始攀爬。 “大胆海贼!见到官舰还不快快束手就缚!”名叫辛清风的官员大声一喝。“本官乃是东罗罗国的凰皇特使……” “屁使!”王魁站在船首,大喝了一声,脸胀得更红了。“你这大胆刁官,竟敢在鬼盗的海域上放肆,还不乖乖束手就擒。交出你们的金银财宝!” “放肆,此地乃是东罗罗国‘凤皇’的领土!”辛清风大声说道,长须在海风中飘扬着。 “‘凤皇’是什么?她是个屁!”轩辕啸的声音响彻两艘船舰,轰得每个人耳朵嗡嗡鸣叫。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站在海盗船船舷边却如履平地,一身黑衣,有如黑鹰锐利的高大男人。 “是轩辕啸!”官舰之人全都倒抽一口气,然后纷纷别开眼。 传闻轩辕啸长得威猛不凡,但若盯着他的脸太久,他心情一差,就会一段一段地把人砍成烂泥。 “大胆轩辕啸,还不快快向‘凤皇’求饶!”辛清风当然也听过传闻,四肢在发抖,但他仰起下巴,装出不为所动的样子。 “老子看你是脑子糊涂兼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叫我向‘凤皇’求饶?”轩辕啸随意系在脑后的长发随风飘扬着,露出泰半胸膛的敞领上衣与合身长裤、长靴,让他更显得原始剽悍。“你若有命回去,就去问问你们那个凤皇罗艳,她是不是派人来求过‘鬼盗’——说我们若是愿意把抢到财物的三分之一缴交皇室,她就要颁布命令,宣布我们是东罗罗国凤皇的私人海军?” “你胡说八道!”辛清风嘴角抽搐地说。 “居然敢说我们老大胡言乱语,待会儿就把你绑在船桅上,把你的肉一块块切下来喂鱼。”王魁说道。 “造反了!居然敢威胁朝廷密使!”辛清风胀红脸大声一喝,自诩对方至今未出手,一定是忌惮着官舰的八门大炮。“还不快点攻击!轰垮他们!” “杀!” 辛清风声未落地,小艇上的海盗已经先行登上甲板,杀声震天地举着大刀往前猛挥,官兵们还来不及反应,便已掉了好几颗人头。 鲜血雨落般地喷洒在甲板及雪白大帆上,惨叫声不绝于耳。官兵们见海盗们杀得不留情,又看到同伴纷纷被扔入海里,不谙水性的他们,才打了一阵子便个个弃械投降。 此时,“鬼盗船”也已用铁长绳勾住辟艇的缆绳,将两船拉近到互碰的距离。官艇若是不想大炮击出的炮火波及自己,便不能射出大炮。 表盗从不轻易出炮攻击,因为那会毁损船的价值。不过,若是鬼盗船所配备的二十门大炮一出,必定能让对方在瞬间沉船。 “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点放炮!快放炮攻击!”辛清风一看情况不对,大吼之后便急忙忙要躲入船舱,准备抛下所有人,搭上小艇,带着奇珍异宝逃走。 轩辕啸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抓着缆绳,足尖一点,飞也似地从鬼盗船上跃至官艇之上。 辛清风还来不及逃,就被轩辕啸手里的匕首扣住脖子。 “放肆……我可是凤皇特使。我……我还是宰相辛渐的叔父!”辛清风说。 “所以,你就不会死?还是你会死得特别惨?”轩辕啸冷哼一声,一手举起他,将人扔进海里。 辛清风连惨叫出声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便沉入海里,鬼哭神号地大叫着。 “把穿着官服的全都给我扔下去,再抛一艘小舟给他们,爬得上小舟的就让他们拉绳跟着船走,然后问东罗罗国愿意花多少钱把这票狗官赎回去。”轩辕啸对着不费吹灰之力便已攻占官舰的海盗们大喝道。 “老大,找到领航员了,他愿意归顺。还有,这是炮火小厮。”李奇走过来报告道。 轩辕啸点头,他拥有一百多艘船,但是有几种人物,他一定亲自挑选。 领航员是少见的人才,懂得海路,得重金留下。负责炮火的小厮一般是由买来的僮仆所担任,在经过几回炮火射击之后,通常耳朵也被震聋了。炮火小厮或许不是重要人物,但他们若有归顺之心,一开始便投诚,对方失了武力,海盗船便是如虎添翼。 两名灰头土脸、全身乌黑黑的炮火小厮被带到了轩辕啸面前。他们近距离看到这个传奇人物,吓得连嘴巴都合不拢。 “听得到我说话吗?”轩辕啸问。 “看嘴形,可以。”一名炮火小厮发抖地说道。 “要我把你们扔到海里,还是要归顺我鬼盗?”轩辕啸用匕首挑起一名小厮的脸孔,冷眸锁着他。 炮火小厮不知是被轩辕啸吓到,还是被他的气势给震慑,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 “大王万岁。”炮火小厮说。 轩辕啸嘴角往旁边一抿,真不明白这些家伙在怕些什么。他不过就是力气比常人大两倍、身高多了他们一颗头,杀敌时比较不心软罢了。 “这艘船上有哪些地方,不准船员去?”轩辕啸问。 “舰长室。”炮火小厮说道。 “带路。” 炮火小厮领路而去,立刻见识到轩辕啸手里匕首一出,舰长门上的大锁便被削落在地。轩辕啸长腿一踢,那扇沉重木门竟应声垮下。 轩辕啸遣开旁人,只身进入舰长室,看到一箱夜明珠、一箱价可敌国的锦缎、一箱薄如蝉翼的瓷器以及无数奇珍异宝,他冷笑地走向几案,搜出了一卷文书。 “老大!一半以上的官兵都投降了,说他们早就想当海盗了。凤皇已经三个月没发薪饷了。”李奇站在门外说道。 “还是咱们鬼盗好,有吃有喝有住!”王魁呵呵笑,拍了下圆滚的肚子。 “进来。”轩辕啸说。 李奇和王魁一看到这屋里的宝物,全都惊叫出声。 “抢完这一船,咱们半年都不用出海了。” “我那兄弟给我的情报没错,这艘船果然是凤皇罗艳向北荻国进贡求饶的宝船。以为海盗冬日不出猎,所以才在此时出发。”轩辕啸冷笑地举起一张文情并茂的输诚信。“好一个罗艳,打输北荻国,被占领了两个州郡,立刻就吓到求饶了。” “这任的凤皇罗艳真孬,真是个屁!”王魁说。 “老大之前不是说过这个罗艳,什么事都听宰相辛渐的,就算辛渐送她去死,她还会谢谢他。当然就是个没用的屁!”李奇帮腔道。 东罗罗王国的历任凤皇都是由神官从皇族里拥有梅花胎记的女子中遴选出王储“凤女”,待到旧皇退位后,再登基为“凤皇”。 只是,前任凤女罗盈因为被皇族之女罗艳控以与神官巫冷婬乱之名,据说当场被罗艳所杀。而罗艳则在爱将辛渐的帮助下,杀害了已卧病数年的凤皇,成为第十任凤皇。东罗罗王国国势则自此一泻千里。 “老大,接下来船要开到哪里?”李奇问。 “留一半人把官舰开回‘无名岛’,把它的三桅横帆改成双帆。其余的人跟我到灯城!”轩辕啸命令道。 李奇和王魁笑咪咪地领命而去,因为谁都知道灯城就是个让人快活的销魂窟。 轩辕啸手起手落,将手里那封凤皇密函,直接撕成碎片。 在他心中何止凤皇是个屁,就连整个东罗罗都是个即将被灭国的屁。 因为前任神官巫冷和前任凤女罗盈毁了他一生,他恨不得东罗罗国就此毁于兵灾之中,愈快愈好! 第1章(2) 灯城在连下数日的大雪之后,出了一日大太阳,半湿雪水渗入黄土地,走路一个不小心,便要摔个四脚朝天。 喜鹊担心地回头看着原本走在她身前,却因为摔得太多次,已经落在她身后,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救命恩人梅非凡。 “啊!”梅非凡惨叫一声,面部朝下地摔倒在雪地间,脸上还刮出了一道血痕。 喜鹊快步上前,扶起了梅非凡,并为其拍落白色长衫上的雪块。 “公子,这双草鞋还是你自个儿穿着,才不会跌倒。我家乡那里冰天雪地,我早习惯在雪地上走路了。”喜鹊说。 “姑娘家还是得穿着草鞋,万一冻着摔着了,我心疼啊。”梅非凡呵呵地笑着,还从腰间拿出一柄折扇,啪地一声甩开,故作潇洒地扇啊扇地。 喜鹊看着公子透着青白的薄唇,小小声地说道:“公子还是换上草鞋吧,一直跌倒也不是法子啊。” “既然你唤了我一声‘公子’,怎么可能没有法子?”梅非凡挺直身子,下巴往上一扬,对着前方大喊出声。“东方啊,我的肚子好饿、饿到没力气走路、走路一直跌倒啊。” 一身黄衣的东方荷走在前方,肩后背着一只大铁锅,听而未闻地继续往前走。 梅非凡往黄土地上一坐,抚着肚子嚷嚷了起来。“天啊地啊,我饿啊!” 喜鹊目瞪口呆地看着风度翩翩、一身读书人风范的梅非凡开始在地上打滚。 “东方……你当真见死不救吗?”梅非凡躺在地上翻来又覆去,压根儿就是孩子耍赖模样。“快拿出你的大锅子变个戏法啊。” 东方荷蓦回头,一阵风似地飞步向前,从身后抽出那柄有她两张脸孔大的铁锅,啪地打向梅非凡的头。“拿锅子变戏法是吧?我打得某人一个头变两个大,这样满意吗?” “谋杀啊!”梅非凡抱着头惨叫道。 “饿死活该!花一锭金买喜鹊,买得很值得吧,那一锭金是最后身家财产啊!我们一天一夜没东西吃,是谁害的!”东方荷愈说愈火大,杏眸像是要喷火。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公子为了买我散尽家财。”喜鹊往地上一跪,连磕了几个响头。 “你起来,我这话不是针对你。这人散尽千金,若不是为你,也会是别人。连杀价都不会,根本就是冤大头!世道不好,现在一锭金,可以买一家老小、娶五个老婆了!”东方荷清丽的眼闪着怒气,抿着唇将系着布带的大锅子甩回后背。“如今荒郊野外除了草根之外,还有什么能吃?到了灯城更惨,难道叫我们去乞讨……”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包准让你们俩穿金戴银。”梅非凡拍胸脯大声说道。 “这话,我这一年来听过两百次了,你穿金戴银靠的不是我的生意手腕吗?赚了钱后,也不过只是一个月好光景,便又落到荒野流浪的地步吗?”东方荷说得心头火又起,再度迅雷不及掩耳地抽出后背铁锅敲向梅非凡的头。 梅非凡惨叫一声。 喜鹊瑟缩了子,因为那一下敲得还真响亮。 “夫人,你打我吧,都是我的错。”喜鹊跪地,又是一阵磕头连连。 “你起来,我还没死,不用给我磕头。还有,我哪那么倒霉,当这家伙的夫人?我不过是个帮人管事的,现在每天帮这家伙煮三餐也就算了,还要帮忙教训一颗不懂事的脑袋。”东方荷叉着腰,连珠炮似地说道。 喜鹊不能置信地睁大眼,哪曾见过管事者的气焰比主人还大的。 “管事的不是应该把主人视若神明,主人喊一声肚子饿,就算割肉也要喂主人吗?”梅非凡揉着头说道,脸上倒是笑嘻嘻地看着喜鹊说道:“你别被她这副泼辣样吓着了,她是刀子口豆腐心。你不知道那天听到你的遭遇之后,她气得红了眼……” 梅非凡伸手去揽东方荷的肩膀。 “啐!松手!”东方荷啪地打开梅非凡的手,艳唇一紧,倒是弯身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喜鹊。“那是风沙迷了眼。总之,你是公子的人,尽心服侍就是了。” “我这条命都是公子的了。”喜鹊用力点头。 “好好好。那就先吃胖一点,我瞧着赏心悦目……”梅非凡咽下话,因为东方荷杏眸已经瞪来。 “吃胖?也要有银两。”东方荷双手叉腰与梅非凡对峙着。 “行了行了,我全招了,这里还有两张银票,是我给张员外治病时,他夫人给我的,够咱们吃香喝辣几天了。拿去吧!”梅非凡从衣裳内袋拿出两张银票,把一张交到东方荷手上。 “早知道你藏私,难怪一上路就问灯城的男宫在哪?”东方荷收起银票,脸上笑意于是灿然如春花,挽起喜鹊的手臂便往前走。“好妹子,我们到前面客栈用餐,我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生意好做。” “咱们身上只剩两张银票了,不是应该省着点用吗?”喜鹊问。 “省着用?”东方荷提高音量,用力地摇头。“咱们日后要跟着这家伙历尽艰险,当然要吃香喝辣才对得起自己。否则,银两早晚也会被这家伙挥霍光的。” “我们以后要到哪里?”喜鹊咬了下唇问道。 “游遍五湖四海……” 就在梅非凡说话之间,远处飞驰而来一人一马。马上的胡子大汉一看到他们,立刻冲了过来。 “你们三个见过这画里的人吗?”胡子大汉大喝一声,把手里的画像往他们面前一挥。“还是听过什么叫巫冷的人吗?” 梅非凡看着画像,后背一凉,眼色一敛,可脸上神态却越发轻佻起来。 “说话这般无礼,谁要回话?”东方荷瞄人一眼,红唇往旁边一抿。 “臭娘们找死!”胡子大汉把画卷往地上一扔,满脸通红地抽出长剑指向她。 喜鹊只觉眼前一花,东方荷已经拿起铁锅挡住长剑。 长剑和铁锅啪锵地撞出火花,东方荷手里锅子握得稳牢,反倒是胡子大汉颠动了一下。 胡子大汉手腕一转,可东方荷手里的铁锅如盾牌似地左挥右甩,咻咻化去了对方的攻势。胡子大汉见占不了上风,长剑一扬,从马上一跃而下。 “还打!老娘要煮饭去了,没空与你斗。”东方荷后退数步,一个转身跃入不远处的树林里。 “给老子站住!”胡子大汉卷起袖子,一个箭步便要跟上。 梅非凡很快地看了一眼胡子大汉手臂上的骷髅刺青,及一身日晒后的黝亮皮肤——“鬼盗”的人找前任神官巫冷做什么? “像像像——真是像透了。”梅非凡突然蹲在地上,摇头晃脑地看着那张画卷。 “你见过这个人?”胡子大汉忘了要追人,激动地一把抓起人。 胡子大汉足足有两个梅非凡那么大,这梅非凡被他抓在手里,便像晾在晒衣架上的一件衣裳。 “放下我们公子!”喜鹊急着上前要救人,却被一把推开。 胡子大汉一把扯着梅非凡的衣领,咧着黄板牙直逼问道:“你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梅非凡憋住气,差点被他的口气给呛昏。 “说!”胡子大汉把人往地上一扔。 梅非凡痛到猛吸气,勉强在喜鹊的扶持下站了起来。 “你不认为画卷里的人,长得和我有些神似吗?”梅非凡双手背在身后,坚持学起卷中人眺望远方的姿态。 “我呸!你这人脑子有问题。”胡子大汉仰头大笑,笑到满脸的大胡子也随之震动。 “明明就很像啊。”梅非凡把脸凑到喜鹊面前,认真地问道:“不像吗?” “这……”喜鹊为难了。画中人虽是身穿男装,那容貌却绝艳清丽,像是故事里的仙人一般。 “不像吗?我风度翩翩,画起来也就是那模样了。”梅非凡抚着下巴,一脸不解地看着那张画像。 胡子大汉朝梅非凡脚边吐了口口水。 “你这人好生粗野,怎么朝我吐口水呢?”梅非凡脸色大惊,整整后退三大步。 胡子大汉充耳未闻地又吐了一口口水。“吐口口水让你照照镜子。老子没空跟你在这边瞎搅和。我还要去找人!” “原来你还要去寻人。”梅非凡恍然大悟地点头。“我还以为你忙着要跟拿锅子的女人决斗。” “再啰嗦,老子折断你脖子。”胡子大汉怒斥一声。 “左一句老子、右一句老子,如果真的这么想收我为义子,我就勉强答应吧。一年给我几百两银子吃喝玩乐,也就成了。”梅非凡说。 “疯子。”胡子大汉跃身上马、马镫一踩,下一刻便连人带马地远驰而去。 “喜鹊,我问你,画卷上这人和我,谁比较好看?”梅非凡挺起单薄的胸膛,把脸凑到喜鹊面前。 喜鹊咽了口口水,毕竟公子除了肤色白皙之外,面容最多只堪称清秀,和画卷人儿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公子心地好,救了喜鹊,光是这点,就比天下所有人还美上十倍。”喜鹊认真地看着梅非凡。 “好好好!”梅非凡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里。 喜鹊辣红了脸,羞得说不出话来。 “东罗罗国”长久以来是由凤皇女主当政,对于男女之防虽说不若北方“北荻国”来得严格。但这么突如其来地被男人抱住,就算她是公子财产,也是不妥啊。 “还是姑娘家闻起来干净舒服。”梅非凡把脸搁在喜鹊肩上。 喜鹊倒抽一口气,蓦地推开梅非凡。 “再敢搂搂抱抱,当心我的锅子不长眼!还不上路,是在等别人追上来吗?这个不是你的仇家,等着把你大卸八块的人,还怕没有吗?是谁从宰相叔叔辛清风的手里抢下喜鹊的?”东方荷从前方林子里大喝一声。 “我都忘了,说得也是。咱们走吧!”梅非凡拉起喜鹊的手,一派潇洒地往前走。“前方就是灯城了,咱们看热闹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画中人一样的绝色。” 喜鹊走在梅非凡身边,只觉得公子的手冷凉似水,却又似丝缎般柔滑,且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似梅好闻香气…… 喜鹊红着脸,不敢再多想,只乖乖地跟着公子身后。 横竖东罗罗国在前任凤女罗盈离世之后,已是一片颓败姿态,她现在还有公子可以跟、有口饭可以吃,是该心满意足了。 第2章(1) 梅非凡一行进入东罗罗国沿海的“灯城”时,正是掌灯时分。 灯城主街的两旁店家,纷纷在店门口悬挂上特制灯笼以吸引人们目光。 主街中央一棵以百来盏烛火布置而成的烛树尤其不凡,每晚掌灯时,总灿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引来许多仕女名绅的赞声不绝。 如此繁华之景,让人嗅不出一丝战乱气息,好似东罗罗北边与北荻国的战事和灯城毫不相干,活该那些涂炭受苦的百姓因为没钱而住得太近边陲。 也不怪灯城之人日子过得安逸,毕竟灯城后有京城、京城外又有一座“铁城”捍卫,战事自然不及。此地有钱人甚至连提到战事都觉得触了霉头,而这般景象看得已经在东罗罗国里连走了十来个州郡的梅非凡也为之惊讶不已。 “‘灯城’顾名思义,是以‘灯’闻名的城市。”梅非凡拿着折扇,面上挂着浅笑望着两旁店家。 “灯城原本土地荒脊、五谷不生。五年前,由于当时的第九任凤皇多病,代掌朝政的‘凤女’罗盈说灯城口岸不结冰,建议在这里设港口,灯城才从此繁华了起来。”东方荷说。 “这事你也知道?”梅非凡说。 “该懂的我都懂,平时不过是留些机会给旁人表现罢了。”身穿鹅黄衫子,背着铁锅的东方荷杏眸瞪向一名盯着她瞧的男人,把人瞪到落荒而逃。 “不,你一定有不懂的事物。例如前面便是灯城最着名的‘男宫’,咱们快去瞧瞧。”梅非凡青色长衫一扬,就要脚底抹油走人。 “又来了!这一年来,各个城镇的男宫,我还看得不够吗?我才不想花银子去看一堆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东方荷站在原地,毫无移动的意愿。 “可我想。”梅非凡笑嘻嘻地把脸凑到她的面前。“一起进去?” “要去就拿自个儿身上那张银票挥霍,休想动我这张的念头!”东方荷狠瞪梅非凡一眼,明知这人进去男宫是为找人,但如此眉飞色舞,分明就是兴趣浓厚嘛。 “好吧,那我就自个儿先进去喽,你可别后悔。”梅非凡拍拍被吓到合不拢嘴的喜鹊脸孔,笑着问:“后悔跟了我?” “公子喜欢男人?”喜韵瞒了口口水,连笑都笑不出来。 “好看的就喜欢。”梅非凡笑着点头。 “银票用完了就给我出来,我们在旁边最大的那间客栈里休息。”东方荷板起脸,拉过喜鹊在身边,在梅非凡迫不及待地大步走进“男宫”之时,两人也一块转身离去。 “这位俊鲍子这边请啊!” 男宫门口招呼的胖大娘一看到客人上门,嗓门立刻一扬。 “瞧这位公子挺面生,头一回来吗?”眼唇都用脂粉抹得红通通的胖大娘,吃吃笑着问道。 “一回生二回熟。”梅非凡直接把银票递给胖大娘。 “公子客气了,咱们这头一回就熟了!”胖大娘一看是个知情识趣的阔少,笑到眼睛都眯了起来,问清楚姓名后,便嚷嚷地说:“梅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小倌’服侍?咱们灯城这儿的‘男宫’什么都有,看您是要武艺过人、身强体健,还是琴艺高超、口齿伶俐……” “闭月羞花之貌。”梅非凡斩钉截铁地说。 “唉呀,那您可千万要去见见新来的如君倌人,他那模样活似仙女下凡,再美不过了。我差人领您过去瞧瞧。”胖大娘急忙招来一名穿着白衣、模样清丽的少年,吩嘱一番之后,便转身离开。 “公子这边请。”少年怯怯地握住梅非凡的手,露出一抹羞怯的笑。 梅非凡瞧着少年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倒是有些惊讶。 “怎么这么年轻就来当小倌了?”梅非凡问。 “北方战乱,我和爹娘一路逃难过来。‘男宫’里至少有吃有住,还能挣些钱养活家人。”少年说道。 梅非凡心下一沉,知道北荻国这两个月来的攻击,早让东罗罗北方百姓陷于水深火热间。 “沿路过来,吃了不少苦吧?”梅非凡问。 “不苦。”小倌红着眼眶摇头。“比起那些没爹娘的,我算有福分了……” “留着这个,将来一家团聚用得着的。”梅非凡从衣襟里拿了块玉佩塞给他,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少年滑下两行泪,跪在地上,频频磕头。 “我还活着,磕什么头呢。”梅非凡扶起他,握住他冰冷的手,对他一笑。“带路吧。” 少年带着梅非凡绕过几间灯火通明的包厢、弯过几处布满了雪及植满了红梅的庭院,中间迷了一、两处路,失了方向后,这才红着脸将人带入一间布置雅致的花梨木房里。 梅非凡怕冷,一走进炕火烧得正暖热的屋里,呼吸着屋内芬香的木头味道,顿时神清气爽了起来。 “应该是这儿了,请公子在此稍候。”少年招呼人坐到榻间。 梅非凡往榻上一坐,拿起矮几上的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胖嬷嬷口中的如君倌人,会是自己要找的巫冷吗? 分离两年了,巫冷一切还好吗? 就算找着了他,他们如今还能做什么?无权无势之人,除了互相依偎之外,还能有什么用途? 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咙灼热地刺痛着,热气亦随之攀上双颊,染了层脂胭色。梅非凡侧身推开小窗,就见窗外已落下大雪、小院里几株红梅全都覆着一层雪,倒是十来只红色宫灯灿亮地挂于雪地木桩之间,显得喜气洋洋。 眯眼再看一会儿后,忽见梅林角落后方的一处竹林尾端,隐隐冒出热气。 梅非凡一时兴起,爬过窗户,整个人咚地落进雪堆里,一股凉意沁入骨肤里,冻得梅非凡贝齿直打颤,飞快起身朝着热气氤氲处走去。 才走进竹林后方,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梅非凡瞬间怔住了。 不是因为那温泉竟是以玉石雕成,而是因为那名躺在温泉之间的男子。 男子长发如瀑,果着上身斜倚着温泉边的玉枕,面貌英挺如石雕、一身精实肌肉让人侧目,即便闭目养神,也散发着一股雄霸之气。 “胖嬷嬷一定报错房了!这样哪叫闭月羞花?这一身肌肉上场杀敌都可以!”梅非凡月兑口说道。 一把利刃朝着梅非凡的额间射来。 梅非凡闪躲不过,只好闭上眼,等着死在原地。 咻——一阵金石撞击声从梅非凡耳边呼啸而过。 颊边一阵热辣的疼让梅非凡睁开眼。只见利刃已被长鞭挥落到一旁,而那长鞭正稳稳不动地搁在男人手边。 梅非凡后退一步,急忙抓了一把雪,敷住疼痛处。 扁是风都刮得人见血了,长鞭真落到身上,岂不分筋错骨? 梅非凡抬眼望去,男人缓缓坐直身子,一对子夜般黑眸正朝着自己瞧来。 男人眼尾像是用黛笔勾勒似地斜飞上扬,加上一身邪气,让人一望要不就是心跳如擂,没法子移开视线,要不就是后退三步,不敢再多瞧。 梅非凡心跳咚咚地后退三步,目光从男人的脸上滑到他胸前栩栩如生的骷髅刺青,脑中闪过一个恶名昭彰的名号—— 轩辕啸。 “来者是客,阁下何必长鞭、匕首相待。”梅非凡笑着说,倒不急着走了。 “老子不是客,不必忍受他们送来你这么一张毁了脸也无妨的家伙!”轩辕啸瞪着这个一身厚重长衫也掩不住清瘦的男人,粗声喝道。 “此话差矣。我这脸虽不是国色天香,倒也清新可喜。”梅非凡指着自己的脸说道。 “撒泡尿照照脸吧!凭你那张脸也敢自称清新可喜?”轩辕啸冷哼一声。 “我既不入你眼,可阁下除了那张脸之外,如此体格也实非我所好。”梅非凡啧啧有声地将人又打量了一回。 轩辕啸从池中走出,丝毫不在意自己未着寸缕的情况。 梅非凡的嘴巴当场没法子合拢,吓到连眼都不敢眨。天!想自己见过的男人身躯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他——他也未免太雄伟惊人。 “快点穿衣服啊!冷啊!”梅非凡把该看的都看完后,辣红脸立刻别开眼。 “何必穿?你既来到这‘男宫’,便是对男色有兴趣。我就便宜你,让你多看几眼。”轩辕啸双臂交握在胸前,面不改色地说。 “我哪敢对鬼盗有兴趣。况且,我对美色向来只是纯欣赏……” 梅非凡的声音被扼住,因为衣领被人勒住,整个人让对方一把提起。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轩辕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白面书生的脸胀成通红。 “你皮肤褐色,表示长年晒太阳。加上惯使匕首、长得比寻常人高大、胸前还刺了‘鬼盗’的骷髅,还能是谁?”梅非凡说完,脸孔已经胀成紫红色,眼珠子也开始暴突。“我猜对了吗?” 说话放肆吸引轩辕啸的注意,是因为想起“鬼盗”之人曾拿着巫冷的画像寻人,想知道鬼盗与巫冷之间的干系。 “猜得很对啊。那你再猜猜,我看你还能猜到什么?”轩辕啸冷眼旁观着这人痛苦的脸庞,冷笑地问。 “以你的身分不会亲自控制炮火,但你身上有铜硝味,表示你应该去看了火药或买了武器……”梅非凡说完这些,蔫蔫地把头往旁边一垂。 “还装死!”轩辕啸冷哼一声,单手将人往外一摔。 梅非凡砰地一声重摔到地上,痛到连惨叫声都很惊天动地。 “敢在老子面前卖弄,分明找死!”轩辕啸抓过单衣套上,一脚踩在梅非凡的肚子上,居高临下地看人。 “你也知道我在卖弄啊。”梅非凡扬眸望着轩辕啸,忽而一笑。 轩辕啸望着这个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倒真有几分清新可喜意味的家伙,突然注意到这家伙五官虽是平凡,但肤白似雪,细致到就连女人们也要吃味,且身上还飘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梅花香味。 “你身上搽了什么?”轩辕啸眯起眼问道。 “没搽什么。就是方才抱了几个小倌,身上染了点脂粉气吧。”梅非凡暗暗心惊,没想到脸庞才流了那么一点血,也让他闻出了香气。 梅非凡望着轩辕啸逼近的脸,只觉一股热气阵阵袭来,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既然你已知道我是存心卖弄,那我就有话直说吧。”梅非凡昂起下巴,妄想可以替自己增加一些气势。“我名叫梅非凡,带着心爱的女人游山玩水中。山水有路会相逢,你若觉得我这人有点用处,便在心里记上我一笔。哪天若是落到你手上了,也许我还有一条生路可走。” “你能有什么用?供我练力气吗?”轩辕啸大掌一提,梅非凡立刻又被甩飞到一旁。 “把我摔死了,对你没有好处啊。”梅非凡扶着腰,这回痛到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 “留着你,对我也没好处。”轩辕啸言毕,自顾自地走向屋内。 冷到连牙齿都在打颤的梅非凡,忙连滚带爬地也跟着进了屋。 “也不多穿一些,看得我都冷了起来。”走起路来仍一拐一拐的梅非凡,咕哝了一声。 “梅公子!”胖大娘慌慌张张地推开厢房而入。“小倌给您带错房了,这是我们贵客的私人……” 胖大娘一进屋,一看轩辕啸单衣底下显然没穿衣,梅公子则是一脸求欢不成反被教训的伤重样,立刻倒抽一口气。 “你们……好上了?”胖大娘说。 “你有胆再说一次!”轩辕啸一拍矮几,矮几顿时断了一根腿。 胖大娘和小倌吓得挤成一团。 “好功夫啊!”梅非凡无视轩辕啸一脸杀人的目光,只是拍手叫好,一副想给银两打赏的看热闹模样。 “你们送这个不男不女又不美的家伙过来倒胃口,是活得不耐烦了吗?”轩辕啸一脚踹向小几,直接拆了它。 “谁倒谁的胃口啊……”梅非凡说。 “梅公子,您就少说两句话吧。”胖大娘拉过梅非凡,频频后退就是不敢对上另一双比平时更霸野的眼。“您肯来这里,我们跪在地上迎接都来不及。只是不晓得新来的小倌不长眼,带错了路,扰了您的清净。” “公子恕罪。”先前负责带梅非凡的小倌双膝落地,颊边有道明显的掌印。 “这么秀气的一张脸,你们也打得下去。”梅非凡扶着酸痛的腰,走到小倌面前。“这是我特制的梅香膏。伤口一搽便见效,你先忍忍痛。” 梅非凡从怀里拿出一盒药膏,小心翼翼地替小倌敷了上去。 “多谢公子。”小倌双眼含泪地说。 “谢什么呢?”梅非凡用指尖拭去他的泪水。 “唉呀,当然要谢啊。这小倌才来两天,便碰到公子这么好的客人。”胖嬷嬷嚷嚷了起来,硬是把小倌给挤到梅非凡旁边。 “吵!全给我滚。”轩辕啸双唇一抿,觉得这梅非凡应该也不过二十来岁,不但已有妻室,竟还好男色至此,分明就是一场灾难。 “我们原本就要走了。”梅非凡扶起小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之后,又回头对着轩辕啸咧嘴一笑。“后会有期。” “我没那么倒霉。”轩辕啸连看都懒得看梅非凡一眼。 “但我一向挺倒霉的。” 轩辕啸怒眼瞪去,只见梅非凡已经在小倌的扶持下走出门外。 跑得不够快的胖嬷嬷,被轩辕啸一瞪,吓得浑身直打哆嗦,以一种和她年龄体格不相符的伶俐冲了出去。 第2章(2) 轩辕啸看着紧闭木门,双唇微扬起来。 梅非凡是吧!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一点武艺都没有,就凭着一点小聪明,也敢一脸意气风发、满口大话。不过,勇气可佳,和他说了几回话,都没避开眼,算是有点意思。 轩辕啸边想边喝起酒来,心情正好的他,半个时辰后便已喝完了两斤酒。 “竟敢不等我,就自己喝起酒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轩辕啸抬头看向那个脸庞上半部罩着雕工华丽的银色面罩,身披黑貂,腰系珠宝大带的夏侯昌。 “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多有钱,一定要把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吗?”轩辕啸翻了个白眼说。 夏侯昌面无表情地摘下银色面罩往桌上一扔,从玉瓶里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朝着轩辕啸疾射而出。“来吧,咱们为东罗罗的亡国日,干一杯!” 轩辕啸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只求此愿快快达成啊! “你那边还是没有罗盈和巫冷的下落吗?”夏侯昌问道。 “对。要是你当时派在罗艳身边的人,说没见着他们两人的尸体,我还真怀疑这两人死绝了。”轩辕啸大声说道。 “当初罗艳夺皇位时,罗盈应该是被巫冷从秘道里给送走了。而巫冷为了引开追兵,自个儿则从护城河上跳了下去。”夏侯昌寒着脸说着两年前往事。 “巫冷一定没料到咱兄弟知道他水性极佳,不可能让他死遁的。”轩辕啸给彼此倒了杯酒,互干了一杯。“总之,等我们掌握了北荻和东罗罗之后,再把地皮给掀开来找这两人。” “对了,护卫说刚才来了个叫梅非凡的家伙,你可记住了?”夏侯昌眼里闪过一抹锐光。 “记住了,又如何?”轩辕啸抓住玉壶,直接往嘴里倒酒。 “或者是个人才。”夏侯昌薄唇一勾,扬起一抹冷笑后,便转了个话题。“我给你的消息没错,鬼盗痛宰了那艘凤皇进贡给北荻的官舰了吧。” “没错,我改天把里头的东西送一半过去给你,好让你全送去笼络北荻的那个二皇子司徒长达。他现在对你唯命是从了吧?”轩辕啸大声说道。 “当然,司徒长达知道他领兵攻打东罗罗,靠的都是我那支私人部队的功劳,现在私下都称我为‘夏侯兄’……” “那现在就等着他领兵攻破‘铁城’之后,就可以让群臣拱他登上太子之位了吧……” 雪落得大了,两个男人却无动于衷地继续闲话着北荻政事,恍若太子易换,不过只是他们玩弄于指掌间的小事罢了。毕竟他们两兄弟改名易姓,计划这场按仇大计已有十二年的时间了啊。 翌日,梅非凡扶着痛到无法打直的腰,拖着脚步走在东方荷及喜鹊身后,两旁酒楼的店小二使劲地吆喝着客人上门用餐。 “痛啊!”梅非凡生怕东方荷没听见,特意喊得挺大声。 喜鹊同情地看着梅非凡,几次想伸手去搀扶,都让东方荷给挡了下来。 “活该痛死你,谁让你这家伙没事在男宫那种地方待那么久。也不知招惹什么凶神恶煞,摔得伤痕累累。”昨晚几乎没睡的东方荷头也不回地骂道。 “幸亏公子昨天去了。若是今天去,男宫就没开门了。”“福气酒楼”的店小二一听到话,立刻接口说道。 “为什么?”梅非凡问。 “两年前的今天,第九任凤皇驾崩,现任凤皇赐死了凤女罗盈。从那年开始,每逢凤女祭日,灯城人民便要茹素一日,所有青楼也都停止营业。” “这个凤女死得也算值得了。”梅非凡拿出折扇,摇头晃脑地跟着店小二走进客栈。 “公子可别乱说,我们这里可没人相信凤女会和神官乱来。第九任凤皇多病,咱们东罗罗全都靠凤女把持着。她仁民爱物,什么决定都以百姓为优先。所以,这一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算是有目共睹的。”店小二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哪像现任的凤皇只会胡作非为啊,唉……” “废话少说,我们饿了。”东方荷打断店小二的话,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是是是,各位请上座。”店小二忙不迭地递上一张写在竹简上的菜单。