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奴儿有理》 第1章(1) 大火蔓烧,艳红炽热的妖艳色泽,染红了一片暗黑天际。 耳边充斥着此起彼落的焦急呼喊,杂沓的脚步声由身边匆匆而过,她却听不清周遭的声音,只知道,眼前的情景象恶梦。 “不……这不是真的!” 火势惊人,火红的光瞬间吞噬眼前一切,热烫烫的温度烘得她的双颊发烫,她的家毁了…… “小姐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蓦地,不知道是谁拉着怔吓在原地出神的她,要将她带离。 她定在原地执意不走,慌乱无措地问:“我爹、我娘,还有我大哥逃出来了吗?” 还没有亲人的消息,她不能走! “可能已经被救出了,快走吧!”对方给她一个极不确定的答案,便拉着她往外跑。 她被动的移动着脚步,视线却恋恋不舍地频频向后张望,那一处陷入火海之中、自小生长之处。 属于儿时回忆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泪再也忍不住地顺着双颊扑簌滚落,留下沾染上火色的泪痕。 为什么这样可怕的事会发生? 抱着忐忑难安的心情,她离开自己的院落往大门的方向而去,在经过后园那一片红梅林时,不断涌出的泪水立即模糊了视线。 听娘亲说,后园那一片红梅林是祖女乃女乃亲手栽下的,一代传过一代,稀疏红梅拓成一片梅林,成为园中一景。 透过火海看着那一片被大火席卷的梅林,她心痛不舍,在仓皇中,顾不得火烧得正炽,她奋力折起一枝未被火舌波及的梅枝,却因为扯动的力道过猛,撼动了整株被火焚得脆弱的老梅,啪喳一声,一截仍带着火花的枝桠掉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啊!” 猛地袭来的灼痛让她惊醒,睡在宋珞淳身边的倩儿被她的哭喊给吓醒,慌忙地起身张望四周。 “什么事?什么事?” 倩儿张望了一会儿,只见黑漆漆的房中一片寂静,什么事都没发生,倒是窝在墙角的身影让她回过神来。 她匍匐来到宋珞淳身边急声问:“淳儿姊姊,你没事吧?” 宋珞淳整个人像被掏空似的,眼神空洞,思绪浑噩,脑海被家中大火吞噬的可怕情景给占满。 那日之后,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她一个人…… 自此,那场烧毁她生命中所有的恶火,总不时出现在过往的恶梦里,纠缠着她、折磨着她。 倩儿连唤了几声得不到回应,出手摇了摇一脸木然却泪流满面的她,焦灼地问:“淳儿姊姊,你别吓我啊!” 宋珞淳幽幽地回过神望着她,好半晌,才用喑哑、虚弱的声音开口。 “我……没事……” 倩儿虽然与她对上视线,却发现她的眼神十分涣散,因而无法确定,她到底醒了几分。 犹豫了片刻,她匆匆下榻为她倒了杯水,催促着她喝下。 水凉沁脾,在冬日却显得凛冽入骨,一入喉,一下子就让宋珞淳整个清醒过来。 “我……没事。” 为恶梦所扰已是家常便饭,她早习惯,却苦了得与她同床榻的倩儿,免不了要被她由恶梦中惊醒的尖叫吓个几回。 看她脸色苍白,一头冷汗,倩儿担心地问:“是作了什么可怕的恶梦吗?你叫得好大声。” “嗯……” 她避重就轻带过,梦醒便不愿再去回忆那一段过往。 倩儿点了点头。 “既然没事就赶紧睡下吧!明儿个还得一早进厨房,迟了嬷嬷可不饶人。” 罄郡王府的管事福如嬷嬷听说是太后近侍,在宫中服侍太后多年,恩威并济、对仆役的要求严格,府中仆役无人不怕她,无不将她的话奉为圭臬,不敢不从。 宋珞淳点头轻应,看着倩儿打了个睡意仍浓的呵欠后躺了回去,她却了无睡意。 在家乡时爹亲是个受地方敬重推崇的私塾夫子,家中大火后,地方乡绅纷纷伸出援手,为她殓葬了家人。 于灾祸中独活,她茫然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再听着人们议论这场火的起因,她心里一片混乱,痛苦不堪。 亲戚们皆在远方,她让人派了治丧的消息后也没想要依靠谁,选择离开家乡,远离那个充满回忆的痛苦之地。 为了活下来,她在罄郡王府找了个丫鬟差事,指望有一日能衣食无忧,找到一处好山好水落脚,度过余生。 如今她入府已经三个月,渐渐习惯了粗活,不再去在意,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女敕双手,早已变得粗糙。 她适应得很好,唯独这颗心,还是没法儿淡忘家中剧变,以及一夜间失去所有所带来的打击…… 惆怅心思千回百转,她感慨地幽幽叹了口气,想睡却不敢再睡,只好轻手轻脚地起身,准备走到屋外透透气。 一夜风雪已歇,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天色让空气里彷佛多了一丝冷凛的气息。 宋珞淳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棉袍,搓手呵气,看着眼前的雪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罄郡王喜欢饮茶中带有四季花叶的自然香息,管事会命奴才们趁早取花露煮茶,让茶香中带有花草雅香。 时正岁末,白梅开得正炽,取的便是梅上雪,这时辰虽早,却是取雪煮茶的好时机。 此刻天气虽冷,有事可做,至少让她的脑子可以清楚些,不必再陷入恶梦中的浑噩低落情绪里。 心意一定,她拎了只铜壶,走出仆役休息的院落,缓缓地往后院的花园走去。 她的脚步才到花园,突然一抹饱含恼意的粗声打破四周宁静—— “嬷嬷,你做什么?我困死了,先让我回去睡好吗?” 他与敦安伯世子在花楼里听姑娘唱了一夜曲、喝了一夜酒,此时累得只想回榻上好好睡一觉。 但福如嬷嬷却和他过不去,硬是在这时候对他说教,他头痛不已,什么都不想理会。 无视宇文凛板着一张脸,福如嬷嬷用沉肃、一丝不苟的语气冷声道:“这时辰本该是练武、读书的时间,不是拿来睡的!” 被福如嬷嬷拽着不知上哪儿去,带着酒意的宇文凛恼了。 “嬷嬷,你就饶了我吧!” “是老奴要请王爷饶了老奴,若老奴再这么纵任王爷您镇日无所事事,纵情玩乐,太后若怪罪下来,老奴承受不起。” 宇文凛儿时因父亲罄亲王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母亲坚贞殉情,独留他在世,他因而被封为郡王,太后体恤他自幼失去双亲,长期将他带在身边养着。 因为宇文凛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因而备受太后宠爱,身边人因为这一层关系,对他也是百般迁就、讨好,养成不可一世的骄气。 长及十五,皇帝赐府邸迁出宫,宇文凛却与他兴趣相投的王公子弟亲近,继而染上恶习,放浪形骸。 为了管束宇文凛,身为皇太后近侍的她,被派进罄郡王府当管事,就近监控,以免他仗着皇太后对他的宠爱胡作非为,干出什么有损皇家颜面之事。 “放心,若皇女乃女乃真怪罪下来,由本王承担。” 话落,他甩开老嬷嬷的手,忿忿地举步离去。 宋珞淳并非有意偷听,但听到男人忿忿的脚步声朝自己的方向而来,她急慌慌地躲在一株老松后。 入府前她便知罄郡王名声不佳,却不知这个天子骄子竟放纵到如此地步,夜夜笙歌,身上的酒气又如此醺人。 她离他有段距离,却还是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为此,心头无来由升起说不出的厌恶。 这样的他,让她想到兄长…… 若不是兄长沉迷于赌,欠下大笔债银,家里也不会飞来横祸,弄得家破人亡的地步。 在她的思绪又不由自主转到那段让她既怀念又难过的过往时,福如嬷嬷的声音再次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王爷!王爷!您巳时前还得入宫,就算不准备功课或练武,也该让下人伺候您醒酒、梳洗啊!” 已故罄亲王英勇善战、文采不凡,宇文凛身为罄亲王遗孤,身为皇家子弟,理所当然要与父亲以及族中男子一样优秀。 埃如嬷嬷身负皇太后赋予的重责大任,明知主子此时怒气正盛,却不得不追赶上前。 醉意让宇文凛无法思考,疲惫让他听不下半句唠叨,脚步愈迈愈快,一个不留神,脚尖陷入积雪中,将他给绊倒。 “哎呀!不好!”福如嬷嬷见状,急急上前。 宋珞淳见个大男人突地栽倒在她面前,忍不住倒抽了口气,同时间顺手将他扶起。 率性地抽出卡在雪中的脚,宇文凛也没起身的打算,恼恼地挥了挥手嘟囔。 “走开,别管我。” 雪沁凉,贴在颊上,舒服得让他不想动。 “真是胡闹!”福如嬷嬷轻斥一声,接着朝树后那抹身影问:“谁躲在树后?” 这当下宋珞淳有些尴尬,却不得不出声露脸。 “嬷嬷,奴婢是在厨房帮忙的淳儿。” 