“总之,公子此时来吃素,凤女铁定会保佑您万事如意、生意兴隆、阖府平安。” “这凤女要管的事还真多啊。”梅非凡嘀咕一声,瞧店小一二眼。 “咱们凤女死了还在各地显灵,各地县令都曾经收过指点民生的书信。所以,您这素菜吃了一定有保佑。”店小二很坚持。 东方荷冷哼一声,将身后锅铲往桌上重重一摆,吓了店小二好大一跳。 “随便来四盘素菜、两盘果子、四颗馒头、一壶茶。”东方荷说。 “马上来,您先用点腌菜。”店小二一看这黄衣姑娘不好惹,陪着笑脸说道。 梅非凡吃了一口腌菜,筷子便放了下来,连喝了好几口茶去压嘴里的油味。东方荷也吃了一口菜,俏脸顿时皱成一团。“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你们若拿这素菜去祭拜凤女,她铁定会吓到活过来的。” “姑娘休瞎说,青菜豆腐不就都是这种味道吗?”店小二一脸不快地说。 “青菜豆腐若都是这种味道,牛羊马早都吃荤了。”东方荷说。 梅非凡喝了口茶,忍住了笑。这东方荷的嘴上功夫经过这一年的江湖走动,倒是练得更加炉火纯青了。 “掌柜的,可否借你们的灶一用?”梅非凡朝掌柜招招手。 “这可有点为难啊。”掌柜放下算盘走来,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是吗?”梅非凡朝东方荷伸出手,得到一锭五两银子。“你若不接我这生意,我到对门借灶便是了。” 掌柜的看着那锭五两银子,估计就算是这客人在店里大吃一天也不过就是这费用了,自然是笑嘻嘻地允了。 “全都跟我一道进来。”东方荷拉着喜鹊,杏眸却看着梅非凡说。 “你担心个什么劲。我就坐在这里,难道会出什么问题吗?”梅非凡说。 “这可难说。”东方荷抽出她身后的大锅子,瞪了梅非凡一眼。“有些家伙天生就会惹祸。” 一年前,她逃出北荻国夏侯昌的身边时,正巧被梅非凡这家伙救了。由于梅非凡的身世不同一般,以至于两人这一路上遇到的事情实在是不少。 谁知道昨日她竟在客栈里又遇见了夏侯昌,还对她撂了话,导致她至今心神不宁,就怕梅非凡被他算计。 “你只要记得,若是祸事惹上我,你就跑,跑到能找人救我的地方。”梅非凡笑着握了下东方荷的手说道。 “我走就走了,还回来做什么?找秽气吗?”东方荷甩开梅非凡的手,吆喝着店小二带路走进灶房。 “掌柜的,你们一年只做一日素菜生意,素菜自然做得不精美。何不每年凤女祭日的这个月里,就专攻素食,如此不是更加功德无量。”就在东方荷在灶房大展身手之际,梅非凡手里捧着热茶与掌柜闲聊着。 “公子这话说得好。不过,这也得咱们整条街的人配合才是。”掌柜说道。 “只要有心,哪有什么事做不了呢?不过,你们这素菜真得改改才是。我那娘子厨艺精湛,你们待会儿嘴甜一点,多说些好听话,她铁定会倾囊相授。”梅非凡说。 “是是。”掌柜点点头,并不真的有心想学,于是很快转了个话题。“对了,公子可曾听说不久前盐城的命案?” “命案?”梅非凡皱起眉,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是啊,几名姑娘被杀,衣衫都被剥过。”掌柜压低声音说道。“这一、两年来,这事也不知道是第几件了,不知是哪个罪大恶极的人做的啊!” “又是月圆之夜吗?”梅非凡将手放至桌下,藏去青筋毕露的拳头。 这一路走来,总是在不同的城镇听到同样命案——都发生在农历十五,每回都是年轻姑娘遭殃。 两年了,罗艳和辛渐还没死心,害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没错没错,现在自家有闺女的,全都风声鹤唳……” “官差找人!”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掌柜一听是官差,眉头一皱。如今王室腐败、朝廷贪污,官差上门还有好事吗? “各位官爷有什么事?”掌柜连忙陪着笑脸,手里不着痕迹地先塞过一小把碎银到熟识的捕快手里。 “朝廷特使辛大人来查办女子被杀事件。”官兵拥着一名身穿袍服的男子进入客栈。 辛大人?梅非凡抬头,正巧与站在门口的辛清风对上眼。 “是你这个小子!” 梅非凡心里立刻说了一声不妙,但面上表情不变,只是故意地大声说道:“辛清风大人,好久不见。没想到咱们又碰面了。不是说您即将登上宝船去宣扬东罗罗国威吗?怎么这么快又见到您了?” 辛清风一看到一个月前跟他在福城抢夺那名血脉特殊女子的臭小子,一张马脸立刻板了起来。“我一遇见你这个瘟星就没好事。”先是在福城失利,继而上船出海又遇见了轩辕啸,被扔到海里没死,让侄子辛渐用钱赎了回去,又被他斥责办事不力,因而才派下这么一份没油水的差事。 毕竟他早从宫里那边听说,这些命案是凤皇为了要寻找当年其实没死的凤女罗盈。据说罗盈每逢十五日,身上便会散发奇香。凤皇为了保住皇位,自然是宁可错杀也不能轻放啊。 “辛大人千万别这么说,小的可是来这灯城花银子的。”梅非凡说。 辛清风眯起眼,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在福城时,隔壁水城出过人命。你到灯城,隔壁盐城也出人命。”辛清风一拍桌子、大喝一声。“这事铁定有问题!” “大人,这事没什么问题。我人在福城及盐城时,你人也在那里,为何不说你也和命案有关。”梅非凡说。 “大胆!我可是朝廷特使!”辛清风抓起一个杯子朝梅非凡扔去。 梅非凡勉强避开了头,却还是让杯子砸中肩,痛得身子一缩。 “我若愿意,花个银两买个县令或像你一样的朝廷特使,再从百姓身上剥削银两,此事又有何难。”梅非凡说。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纷纷叫好,抬头看向梅非凡,只觉得此人面貌虽是平凡,然则眉宇之间却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度,让人不得不侧目。 “本官何时从百姓身上剥削银两了?来人,把这刁民给我押下,搜身。”辛清风大喝一声,官兵们应声将梅非凡团团包住。 “不用搜了,我身上一张银票也没,不过就一些给我女人们的首饰。”梅非凡干脆卸去外衣,把首饰给亮了出来。 辛清风瞄了一下首饰,双眸顿时一亮。耳垂大小的翡翠手环剔绿、珍珠簪子拇指大小,都是珍宝啊。 “总之,你这人老是出现在发生命案的附近,本官一定要仔细盘查。来人!把他给我押回去。” “你们甭押,我自己走就是了。”梅非凡面色一凛,平凡面貌乍然变得肃然,正气黑眸往官兵们一望,竟叫他们不敢乱来。“还有,请辛大人看清楚了——” 梅非凡卷起右手衣袖,露出上头之前东方荷为她纹上的太极胎记。 “你你你……”辛清风一看那胎记,害怕地咽了口口水。 “没错,我是神官后代。我朝律法明订,神官后代不下鞭刑。民间百姓也知道,害死神官血脉者,三代都会穷苦潦倒,辛大人可不会知法犯法吧。”梅非凡目光凛然地直视着辛清风。 辛清风心下虽有了忌惮,但手里拿着的首饰却让他什么也无所惧了。 “哼,对付你这种恶徒,不用鞭刑,本官也能叫你招。”辛清风推了梅非凡一把,朝官兵们使了眼色,让他们将人拽出门外。 梅非凡挺直身躯走出客栈,一来只希望东方荷她们在灶房里已经发现了情况不对劲,逃命去了。二来希望辛清风这贼官别改变心意使用鞭刑,否则身上那件千金也难换的肤色护身软盔很容易就被发现。 到时,自己要承受的,将会是更加不堪的凌辱啊。 第3章(1) 秋阳暖暖、风势偏强,闪闪发亮的蓝绿色大海上只见一艘三桅黑色大船安静地往前直驶。 大船正是从灯城里开出,准备返回老窝“无名岛”的海盗船。船上鬼盗们东一堆、西一群地喝得酩酊烂醉。赌博大胜者,乐得猛灌酒。输得精光的海盗,心情极差、喝得更是凶。 表盗守则里提到,出航期间不得饮酒。但是航程距离本岛若是七日之遥,便不再有此限制。大伙儿好不容易挨了半个多月,这下一开戒,自然闹得凶。而整艘船上又吵又闹了一夜之后,这半刻的安静,无非是因为全都醉死了。 “老大,前方有个人。”负责远眺的船员小三子跳下船桅,向躺在甲板的老大报告。 “嗯。”轩辕啸躺在一张挂在船桅下的吊床,眼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躺在木筏上的梅非凡一看到有船靠近,立刻举起手用力地挥舞。 “救命……”梅非凡哑着声音喊道,被日头照得灼伤的脸痛到除了狰狞之外,也露不出其他表情。 轩辕啸依旧充耳不闻地闭目养神。 “为什么要救你?”小三子替老大问道,因为老大每次都会这样问。 “因为我是个大夫,对船上的人很有用。”梅非凡说。 “老大,是个大夫!真的大夫啊!这一次跟来的木桶匠留在灯城,不当海盗了。船上若是有人病了要锯腿、缝手,都没人能做啊。”小三大声喊道。 愿意待在船上的大夫向来极其缺乏,因此只要懂得几个字,晓得一些偏方,有胆子缝皮肉、敢锯腿的就会被海盗们拱为船医。真正的大夫,倒是一个也没有! 轩辕啸一跃而上船舷,眯起眼看着不远处坐在木筏上貌似干枯鱼干的年轻人—— 梅非凡! “轩辕船长,我们又碰面了。”梅非凡认出轩辕啸,立刻强迫自己爬了起来,用干粗声音说道:“我是梅非凡,我们曾在男宫有过一面之缘。” “那又如何?”轩辕啸挑眉懒懒问道,脑中浮现夏侯昌那天提过的“梅非凡”或者是个人才一事。 “请船长救我一命。”梅非凡用力咽了好几口水润喉。 “你为什么会在小舟上?”轩辕啸问。 “官员说我涉嫌杀人,又忌惮我有神官血脉,怕杀了我有报应。所以,把我扔到木筏上让我自生自灭。”梅非凡边咳边说道。 “会接骨吗?能缝伤口吗?”轩辕啸问。 “都能。”梅非凡点头。 “为了想上船,问你能不能插翅飞,也会说可以。”轩辕啸冷嗤道,较之常人深邃的眼窝让他眼皮折痕更加明显,更加强调出眼里的冷血。“伸出你的手。” 梅非凡嘴角抽搐了一下,伸出被刑求后肿胀变形还血肉模糊的十指。 小三子跟着凑过去一瞧,感觉昨晚吃的那锅鱼开始呕上喉咙。 “你那双手离残废也不远了。”轩辕啸说。 “我会好的。”梅非凡直视着他的眼,双手颤抖地说。 “我看看你的腿。” 梅非凡撩起被血渍染黑的长袍,露出仍然皮绽肉开的伤口。 “我被扔到木筏上时只剩一口气,我这样的家伙都能在小舟待上三天了,可见我医术惊人,现在还能说话。再有什么伤病,我会医不好吗?”梅非凡说。 几名还清醒聚集在船舷边看戏的船员们,闻言全都点头,求情说道:“老大,就留他吧。” “接住。”轩辕啸从船上抛出一条缆绳。 梅非凡紧紧地抓住缆绳,鲜血再度从未愈合的伤口流出,痛彻心腑。可那双血淋淋的小手,仍然握得死紧。 木筏与大船的距离逐渐靠近,待到木筏完全停靠在大船侧边时,轩辕啸大喝了一声,右掌一使劲,梅非凡整个人顿时在空中画了个圆,笔直地落向甲板。 “老大好身手啊!”海盗兴奋地拍手叫好。 “啊!”梅非凡悬在空中惊呼出声,紧闭着眼、抱着头,等待着被狠狠摔下。 “瞧那小子叫得跟娘们一样。”海盗们全都笑出声来。 “叫个屁!老子会接住你!” 梅非凡睁眼前,正巧见到轩辕啸一跃而起,将人搂入怀里。 梅非凡一时惊魂未定,紧紧地揪紧轩辕啸的衣襟。 轩辕啸这一抱,浓眉全挤了起来。 他低头瞪着这个不及他肩头的梅非凡,双唇一抿,一把扯住那染满血渍的领子将人往自己的舱房里拖去。 梅非凡痛到早没了知觉,连叫痛的力气都没有。 海盗们一看老大在瞬间脸色一沉,没敢多说话,只好奇地看着梅非凡像具尸体一样地被拖离甲板。 砰——砰! 轩辕啸一脚踢开房门、又一脚踢上它。 他把梅非凡甩到角落。 梅非凡应该要觉得痛的,但她此时喉咙实在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发出干燥的喉音。 轩辕啸不耐地扔过一个水壶。 梅非凡拿过水壶,迫不及待地吞咽了好几口。 “我该把‘你’扔回木筏上的。”轩辕啸双臂交握在胸前,眼色阴沉地看着梅非凡。想骗他,女人抱起来就是和男人不同! “你知道我是女人了。”梅非凡目不转睛地迎视着他。 轩辕啸利眼一眯,心里闪过一丝讶异,他不过才加重了“你”的语气,她便懂了他的意思。够灵光! 况且,通常在他这般凶神恶煞地瞪人之际,甚少有人还敢正视他的。 “一直盯着我是希望我替你验身,好让我模你,让你占我便宜吗?你那张脸看起来让人倒足胃口。”轩辕啸看着她,却无法从她脸上看出任何表情变化。 “多谢老大救了我。”她哑声说道。 “谁许你叫我老大?女人不能在船上当差,你不用叫我老大。从这一刻起,你就给我待在舱房。” 轩辕啸非常不喜欢这种被当成善人救人的感觉,恶名昭彰才是他的形象。 只是,就在他瞪人之际,这个名叫梅非凡的女人,已经不发一语地闭上眼。 “要死跳回海里死,省得我还要收尸!” 轩辕啸踢了她两脚,以确定她还有呼吸,只不过因为累极所以昏了过去。 他瞪着她,两道浓眉狠狠地拧起。因为即便是这个梅非凡又脏又黑、看起来比船狗“发财”还不可口,但他依然闻到她身上飘出的一缕梅香。 “女人就是女人,就连在海上漂流了几天,身上还有香味,当初不知道涂了几斤香料,丑人多作怪。”他又踢了她一脚。 见鬼的是,他居然还觉得这女人身上的香味很好闻。 轩辕啸决定一回无名岛就去找女人,因为他铁定是欲求不满了,才会觉得这种没腰没的人是女人。 梅非凡在船舱里睡了一天一夜。 再次醒来时,是因为作了梦—— 梦中的她,被送到北荻国与东罗罗国的边境旅店。她拼了命地逃回东罗罗国找人,却带来了一连串因她而起的杀戮。 但她没法就此离去,总想着还应该再多做一些什么啊。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东罗罗的朝廷毁于贪婪间。 “再装睡,就把你扔回海里。” 梅非凡被一脚踢滚了两圈,她蓦地睁开眼,看入轩辕啸凶恶的黑眸里。 “老大!”她月兑口唤道。 “我不是你的老大!”轩辕啸朝她扔去一壶水和一小块饼。“吃完就给我说清楚。为什么女扮男装招摇撞骗,还被当成杀人犯审问?他们全都瞎眼没注意到你是女的吗?” “我女扮男装为了找人,也从未有人怀疑过我是女儿身。”梅非凡喝了水,掰了一小块饼入口,含在嘴里,等它先软化,因为她连咬东西的力气都没有。 “说得也是,像我这么英明神武的人毕竟不多见。”轩辕啸一看她吃起东西时,有气无力的软趴趴模样,立刻翻了个白眼。“你瘦得像竹竿、一张脸也平淡得很,完全不像个女人。” 轩辕啸将她从头到脚再打量一会儿,还是觉得船狗“发财”还长得讨喜一些。“你今天若是被其他海盗船救了,知道你会怎么样吗?” “我嘴里藏着毒药,随时可以自尽。”梅非凡咽下一小口饼,又吃了几口后,这才有力气继续说:“老天留我一条命,还让我遇见你,总归是有它的用意。” “屁话!还有——”轩辕啸用不屑目光瞄她一眼。“既然女扮男装,就给我安分点,不要学女人搔首弄姿,还在身上涂香抹粉,是怕别人没闻到你身上香味吗?” 梅非凡身子一紧,因为她体内的血液透着奇香,是她无法改变的事情。且愈接近月圆之日,她身上香气就会愈浓。 “我没抹粉。”她说。 “女人就是谎话连篇,到死都不会说实话。”轩辕啸冷哼一声。 梅非凡发现轩辕啸对女人的评价似乎不高,不过转念一想,如此也好,他才不会在她身上放太多的注意。 “鬼盗船是不留女人的。你给我安分点,演得像个男人一点。抵达无名岛后,就给我安分留在无名岛上当大夫,你有本事就自己离开。不过,休想再上鬼盗船!”轩辕啸大吼地说完,一脚踹开舱门,又一脚重重关上。 梅非凡捣着被吼痛的耳朵,想着轩辕啸除了嗓门大之外,其实也没那么坏。至少,她现在还安坐在他的舱房里。 “滚出我的舱房!你臭到我想吐!”门外传来一声大吼。 梅非凡苦笑着撑起身子,安慰自己—— 至少他没把她又扔回海里。 好一个轩辕啸,就算要证明她是个男人,也不用这么卖力指使她做事吧。 梅非凡趴在地上擦着船舱甲板,以免青苔腐蚀了甲板,让船浸了水。 事实上,在休息一天之后,举凡缝补船帆、用粗麻填补甲板缝隙、煮菜搬东西等等每件事,全都有她的分。 只是,她原本就是不服输的性子,轩辕啸开得了口,她就一定会做到让他无可挑剔。况且,这几年来,她什么苦头都吃过,也不少吃这一口。更遑论伤口敷了药,休息了一夜,精神已经复原了不少。 加上轩辕啸让她单独一人睡在储藏室里,光为了这件事,她就能对轩辕啸歌功颂德了。 她生平什么都不怕,就没睡好这事是天敌。 “让让——让让——”梅非凡趴在地上,来来回回地擦拭着地板。 “那个不是咱们的船医吗?干么趴在那里擦地板?”李奇问道。 “给我停下来,看得我头都晕了。”昨天喝了一日酒,此时算是稍稍清醒的王魁说道。 “多做这些事,原无大碍,只怕若是需要缝补伤口时,万一手抖起来,拿止血工具都成问题,多折腾了伤者,我心里过意不去啊。”梅非凡继续擦地、头也不回地说。 “没错!你给我停下来,闪一旁休息去。”王魁立刻招来一名小厮,打发他接手梅非凡的工作。 梅非凡因此得了空,坐在船头和李奇、王魁闲聊起来,还顺道替李奇针炙治疗肩痛,也替王魁把了把脉,拿了药草敷在他膝盖旧伤上,劝他少用喝酒来止痛。 “你说你被抓进牢里的原因是杀女人?”李奇问。 “狗官想私吞我的东西,总需要一个原因。刚好每逢月圆都有女子枉死,正巧赖在我身上。”那些珠宝是她身上最后两件珍藏,现在真的是一贫如洗了。 “那事我们老大也说过,他说应该是凰皇认为前‘凤女’没死,派出探子在搜人。不是有传言那个凤女罗盈每逢十五月圆时,身上就会有一股梅香吗?”面如渥丹的王魁抓抓油腻的头,咕哝了一声。“当凤女倒好,一整年都不用洗澡了。” 汪汪汪汪汪汪!王魁养在船上的船狗“发财”,汪汪叫着凑到他们身边。 梅非凡朝发财一笑,伸手模模它的头,抬眼望向这艘扬着巨大风帆,像是要驶向天际的大船,还是忍不住瞠目结舌起来。 “我从没瞧过这么华丽的船。”梅非凡说。 “这是老大的主意。别人远远看到我们,都会以为是商船,等到我们接近,舷侧的大炮一亮出来,他们才知道离死期不远了。我们还碰过那种不长眼的海盗居然想要打劫我们,一看到我们老大,吓得屁滚尿流,自己掉到海里啊,哈哈哈!”王魁一拍圆肚,哈哈大笑着。 “你们跟着老大多久了?”梅非凡问。 “五、六年了。原本都是各自为政,是老大有本事,一个个收服我们。王魁的棍棒厉害,他就用棍棒还击。我的长枪是招牌,他就用长枪……”李奇提起当年的事情,不由得滔滔不绝了起来。 梅非凡静静地听着,面对王魁说话时,说话嗓门就大一些。和李奇聊天时,音调便会随之降低一点。因为她知道人会习惯和与自己类似的人亲近。是故不消多久,这两名老盗已经把她当成了前途不可限量的小海盗。 第3章(2) “很闲嘛。” 梅非凡一听到轩辕啸声音,立刻弹跳起来。 “老大,我这是忙里偷闲。”梅非凡看到轩辕啸立刻表现出热络姿态。 因为每回被他那双眼睛盯住,她便会想到那天在男宫里“非礼勿视”到的一切,于是只好装热络、装崇拜,好让他觉得她厌烦。 如此一来,两人才不会靠得太近,他才不会又闻到她因为小伤口而散出的淡香,这样她才算真正安全。 轩辕啸冷猫了梅非凡一眼。 “我要找人清点银两。”轩辕啸说。 “我很会数银子,字迹也相当端正。”梅非凡连忙举手。 “你这小子,怎么就懂得讨好老大呢!只要是老大叫你做的,你什么都会吧。”王魁大声拍向梅非凡的头,大笑地说道。 梅非凡被打得脚步踉跄了一下。 “你该不会是看上老大了吧?”李奇打趣道。 “我对老大的景仰如大海大河滔滔不绝……”一阵大浪吹来,船身才颠动了一下,梅非凡就已尖叫一声从船头滑到船尾。 她紧抓住揽绳不放,害怕真的跌进海里。 轩辕啸双臂交握在胸前,不屑地看着她。“叫什么叫!娘们一样没胆。” 王魁和李奇哈哈大笑地看着梅非凡狼狈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回他们身边。 “我除了没胆外,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梅非凡说。 “木桶漏了。”轩辕啸挑眉说。 “我学过如何钳紧木桶。”梅非凡说。 “什么事都让你一人做了,其他的人是要扔到海里喂鱼吗?”轩辕啸连瞧都不瞧她一眼,转身走开。 “但我是真的会啊。”梅非凡紧跟在他身后,就怕他心情一差就把她赶下船。 甲板上原就聚集了一些船员,一看到梅非凡对着轩辕啸如影随形的样子,个个笑得很大声。尤其是王魁。 “老大,梅非凡的小等着你。”王魁说。 轩辕啸直接随手拾起一块木板,直接飞向王魁的腿跟。 王魁被击倒在地,却立刻飞身起而反击。可每次总是一出拳,就立刻被老大制伏。来回打了几拳后,干脆躺在甲板上装死。 “船长真是英明神武。”梅非凡一脸崇拜地看向轩辕啸。 “再用那种眼神看人,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轩辕啸可没忘记这家伙曾经在灯城的男宫里说他的体格实非她所好之一事。 梅非凡闻言,立刻低头。然后,又特意地用眼尾余光瞄着轩辕啸,并确定自己的动作大到让所有人都看到。 “你们谁拿了我的火腿!说!”厨子从船舱里挥舞菜刀冲到甲板。“没有那只火腿压味,你们捕到的鱼,我看谁吞得下去。还我的火腿来!” 大伙儿一个个我看你、你看我,甲板上突然间变得鸦雀无声。 “鬼盗法典第三条是什么!”轩辕啸脸色一沉,大喝一声。 “偷盗船上任何物品者,有两种刑罚选择。一是果背鞭打百鞭,二是接受海底拖曳的刑罚。”梅非凡月兑口说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全都看向梅非凡。 大家当然知道鬼盗法典是什么,但都只是大约知道。谁会闲到真的去把它背起来? “你背得这么清楚喔?”李奇佩服地说。 “昨天刚看过,还有点印象。”梅非凡说。 “背得清楚,不代表就不会犯法。”轩辕啸冷着脸瞪过甲板上的每个人。“我鬼盗船或者不仁不义,但那是对外。我们里头要是有人违反鬼盗法典,就算是只偷了一颗果子,现在就可以先跳海自尽,免得待会儿死得更难看。” 海盗们彼此互看一眼,全都摇起头来。 老大之所以能成功地统领这么多的鬼盗,除了武力外,靠的就是赏罚分明的鬼盗法典。此事不曾有过例外。 轩辕啸看向船上唯一的外来者——梅非凡。 “我没有偷。”梅非凡猜想这也不是个说她其实吃素,在船上只吃锅边素的好时机,只好摇摇头。 “有没有人看到任何人有异状?”轩辕啸问道。 “我早上看到这个新来的家伙,把东西往海里丢。”一名海盗露着黄板牙说道。 梅非凡后背一凉,因为这事她辩驳不了。 她的月事来了,之前趁着打扫时偷偷模模地用棉布塞进麦秆及碎布缝了好几个布垫,刚好派上用场。布垫用完了,当然是扔到海里。 “你扔下海的东西是什么?”轩辕啸眼眸一眯,鹰隼般长眸紧锁住她。 “一些不需要的东西。”梅非凡咽了一口口水。 “你上船时,除了一身破烂外,哪有什么东西?”轩辕啸逼前一步。 “铁定就是她,吃不完就把火腿往海里扔。”一名海盗说。 “你死定了。鬼盗法典是不会留情的!”有人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 “我没有偷火腿。”梅非凡摇头,紧握的拳头开始冒汗。 “那就给我说出你扔下海的是什么东西!”轩辕啸额上青筋暴出一条,大吼一声。 他其实不信这个有着一对好眼、瘦得就只剩一堆衣服撑场面的梅非凡会偷火腿,但事实就是她没有充分证据能保住她自己。 “李奇,执刑。”轩辕啸说。 “能背得出刑罚轻重,怎么还手贱呢?还有几天就回无名岛了。想啃多少只火腿都随你啊。”李奇摇头连连,因为不认为这小子熬得过任何一种刑罚。“你得选择一个刑罚。” “海底拖曳。”梅非凡脸色惨白地说。 海盗的抽气声大到船都震动了,所有人全都七嘴八舌地冒出话来。 “发财”被大家的声音吓得呜呜叫了两声,躲到王魁背后。 “你这小子有没有脑!换掉换掉!”王魁用力地打了下她的头,急到满脸通红。 “谢谢大哥,生死有命。万一真回不来了,你身子保重,酒少喝,伤口草药记得要敷。”梅非凡拍拍王魁的手臂之后,又对李奇说:“大哥,你那口牙要保重。人要是没了牙,什么都吃不了,身体便坏得快。” 李奇和王魁互看了一眼,却什么都不能说。因为开口求情者,就得与犯罪者一同受刑。 “你换个决定吧。”李奇又劝了一次。 “我已经决定了。”梅非凡说。 轩辕啸冷眼旁观这一切,知道她为什么选择这个刑罚。因为她一旦果身受鞭刑,便得让女儿身曝光。 可是她也没必要选择一个连命都会没有的刑罚! 海底拖曳指的是把将沾油的布巾塞住犯人口鼻,以防溺水,接着用绳子绑住双手双脚,吊在主桅下的一端。然后,将犯人系在一根由船左舷通过右舷的船底粗绳,沉入海底,让犯人滑过船底龙骨,再拉回船上。 船底龙骨长满刀般锐利的碎石和植物,随着船的航行,足以能刮掉人的大半皮肉,使人流血至死。 轩辕啸眯起眼,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的骨气印象深刻。但那并不能改变什么。 她若不说她扔下海的东西是什么,她便得受罚。 法典就是法典,谁也不许违逆! “她都选了,你们还愣在那里做什么!执刑!”轩辕啸双臂交握在胸前,冷冷一喝。 梅非凡面无表情地任由海盗们在她身上绑紧绳子,在她的口鼻里塞满足以臭晕她的油布,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她会活着的。 她深吸一口气,才看了轩辕啸一眼,整个人立刻被扔入冰冷的海水里。 轩辕啸的唇抿了一下,只觉得这女人实在不像个女人,固执得可以,连求饶一声都不会。 “这么瘦弱,一刻钟也熬不了吧。”负责拉绳的船员说道。 “啰嗦什么,还不拉快一点!”轩辕啸低喝一声。 王魁和李奇一听老大显然是要救人,马上吆喝人上前去帮忙拉绳,只希望能快快把梅非凡从另一头拉上来。 只是这船毕竟不是一般尺寸,要把人从船底的一端拉到另一端,总是需要一些时间。 “老大!”厨子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快把人拉上来!被咬了一半的火腿在‘发财’的老窝那里找到了,我宰了它给大家加菜。” 轩辕啸一句不吭,立刻飞步上前,蓦地拉住缆绳使力。 轩辕啸力大无穷,一人可抵十人,加上众人一看老大都下来拉缆绳,自然全都冲来帮忙。 “看到头了,上来了。”李奇大叫着。 轩辕啸一个箭步冲到梅非凡身边,马上月兑下外衣将她团团包住,并取出她口鼻里的油布。 只见梅非凡头面、四肢都已被刮出无数道血痕,全身无一处完好肌肤,嘴唇和脸庞也都冻得发白。 “这么快?”梅非凡气息微弱地说,牙齿还在打颤。 “你若是活得不耐烦,我可以再把你扔下去一次。”轩辕啸大吼一声,却是不由自主地将她拥近一点。 “你这条笨狗!”王魁看了梅非凡一眼,蓦地打了下发财的头,眼眶霎时泛了红。“你上船三年了,也没偷过大家一口。现在是活得不耐烦吗?” 发财跟大家有感情,海盗们都不舍,一个个上去抱着它。 发财以为大家跟它玩耍,兴奋地团团转。 “是发财偷了火腿?”梅非凡气若游丝地问。 “是。”轩辕啸说。 “我这就把它扔到海里给你赔不是。”王魁抱起发财,鼻子眼眶都红了。 “慢着。发财不是海盗,也听不懂海盗法典,没道理要它受罚,而且我这罚也不能白受,放它一条生路吧。”梅非凡紧握着轩辕啸的手臂,眼巴巴地看着他。 轩辕啸看着这个只剩一口气的女人,居然还在替一条狗求情,他眯起眼睛粗声问道:“你到底把什么扔进海里?”轩辕啸问。 梅非凡咽了口口水,眼睛紧紧一闭。 “我写了封情书给老大。”她月兑口说道。 海盗们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屁话!”轩辕啸翻了个白眼,直接把她扛在肩膀上,大步走向他舱房隔壁的置物小舱里。 船上的补给品差不多都快用完了,除了几个木桶之外,舱内还算宽敞。 轩辕啸把她往地上一扔,冷眼旁观着她趴在地上不住地干呕。 待到她吐了好几口海水后,他居高临下地瞪着她质问道:“你把什么扔进海里?若是不说实话,你就给我跳海去。” “我月事来了。”梅非凡压低声音,咕哝了一句。 轩辕啸身子一僵,万万没预料会听到这个答案。 “这事若私下告诉你,会让你为难,我不想其他船员认为你对我有私心。”她说。 “他女乃女乃的,谁会对你这种臭到会害我晕船的家伙有私心?”轩辕啸嫌恶地看了她一眼,立刻走出置物小舱。 梅非凡听见舱外,轩辕啸的声音大吼道:“给那个家伙一桶水和干净衣服,一日一餐,直到上岸之前都不许她再出来。竟敢对本大爷有非分之想,这是她的报应!” 梅非凡闻言,心窝一暖。她拥着发抖的双臂,知道轩辕啸其实是用他的方式在保护她,她在舱房里待不了几天的。 因为今日已能看见海鸟飞翔,代表船离陆地不远,也代表—— 轩辕啸一手建立、聚集了无数艘海盗船的无名岛就要到了。 梅非凡挨着墙壁,勉强自己起身盘坐。 傍她几炷香的时间静坐,她的伤口便能自愈、身体便能恢复正常。 因为她从小被喂养太多神奇药材,加上巫冷曾经日日教她修链海外“巫咸国”不外传的内息术,身子在流血及农历十五时会散发出异香。只是如今没有巫冷搭配的药材辅佐,每回月圆的香气,愈来愈淡罢了。 梅非凡皱了下眉头,很快地把心思拉回身体的状况上。 因为唯有把自己照顾好,她才有本钱再次回到东罗罗国,才能继续寻找巫冷! 因为唯有寻到他,他们才能再度为东罗罗的百姓们再多做一些什么! 巫冷,就是她活下来的理由! 第4章(1) 就在梅非凡受罚的两天后,鬼盗船便抵达了无名岛。 “老大,船要靠岸了!”海盗们大叫着,已经和海滩上亲友们对吼成一团。 “船不靠岸,难道是要沉船吗?”轩辕啸长发随意扎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双臂交握在胸前,从前甲板走来。 “小老弟,快出来透透气!”王魁带着发财,第一个去把梅非凡带了出来。“头都昏了吧,咱们这无名岛的海域礁石多,若不是有识路的老船员领航,全都会触礁。这也是为什么无名岛从没闲杂人等能登岸的原因。” “当初是谁找到这个岛的?”梅非凡眯着眼,一时还不能接受刺眼的阳光。 “当然是咱们老大,他这人天生就是海盗的料,什么海图、海路全都在他的脑子里。他发现这里时,一个人拎着一个木筏就跳下海,模索前进海路……”王魁大声说道。 “你对她说那么多,是想把这家伙收为侧室吗?”轩辕啸挑眉,打断王魁的话。 海盗们哈哈大笑。 轩辕啸乘此机会将梅非凡从头到尾打量了一次。 这人要不是医术过人,要不就是内力高强。那天明明见她的身上还有很多残烂伤口,今日竟然都已结痂,这是连他都办不到的事。 梅非凡回望着轩辕啸,不得不承认,撇去他的粗野不谈,他面貌长得好确是事实,一对眼眸睫毛黑密而深邃,五官亦无一不贵气出众。不过,毕竟是海盗,眉眼间的邪野戾气就没那么容易骗得了人了。 “如果真叫我娶男人,我也要娶老大。你长得比较漂亮。”王魁见老大一脸轻松,也哈哈大笑地回话。 “你活得不耐烦吗?”轩辕啸挑眉,一把拎起王魁的衣领,将人抬了起来。 “嫁我还有肉可以吃,难道老大想嫁梅非凡这种没三两重的家伙……”王魁声未落地,整个人已经被抛出船舱之外。 大伙儿因为老大露了这一手,全都纷纷叫好。 “小心!”梅非凡扑到船边,王魁早已借力使力抓住船舷边的绳梯,咚咚咚地露了一手,飞步回到了岸边。 “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没有武功吗?”轩辕啸说。 “小的多谢老大收留。”她说。 “再叫一声老大,我就毒哑你。” “是。”梅非凡很识时务,跟在轩辕啸身后走向绳梯。 亮晃晃的太阳射着她的眼,刺得她眼睛睁不开,一个没注意便踩上了轩辕啸的长袍。 梅非凡撞上他的后背,撞了个头昏眼花,往后摔倒在一旁。 这是人的背吗?怎么跟铜墙铁壁似的。梅非凡捣着头,不敢喊痛。 轩辕啸瞪着她,脸色很难看。 她要是敌人,这么一扑就让他送了命。只是,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会让这个女人离他的后背这么近而没有防备? 这事就像李奇和王魁才认识她多久,便把她当自己人照顾这事一样地怪。 “老大,梅非凡在对你投怀送抱。”王魁吹了声口哨,朗声说道。 “干脆今晚庆功宴就让你们洞房花烛好了。”李奇也站在岸边笑着帮腔道。 两人话声未落地,只见轩辕啸身影一闪,竟是足不点地飞过绳梯,大雁一样飞过王魁和李奇身边,脸不红气不喘地在岸边站稳身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大好身手丨”王魁才喊了一声,腰带却是一松,圆滚大肚弹了出来。 李奇低头笑他,却发现身下一凉。急忙低头一看—— 他的腰带也被割断,两条干瘪瘦腿正亮在大伙儿面前打着哆嗦。 李奇急忙拢起衣襟,不住吧笑着。 “今天你们托老大的福,有眼福了!”王魁不以为意地拍拍他的肚子,大摇大摆地敞着衣衫步行而过。 梅非凡立刻低头,乖乖爬下绳梯,免得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海盗们笑得前俯后仰了,谁都知道老大爱女人,谁让他们开这种玩笑。 轩辕啸才在众人笑声中走了两步,便发现家中管事正一脸焦急地朝着他狂奔而来。 “老大,不好了。小天已经病了三、四日。岛上的大夫,没一个说得出毛病。”管事禀报。 “为什么现在才说!先前派来报讯用的快艇是个屁吗?”轩辕啸脸色顿时一沉,跃身跳上早已等待在一旁的黑驹。 “小天说他是男子汉,若通知你,他就要绝食。”管事说。 “男子汉个屁!他才六岁!你们一个个脑子都跟着糊涂了吗?”轩辕啸臭着脸,骑马向前疾奔而出,边说嘴里边骂道:“他最好是给我活得好好的,否则我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梅非凡刚下绳梯,她看着轩辕啸的背影,正彷徨该何去何从时,轩辕啸的黑马已经调头,倏地朝她疾冲而来。 “你不是说你是大夫?”轩辕啸大叫道。 “是。”梅非凡闭上眼大喊,因为马蹄扬起的烟尘已经茫了她的眼。“啊!” 梅非凡惊呼一声,感觉身子一轻。 轩辕啸拎起梅非凡的衣领,一把将她拉到身前。 “把我家轩辕天治好,条件随你开。”轩辕啸说。 梅非凡还来不及开口,马匹已经飞也似地往前,她除了紧闭双眼和双唇之外,什么话也应不了。 两人一马很快地绝尘而去,留下岸边一群议论纷纷的海盗。 “老大真的看上那个家伙吗?”李奇抓着腰带,不能置信地睁大眼说道。 “怎么可能!”王魁猛摇头,把一张脸摇得更红。 “那他怎么把梅非凡抱在身前,应该把那家伙塞到背后啊!”李奇说。 “一定是梅非凡不会骑马,老大怕他摔了……” 一伙人说得热络,也不急着回家了。 回到无名岛,便是到了家,一切能怎么自在便怎么自在了,又有何事好急呢? 梅非凡十岁那年便会骑马,但如今轩辕啸驾马飞奔的速度,却让她吓得只能紧抱着马头。 偶尔偷偷睁眼,只觉周遭的景物都是瞬眼即过,她看到黄涸的漠地、也看到油绿的草地,之后便因为全身骨头都快被震散,也就没法再多看了。 好不容易,快马在一扇朱红大户前停下来。 轩辕啸拎着她下了马。梅非凡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女人就是胆子小。”轩辕啸不屑地看她一眼,踢了她一脚。“起来!” “女人是懂得趋吉避凶,用这种方式骑马,万一把自己摔死了,什么事也办不了了。急事要缓办。”梅非凡月兑口说道。 “你现在是在教训我?”轩辕啸浓眉一皱,双臂交握在胸前逼问道。 梅非凡连忙摇头,发现自己积习难改。她位高权重惯了,竟连轩辕啸这种大恶之徒都不怕。 她站起身,一阵晕眩却在此时袭上,她身子摇晃了一下。 “你敢在这时候给我倒下,我把你磨成粉,喂我儿子吃!”轩辕啸大吼一声,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 “只有你儿子的命是命吗?”她说完立刻捣住嘴。 “我在乎的人就是命,其他的就只是一堆血肉。”轩辕啸面无表情地说。 梅非凡看着他的眼,一股寒意直窜上喉头。 传闻中,轩辕啸曾经手起刀落,一个时辰内砍掉半船的人头。东罗罗国内,若有孩儿不乖,爹娘便会恫吓说:“再不乖,轩辕啸要来取头了。” 为什么会养成这般冷血性格呢?梅非凡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他的手臂。 “你想做什么!”轩辕啸瞪着她像是想安抚他的动作,蓦地一把拎起梅非凡的衣领,拖着人就往他居住的府邸走去。 梅非凡被勒得足不点地,一口气梗在胸口,眼睛睁得奇大无比—— 一来是因为痛苦、二来则是因为此处宅第画栋飞云、建筑之精美、园色之华丽,便是皇族府第也不及十分之一。 “老大,你回来了!” 爱内的仆役纷纷上前来请安,同时好奇地看着轩辕啸手里“挂着”的人。 “轩辕天!傍我滚出来!”轩辕啸大叫着。 “爹。”一个满脸病容的小男孩从屋子半跌半撞地冲了出来。 “还知道要叫我爹,怎么不让人通知我你病了?我抓了一个大夫回来给你治病。”轩辕啸把梅非凡摔到儿子面前。 梅非凡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小男孩,只觉他与轩辕啸其实有点神似,只是少了分剽悍霸气,更显得俊秀一些。 “你怎么不抓个娘回来给我,这样我才死得瞑目啊。”轩辕天有气无力地说,小脸瘦得凹陷。 “找死!”轩辕啸先是一巴掌打向轩辕天的头,继而捏住他发烫的小脸。“你脖子旁这是什么东西?被跳蚤咬了吗?怎么会连脖子都肿起来……” “我瞧瞧。”梅非凡爬起身,站到轩辕天面前。 轩辕天才看向来人,小脸立刻一垮。“爹这个女人长得真不称头!一点都配不上咱们父子俩的俊容。” “你病昏了,她是个男的。”轩辕啸没打算在大家面前承认这事。 无名岛上只有两种女人是安全的——一是别人的妻室、另一种则是供人风流的女人。 这个又干又瘪的梅非凡,哪一项都不适合。 但他没事就会朝她看去两眼,又是为了哪桩?铁定是这女人冷静得不像一般女人!轩辕啸在心里忖道。 “她就是个女的!但是,她长得很无趣,我看两眼就腻了。加上这种木板身材,我都比她像个女人。”因为很想要个娘,对女人向来观察入微的轩辕天有气无力地瞥向爹,不解地问:“爹啊,什么大美人以身相许,你都没看在眼里,怎么栽在这样一个家伙手里?” 梅非凡根本没听轩辕天说什么,她双手捧住轩辕天的脸,愈看愈是心惊胆跳。 “本公子长得一表人才,你那是什么看到鬼的表情,一点礼貌都没有!”轩辕天虽病,可力气还是不小,啪地一声便打开了她的手。 “你被什么东西咬了?病几天了?还有多少人跟你相同症状?”梅非凡问。 “女人就是爱大惊小敝,本公子三天前晚上睡在马厩,醒来就是这德行了。不就是被跳蚤咬了吧!生病是染了风寒,有两、三个人,像朱三、王五啊也病了。”轩辕天奇怪地瞥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怎么了?”轩辕啸看见她脸上焦急神态,只觉情况不妙。 “去看看还有多少人被咬,还有多少人有这种症状?全都带过来让我瞧瞧。”梅非凡站直身子,立刻就要往屋内走。 “你命令得很顺口嘛,要不要我顺便把当家老大的位置让给你坐?”轩辕啸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个不及他肩头的女人。 第4章(2) 梅非凡回望着他,声音肃然地说:“我怕是鼠疫。” “不可能。”轩辕啸脸一沉,头皮发麻地说。 “为什么不可能?十二年前,北荻国和东罗罗国边境爆发过一次,邻近几个城镇共死了十多万人。这事你可知情?”梅非凡说。 他当然知情,因为当年十四岁的他在恶地里求生存,正是从满地死尸中幸存的少数人!轩辕啸握紧拳头,忆起当时情景,强健身子不由得蓦地打了个冷颤。 当时,几个城镇都成死城,处处都是尸体,尸臭弥漫、阴风惨惨,修罗地狱的景象不过如此。 那场鼠疫后来是靠着当时甫十二岁、人称广学无边的东罗罗国前任凤女罗盈下令焚烧尸体、隔离灾区,灾情才渐渐平复的。 不过,这并未降低他对罗盈的恨意。因为他会在那里,全都拜罗盈所赐! “这里的人必须紧急隔离,与他们接触过的人最好也都集中到同一区。其余的人用热水把屋子内外全都刷洗过一次,牲禽也要隔离,所有能找到的老鼠全都要扑灭,否则你们这里会变成一座无人岛。”梅非凡挽起袖子,一副要开始做事的样子。 “老黄,快点给我滚过来!”轩辕啸吼叫着管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梅非凡。 “爹,你当真要听一个疯婆子胡言乱语?”轩辕天睁大眼说道。 “老大,大事不好!朱三突然暴毙,他那口子也开始发起高烧,和朱三一样身上长了疹子。”黄管事人未到,声先到。 “我不要死!”轩辕天扑进轩辕啸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轩辕啸正要抱住儿子时,梅非凡却伸手挡了他。 “你不该太靠近他。你是这里主事的人,若你垮了,这里没个能做主的,倒霉的是所有人。”梅非凡说。 “我早做好了安排,若我垮了,自然有人接管这一切。”轩辕啸推开她的手,把瑟瑟发抖的儿子继续拥在怀里。 “太好了,我们现在非常需要多个病患。”梅非凡定定看着他。 轩辕啸恶狠狠地瞪着她,却不能否认她说的话是实情。 他将儿子推到一臂之外,握住他的肩说:“你好好养病!爹保证你一定会好的!” “爹抱爹抱爹抱——”轩辕天再早熟毕竟不过六岁孩童,此时怕了病了,便哭喊着想抱住爹。 “有我在,你会没事的。”梅非凡蹲,将轩辕天抱入怀里。 轩辕天原来挣扎着要推她,可一来病着没力气、二来听着她软言细语、被她的手轻抚着,竟不自觉地趴在她的肩头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轩辕啸看着她削瘦脸容,只觉她平淡面貌散发着一种稳定人心的气质,心竟微微跳动了一下。 “你不怕自己第一个死掉?”轩辕啸粗声问道。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她这一生的病痛通常都会很快过去,所以她会努力肩担起所有人的病痛。 一阵尖锐的痛穿透她的头,她用力眯起眼,等待着那阵痛苦过去。农历十五,又快来了吧。 “老大,现在该怎么办?”黄管事气喘吁吁地冲进院落。 “立刻将朱三的尸体焚烧,封锁府内不许人员进出,违者处斩。还有,聚集府内所有人到前厅听命,把没病的男人分成两组、女人分三组,听候我的命令行事。”轩辕啸边说边大步往外走。“再让人写信叫李奇和王魁到府外听候我命令。” “我们还需要清热的药品。”梅非凡说。 梅非凡撑起轩辕天的身子走向屋内,头也不回地说:“你留在屋外别进来。另外,请帮我备好一些热食,我吃饱了才能做更多的事。” 轩辕啸脸颊抽搐了一下,忍住朝她咆哮的冲动。 什么稳定人心的气质,这女人根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对他下令! “你的诊断最好是对的,否则我让你人头落地。”轩辕啸臭着脸说。 梅非凡回头,清亮眼眸直勾勾地看入轩辕啸的眼里。 “可我希望我判断错误。”她说。 轩辕啸的呼吸蓦地一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转身离开,直到她关上大门,还是无法离开视线。 见鬼了,他为什么相信她真的拥有救人的能力! 因为她那双像是洞烛一切苦痛的双眼? 轩辕啸抿紧唇,嘴里边诅咒这场瘟疫边大步走向前廊,挽起袖子开始打这场攸关人命的生命之战。 踏上无名岛之后,梅非凡就不曾睡超过两个时辰。 这段时间里,府里陆续又有二十多人发病。梅非凡将病患集中于轩辕啸的宅第里,不眠不休地照顾着。 只是,拘魂小表没赏她面子。十多名染病的大人在病发三日后,还是不治身亡。 反倒是轩辕天也许因为天生底子好,他的高烧,在她喂食了寒凉祛邪的药汤之后,便渐渐控制了下来。 半个月过去,院落里再没有新发病的人。原先染病的人,则因为在初期便投以医药,加上天气变暖,且隔离措施做得极佳,病情很快地便控制下来。 “姓梅的,出来领你的晚膳了。”轩辕啸用力敲着窗,如同过去时日一样,非得看到她本人才肯离开。 梅非凡推开窗,看着轩辕啸站在一排红灯笼下。 阳刚脸庞瘦削了一些,更强调出黑眸的炯炯有神及眉宇间的杀气,更别提那对似用墨蘸上的浓眉一拧,能多吓人就有多吓人。 这样的男人,长剑一挥、大声一喝,敌人全都要闻风丧胆。 可这样的男人却可以为了救一名负伤的属下,抱着人在海上漂流了三天三夜,把血当水让对方饮用、可以为属下挨刀、可以在荒岛上将唯一食物让给属下……这些故事,她在这几日听得实在不少,听到已经完全明白他为何能让这么多人誓死跟随了。 他是条让人佩服的汉子! 轩辕啸早已习惯女人的注目,没当她是例外,看了一眼她淡淡眉眼,又再多看了一眼后,他心里暗暗得意,脸上却是冷哼了一声说道:“看老子看呆了吗?看在你救了人的分上,若你求我收你进门,我勉强考量一下。” “。”梅非凡说。 “我和你没血缘关系。”轩辕啸朝她瞪去,但见她就要关上窗户,随手抓起一颗石头击向窗边,硬是把半关的窗又撞开。 梅非凡望着他双眸喷火、气到扭曲的脸庞,实在不懂这人既然每次都要对她发脾气,何必又老是亲自跑一趟。 虽然她必须承认自己其实挺享受这种和他斗嘴的感觉,也觉得他又气又跳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你既自称是我老子,若你想娶我进门,便是。”她故意冷冷说道。 “老……”轩辕啸一时要改掉这称呼也没法子,索性板起脸大喝一声。“还有,你话可别乱说,我一点都不想娶你入门了。老……我可没疯!” “梅非凡,你跑哪去了,快点来陪我下棋啊。”轩辕天的嚷嚷声从屋内传来。 “嗯。”梅非凡转头应了一声,便要关窗。 她今日一早便起床,现在也实在是倦了。 “慢着!”轩辕啸浓眉一皱,想也不想便大吼出声。 “轩辕天,你老子来看你了!快给我滚出来!” “让你看!”轩辕天从窗后冒出头来,朝着爹就是一阵咧嘴笑。一度清瘦的小脸,在经过调理后,已经渐渐恢复原本可爱模样。“你看到了,可以走了。梅非凡,快,我们来下棋。” 轩辕天拉住梅非凡的手,就要离开。 “你这个小混蛋!傍我站住!”轩辕啸的身子一跃而至窗前,吼得窗棂轰轰作响。 “你是他爹,骂他混蛋便是骂到自己。”梅非凡月兑口说道。 轩辕啸额上青筋毕露,脸颊抽搐地瞪着她一脸的无辜。 “老子高兴怎么说便怎么说。”轩辕啸大吼一声。 “喔,那就随便你想说什么吧。”梅非凡应了一声,迳自低头模模轩辕天的头,对他一笑。 轩辕啸板起脸,脸色青到不能再青。 这女人竟敢对他视若无睹,他可是轩辕啸! 懊砍人时,绝不手软、该杀人时,绝不眨眼的轩辕啸!是小孩听到他的名字都该哭着躲进被窝里的轩辕啸! 他是不久前一刀砍向府里一名不顾层疫禁令试圆逃出府外的仆役,把人砍到重伤,只好躺着养伤的轩辕啸! “你这女人给我站住!爱里病情全都控制住了?”轩辕啸不想她就这么走开,尤其是在他竟然居于下风之际。 “是,上苍有眼,保住了这些人命。还没让他们离开房子,是希望大家再多休息个一、二日。”梅非凡提到此事,唇边不由得露出一抹浅笑。 “上苍若有眼,就该灭了我们。你照顾的可是一群海盗,我们没死,就会再去烧杀掳掠。”他冷笑地说道。 “也许有天你们会悔改。”梅非凡直视着他的眼说。 望着梅非凡如星子般灿亮的双眼,轩辕啸感觉心狂跳了一下,又没法子别开眼了。 “悔改?你要我们吃什么?”轩辕啸粗声说道。 “有鼠疫的地方,铁质较多,也许这里有矿产。这里还有草原,也能种稻。这里近海,还有渔盐之利啊。”梅非凡提起这事,精神便又好了一些。 轩辕啸利眸一眯,只是一瞬不瞬地瞪着她。 “梅非凡,你好厉害喔!”轩辕天崇拜地看着她。 “我跟着师傅云游过天下。”梅非凡自然没说,打从她五岁被选为王储、懂得识字开始,便没有一日不花时间在研究这些和百姓利益相关之事上。 “那我长大也要跟着你云游天下。”轩辕天说。 “你长大后给我去当海盗!”轩辕啸大吼道。 梅非凡捣住耳朵,谴责地看了轩辕啸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你们慢慢聊,我要找人替我烧些热水盥洗。”她说。 “站住!”轩辕啸一看到梅非凡的背影就有火气。“不用烧热水了,我带你去别的地方洗澡。” “爹,你真的要带她去那里?真的吗?你看上她了?我要有娘了!”轩辕天抱住梅非凡大叫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那个地方,爹除了我之外,从没带人去过。” “闭嘴!”轩辕啸又是一声狮吼大叫。 梅非凡扶住震动的窗,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耳朵很好,你声音小一点。你要带我去哪洗澡?” “我是看在你才刚到无名岛,就立下这种功劳,所以才便宜你的。”轩辕啸气到连双唇都在颤抖。 一向呼风唤雨的他,怎么在她面前就像个任性的孩子?铁定是因为她不把他当成一回事的缘故。 想这家伙当初为了求他让她上船,什么话也能说得。现在才立了点功劳,以为自己是神医再世,高傲姿态便全都露了出来,把他当成了屁。 “这种事你不用解释,我知道。”梅非凡瞥他一眼,揉揉眉眼,只觉得累。 梅非凡的淡漠让轩辕啸把脸一沉,用着比她更冰冷的声音说:“这里有一处热水,我们称为臭蛋泉,味道不好闻,但是泡完之后确实可以舒缓疲劳,只有当家老大和他的眷属才能过去。” “我马上去拿衣服,我们立刻过去。”梅非凡小脸一亮,立刻小跑步地转身离开。 炳!轩辕啸见她神色带喜,心里不免窃笑两声。如此迫不及待,果然就是很想当他的眷属嘛。 无非就是手腕不好,女子欲拒还迎的手段耍得太高招,害他还以为她对他一点兴趣皆无。他就说嘛,女人都爱他轩辕啸,她又怎么可能会是例外呢。 “爹,你干么傻笑?”轩辕天奇怪地看着他。 “我才没有!”轩辕啸立刻端回平时凶神恶煞模样,砰地一声关上窗户,并随手抓了根草咬在嘴里,随意摆了个姿势倚在墙边,双臂交握在胸前,假装等得很不耐烦地看向门边—— 梅非凡怎么还不快点出来呢? 第5章(1) 轩辕啸倚在门边,摆出一脸百无聊赖模样,心中暗谋在梅非凡走出大门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往哪走?”梅非凡走出大门,手里拿着一件轩辕啸之前差人给她送的男子长衫,瞄了他一眼后,便大步朝他指示的方向走去。 轩辕啸嘴里叼的那根草掉了下去,他皱了下眉,抢步在她身前,斜眼瞄着她。 “你如果想饿死,麻烦自己找个洞穴绝食,不要连累我们替你收尸。你究竟是有没有在吃饭?”轩辕啸看着她松垮垮的衣衫,月兑口说道。 “有吃。我们往哪走?”梅非凡踏上白雪未融的小径,没再多看他一眼。 她走得快,小径又有些湿滑,她一时没站稳,整个人直接滑倒在地上。 “笨手笨脚。”轩辕啸走到她身边,一把拎起没几两肉的她,月兑口说道:“上来,我背你。”轩辕啸在她面前弯。 梅非凡用奇怪目光瞥他一眼——此人笑得那么得意,一定是想把她背起来再摔到地上。 “我可以自己走。”她揉着受伤的膝盖,慢慢地往前走。 “是啊,用你那双没加草底的破烂布鞋再多摔个几次,最好摔断一把骨头,让整个无名岛上人没大夫,跟着倒霉……” 轩辕啸话没说完,梅非凡就已经直接跳上他的后背。因为她完全不想让无名岛上权充大夫的木桶匠来替她接骨。 轩辕啸背起她,行动完全不受影响地继续往前走。 天际飘下些许白雪,梅非凡伸手接了一点,又模了一把行经而过的树上积雪。 “无名岛上的雪特别细致,软绵绵的。”她说。 “什么细致、软绵绵?又不是女人,也开不了妓院赚钱!”他冷哼一声。 梅非凡笑出声来,笑声像铃般清脆悦耳。 轩辕啸心头一震,双唇亦随之往上一扬,脚步更加卖弄似地飞步向前。 梅非凡低头望着他宽厚的肩膀,轻声说道:“我可以自己走。” “你现在知道你占了我多大便宜了吧!如果因此想对我负责的话,我可以勉强接受。”他咽了口口水,压下心头的期待。 这些时间,吃了她那么多记冷眉冷眼,她也该回报他一些了吧。 梅非凡一听,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笑什么?”他问。 “很像在骑马。”她说。 轩辕啸脚下一顿,因为脑中闪过一幕她伏在他身上的活色生香画面。 见鬼了,那画面会不会太清楚了一点?他吞咽了口水,却又冷汗直流。 他怎么可能真的看上这女人! 她不过就是比寻常人聪明一点、冷静一点、有担当一点、对他冷漠一点、笑起来迷人了一点、让他心跳快了一点……这一点一点开始在轩辕啸的脑袋里累积,吓得他加快脚步,大鸟似地飞过小径,不敢再多想。 他一定是因为太久没女人,所以才会胡乱动念吧。 “驾。”梅非凡发出驾马的声音,且再度发出一声轻笑。 轩辕啸的脸色更黑,俊脸也拉得跟马一样长。这家伙把他当马,他如果不找机会好好教训她一番,他就不叫轩辕啸。 “到了。”轩辕啸没好气地把她摔进那个臭蛋泉里。 梅非凡只来得及把手里长衫往地上一扔,整个人便已沉入热水里。 她还来不及感受浑身的舒畅,鼻子闻到的硫磺气味及暗黄色的水液便已经让她惊喜地捧起水到鼻尖更加细闻着。 “是硫磺温泉,这能排毒、解毒,有防疫效果啊!”她抬头看着他,眼底眉梢都是惊喜笑意。 轩辕啸怔怔地看着她雪般莹澈的肌肤因为激动而染上一层绝美粉色,一时竟忘了要接话。 “我们得回去把他们全带来这里。”她半个身子侧出水塘,就要爬出来。 轩辕啸用一根手指就把她又推回温泉池里。 “你给我坐回去臭蛋池里。敢再站起来,老子就把你踹回去!”轩辕啸眼带威胁瞪着她。 可恶!就是这副双眼发亮,老把别人都把摆在她前面的仁民爱物德行,才会让他觉得她特殊,而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 “可是……” “没有可是!他们现在没泡臭蛋泉不会死,要泡可以明天后天再来。你现在给我好好照顾你自己!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懂不懂!”轩辕啸吼得脸红脖子粗,又被她亮晶晶眸子一瞥,心头顿时大乱,连忙又补了一句。“笨女人。” 梅非凡看着他凶神恶煞似的脸孔,只觉得此时冰凉四肢被温泉泡得暖烘烘的,心窝也像流过一道暖流似的。 这些日子,她其实懂得轩辕啸为何能成为这些人的首领了。他做事大处着眼,小事则能充分授权。手段虽有些极端,但对于自己人完全是竭尽全力照顾,就像他现在对她的关怀一样。 事实上,别的不提,光是他禁止船员再出船,免得鼠疫再传染到别处海域一事,便让她对他有些改观。 “一直看着我,是想我替你洗吗?”轩辕啸的喉头动了下,发现自己对这个主意很是心动。 梅非凡瞪大眼,对他的一丝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你背过身,否则我怎么洗澡?”她卷起湿透的衣袖,瞥他一眼。 “怎么,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吗?还怕在我面前宽衣解带吗?” 轩辕啸小山似地矗在她的面前,目光盯着她在温泉里的氤氲眼眸,还有她卷起衣袖后所露出的白玉美肌,但觉身子也像浸了温泉似的飘然。 “你难道很习惯在别人面前宽衣解带?”梅非凡双手叉腰,只想赶人。 轩辕啸二话不说,拉开腰带,准备宽衣解带。 梅非凡倒抽一口气,立刻背过身看向岩壁。 可眼睛虽然不看,她的脑子里却还是清楚地浮现他在男宫时肌垒分明的身躯。毕竟他浑身似钢铁般结实,她是亲眼见识过、方才也碰触过了。 她捣着发烫的耳朵,不明白心跳为何变快。明明她喜欢的一直就是巫冷那样纤细飘逸的男子啊。 “你你……把衣服给我穿回去,我不想看到你。”梅非凡咬着唇,虽然背过身,却仍然感觉到轩辕啸的目光如影随形地紧跟着她。 “我没事干么便宜你,万一你瞧了爱上我,朝我扑来,我还吃亏。”轩辕啸冷哼一声,一个跃身像鸟一样地跃离原地。 梅非凡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消失,她转过身仔细打量周遭一会儿,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这才开始褪去衣裳。 不远处,隐身蹲在一棵大树顶端的轩辕啸,听见她穿月兑衣服的窸窣声,则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 好想看——看她满足地浸浴在温泉中的模样。 但他知道做这种事会为她所不齿。 可他是海盗啊!偷看一个女人沐浴,干么还管她会怎么想! 轩辕啸在心里大吼一声,倏地从树间飞窜到另一棵离得更远的大树上头,开始不齿起他自己。 一个月后,轩辕啸院落里还活着的人都恢复了健康,也不再有人发病。 梅非凡一看天气也转暖,不利于鼠疫的盛行,这才允许这处院落重新对外开放。 开放的头一日,鬼盗里的十位首领便都冲进轩辕啸住所最外头的厅堂里,等着和他议事。 轩辕啸像只大鸟一样地半蹲半坐在长榻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听着各方的报告。 “东南沿海至今没听说有鼠疫灾情传出。还有,北荻国的军队,已经攻到东罗罗中部的铁城。东罗罗士兵两个月没领到薪俸,已经开始有逃兵的情况。”李奇报告着东罗罗的密探传来的消息。 “北荻的二皇子司徒长达的声势如何?”轩辕啸问。 “他已经领兵朝着东罗罗的铁城前进,目前战事节节告捷,气势正好,朝中已经酝酿着一股废太子之风,就连北荻国王都公开称赞司徒长达有他当年风范。”李奇说。 “风范?残杀老弱妇孺的风范吗?”轩辕啸手掌一使力,将一只黄金酒杯捏得变形。 当今的北荻国王司徒礼曾经设计害死过他们一家百余人,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血仇,如今大局已然布定,司徒礼得意的日子不会太久了。这个二皇子司徒长达就是毁灭司徒礼的一步好棋。 “北荻国占领的那几个东罗罗州郡,百姓没抵抗吗?”轩辕啸问。 “现任凤皇罗艳杀了罗盈之后,百姓对她原就不满。加上她数度加税、百姓苦不堪言,早就不介意国土是由谁管,有饭吃便心满意足。”李奇说。 轩辕啸一颔首,目光转向王魁。 “下午各个船舰进行分组比武,就等着老大过去敲锣开始。”王魁报告道。 轩辕啸将鬼盗们每十艘分为一组,每一季都有一场武艺竞赛。胜利的一组,可以领到金色令旗及奖金。且依照每一季的武艺高低,决定各组出海顺序。为的就是不让船员们待在岛上的日子,荒废了武艺。 “还有,东南边给鼠疫死掉的兄弟立的墓碑做好了,等着老大明天去上香。”王魁说道。 轩辕啸点头,想起死了十多名兄弟,面上自然沉重了起来。 “对了!老大,梅非凡这次立了大功劳,可得想个法子让他快点签约留在咱们鬼盗。”王魁大声说道。 “给我小声一点。”轩辕啸闷吼一声,长目一眯,瞪向王魁。 “老大你平时说话更大……”王魁惨叫一声,因为老大竟一掌拍向他的头。 “梅非凡昨夜写医书写到三更,现在还在睡!”轩辕啸依旧是压低声音的闪雷大吼。“都知道要赏赐她,就不懂得要多体谅一下她吗?” “体谅是个什么东西?把他叫起来,直接给他两箱金银珠宝,他会更痛快。”王魁抚着被打痛的头,无辜地说道。 “梅非凡,你要去哪?”轩辕天嚷嚷的声音一传来,轩辕啸立刻坐正身子。 “老大,梅非凡早醒了,我白被你打了!”王魁捣着被打痛的头,不爽地大吼出声。 “你这么吵,我怎么听得到别人说话。”轩辕啸大吼一声,又瞪了王魁一眼。 王魁不情愿地闭上嘴,看着身穿一袭飘然白衫的梅非凡缓缓地从前廊走过。 “怪了,也不过才几日没见,梅非凡怎么好似长得不大一样了?”王魁撞了下李奇的手臂,说道。 李奇看着这个换上大襟、宽袖白袍、面皮白皙了些许、面貌丰润了一点,感觉好看了许多的梅非凡,也应和地点点头。 “我想到岛上走走。”梅非凡朝大家一颔首后,对着轩辕啸说道。 “我带你去。”轩辕天从她身后露出头来,一拍胸脯说道。“这岛上我最熟了。” 轩辕啸双唇一抿,臭小子竟敢自吹自擂。 “最熟这岛的人,当然是你老子。”轩辕啸把小子拎到自己身后,吼了他一声。 轩辕天皱了下鼻子,又溜回梅非凡身后。 “咱们轩辕天没娘,还真把梅非凡这家伙当娘了。”李奇说。 轩辕天是轩辕啸从别的海盗剑尖下救回来的婴孩,一直以来就当成自己孩子养大。不过,说也神奇,这一大一小相处得愈久,轩辕天还真长得和轩辕啸愈来愈神似。 “李叔,你管我把谁当娘!你有本事就快点给自己娶个娘子回来,生个像我这么俊的儿子啊!”轩辕天大声说道,扯着梅非凡的手臂就往门外直奔。 “老大,我看你将来是抱不到孙子了。你儿子爱男人啊!”王魁捧月复大笑地说。 李奇看着满脸不是滋味的轩辕啸一个箭步往门外跃去时,心里打了个突。 老大该不会“也”看上梅非凡了吧! 第5章(2) “你……”轩辕啸一挡在梅非凡面前,原本想说的话全都梗在喉咙。 她这几日是吃了什么?阳光之下的肤色竟一日比一日柔女敕似雪,让她原本清淡的眉眼都显得出众了起来。 “我想到岛上走走。”梅非凡说。 “我们马上走。”轩辕啸把儿子推开,才靠近梅非凡,便吸嗅到她身上梅花气息,他双唇一抿,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道:“涂得这么香气四溢,是想让整个岛上的人,都知道你的性别吗?” 如今,除了他,还有始终坚称她是女人的轩辕天之外,岛上人仍不知她的女儿。 他没提,因为不想让其他海盗贼眼溜溜地往她身上转。毕竟,这岛上女人人数不过男人的十分之一。 “我没有。”她摇头,实在不知如何解释这种自小被喂养太多奇珍异草造成的特殊体质。 “没有才怪。”轩辕啸双臂交握在胸前,一脸不信地看着她。 “就是没有。”她无奈地说道,推推他的手臂。“快走吧。” 她干么一脸有口难言的样子,莫非她其实涂了香粉想诱惑他?轩辕啸脑里才闪过这个念头,双唇便不自觉地斜勾了起来。 “爹,你们在说什么,我也要听。你们要去哪里,我也要去!”轩辕天冲到梅非凡怀里,将她抱了个满怀。 “去什么去!去把今天该练的功给我练完!”轩辕啸一指戳向儿子的额头,阻挡他前进。 轩辕天垂头丧气地瘪着嘴,转来转去还是没离开梅非凡怀里。直到轩辕啸一把拎起他,把他推向练功场方向。 “梅非凡,那你要跟我一起用晚膳。”轩辕天频频回头看向梅非凡,一脸渴望地说。 “我答应教你识字,总会去找你的。”梅非凡说。 轩辕天一听安了心,这才边翻跟斗边离开。 “梅非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老大都会给你。不管是艳红的珊瑚树,还是跟小孩头一样大的金砖,全都没有问题。”王魁从屋内冲到他们身边,用力拍向梅非凡的肩膀。 梅非凡被王魁拍得后退两步。 王魁则是被老大的杀人目光瞪得后退两步。 李奇则是看着轩辕啸看着梅非凡的样子,也吓得后退两步。 “你想要什么?”轩辕啸一瞬不瞬地看着梅非凡。 梅非凡怔愣了下,双眸很快地一亮。“我想回到东罗罗国!” “再敢说要离开,老子打断你的腿!”轩辕啸心头无名火一起,蓦地大吼一声。 “是你问我想要什么的。”梅非凡恼火地瞪他一眼,抿紧唇别过了头。 “老子就只得金银珠宝、金山银山!”他浓眉一拧,不由分说地把手掌搁到梅非凡肩上,拥着人就往外走。“走!不是说要到岛上看看吗?” “嗯。”梅非凡又推下轩辕啸沉甸甸的大掌,自顾自地拉开彼此距离。 原本以为她立此大功,要求回到东罗罗国,又不是件难事,却忘了她既露了这一手本事,鬼盗又怎么可能轻易让她走呢? “你回去东罗罗做什么?”轩辕啸见她没吭声,走了两步之后,便又不动声色地挨近梅非凡身边问道。 “我家人在那。”她想起了东方荷和喜鹊,不由得拧起了眉。 “我把他们全接来……” 随着这两人愈走愈远,李奇看着他们的背影,用一种喉咙被掐住的声音问道:“老大真的喜欢梅非凡吗?” “再喜欢也不能娶回家当老婆,那样的喜欢有啥屁用?”王魁不以为然地说。 “如果老大硬要娶,谁能奈他何?”李奇揉着额头,突然觉得头痛了起来。 “那该怎么办,我可不想叫个男人嫂子!”王魁烦恼地抓了瓶酒,咕噜噜地喝了半瓶后,突然兴奋地嚷嚷道:“不如咱们阉了梅非凡。” “阉了他也不会变成女的!”李奇大吼一声,头更痛了。为什么王魁的脑子只在杀人放火抢财物时,才得管用? 李奇抢过王魁的酒,喝掉剩下的半壶。一定是他酒喝得不够多。醉了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老大是喜欢女人的,没错吧?! 无名岛虽不大,但轩辕啸带着梅非凡足足骑了大半天的马,也才看了一半不到。 梅非凡对无名岛充满兴趣,频频提出一些关于土地及农收及居住等等问题。轩辕啸认为这是她有想久住的迹象,自然乐得有问必答。 他唯一不满的是——梅非凡居然会骑马,更可恶的是,居然骑得不差。 原本他是打算两人一骑,共同奔驰在南边银色海滩边及东方绿色平原之间…… “你骑够了吧!老子……我饿到没力气了。”轩辕啸也不管她仍然继续往前骑驰,他老大心情不好,缰绳一勒就跃身下马。 梅非凡回身看他,这才想起自己骑得畅快,竟忘了用膳。 已经好久没能这样纵情地徜徉在原野间了啊! 梅非凡骑到轩辕啸身边跳下马。 “拿去。”轩辕啸从包袱里拿出一颗包子塞到她手里。 “我不吃……”肉。 “素包子。”他说。 梅非凡接下素包子,专心地吃了半个,却发现他竟已吃完三颗馒头夹干牛肉。 “你只吃素包子,之前待在鬼盗船上时怎么活?”他问。 “有锅边素可吃,便吃锅边素。没东西可吃时,为了活下去,还是会吃肉。”因为对她来说,那些都是生命。 “肉比你那颗没滋没味的菜包好吃多了。”轩辕啸不以为意地继续大鱼大肉中。 “嗯。”梅非凡咬着菜包,沿着海边沙地漫步而行,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旁边一座不算高的山丘。 一个身上还背着鱼篓的男人正从一座布满深黑巨石的洞窟探出头来。 “老大,你们没事了啊!谢天谢地!都说老天派了个活神仙来救我们!”因为伤了腿而从海盗变成渔民的许老九一看到老大,一边嚷嚷,一边把手里东西往腰后塞。 “许老九,你背后藏的是什么东西?”轩辕啸挑眉问道。 “这……” “鬼盗法典,私藏危物之人,要被永远赶出无名岛。”轩辕啸面色一厉,粗声命令道:“拿出来!” 许老九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地从身后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干硬泥土般的东西。 “你捡这东西做什么?这东西不是上个月漂到岸上,李奇说看起来像是粪便的东西吗?”轩辕啸看了一眼,更觉得奇怪。 “就是我那女人惹的问题。有回木柴没了,就在海边顺手捡了这东西回去。一烧之后,我那女人挺爱这味道的。”许老九抓抓头,晒得黧黑的脸庞因为不好意思而显得更黑。 “什么东西不好烧,烧这粪便?”轩辕啸大笑着拍拍许老九的肩。“待会儿到我那里,我让人挑些什么香膏、香饼、香木的,回去让你女人烧到全身香喷喷、快点替你生个儿子!”轩辕啸说。 “多谢老大。”许老九抓抓头,呵呵笑着。 轩辕啸又跟许老九说了些话,再回头时,梅非凡已经捧着那团黑抹抹的粪便,小跑步地回到他们身边。 “你拿这东西做什么!”轩辕啸翻了个白眼,完全不能想像这女人在想什么。 “这是龙涎香!一两千金的龙涎香啊!”梅非凡双眸发亮地说。 