埃如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番,立即认出她来。 罄郡王府里的仆役全是由她严格挑选入府,而眼前这一个,她的印象最为深刻。 她叫宋珞淳,除了生得清丽淡雅,令人瞧着舒心,她还有一种不同一般丫头的端庄、高雅气质。 乍见宋珞淳第一眼,她便知她不会是一般寻常人家的姑娘,果不其然,大略问过她的出身才知,她的爹是宜县夫子,因为家逢剧变,才不得不卖身为奴挣钱生活。 兴许是出身读书世家没干过粗活儿,宋珞淳的手脚不似一般丫头伶俐,但可取的是,她十分乖巧勤快、性子安分沉静,让人无法不喜欢她。 第1章(2) “你这么早在那里做什么呢?”福如嬷嬷问,语气不自觉柔和。 “奴婢要采梅上的雪水给王爷煮茶。” 闻言,福如嬷嬷毫不怀疑地点了点头,依她的性子,的确是会做一大早到园子里取雪的事,因此她并不意外,点头示意后紧接着说:“正好,你帮我把王爷搀回房里吧!” 宋珞淳诧异地眨了眨眼。 “就我们两人?” 她虽然在罄王府当差,但毕竟是在厨房干活儿,从未正面瞧过罄郡王爷的模样,直到现在—— 他趴着,没法儿瞧见他的长相,却可以清楚看出他身形颀长,绝不是她与福如嬷嬷两人可以承受得了的。 尤其他现在等于是整个人趴在地上,要搀起他的困难度更高。 因为心急,福如嬷嬷一时没去留意这一点,还没来得及开口,宋珞淳却抢先一步道:“不如奴婢先和嬷嬷将王爷扶起来,再到前头去找阿丁或通宝来帮忙可好?” “嗯,就这么办。” 埃如嬷嬷点头,与宋珞淳立在宇文凛两侧准备将他搀起。 宇文凛听着两人的对话,完全没有起身的打算,一感觉两人真靠近准备搀起他,他浓俊的眉打了八百个结,两手一挥,沉嗓中带着一丝愠怒。 “都说了别管我,就算找八人大轿来抬,本王也不走。” 没料到他会突然有这么个举动,宋珞淳一个重心不稳,被他推了下,往后倒坐在雪地上。 埃如嬷嬷再次惊呼,宋珞淳不敢置信地瞪大着眼,瞅着眼前这耍无赖的骄贵男人。 方才她才觉得宇文凛不知长进之处让她想起兄长,这会儿见他这摆高的姿态,实在忍无可忍,开口便道—— “王爷是可以贪雪地寒凉赖着不起,但身子枕贴在雪上久了,不怕受了风寒,也怕生了冻疮,届时定是要命太医入府诊治,若因此惊动了皇上、太后,王爷还能这么我行我素,不分日夜纵乐吗?” 碍着主子尊贵的身分,福如嬷嬷心里正酌量着怎么说、怎么拿捏语句才得体,没想到这丫头却无畏无惧、振振有词地说出这一番话,让她不由得为她捏了把冷汗。 主仆毕竟有别,主子尊贵的身分,怎么能让她一个丫头训斥? “淳儿!” 一听见福如嬷嬷微凛的嗓,宋珞淳这才意识到自己逾越了。 “奴婢斗胆。”她恭敬地垂首道歉。 宇文凛原本被福如嬷嬷扰得心头发火,再听这卑贱的小丫头居然胆敢开口训斥他,拧眉瞥了她一眼,却瞬间被撼住了。 她态度恭敬地低垂着头,几丝墨发垂在因为激动而染上粉晕的耳廓子、半截玉颈间,衬出她如雪般的肤色;长而翘的羽睫轻垂,形成一张宁定淡雅的侧颜,突然间,他的醉意似乎退了几分。 这大胆的丫头方才不是出言训斥他吗?怎么这会儿将头压得老低,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怎么?以为低下头道歉,便可以弥补方才对本王大逆不道的失言吗?” 她过分恭顺谦卑的态度看在他眼里,像是不屑与他正眼相交的反应。 他略带嘲讽的嗓音让宋珞淳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逞口舌之快,也让她记起,眼前这个男子是高高在上的罄郡王,不是总惹家人心烦意乱的不成材兄长。 “奴婢知错。” 他按捺下火气,冷哼了声才扯了扯唇命令。 “知道错就抬起头让本王好好瞧瞧。” 闻言,宋珞淳只得柔顺抬起头,一对上宇文凛那双因为醉意而减了几分锐利神采的鹰眸,她的心不由得一颤。 宇文凛真的如人们所说的那么好看,他有张令人评然心动的英俊脸庞,剑眉挺鼻薄唇、面如玉冠,俨然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斯文模样……可她知道绝不能被他的外表朦骗,因为罄郡王骨子里藏的心思,可不若表面那般好看。 思及这点,她心里不免忐忑,不知道自己头一回见主子便得罪了他,会有什么下场…… “以后,你就到我房里伺候。”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生得清丽淡雅的女子会有顶撞主子的胆子,他很好奇,在那张柔雅外表下,藏着什么样的性情? “啊……” 宋珞淳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决定,惊讶不已地傻愣住。 方才她还想着不知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没想到立即便得到答案了。 但……她没得到该有的惩罚,反而因此成了王爷的贴身奴婢,这是什么道理? 心一慌,她直觉瞥向福如嬷嬷,寻求她的帮助。 她没有贴身伺候过男人的经验,她真怕自己会因为笨手笨脚惹恼了主子,搞砸差事,她宁可留在厨房干活儿,日子单纯些,心里也踏实些。 未料,福如嬷嬷心里琢磨了下,认同地颔首。 “你房里是缺个丫头,让淳儿过去伺候你是妥当的决定。” 厨房的大厨金大贵时不时在她面前称赞宋珞淳,说她柔顺知礼讨人喜欢,要福如嬷嬷将她安到他处干活儿,别把这样的好丫头留在厨房浪费了。 这些话她一直记着却还未仔细酌量,现下想来,识字的她很适合为王爷整理书房、当伴读,或是做些在书阁晒书的斯文活儿。 不敢相信这事就这么成了定局,宋珞淳死死盯着她,冀望福如嬷嬷能改变主意,为她说话。 “嬷嬷……” 埃如嬷嬷语重心长地打断她的话。 “好丫头,王爷孩子心性贪玩,有你在王爷身边帮嬷嬷提点,嬷嬷也好放心啊!” 实话说,她与福如嬷嬷从未单独说过这么多话,被她如此重视着,宋珞淳不好违背她的意思,更何况,她只是个丫头,纵使不愿意,她也只能妥协,一如她妥协命运的安排一样。 “奴婢……明白了。” “好丫头。” 埃如嬷嬷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后接着说:“你这就陪王爷回去梳洗更衣,别晚了进宫的时间。” 一听到福如嬷嬷还未死心,宇文凛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跟着把手递到宋珞淳面前。 “扶我起来。” 没好气地瞅着她那尊贵的主儿,宋珞淳敢怒不敢言,只能乖乖上前,伸手拉他一把。 两人的手指相触,宇文凛感觉她指下粗糙的肤触,忍不住拽着她的手揉捏着。 “可怜哪!手这么粗,去本王那边……” 他肆无忌惮的轻薄举动令宋珞淳的女敕脸不争气地一赧,她抽回自己的手,板起脸正声道:“请王爷自重。” 自重?! 普天之下应该也只有她敢这么同他说话,居然要他自重? 他扯了扯唇,不自觉地用起对烟花女子说话的方式,油腔滑调道:“本王这可是心疼你啊!” 心疼?! 他的疼惜让宋珞淳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她用不带半点情绪的话回道:“王爷的好意奴婢心领了,奴婢只是尽本分做好分内的事,王爷无须心疼奴婢。” 讶异他的好意就这么被冷冷地推拒了,宇文凛挑眉凝视她,想知道她这话带有几分真心,又或者只是欲擒故纵? 宋珞淳坦然迎向宇文凛的凝视,表情坚定,没有半点惺惺作态之姿。 哪个姑娘听他这么说,不是笑得花枝乱颤? 唯独她,非但无动于衷,甚至露出极想与他划清界线的表情,尤其是当她板起一张如玉般的小脸、微抿着粉唇的严肃模样,更是讨他喜欢。 在他身边的人泰半是因为他的身分对他唯命是从,为了得到利益而讨好他,只要想起那些人的嘴脸,她更显得可亲。 想起这点,宇文凛满意地咧嘴微笑,用玩世不恭的语气说:“不管你要或不要,本王都会好好待你的。” 虽然他有不碰自家奴婢的坚持,但耍耍嘴皮子逗逗她,看着她板起脸还挺有趣的。 听着他那让人可以多做联想的话,宋珞淳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寒颤,心跟着一沉。 必于宇文凛的恶形恶状她已经听过不少,却从未上心,更没想过,有一天,她得伺候这个尊贵的王爷。 如今被安排在宇文凛身边,她还有平静安定的一天吗?她还能安安分分当个丫头,平平淡淡过她的日子吗? 第2章(1) 宋珞淳十分肯定,宇文凛是故意的! 方才和她说话时明明可以看出他的酒已退了几分,但搀着他回房时,这男人却恶劣的把身体的重量全放在她身上。 因此她举步维艰,雪地留下深深的脚印子,一路烙往宇文凛的院落。 好不容易推开门扇进了房,宋珞淳发现,一个丫头将一叠衣物搁进内寝后才道:“淳儿姊姊,这是王爷入宫要穿的衣衫,待姊姊替王爷换好,再唤奴婢进来为王爷梳头绾髻。” 