轩辕啸一愣,皱眉说道:“那是一堆粪!” “是!就算是粪,也是价比黄金的香粪。这是鲸的排泄物,懂得制香的人,知道如何把这东西拿来稳定各色香气。”梅非凡肯定地说。 “什么跟什么!明明就是粪,大伙儿还当是香,拼命往身上添!”轩辕啸一脸嫌恶之色,不以为然地摇头。 “噗。”梅非凡看着他一脸所有人都疯了的神态,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轩辕啸的胸口一窒。 她这一笑,眉眼弯弯、贝齿微露,完全就是个女人模样了。 轩辕啸咽了口口水,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眼。 他的眼神让梅非凡不自在起来,心脏亦莫名地加快了,于是很快别过头看向另一方—— 许老九老早奔向海岸边,拼命地捡拾上头的龙涎香。 “老九,你身上能带回去的都归你。其他的,归黑岛。”轩辕啸大吼了一声。 “是。”许老九开始月兑衣服,把能捡到的龙涎香全都用布包起来。 梅非凡一见许老九月兑衣露出一身瘦骨,立马又转过头,却不慎与轩辕啸的眼神对个正着。 他盯着她的样子极度失礼,失礼到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人近来是怎么回事,老是这样盯着人,莫非她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而她也怪,明明看他应该是看到眼熟了。怎么最近他一靠近,她心头便要忐忑乱跳起来。铁定就是他老古古怪怪地盯着她、一脸要算计她的样子,害她不免提心吊胆了起来。 “看到男人月兑衣服,你就一脸不自在,尚未成亲,是吗?”轩辕啸问。 梅非凡点点头,在他黑眸乍亮时,她的目光便也没法子移开——其实这人的眸子又黑又沉,长得真是极好啊。 “我也还没成亲。”轩辕啸才说完便紧抿双唇,浓眉紧成两座小山。 他月兑口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跟她提亲示爱不成? “但你有儿子。”梅非凡蹙眉说道。 “轩辕天是我捡回来的,我想他快乐长大,所以没告诉他他的身世。”他胡乱一挥手,好似那不过就是一件云淡风清的小事。 梅非凡望着轩辕啸俊美容貌,想起轩辕天窝在她身边时,嘀嘀咕咕地说着他爹有多么英勇神武,想着在轩辕天最危急之际,轩辕啸总是不分日夜在屋外守候的关心。他说过,若是轩辕天真的遭遇了不测,他死也要看儿子最后一面。 这样的父子亲情,可比一般亲生骨肉还亲啊。 “轩辕天是个快乐的孩子。”梅非凡轻声说道。 “这么一堆人疼他,他要敢不快乐,老子我就揍到他快乐!”轩辕啸说。 梅非凡想到那画面,不免低笑出声,笑到甚至要捣住唇还是没法子止住笑。笑到后来,索性弯,坐在地上笑了个彻底。 这轩辕啸真是够有本事了,老是会让她忍不住笑出来。 “你不许再笑了!”轩辕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结实臂膀因为用力而更显得孔武有力。 “为什么?”她仍然在笑。 “因为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你这么笑,我会把你扛到我屋里,让你生几个孩子,做我孩子的娘。”轩辕啸大吼一声。 梅非凡确实不敢笑了,因为她被他吓到连嘴都忘记要捣住。 他他他——他对她——天啊! “害羞了是吧。”轩辕啸见她半天没吭半声,再次确定她果然也喜欢他,双手一叉腰,下巴一扬,得意地大笑起来。 想也知道她会喜欢他,他可是多少烟花女子前仆后继只想一亲他芳泽的轩辕啸啊。 梅非凡捣着发烫的脸,正想反唇相稽时,头部却蓦然闪过一阵尖锐刺痛,那样的刺痛,她很熟悉,每个月十五日都要经历一次。前阵子忙于鼠疫之事时,她是身上插着银针炙住痛苦,才有法子熬过痛苦帮助旁人的。 梅非凡慌乱地抬头看向傍晚天色,果然隐隐有着月影浮在云后。 “今天是十五满月吗?”她问。 “是。”女人果然就爱来花前月下、两人同心这一套,那他就勉强配合一下好了。 轩辕啸笑咧一口白牙,迫不及待地握住她清瘦肩膀,脸孔朝着她俯近。 但见她别开眼,压着额头,一脸苍白地望着天空。 轩辕啸立刻扳正她的脸,要她只看着他。 “当我的女人。”他说。 “我……”梅非凡慌乱地扬眸看他一眼,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头往下一昏倒在地。 第6章(1) 般什么鬼! 轩辕啸瞪着躺在他的榻上抖得不像人样的梅非凡,双手用力握住她的寒冰小手,巴不得把全身的热度都渡到她身上。 明明炕烧热了,暖袋在她身边摆了四、五个,他的狐裘虎皮紫貂,所有能御寒的东西全都盖在她身上,他热到都快昏过去了,可她的手怎么还是比冰还冰? 轩辕啸用力地搓揉着她的手。 “你比鬼还冷!”他喃喃自语着。 “我……”梅非凡睁开眼,努力表现得很镇定,但身子的抽搐骗不了人。 好冷好冷。梅非凡咬住唇拥着双臂,却止不住身子阵阵地颤抖,一向极能忍痛的她,小脸却皱成一团。 “我去找大夫。” “大夫治不了。我一到月圆十五就发病,只是这回忙过头,我竟忘了这时不该出门的。”她侧过身子,将脸埋入枕间,隐忍痛苦。 她这头痛病谤算是长年锻链内息所得来的副作用,内息觉知愈清楚,每当日月节气转换时,她就要痛苦这么一回。只是以前有宫里药物能舒缓苦痛,这两年流浪在外,便成了一种折磨。 她知道这种痛苦不会持续,就是有一阵没一阵地折磨人。这回算是好的,她之前在海上经历这样的痛苦时,但觉生死不过就是一线间了。 “你不是大夫吗?救得那么一堆人,居然救不了你自己吗?没有药可以医吗?”轩辕啸看她肩膀不住轻抖着,火气一来,嗓门就更大了。 “很吵。”梅非凡瘪着嘴,瞥他一眼。 轩辕倒抽一口气,双手蓦地捧住她的脸,瞪着她青白脸色。 “没见过比你还像鬼的女人!”他说。 梅非凡痛极冷极,此时感受有股热流从他的手掌流入她的体内,便不自觉地把脸颊偎近他的掌心。 算这家伙识货! 轩辕啸就被她这么一个依偎的动作收走了心。他因之挨得更近,大掌轻抚着她的额头,因为发现他做这个动作时,她的表情有比较舒服。 “我还是去叫大夫比较放心。”他放轻声音说。 “这里有比我更厉害的大夫吗?”梅非凡强迫自己别开头,离开轩辕啸的手。 她不该贪恋任何让自己舒适的东西,免得日后吃不了苦。 “万一你得了病,害死我们那还得了。”轩辕啸一看她要挣扎,俊容一沉,一指压向她的额头,直接把人钉在床枕间。 “我的身体,我清楚。我不会害人,不相信你就走开。”梅非凡闭上眼,牙齿仍不停地打颤着。 轩辕啸见她抖个不停,他诅咒一声,一把抱起梅非凡塞到自己怀里。 “你做什么?”她没力气挣扎,只好由他抱着。 “牺牲我自己给你取暖,你记得之后要对我负责。”轩辕啸将脸颊埋在她的发间,被她身上的梅香占据了所有心思。 事实上,打从抱她进到屋内之后,整间屋子就被这股冷香给浸满。方才在她昏迷时,他若不是因为掀了她衣服怕她着凉,早就彻头彻尾把她全身检查一遍,看看这股子香气究竟是打哪来。 “你走开。”她瞪他一眼,却是虚弱到完全没有信服力。 “有本事就把我推开啊。”轩辕啸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你还算个女人吗?干巴巴地抱起来扎得我全身发痛,以后你一餐至少给我吃两碗饭。” 他将她的脸压向他胸口,长手长脚也不客气地全缠上去,把她困在怀里。 梅非凡的耳贴在他心跳上,听着听着,急促的呼吸竟变得平稳了一些。 他抱起来真是舒服啊…… “你的身体为什么这么香?是刚才碰了那堆香粪的原因吗?”轩辕啸抱高她,不客气地低头将脸埋到她的颈间。 “你做什么?”梅非凡被他吓得差点昏过去。 “找出你究竟是哪里香?”他扯松她的衣领,撩起她的左手衣袖,惊奇地发现那香气竟是从她肌肤间散出。“你这天生异香若在青楼可就吃香了……” 轩辕啸的话没说完,因为他在她左手上臂看到一枚鲜红如血的梅花胎记。 众所皆知,这是东罗罗凤女才会拥有的梅花胎记!东罗罗凤皇传承靠的就是这每隔二十年便会现身一次的梅花胎记。 “这是什么?”轩辕啸脸色一沉,反折过她的手腕,为的是想更加看清楚那枚胎记。可看得愈清楚,他的脸色就愈益冷峻,蓦地便扣住她的下颚,严声逼问道:“说,这是什么胎记!你和凤女有什么关系?”轩辕啸大吼出声,完全忽略她脸上吃痛神色。 梅非凡一看他眼神骤冷,神色锐利得像是想将她千刀万剐一样,心下一凉,可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我儿时身子不好,家人替我刺上,保平安的。左手是凤女的梅花印记,右手则是神官的‘太极’。” 梅非凡举起右手手腕,递到他面前。 轩辕啸扯高她右手衣袖,一看——上头果然也有个太极印记。 “是啊,我都忘了还能把这东西刺上去。”轩辕啸松了口气,这才放开她的手腕,还不舍地揉了揉上头被他圈出的一道红痕。 梅非凡不懂他这话什么意思,也没心思再管了,因为一道尖锐的痛正窜过她的双鬓。 “痛。”她紧搂着双臂,身子蜷缩成一团。 “谁在窗边!”轩辕啸将梅非凡护在身后,一掌挥向窗边—— 窗被掌风推开,露出一张无辜小脸。 “爹!我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你怎么知道是我?”轩辕天嘻嘻一笑,猴子似地从窗口爬进来。 一看到爹正抱着梅非凡,轩辕天立刻臭着脸冲到他们面前。 “我也要抱!”轩辕天双手叉腰,咬牙切齿地说。 “没你的分。” 梅非凡的手不自觉地抚着那个梅花印记,颤抖得更加厉害。 “反正,我都看见了,你抱了她,你快娶她。”轩辕天一想到这里,整个人又眉飞色舞了起来。 “我模了抱了就要娶,你早该有一百个娘了。”轩辕啸冷哼一声。 “不管,你一定要娶她。不然,等我长大,她再嫁给我好了。”轩辕天大声说道。 “你老子的人,几时轮到你来发落!”轩辕啸拎起轩辕天的颈子,把他往榻下一扔。 “可以让我静一静吗?”梅非凡抱着头,颤声说道。 轩辕啸和轩辕天同时看向她,又同时看向彼此,异口同声地指责着对方—— “都是你害的。” “是你!” “是你!”父子两人开始指着对方鼻子大战。 “你们都出去!”梅非凡骏着眉,大叫一声。 案子两人闻言,全都据紧了双唇,又互瞪了一眼。 “你先歇着,我一会儿再来。”轩辕啸倾身为她将颊上发丝拨到耳后,又为她盖好被褥,这才不由分说地拉起儿子的手,大步走向门外。 梅非凡飞快地拉上被褥,把自己埋到里头,直到听见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才缓缓探出头来。 梅非凡紧抓着疼痛胸口,整个人趴在榻间低喘着气。 事实就是—— “太极”印记是东方荷当时为了保护她不受鞭刑而为她刺上的刺青,只要用特制药水便能除去上头颜色。 但——梅花胎记却是她打娘胎便带来的。 是的,她是东罗罗的前任凤女罗盈! 第九任凤皇被杀那晚,身为王储凤女的她先被神官巫冷藏进秘道里,之后又被下了迷药,把她混在尸堆里送出皇宫,送到了北荻边界,目的就是要她从此做个平凡人,不要再回头。 但她自小已被训练要为国家人民付出一切,怎么可能对一切置之不理? 于是,她用尽力气重返回东罗罗国,看着东罗罗人民生灵涂炭,却发现没有了凤女的身分,她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官吏腐败、民不聊生。 她于是开始在各大州郡的男宫里寻找神官——他不一定在男宫里,但男宫里对于任何貌比天仙的男人动向,却比谁都清楚。 当然,她也顺便趁此机会在各大州郡里秘密发函,指点政事一、二。岂料她原本是为了百姓民生着想的念头,却引来了一连串的杀机。 现任凤皇罗艳和辛渐派人追杀她,却是不见尸体不死心。知道她月圆之夜便会散发梅香一事,便开始在各大州县,宁可错杀亦不错放。 泪水滑落,但梅非凡很快地拭去。因为凤女是不该被泪水打败的。 她一定要回到东罗罗,还要在北荻国侵门踏户之前,找到巫冷。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一定还有希望…… “睡了吗?”门外传来轩辕啸的声音。 “嗯。”她轻应一声,用力地闭紧眼,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她知道如今这一切的关爱,是因为轩辕啸心底将她当成女人看待。然而男女情爱,不该是她与他之间的结局。 因为他显然恨极了东罗罗的凤女。 “演得真差。” 轩辕啸进来屋里时,看到的就是紧闭双眼到全身都在颤抖的她。 他二话不说,躺到她身边,再度将人拥入怀里。 “好像没那么冰了?”轩辕啸下颚靠着她的发丝,手臂也没有放开人的打算。 “嗯。”梅非凡闭着眼,不敢动,也不想动。 他的臂膀是那么结实,他是那么一个能替人扛下所有重担的男人。事实上,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她的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 被这样的男人守护着,她可以什么都不管。如果是他——会愿意陪在她身边,走回东罗罗国掌政吗? 而他既恨凤女,又派人寻找巫冷,究竟又是为了哪桩呢…… “不过,你现在也没那么香了。”他把鼻尖凑到她的颈间。 梅非凡被他的举动打乱了思绪,轻颤着身子,只觉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混合着海风、阳光及尘土的味道。 “你走开。”她睁开眼推他,却被他蓦然靠近的脸庞吓到。“你……” “你”字瞬间被衔进轩辕啸的双唇里。 他的黑眸定定锁住她的,落在她唇间的吻由轻变浅,终至与她唇舌相会。 她喘不过气,由着他的舌尖对她放肆,什么也无法再思考。 他的唇舌所引起的灼热让她喘不过气,侧着头便想逃离,但他扣在她脑后的大掌却不肯松手,坚持吻得她在他身下懂得了动情,直到他尝够了她的味道,这才愿意放开她。 她双眸氤氲、双唇红润、玉白小脸染着粉,长发披散在枕间,好不诱人。 他低吼一声,再度低下头。 “不许。”这回,她的手飞快地捣住他的唇。“这样不像话。” “这样才叫不像话。”轩辕啸的唇贴到她的颈侧吮住她的细白,大掌扯落她的衣带,贴在她的底衣上,让她习惯他的温度。“我们做夫妻吧。” 梅非凡睁大眼,月兑口说道:“不。” “我没问你,我是在告诉你。”他翻了个白眼,一脸孺子不可教的神态。 梅非凡咬了下唇,因为想笑。这男人老是这么张狂、不可一世,八成是从没被人拒绝过。 “这事总要你情我愿。”她板起脸孔说。 “但我是海盗。”他一挑眉,低头对她坏坏一笑。 梅非凡倒抽一口气,感觉才刚平稳的心跳又再度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而她根本不懂为何会如此。 她当初与巫冷两情相悦时,心头就只有一种细水长流的温柔啊。 只不过,她与巫冷彼时最多也只是双手交握,哪曾有过方才的露骨之举。 靶觉双颊开始飞红,又不想轩辕啸看到她此时神态,于是飞快地揽住他的颈子,将脸埋入他的颈间。 “你既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轩辕啸笑咧一口白牙,搂着柔若无骨的她,想将她放平在榻上,偏偏她搂得很紧,不肯放手。 她咬着唇,知道依他霸道的性子,想要就一定要得到,她也只能拖延。 “我头还疼着,再给我三天时间吧。”她轻声说。 “不如我给你一把刀,你先捅我三刀。这样的伤势差不多也要三天后才能起床,这样如何?”轩辕啸挑起她的脸,一本正经地对着她说。 梅非凡再度低笑出声,笑到又往他的怀里靠去。她现在只想被他拥着,其他什么也不想做。没人像他这么待她,就是单纯地喜欢着她这个人啊。 “笑笑笑,就只会笑,你要三天做什么?给你三十天,你也走不出我手掌心的。”轩辕啸一看她笑,心便软成了一团,也只能聊胜于无抚着她的发丝。 “女为悦己者容,你说没见过比我还像鬼的女人。”说了,才知道自己竟记住了这句,脸又微微地发热了。 他着迷地看着她脸上红晕,咽了口口水,不快地低吼出声:“你三天后还不就长这样吗?难道还能更丑吗?这样就行了。” “可我现在很倦,只想你拥着我。”梅非凡听着这么黏腻的话竟出于自己之口,双臂蓦起了鸡皮疙瘩。 “说得好!女人就该这么撒娇!”轩辕啸呵呵笑着,满意地拍拍她的臀部,一个翻身便在榻上躺下,而她则再度被安置在他结实的臂膀里。 瞧吧,他轩辕啸若是愿意,也是能很体贴的。所以,他再问完一件事就放过她。 “喂。”他咬了下她的鼻尖。 “嗯?”她倚着他,闭眼装睡中,毕竟要对付体内这一夜的冰寒折腾,就已经够她受的了。 “你身上这香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儿时被喂过太多奇珍异药,体内自然有了香味。后来家道中衰,没法子再吃那些东西,身上香味便淡了许多……”她揉了下眼,以手掩去一个哈欠。 他见着她眉宇慵懒、一脸娇憨,心头又是一动,忍不住又揽紧了她一些。 “淡得好,最好是淡到只有我能闻到最好。免得再到外头去招蜂引蝶……”他的下颚顶着她的发丝,叨叨地说着话。 梅非凡听着他低沉嗓音,原本以为她会辗转难眠一夜,谁知道睡意跟着他的体温一波波地涌入她的体内。她的眉宇渐缓、呼吸渐得平稳,竟挨着他就这么沉沉地睡去。 可轩辕啸没睡,他盯着她蹙着的眉心,想起她在海上漂流时所受的苦难,想到她先前开口想回东罗罗国的要求…… 他于是将她抱得更紧,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让她离开。 第6章(2) 月圆夜之后,梅非凡一切恢复正常。 但整个岛上的人都不觉得一切正常,因为老大竟然在议事厅宣布要娶梅非凡入门! “老大,他是男的。”李奇的眉头皱到不能再皱。 “她是女的。”轩辕啸蹲在长榻上继续大吃大喝,却不时抬头看向窗外,想着梅非凡怎么还没来用餐。 她前两天也都待在房里没出来跟大家一块用膳,他想着女人总是要害羞的,也不逼她什么。可今天是她许诺的第三天了,她怎么还不认命地出现? 他甚至还派人送去了一套之前抢来的华服,就等着她穿出来让他眼珠子都掉出来啊! “他不可能是女的,女的怎么可能这么厉害,他连鼠疫都能救,连粪都知道是龙涎香。”王魁刚喝完半桶酒,摇头晃脑地说道:“就算是那个什么凤女罗盈,也不可能懂这么多。” “她就是个女的!”轩辕啸执起肉丸往王魁头上砸去,王魁一跃而起用嘴咬住。 “老大,我接住了!”王魁不顾因为老大力道而发痛的牙齿,兴奋地嚷嚷道。 “王叔,这有什么了不起!‘发财’也接得住啊丨”轩辕天扒着白饭,不以为然地说。 “不一样……老大的这等力道,向来所向无敌,我今天接到这颗肉丸……代表我功力更进一层楼……”王魁嘴里含着肉丸,吃得唏哩呼噜,也就愈说愈不清楚。 轩辕啸听不懂王魁说什么,也懒得理他的一脸兴奋,转头看向李奇问道:“今天有新消息吗?北荻和东罗罗现在的战况怎么样了?” “北荻开始攻向东罗罗的铁城了。铁城一旦被攻破,东罗罗应该很快就要亡国了……”李奇很快地说完,不安地搓着手问道:“老大,咱们先提这里。那个梅非凡真的是女的吗?你是不是吃了什么梅非凡给你的药?那个梅非凡长得还算清秀,但实在不像……” 李奇瞪着前方,所有话全都梗在喉咙里—— 披着雪白狐裘、一身缎白短襦,腰系金锦腰带,下着裙衫的梅非凡正走进议事厅里。 “妈啊,你真的是女的。”王魁手里的酒杯咚地一声掉到地上。 李奇则扶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梅非凡。 瞧这梅非凡穿上女子衣衫,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美女,可看起来文弱纤秀,分明就是个女子模样。当初,怎么会有人把她看成男的,而且还一直以为她是男的! 轩辕啸看得很满意,来来回回将她上下打量了好几回,可她却直盯着李奇,看得他心头怒火又起。 “李奇,你话还没说完,继续往下说。”梅非凡听见北荻攻向铁城一事,心里只悬挂着这个。 李奇轻咳两声,蚊子般音量说道:“实在不像个女人。” “不,我想知道的是铁城的情况。”梅非凡心急,可又不敢露出太多焦急,只得扯扯轩辕啸手臂。“我是东罗罗国的人,总不免要担心啊。” “担心个屁!这岛上有一半都是东罗罗国的人,只是世道不济,凤皇荒婬,百姓没得吃,只能抢。”轩辕啸没好气地说道。 “铁城一旦被破,东罗罗百姓连立锥之地都没了,只会更苦啊。”梅非凡急着说道。 “甘我屁事!”轩辕啸把梅非凡拉到身侧坐下,抓了一颗果子塞到她手里。“你少管别人,自己都瘦得像难民了,给我吃!” “娘,你今天真美啊!”轩辕天好不容易能插话,立刻冲进她的怀里,直接将她抱个满怀。 “少跟我抢女人。”轩辕啸一手揽着她,一手拎起儿子塞到一旁坐椅里,还奉送两颗肉丸子到他嘴里,好让他没法开口。 “可我想知道北荻国和东罗罗的现状。”梅非凡握住轩辕啸的手臂,轻声说道。 轩辕啸见她语气轻柔,立刻便把她抱到他的大腿上坐着,大掌一挥。“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梅非凡耳朵一红,蹙起眉,挪动了子。 “我坐旁边就好。”她说。 “如果想听,就给我乖乖坐好。”轩辕啸挑眉说道。 梅非凡无奈地瞥他一眼,轻捶了他一下。 轩辕啸见她也懂得打情骂俏了,不免咧嘴一笑。 “北荻打铁城多久了?那里情况如何?”她问。 “北荻出兵攻打铁城,应该就是这几日内的事情。”轩辕啸说。 “铁城山势高,一人可敌百人。但是,北荻擅武,兵强马壮,若后方战备不断,铁城早晚都会被攻破的。”她叹了口气,眉头整个紧锁了起来。 “你有没有不知道的事?”轩辕啸问,并不怎么开心她对东罗罗的兴亡如此在意。 “我走过很多地方。”她只能这样说,因为不能说她自小就把东罗罗国每条河、每座山、土地每季的变化全都记在脑中里,想忘也很难。 “总之,铁城那里的人民如今正在逃窜,军队军晌目前也不能及时发放,铁城被攻陷,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李奇补了几句情报。 “早败早好。东罗罗有那种把情夫当成宰相的凤皇,人民日子苦哈哈,亡国也不算坏事。”王魁哈哈大笑地说。 梅非凡闻言,心拧成了一团,默默地低下头。 “娘啊,你不舒服吗?”轩辕天挨到她身边,牢牢抱住她的手臂。 “整个人没三两肉,当然动不动就不舒服。瘦得像竹竿似的,给我吃下去。”轩辕啸快手把儿子拎到身旁,挟了一块肉放到梅非凡唇边。 “不吃。”梅非凡看着那块肉,蓦地别过头。 “海贼的老婆吃素,这事传出去,我还要做人吗?”轩辕啸一拍桌子,不是因为她的举动发怒,而是发现他一个大男人喂肉的举动,实在太不像话。 包不像话的是,她居然还拒绝。 “我说过要嫁吗?”梅非凡别开头,心里乱糟糟的。 轩辕啸脸一沉,眼眸只差没喷火。在这无名岛之上,他的命令,除了死人之外,都是要服从的。 李奇和王魁互看一眼,正想要跳出来解围时,轩辕天凑了过来,一口咬掉那口肉。 “我帮你吃!你帮我吃这些青菜吧!可你将来记得要报答我。”轩辕天嘴里振振有词地说道。 梅非凡一看这孩子口吻俨然轩辕啸附身,唇角一扬,不由自主地轻抚了下他的头。 轩辕啸一看她笑了,也就不和她计较什么嫁不嫁的问题了,只觉女人家毕竟脸皮薄些,害羞不让他喂便是了。 轩辕啸把儿子揪到一旁,把饭碗塞进梅非凡手里,替她挟满一整小山似的青菜。 “没见过这种怪人,山珍海味不吃,就爱吃白饭。”轩辕啸把桌上的两盘菜全推到她面前,筷子咻啉咻地挑起肉丝放到自己碗里。“没把这两盘吃完,不准离开。” “瞧老大的样子,很像在带儿子!”王魁心情大好,又灌了半壶酒。 “老大,你们何时要拜堂?”李奇问。 “不用拜堂。”梅非凡说。因为她不会是谁的妻。 成亲是大事,尤其是在他对她的身世背景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更非妙事。反正,轩辕啸既要她,她便把自己给他就是了。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要如何推拒这个不懂得拒绝的男人啊。况且,她对他也是不无动心啊…… “不用拜堂!梅非凡,你懂不懂羞啊?再怎么垂涎我的美色,这话还是该由男人来说!”轩辕啸见她竟如此迫不及待,立刻笑咧一口白牙。 梅非凡红了脸瞪他一眼,因为用意被误解,只好埋头扒着饭。 “天地不用拜、我也没高堂、夫妻交拜也省了。总之,你们以后就叫大嫂,懂吗?”轩辕啸见她默认,笑咧咧地大喝一声。 “见过大嫂。”王魁、李奇第一个笑着说道。 “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轩辕啸抓了一根鸡腿,乐不可支地啃着,同时不忘交代道:“你快点把饭吃完,咱们还有其他事要做。” 梅非凡被他这么一催,脸也红了,饭哪还吃得下去。 可若是一放下这碗,岂不显得她迫不及待想“洞房”。 梅非凡开始小口小口的吃着饭,直到听见轩辕啸挨在她耳边,乐不可支地说道:“吃得这么慢,是在等我喂你吗?” 她眼眸一瞪,飞快地吃完饭,放下筷子,佯装若无其事地说:“我吃饱了,先回去休息了。” “我们洞房去了!”轩辕啸立刻扔下碗筷,不由分说地把她直立抱起,扛在肩头上。 梅非凡倒抽一口气,觉得自己从此没脸再见人了,只好紧闭着眼,来个眼不见为净。 “我自己会走。”她徒劳无功地抗议道。 “扛着比较有抢来的感觉。”轩辕啸大笑着在她上拍了一下,哼着歌走向自己的屋舍。 “老大!兄弟们在这里喝酒给你恭喜了!祝你和嫂子早点生个胖娃儿啊!” 李奇和王魁在他们身后大吼大叫着,叫得宅第里的人全都探出头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梅非凡要洞房了,明天三餐全送到房里,别来吵我疼老婆!” 轩辕啸声震天地,吼到所有人都笑声连连,而梅非凡则是羞愧到想一头撞墙。 轩辕啸才进到院落,立刻把人往他的寝室里扛去。 寝室间被红色烛光映得一室红亮,屋内没有五十根蜡烛、至少也有三十根,完全就是新房气象。 “你早准备好了。”梅非凡揪着他的衣服,低声说道。 他把她抱到床榻边放下,扣着她肩膀,盯着她的脸说道:“没有什么龙凤锦袍,就点红烛当成新婚。今晚之后,你就是我的娘子,谁敢动你一根毫毛,我绝对让他死得很难看。还有,如果你想要什么凤冠霞帔、珍珠玛瑙,我明天就带你去密室挑,我的东西全是你的。这辈子饿不着你的!” “听起来好像是我占了你很多便宜。”梅非凡凝望着他,感觉自己被一室的红烛燃暖了心。 “我这人从不吃亏,待会儿就从你身上占便宜讨回来。”他嘿嘿笑着说道。 梅非凡噗地笑出来,这回是笑倒在他的怀里。这人徒长了一张阳刚出众的脸孔,可说起话来,完全就是地痞流氓口吻。 但她——喜欢哪。 轩辕啸看她窝在他怀里,笑眯了眼,心花顿时朵朵开。一下揉着她的发、一下子模着她的脸,简直欢喜到不知如何是好。 梅非凡一看到他的俊颜此时笑得很傻,禁不住啐了他一句:“笑得像个傻子。” 轩辕啸立刻端起脸孔,摆出主子的威仪。“你才是傻子,女人就该待在家里享福,管什么家国大事!总之,你以后就待在屋里负责给我生几个娃儿,听到了吗?” “办不到。”她故意板起脸孔说道。 “幸好我只是随口说说。要你这种人才留在家生娃儿,简直暴殄天物。”轩辕啸嘴一咧,又笑开了。“世上哪个海盗曾经娶过这么聪明的老婆!好了,话说得够久了,咱们赶紧办正事吧。” 轩辕啸啪地一声解开腰带。 梅非凡还没看清他做了什么,他就已经把衣裳解到只剩底衣了。 “熄灯熄灯。”她急忙忙闭眼,根本不敢多瞧。 “干么熄灯?怕我看到你手臂上那个碍眼的梅花印记?”他说。 “嗯。”她咬唇淡淡说道:“你对东罗罗似乎恨之入骨……” “你打哪来的,我管不着。横竖今晚之后,你就是我的女人。懂吗?”轩辕啸扯开底衣,露出精壮的胸膛。 梅非凡垂眸而下,不敢露出半点心思。 “你不怕我有什么国仇家恨会连累你?”她问。 “老子如果会怕还当什么海盗?”轩辕啸一拍胸膛,大声说道。 “你为什么来当海盗?” “你不要以为一直啰嗦下去,我就会忘了办正事。”轩辕啸把她往榻上一压,先抽去她腰间系带,让她手忙脚乱到没法子摆出漠然神态。 “可我想听啊……”她被他翻了个身,外裳被他扯落到一旁。 “我原是北荻国人,十二年前跟我哥被人预言会是一对让所有人倒大霉的兄弟,我们因此被抄了家。我走投无路,只能抢。” “你……啊……”梅非凡低呼一声,不是因为轩辕啸所说的话有多耳熟,而是他已经马不停蹄地除卸了她的单衣。 “熄灯。”她一手揪着衣衫,一手推他,不让他得逞。 “熄灯了,我就看不清楚你了。” “你不熄灯,我就什么也不让你如意。” 轩辕啸一扬掌,掌风在瞬间灭去半边烛光。再发一掌,又灭了其余烛光。 梅非凡松了口气,推拒在她肩上的手掌这才渐渐地松开。 “你不该熄灯的。”他附耳对她说道。 “为什么……” 她的话再度被他吞进嘴里,只是这一回,他再没有了顾忌,直接就把她当成了期盼了良久的佳肴,尽情地享用着。 而她则懂了那句“不该熄灯”的意思。因为他的眼睛既看不到了,便放肆地用他的手、他的唇来确认她每一寸肌肤。 她娇喘连连,头一回知道身子竟能被挑惹出那么多快意。 她像初雪般融化在他的大掌及双唇之下,嘴里喊着连她听了都害羞的娇吟。可她身子既痛却又舒服,抓着他肩臂的手腕也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要拥紧,最终就只能紧搂着他,让他一回又一回地把她冲击到极乐高端,再跌落他的怀里,而后再一回地被他撩起,再一次地失守自己。 直到全然被他控制的感觉,让她不甘起来,于是便学起他在她身上点火燎原的方式对待他,谁知道—— 最后被燃烧殆尽的人,还是她自己。 第7章(1) 黎明之前,轩辕啸被吵醒,因为怀里那个不识相的家伙,一下子扯他的手、一下子掰他的脚,像是迫不及待想把他推到十万八千里外一样。 “你做什么?”轩辕啸一翻身,便把她压平在身后。 “找人去熬药汁,我不想才成亲就有身孕。”梅非凡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捶着他的肩膀说道。 轩辕啸皱起眉,原本是要咆哮一番的,但看了看她骨瘦如柴的身子,当下决定就算是她想生,他也不许。 “这回就依你,快去叫人熬药汁吧。多拿个几帖,以后天天用得到。”轩辕啸一个翻身,把她抱到了身上。 梅非凡坐在他身上,乌亮长发披散在纤细肩后,淡淡眉眼也染上一层闺艳风请。 “不会吧!这事哪有天天做的。”她一手拢住半敞的单衣领口,月兑口说道。 “你没有经历过人事,你哪里知道几天做一次?还是一天做很多次?”他搂住她的纤腰,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脸庞往下压,直到两人四唇相触为止。 “不是说要让我去熬汤药吗?”她被吻得低喘吁吁,蠕动着想推开他。 “我后悔了。”轩辕啸放低她的身子,让她察觉到他的灼热。 她飞红了脸,身子一僵。 他咧嘴一笑,最爱平时八风不动的她,在肢体碰触间不知所措的娇羞模样。 带茧指尖才轻拂过她微冷脸颊,心上便像被燃了把火。俯近她的脸庞,想一亲芳泽,却看到她眼里的既羞又惧。想她这晚也被折腾得够了,他只得勉强自己眼观鼻、鼻观心,找事分散注意。 “我以为你之前既然会到男宫寻欢,便是个懂得男女之事的人,没想到竟还是处子之身。你现在给我说清楚,你到男宫是怎么一回事?”轩辕啸握住她的下颚,嗄声逼问道。 “我找人。”她不敢多想,就怕脸上动了声色,被他察觉。 他说过他和他哥哥曾因被预言会造成灾难而遭抄家,加上她又曾经见过鬼盗的人拿着巫冷的画像找人。这两者之间,必然有所干系。 “是,要找国色天香的男子,还瞧不起我的男色。”轩辕啸从鼻孔里哼气,一脸不快。 “你太魁梧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结实得像砖墙的身躯,想起夜里他摆弄人的力气,突然间不知把视线往哪里放。 “男人就该魁梧。”他把她的手贴在他胸前,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倒抽一口气、一脸又羞又怯的神态。“你要找的那个男人跟你什么关系?” “不关你的事。”她还不能把身世都告诉他,尤其是在还没弄清楚他的背景之前。 北荻国?兄弟?预言?他该不会是……脑中突闪而过的一个念头,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子,屏住了呼吸。 “眼睛睁那么大做什么?你是我娘子,什么事都关我的事。懂吗?”轩辕啸捧住她的脸,怒目一瞠,低头对着她就是一阵咆哮。 “我不是你的娘子,我没跟你拜堂。”她心烦意乱地说。 轩辕啸从榻上弹坐起身,坐在他身上的梅非凡若非紧抓着他的臂膀,差点就摔了下去。 “你竟然想吃干抹净就翻脸不认人!” 他大吼一声,梅非凡还没回神,就发现自己再度被压平在床榻间。 她拧着眉,觉得一晚上被他这么颠颠倒倒的,弄得她头都昏了。 “你其实可以不用跟我成亲的。”她说。 “我想娶就是要娶!难不成让你睡了我就跑人吗?总之,全岛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娘子,你给我好自为之。”轩辕啸眯起眼,脸色愈来愈难看。“你在船上时,对我百般巴结,所有人都道你对我甚是喜欢,结果呢?不过是虚情假意一场。” 梅非凡见他气得叨叨念个不停,心里竟像裹了一层糖蜜地甜着。 当年在宫里,巫冷将她当成易碎玻璃般地宠溺无比。两人的爱恋与其说是纯粹的男女之情,倒不如说是怜惜、依偎的情分占了大多数。因为在皇室尔虞我诈的世界里,他们唯一能相信的—— 只有彼此。 可在轩辕啸待她,就像寻常女子。他喜欢她,就只因为她是她,而不是什么凤女。 梅非凡忽而揽住轩辕啸的颈子,轻啄了下他的唇。 “这是什么意思?”他一指推向她的额间,瞪着她瞧。 “既然要喝汤药,干脆再多做个几回再喝,免得浪费药材。”她说,说完耳朵全辣红了。 “有道理,没白夸你聪明。”轩辕啸蓦地咧嘴大笑,笑到嘴巴发酸。 而梅非凡没来得及再开口,唇已经再度被堵住。 她揽着轩辕啸的颈子,身子虽仍疼痛,却还是在他融入自己的身子时,开出了欢愉花朵。 如果她身后没有这么多的事情要承担、如果她不知道那么多关于东罗罗与北荻的战况,她会愿意待在轩辕啸身边,什么也不想,就让他把她当成孩子般地守护着,而她就这么陪伴着他嬉闹一生。她真的愿意啊…… 和轩辕啸成亲之后,梅非凡开始有了家的感觉。 她一早总是不易清醒,而这个据说一手可以捏弯马蹄铁条的男人,便小心翼翼地把她当成沙袋扛到屏风后,替她盥洗。 看他小心翼翼拿着布巾替她净脸,看他那么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而忍不住傻笑的模样,她总也忍不住要跟着他笑。而他便要痴痴地瞪着她的笑容,直到她脸红地别开眼,他则会低吼一声,再次拥她入怀。 只是,总是两人还来不及做什么,轩辕天便已经在门外十万火急地敲门要加入他们。 这天早上的情形亦然,梅非凡忍着笑,抬头看向欲求不满、一脸铁黑,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把地踩平、把人吓得半死的轩辕啸。 今天,轩辕啸带着梅非凡到海边观看大家修船。 冬日已过,正是风和日丽春天好时节。海盗们个个无不摩拳擦掌期待再度出击,大展身手的机会。 梅非凡看着那些被翻过来的船身,想起那时遭到的刑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轩辕啸一见她的脸色不对,伸手把她揽到臂弯里。 “现在知道要怕了?当初被扔到水里执刑时,怎么就不懂?”他板着脸说道。 “我只知道一定要顾住你的尊严。”她说。 “我早知道你打从那时候开始就看上我了。”轩辕啸嘿嘿一笑,捏了下她吹弹可破的肌肤。 “是,我喜欢你喜欢到巴不得把你扛去拜天地成亲。”她挪揄着他。 “你们听到了没?我女人说她喜欢我喜欢到巴不得把我扛去拜天地成亲啊!”轩辕啸朝着船员们大声说道。 船员们大笑着回应,梅非凡则是又好笑又好气又觉得不好意思,于是甩开轩辕啸的手,大步往前走。 “她若扛得起你,你可千万别娶她,太吓人了。”李奇笑着说道。 “老大,你说话真是愈来愈离谱,明明就是你离不开嫂子……”王魁话还没说完,就被轩辕啸扔来的石子打中头。 轩辕啸无事人般地将梅非凡搂回怀里。 “他们在除什么?”梅非凡怕他又有惊人之语,连忙指着船底发问。 “船蛆。这种海里的船蛆有壳,壳上的纹路不但会钻破木板,还会腐蚀甲板。所以除完它们之后,还要上一层漆料,防止它们黏上来之后腐蚀船板……” “娘,猜猜我在哪艘船上?”轩辕天大声喊道。 “娘什么娘!你是女乃娃吗?一天到晚黏着你娘,不丢脸吗?”轩辕啸利眼往海边一排船上一扫,大嗓门一喝。 “你才丢脸!你晚上抱着娘睡,白天还要跟我抢她!”轩辕天也回吼一声。 “她是我女人!”轩辕啸说。 “娘是我的!”轩辕天也回吼道。 “我揍到你没力气叫娘!”轩辕啸挽起衣袖就要抓儿子过来教训,大脚才跨了两步,便被梅非凡扯住衣袖。 她教训地说道:“行了,你都几岁人了,还跟儿子计较,吼得我耳朵都疼了。” “行,你少理他一点,我就少吼一点。”轩辕啸说。 “你啊,真要我把你当儿子管吗?”梅非凡扯了下他的耳朵。 “再扯我耳朵,就把你扛回家生儿子。”轩辕啸嘻皮笑脸地说。 船员们闻言全都哈哈大笑,目光则来来回回地看着他们。 “老大,你就别再刺激我们这些没有娘子、孩子的光棍了。”李奇说。 梅非凡闻言,想起轩辕啸说过。此地男与女的比例约莫是十比一。这些光棍没有家累、无所惧怕,无怪乎出门打劫时,个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扯扯轩辕啸的手,轻声问道:“你有多少艘船?” “一百多艘船。”他说。 她倒抽一口气,因为整个东罗罗国的大小船舰加起来也没能超过这个数目啊。 轩辕啸咧嘴一笑,握住她总是冷凉的手,紧紧一捏。 “算你运气好,嫁到一个让你吃喝享乐不尽的丈夫。”他说。 “你想让他们抢劫一辈子吗?他们会老会死,你也会老会死。”她说。 轩辕啸笑意一敛,眼神随之变得荏厉。 “跟你的男人说点好听的话,会要你的命吗?”他从齿缝里迸出话来,顿时凶神恶煞了起来。 “我相信你能改变这一切。”她用双手紧裹住他的手。 “没问题,我再去抢更多金银财宝、更多个大夫回来。”轩辕啸甩开她的手,转头大步往前走。可恶!他苦心营造出来的海盗帝国,她却全当屁! 梅非凡小跑步地跟在他身后,不住地唤他,但他却不回头。 轩辕啸听见她跟在身后的脚步声,脚步愈走愈快、愈走愈快。 梅非凡身子原就不强健,跑了一阵子还是跟不上之后,眼睁睁地看着他穿过树林后,她索性坐在地上放弃。 “我一会儿就跟上。”她对着他身后喊道。 轩辕啸脸孔一阵扭曲,倏地一阵风似地便冲到她面前,一把拎起人,旋风般地便提起她卷进树林。 “你就是没诚意!苞人也跟得没诚意,腿酸脚麻、转个身就可以把我抛在脑后!”他大掌扣住她的下颚,咬牙切齿地说。 “是你把我抛在脑后的。”她倾身向前,把自己投入他的怀里。“背我。” 轩辕啸瞪着她,看她仍是眉眼淡淡,一派云淡风轻模样,他心头火一起,轰地吼道:“老子不会背人,只会抢劫。” “才不呢,你什么都会。”她踮起脚尖,捧起他的脸,软声说道。 “哼。”他板着脸,依然没给好脸色。 十四岁之前,他享尽荣华富贵;十四岁之后,他吃了比寻常人多几倍的苦。他有多了不起,还要她一个小女子来验证吗? 梅非凡揽着他的颈子,把脸颊偎在他的肩窝处。 “我一直是个不会撒娇的人,可在你面前,好像什么孩子习性都出来了。”她软声说道。 “我是你男人,你敢对其他男人撒娇,我砍了他们。”他冷哼一声,伸手模了两下她的头,双唇不由自主地上扬了。 梅非凡听到他明显护短的话语,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睨她一眼,眼睛也就如平时一样没法子再移开了。 真怪,明明就是清清淡淡一张脸,也只有那对眼长得聪明了点、也不过就神态特别了点,怎么他就觉得她愈看愈顺眼。 “我对其他男人没兴趣。”她抚着他的脸庞说道。 “没兴趣个头!你若对男人没兴趣,还到男宫找什么国香天香的男人?”这事他心里记挂着,铁定得问个水落石出。 “他是救命恩人。”她淡淡说道。 “救命恩人,我来替你找。他叫什么名字?”他双手叉腰,觉得她分明一副要以身相许的模样。 “他易名改姓了。”如同她一般。 皇族的姓名罗盈是之前的事情了。梅非凡是她给自己起的新名,因为巫冷常说她如同梅花一般气韵非凡。所以才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希望他若听见这名字,便会知道是她。 “那就把他的脸画下来,挨家挨户去找,我就不信寻不到。”轩辕啸说。 梅非凡眨了眨眼,想起了轩辕啸曾让人拿着巫冷的画像四处寻人一事。问句梗在喉咙里,她瞅着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吭声是不信我?”他从鼻孔里冷哼一声。 “我当然信你。”她说。 “你只是瞧不起我是个海盗。”他双臂交握在胸前,哼得更用力了。 “你何止是个海盗。”梅非凡揉着他僵硬脸颊,瞅着他轻声地说:“我昨日听到你将船队分为‘天’与‘地’两边,‘天字号’的船队负责将各地需要的奇珍异宝送到他国交易,‘地字号’的船队负责沿海各处的特产情报收集。你不去做生意,简直埋没了你的才能。” 第7章(2) 轩辕啸望着她像是能清楚一切的澄亮明眸,胸口蓦地一窒。 “我是做生意的料,但他们都是抢劫惯的人。不抢,你要他们何以营生?”他抚着她的发,但觉没人比她更了解他了。 “你呢?想让他们如何营生?”无名岛有一套自己的法典,轩辕啸用制度将这里管理得井然有序,可不只是个莽夫之流啊。 “你问我这些什么?”他粗声说道,握紧她的肩膀。 “就当我想嫁一个能让很多人过好日子的男人吧。”她微笑地望着他。 “无名岛是个世外桃源,自给自足都绰绰有余。只是如今无名岛的人数不够。海盗们的争斗旧习,一时也是改不了。加上孤家寡人,生死都不怕,不出海抢劫便无事可做。所以,过阵子我打算买一批女奴回来,再弄一批开垦的人进来。”他说。 “太好了!”梅非凡双眼发亮,一下子抱着他的手、一下子模他的脸,高兴到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这里东边的平原可种谷米、西边的盆地可以栽植果园,南边能有渔盐之利,加上这港口冬季不结冰,且位于东罗罗国与南边各国往来的海洋中继站。真要繁荣起来,自给自足成个小柄都不是问题。” 轩辕啸眯起眼,心里的防备乍然升起。 “你为什么懂得这些?”他握住她的下颚,定定锁住她的眼。 “我打小被当成男人教养,跟着不少学富五车的学者读过多年的书,该懂的不该懂的,我都懂。”她避重就轻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况且,我在你面前若是不卖弄,你又岂会多注意我。” “说得也是,你这家伙要脸没脸、要身材没身材。就这腰的感觉,抱起来还算对味。”轩辕啸揽着她的腰,将她在空中转了一圈。“以后咱们无名岛多了你这么一个军师,能不好吗?” 她被他转得头都昏了,笑声却不住地溢出口中。 他一遇到她,孩子性就变重,就爱闹她。可她就是喜欢他这种耍赖撒泼的样子,也经常不自觉地像个孩子一样地同他嬉戏着。 轩辕啸见她笑到喘不过气,连忙把她放了下来,搂在胸前拍抚着她的后背。 “我问你——”她气息才平稳,便抬头看着他,好奇地追问道:“你既然有很好的想法,要买女奴、要找开垦的人进来,为什么还要过阵子再施行?” “东罗罗的西南沿海有个城镇在闹饥荒,我在等时间引他们迁移过来。”他说。 “饥荒的情况严重吗?”梅非凡眉头一拧,握紧拳头。 轩辕啸盯着她眼底的焦急,对于她这般将百姓苦难放在心头一事,着实不解。即便她是东罗罗国的人,也不必这般将百姓苦难放在心头的。 “死了几千人了。”他说。 梅非凡揪住胸口,双眼沉痛地闭起。“打仗伤亡几万,现在又来了饥荒。凤皇做了什么吗?” “她说饥荒、打仗都要银两,又加了一次税。”轩辕啸讥讽地说。 梅非凡双膝一软,要不是他快手揽住了腰,整个人便倒到地上了。 “东罗罗应该尽早投降北荻国,你们凤皇并不管人民的死活。”他说。 “你可以快点把那些难民接回来吗?”她揪着他的衣襟,着急地问。 “等东罗罗国亡国后,灾民流离失所时,那才是接纳他们的最好时机。” “救人为什么还要算计时机?” “救人就要救在最忍无可忍的时间,他们才会对我死心塌地。东罗罗亡国时,就是最好的时间。”他冷冷地说。 “为什么这么希望东罗罗亡国?”她逼自己追问,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轩辕啸神色一凛,粗犷面容霎时覆上一层冰雪。 梅非凡看着轩辕啸在敛去笑意之后,刚硬轮廓间流露出来的尊贵气势,她的后背蓦地一凉,想起那股她在初见他时,便发觉到的皇族之气。 只是,他用他的草莽之气将那股神气藏得太好,好到她都忘了追究。 天啊,千万别让他的身世,真的一如她所想像的啊…… “因为东罗罗国的神官和你们前任凤女害死了我一家人。”他说。 梅非凡愣住,惊吓到连呼吸都忘了。 轩辕啸望着她,却像是透过她在看着一段往事。他的眼色更凛,他声音里的恨意让每一个字都使人不寒而栗。 “十二年前,东罗罗的神官巫冷上任,北荻国派了三王爷司徒礼为使者前去祝贺。当时,第九任凤皇正病着,巫冷让凤女转达三王爷——北荻二王爷的两个儿子司徒文、司徒墨日后将会祸国殃民、血洗北荻。”轩辕啸的双唇一抿,再开口时,脸里尽是恨意。“不久后,我的家人被三王爷用意图谋反的罪名诬陷,在一个夜里被灭了满门百人。我和我哥逃了出来,自此改名换姓。这灭门之仇,我们一定要报。” “你是北荻二王爷的儿子。”梅非凡蓦地连打了好几个冷颤,因为眼前的他,曾经是她身为凤女时,论及婚嫁的对象! 当年,北荻国三王爷司徒礼名为祝贺神官上任,其实是派人来替二王爷之子——即未有子息的北荻国王心中属意的未来王储提亲,而她确实转告了巫冷的预言。谁知道这一预言却让轩辕啸家破人亡…… 梅非凡蓦地投入他的怀里,用力抱住他,免得她的颤抖太明显。 天啊!这是什么样的冤怨啊? 梅非凡将脸埋入他的颈间,眼眶满是泪水,却不敢让它们滑下,就怕泪水一旦决堤,她会失控地在他面前寻求忏悔。 她不能表现出她对于此事知之甚详的模样。因为那会让他发现不对劲,那她就不能找机会返回东罗罗寻找巫冷。 “你听过这事吗?你知道我们整个王府的人被灭吗?”他握着她不住颤抖的肩膀说道。 “我只听说北荻二王爷被控谋反,但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有人意图陷害。”她哽咽地说道,牙齿不停地打颤着。“幸好你还活着。” 轩辕啸感觉她的泪水滴落在他的颈间,他身子一僵。 “哭什么?从我和我哥哥逃离王府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哭过。我不但没哭,还眼睁睁地笑看着那个巫冷和罗盈遭到现世报。”他说。 “他们下台的事与你有关?”梅非凡全身发寒,整个人不停地颤抖着。 “他们下台的事与你有关吗?”轩辕啸挑起她的脸,紧盯着脸色惨白、双唇颤抖的她。 梅非凡闭上眼,整个人都瘫倒在他的怀里。 都怪她、都怪她啊。即便巫冷当初预言了不祥,她在转述那场预言时,若是语气委婉,也许就能避掉那场劫难啊。 “幸好你活着、幸好你活着、幸好你活着、幸好你活着……”她拥着他,嘴里不住喃喃自语道。 “我当然要活着、活着复仇。没有见到罗盈和巫冷的尸体,我就当他们没死。”他从齿缝里迸出话来,恨恨地说:“那个罗盈据说样貌平凡不易寻找,可这两年来,我让人画了无数巫冷的画像,在各大城镇、男宫里寻人,却始终没有找到,这是我最大的遗憾。” 梅非凡握着他的手,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她终于明白了这两年来,她总是找不到巫冷的原因了。她知道巫冷美貌、知道他夜里不能安眠、除了一身灵气之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于是便前往花街柳巷的男宫里寻人。 她作如是想,旁人也是。而聪明如巫冷,又怎么会到那些地方停留呢?那么巫冷又是如何遮掩他的花容月貌? “你怎么抖成这样?”轩辕啸见她身子不停地颤抖,蓦地揽紧她,却被她冰冷身子一惊,立刻横抱起她。“我找大夫过来。” “我没事,只是一时还难以接受那么多苦难……”她把身子重量全交给他,嘴里不住喃喃自语着。 “再也没有苦难了。”他沉声说道。“你若还有挂心的人事,我都替你处理好便是。” “找人真的好难。找恩人、仇人都难……”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所以,你给我安分一点待在身边,不要让我一天到晚在岛上找你。”轩辕啸蓦地把脸埋入她的发间说道:“你毕竟不是一般女子,我要你待在我身边,与我一起把无名岛变得更好。” 梅非凡揪着他衣衫,窝在他怀里,紧紧地搂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毕竟她是东罗罗国的凤女,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东罗罗国灭亡。拼了命地找巫冷,正是因为他或者能有法子改变一切。 人,离了皇位,没有权势,能掌握的有限。可巫冷的特殊灵力是会跟着他一辈子的啊。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轩辕啸严声逼问道。 “想跟你长相厮守的意思。”她捧住他的脸,送上双唇,却尝到泪水的咸味。 蜻蜒点水般的轻吻才落在他的唇间,她便被压倒在他的身下了。 她的眼里还噙着泪光,望着他晒成古铜色的脸庞及脸上几处伤口,泪水竟不受控地滑下脸庞。 “你有事瞒我。”他眯起眼瞪着她。 “你难道没有?”她说着又滑出了一颗泪水。 轩辕啸用指尖揉碎那颗泪水,勾唇一笑说道:“是。我还有更多的秘密不能让你这个菩萨心肠的女人知道。” “那就别告诉我。”她用唇堵住他的唇,不敢再听。 他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变得灼热,她回应得热烈,恨不得把自己融进他体内,补偿他多年的苦。 轩辕啸低吼一声,寻了个隐密角落,撩起两人的衣衫,就要对她放肆…… “爹爹爹!”轩辕天的叫声从远方不停地传来。“爹,密使的船来了。李奇叔叔让你快点过去。” 轩辕啸浓眉一皱,将唇从她移开。 梅非凡一看他的神色,便知道铁定有事。于是,推推他的肩膀,轻声说:“你先过去。” 轩辕啸揽起她的身子,不舍地在她唇间流连了一会儿。“希望是好消息。” 梅非凡胸口一窒,身子蓦地打了个冷颤,不自觉地就揪了他的手臂,不想让他离开。 “听好了,我不会因为你是东罗罗国的人,就放弃灭亡东罗罗。”轩辕啸握住她的肩膀说道。 她说不出话,因为泪水已经蒙了眼、梗了喉。 “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轩辕啸推她在一臂之外,转身往外走。 梅非凡望着他的背影,双手用力地环住自己,却还是止不停颤抖。 命运弄人!如果他知道她不只是东罗罗的人,她还是凤女,他会如何? 她无力地跌坐在脚跟上,久久都无力起身。直到轩辕天蹦蹦跳跳地朝着她走来,她这才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娘,你和爹躲在这里说什么秘密?我也要听。”轩辕天扑到她身上,直往她怀里钻。“你怎么哭了?爹欺负你吗?我帮你打他……” “我是沙子蒙了眼,不碍事的。”梅非凡抱住孩子,眼眶竟发热了。 她舍不得可爱的轩辕天、舍不得这座岛、舍不得那些怕她过不惯岛上生活、三天两头就往她这里送东西的弟兄们、舍不得李奇和王魁拍她肩膀大笑的样子,舍不得—— 总是看着她的轩辕啸。 “娘,你怎么了?又被沙子蒙了眼吗?”轩辕天抚着她的脸庞说。 “娘跟你说个秘密,但你谁都不能说。除非有天我离开了,你才能告诉你爹。”梅非凡抚着孩子的头说。 “我发誓,如果说了就遭天打雷劈!”小天一本正经地说。 “傻孩子,谁要你发这么重的誓。”梅非凡不舍地抚着小天的脸。 “我看船员叔叔被人指着鼻子说撒谎时,都是这么说的。娘,你快点说啊,我最爱秘密了……” 梅非凡找了块石头靠着,让轩辕啸靠在她的胸前。 “从前有一个六岁小女孩和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两人从小一块长大。小女孩除了睡觉吃饭之外,每一刻都在念书学习……” “真惨啊……” “小男孩则是从三岁之后就一直被蒙住眼,学习不用眼睛而用心去感受周遭的一切。” “更惨!”轩辕啸双眼瞪得其圆无比,突然觉得自己日子过得真好。 “所以,小女孩就是男孩的眼睛,男孩则是小女孩唯一的朋友……”梅非凡轻声说着一些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点滴,说着说着,说到轩辕天已经打起盹来,可她却仍然停不住口。 “女孩长到二十二岁那年,家人打算再帮她订一门亲事。男孩一听,打算带着她远走高飞。可女孩抛不下责任,男孩一怒之下,把她关在屋里。但那座屋子是不许女人进入的,于是,他们两人被说是通奸……” 笔事在海风之中飘向天际,而她的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可她的背却是愈坐愈挺、愈挺愈直,因为她知道—— 她必须回到东罗罗国去承担一切。 第8章(1) 轩辕啸在接到了夏侯昌差密探送来的讯息之后,马上整军,备妥三艘战力最强的船舰,立刻就要前往东罗罗国。 梅非凡是先从李奇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因为轩辕啸忙到连身影都不见。 同时,她也是在此于门下接到一封密函—— 本日四更,海边,有船载你回到东罗罗。东方。 梅非凡不知道东方荷是如何找到她,并让人梢来这封密函,但她一定得走,却是事实。 在北荻国还未攻陷“铁城”前,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只是,她这一走,轩辕啸会有多么狂怒,她的心会有多痛,她却是不敢再多想。 急忙忙打理好一切,依照平时习惯哄了轩辕天上床睡觉之后,她提笔画了一份无名岛地图,分别说明了无名岛何处适合开垦及何时该广设学堂、培养识得海岸各国语言的人才。 她写到子夜的更声响起、灯芯都快烧尽时,才被推门而入的轩辕啸所惊醒。 “怎么还没睡?灯烛怎么不燃亮一点!”轩辕啸拿起几案上的黄铜烛台,又燃起了几盏宫灯,屋内顿时明亮许多。 她抬头看着他微有倦意的脸庞,于是推他在椅里坐下,给他倒了杯茶后,便起身到屋外唤人。 轩辕啸拿起桌上纸张一看,便没再抬头了。 空口白话的人很多,能够考虑到执行上的困难及能看到将来远景的人,不多。 一向知道她聪明过人,却没想到她竟连这么缜密的计划都能独自完成。况且,她不过在此只待了一个季冬,就能有如此多的想法。东罗罗国让这样的人流落在外,当亡有理。 轩辕啸看得认真,拿起笔,打算也写些东西。 “热水好了,先沐浴吧。”梅非凡取走笔,握住他的手往屋内的屏风后头走。 “直接到后头温泉沐浴即可,何必这么费事。”他随之起身,揽住她的肩。 “想你看了桌上那些东西后,会有话想告诉我,屋内总是隐密些。” 将他领至屏风后头,先替两人都除去鞋袜后,解开他腰间的匕首及长剑,再为他松开腰间系带、宽去外袍,推着他在一旁长凳坐下,先拧了条手巾,为他拭脸。 轩辕啸闭着眼,满足地长叹了口气。 “真没白娶你。”他说。 她褪去他的单衣,推他到浴桶里坐下。 “一起?”他挑眉对她伸出手,对于赤果的状况完全自在。 她红着脸,松开他的发,拿起布巾轻轻揉洗着他的肩臂身躯。 他闭着眼,颈子倚着桶沿,双唇噙着一抹笑意。 她望着他的面孔,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的五官无庸置疑是俊挺的,但让他好看的是那份自信与气势、那种属于男人顶天立地的气魄。 和巫冷倾国倾城的阴艳之美相较之下,此时轩辕啸的阳刚与热诚更让她动心。但她却不能否认巫冷和她之间有一种谁也不能分散的纠结之情,那是种在特定时地间所酿出来的情感。 可轩辕啸像烈火,烈火一烧,她便什么也没法思考。布巾从手间掉落,她一惊,飞快收回痴望的眼神。可惜不够快,他早已扬眸,圈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脸上的爱慕全都尽收眼底。 “你这女人看了我那么久,是想暗示我们没在水里做过,是吧。”他将她的身子往前一拉。 “你——”她还来不及抗议,便让他大掌制住纤腰,整个人被抬起,扔进木桶里。 衣衫还没卸,便被他的唇给乱了心神。还来不及挣扎,便被他在她身上放肆的指尖给揉碎了心神。 “不要这样……啊啊……”她水眸半掩,才看了他噙笑望着她的眼眸一眼,她便再也无力挣扎,任由他在水里与她颠鸾倒凤了。 因为眷着恋着不舍着分别在即,她腻得他比平时紧密,也比平常动情更多,惹得他抱着她在身上爱着、从背后爱她,不愿松手,非逼得她连叫声都放荡了、求他了,才肯给予她那最终的快慰。 缠绵之后,她娇软无力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由着他为她洗沐身子,再将她抱到暖炕上,一件件地替她穿好衣服。 见他粗手粗脚地边穿边诅咒,一会儿被衣带缠住手指,一会儿又扯破丝衣,她鼻尖发酸,却故意轻笑出声,推推他的肩。 “我自己来。” 他见她一笑,便停住所有动作,只盯着她身上一片欢爱后泛着玫瑰色泽的玉肌。 “再这么笑,我便一口吞了你。”他嗄声说。 “别闹。”她知道这人癫狂起来,可以折磨得她不得安睡,急忙抓起被子掩住自己。 “夫人,汤熬好了。”门外传来婢女叫唤。 “放着吧。”她一手抓着衣衫掩住、一手半撑起自己。 “早预谋了防子汤药,你这女人果真对我居心不良。”他食指一推,又把人给推倒在榻间了。 她双手忙碌,脚儿一踢,正好撑在他胸前,没让他得逞又倒在她身上。 他一挑眉,抓起她盈白雪足。挠挠脚底,见她缩着身子直笑,他咬了一口她的脚底,舌尖撩绕着。 她倒抽一口气,感觉一股热流冲向她的女性,脚尖兴奋地全蜷起。 “住手,那是我让灶房替你熬的热汤。你再不快拿,我就送去给旁人喝。”她声音轻颤地说。 “我的东西谁敢碰!”他一挑眉,脸庞俯得更近。“但我现在只想要一种东西……” “我又不是东西,你快点去拿热汤,否则不理你了……”她一手挡他的唇,笑着推他下榻。 “唉唷,穿上女装便学起女人撒起娇。”轩辕啸挑眉笑看着她。 “那我日后改穿回男装。”她皱了下鼻子,又推了推他。 “多一个剥你衣裳的理由,何乐而不为呢?”他坏坏地一笑。 梅非凡重重咬他一口,推他下榻。 自己亦起身飞快地穿好衣裳,连袜子都套上,免得这人见着了,又有理由说她对他挑情。 她面上带笑,可心里却有如千刀万剐。离别在即啊! 在他未着寸缕地回到屋内,把汤碗放到桌上后,她拿过一件长衫,很快地为他覆上。 “光着身子也不怕羞。”她挤出一个笑容,踮起脚尖替他拢好衣襟。 “羞什么?本大爷的体格良好,不怕人看。”他低头看着她,直冲着她笑。 “不过,你确实是该担心。万一别人看了我这体魄之后,朝我扑上来,你就要和别人共事一夫了。” “是,我不知有多担心。”在为他系上腰带前,心疼地抚过他身上无数的鞭痕伤疤,轻叹了口气。“那时候很疼吧。” “这些殴打、鞭打过我的人,都是我的恩人。”他自己系好腰带,再将匕首及长剑配上腰间。 她早就知道他刀剑不离身,就连睡梦时,枕下手边也一定要摆着它们。但如今既已知道他所经历过的一切,就没法子不猜想—— 一个人要吃多少苦,才会养成这样处处防备的习惯? “苦了你了。”她说。 “最苦的不是身上的伤。苦的是,如何告诉自己,我再不是众人捧在手心的王爷之子。因为向来视我们如子的大伯父,竟然允许他的三弟,残杀了二弟全家,只因为怕我们两个少年威胁到他的国君地位。”他唇角一抿,低头看着自己青筋毕露的手掌。“苦的是,我逃离之后,要如何不让任何人发觉我曾是王爷之子,否则我的日子只会过得更苦。” 梅非凡的泪滑出眼眶,但她很快地抹去,扬起笑容,拉着他在矮几上坐下。 她捧过那盅炖汤,一口一口地喂他喝,直到汤碗见底为止。 真要离开吗?她舍得离开吗? “你日后不许再喝防子汤汁了。”他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前。 “可是……” “我要你生我的孩子。”他的黑眸渴望地锁着她的眼。 “若真当我是你的娘子,就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匆匆出发到东罗罗?”她问。 “你先告诉我,寻常女人如何能写出经营无名岛那样的计划?” 见她飞快地垂眸而下,他挑起她的下颚,没给她闪躲的机会。 “也许你已经猜到了——我是东罗罗皇族之后,自小被当成男人教养长大,所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东罗罗国的政事更上轨道。”她嗄声说道。 “幸好你这样的人才现在在我身边,东罗罗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轩辕啸沉吟了一下后,才又继续往下说:“密使方才替你们的宰相辛渐送来了一封密函,说凤皇要跟我谈,说是要给我一个海侯官位,让我支持东罗罗国,替他们守住东南沿岸。” “你打算怎么做?”梅非凡抓着他的手问道。 “辛渐要谈,我就和他们谈。我会答应他们的要求,因为我要掌握他们的沿岸海权。”他看见她惊跳了一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肩膀。“我不会因为你而对东罗罗的皇族手下留情。” “我只希望你对百姓手下留情。”她说。 轩辕啸没应声,狠狠皱起了眉。他不喜欢她替百姓想得太多,百姓关她什么事?他关心无名岛也是因为无名岛是归他所罩。 人就该自私、利己,这才是人。 梅非凡看着他的脸孔,猜不出他的想法。她心里急,但又怕他追问她心急原因,说话语气于是愈缓。 “我跟你一起到东罗罗,好吗?”或者,她还有机会劝他别接受辛渐的要求。她一定能在航行中想出方法的。 “船上不能有女人。”他说。 梅非凡眉头一拧,双唇一抿,不快地说:“如果我没有女扮男装上了船,这里现在已经因为鼠疫而成了无人岛。” “总之,你不许上船。” “为什么?”她只怕他这一去,百姓要有灾殃。 “男人说什么,女人听什么就是了。”他心烦意乱,一拍桌子,粗喝一声。 梅非凡握紧拳头,几度想开口,却还是吞下话。 “好吧,你去吧。”梅非凡说,转身走回床榻。 第8章(2) 轩辕啸心一惊,一把扯住她的腰,把她定在自己面前。 “你想做什么?” “你不让我跟,那我就自己去。”她赌气地说道,只想找个理由痛哭。 “你疯了,这里海盗多如牛毛!”轩辕啸大吼出声,双眼喷火地瞪着她。“都是你的人,而且无名岛上谁不认得我。”她的泪水滑出眼眶,用力地戳他的肩膀,嗓门也变大了。 “总有不是‘鬼盗’的海盗,万一你被抓去,被这样那样……”轩辕啸蓦地打了个寒颤,大掌紧扣住她的肩膀,脸色铁青地看着她。 “那你带我去吗?”她问。 “不。” “那我没什么好说了。”梅非凡抿紧双唇,定定地看着他。 轩辕啸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抓进自己怀里,俯低额头轻触着她的。 “凡儿。”他唤。 “别那样叫我,我不是孩子。”她望着他比她还长的浓密黑睫,鼻尖又是一酸。 “凡儿。”他又唤。 梅非凡索性闭上眼,捣住耳朵。 “我倒宁愿你老是这么任性,我还少担心一些……” 他的话让她的心脏一拧,就怕他猜出了什么。 他横抱起她,见她仍然固执地闭上眼。 轩辕啸搂着她、环着她、吻着她抚着她,闹到两人都动了情,又缠绵了一回。 欢爱之后,梅非凡听见他已入睡的平稳呼吸后,才慢慢起身,拉开他置于她身上的手臂。 他睡熟了——因为方才的汤里,加了安睡的药材。 她静静地凝视着他的脸,泪水终究滑下眼眶。 “对不起。” 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接手东罗罗王的海权。有了海权的他,对东罗罗有恨,一旦与北荻国里应外和。东罗罗岂能不亡国……但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他达成让会她心碎的目标之外,她还能做些什么? 寻找巫冷,或许已经是一个不可能达成的任务,却是她如今唯一能痴心妄想的事情啊。 只是,如此就要与轩辕啸别离了啊。心撕裂般的痛,让她抓紧胸口。 凝望着他唇边安宁的笑意,更让她喘不过气来。今生若有缘再见,他再不会像今天这样地待她了。 他是恩怨分明的,而他—— 懊恨她的。 梅非凡不敢再看,在泪水迷蒙间下了榻,更了衣。俯身又在几案上写了几个字之后,便在四更时分走到海边。 丙然,那里已有一艘双桅船,还有几名船员正等着她。 她不敢回头,飞快地上了船—— 扬帆而去。 表盗船的船员嗓门向来很大,因为船上向来满是声音——船员喝酒、叫嚣、打架、大声谈笑的声音。 今日,除外。 或者该说,梅非凡走后的日子除外。 这天,是梅非凡离开后的第十五日,而在东罗罗东南沿岸徘徊的鬼盗船,除了海鸥偶然飞过的声音之外,船员都像被勒住脖子一样地,捏着嗓子用气音说话。 “怎么又没动静了?”王魁低声问道。 “八成是东西都摔到没得摔了,你去看看。”李奇推了下王魁。 “我疯了!罢才有人才大声说了两句话,就被老大给扔进海里。咱们和其他海盗不一样,咱们会游泳。可被扔到海里,谁舒服得起来?”王魁压着嗓子说道。 “也不能怪他啦,女人跑掉,只留下一张纸条说‘等我回来’,负心汉不都是这个样子吗?”李奇声音压得更低。 “女人再抢就有了。刚才洗劫的那艘船,足够大伙儿吃个半年了,可老大却没一点好脸色,好像被抢的是我们一样。” “唉。”两人同声一叹。 轩辕啸自从梅非凡离开之后,就没有过好脸色。抢劫起来格外凶神恶煞,有时自家兄弟看到他的脸,还会不小心被吓到。 三天前,轩辕啸与凤皇罗艳及宰相辛渐碰了面。之后,轩辕啸接下海侯一职,拿着皇室特许,管理整个东南海岸,在岸边颁发“轩辕令旗”。凡是挂着“轩辕令旗”者,大船每年缴交五百两金、小船二百金,便可保安全度过海域。 此后,东南海域上“轩辕令旗”处处飘扬。若是不服气者,不愿花钱付令旗费者,下场就像刚才被打劫的那艘船一样,船上财物等着被洗劫一空。 