入宫是何其慎重之事,福如嬷嬷事先安排好一切,让头一回伺候主子的她安心不少。 “我明白了,有劳费心。”她的话才落,便见丫头朝主子回以一礼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丫头才走,宋珞淳暗松了口气。 被主子压了一整路,她感觉半边身子发麻,这会儿她迫不及待想将他送上榻,没想到,却因为使不出力气,害得宇文凛整个人重重跌在榻上,她跟着扑倒在他身上。 一贴上他硬硕的胸口,宋珞淳立即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酒味揉合了姑娘身上的脂粉味,以及衣上淡淡的清檀竹香。 那味儿不难闻,和着他阳刚的气息一起窜进她的呼吸,却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晕眩。 “这么快就想对本王投怀送抱了?” 虽然隔着衣物,但他还是可以感觉,靠在身上的身子有多娇软,她发间有着雅淡的梅香,闻来舒心沁人。 听着他揶揄的笑嗓透过胸口传入耳膜,宋珞淳的心一震,撑起双肘拉开两人间太过亲密的距离。 宋珞淳板起小脸正声道:“奴婢去给王爷打水洗脸。” 因为她冷淡不可侵犯的模样,他的俊眉挑得老高,露出十足兴味。 “不急,屋里还没起暖盆,咱们靠在一起比较暖和。”他痞痞地拉着她的手,让她重新跌回自己怀里。 “王爷巳时前要进宫,无法和奴婢躺着等身子暖和。” 见他好整以暇,压根儿不准备起身的模样,宋珞淳完全不留情面地推了主子一把,起身冷道:“时间紧迫,奴婢得赶快帮王爷换上入宫要穿的衣衫!” 入府后她一直在厨房打杂,没机会伺候人,虽然另有丫头帮她准备好衣物,但她心里不免有些忐忑,生怕伺候得不好,更怕主子藉机编派她的不是。 宇文凛一听到晚些还得入宫请安,整个人发懒。 爹娘死后,他在宫中度过好几年岁月,对于宫里人们对他的态度感到深恶痛绝。 若不是眼红他受宠,便是想利用他,对他有所求,暗地里,评判他的人更是多得数不清。 他尝尽爆中冷暖,好不容易挨到可自立的年纪,他越发讨厌入宫,想起这些,他索性拉起锦被覆住自己,准备蒙头大睡。 谁知他才将锦被拉起盖住脸,马上便被扯开,映入眼底的是宋珞淳轻拧眉瞅着他的模样。 “王爷!您身上的衣衫湿了,竟然还拉起被子盖上?这不是让被子跟着湿透了吗?” 面对这个任性得像个孩子的娇贵王爷,她实在很难对他和颜悦色,数度忘了他是主、她是仆。 “不过是一条被子,就算真的弄湿了又如何?” 以一个奴婢来说,她万万不该有这样的语气,但无来由地,他就是喜欢她对他的态度。 看多了附和逢迎他的嘴脸,她的违逆,意外填满他内心某处的空虚……她对他的态度,没有因为父亲为国捐躯的战功,或皇太后对他的过分宠溺而有所改变。 这样很好……但看着她板着严肃的清丽脸儿,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他越发觉得她难能可贵,无法不逗她。 “这是你对主子该有的态度吗?” “王爷拿什么态度对待自己,奴婢就拿什么态度对王爷。” 夫子需针对学生的个性因材施教,她在夫子爹亲多年的耳濡目染下,不知不觉拿起这一套理论用在主子身上。 “不怕被本王遣离王府吗?” “如果王爷想这么做,就不会让奴婢来王爷身边伺候。” 她不是傻瓜,方才在花园时,她不自觉把他当成不知长进的兄长训斥,他非但没怒,甚至要她到他身边服侍,她便知道,宇文凛至少还有容人的胸襟,明辨事理,不算个太差劲的主子。 但也因为如此,她不由得对宇文凛感到好奇。 在王爷府当差这一阵子,她听过不少关于宇文凛的事,听说他天资聪颖,又遗传了罄亲王的武艺天分,若勤加练习,必成为朝廷不可或缺之人才。 他绝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意志消沉地放纵自己,必有他的原因,她虽好奇却不便过问。 “你倒是聪明。” 浓眉半挑,他深邃的黑眸毫不吝啬地流露出赞许。 得到主子的赞赏,她若新樱般女敕红的唇微微扬起,却不带半点笑意地岔开了话题。 “如果王爷休息够了,让奴婢替王爷趁早把身上的湿衣月兑下比较好。” 唉,不过是换衣衫这么简单的事,竟可以僵持这么久。 如今让他瞎搅和一通,再与他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所浪费的时间足以让他染上风寒了。 似乎明白再怎么耍无赖也改变不了得进宫的事实,宇文凛万般无奈地张臂,让她为自己月兑掉身上那件半湿的衣衫。 看着他的动作,宋淳珞一愣,随即意会过来。 这是她头一回月兑男人的衣衫,虽然感到害羞,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面色局促地帮主子更衣。 暗暗将她窘迫的神态纳入眼底,有意逗弄她的宇文凛飞快坐起身,整个人朝她挨近。 他突然靠近,充满阳刚的男人气息扑近,宋珞淳心一促,全身变得僵硬如石。 清楚感觉到她的僵硬,宇文凛饶富兴味地弯唇笑问“你在磨蹭什么呢?万一迟了入宫的时间,太后怪罪下来,你让我怎么说才好?” 宋珞淳回过神,瞪大双眸,不可思议地瞅了他一眼,不敢相信他竟会将错推到她身上。 他嘴角噙着笑,俊脸上明白写着——本王就是要把错推到你身上,你能拿我如何? 时间有限,凡事主子说了算,就算她争辩也没有用。 她暗暗深吸了口气忍下怒意,才将手放在绣有精致绣纹的立领上,笨拙地为他解扣月兑衣。 宇文凛垂眸,看着她藏不住内心的紧张,笋尖般的指微微颤着,他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 看来他已经找到这无视他尊贵身分、爱对他说教的严肃丫头的弱点,往后的日子应该会很有趣! 冬雪尽融,春寒料峭。 饼午,暖阳稍稍露了脸,空气里有一股淡雅的杏花香息。 嗅闻到花香,宋珞淳不由自主想起老家那一片红色梅林。 一想起那片红色梅林,她跟着忆起,在老家的那场大火中,她仓促摘下一截梅枝后,一直将它养在盆中。 想起那一截梅枝,她匆匆进屋捧出陶盆进了园子。 自从一个月前,她突然由厨房打杂的丫头变成王爷的贴身侍婢,月例除了比一般丫头多以外,吃穿也跟着升了一等。 她不必再与其他奴婢同挤一间房,而是独自住在王爷院落边的偏房,好方便主子随时使唤。 她如此遭遇羡煞一堆与她同时进府的奴婢,她却有种被束缚、制约的无奈,唯一的好处是,不必伺候主子时,空下的时间是自己的。 这样的改变让她有些不能适应,总是在空闲时找些什么事做,免得静下心后,反而会胡思乱想。 这会儿主子未归府,得了空,她正好将梅枝种在园子里,方便日后就近照顾。 心思一定,她四处察看,终于在小园中心的汉玉八角凉亭边找到了适合将梅枝种下之处。 她蹲小心翼翼地拨开仍带着薄雪的泥,将梅枝重新种下,同时,脑中想像着一梅枝萌芽、成长开花时,艳红的花色衬着白色的汉玉凉亭会有多好看。 虽然……梅枝在芽点处冒出女敕芽后,未有再继续存活的迹象,她却不肯死心,坚定地认为,只是时机未到,只要它未枯竭,耐着性子细心照料,终有一天,它会冒出芽,继续活下去! 在她小心翼翼将梅枝种下,还来不及为其添土施肥时,却听到一声急促的呼唤。 “淳儿、淳儿!” 宋珞淳放下手中的铲子,还来不及将手中的土拍掉,便见几个家丁将宇文凛架进院落,风中有着刺鼻的酒味。 她轻蹙起眉,暗暗叹了口气。 在她伺候主子的这些日子以来,对于如此情况已司空见惯,宇文凛比她所听闻的还要放浪形骸,不是夜不归府,便是浑身酒气,身上的衣衫更有着脂粉味。 由宇文凛的状况不难猜想,前一夜他玩得有多疯。 起初她只想安安分分当个丫头,逼自己不必理会他,不去逾越叨念他,只管尽自己的本分就好,但是看着他,她便会想起兄长的堕落为家里带来灾祸,她真的没办法视而不见。 那段经验太惨,她不希望宇文凛步上兄长的后尘。 除此之外,福如嬷嬷看出宇文凛对她罕见的纵容,便将督促提点主子的重责大任交给她,让她更加有理由成为不顺服主人的严婢。 显然福如嬷嬷也向王府众人交代过这一点,下人们因而十分敬重她,俨然将她当成府里另一个主事。 宋珞淳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受重视,她更不敢怠忽职守,更因为这些天的相处,她竟对他多了些厘不清的情感。 她不知自己冀望主子长进是因为福如嬷嬷的交代,或是想圆满内心的遗憾,还是……因为他的掠拨,不争气地动了心? 对主子动心?!意外察觉自己的心情,她赶忙抑下,不让自己兴起半点痴心妄想。 他的身分是何等尊贵,不是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小丫头可以高攀得上的。 