依船员看来,老大这次还算是发了菩萨心肠,没把那艘船上的船员全扔下船。 “船开得这么慢,是要在这里等死吗?如果是想等死,不如直接去跳海好了!”轩辕啸才吼完,一个半人大的木制酒桶立刻朝着船尾砸去。 船员们的醉意立刻清醒,不论胖瘦,立刻往旁边一跃,免得被散开的木桶砸到。 木桶匠惨叫一声,因为这表示他又要开始修木桶了。船上的木桶是宝,要能储水、要能在船难时充当救生符、要能在船身败坏时,提供木材所需,船长为什么老是要跟桶子过不去,他最近真的很苦命啊! “谁来告诉我,船为什么这么慢?”轩辕啸声线冰冷,脸色更是阴森。 “老大,现在吹的是东风,已经把帆扬到最大了。”李奇低声说道。 “没看到这群人闲在这里没事做吗?通通叫下去划船!”轩辕啸大吼一声,一脚又踹坏一个木桶。 海盗们闻言,一个个青面獠牙起来。他们宁可去杀一百个敌人,或者被敌人砍两刀,也不喜欢去划船。因为实在很无聊! “老大,咱们又不急着回到岸上,船慢慢漂,有什么关系?还是老大想快快回到岸上快活?那我们就划快点。”王魁自以为聪明地嘿嘿笑着。 “我可以让你先到龙宫快活。”轩辕皮笑肉不笑地拎起王魁,被酒意醺红的眼睛死瞪着他。 “不用了不用了!”王魁睁大眼,脸庞胀得通红。 轩辕啸把他往旁边一扔,走到船舷边,瞪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海洋,酒意让他的思考停顿了一会儿,却没有减少半点他的痛苦。 梅非凡留的是什么纸笺! 什么叫做“不能无视于百姓之苦”?什么叫做“不能安于儿女私情”?什么叫做——“等她回来”! 百姓干她屁事,儿女私情又如何?她不过一介弱女子,就算聪明一些、有皇族血脉,也只是一个寻常女子。 她只是长得平凡,他找了十个画师画她的画像,画来画去全都像平常女人。没有了那股气质神韵,她那张脸随便在路上抓来都是一大把。 可一个寻常女人为何如此悲天悯人?居然为了百姓那种无关的东西,抛弃他这个在海上称霸、百年难得一见的好男人! 还有,夏侯昌派来的密使为何要替她备好船,助她从无名岛逃走?他在去函里再三逼问,可夏侯昌就是绝口不提此事,像是要他亲自上阵逼问一样。 轩辕啸抱着头,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脑子闪过儿子方才让管家写来的那封快函,信里写着梅非凡离开前告诉轩辕天的故事。 她告诉轩辕天那个故事的目的,莫非是在暗示——她回东罗罗国,其实是想找昔日情人?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皇室之子会被那样地教养? “不,她不可能是前任凤女。”轩辕啸握紧拳头,从齿缝里迸出话来。 若她是呢?她一切的聪明才华、她手上的梅花印记、她的忧国忧民情操、她身上的异香…… 她当然只能是凤女! 所有的线索闪电般地击向轩辕啸的脑子,他大吼一声,双臂一使力在船舷撑起身子。 “老大!” 大伙儿才惊呼一声,便看到老大咚地一声跃进了海里。 “快点来啊!老大寻短!为爱跳海啊!”王魁大叫道。 “你是在笨什么!”李奇忍不住打了下王魁的头,气急败坏地说:“老大就是海里蛟龙一条,在海里闭气半个时辰不是问题,还曾经抓着木板在海上漂流过三个月。这么一跳,哪里会有事?” “但他那时没遇见梅非凡啊!”王魁说道。 王奇脸色一沉,立刻月兑掉上衣,准备跳下海救老大。 “把缆绳准备好!”王奇头也不回地说。 “对,把缆绳准备好,我好吊死你们这群笨蛋。” 一声大喊,所有人全都回过头—— 全身湿漉漉、长发披散在身后,一脸怒气,看来像是海龙王上船找碴的轩辕啸正双臂交握在胸前,站在后甲板上瞪着他们。 “你们连我从另一端爬上来都毫无知觉,如此大意轻敌,如果是官兵或另一艘海盗派来上艇,在船上点把火,你们要怎么活!”轩辕啸边说边拾起看到的兵器,往这群人身上射去。 船员们惨叫连连,急急忙忙地闪躲,却又不小心全都撞成一团。 “老大,我看见是你,所以才没叫的。”站在主甲板上首负责看守的小厮结巴地说。 “很好,待会儿到我那里挑一件珠宝。”轩辕啸说。 “谢老大。”小厮听到从不夸人的轩辕啸那里得到一句“很好”,简直乐到要升天。当然,也是因为老大那里随便一件珠宝,就可以让他娶个老婆。 “李奇,给我过来。”轩辕啸说。 李奇脸色一白,自知失职。轩辕啸不在船上,这船便归他负责。 “老大,你真的要吊死他吗?他只是担心你啊!如果这样你也要吊死他,我们这个兄弟就看错你……”王魁脸色惨白,不顾一切地替好友求情起来。 “我才看错你们,以为跟我跟久,脑袋就会灵光一点。谁知道你们还是一样笨到没药可医。”轩辕啸头也不回地走回舱房。 李奇和王魁跟在他的身后走着,王魁还在试图求情,李奇却已经冷静下来。 必上舱房后,李奇便问:“老大,什么事?” “替我写妥一封信给辛渐,派快艇送出。”轩辕啸月兑下湿漉漉的衣服,拿过一块布巾擦拭身体。 “老大,你干么写信给辛渐?真的是要跟他报告喔?这样很不像海盗吧。”王魁胀红脸,怎么也不想被别人管。 “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我做过不妥的决定吗?”轩辕啸瞪他一眼,讥讽地说:“除了收一群笨蛋当手下这件事之外。” “说得也是啦。”王魁抓耳挠腮,傻笑地说道。 边磨墨边写字的李奇却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老大英明,那全是没遇见梅非凡之前的事情啊。 如今只有天才知道老大现在会做出什么事情啊。 第9章(1) 近午时分,东罗罗国以拍卖罪犯闻名的方郡竟下起一场难得的春日大雪。 梅非凡披着黑色斗篷站在拍卖台子下方,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些被链成一排、依次被拖上拍卖台的奴隶们。 梅非凡的目光与角落里的一名男奴隶对上眼。 男奴隶很快地垂下眼。 梅非凡的手掌几乎要被她自己捏碎,她的心痛到甚至必须用手抓着,才有法子继续站在原地。 她没猜错——在最适合巫冷出没的男宫等风月场所找不到人,便该往最不堪的苦处找人。但,她宁愿自己猜错啊。 “公子,你冷吗?脸色很不好啊!”喜鹊一看梅非凡弓着身子,立刻伸手拂去梅非凡肩臂上的落雪,唯恐它们湿了主人的斗篷。 “喜鹊,你就别忙了。公子我在北方长大,不怕冷。倒是你这小手又冰了。”梅非凡低头握住喜鹊的手,说着便月兑下斗篷要为她覆上。 “公子,万万不可。”喜鹊红着脸,用力摇着头,头上辫子像是要被摇散了一般。 “冻伤了你,这可不好。”梅非凡不顾她的摇头连连,还是为她覆上斗篷。 “哼。”几步外,东方荷冷哼了一声,对着台上的拍卖官娇喝出声。“这种天气站在这里折腾,要卖就快卖,本姑娘站得腿酸了。” 贩卖重犯为奴,是东罗罗王朝近一年来的新政策,因为皇室赋税加到不能再加,私掠船的收入亦不敷皇室的支出,凤皇便听从了辛渐的话,辟了这处拍卖会。 从此,富人杀人犯法更加肆无忌惮。因为他们有钱能将自己从牢里赎回。 “那位黄衣姑娘切莫心急,咱们这不就要开始了吗?”一名秃头大肚子、满脸横肉的男人在台上叫嚷着。 “姑娘,你若是急着买夫婿,我免费把自己送给你,咱们现在就可以洞房去。”台下一名买主见她貌美,出言调戏道。 东方荷一个旋身,大伙儿还没看清她做了什么,那个出言调戏她的男子已经捣着流血的额头,蹲在地上惨叫出声,身边还有一颗沾血的石头。 “看什么看!”东方荷瞄向那些正在偷看她的人。 所有人立刻别开头,把注意全都集中到拍卖台上。 “来来来!便宜卖、喊价就卖!”拍卖官敲着木头大槌,大声喝道。 “一两纹银,替我把所有人带到客栈。”梅非凡举手说道。 拍卖官脸一沉,再看这人衣着普通,说话语气顿时不客气起来。 “少在那里胡说八道,出不起价就给我闭嘴!” “不然,一角银买那家伙总成了吧!”梅非凡指着那个骨瘦如柴的奴隶说道。 “不成!”拍卖官瞪人一眼。 “这种半死不活的男人,也敢拿出来拍卖。”东方荷冷哼一声。 大伙看着那男子瘦得眼眶骨头都凹陷的模样,只觉得头皮发麻,纷纷别开眼。 “这家伙在海牢里待过,保证活得比别人久。”拍卖官拍胸脯保证。 “他是想装骷髅逃过一劫吧。”梅非凡说道,收在衣袖里的拳头却握成死紧。 所有人全都大笑出声。 “买个病瘦鬼,养个一天就死了,之后还要花钱埋葬,否则他铁定会阴魂不散。你们瞧瞧那家伙的眼,一看就是会索冤要命的人。”梅非凡蓦打了个寒颤地说:“我一角银买他是作善事积阴德,替他下葬。” “一两纹银!”东方荷喊了一声。 “姑娘,你买头猪也要一两,这好歹是个人啊!”拍卖官急忙忙说。 “老娘买他,是想给我那个快死的妹子找门亲事。到时候,让他陪葬到阴间伴着我妹子。”东方荷面无表情地说。 台下围观者一听这话,全都窃窃私语地讨论起这姑娘的心狠手辣。 “你别瞧他这样子,挨得过海牢折磨的人,还可以再活个几天的。”拍卖官说道。 “海牢真的那么恐怖吗?”喜鹊低声问道。 “人吃人在那里就是寻常事,你说那里恐怖吗?”梅非凡嗄声说道。 喜鹊吓得猛拍胸口。“公子怎么知道?” 梅非凡皱着眉不再接话,只是定定看着台上的奴隶。 “他就不是个吉祥人。打从刚才一走出来,所有人就避他避得远远的,你当我没看见吗?一两纹银卖不卖?”东方荷说道。 “还有没有人出价?”拍卖官又问。 没人接话。 “你就随便卖给那位姑娘吧。否则,一角银卖给我也是可以的。”梅非凡说道。 “便宜你了。”拍卖官板着脸,将那名骷髅似的男人解了脚缭,粗暴地推了他一把。“下去吧,秽气的家伙。” 东方荷拿着一两银换来男人的卖身契,检查了卖身契号码与男人手臂上的烙印数字确实符合后,便对仍挂着手铐的男人说:“走吧。” 男人不语,跟在她身后,身子轻盈到甚至没在雪上留下踏痕。 “喜鹊,咱们也走了。”梅非凡从腰间拿出折扇,一派逍遥地跟上东方荷。 “你跟着人家姑娘做什么?”拍卖官瞪大眼睛问道。 “我们一伙的。”梅非凡说。 “你们玩我?”拍卖官大吼一声,牛目差点瞠破眼眶。 “不不不不。”梅非凡摇扇说道。“我是佛心来着,看着这家伙难卖,替你省了件麻烦。” “滚!版诉你,这个独孤兰君就是个瘟神,待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死了,只有他活下来了。”拍卖官心头不悦,啪地说着从旁人那里听到的话。 “咱们走吧,独孤兰君。”梅非凡唤着这名字,鼻尖竟是一阵酸楚。“我带你大吃大喝一顿。” “不可以!”喜鹊胀红了脸,张开双臂挡住他们的去路。“大吃大喝会出人命的!我邻居哥哥就是因为饿太久,一下子吃了几碗饭,就给撑死了。” “那家伙只是在说笑。这年头谁没饿过,大伙儿都晓得这事。”东方荷瞄了小丫头的泪光汪汪一眼。 喜鹊不好意思地拭去眼泪,很快地看了男人一眼后,低声问向梅非凡:“公子,我可以把身上斗篷给他吗?” “可以。”梅非凡笑着说道,从腰间递过一只皮水壶给独孤兰君。 独孤兰君伸手接过。 梅非凡望着那骨瘦如柴的手腕,一股心酸直扑鼻尖,她蓦地低头眨去眼里泪光。 “走吧。”梅非凡搀起他,大步往前走。 “公子,你走慢点,可别拆了他那身骨头啊。”喜鹊在两人身边打着转。 “喜鹊,你过来。”梅非凡板着脸抿紧唇,把脸凑到喜鹊面前。“我才不过离开一季冬,你这心就向着别人了。我的心好痛啊!” 梅非凡故意猛力捶着胸,因为她此时需要这样的笑闹,否则她真怕自己会抱着他恸哭出声啊。 “公子,我的心没有向着别人啊!你心痛吗?咱们快去找大夫,这病可不能拖。”喜鹊急得直跺脚喊冤,扯着梅非凡就要往外走。 梅非凡拱着身子,憋着笑不让喜鹊看到——这喜鹊单纯到每次都把玩笑当真,让人总忍不住想逗弄一番。 独孤兰君看着这一幕,蓦地别开眼。 “她”儿时便是这般淘气,总要把身边的人急得大呼小叫才肯罢手。 “心痛是吧?明知道别人在这里担心,居然连封信都不会捎,你心痛个鬼!”东方荷瞪着梅非凡,抄起背着的铁锅一把就砸过去。 “痛啊!”梅非惨叫一声,挨了铁锅那一记后,却是一手捣着头、一手扯着东方荷的手臂说道:“捎信是要我捎到哪里?我这不是一回来,就直奔你们身边了吗?我说东方啊,你该不会要哭了吧!我这不就回来了吗?” 东方荷嘴一抿,下一刻却真的放声大哭了起来。 那日,当她在客栈灶房里听见梅非凡被捕的消息,她强按下要冲出去喊冤的喜鹊,开始为梅非凡想方设法月兑身。 只是,那狗官辛清风既然早有心要诬陷,唯一能救人的手段便只有银子。她们送上的那一点银两,也不过只能让梅非凡少受点苦罢了。 逼不得已,她回头去求了夏侯昌——那个一直在等她开口的男人。 她开口的时间太迟,梅非凡那时已被送到海牢上服刑。所以,后头才会有那番让密使到无名岛救梅非凡的举动——因为夏侯昌既答应过她要找到人,便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承诺。 如今,梅非凡平安回来。而她—— 却再度回到了夏侯昌身边。 “你究竟为我做了什么?我该用什么回报你?”梅非凡用衣袖拭去她的泪水,心疼地拍拍她的肩膀。 “你给我站好,让我用锅子打到过瘾。”东方荷瞪她一眼,豆大的泪水仍然不停地滑下眼眶。 “那可不妙。”梅非凡摇摇头,转身便往前方街道跑去。 “给我站住!”东方荷一拔腿,立刻追上梅非凡的身后。 “公子、东方姊姊,等等我啊……”喜鹊小脸皱成包子状,才跑了两步,又想起身后还有一个新买来的独孤兰君,连忙走到他的身边待着,可目光却是看着前方,嘴里兀自嘀嘀咕咕地说:“公子和姊姊怎么老爱跑跑跳跳、追追打打啊……”独孤兰君听着喜鹊的咕哝,目光却是看向前方梅非凡的背影—— “她”没变,依然是白梅般细致肌肤。依旧是那张气质远胜于美貌的脸庞。只是那对比常人更亮的黑眸里,如今有了恐惧、写满了担忧。 她不该记挂过去及眼前所看的一切苦难。因为那无济于事,不过是徒然招苦罢了! 独孤兰君双唇一抿,脚步飞也似地快了起来。 “你这人怎么走这么快啊……你这身子不能这么走的!”喜鹊一把抱住独孤兰君的手臂。 独孤兰君瞥她一眼,眉头一皱。 “放手。”他这一喝,神情冷肃、语气威厉,加上因为过度瘦削而显得极端骇人的脸孔,让喜鹊吓得连打了几个寒颤。 好恐怖好恐怖,他究竟是人还是骨头啊?她蓦地松手,头上两条红绳辫子又是一阵乱晃。 “我不是故意要抱你,只是你这身子……你走慢一点啊!”喜鹊跺了下脚,立刻跟了上去。 此时,一辆双轮小车飞快驶到他们面前。 “前面的梅公子为你们雇了车,让两位坐。”拉车的人说道。 独孤兰君心窝一暖,小心翼翼地上了车,颤抖的双腿及走路时关节所发出的吱嘎声,让喜鹊在一旁看得胆颤心惊,一会儿伸手搀他、一会儿又替他拉拢披风,像在照顾小孩一样。 “梅公子请两位一块上车。”拉车的人说。 “我很能走的,不用不用。”喜鹊连连摇头,怕车子一个颠簸,万一她压断了这个独孤兰君的骨头。她拿什么赔啊! “就叫你们两个一块上车啦!”拉车的人不耐烦地说。 “上车。”独孤兰君低喝一声。 喜鹊惊讶地抬头,忘了要害怕而与独孤兰君对上眼。 那眼——美丽剔透得如黑水晶,让人一望便要失神。如果不是这么瘦,应该是一张极美丽的脸孔吧? 喜鹊怔怔地上了车,木头一样地坐在独孤兰君身边,目光却仍然没法子从他脸上移开。 “看前面。”独孤兰君双唇一抿,面皮一绷紧,头骨形状就更加明显了。 喜鹊倒抽一口气,这才想起要害怕,连忙把目光投向前方,还互握着手免得自己颤抖得太厉害。 梅公子不久前从无名岛回来后,就不对劲,一天到晚往拍卖场里钻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买回了这么一个男人?难道是怕她们武艺不够,想靠他吓跑恶徒吗? 喜鹊牙齿打着颤,身子坐得直挺挺,只希望天不要黑得太快,梅公子和东方姊姊快点回来,否则—— 她真的会吓到想逃走啊。 月色初上时分,梅非凡一行四人进了城,找了间客栈,要了两间客房。 独孤兰君一看到床榻,咚地一声便倒了下去。 喜鹊第一个冲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又碰他的脉又模他的脸,急到不知如何是好。 “他昏倒了?会不会死啊!要不要找大夫?”喜鹊紧张地转着圈。 “你再模下去,就要和他成亲了。”梅非凡笑着说。 梅非凡递过皮壶让喜鹊喂他喝水,伸手替他把了下脉——脉象虚弱到微不可探,但她知道他只要经过一夜的调息,生命迹象便又会迅速恢复。 她还记得他有回闭关修行十天不吃不喝,一出闭关山洞,便倒了下去。 所有大夫都说他只一息尚存,只有她坚持不让人给他灌汤药,只找了间清房间,让他睡了三天三夜。 他是神官,拥有与一般人不同的特殊体质。 “他不过是极度疲惫,休息几日即可。”梅非凡说。 “那也得喂他吃点东西啊,他瘦得不成人形。”喜鹊不觉地握着他的手,替他取暖。 “你这么着急,又对着他又碰又模的,是想以身相许吗?”梅非凡知道喜鹊向来怜弱,却还是忍不住揶揄地说道。 “公子!”喜鹊大叫一声,急忙缩回手。 独孤兰君皱了下眉,像是不满意手里的温暖被带走,竟眼也不抬地又把喜鹊的手拉回来贴在脸颊。 喜鹊呆住,梅非凡则是大笑出声到眼眶噙泪。 以往她便是这样替他暖手的,这男人没忘记这样的动作,但他们却再也不是当年的他们了。 “公子来替他暖好了,你们都是男人!”喜鹊红着脸,忘了什么主仆之分,一把拉过梅非凡的手塞到独孤兰君的手里。 方才去打点餐食,现在才进门的东方荷,一看到这一幕,立刻招呼喜鹊说道:“咱们先回房盥洗吧。” “东方,我一直忘了多谢你的大力相助。”梅非凡说。 “夏侯昌明日便会派马车来,等着你亲自去道谢。”东方荷笑容带着几分恍惚地说道。 自从到东罗罗国与梅非凡会合后,她已超过一个半月不曾见到他了。只是,光是想到要见他这事,心头就针般刺痛着。 “想”,是无庸置疑的。可一“见”了,就不免想起这段时日里,他冷凉的身子又亲近了谁。 “难为你了。”梅非凡紧握了下东方荷的手,不知道自己能如何报答她。 稍早,她俩单独在林间一席谈话之后,她已从东方荷那里知情了一切—— “不怪你,是我自愿的。”东方荷扯动了下嘴唇,低头挽起喜鹊的手,默然地走出房外。 “东方姊姊,你有什么伤心事吗?是不是那个叫夏侯昌的人又欺负你了?”东方荷才关上门,这一路总跟着她的喜鹊便巴住她手臂,一脸着急地问。 “他欺负我的话,你打算怎么办?”东方荷好笑地看着其实胆小的喜鹊。 “我拼着被吓死的危险,也要替你出气,找他理论去……” 梅非凡听着东方荷和喜鹊的声音逐渐远去,她低头看着躺在榻上的独孤兰君,心痛到她甚至必须压住胸口,免得痛呼出声。 痛,是为了他这一身的憔悴,是为了天下如今的苦痛、是为了再也回不去的一切、也为了轩辕啸。 她做错了什么,事情为何会走到今日的局面?她知道有些事不该自责,毕竟现任凤皇罗艳弑君篡位的野心,不该算在她头上。但——她就是不免会想,若她观察力再敏锐一些的话…… 梅非凡就这么痴痴地望着独孤兰君,看着他的面色随着时间的过去而愈来愈有血色。他到底是几天几夜没睡,才能把他自己折磨成这副连鬼都不如的样子? “独孤兰君。”她唤着他的新名字。 兰是他最爱的花,孤独则是他给他自已的宿命啊。她还惦着他,所以取名他曾夸赞过她的“非凡”二字,但他却是决心不来找她了。 “不!”独孤兰君蓦地抓紧她的手,突然睁开眼。 “怎么了?作了恶梦吗?”梅非凡取饼热茶递到他手里。 他啜了一口热茶,便不再多饮,只是倚着床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为什么这样对你自己?”她拧眉问道。 “为了赎罪。”他面无表情地说。 “赎什么罪?”她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我不该为了要和你相守而撒了谎,我该为这些年来死去的人命负责。”他眼也不眨,只是掀动着双唇说道。 梅非凡不能置信地摇着头,蓦打了个冷颤。 “你……说了什么谎?”她用力抱紧双臂,哑声说道。 “你十二岁那年,原本该和北荻国二王爷的两个儿子其中之一订亲。但我嫉妒,不想你属于别的男人,所以编派了那对兄弟会让北荻国亡国的预言。”他的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不……你不会……”梅非凡脸色惨白地后退了一步,昏眩到甚至必须用手扶住一旁墙壁。 “我会。”他说。 “但你从不曾说谎啊……一定是你的预言错误了,对吗?”她不敢相信那个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预言,居然是假的。轩辕啸何其无辜,被灭家的北荻二王爷一门又何其无辜啊! “我确实是不曾说谎,唯一一个谎言就是那个。那时,北荻三王爷和我说着你的亲事,我突然间便恼了,恨透了那些能有你陪伴在身边的人。”独孤兰君扯动了下唇角,明明该是冷笑的神态,却因为他的脸庞太过清臞而只显得狰狞。 梅非凡看着他漠然神色,心在瞬间被人捏碎,她蜷着身子,揪着胸口,痛得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在说了那个谎之后,我在脑里看到许多兵灾景象,我明白世道因为我的谎而转动改变了。但,我贪恋着神官之位,贪恋着能和你相守的日子,所以什么也没去改变。”独孤兰君继续淡淡地说道,好似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她满脸痛苦地看向他。 独孤兰君闭上眼,整个人石雕似地一动不动,除了他的唇之外。 “让你因为惊吓而离我更远?我曾经是你心目中神一般的人啊。”他停顿了一下,唇边闪过一抹很短的笑意。“况且,我若不是因为心被蒙蔽,早该注意到罗艳的野心了。在她将她手腕上的假梅花胎记给我看时,说要让我与你双宿双栖,说她希望取你而代之时,我就不该忽略她背后那股强大的怨念。但我那时只为了与你相守,什么也顾不得……” “罗艳找你谈过,而你竟什么都没告诉我。”梅非凡声音颤抖,不能相信他竟会做出这么糊涂的决定。 “是,一切都是我的私心作祟。四十岁退任之前都应当守贞的神官原本就不该与凤女相恋。”独孤兰君眼色清冷地看着她,却再也想不起当年为何会在面对北荻三王爷的提亲时妒火中烧,执意不让她订亲的心情了。 “难怪你那时听到第九任凤皇骤然驾崩时,你会急着把我送出宫。因为你猜到了是罗艳下的毒手吗?”她木然地说道。 “是的。”独孤兰君说了这句话之后,便不再开口。 梅非凡咽了口水,因为之后的事情,她都已经知情。 她和他在同一夜被罗艳诬陷秽乱神宫,他把她赶进秘道里,强迫她喝了一杯茶。之后,她不省人事,再醒来时,人已经在东罗罗边境,怀里只有一个装满了银票和首饰的包袱。 之后,她听说“神官”为了引开追兵,当众一跃而下护城河一事。她知他水性极佳,不信他已死,于是在国内翻天覆地找着他。 她只是不知道——这一切的错误,竟都只是源于情执两字。 梅非凡默默地走到他的面前,所有两人之间的一切闪过脑中,让她呼吸变得破碎。而他此时的模样,让她心碎。 “你走吧。”独孤兰君眼也不抬地说道:“我原本打算在海牢里了此残生的,谁知道竟又遇上了你,就当是天意要我亲口向你说明真相。” “不!天意就是,你现在应该与我一同起身对抗罗艳,百姓正因为她的贪念而受苦啊!”她用力抓住他的肩膀,要他扬眸看着她。 独孤兰君看着她,冷眼对她泛着泪光的眼,漠然地说:“我心已魔,魔心不可信。天下成或毁,我无法做主。”他拉下她的手,别开了眼。 梅非凡倒抽一口气,望着他瘦削的青白脸庞,知道他这话的意思—— 他的能力已至走火入魔、无法控制程度,他不知道他的魔性会让他做出何等决定。 “我找着了你,若再能说服轩辕啸站在我们这边,一切都还有转机。”她喃喃自语地说道。 “轩辕啸?鬼盗?”独孤兰君缓缓回头,对上她的眼。 “是的。他拥有百艘的盗艇,军力如今更甚于东罗罗国。” “那就让他替你打出一个原本应该有的光明世代。”独孤兰君蓦闭上眼,因为有一连串关于她与另一个男人的画面开始闪过他的脑中。 “但我需要你。我行遍天下,知道百姓始终相信我们。是罗艳一开始的血腥镇压让他们不敢再挺身反抗的。神官与凤女,是东罗罗国人民最信任的组合啊……”她的声音愈来愈低,因为知道那将会是轩辕啸恨之入骨的组合。 她太心急,把一切想得太单纯…… “我和你不同,神官不是必须的。我之所以从巫咸国月兑颖而出被选入东罗罗为神官,是因为召唤能力出众,但你却拥有我所没有的——”独狐兰君将手贴在她的胸口,定定看入她的眼。“一颗为民着想的心。” “心有余而力不足,万事皆休。”她紧抓住他的手,嗄声说道。 他收回放在她胸前的手,冷然说道:“去找轩辕啸吧。你在乎他,而一个被你在乎的男人,不可能不在乎你。” 梅非凡望着他——他亦回望着,只是他的眼里没有一丁点情绪,冰山般的绝寒模样让她心头一寒。 “你今后作何打算?”她问。 “既然遇到你,我就当我的苦行已结束。我要回到‘巫咸国’。” “可是‘巫咸国’……” “在很远的地方?被邪术所控制?”独孤兰君一笑,转身再度在床上躺平,侧身背对着她。“那又如何?我身在千里之外,心魔不也控制了我?一念不觉生三细,我不过是纵容了一个恶念,后患却是无穷无尽。报应是整个天下哪……” 他这话说得冷,全无一丝起伏,可梅非凡红了眼眶,蓦地上前从他身后抱住他,仿佛他们仍是从前的他们。 他僵着身子,迟迟没回应。 “去找轩辕啸吧,此去正是最好时机。”他说。 “我让喜鹊跟着你。”她说。 “不需要。” “不为你,是为我。我需要知道你平安健康的在另一方,我才能专心的去求轩辕啸救救天下。这是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她的手掌因为用力而紧握成拳,好不容易才把话平静地说完。 “好。我给你一个荷包,你与轩辕啸再度相逢、两心相依时,就打开那个荷包,里头有东罗罗的未来预言,就当是我跟你买了那个丫鬟的回报,我们从此各不相欠了。”他说。 “你从来没有欠过我什么。”她说。 独孤兰君没回头。 梅非凡站了许久,最终还是默默地转身。 而他甚至在听见她转身离开时,也不曾回头。只在门被轻轻地关上时,他的胸口蓦地紧揪了一下——那痛提醒了他曾经和她相偎的时光。 那时——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珍重。”良久之后,屋内响起了这么一句。 第9章(2)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梅非凡坐在马车里,脑袋里转着这两句话,但车窗却始终没关上,即便她再也看不到喜鹊和独孤兰君所搭的那辆马车了。 今生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要嘛就哭出来,要嘛就把喜鹊和那个男人留下来。”东方荷倾身向前,关上窗。 “我留不住他,他留在这里也不会快乐。”梅非凡说。 “轩辕啸若是知道你这么在乎另一个男人,不知作何感想。”东方荷笑着问。 梅非凡曾向东方荷简单说过她和轩辕啸之间的事,东方荷当时一听,心里便晓得轩辕啸这回可是遇到冤家了。 “轩辕啸不会有感想,他只会张牙舞爪,一拳打向对方。”梅非凡的唇微微勾起,完全能够想像轩辕啸气到掀桌的模样。 可她喜欢他在她面前,什么情绪都不隐藏的真实模样。也正因为如此,她一想到要再回到他身边,面对他的厌恶神态,她就不自觉地想退缩。 何况,他根本没有必要帮她。他恨不得东罗罗快点灭亡。但她又不可能什么都不试啊! 东方荷一看她又拧了眉,当下便知道她又想起烦心事了。 “想太多便做不成事。你现在就等着到夏侯家吃香喝辣一顿,然后便快快出发上路吧。”东方荷说。 “夏侯昌为何要见我?”梅非凡说。 “一是我当初坚持你是男儿身,且为了找你而自愿回到他身边,他对你自然好奇。后来,他从密探那里知道了你的真实性别,又让密使把你从无名岛带回东罗罗国,冒了和轩辕啸翻脸的风险,又怎能不看看女扮男装的你是何等角色。”东方荷苦笑地说道,想着待会儿就要见到他了,柳眉不禁拧了起来。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夏侯昌秘密掌握半个北荻商业大计,那他为何会在战乱时到东罗罗?真的只为了看我吗?”梅非凡皱了下眉,觉得不甚对劲。 东方荷看着她,沉吟了一会儿后,才轻声地说:“他说他要看着东罗罗的灭亡。” “原来东罗罗竟然树了这么多敌。”她想挤出笑意,却只能颓下双肩。 “你啊!一朝为凤女,终生不得清心。之前游历东罗罗国时,你便仿佛考察民情一样。现在天下大势已去,你又想力挽狂澜。为什么不归隐……” 马车在此时与另一部马车并驾而行在车道上,另一部马车车窗未关且嗓门极大的旅人,正大声地说道:“不可能错的!全国各地都贴通告了。都说人已经抓到了,如今正在站笼里。” 梅非凡一听,心又是一痛。 站笼是一种将犯人关在笼子里,把头扣在笼子上方伽锁,脚下则垫着三、五块砖的一种刑罚。 若想犯人活得长一点,脚下便多堆几块砖。若存心要折磨犯人,便一日抽掉一块砖。如此一来,犯人很快便会被勒住咽喉断了气。 以往这样的刑罚只会施用在罪大恶极者身上。现在各地酷吏恶官为了逼税、为了私利,纷纷用这刑罚来对付寻常百姓。 “所以前任凤女罗盈真的没死吗?难怪当初有人传说,一直有人被杀,是因为罗盈十五夜会有与生俱来的奇香,现任凤皇和她的姘头辛渐要找人,宁可错杀也不能冒险啊!”另一名旅人说道。 “那个站笼里的凤女有没有奇香,我们是不知道。但上头说她跟北荻挂勾,提供军情给北荻,我军才节节败退。说是在站笼展示三日之后,就要处决了。咱们去瞧瞧是不是真的。” “那个人若是真的罗盈,怎么忍心放弃我们不管。现在这个凤皇简直祸国殃民……” 梅非凡听得全身颤抖,完全不敢置信,怎么会有这样指鹿为马的事情发生。罗艳和辛渐怎么可能认不出她来。 “停车、停车!”梅非凡大喊出声。 “你要做什么?”东方荷一看她神色激动,立刻懂了她的心思,立刻挡住车门。 “我得去救人。停车!”梅非凡拍着车夫与她们之间的小窗,然而车夫不但不为所动,反而更加快车子行进。“快停车!” “你已经不是凤女了,不许你去自投罗网!”东方荷抓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旁人为我而死!” 东方荷掏出绢巾替她拭去泪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初回东罗罗国时,为何不投靠有志之士,做一番事业?那时会有不少人愿意站在你这边。” “政局刚变之时,曾经有人冒充凤女起义,那时全被罗艳血腥镇压住了。时日一久,人民既认为我不会现身,对这事便已少了热衷。如今再动念,全是因为轩辕啸也许有机会能力挽狂澜。”她声音颤抖地说,身子又往门边倾去,只一心想着那个被冤枉的假凤女。 “你该知道对人民来说,轩辕啸如果没有你这个凤女,他就只是个烧杀掳掠的海盗。”东方荷皱着眉说道。 “我知道。”梅非凡瑟缩了子,脸色更形惨白。“但我还是得去救那个在站笼里的假凤女。” “他们布这种局,可能就是希望引你现身。”东方荷柳眉一皱,抓住梅非凡的手,把她压在座位里。 “但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别人因我而白白送死啊!”梅非凡侧过身,用力拍着车窗。“停车!” “不用白费力气了,车夫不会让你离开的。”东方荷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里,牢牢一握。“若你执意要走,见完夏侯昌后,我再陪你去。” “我不能连累你。” “说什么连累?姊妹还分彼此吗?”东方荷朝她眨了下眼说。 梅非凡蓦地张开双臂抱住东方荷,激动地说道:“我上辈子一定是烧了好香,才会遇到你这个好姊妹。这一年多来,要不是靠着你那只锅子,我早不知饿死在哪个角落了。若我此行没再回来,你……” “再说不吉祥的话,我就拿锅子打你的头。我既求了夏侯昌,就是要你平安一世。”东方荷弹了下她的额头,旋即一脸正色地附耳对她说:“还有,一会见到夏侯昌,千万别说出你的凤女身分。他对东罗罗怨之入骨,不会轻易饶过你的。” “东方姑娘,咱们到了。”车夫说。 车子缓缓地停止,车门被打开。 梅非凡随着东方荷下了车,只见一望无际的外墙全由砖块砌成,有种铜墙铁壁似的刚硬简朴。 “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得避避风头。”东方荷附耳对梅非凡说。“里头可嚣张着。” “派这等宽大马车来接人,咱俩连想说个话都还得靠近才听得到,这算是哪门子的避风头?”梅非凡也压低声音回覆道。 “等你看到里头后,你就知道那马车根本不算什么……” 正当梅非凡还在目瞪口呆之际,站在铜门边的六名黑衣大汉已经朝着东方荷拱手为揖,齐声唤道:“东方姑娘。” 东方荷点头示意他们推开大门,拉着梅非凡走入。 一股子的林荫树香朝着梅非凡迎面扑来,她一抬眼但见道路两旁栽满油绿松柏,后方更有一排气势十足的参天大树。 两顶肩舆小轿已经备好在一旁。 “东方姑娘,你可回来了。”一名圆脸嬷嬷急忙上前招呼,目光一瞥东方荷竟握着梅非凡的手,脸就先绿了一半。 东方荷一点头,什么也没说,招呼梅非凡上了肩舆软轿。 梅非凡生长在深宫内院,可什么东西没见过,加上轩辕啸那里也够金碧辉煌的,心想应没什么能吓到她了。 可这处宅院的极尽奢华,还是让她对主人夏侯昌好奇了起来。 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无一不是精工雕凿而成也就罢了,像是嫌玉石铺地不够奢华似地,回廊间大柱上根根全悬着夜明珠。 “就怕别人不知道他富有。”东方荷注意到梅非凡的诧异,也就招呼了一声。 梅非凡才看着池中一大片玉壁,不料在软轿转了个弯后,她竟看到了—— “这时怎么会有荷花开放?”梅非凡月兑口说道。 “那是主人为东方姑娘准备的,里头的水温都让工匠们想法子护着呢。”一直跟在旁边的圆脸嬷嬷说。 梅非凡看了东方荷一眼。 “我名字里虽有荷字,但不特别爱荷,是他为了卖弄。”东方荷轻咳了一声,双颊微红了。 “那可是主人对东方姑娘的用心良苦哪。光是这座荷池就请了四个工匠在护着,天天论着这水温得是如何如何、该栽种什么品种的荷,劳师动众的就为了能看到满园的荷啊。”圆脸嬷嬷笑着说道。 “看来有人很受宠嘛。”梅非凡低声对东方荷说道。 东方荷瞪她一眼,拧了她一把。 小轿在荷花池边止步,代步工具换成小舟。 梅非凡乘着彩舟穿梭于莲池里,正惊讶地数着十来种品类的莲花时,小舟已经划到一处木头栈站前。 栈站之后是一栋花梨木盖成的三进落大屋。 “东方姑娘。”门口几名仆役跪在雪地上正在收拾扔满一地的瓷器残骸,一看到东方荷立刻都惊喜地唤出声来。 东方荷拉着梅非凡一同步下了小舟。 梅非凡看了一眼地上薄如蛋壳的名贵瓷器,此时对于夏侯昌的兴趣已经完全被挑起。 才踏进屋内,暖气迎面而来,梅非凡脚底暖烘烘,再次知道这夏侯昌果然财富惊人——因为这处地下竟埋了暖炕。 “替两位更衣。”两名身着白衣的婢女上前一揖身。 “什么?”梅非凡惊讶地问。 “我们自己来。”东方荷握住梅非凡的手进入右侧内室。 仆佣见状全都倒抽一口气,都傻了眼,眼睁睁地看着从来只服侍主子的东方姑娘领着人进了内室。 东方荷关上门,对梅非凡说:“他爱干净,穿过的衣服绝不穿第二次,宾客来此得先浴身更衣。” “可这手笔也未免太惊人……” “对他来说,就是寻常事。” “你既对这男人如此了若于心,为何离开他?”梅非凡轻声问道。 东方荷与她对望一眼,叹了口气。这一年多来,两人结伴而行时,约莫知道彼此背景及心情,但两人却极有默契地从未曾追问过彼此未提之事。 “我离开,因为太懂他……”东方荷唇边绽出一朵颤颤笑花。 “谁允许你替别人更衣!” 内室大门被重重地踢开,檀木雕成的花门啪地倒下,轰地爆出一室檀香。 梅非凡抬头看向男人,全身蓦地发寒。这个男人长得和轩辕啸至少有八成相似! 一样长形的脸孔、深邃眼窝、一样傲然的轮廓与过人的身长。梦远书城|不过是轩辕啸的眉目粗犷、气质较为草莽,而这个男人的脸颊瘦削、五官较为冷薄,神态亦显得严厉一些罢了。 他们两人是兄弟! 梅非凡脸色惨白,眼睁踭地看着夏侯昌快手擒向自己的颈子。 “住手!” 夏侯昌的手还没碰到梅非凡的衣领,东方荷已经举起背后的那只铁锅拨开他的手。 他右手手腕一翻,看似要夺东方荷手里的锅,左手却是一掌击向梅非凡。 梅非凡被掌风推得往后一倒,往外飞出了几步。 “你——敢伤她!”东方荷拿起煎锅猛敲向夏侯昌。 夏侯昌没预期东方荷的举动,被她狠狠打了一下。 他脸色一沉,蓦地出手揽住东方荷的腰,用的力道让她完全无法挣月兑。 夏侯昌看向梅非凡,利眸一眯。 梅非凡只觉后背一寒。 “原来密探送来的情报无误,梅非凡真是个‘女子’。为何当初要让我以为梅非凡是男子?”夏侯昌勾唇一笑,低头在东方荷唇边说道:“没想到你竟也做出这等小把戏,这么想引起我的妒意?嗯。” 东方荷耳朵一热,别开脸不看他。 “你没事吧?”东方荷看向梅非凡。 “你和轩辕啸是什么关系?兄弟?”梅非凡月兑口问道。 “与你无关。”夏侯昌看她一眼,漠然说道。 梅非凡想着轩辕啸、夏侯昌两人的神似与对东罗罗的仇视,再想着这两人如今的权势,她突然间头皮发麻,不安地抬眸看向东方荷。 “你人也见过了,该让她走了吧,她还有急事要办。”东方荷看着他瘦削的脸颊,胸口不禁一疼。他的身体没事吧? 夏侯昌揽紧东方荷的腰,双唇贴在她耳边说道:“才一眼,你便懂了她的心思。为何总不知情我的?” “那你又为何总不知情我的呢?”东方荷拧着眉,在他怀里旋了个身背对着他。 “看着我。”夏侯昌扣住她的肩,强势地将她再度转过身。 “放开,我说过她还有事要办,而我要陪她一起去。”东方荷才推开他在一臂之外,却又被他抓回怀里。“放开!” “她可以离开,但你哪也不许去。”夏侯昌冷然一笑,不由分说地揽着东方荷就把她往外带,同时头也不回地对着仆佣们吩咐道:“拿过新的女装让梅姑娘换上。” “我有急事,不需更衣。”梅非凡说。 “换。”夏侯昌头也不回地说。 梅非凡和频频回头的东方荷交会了一眼,再抬头看向夏侯昌揽着人的霸占模样。她想她懂了夏侯昌坚持要她更衣的用意了—— 他要府里的人都知道她是女的,他不许任何人有任何东方荷二心于其他男子的想法…… 他要东方荷只属于他一人。 此时,在东罗罗国京城中央的凤皇寝宫里,现任凤皇罗艳正躺在宠臣辛渐的腿上,由着他伺候着吸了会让人放松的烟草。 辛渐的伺候并不安分,罗艳要的也不是他只帮忙持着薰烟器。两人的唇很快地便吮合,辛渐扯去她的凤袍,在艳黄锦被间,与她。罗艳全由他摆布着,先是哼哼娇喘、继而纵情到整间寝宫里浪语不断。 一炷香后,罗艳得了餍足,躺在辛渐胸前,挠着他的发丝问道:“你说罗盈真的会来吗?” “若她还活着,就会到。”辛渐带着脂胭气的杏眼闪过一阵期待。 “轩辕啸那边有什么动静?夏侯昌建议给他封个‘海侯’拉拢他,有用吗?”罗艳打了个哈欠问道。 “轩辕啸的人定期送来了‘令旗费’,看起来这回是打算和我们长期合作了。海盗总归只是海盗,还是希望能得个什么官位出出名的。”辛渐说。 “还是你懂得人心。”罗艳瞥他一眼说道。 “所以你就安心做你的凤皇吧。”辛渐微拧了下她的脸颊说道。 “当然安心,当初若不是你找来了那个夏侯昌做后援,一手策划了政变,还连这梅花记号都替我纹上,咱们哪有今天。”她讨好地挨向他身边。 “知道我的好,那就继续乖乖听我的话。”辛渐一笑,将罗艳搂在怀里,在一旁的香炉里放入一颗罂粟花香丸。 罗艳仰头呼吸着,完全沉醉在迷幻梦境间,身子再度难耐地往辛渐靠去。 辛渐吹了声长哨,唤来一名男宠,命他伺候凰皇后,转身便离开。 罂粟花那种会让人心迷神醉的东西,还是留给凤皇享受吧,他喜欢清醒着掌握权势的感觉。 辛渐离开寝宫,走到一旁高楼上看着皇城中轴线上最远端的东吉门外那处聚集了无数群众的广场。 自从那个假凤女被放进站笼里之后,每天都涌进数千人前来朝拜。 他就是要这些人都知道,就算凤女再返,也不能改变现在的局势了。凤皇罗艳才是掌握天下的人。 东罗罗的百姓那么多,死个几万、几十万又如何?他只要与轩辕啸谈好交易,日后就算是北荻国攻来,他也能如同夏侯昌所保证的,继续在东南数州郡偏安过他的好日子啊。 况且,若是罗盈始终没出现,而假凤女又被公开处死,那么百姓还能依附谁?总不会想归附北荻国吧,终究还不是得以凤皇为主。 远处响起急促铃铛声,铃铛声音愈益靠近寝宫。 辛渐听出那是快报使者的铃声,立刻走下高楼,站到寝宫门外。 寝宫内凤皇正尽兴,喊得声嘶力竭,让人听到还像话吗? “报告相爷,大事不好了。”悬着铃铛的红衣使者冲到他面前双膝落地。 “凤皇德荫天下,哪来的大事,说吧。”辛渐说。 “铁城百姓开城门投降了,北荻领军的二皇子正在屠城!” “竟敢开城门投降,那二皇子杀得好!”辛渐脸色一沉,咬牙切齿地说:“否则我也要派人杀了他们!快!把所有东西全都撤走,我们要离开京城!” 辛渐在一刻钟内,召来了心月复官员,并即刻命人快马通知轩辕啸,要他尽快到灯城保皇。 “广场上的凤女呢?”有人问道。 “取下她脚底的砖,让她早死早超生。”辛渐推开寝宫大门,听见凤皇仍在里头哼哼嗯嗯着,不耐烦地皱起眉,加快了脚步往里头去。 “京城的百姓呢?”又有人追问。 辛渐冷笑一声,啪地关上寝宫大门,抛下一句—— “与我何干?” 就在辛渐搜刮着金银财宝,准备逃行之时,京城最高的“东方酒楼”里的塔顶厢房里,两个面貌相似的男子正一左一右地坐在位于窗边的汉白玉长桌两旁。 身穿黑色长袍、系宝石腰带的男子正是送走梅非凡之后,便接到轩辕啸抵达京城的消息,快马赶至的夏侯昌。 而一身敞领上衣、系着深色头巾、腰间挂着匕首、长剑,长发随意不羁地扎在身后的高大男子,则是轩辕啸。 “想不到那个二皇子司徒长达竟然会屠城。”轩辕啸仰头饮光一杯酒,浓眉却是紧皱的。 “那就是我让他领军的原因,他骨子里噬血,才能如此投入战事。若是太子司徒长贤,便不会坚持攻到战胜。”脸颊瘦削的夏侯昌抿了口酒,面无表情地说。 两人言谈间,目光却都飘向东吉城门以及其后的金色皇城。 这般能俯瞰皇城的高楼,为了凤皇及皇宫的安全,原不该被允许建立。可夏侯昌模准了辛渐贪婪心理,找人送上金银珠宝,并说把这塔楼一半收益全归辛渐。高楼自然就盖了起来。皇城动静、禁卫军动静也就无一不在掌握之下。 “军队在集结。”轩辕啸说。 “辛渐要逃了。”夏侯昌说。 “贪生怕死之徒。若不是留着他才能灭东罗罗,我一剑射穿他喉咙。”轩辕啸磨牙说道。 “主人,有一群人拥着自称是前任凤女的人朝着广场而去。”夏侯家的管事匆匆上来报告。 “什么?”轩辕啸大吼一声,蓦地抓住避家衣领,将人抬了起来。“是谁自称凤女?长得是何模样!”他的计谋生效了吗?现身的“凤女”罗盈真的会是梅非凡吗? “东方姑娘在那名‘凤女’的身边。”管事呼吸困难,却还是从嘴里挤出话来。 夏侯昌漠然脸色顿时一沉,霍地起身,从轩辕啸手里夺回了管家。 轩辕啸立刻就要往门外冲去。 “稍安勿躁。”夏侯昌冷喝一声,冷脸瞪向管家。“谁许你们让她出去的!” 避家看着他的寒眸,蓦地打了个冷颤。“没人敢拦东方姑娘啊。” “把她给我带来!”夏侯昌将管家往门边一推,一回身便将桌上东西全往地上一拨。“她怎么会和凤女在一起,不是说要陪梅非凡去……难道——” 夏侯昌身子猛地一僵,低呼出声:“该死,是梅非凡!” “你说什么!什么梅非凡!”下一刻,站在门边的轩辕啸已经一把抓住夏侯昌衣领,大吼之声甚至让地上瓷器都随之晃动了起来。 “现在朝着广场走去的凤女就是梅非凡。”夏侯昌眯起眼,从齿缝里迸出话来。 轩辕啸明知这是自己预料中的答案,却还是不愿接受。他气到脸庞扭曲,心头一把怒火无处可发,只想要找人打上一架。 “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还没跟你把帐算清楚!你之前和刚才为何老不回答你派来的密使干么要替梅非凡打点好一切,让她离开无名岛?说啊——原因是什么?你给我说!”轩辕啸扯住夏侯昌的衣领,目管欲裂地大吼道。 “轩辕啸,我是你的兄长!”夏侯昌低声一喝,蓦地甩开他的手。 “兄长也要把话说清楚!”轩辕啸眼眸冒着火,手臂又要去捉夏侯昌衣领。 夏侯昌手掌格开了他的手腕,两人交手了几回,打得屋内桌椅倒的倒、垮的垮,直到夏侯昌忍无可忍地大喝一声—— “我们兄弟竟要为了凤女反目吗?” 轩辕啸顿时松了手,高大身躯霎时兵败如山倒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整个人踉跄地摔倒在地上。 “该死的,她怎么会真的是凤女!”轩辕啸忿忿地扯下头巾往地上一摔,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申吟道。 “听好了——我若知道梅非凡是凤女,怎么可能将她接回东罗罗国。”夏侯昌走到弟弟面前,弯身与他四目交接。梦远书城“我当初是应了东方荷要求,把梅非凡从无名岛带回东罗罗。我想,人既在我眼皮底下。你日后要找梅非凡,也不是难事。况且,我从这里派出密使去接应梅非凡时,我还不知道梅非凡是女儿身,以为你耽于男色,想说让你冷静一下……” 轩辕啸听不下哥哥的任何话,他只是固执地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她不可能是凤女!”轩辕啸咆哮出声。 “她若不是凤女,又何必前往广场受死?”夏侯昌转身大步走出门外,对着管事说:“找人拦住梅非凡,把她带回这里。她的命是我的。” “她是我的!”轩辕啸的脸孔胀成通红、拳头几乎快被自己捏碎,高大身躯火怒得像随时都要炸开一般。 “只要能手刃她,我们兄弟谁动手都无所谓。”夏侯昌拍拍他的肩说道。 “滚!”轩辕啸用力甩开夏侯昌,力道之大甚至让夏侯昌差点撞上墙壁。 “谁敢动她,就是跟我过不去!”轩辕啸咆吼出声,一个旋身便大步走出房间。 他不相信梅非凡就是他恨了那么多年的凤女!他不相信她若是真的凤女,怎么有法子听他说完他的身世而没有惭愧到无地自容! 他不相信!他什么也不相信! 所以,他要找到梅非凡—— 他要听她亲口说出真相! 第10章(1) 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此时,梅非凡正在东方荷的陪伴下,被人潮包围着前往东吉门前的广场。 梅非凡面上镇定,可心情却着实因为方才突如其来的转折而起伏着。 一个时辰之前,她才离开夏侯家,东方荷便尾随而至,说要与她一同前往。 两人在行经一处陋巷时,一名男人才看到梅非凡,立刻对着她涕泪纵横、当场磕头了起来。 那人原是梅非凡的首席蒙师及内阁官员,不信她真的死了,每天都在祈念她和神官会有回来的一日。 两年来,梅非凡行遍东罗罗国,却不敢妄自回到京城的原因,便是因为京城旧识多,怕被认出身分。如今既已是要前往东吉门前正名,自然也就大方坦露身分了。 只是,她在承认身分之余,却也频频催促蒙师收拾家当离开京城,迁移到东南州郡,免得受到北荻即将入侵的影响。 不料,她的蒙师不但不走,还坚持跟她同生死,一同到东吉门前救回假凤女。他甚至还唤来了原本便会在小庙聚集的志同道合之士,以及更多宫内旧人。 “凤女,您到哪去了?我们等您等得好苦啊!” “我们知道一切都是罗艳搞的鬼,您与神官绝不会做出对不起庙堂之事的。” “让我握握您的手。” 梅非凡面对着他们,眼眶始终是红的。他们的每句话引来她一声声的“抱歉”,而就在“抱歉”声中,梅非凡在他们的簇拥之下,前往了东吉门。 于是,短短一刻钟的路,便因为陆续有人加入而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东方荷跟在梅非凡身边,终于知道为什么百姓如此怀念她了。她不但爱民如子,且毫无半分王者骄气,对待贫富贵贱者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凤女罗盈回来了!”梅非凡身后的百姓在东吉门前的广场上大喊着。 “造反了吗?”负责看守东吉门及广场的禁卫兵,扬起长矛大喝一声,挡住这一票人前进。 “凤女回来了!”梅非凡身后的百姓大喊着。 “凤女在‘站笼’里。”禁卫兵大喝一声,粗暴地将人群往后推。 梅非凡被人群一挤,一个没站稳,身子就要倒下。 东方荷快手拉稳她,把她往身后一护,且同时扬起背后的锅子,啪啪几声挥向推人的禁卫兵,立马将人打到几步外。 “造反了!”士兵们见状,立刻冲上一支十人小队,或用长矛、长剑,全都刺向东方荷。 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东方荷有顾忌,不敢伤到民众,禁卫兵们则没这层顾虑,转眼间,太靠近梅非凡的群众已经被打得东倒西歪。 “不要伤人!”梅非凡张开双臂,挡在众人面前,大喝一声。“我才是真的凤女!” “我就给你一刀,让你升天投胎早日去当凤女!”一名禁卫兵的长矛朝着她的胸口刺去。 “谁敢动她一根寒毛!”一声骤雷大喊从人群后方传来。 梅非凡一听这声音,身子一震,骞抬头—— 轩辕啸骑着马,尚在人群之外。黑马刚停住,他身子一跃飞上半空,竟踩着人群朝着梅非凡扑来。 他大掌一伸,她就被拥入了他的怀里。 禁卫兵们见他来势汹汹,立刻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 “抱好。”轩辕啸拉住梅非凡的手让她搂着自己,旋即大吼一声,整个人狂风般地箭步跨出,双手弩箭开弓似地将挡住他们的禁卫兵,一个个全都甩飞了出去。 禁卫兵们没预料到这种石破天惊的力道,整个人摔飞出去后,还来不及站好,轩辕啸的攻势便已如雨点般落下。 “不要杀人!”梅非凡见他长剑一出,急得要去抓他的手。 轩辕啸回头,狠狠瞪她一眼。 他把长剑往腰间一收,左一拳右一拳,出拳快到没人能看清楚,便已将十多名士兵全撂倒在地,一个个口吐鲜血或是昏厥在地。 “凤女万岁!”梅非凡身后的百姓一看到凤女没事,一个个欢呼起来。 而原本聚集在广场前的百姓,被这么一喝,也都全都围绕了过来。 “你究竟想干么!”轩辕啸抓住梅非凡的下颚,大吼一声。 梅非凡看着他一脸凶神恶煞,双唇却不由自主地微扬起,伸手抚了他的脸。 “你究竟想干么!找死吗?”轩辕啸大吼一声,用力打开她的手。 “我才是真正的凤女,我不能让她枉死。”她说,目光却只能痴痴地停在他脸上。 “见鬼的凤女!”轩辕啸大吼一声,声震四方,吼到整座广场的人都吓到捣起耳朵。 “胡说八道!你如果这么想送死,我直接给你一刀。”轩辕啸说。 “我的命可以给你,但我得先救她。”梅非凡握住他的手,牢牢一握。“帮我。” 轩辕啸瞪大眼,巴不得掐死她。 此时群众为了看到“凤女”,人群正不住地愈挤愈近,而另一团驻守的士兵也再度逼近。 他一把揽住她的腰,运气一提,便把两人都带到广场前那座摆着站笼的高台。 “大胆!”负责看守囚犯的四名禁卫兵大吼一声,长矛才抽出来,便被轩辕啸手中长剑劈成了两段。 禁卫兵们没了兵器,还想出手,轩辕啸一脚一踢、一手一抛,就把人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下一瞬间,六名黑衣护卫已经跃上高台,单膝落地在轩辕啸面前。“请轩辕爷吩咐。” 轩辕啸知道这是夏侯昌派来的人,下巴一扬。“把那个犯人放出来,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 黑衣护卫依令行事,很快地摆平了另一队赶来支援的禁卫兵。 京城里士兵原就仗势欺人、耀武扬威,百姓平时就看他们不顺眼,此时见他们受到教训,大伙儿甚至还欢呼出声。 “多谢……”梅非凡一看黑衣人将“假凤女”放出站笼,连忙看向轩辕啸。 “我不是在帮你。”轩辕啸从齿缝迸出话来,转身接过那个从“站笼”里被放出来的“凤女”。 女子双膝一软,整个人倒在地上。 “我是凤女、我是凤女……”女子双眼无神、哑着嗓子不住地说道。 “你是谁?”轩辕啸瞪着她。 “我是凤女、我是凤女……”女子伸出手腕,上头赫然有着凤女的梅花胎记。 “她真的是凤女!那另一个是谁?”群众们开始议论纷纷了起来。 “你们现任凤皇也有梅花印记!这凤女的梅花胎记,还真是开满天下啊!”轩辕啸抓过梅非凡,将她的衣袖一掀—— 一枚艳色梅花胎记赫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百姓起了一阵骚动,所有人全都紧盯着台上的两个凤女。 “看过凤女的人少之又少,谁知道这两个是不是假冒的!”群众们又有人大喊。 “是啊,谁知道你们手上的胎记是不是请人用朱砂纹上去的。”轩辕啸双臂交握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梅非凡。 “我是凤女、我是凤女、我是凤女……”躺在地上的女子,口吐白沫只不停地说着这几句。 “她是假凤女!我们找来的这个才是真的凤女!我们是以前的官员,我们见过她,她确实是凤女!”群众里有人大声喊道,拼命地挤到行刑台前。 “你们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一群想造反的人!”轩辕啸不耐烦地瞄他们一眼,目光又瞪向梅非凡,她居然弯身在替那名女囚把脉。 轩辕啸眯起眼,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他真想掐死她!她对所有人都尽心尽力,唯独就对他—— 弃之如敝屣! “她被下幻术了,需要调养身体并找人解术。”梅非凡说。 “证明你是凤女啊!所有人都在等着瞧!”轩辕啸一把抓起梅非凡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梅非凡被勒得喘不过气,她看着他火怒的眼、看他气到连双唇都不自觉地颤抖,她胸口一痛,不由得握紧拳头。 “对不起,我应该先告诉你……” “证明你是凤女!”轩辕啸将梅非凡往女囚犯身前一推,她随之跌坐在地上。 “大胆刁民,竟敢对凤女无礼!”高台下有人气急败坏地大叫着 “她若没法子证明,她就是个屁!”轩辕啸冷眼旁观地睨着梅非凡。 梅非凡缓缓坐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瓶东方荷之前给她的白色玉瓶。 她撩起女囚犯的衣袖,并倒出一些透明药水,先抹到女囚犯手腕的梅花胎记后,也抹了一些到自己手臂上的胎记。 就在众人屏气凝神中,女囚犯的梅花胎记颜色开始褪去。 “你们可以去叫现任凤皇过来,看她敢不敢用这药水涂抹她的梅花胎记。”梅非凡看着百姓朗声说道,却没有勇气回头看轩辕啸。 现在他知道她真的是凤女了! “凤女!凤女!她真的是凤女!” “叫凤皇出来证明!” “凤皇!出来!凤皇!出来!” 群众的声音开始聚集,最后汇集成海啸一样地吼到行刑台都晃动了。 “不用叫了!你们的铁城被北荻国攻破,凤皇和辛渐已经扔下你们逃难去了,留下你们这些笨蛋等着被北荻国痛宰。”轩辕啸狮吼出声,整个行刑台前上千人,全都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真的凤皇会对你们做这种事吗?她难道不该在这时候陪着你们吗?那种把你们抛到脑后的凤皇罗艳,还算是凤皇吗?” “不是!”群众们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轩辕啸蓦地拉起梅非凡的手臂,让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见她手上的梅花胎记。 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梅非凡,大声地说道:“她才是凤皇!” “凤皇凤皇凤皇凤皇!”群众的叫声大到几乎要掀掉高台。 梅非凡蓦地连打了好几个寒颤,因为她不知道轩辕啸为什么要帮忙证明她就是凤女。 群众们一个个地在高台前跪下,所有人全都静默地看着她,直到有人打破沉默,大喝出声—— “凤女救救我们啊!” 梅非凡在大众的哭叫声中,对着大家深深地一揖身,声音铿锵地说:“我不负大家。” 群众里有人呜咽地哭了起来,却有更多的人惊慌失措地问起铁城被攻破之事。 “北荻国的军队距离此处尚有五日行程。你们全都快点回家,把东西收拾好,准备逃难!”梅非凡再度催促着。 群众们全都不肯移动,只是痴痴地看着她,等着她给一个方法。 “叫你们回去,是听不懂人话吗?”轩辕啸冷了声音,额上青筋隐隐暴动着。“是想要北荻国杀得你们血流成河吗?” “他说的话是对的,你们先回去收拾收拾。我即刻回到宫殿里重新恢复政事,明天一早便会宣布撤退计划,这样好吗?”梅非凡对着群众说道。 群众仍然不肯离开。 “全是一群聋子,我们走!”轩辕啸脸色一沉,揽住梅非凡的腰,大步踏下高台。 “等等,还有东方……”梅非凡回头找人。 “我在这。”始终在一旁观看的东方荷,正想上前随行,却被黑衣护卫挡住了去路。 “主子要我们请东方姑娘回去。”黑衣护卫说。 东方荷抿住双唇,和梅非凡交换了下视线。 “你去吧,我会去找你的。”东方荷朝她点点头,给了她一个笑容。 轩辕啸没给梅非凡回答机会,迳自拉着她走下高台。 人群一看凤女靠近了,个个都想上前碰触她,哪里还有路可以让他们行走。 “滚开,否则全叫你们死在今日。”轩辕啸不耐烦地低啦出声。 百姓们一看这人如此凶神恶煞,不由得全都担心地看向凤女。 “凤女,他是谁?”有人问。 轩辕啸看着群众,双唇一勾,冷哼一声:“轩辕啸。” 百姓们先是静默,继而大叫出声,所有人全都仓皇地后退、跌撞成一团。 “凤女,快逃命啊!他是杀人魔王!是把人当成球踢、视人命如草芥的轩辕啸啊!”群众们大叫着。 “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梅非凡定定看着轩辕啸说。 “目前还不会怎样。”他从齿缝里迸出话来,大掌死紧地握着她的手腕。 百姓们倒抽一口气,眼睁睁地看着轩辕啸揽起凤女的腰,风一样地飞向黑马。 两人一马跃过东吉门,门边仅存的守门禁卫兵应声而倒,他们于是如入无人之境地闯进皇宫。一群黑衣护卫旋即守住东吉门,不许任何人进入皇城。 百姓们面面相觑着,不知道他们现在要何去何从。 凤皇扔下他们跑了。前任凤女竟然和恶名昭彰的海盗成了一对,他们—— 究竟要相信谁? 第10章(2) 梅非凡骑于黑马上,努力地想在瞬间即过的景象里,看遍所有一切景物。 东罗罗皇城还是旧时模样,凤凰白玉的石阶、金色屋瓦的议事凤宫、位于梅林里各处以梅命名的宫殿院落…… 只是,整座皇城里,此时竟连定时巡逻的禁卫兵都不见一个。 少了人的皇宫冷冷清清,没人掌灯的傍晚夜色伴着呼啸而过的冷风,将亭台楼榭映得像座鬼城。几名没有跟着凤皇离开的老宫女,看到梅非凡呼啸而过时,全都哭着追了过来。 要不是轩辕啸大吼一声,快马飞驰而过,梅非凡可能到隔天早上还月兑不了身。 “人事已非……”她瑟缩在他的胸前,眼里噙着泪光。 “哭如果能改变,那你就哭到瞎吧。” 轩辕啸面无表情地骑着马,在梅非凡的指引下来到她之前住的“凤储宫”。 扯着她下了马,一同走进凤储宫里。 爆里只余一丝夕阳余晖,阴阴暗暗得让人什么都瞧得模糊。 轩辕啸从腰间取出打火石,眯着眼找来几盏蜡烛点上。 梅非凡接过蜡烛,搁在一片玉壁前,烛花这一照,宫内顿时明亮许多,屋里摆设全以白玉雕成、一屋子的梅花纹饰,连宫灯亦做成了梅花形状。 殿里的摆设一如她居住之时,且干净得完全不像两年没住人。想来是有人定期地为她打扫,就盼着她早点回来。 梅非凡抚过梅花形状的白玉桌几,手却在瞬间被他擒住。 “看着我。” 梅非凡佯装没听到他的话,迳自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轻声问道:“你是如何进来皇城的?” “谁拦得住我。”轩辕啸紧了紧手腕,逼出她一声疼痛的倒抽气。 “你打伤守城士兵了?”她蓦地抬头看他。 “反正,所有人都比我重要就对了!”轩辕啸蓦地握起她的下巴,力道几乎将她捏碎。“老子若是有人可以打,我还痛快一点。城门根本没人看守!士兵们边月兑盔甲边逃命。若是北荻士兵今日就来,你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梅非凡双唇颤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住地摇头。 “你们这处京城没有凤皇、没有军队,只有一群逃难的乌合之众。你以为说你自己是‘凤女’就可以改变一切吗?”他摇晃着她,恨不得把她摇碎。 “我总得试,因为我才是真正的凤女。”她推着他在一臂之外,眼眶泛红却大声地说。 轩辕啸瞪着她,蓦地爆出一连串的脏话,骂到再也说不出话后,他朝着她节节逼近。 梅非凡一步一步地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背抵住墙壁为止。 “真正的凤女是吧!老子就在等你说这句话!”轩辕啸双手啪地放到她的脸庞两侧,狭长黑眸冒着火光,狂乱声音则在殿里不停地回响着。“原来你就是那个让我家破人亡的帮凶——凤女!当时,听我在无名岛上说我的国仇家怨,很有趣吗?看我被你蒙在鼓里,很得意吗!说啊!” 她的眼泪滑出眼眶,抚住他的脸。 “如果千刀万剐可以消你的怒气,我不会反抗的。”她说。 “如果千刀万剐可以让我的家恢复,我也愿意。”他回吼出声。 她望着他悲恸的脸孔,双膝就要落地。 “你敢跪下来,我就折了你的腿!那一切都是那个神官巫冷的指示,对不对!”他一把抓起她的衣领,将她拎到双腿着地,咽喉被衣领压住。“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只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毕竟独孤兰君是为了她,才会犯下那样的滔天大错。 “为什么你要护着他?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罗艳要用婬乱之名指控你们!”他气到脸孔扭曲,将她愈提愈高,就连她脸上痛苦的神色都视若无睹。 “我的身子是否清白,你最清楚不过了……”她低咳着说道。 “那当初他说出那个鬼预言时,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他瞠目瞪着她。 “我当初怎么会知道他说了谎呢?他从不说谎啊!但是若非我当年说话太不懂得分寸,也不会造成了那样的后果……但你现在即便是杀了他,也不能泄你心头之恨……”她嗄声说道,止不住脖子被勒住的一阵轻咳。 “我若不杀他,我会更恨!”轩辕啸怒吼道。 “是我的错……”她瞪大眼,脸孔已经胀红,却还是用尽全力抱住了他的颈子。 他蓦地伸长手臂,将她拎在一臂之外。 “你确实有错!你在岛上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就是凤女!” “告诉你,我就没有回来的机会了。我不能扔下百姓任由北荻国欺凌。”她吐气多,吸气少,脸孔已经胀成红紫。 “我若现在就把你带走,你这趟一样是白回来。” “除非我死。”她喘不过气,整个人在颤抖,双眸已经半闭。 “你想死也要我同意!”轩辕啸将她整个人愈提愈高、愈提愈高,看着她开始剧烈地挣扎求生存、双眸开始翻白眼。他大吼一声,蓦地放下她。 她双腿一软往地上一滑,他在瞬间将她打横抱起。 她捣着疼痛的喉咙骤咳出声,好不容易才吐出话来。“你要做什么?” 轩辕啸沉着脸,一语不发地将她扔倒在床上,她还来不及反抗,他便已吻住她的唇,大掌狂乱地扯去她的衣裳。 抵挡不住他,他的吻他的手都折磨着她,像是存心要把人撕裂成两半一样。 她蜷着身子,瑟瑟发抖,慌乱地扬眸看他,却在他的眼里看到痛苦。 梅非凡心口一疼,主动揽住他的颈子。 他脸色更阴郁,蓦地将她的手腕扣在头顶,不让她碰触。 她瞅着他,在他吻她时,温柔相应。在他的手碰触她时,想到的却是之前的缠绵,身子亦不由得酥软了。 轩辕啸见她眼色迷蒙,又看她雪白身子印满了他的指痕,不由得放轻了力道,挠出她的呻/吟,也让她松了手,学他碰她的样子抚模着他。 他咆哮出声,再度扣紧她的手腕,不许自己再因她而失控。 两人沉入yu/望之海,折腾了几回,他野得让她招架不住,只能由他摆布。 他存心要她交出所有的自已,爱得更狂,非要逼得她体力尽失、整个人只能依附着他,并让她在好几回的颠峰之后,在他身下昏了过去。 她昏沉沉了好一会儿,蓦然惊醒时,便看到他正坐在榻边怒瞪着她。 她想起方才的百般孟浪,侧过身,不敢迎视他的眼,半边玉背横陈在他面前。 “凤皇和一般女子也没什么不同,或者差别只在你叫得比她们更孟浪。”他俯身贴耳对她冷冷地说:“如同你害起人来,也是一定要害到别人抄家灭族一样地不留余地。” 她瑟缩了子,不回应他的话,只轻声地说:“我要带他们离开。只要他们平安,我就任你宰割。” “你现在就已经任我宰割了。”他大掌扣住她的腰,将她身子整个贴到自己身前。“而且还是只带着一群待宰羔羊,准备到东南去让凤皇的军队痛宰的领头羊。” “凤皇的军队也是人,只要我们动之以情,他们会……”她抓着被褥,霍然坐起身。 “屁话!”轩辕啸猛然扯开她身上的被褥,就是要她在他面前,什么也没得遮掩。“现在的凤皇可以对军队、士兵诱之以利!你有这种本事、你有银两吗?你现在能不能喂饱这群家伙都是一回事!人家叫你一声‘凤皇’,你就真的以为自己可无所不能了吗?”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东罗罗灭国。”她说。 “为什么不能?我当年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官兵们抄家灭族。要不是我哥哥和我被扔进水井,从地道里逃过一劫,我也算是冤魂一条了。”他扣住她的下颚,不让她别开眼。 “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既恨我,方才又为何在行刑台前帮我?”她用手臂抱住双臂,觉得冷。 “我想做什么?”他冷笑一声,扯开她的双臂,再度将她压回榻间。 他右手将她的手腕扣在头顶,目光扫过她一身的雪肌。左手则是羽毛般地撩过她所有容易动情之处。 她咬着唇、僵着身子,努力不对他的碰触有所反应。 他冷眼旁观着她的挣扎,指尖却是更加折磨她。 在第一声申吟滑出口之后,她羞愧难当地闭上眼,心痛的泪水滑出眼眶的同时,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拱起,要求他再对她放肆一些。 终于,在他依言给了她满足之际。她侧过头,泣不成声地说:“放开我。” “不放。”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眼泪,不去安慰她。“不但不放,还要你和我双宿双栖。” 梅非凡蓦地睁开眼,眼里尽是惊喜。 她眼眶噙泪,整张脸却被喜悦给占据。她小手揪着他的手臂,声音颤抖地说:“你愿意原谅我,愿意和我在一起……” “你想得美!”见她脸色唰地发白,他冷笑出声,粗声说:“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若是当上‘凤皇’,我才能对东罗罗国为所欲为。” 