强定下心思,她瞟了宇文凛身旁的家丁一眼,吩咐道:“有劳你们先把王爷搀回房里,其余的交给我就成了。” “知道了。” 听家丁应了声后将主子搀回房,宋珞淳不假思索加快脚步,到屋后的井边打了盆水进房。 宇文凛躺在榻上,口中还哼着充满外族风情的旖旎乐音,表情好不陶醉,并没有因为自己过分放纵的行为感到不好意思。 一察觉他可爱的贴身侍婢出现,他咧嘴露出玩世不恭的笑。 “淳儿,你待我真——” 话才到嘴边,啪的一股凉意朝脸上招呼来,打断他的话,跟着,宋珞淳置若罔闻地打断他的话。 “王爷请擦脸。” 她的语气恭敬,但态度却极为不驯,加上帕子上透冷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酒意瞬间退了不少。 他甩开蒙住口鼻的冷帕子,敛住笑,森冷着嗓怒问:“该死的!你到底在搞什么?” “奴婢只是希望王爷可以清醒些。” “本王清不清醒,究竟与你何干?”说话的同时,他幽深双眸定定凝视着她清冷的小脸反问。 迎视他冰冷的凝视,宋珞淳不疾不徐地淡声回道:“时时督促、提点王爷,是奴婢的本分。” 听着她偏冷的娇嗓带着十足气劲,凝着他的水眸几要喷出火来,宇文凛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和胆识。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见着他板着脸、沉着嗓,还能表现得比他凶捍。 蓦地,一个念头由脑中浮现,他恶劣的想知道,她是不是遭遇任何状况都能冷静自持、处变不惊? 这想法才掠过,他伸手扯她,让她整个人跌在他身上。 毫无预警地再一次跌进主子怀里,宋珞淳的心为彼此太过亲密的距离一慌,双颊不由自主染上一层红晕。 “请王爷放开奴婢。”她气恼地正声开口。 被他的双臂紧紧勒抱着,她根本挣月兑不了,只能强自镇定,不露出半点慌意。 宇文凛嘴角勾起一抹笑,痞痞地问道:“若本王不打算放了你,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呢?” 或许他的日子真的过得太爽快了,瞧她板起脸、听她娇声叱喝,就是能搔动他的心,让他更想逗弄她。 她又羞又恼地沉着俏脸儿,使出吃女乃的力气,勉为其难地赏了他一记小闭子。 “请王爷自重!” 她的那一记拐子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但他还是夸大了反应,捧肚申吟。 “你这刁婢……” 第2章(2) 宋珞淳未将他装模作样的神态放在眼底,跳离他身边,往后拉出了一段安全距离,才按捺着怒气说:“奴婢去帮王爷煮茶醒酒。” 这一段时日的观察下她发现,主子虽放浪但本性不坏,至多爱耍嘴皮子逗弄她,却不曾真的对她不规矩。 加上她有个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他展露在人前的一面并非他的本性,或许是凭着这一点直觉,她才不自觉想劝谏他,不要他与兄长一样,走上相同的不归路。 宇文凛一听到她要为他煮茶醒酒,他厉喝。 “不必!本王不想醒酒。” “只有失志痛苦之人才会借酒浇愁,买醉逃避现实,奴婢劝王爷趁早面对现实,免得将来后悔莫及。” 他不以为然地扬了扬浓俊的眉吟道:“你没听过,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吗?” 她知道主子所吟的是李白的诗——《将进酒》,她懂李白一生不得志,无法施展其抱负的惆怅。 但主子不同,他是天之骄子,一生安逸,才会沉溺在贪乐买醉之中,不知自。 “王爷不是李白,岂能如此蹉跎青春?奴婢还是为王爷煮茶醒酒,醒醒脑,做些有意义的事比较实际。” 直接掠过她充满说教意味的话,宇文凛为她读过书而感到讶异。 “你读过书?” 早些前福如嬷嬷似乎向他说过宋珞淳的事,但他听过就算了,根本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主子会突然问起自己的事,她避重就轻地回道:“先父教我读过一些。” 除了福如嬷嬷,她从未对人说过自己的身世,面对宇文凛的好奇,她没打算多说。 话题一转到她身上,宇文凛毫不掩饰对她的兴趣,紧接着问:“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爹怎么会想教你读书?” 莫怪她身上有一股不同于其他丫头的高雅气质,想来是因为月复有诗书气自华的原因。 宋珞淳不想谈家里的事,不想回忆在午夜梦回总会出现的梦境,却又不想引起他的怀疑,只好勉为其难答道:“奴婢不知道先父的想法。” 宇文凛强烈感觉她不愿多谈自己,想再开口多问一些与她有关的事,宋珞淳突地打断他的话。 “王爷好好歇着,奴婢去煮醒酒茶,去去就来。” 这回,她不等他反应,直接转身离去。 宇文凛定定瞅着她纤柔却透着倔强的背影,晃首叹了口气。 必于她的事他还有机会问,不急。 只是这丫头是上天派来收他的吗?竟然老是做些违背他、令他头痛的事,怪的是,他竟然舍不得将她遣离,换个听话、顺从的丫头来身边伺候。 或许他的日子真是过得太快活了,才会有如此诡异的想法? 但宇文凛知道并非如此,他知道自己对宋珞淳这个丫头有种莫名的喜爱。 因为那份喜爱,他才会反常的包容她的一切,也因为如此,即便她板起脸儿对他说教,他也甘之如饴。 想起她对他生气的模样,宇文凛心头不由得涌上暖意,那股暖意让他唇边的笑渐渐扩大加深…… 夜已深,月牙儿缓缓爬上树梢,天地一片寂静。 在那一片静谧当中,宋珞淳专注绣着手上的绣件,突然,一阵叩门声传来,拉回她的思绪。 “淳儿,王爷还没回府。” 听见福如嬷嬷忧心忡忡的声音,她赶紧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将她请进屋里,为她倒了杯热茶才说:“通常王爷会在天大亮时回府。” 几个月来,她已经模准主子的作息,知道宇文凛约莫都在午膳后出门,隔日天亮才会回家。 大爷他依旧放浪形骸,不分昼夜地天天醉着让人扛回府,只是这一阵子,酒是少饮了,兴致却转至另一项玩意儿上头…… 为此她又气又恼,却因为对他上了心,没办法真的对他置之不理。 如今为了随时应付主子,她只有跟着改了作息,今晚则是想完成手上的绣件,所以尚未入睡。 闻言,福如嬷嬷叹了口气才抬起眼,望向散发着沉敛静雅气质的她问:“淳儿,你行行好,去百乐坊把王爷带回府来吧!” 主子的行为益发放纵,近日似乎已传到皇上耳里,皇上已经有些不悦了,若再传到皇太后耳里,她老人家不知会有多伤心。 在状况变得更坏前,她得制止这一切,而宋珞淳则是她手中唯一的小小王牌—— 宋珞淳用她的方式伺候主子好一阵子了,并未听到主子有想要换掉她的意思,证明主子是听她的话的。 埃如嬷嬷打坏了宋珞淳原本平静的心情,她不确定地问:“百乐坊?那……是什么地方?” “城东的赌坊。” 怕她不愿走这一趟,福如嬷嬷强调。 “嬷嬷知道要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去那种地方不妥,所以差了长寿和添旺跟着你一起过去,这会儿正在大门口候着你。” 听完福如嬷嬷的话,宋珞淳面色忧郁地蹙眉。 这些日子以来,她只知道宇文凛对其他事产生兴趣,却不知道,竟是对“赌” 起了心思。 想起当年兄长便是因为赌,害了家人,清雅俏脸倏地一沉。 “知道了,请嬷嫒等奴婢片刻,奴婢披件外褂便出门与长寿、添旺会合。” 时序虽已走到夏季,天气温暖了许多,但入夜的凉意还是让怕冷的宋珞淳想加一件外褂再出门。 即便知道宋珞淳不会拒绝她的要求,福如嬷嬷对她还是有几分愧疚。 伺候主子不是简单的差事,难得的是从未听宋珞淳抱怨过,甚至超乎她所预期的,将主子的事打理得妥妥当当。 如今她柔柔顺顺地应了她的请求,福如嬷嬷更觉得对不住她。 “淳儿,辛苦你了。” 宋珞淳摇了摇头,没有半点怨言。 “嬷嬷快别这么说,这是奴婢的职责。” 话虽这么说,她却有些担心,自己能不能将宇文凛给劝回府里。 想当年,哥哥不听爹娘的劝,死赖在赌坊不走,那疯狂的模样,简直与被下了蛊无两样。 “好丫头,那嬷嬷就把王爷交给你了。” 宋珞淳颔了颔首。 “奴婢会尽力把王爷带回来的。”略顿,她下了但书。 “但如果王爷不与奴婢回来……” 埃如嬷嬷深深叹了口气。 “若连你也没法儿,那嬷嬷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突地又是这么个重责大任落在肩头,宋硌淳心头压力更大,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话才好。 “快去吧!别拖晚了,早些回来让大家休息。” “知道了。” 穿妥外褂,她推门踏出房,一眼便瞧见清美月色洒在玉石小径上,像一条会发光的银带,美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可惜,她却无法欣赏这样美好的月夜,而这一切,都该归功于那骄纵放任的恶主子。 夜已深,位在东城的商家依然处在一片热络繁华的情景当中。 由于路面不甚宽广,酒楼、歌馆林立,因而不许马车、轿子进入。 一到东城街口前的牌楼下,宋珞淳便让轿夫在一旁候着,领着长寿与添旺一同走入灯火辉煌的大街上。 瞧着大街一路张挂着朱纱彩灯,不知由何处传来丝竹笙乐,兼着人声笑语,流露出一股难言的风流之气。 见人潮喧嚷,添旺不放心地喊了喊走在前头的女子。 “淳儿,你可得把脚步放缓些,让长寿护在你身前,咱们好安心些。” 这一带乃是京城男人寻花问柳的玩乐之处,龙蛇混杂,实在不是宋珞淳这样单纯的姑娘应该来的地方。 不似添旺神情紧张,宋珞淳倒显得神态从容。 在兄长荒诞不经的那段岁月里,她也曾经代替爹娘到这样的地方去寻人。 不同的是,寻欢之处的规模虽远不及京城,但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她看多了,自然比其他姑娘多了几分胆量。 这会儿听着添旺关切的口吻,宋珞淳心头泛过一阵暖意。 “不碍事的,你别担心我,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嬷嬷交代的任务,好让大伙儿快些回府休息。” 见百乐坊就在前方不远处,添旺认同地点了点头。 “是了是了,早些办好差事,早些休息。” 宋珞淳轻应了声,脚步一接近赌坊,立即开口吩咐。 “你们就在门外候着吧!” “可是……” 让她一个人进入龙蛇混杂之处,两人还是有些不放心。 看着两人脸上忧心的神情,她安抚道:“不碍事的,王爷是里头的客人,我让人传话,再领我进去,不会有危险的。” 再说为了顾及主子的颜面,她还是独自进去见主子比较妥当。 两人见她如此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反覆说着要她自个儿小心之类的话。 宋珞淳领受他们的关切,当她的脚步定在赌坊门前时,不禁抬头打量了一下百乐坊的外观,心里不由得赞叹。 百乐坊不愧为京城第一的赌坊,匾额笔法遒劲有力、门面金碧辉煌,立在大红石柱两旁的守卫身形高壮,一副誓死守护此处的模样,莫怪要让京城人趋之若鹜,怎么也要入内见识。 守在赌坊的汉子见她领着两个人在门口打量,却迟迟未入内,于是开口问:“姑娘有何贵事?” 回过神,她徐声道:“有劳守卫大哥通传一下,我是罄郡王府的奴才,是来接王爷回府的。” 一听到罄郡王府,汉子当机立断道:“不成。” 这些日子,赌坊因为几个王公子弟上门赌钱而旺了起来,老板心情大好,给大伙儿加了银两,大伙儿巴不得这几尊财神爷天天上门撒银,怎么舍得让他离开呢? 宋珞淳冷敛起脸儿,语气强硬了几分。 “怎么,赌坊有只许进不许出的规定吗?” 没料到眼前个头娇小的雅姑娘板起脸来居然如此冷然,守卫坚持道:“本坊的规定是让客人尽兴,不好随意放人进赌坊,如果姑娘不进去开心,就请回吧!” “见着王爷我自然就会走了,不会骚扰到您的客人。”宋珞淳的目光坚定,丝毫没有改变心意的意思。 没料到她会如此坚持,守卫犹豫了片刻才说:“请姑娘自己同胡管事说,这事我们作不了主。” 她颔了颔首,随着守卫走进赌坊,便听到兴致勃勃的吆喝声由坊中传来,各种睹具前或立或坐的赌客,皆神情专注地沉浸在眼前的游戏之上。 瞧那情景,一股说不出的厌恶涌上宋珞淳的心头,思绪尚不及转动,一抹饱含嫌恶的嗓音,伴随着脚步声来到她面前。 “去去去!赌钱最忌讳让人打断坏了好运,姑娘请回吧!” “不见着王爷我不会走。” 胡管事闻言,冷脸一绷,语气跟着强硬。 “赌坊有赌坊的规矩,姑娘若坚决不走,就休怪本管事不客气。” 偏偏宋珞淳心意已决,未达目的是不会轻易放弃…… 纵使对方的态度不怎么友善,语气中有着威胁之意,依旧撼动不了她的决心! 第3章(1) 僵持了片刻,宋珞淳接着又说:“爷想对我怎么不客气都无妨,怕只怕王爷若追究起来,不知会怎么让胡管事您负责。” 听她徐静语气里挟着不可错辨的威胁之意,胡管事神情一震、脸色倏地铁青。 “你这是在威胁我?” “小女子不敢。” 不过是个奴才还敢端架子,胡管事不以为然冷哼了声,接着转头吩咐。 “把人带出去,不赌钱,就这么杵着当门神,让客人怎么玩得开心啊?” 守卫闻言。 “姑娘请。” 宋珞淳怎么肯就这么算了,身子一矮,想乘其不备进入内堂寻人。 “该死!” 没料到她的身形会如此灵巧,胡管事紧追上前,见她愈走愈远,情急之下,一拽住她的袖子便不打算放手。 被身后的人情急之下使出蛮力一拽,宋珞淳往前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非但往后栽,还收不住势地朝其中一张赌桌撞去。 “搞什么?!” 赌得正起劲的赌客被吓得措手不及,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瞬间,众人如鸟兽散。 宋珞淳额角撞上桌脚,眼前晕黑了片刻后,她感到一阵剧痛,几乎要看不清四周情形。 “唉呀!见血了!” 喧哗声再起,她听不清众人说了什么。 那个拉着她的胡管事见她额角硌出个口子,一道血痕往下蜿蜒,一张小脸瞬间没了血色,于是慌了。 “得了!我怕了你了,你要找的人在二楼的十八阁里,你自己进去吧!” 这会儿已经顾不得她是不是会带走撒银的财神爷,万一出了人命,他可担当不起啊! “多谢您。” 宋珞淳勉为其难撑起身子往胡管事说的方向走去,行走间,她感觉不断有温热的液体由疼痛处溢出,她才知道自己流了血。 她轻蹙起眉,取出帕子压住伤口,暗暗在心中祈祷,希望她的爷儿不要再给她找麻烦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硌了个口子、流了血的缘故,宋珞淳除了觉得有些冷,还有头重脚轻的感觉。 她暗嘲地扯了扯唇,笑自己竟会如此虚弱。 爹娘尚在世时,她的确是被娇宠的,平日滋补养身的汤品、补品不少,但落难后,她连生活都过不下去,怎么还有办法如此奢侈? 强忍着不适,她脚步虚浮地上了二楼,一眼便看见十八阁外雕纹华丽的窗格、门扇,不消多想也知道,这是招待上宾用的阁房。 她推门而入,只见有着精致华丽刻纹的紫檀木桌上搁着纸牌,闲家身旁的茶凳上摆着酒瓶,阁中一隅则附庸风雅,摆放着盛放的朱色牡丹、书画。 宋珞淳并未引起专注于眼前赌局的众人注目,她的目光不移地落在宇文凛身上。 他黑发微乱、仪表不修、一脸胀红,但神情专注,一双黑眸因为陷在赌局中的狂热,反倒显得清亮。 宋珞淳看着他那模样,感觉一股寒意伴随着恼意涌上心头,她的语调不由自主地沉肃。 “王爷,时候不早了,该回府了。” 突然听到自家丫头熟悉的声嗓,宇文凛一时恍惚地怔愣了会儿,才抬起眼,不解地望向声音来源。 一瞧见宋珞淳,他蹙起眉定定凝着她,以为自己瞧错了。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奴婢来带王爷回府。” 闻言,他的俊脸陡地一沉。 “谁准你来打断本王的雅兴?” 赌局昨儿个就开了,起初他的手气顺,连赢了不少银子,但如虹气势却无法持续,不过片刻光景,他又将赢回的银子吐还给庄家。 他不甘心,哪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小赌怡情,若过了,便不好了。” 她淡淡开口,美眸落在他前方的筹银上,大约知晓主子是陷入赌徒心态,难以自拔了。 宇文凛喝了酒又输了银子,怎堪被她教训?人一恼,冷声喝道:“本王的事用不着你来管!” 听惯他凶恶的冷嗓,她不冷不热地说出事实。 “王爷您醉了、累了,该回府休——” 不待她将话说完,他长臂一挥,搁在茶凳上的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眶啷声响,浓郁酒香跟着充斥在屋中。 见宇文凛发了脾气,众人哆哆嗦嗦的不敢吭气,生怕一个不小心扫着,倒了大霉。 没想到宋珞淳彷佛没瞧见他发脾气,仅是弯子收拾着摔得粉碎的瓶子,不得不壮着胆子再开口。 “王爷少眠火气大,难免心烦狂躁,待养足了精神,再上赌台一决生死也不晚。” 或许正如她所言,他少眠火气大,甚至有头晕眼花的感觉,但由胸口窜起的那一把火却愈烧愈旺。 “滚回去!” 咆哮一落,他抓起另一张凳子上的酒,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却浇不熄心头的燥热。 无奈看着宇文凛的举动,她的态度依旧坚定。 “如果王爷坚持,奴婢就留在这里等。” 