梅非凡蓦地打了个寒颤,因为懂了。 他若控制了“凤皇”,那么他想如何对付东罗罗,还有谁能管得着。 “我不能让你控制东罗罗的。”她握紧拳头说道。 “你会求我的,像刚才一样。”轩辕啸扯过衣裳穿上,转身前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漠然地说:“我待会儿会叫宫女熬防子汤药过来,你最好给我乖乖喝下去。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因你所做的事而愧对我的列祖列宗。” 砰!他用力地甩上大门。 梅非凡捣住耳朵,蓦地抱住双臂,却完全挡不住鼻子里阵阵袭上的寒意。她该怎么办? 应该称了轩辕啸的意,交出独孤兰君,挽救东罗罗国百姓? 可她若交出独孤兰君,又有何颜面独活,她毕竟是这一切苦难的始作俑者。 但她对东罗罗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实现,不会有人比她更在乎东罗罗国啊…… 梅非凡捶着发痛的胸口,明知此时该以大局为上,脑中却不停回想着轩辕啸方才绝情话语及冷厉脸庞——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因你所做的事而愧对我的列祖列宗。 他恨她,他恨她啊! 老天爷,她此时应该如何是好? 梅非凡扑回榻边,任由泪水模糊了双眼,任由哭声轰得她耳朵发痛,却完全无力阻止自己的哭闹。 就让她放肆这一回吧,因为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啊。 第11章(1) 梅非凡哭完之后,便起身整装镇定了神色。因为她实在无法什么都不做,任由轩辕啸控制一切。 于是,她找来那几名稍早陪同她前进东吉门、原本在朝中任职,如今已是平民的官员们,与他们商议撤退之事。并在同时任命了他们新的职务,也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找到能帮忙他们将事务上手的副手们。 油灯添了几次油,几个男子都退下去后,梅非凡仍然埋首在案桌前。 待得她从案上抬头时,已是清晨鸡鸣时分。宫女们已经候在外头,替她备好了热水,传好热粥——一切一如她仍是凤女之时。 梅非凡沐浴之后,穿上据说是轩辕啸为她备好的衣裳。 头发半绾半披于脑后,羊脂梅花发簪衬得她肤若凝脂、秀发乌亮。雪白披帛与锦红绸缎,则是东罗罗国梅花的颜色,也是最相衬她的颜色。 爆女们看着她,个个都落下泪来,她们的凤女终于回来了。 “早餐吃这什么东西!一点油水都没有!这么小盘是要饿死本大爷吗?给我送上大鱼大肉,白饭还要淋上卤汁!再来两壶酒和干切牛肉!” 梅非凡还没走出宫门,就听见外头轩辕啸的咆哮。 “大胆!那是给凤女吃的。你这一介平民……” 轰隆一声传来桌椅被翻倒的声音,接下来是一阵连针落地都能听见的安静。 梅非凡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走到她习惯用餐的右侧厢房里。 几名宫女抱在角落里发抖,轩辕啸站在厢房正中央,额上扎着深色头巾,双臂交握在胸前,原本就不易亲近的脸庞在凶恶时显得更让人不敢逼视。 “何必浪费食物?”梅非凡捡起一颗白馒头,咬了一口后,送到他嘴边。“很香啊,你不吃吃看吗?” 轩辕啸把馒头扔回地上,恶狠狠地瞪着她。 梅非凡捡起馒头,再次将它们送入口里。“是食物就不要浪费。” 他额上青筋毕露,再次抢过馒头,忿忿地把它们扔出窗外。 “你看起来跟鬼差不多,最好再熬个两天不睡,就能直接升天,在天上保佑你的百姓!”轩辕啸瞪着她说道。 “我不会倒下的,因为我要与百姓们同进退。”她力持镇定地说。 轩辕啸双臂交握在胸前,冷笑地看着她。“怎么退?” 他看好戏的表情让她心头一凉,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已经让人颁布紧急命令,愿意跟着我的人,明日一早便让他们以街里为单位一同撤退,若是不服从命令者不得加入。” “沿着粮仓所在之处撤退吗?这里往东南州郡,中间会经过四个州郡应当有十二个粮仓,对吗?”他说。 “是。”他对东罗罗的知之甚详,让她不安地握紧拳头。 “那你可知道那粮仓全是空的?”他好整以暇地问道。 “不可能!”她后退一步,吓出了一背冷汗,连双唇都在颤抖。“粮仓设立便是为了急难时可用,即便年收成欠佳,也不可能十二座谷仓都是空的。” “为什么不可能?官员、商人不能盗卖粮食吗?反正上头的人,也不会真的进粮仓盘查。”见她脸色惨白,他的心情突然变好,所以决定多赏她两句。 “我怎么忘了……”梅非凡绞着双手,这才想起这两年行走东罗罗国时,百姓收成欠佳、缴不出税款,大富之家又都在别的州郡落籍逃避税金,又或者是迳行依附在世族之下,无须缴税。官员收不到税,粮仓又怎么可能是满的。 梅非凡双膝一软,连忙倚着墙壁站好,努力地想从脑子里攒出银两来。“对了,这皇宫内应该还有东西可以变卖啊!” “蠢!你凭什么以为罗艳和辛渐不会带走贵重宝物?”轩辕啸瞄她一眼,开始哼起不成调的曲子。快点对他求饶吧。 “但我们还是得走。”梅非凡咬紧牙关说。 “那就走啊!我倒是要看看是你们走得快,还是北荻军队来得快。”他冷笑一声地背过身,大步就要往外走。“还有,没有兵权、没有玉玺,你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而且还是一群饿了三、五天之后,就会开始暴动的乌合之众。” 梅非凡飞快地上前拽住他的衣袖,仰望着他。 “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 “告诉我神官的下落,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否则你这么一个没有军队、粮食,领着一群乌合之众的家伙,只能算是个‘屁’!”轩辕啸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愈看就愈是火冒三丈。 凭什么那个神官能让她心甘情愿地为他扛下这么多苦难?为什么她就算赔尽天下,也要护住神官? 她也承认神官说的话是谎言了啊!慢着……轩辕啸眯起眼,一把握住她的下颚。 “你是何时知道神官说的话是谎话的?你不是说他不曾撒谎吗?你们后来又碰过面?” “他助我逃出皇宫时,曾向我忏悔过。”她心脏快跳出喉头,努力面不改色地说道。 “骗人!你们后来又见过面!”轩辕啸猛地握住她的颈子,大掌就贴在她颈间狂跳的脉动上。 她倒抽了一口气,心虚地别开了眼。 “你这个骗子!我要毁了你们所有人!”他大吼一声,把她重重地往后一推。 她没站稳,整个人重摔到了地上,但她很快地爬起,整个人飞扑到他的面前。 “不要这样!百姓是无辜的!” “百姓是无辜的,但是把他们弄到这种田地的人,是你!”轩辕啸抓起她的肩膀,暴怒脸孔直逼到她的面前,“你口口声声说一切都为了百姓。如果真的是为了百姓,牺牲一个神官又有何妨!” “没有人该被牺牲。”她双手颤抖着想捧住他的脸庞,希望他能懂得她的心。 “对,所以我的家人全都该死!”他暴戾地拨开她的手。 “我不会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了,相信我。” “你不允许?相信你?”轩辕啸的脸庞痉挛了一下,蓦地将她推到一臂之外,转身大步走开。“那你就等着替那些人收尸吧。” “慢着,如果你是我,而我要你交出夏侯昌来换得无名岛上百姓的命,你会愿意吗?”她再次飞扑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襟慌乱地问。 他瞪着她慌乱的眼,只是冷冷地将她推开。 但她又逼前一步,又紧抓住他的衣襟。 “夏侯昌会懂的。”他说。 梅非凡心一痛,双手垂落身侧,雪白披帛亦顺着颓下的肩线滑落到地面。 他抓住披帛,绕回她的肩膀,将她拉到面前,板着脸说:“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当初叫辛渐找个假凤女,好逼出你本尊,就是我的主意。在争斗的路上,不把人命当命的人才能得到胜利。这类游戏,我还能再玩一次,看你是要选择百姓的命还是神官的命?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想怎么做?” “你想怎么做?”她问。 “我的船舰已经有五十艘抵达东南沿海,我可以烧杀洗劫,跟北荻国来个里应外合,又或者我也能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带着这些百姓平安抵达东南州郡。”他说。 梅非凡闭上眼,知道他若选择了恨,她其实没有任何的选择余地。 她扬眸看着他,轻声说道:“替我擒下假凤皇和辛渐。” “那是自然。整个东罗罗国的油水都在他们两人那里,当然要逼他们吐出来。”他瞪着她,用力握紧拳头,免得自己一把掐住她脖子。“所以,你的决定是什么?” “等我们到达东南州郡后,我会替你找到巫冷。”她面色惨白地说。 “那是自然!”他大吼一声,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变好。 梅非凡上前一步,伸手抚住他的手臂。 “你该出去了,百姓还在外头等你。”轩辕啸怒目反手扯过她的手腕,大步走出宫殿。“现在给我好好善尽你凤皇爱民如子的本分吧。” 他的脚步如飞,梅非凡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了几回,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梅非凡才走出凤储宫,便被他甩上肩舆。 她坐在肩舆里头,看着两旁十余名身穿黑衣、面目肃然的护卫以及几名看来面貌伶俐、作婢女打扮的女子随侍在侧。 “你何时安排了……”这些人。 “走了。”轩辕啸大喝一声,所有人立刻一语不发地朝着东吉门的方向前进。 而轩辕啸坐于黑马之上,如影随形于梅非凡的身侧,却是不再看她一眼。 载着梅非凡的肩舆还没靠近东吉门时,便听到门外狂风骤雨般的人声不停地扑来。 “谁守着城?”梅非凡问。 “夏侯昌的人。”轩辕啸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不然呢?你们东罗罗的军队早撤光了。” “你的人呢?” “我的人在东南等着给凤皇一个惊喜。夏侯昌派来了一队精兵,一人可敌百人,足够押送你们这些老弱妇孺了。” 肩舆出了东吉门,群众的议论声更加喧嚣尘上,轩辕啸额头青筋暴突,轰雷大吼了一声:“全都给我闭嘴!” 群众的叫嚣声顿时被吓到弭平。 梅非凡则在黑衣护卫的保护之下,走上看台。 她目光暖煦,静静地望着台下的百姓,直到大部分人的脸色较为和缓后,她才轻声说道:“我没有军队、没有银两,有的只是不忍你们受苦的心,而我甚至不知道这对你们有没有用。总之,愿意跟着我的人便跟。若不想冒风险,请各位务必保重,快快离开京城,以免被北荻军队所伤。”梅非凡对着大家一鞠躬。 “跟着你有什么好处?你身边还有个轩辕啸,他是杀人魔!”有人大喊着。 “对,他确实曾经是杀人不眨眼的轩辕啸,但如今——”梅非凡走到轩辕啸身边,握住他的手。“他是我的夫婿。”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阵喧乱。 轩辕啸瞪着她半晌,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拧着眉,没有甩开她的手,反而一掌揽住她的腰,将她的身子更加拉近自己。 “是,你们的凤女就是我的女人。若有人不痛快,趁早滚了。免得日后啰嗦,我瞧着心烦,一刀砍了你们的头。”轩辕啸横眉竖目地大吼一声。 “你不配我们凤女!”有人大喊道。 “她睡了我,难道不该对我负责?”轩辕啸不客气地回吼道。 梅非凡红了脸,小手贴在轩辕啸的胸膛,低声说道:“你这一闹,我们还走得了吗?依我这一回,我日后什么都依你。” 轩辕啸见她此时在外人面前姿态亲昵,又听她说什么日后全都依他,冷哼一声后,便半侧身摆出眼不见为净姿态。 梅非凡握着他的手,也管不了他如今什么表情,只是朗声对着群众们说道:“他说话总是这样,你们别怕,一切有我在。而我现在也要郑重地告诉你们——轩辕啸和我,会从罗艳那里夺回王位,让你们重拾东罗罗往日平静生活。” 群众一片静谧,所有人全都看着她,却没有人再说半句话。 梅非凡见状,心一冷,却还是强挤出一个笑容。“我话已至此,不想跟着我的人便快点启程逃难吧……” 轩辕啸看着她憔悴脸庞上的伤心神色,他心头怒火蓦然一起,狠狠地瞪向那一大群不识抬举的百姓。 梅非凡是他的人!要嫌弃要糟蹋也只能由他来做,这些人有什么资格对她冷漠? “你们这些拖油瓶不跟着她,我乐得开心!不用看她挑灯夜战、费尽心思,为你们安排这一切。”轩辕啸大笑两声,转身把她捞进怀里,压她趴在他肩头,不让她因为群众神色而伤心。“她失了皇位之后,就在你们东罗罗国里到处行脚,写了几大册哪里适合什么、能做什么的经国大论,就差没自己耕田播种去。这种不求回报的事,只有这个蠢女人才会做。你们不识货,我算是捡回一个娘子。” 轩辕啸怒哼了一声,掳了梅非凡的腰就往前走。“咱们走!” 他的举动让梅非凡顿时热泪盈眶了起来,不由得紧握住他的手。 这人气归气,可总是狠不下心来不理她的。 “是东方荷告诉你,我做了那些事吗?”她勉强自己开口问道,就怕泪水会一发不可收拾。 “蠢,当然是她。不然,是鬼来托梦……”轩辕啸翻了个白眼,看台下的阵阵大叫已经压过了他的声音—— “凤皇万岁!凤皇万岁凤皇万岁凤皇万岁!” 她愣住了,紧揪着轩辕啸的手臂,不敢回头。 轩辕啸将她整个人旋过身,让她面对着一片跪于她面前的百姓,然后抬头对着黑衣护卫的领头人说道:“一个时辰后,整队离开。” 梅非凡知道如果没有轩辕啸,百姓不会撤退得如此顺利。 轩辕啸没有带兵经验,但他手下有一百多艘海盗船,他懂得如何带人,如何订出严格的律法奖惩,不让人作怪。加上夏侯昌紧急派来的人手,个个都是能掌理一郡数十间铺子的高手,陪在她所任命的文官身边做事,经常在当下便能让许多民生问题迎刃而解。 重要的是,几万百姓所需的粮食,要不是由轩辕啸出资,他们哪有法子能撑持到东南州郡。毕竟,富人早有自己门路,携家带眷地离开了,跟着撤退的都是穷苦人家啊。 只是,梅非凡万万没想到,这一路上面对到的最大考验,竟然会来自于——东罗罗国。 梅非凡不能置信地看着朱城紧闭的木制城门,无法相信这里怎么会拒绝让他们入城。 他们一行十几个人提前而来,就是为了要和朱城县令商量如何安置灾民一事啊。 “烦请转告县令,我是前任凤女罗盈,有事求见!”为了赶路方便、身着男装的梅非凡用力敲打着城门,可城门依然紧闭,连应个声都没有。 “我说过了,没有军队、没有玉玺、没有登基大典,谁都当你们是暴民。万一一进城就烧杀掳掠,谁要负责?”轩辕啸高坐在黑马上,冷眼看着城墙上拿着长矛的士兵。 “他们明知北荻国已经攻破京城,怎么能够置自己国人于不顾?”梅非凡后退一步,努力放大音量对城墙上的士兵说:“烦请转告县令,我是前任凤女,有要事相见。都是东罗罗的人,岂能见死不救啊!” 梅非凡喊得哑声,士兵们却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 “太好了,再把你们的皮绷紧一点,因为你们很快就会吓到屁滚尿流了!”轩辕啸狂啸地说道。 “你有法子吗?”梅非凡迫不及待地奔到他的马边,仰头看着他。 这几日,他依然没给过她好脸色。可事事物物都先护着她,这事总也不假。 “从你答应要供出神官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两百个法子了。”轩辕啸勒马转身,就要朝西边奔驰。 “等等我。”梅非凡转身踩住马铠。 “啊……”她因为几日以来都没睡好,一脚落了空,整个人摔到沙地上。 “路也不会走,马也不会骑!蠢女人!”轩辕啸才听得她惊呼一声,一人一马便已飞快地从她身边掠过,弯身把她捞到身前。“抱好了!” 黑马如风奔驰而出,风沙迷蒙了她的眼。她侧过身,将脸埋入他的胸前,大声问道:“你既已有法子,为何还要亲自陪我走这一遭?” “老子要你知道,如果没有我,你要进城就是件不可能之事。”他沉着脸说道。 他是怕她无法安抚灾民吧。她在心里忖道,更加拥紧他一些。 “老天待我真好。”她说。 “它待我很差。”他冷哼一声。 “我会把它待你的不足,全都补足给你。”她轻轻地在他胸口轻琢了一下。 他身子一僵,坐得直挺,没伸手去碰她半分。 知道她当初也不知情巫冷说谎,他心里对她的怒便已平息了一半。另一半,就等着她供出巫冷的下落,他再好好考虑如何处置她。 毕竟,她当初竟敢从他身边逃跑,玩弄他的感情,他一辈子不饶她。 “谁稀罕你的好。”他感觉她的身子一僵,他眼里闪过一阵得意,却没停下要说的话。“我现在只等着把巫冷找出来,让他以死赎罪。横竖你们东罗罗的北半边是再也收复不回了。毁了半个国给我爹娘陪葬,也算够本了。” 梅非凡胸口一恸,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珍惜着还能这样拥着他的时刻。 因为——她其实并不打算供出独孤兰君的去处。 第11章(2) 梅非凡不知道他们骑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呼吸着他身上只属于他的那种被太阳晒热的肌肤味道,不由得渐渐地闭上双眼。 轩辕啸感觉她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皱眉看去,发现她竟趴在他胸前,像个孩子一样地睡到双唇微张。 懊死的女人!他在心里诅咒出声,因为不想吵到她。 才几天的光景,她就瘦了一轮。原就清瘦的身子,现在根本就像根竹竿。真不知道她逞强当什么凤皇!当他鬼盗的女人,保证她心宽体胖、天天没有烦恼! 为了让她好睡一些,轩辕啸放松缰绳,让马匹由快驰转为小跑步地慢行。 慢行之间,他们抵达了一处礁石岸边。 轩辕啸抱着她一跃下马,让她偎在他身前,看她揉着眼、一脸睡眼惺忪醒不来,眯着眼又倒回他胸前打盹的傻样。 这女人就只在这种时候像个女人。 他抚着她的发,却很快地放下,推她在一臂之后,便面无表情地朝着礁石之后使劲地吹了几声长短相间的哨音。 梅非凡被吓醒,蓦地睁大眼,立刻揽住他手臂。 “怎么了?”她皱眉问。 轩辕啸推开她,脸上还端着架子,不想这么快让她好过。 她神色一黯,只听见礁石后又传来几声旋律不同的哨声。 轩辕啸朝着礁石后大喝一声:“全都出来吧!” 礁石之后,一颗颗的人头冒了出来。 “老大!”李奇和王魁同声说道,然后身后咚咚咚地冒出一颗又一颗的人头。 几名梅非凡熟悉的海盗脸孔全都凑了过来,咧着嘴对她直笑。 “你们怎么全来了!”梅非凡惊喜地低呼出声,像看到亲人一样地立刻上前。 “他们不把船开到这里,怎么接我们绕过朱城,去和鬼盗现在守在海城的海盗船会合,再一举攻进朱城,打开城门?”轩辕啸板着脸说。 梅非凡震惊地回头看着轩辕啸,万万没想到他这一路虽是不闻不问地,却是连这一步都已规划好了。 “老子当初接下海侯,管东南海权时,就知道早晚会让他们好看的。”轩辕啸得意洋洋地将双臂交握在胸前,享受着她钦佩的目光。 “嫂子啊,你这玩笑可开大了。怎么突然间就变成凤女了?”李奇走到她身边,大声说道。 “那咱们老大不就成了你的什么裙下之臣了吗?”王魁才咧着嘴说完,就被轩辕啸一巴掌打得脖子差点飞出去。 “他从来不是我的裙下之臣,他是我的男人。”梅非凡笑着握住轩辕啸的手。 “哼。”轩辕啸冷哼一声,却没推开她的手。 若她懂得反省,日后乖乖把巫冷送到他面前,再好好地替他生几个孩子赎罪,他会考虑完全原谅她。 “娘!娘!” 几步之外,轩辕天正连滚带爬地滚下礁石,朝着她飞奔而来。 “你怎么也来了!现在正在打仗啊!”梅非凡松开轩辕啸的手,嘴里虽是这么说,却是整个人快步向前一把抱住轩辕天。 “是个汉子就要打仗!”轩辕天双手双腿攀住梅非凡,女乃声女乃气地说道。 梅非凡笑着,抚着他的脸,忍不住又将他拢紧了一些。 轩辕天冲着她猛笑,巴不得把自己全黏进她的身体里。 “这小子念着要找你,茶不思饭不想的,老大就说干脆把他也一块带来。毕竟将来要当海盗的人,先练胆,也是好的。”李奇说道。 “你们人在海上是怎么传递讯息?”梅非凡问。 “是老大想出来的法子,几艘小艇带着训练过的鹰穿梭在海上,这事就能成了。”王魁双手叉腰,得意地说道。 “王叔叔的鹰最常贪吃误事。”轩辕天说。 梅非凡和大家一起大笑着,玉手轻摩着轩辕天的头,心窝暖暖地发涨着。 “爹,你今天怪。”轩辕天挨着梅非凡,朝轩辕啸看去。 “怪什么?”轩辕啸瞄儿子一眼。 “以前只要我跟娘腻在一起,你就会过来抢人。”轩辕天说完,还在梅非凡脸上用力亲了一下。 轩辕啸面颊抽搐了一下,双唇继续紧抿。 “你和娘吵架了。”轩辕天指着轩辕啸,大声说道。 “如果吵架了,我何必叫这么多人来帮她!”轩辕啸话虽这么说,却还是一脸想砍人十刀八刀的表情。 “我偷偷跑走,你爹不高兴。”梅非凡望着轩辕啸,眼色黯淡,声音轻描淡写却带点颤抖,让旁人听得也心酸了。 “老子不高兴的事何止这一桩!”轩辕啸大吼一声,瞪了梅非凡一眼。 “你是在气嫂子隐瞒她的真实身分?”李奇说。 “不是啦!老大是在气嫂子成了凤皇之后,就有更多人要跟老大抢嫂子了!”、王魁嗓门更大地说道。 “全都给我闭嘴。”随手抓起一根草放在嘴里泄忿似地嚼着,像是巴不得将某人碎尸万段一样。 “他气的事比这都严重许多,我不求他原谅,只求他给我机会弥补一切。”梅非凡定定看着轩辕啸说。 “如果爹一直都不原谅你呢?”轩辕天拉拉她的手问道。 “你会吗?”梅非凡定定望着轩辕啸。 “他不原谅你,你就休了他,等老子长大了,老子就娶你!”轩辕天双手叉腰,学起轩辕啸仰天大笑的样子。 “你这小子!”轩辕啸大吼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孩子提了起来。 “小心一点……”梅非凡月兑口说道。 轩辕天格格笑着,被抱上轩辕啸的肩头坐着手舞足蹈着。 “你就只知道关心别人。”轩辕啸吐掉嘴里的草,瞄她一眼,目光看向远方。 “可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的心,收在身子里的。”她说。 轩辕啸的呼吸一窒,低头看向她,她一对清朗如月的眸子也正迎视着他。 他把儿子扔到李奇那里,一把扯过她,也不管大伙儿的嘻笑,自己背过身,就当是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你为什么不交出巫冷,一定要我逼你才肯就范?难道不是他比我重要?”轩辕啸的手扣着她的肩,粗声问道。 梅非凡望着他,就是静静地看着,看得他真觉得她心里不可能再容得下别人,看得他热血沸腾,忍不住开口低咆了一声:“你给老子把话说清楚,到底是谁重要!” “要我害死一个人,我宁可杀死自己。”她说。 轩辕啸用力吞咽下一口口水,一股热气从体内窜上,让他激动地红了耳朵。 “不是因为你和他曾经青梅竹马、海誓山盟?两小无猜?眼里只有彼此?” “那些都过去了。”她拉下他一只手,牢牢握在手里。“我现在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是你。” “废话,老子早就知道你怎么可能舍得放弃我这种顶天立地的轩昂男儿。”轩辕啸得意地仰头大笑出声,继而又眯起眼,怀疑地看向她。“你不会到时候又舍不得把他交给我吧?” “不会。”但她到时候势必得有其他打算。 轩辕啸扬唇一笑,黑眸里那种全然的欢喜,看得她心都痛了。 她情不自禁,伸手抚着他的脸孔。 他托住她的后脑,捧住她的脸,重重地吻下。 梅非凡一惊,吓到忘了要挣扎。 轩辕啸将她的柔顺视为默许,缠缠绵绵地腻吻着,吻得她四肢都发软,想挣扎都没了力气。 “老大!船还在旁边,你们要不要回船上再亲热啊?”李奇、王魁及所有人又是口哨又是叫好的,闹得整个岸边一阵闹哄哄。 “如何?”轩辕啸松开她的唇,拇指抚着她脸庞道。 “什么如何?”梅非凡眼神氤氲,一时还没回过神,只不解地看着他。 “回船上再亲热!”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你——”梅非凡倒抽一口气,脸庞实在没法子比现在更红了。她啪地一声打向他的手臂。“闹什么!你莫忘了还有很多人等着我回去打开朱城城门啊。” “你才闹什么,照子给我放亮一点。我若不是对你有兴趣,想带你回船上滚一滚,他们这辈子哪有机会进城?”轩辕啸低眸睨着她,冷哼了一声。 梅非凡羞红了脸,啪地一声又打向轩辕啸的手臂,打到手心红烫,还在他手臂上留了个印子。 李奇和王魁及一旁兄弟看得直瞪眼,因为这辈子只看过老大砍人揍人,还没看过老大被打。 轩辕天则是当下决定他这辈子一定不要惹娘生气——那一掌打下去,能打飞人吧!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飘到轩辕啸脸上。 轩辕啸笑咧咧地看着梅非凡,好似她刚才不曾打了他那一掌似的。 “不都说什么打是情骂是爱,老子早知道这女人爱我爱到无法无天!”轩辕啸嘿嘿笑着说道。 梅非凡看他一脸得意,她轻笑出来,推了下他的肩膀。 “快点登船啊。”她说。 轩辕啸挑眉一笑,揽过她的腰,把她拉到身侧,朗声一喝。 “我女人催我登船上床了,你们还在这里等什么,还不快快登船出发!” “你胡说什么!我的意思是要你快点上船,我们才能绕过朱城,直接从海城那里攻进朱城!”梅非凡连打他好几下,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 “是是是,你说的都是。”轩辕啸大声说完这句,附耳对她低声说道:“之后,咱们再来好好算帐——关于你刚才打我的这几下,还有你一声不吭逃走、你隐藏身分这些帐,你想怎么还……” “你想做什么,我都允。这样总成了吧。”她面上镇定地握住他的手,却蓄意挠了下他的手心。 轩辕啸一震,牢牢地反握住她的手。 梅非凡其实恼着自己竟说了那样羞人的话,可他一句话都没说的回应态度,却让她忍不住扬眸瞥他一眼—— 他浓眉拧着,一脸沉思地看着她。 “你身子堪得住吗?我们得先把你身子养好一点……”他说。 轩辕啸又被梅非凡重打了一下,但他却笑容灿烂地像是抢到一艘载满珍宝的大船一样。 “咱们快快出发,打得那个假凤皇跪地求饶!”轩辕啸握住她的手,大步往前走去。“咱们兄弟就当一次英雄,解救东罗罗百姓于水深火热。之后,东罗罗的姑娘们哪个不把你们当成英雄,哪个不眼巴巴地等着英雄上门提亲。你们到时就全都不是光棍了!” “出发!”海盗们闻言精神一振,全都大声叫好。 轩辕天乘机拉住娘的手,在第一时间内爬上登船的绳梯,把爹远远地抛在脑后。 梅非凡站在船首,眯眼望向远方红日。 她知道自己已经打了一场胜仗,因为—— 她和轩辕啸总算在一起了。 梅非凡笑着回头,朝着轩辕啸伸出手。 “两情相悦就是要这样才像话!” 轩辕啸没理会她的手,迳自将她紧紧地揽进怀里。 她微笑着将脸颊贴在他胸前,脑中不期然地浮现—— 当你与轩辕啸再度相逢、两心相依时,就打开那个荷包。 “我差点忘了……”梅非凡蓦低头,从衣襟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荷包。 “什么东西?”轩辕啸低头瞄了一眼。 “我也不清楚里头写了什么。” 梅非凡打开荷包,里头是一张折得方正的纸笺。 打开纸笺,但见一道清逸如兰、却又清峻如竹的字迹写道—— 真命凤女重掌朝堂,盗帅相伴一生至老。国界止戈恩怨皆休,天下兴盛百姓永安。 末了两行小字写着—— 懊死之人巫冷,“巫咸”以待。 “这是什么东西!”轩辕啸看清楚了那些字,怒目一瞠,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纸笺。 “神官的预言。”她抢不回纸笺,只能咬着唇担心地看着他。 独孤兰君竟连她会被迫需要说出他的下落一事都料想到了,他的预知能力这两年果然又增进了不少。 “我问你!”轩辕啸把纸笺捏成一团,一把抓起她的衣襟。“巫冷什么时候把这交给你的?” “我与他这两年来,只见过一次面。”她一看他脸色又狞恶起来,小手立刻贴在他的胸膛,专心一意地看着他。“我若有心要瞒你什么,何必在你面前拿出这张纸呢?” 轩辕啸松开她的衣领,瞪她一眼,算是满意她的回答。但,巫冷和他还是有仇的! “以为我不敢到巫咸国找他吗?老子马上杀去……” 梅非凡捧住他的脸庞,水眸乞求地望着他。“你答应过我,要助我拿回皇位的。” “你拿回皇位之后,我就要赶去巫咸砍人!”他低咆出声。 “随你吧。”梅非凡轻叹了口气,偎回他身前,也不再多说了。独孤兰君会留下这样的线索,一定有他的原因。 “那我问你——你相信他的预言会成真吗?”轩辕啸板起脸,推她在一臂之外,免得她这么软绵绵的话和身子影响到他。 可梅非凡挨前一步,小手揽着他的腰,仰头凝望着他。 “我相信有你相助,成功指日可待。”她虔诚地说。 她的目光看得他飘飘然,一掌拍向胸膛,信心十足地吼道:“对!信我就对了!我会让你重返庙堂的。” “那我们要出发了吗?”她握住他的手,静静地瞅望着他。 “扬帆!”轩辕啸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对着前方大喝了一声。 黑色大船滑入碧空水色间,在东风的吹送下,飞速地朝着璀璨红日前进。 梅非凡偎在轩辕啸身侧,在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之后,总算是安稳了心。因为如今有他一同并肩,她便相信—— 未来,一片光明。 全书完 后记 余宛宛 大家好,我是边跟你们说话边往后退的余宛宛。 为什么要往后退呢?因为我怕大家看完故事后,会想拿书丢我。 虽然在我心里,梅非凡和轩辕啸的故事已经圆满。若再有其他发展,那应该要用另一个篇章来叙述了,否则这本书的字人儿要挤到哭出来喽。但是,也许有人想看梅非凡登基,再不然也想要看到轩辕啸咬罗艳和辛渐啊!(轩辕啸拎起作者衣领,咆哮出声:“什么叫咬,你当我是狗吗?”) 其实,我觉得这个故事的字数应该要定位十八万字,也就是上下两册太多(虽然以我的啰嗦程度其实也不难),一本太少的状况。我为此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让他们可以在一本里精采。为此,牺牲了一些细节部分,但还是希望大家都能喜欢并投入在这个故事里。 依照故事演出的时间顺序来说,该是先由《盗王》东方荷和夏侯昌的故事开场,东方荷逃离夏侯昌之后,才接到梅非凡与轩辕啸的《凤皇》故事。而当在夏侯昌与东方荷再次碰面时,两者的故事时间便开始重叠了。但我若是依照这种方式下去写,可能要写到四册吧。 所以当你们看完《凤皇》之后,如果觉得意犹未尽而不是想扔鞋,飞快地拿起《盗王》想知道故事终点的话,我想请你们先深吸一口气,去喝杯茶、睡场觉,然后再进入《盗王》的世界里,这样会比较快乐。 因为虽然故事主轴有相关,可他们毕竟是两对主角、两个故事,有他们各自的天空啊。 咚!我被一只空中飞鞋打到,昏倒昏倒了……不用写了不用写了……(我写此书,写到视茫茫,正好休眼去也。) 咚!另一只鞋又射来,把我撞醒。 我只好眯着眼起身来说明一下,这系列的《凤皇》、《盗王》和《魅郎》的来由(因为三个词的词性都不同啊)。 “凤皇”是个专有名词;“盗王”指的是夏侯昌盗取王位,欲成地下之王的行为;“魅郎”则是解独孤兰君的妖魅之姿及能行阴阳鬼魅之事的异能。这样,大家就清楚为什么轩辕啸明明是海盗,可他的故事书名却是《凤皇》了吧。 最后、我想提提这回的预购活动。 双封面是我一直都想做的事,谢谢出版社和编辑圆了我这个想法。至于预购时自费请了“觉非飞飞”绘制q版主角一事,一来是为了满足我个人很想要q图主角的私心,二来则是希望这些盖上了主角q版图印章的书籍,能增加收藏价值。 我很喜欢朋友“丫头”前阵子在自制书后记里提到的“热情”一事——作者没有热情写作、出版社没有热情出书、读者没有热情读书、没有热情买书……这些看似不怎么相关的事,其实都是一连串的循环啊。长久下来,市场萎缩、题材愈渐保守都是必然之事,而最终难过与吃亏的都是我们这些喜欢阅读的人啊。 因此,如果大家经济环境许可,也有喜欢的作者,那么请用实际行动支持买书。毕竟作者和出版社有了生存空间,才能有活力去做更多尝试啊。(如今多数的台湾作者要靠写作当正职,都要有勒紧裤袋、付出热情的决心啊!) 总之,对我来说,今年会是充满尝试及创新的一年,希望能用不同的写作型态或方式跟大家再见。 最后,在q版主角方面,我要慎重谢谢介绍人兼催图人“丫头”引荐了“觉非飞飞”这么棒的画者,也要谢谢“宝妮”替我摆平印章、杯垫及书签的图档。在此送飞吻致谢! 最后的最后,衷心谢谢你们一路陪着我走到现在!抱~~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不可无此君1:凤皇 不可无此君2:盗王 不可无此君3: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