在来接宇文凛之前,她已经知道这差事不容易,现在只求能尽快将他带离赌场。 宇文凛一双炯目死死瞪着不将他的怒气放在眼里的丫头,挤出声音。 “你这个——” 话还悬在嘴边,他竟觉胸口气血翻腾,一阵晕眩下,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涣散。 两人的一来一往,让众人瞧得心惊胆战,庄家尚未察觉宇文凛的异样,怕状况愈演愈烈,只得出声缓颊。 “王爷,时候的确是晚了,不如这牌局就暂且搁着,咱们择日再战。” 罄郡王有钱有势,特地为他保留赌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第3章(2) 宇文凛微敛起眸,恶狠狠的望向开口的人,俊美脸庞因为怒意显得更加冷酷、阴鹫。 被他冷戾锐眸一扫,庄家吓得跪地一扑,哆哆嗦嗦地道:“王爷饶命,是小的——” 庄家的话还没说完,宇文凛的身子却晃了晃。 宋珞淳敏锐地发现他的异样,在他倒下的前一刻伸手扶住他的肩,稳住他的身子。 一靠在她软香的怀抱,宇文凛竟觉得心头那一把怒火在瞬间蒸发了,倦意一涌而上。 感觉他身上骇人的气势消失,甚至还对她产生了依赖,宋珞淳的心湖激荡起几许涟漪。 宇文凛虽然有着被宠坏的任性,但至少不是仗着尊贵身分,做些伤天害理恶事的人。 有几次跟在他身边,她甚至发现他极具正义感、本性良善,那一点一滴的发现,让她的心渐渐失控。 所以她私心希望有一天他能长进,对着他说话时,语气不自觉多了丝娇态,若他够清醒,一定会发现她的转变。 “王爷,咱们回府了好吗?” “嗯。”喜欢她对着他说话时的柔软语气,他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声嘟囔,差一点就要伸出手臂环住她的纤腰,将她当侧枕抱着。 察觉他的动作,宋珞淳早一步按住他的手,对着庄家道:“可以烦劳爷请我带来的奴才上来吗?” 幸好他是醉了、倦了、撑不住了,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把他给劝回府啊! 夜色如墨,本该静寂的夜,因为宇文凛而陷入一片小小的混乱中。 只因醉了七、八分的宇文凛虽被府里的壮汉仆役给架上轿送回府,却死命抱着宋珞淳不肯放。 在众目睽睽下被主子这么抱着,宋珞淳不自在极了,好说歹说,却也没办法让他松开手。 她不由得想,这会不会是主子对她把他从赌坊揪回来的报复,存心让她在大家面前难堪? 幸好大家对主子如此无赖的行径已司空见惯,将宇文凛平安送上榻后,各自退下休息。 “王爷,您不松开奴婢,奴婢没办法为您擦脸更衣。” 看主子醉成这模样,一直在门前等候的福如嬷嬷立即调动更多人手来帮忙她。 而她唯一的工作便是伺候好宇文凛就够了。 偏偏这时候,她被宇文凛当侧枕抱着、坐在榻上,整个人动弹不得,更别说要尽快伺候他上床休息了。 “不用,你又软又香,这样很好……”怀里的人儿又软又香,他压根儿不想松手,抱上了瘾。 几次与主子的过分贴近让她渐渐习惯这份亲密,这时听着他的声音闷闷的由自己的肩窝处传来,她不惊不惧地回道:“府里多得是比奴婢更软更香的侧枕,奴婢去取来,让王爷可以躺得更舒服。” 话落下,她努力去拉他的手,想要由他怀里挣开,他却抱得愈紧。 “王爷……不要这样……” 也许是将她抱得太紧,他清楚感觉她的身躯挨贴在身上的美好,每一寸曲线,皆是不同于男人的柔软。 带着醉意,他忘了自己从不碰自家奴婢的铁则,倏地捧住她的脸,粗鲁地吻住她。 他的唇一贴上,口中残留的酒香与他的气息窜入鼻息,让她惊得拼命推他、躲开他的唇。 “唔……王爷……不要……” 她的扭动、抗拒,反倒加深两人之间的磨蹭,在他身上形成一股燥热火意,那贴在唇上柔软、饱满得不可思议的红唇,让他因为酒意而浑噩的思绪变得更加混乱。 宋珞淳早习惯彼此身体碰触的亲密,但以前的经验却从没带给她如此惶然无助的感觉。 因为他总是带着玩笑意味地逗弄她,再适可而止地结束一切。 他从未有过除了拥抱以外的逾越之举,但这一次不同…… 此时他贪恋地、激动地吮着她的两片唇瓣,舌尖钻进她的口中,与她惊慌失措的舌纠缠,品尝她口中甜美如蜜的滋味。 宋珞淳避无可避,在那亲密的唇齿相依下,无法不感觉他彷佛带着电流、挟着火意的吻,撩拨着她内心青涩的本能。 明明知道不该如此悖理,她却感到心跳如擂鼓,身子骨像是着了火似的,让她不住发热、颤抖。 她不知道,原来只是一个吻所挑起的春情,竟足以让人抛开理智,甘愿沉沦…… 这太可怕! 她极力不让自己陷入,手忙脚乱地拒绝他吻得更深、更缠绵…… 然而她的抗拒却像是欲拒还迎,宇文凛更加癫狂,吻住她的狂猛力道,像是要把她吞了似的。 “唔……唔唔……” 纤瘦的双手抵在他胸前,却阻止不了他的侵犯,他甚至还有办法将手钻进她的衣襟。 被他厚实热烫的大掌一握,她倏地狠抽了一口气,不敢相信,他居然会放浪到如此地步。 她抓住在她衣襟内作乱的手,试图阻止他有更进一步的侵犯举动,他却用夹着浑浊呼吸的粗嗄声在她耳边轻语。 “嘿!别怕。” 别怕?! 她怎能不怕?她进王爷府是当奴婢,不是为他暖床的丫头! 怒火冲了上来,她一张脸胀得更红,极尽所能推他、抓他、踢他。 “我不要!放开我!” 宇文凛醉了,看着她向来清冷小脸上染着可人红晕,自然而然把她的抗拒当成床笫间的另类游戏。 他扯了扯唇,露出一抹坏心的微笑。 “要玩,本王奉陪到底。” 他知道自己醉了,甚至不确定此时是不是在梦里,无论如何,他就是喜欢这样无畏无惧,在他面前敢怒敢言的宋珞淳。 喜欢她的感觉与日俱增,他愈来愈贪心,愈来愈舍不得放下她,甚至兴起把她一直留在身边的强烈渴求,更希望得到她的喜爱。 思及此,宇文凛不待她反应,一把将她推倒在床榻上…… 第4章(1) “不!不要……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救命……救命……啊!啊——” 沉睡中的宇文凛被充斥在耳边慌乱、恐惧、焦心的声音给惊醒了,却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僵住。 被他抱在怀里、果着身子的女人是……淳儿?! 她玉白的身子有着点点红痕,不只圆润巧肩,粉臂、胸前,几乎身上每一处都留有相同的痕迹。 不消多说他也知道,那是他留下的杰作。 只是为什么他想不起昨夜是怎么开始的? 宇文凛还来不及消化这份震惊,却被她持续发出的尖叫,以及不断涌出的泪水给打断思绪。 “不要……呜……不要这样对我……不要只剩我一个人……不要……” 宋珞淳再次在梦里回到老家祝融肆虐的那一夜,眼前陷入一片火海的情景让她瑟瑟发抖。 大火被扑灭后,眼前是一片不断冒出白烟的断垣残壁,她自小成长的地方被烧得半点不剩……包括她的亲人…… 她什么都没有了…… 宇文凛在她身边细细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疑惑,她到底作了什么可怕的恶梦?怎么会哭成这样,叫成这样? 看着她身子紧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想疼惜她的感觉加遽,他伸手揩去她颊上湿意,将她拥进怀里,轻拍她的背,在她耳边低声安抚。 “没事了,你在这里很安全,没事了……” 宋珞淳被困在过往的梦魇里,她无力去听那抚慰来自谁,只知道,在那极度恐惧的回忆里,她想找个人依赖。 而竟然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出现,提供她温暖的怀抱,给她源源不绝的安慰与安全感。 她不假思索地靠近,直到孤独冰冷的感觉被那个人的体温偎暖,渐渐消散…… 但却是在那同时,这样的安全感却让她猛地惊醒。 她回过神、睁开眼,由温暖的怀里退了出来。 突然被她的大动作推开,宇文凛担心地问:“怎么了?” 一看清楚身边的男人是他,且两人身上一丝不挂地相拥而眠,宋珞淳想起昨夜,想起自己由抗拒到迎合他的侵犯,一张脸窘红,羞愧的急抓起锦被包住自己,缩到角落。 正眼看清楚她的模样,宇文凛的心紧紧一揪。 因为昨夜的缱绻缠绵,她绾得整齐的发丝凌乱了,为她巴掌大的俏脸添上几分清瘦孱弱的怜人模样,加上方才作了恶梦,哭得满脸泪痕,她没有平日端庄清雅的模样,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身上的衣衫有的被丢在榻边一角,有的掉到榻下,贴身小兜更是飞落到寝内的隔间屏风上。 但令他最在意的并非是她的狼狈,也非眼前所见的婬秽场景,而是她女敕白额角明显撞了一块,伤处经过一夜,起了明显的青肿与瘀血。 看着她的伤,宇文凛直觉猜测,她额头上的伤,是他所造成的吗? 是因为她不愿意,所以他动手打了她,强迫她就范吗?!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狠狠一颤,他不确定地问:“你额头上的伤……是本王——” 昨夜的思绪太混乱,他完全想不起欢爱前的经过,只忆起,她甜美销魂的身子有多么让他疯狂。 经过昨夜,宋珞淳无法面对的除了他,还有自己,她不愿去想昨夜与他有关的一切,也没心情解释为了将他带回府,在赌坊引起的骚动。 她苦涩地扯了扯唇,打断他的话。 “王爷可以先让我回房梳洗吗?” 说话的同时,她连看都没看他,却坚持着要离开,这让宇文凛更加坚信她的伤是自己所为。 “让我瞧瞧你伤得怎样?” 宇文凛满怀愧疚想凑上前仔细瞧清她的伤,她却宛若惊弓之鸟地躲开他的碰触。 她的反应让他既心怜又懊恼地低咒一声,俊颜满是低郁。 他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混帐的人,居然会打破自己的铁则,强迫奴婢与他欢好?! “对不住……” 他任性骄纵,如此真心诚意地开口道歉,还是生平头一回。 讶异于高高在上的宇文凛居然向她道歉,宋珞淳强抑下内心的委屈,徐声回道:“我的伤……不是王爷造成的。” 一事归一事,她虽恨昨夜,却不会把在赌坊发生的事一并算在他头上,即便那个意外也是因他而起。 一听到她额头上的伤不是他所造成,宇文凛沉着脸,冷声问:“那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经过昨夜的肌肤之亲,宇文凛清楚察觉,宋珞淳并不似表面上那般清冷、坚强,她终究是个女子,还是需要人呵宠保护。 如今她对他的意义已然不同,他是她的男人,有义务保护她,不允许其他人欺负她! 宋珞淳并没有因为他的关切而感动,语气反而更加冷淡。 “没什么,是我不小心撞伤的。” 她之于他毕竟仅是主仆,尊卑有别,就算有过肌肤之亲,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且事情过去便算了,她不希望再挑起事端,更不需要他出面为她出气。 宇文凛根本不相信她的话,她聪明、处事条理分明,不像是会莽撞到把自己撞伤的人。 “本王不信!” 不懂他为何要追究,宋珞淳再也没办法压抑本性,像个小可怜似地蜷在榻上一角,等着他大发善心放她离开。 “王爷不信,奴婢也没办法。” 她心里有气,却只能暗暗咬牙,强忍着身上不着寸缕的羞意,恭敬开口:“请王爷让开,让奴婢可以下榻。” 他死死盯着她敛眉垂目的恭谨态度,霸道地说:“你若不说,本王就不让你下榻去。” 他性子里的执拗被她的倔强给激起,她愈是不要他的怜惜,他愈是要给她满满的怜惜。 这或许也是养尊处优造成的劣根性,但他不管。 宋珞淳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微抿唇叹道:“王爷若是把这份坚持放在对的地方,他日必会成材,不愧亲王、王妃在天之灵。” 听到她熟悉的说教语气,宇文凛心里的不安少了几分。 他虽是主,却如此怕失去她,更不想因为昨夜,就让她对他露出避之唯恐不及、极欲划清界线的表情。 他放柔了语调,低声问:“为什么不说?难道是怀疑本王没办法为你作主?” 泊他真会为她出头,再惹事端,宋珞淳急急地月兑口解释。 “奴婢就是怕王爷为奴婢作主再惹事端。” 她的话证实了他的揣测,她额头上的伤果然不单纯,只是就算她不想说,他还是有办法打听出来,并不急于一时。 眼下,他想知道的还有一件事。 “好,暂且不提你额头受伤的事。”他满怀着愧疚,柔声问:“你还在怪本王昨夜强要了你的身子,是吧?” 虽然有些气恼她在昨夜后还能如此平静冷淡,让他几乎要以为,昨夜的缠绵只是他的一场春梦……即便自己因此感到莫名低落,他仍祈求可以得到她的原谅。 他的话让宋珞淳的脸色难堪地一赧,她勉强稳住嗓音说出违心之论。 “奴婢不怪王爷。” 昨晚她虽怀有女子矜持而有所抗拒,但若不是她对他有情,昨晚的事是不可能发生。 她不知该气自己,还是气他,让两人的主仆关系变得复杂。 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怨怼,宇文凛凝视着她,用少见的清朗嗓音,坚定地对她开口:“你放心,我会为你的清白负责。” 昨夜他或许醉了,但并非醉到不清楚自己抱着、爱着的女人是谁,加上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清楚明白自己的心意,因此为她负责的想法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浮现。 他不假思索开口,彷佛早已作好决定,让她无法不感到诧异。 “你不信?”他拧起浓俊的眉,表情有些不悦。 察觉自己泄漏太多情绪,宋珞淳赶紧垂下眸掩去诧异的神色,恢复淡然语调。 “奴婢卑贱,高攀不上王爷。” 这不是惺惺作态的场面话,而是她打从心底明白,两人如此云泥之别,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她不曾奢想,只求平静过日……偏偏他说得真心诚意,让她无法不感动,无法不奢想。 然而她殊不知,她无欲无求以及自眨的一言一行,让宇文凛胸间情感有着无处宣泄的胀痛。 “难道……你不喜欢本王?真的没想过要成为本王的女人?” 他早就知道她与众不同,却没想过她竟是这样独特,独特到不屑他尊贵身分所带来的荣华富贵。 忆起她过去一直想与他划清界线、保持主仆该有的分际,他无法不做此猜想,而这样的想法让他对自己的身分再一次感到无来由的厌恶。 不知他沉着脸想着什么,宋珞淳如实道:“奴婢入王府为婢是为生活,其余没多想。” 她的话像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胸口,闷得让他几乎无法喘息。 这是他头一次向姑娘承诺,但她怎么没有半点欢喜,反而有种极力想与他撇清关系的感觉? 无来由的,童年的回忆猝然涌进脑海,那是爹亲刚战死沙场、娘亲自缢跟着爹亲赴黄泉的那一年。 那一夜,失去双亲的他被送进宫,与皇祖母同住。 在宫中,皇祖母待他极好,为了讨皇祖母开心,他努力读书、习武,表现得比其他皇子还出色优异,但最终,他的努力看在旁人眼底,不过是承父余荫的福报。 在那样的眼光下,他越发疲倦,加上身边少有真心待他好的人,他最后选择彻底放逐,顺势当个不成大器的腐朽王爷…… 抿唇沉默了片刻,他才涩涩地扬唇一笑。 “或者你也和其他人一样,把我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渣,是吗?” 或许是他错想她的想法,她并非独特到不愿意飞上枝头当凤凰,而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像他这样的男子,自然不会是女子想要托付终身的对象。 若他是女子,定不会嫁给这样的男子。 讶异他竟会说出如此沮丧的言语,宋珞淳不自觉又板起脸,向他说教。 “王爷不该妄自菲薄,只要王爷有心,定会有所长进。”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少,但他在乎的是她对他的想法。 “若本王真有心为你振作,你会想嫁给本王吗?”宇文凛不死心地问。 他没想到,当他不经意动了对她负责的念头时,脑中便强烈涌现想要娶她为妻的渴望。 她虽非出自名门,却比一般闺秀更得体娴雅,知书达礼、聪明细腻,绝对是个合格的王妃;若能有她在身边不时提点、说理,他要再当个浪荡闲人也难。 想着种种娶她的美好,宇文凛更加坚持心中意念。 宋珞淳的心因为他的话微微一荡,她暗暗整了整呼息才道:“王爷是该为自己、该为宇文家、为皇上、皇太后振作,而不是为奴婢。” 若罄亲王泉下有知,他不知长进的孽子不为自身及家族荣耀而长进,却是为了一个身分卑微的奴婢,不知会不会气到从棺材里跳起。 但若撇开这些不说,她若真能让他自此洗心革面,不也是功德一件? “不管是为宇文家或为你,我会做到!” 迎接他不可撼动的坚定眸光,宋珞淳却不敢多想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可以让浪子回头。 也许他如此坚持,是因为她不愿妥协,不肯欢喜接受他的安排,才会激起他想得到她的想法? 是不是只要时过境迁,他就会放弃了? 宋珞淳不免做此猜想。 第4章(2) 初秋清晨,天色微微蒙亮,缭绕在天地间的雾气让天地万物浸润在一片迷蒙中。 宋珞淳放下手中的竹扫帚,将园中落了满地的枯叶扫成一堆,再收集倒进衬了粗麻袋的竹篓里,等着晚些让丫头收走。 打理好园中每一处,她走到早些时候插种梅枝之处察看,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失落。 无论她多么费心照顾,梅枝虽未干枯,却也依旧迟迟未萌芽。 难道……它真的死去了吗? 她不懂,上天为何如此残忍?不但夺走她的亲人,甚至连让她留住那段与亲人相处的美好回忆也不肯? 她死命盯着那梅枝,心思千回百转,在心头一酸、眸眶禁不住一热,眼泪几乎要控制不住落下的瞬间,有人喊了她的名儿。 “淳儿——” 那声嗓略低,带着点玩笑意味,将尾音拉得极长,听着那熟悉的声嗓,她咽下喉头的酸涩,将泪给硬生生逼回了眸眶,起身整了整衫裙,才瞥过头望向声音来源。 “王爷,有什么吩咐?” 自从那一夜后,宇文凛的确不一样了。 虽然他偶尔还是会出门听听戏、喝喝酒,但果真收敛了性子,不再像以前那般放纵荒唐。 宇文凛这番转变让福如嬷嬷又惊又喜、涕泗纵横,直说淳儿是宇文家的恩人,甚至拽着她问,究竟是用什么方法让主子转了性。 宋珞淳总是避重就轻带过,但她却由福如嬷嬷脸上的表情看出,她有许多话想问……她知道势必有一日得让福如嬷嬷知道,她与主子的事。 每每思及要向嬷嬷坦承这一切,她总有着说不出的别扭与难言。 见她问完话,轻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宇文凛朗声又道:“我要练字,给我磨墨。” 在决心振作后,他将主院右翼的偏阁改成书房,窗扇正好对着园子,在屋中习字、读书时,可以随时觑见一片雅致园景。 这会儿为了喊她进屋,他就趴在窗边,一副等着她伺候的大爷气派。 宋珞淳瞧他等着,也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地提裙进了屋。 最近宇文凛是长进了,却也因为两人越发亲密,时时被他编派名目、安些莫须有的罪名,借故偷香,让她不知该羞还是该恼他。 接连被偷了几次香,宋珞淳心里戒备着,却还是在推门进屋时,被一双强健臂膀强拽进怀里。 “啊!”她虽早有所防备,却仍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他就是爱看她严肃的小脸出现不同的反应,不管喜怒娇嗔,全都令他的目光离不开她的脸。 “坏丫头,你一早没在榻边等着伺候本王,上园子扫什么落叶?”只要想到那一园子的落叶比他重要,他心里便不爽快。 他靠得很近,暖暖的鼻息拂在脸上,让她的心脏失控地评评乱跳,脸蛋莫名燥热地嘟囔。 “奴婢以为王爷不会这么早起。” “是你告诉我,一日之计在于晨,不是吗?” 模清她对他总是刀子口豆腐心的性子,他把她吃得死死的,说话的同时,俊挺的鼻蹭着她白里透红的肌肤。 明明两人做过更亲密的事,但她却不由自主地颤抖。 “是……” “既是如此,就该罚。” 他的罚并不是单纯的处罚,而是会让她双腿虚软、浑身发烫无力的处罚,每当被他罚过一回,她总是要好久才能回过神。 “奴婢不服!” 她不服气地发出抗议,在他低下头吻她时,努力挣出他的怀抱,躲开他落下的吻。 靶觉她的挣扎,宇文凛将她压在门扇上,将唇贴在她的嘴角,恶劣地问:“说说你怎么个不服?” “我……”她才准备开口,便感觉男人刻意曲起膝头,抵在她腿间最柔软之处。 原本纯情的身子被他教得敏感,她倒抽一口寒气,全身不由自主地紧绷,怕他会再有下一个动作。 不知为何,看到总是义正词严的宋珞淳在面对男女情爱时,总会露出如此娇弱无助的一面,他愈是想欺负她。 定定凝视着她变得娇艳的脸容,他轻轻缓缓移动曲起的膝头,低声问:“怎么不说了?” 在他火热眸光的凝视以及缓缓移动膝头的动作下,麻痒的感觉泛出,她敏感地轻颤,感觉身子愈来愈烫,搭在他宽肩上的十指抓绉了华贵的布料,哪里还说得出话。 “王爷……别……” 他是长进了,但也变得贪欢纵欲,时不时兴起便会逗逗她,常常就这么逗出缠绵火意。 昨儿夜里已经要过她了,没想到天才刚亮,他竟又想…… 看着她咬着软女敕的唇,极力不发出声音的羞涩模样,他却心疼了。 “唉,既然你不要就算了,陪我练练字。” 不待她反应,他撤去所有侵略动作,在她柔软的唇瓣落下温柔一吻,才抱着她来到案桌边,让她坐在靠他最近的圆凳上。 由被他挑起的幻美之境回过神,宋珞淳的思绪还有些懵茫,不懂他怎么会打消想与她欢好的念头。 发现她的目光须臾不离地定在自己身上,站在案桌前的宇文凛笑瞥了她一眼。 “你若改变主意,本王随时奉陪。” 习字练武的日子太过规律,坦白说他适应得并不好,但怪的是,身边只要有她,浮躁的心神便能迅速宁定。 而内心总是空荡孤单的寂冷之处也被她给填补上,他这才惊觉,自己不能没有她。 她闻言一惊,语气微促地回道:“我才没有!” 她那可爱的反应,再次逗得他朗笑出声。 为防他笑得更夸张,宋珞淳挪开视线,后知后觉地发现,案桌上早已放了一叠纸、摆好笔,连墨也磨好。 原来打一开始,他就是故意喊她进门,故意要逗得她脸红心跳才甘心。 想明白这一点,她有些恼,不懂他对自己施了什么法,居然让脑子一向清楚的她变得傻乎乎的,任他玩弄摆布也不知。 在她暗暗懊恼之际,宇文凛已定下心,神态怡然地提笔沾墨写字。 由她的方向望去,他执笔挥毫时身形挺拔,如行云流水般萧洒的字迹带有几分狂放,宋珞淳不得不说,他写了一手好字。 而他专注写字的模样,令她心头微微发烫、悸动。 这一阵子观察下来她才知,与他有关的传闻并不假。 她不懂,他能文能武,为何要将光华文采隐藏在放荡的外表下? “为什么……” 平静心思因他起了波澜,她掩不住好奇地问出心中疑惑。 笔锋一顿,他不解地抬起眸望向她,嘴角含着一丝笑意问道:“什么为什么……” 话既已月兑口而出,她也不打算隐瞒,好奇地问出心中疑惑。 “为什么要把自己这一面藏起来?” “为什么……”他迟疑思索了许久,才不确定地答道:“或许是因为值得让我背负这一切的人已经不在了……” “皇太后不也待你极好?” 她问道,语气里有着明显的诚挚关切,正因如此,宇文凛不知不觉说出多年来从未对谁说过的心里话。 “皇祖母待我是极好……但不知为何,那份爱却无法带给我力量……无法抹去失去爹娘的痛苦……” 想起在宫中那段表面风光,暗地里备受歧视的日子,他自嘲的扬了扬唇。 “后来我才发现,什么都不去想的浑噩度日,可以让日子好过些。” 他虽已长大成人,但儿时那个心灵重创、自觉被双亲遗弃的小人儿,一直驻留在他的心底深处,影响着他。 听着他毫无保留,完全敞开心房的心底话,宋珞淳心口一震,在这一刻才真正认识一直以浪荡假象示人的宇文凛。 他心里有伤,是与她一样,痛失双亲的遗憾伤痛,那感同身受的酸涩在心头缓缓化开,让她无法不为他心疼、心痛。 在心头为他沸腾着满满怜悯的情怀下,她突然走向他,张臂抱紧了他。 她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受宠若惊。 “怎么了?” “或许奴婢太过自不量力,但奴婢希望可以带给王爷重新振作,不要再蒙混度日的力量。” 在她目睹了宇文凛这阵子的改变,更加深入了解他之后,宋珞淳发现自己的心已经无法控制,对他的喜欢愈来愈浓烈。 这一次,她是真心诚意如此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他最重要的人,成为支持他往前走的支柱。 她的话让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微笑,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有人相知相惜的温暖,竟强过夜夜通宵达旦,藉由各种事物追求的暖意,更让他感到真实。 他搁下笔,将她用力揽进怀里,肯定地说:“你可以。” 虽然与她欢好的那一夜是场意外,但他从不后悔这么做,甚至庆幸那一夜的醺然醉意让他们有了不同的可能。 宋珞淳靠在他的怀里,头一次感觉自己因为他的肯定而欢喜,她从未觉得两人的心如此贴近。 两个内心有伤、同样孤单的人静静拥着彼此,汲取对方身上的体温,宇文凛开口道:“过些日子我会请皇上派差事让我办。” 她一愕,讶异他这么快就要向皇上讨差事。 “这么快?” “依我的年纪算晚了,再说,我想要你当我的妻、我的妃,若没一番作为,怕是不容易。” 很多事他其实清楚得很,只是任性地靠着长辈的厚爱纵容,不愿去想、不愿去做罢了。 如今为了她,他得做些努力,才能挣取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宋珞淳真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如此认真,心里虽然感动,却无法不顾虑两人的身分差距,因而她不敢乐观、不敢奢想。 “眼下王爷最重要的是要让皇上明白你的决心,其余的……以后再说吧!” 她是如此聪慧,岂会想不明白两人要在一起有多困难?却为了他,连向他讨承诺也不懂。 她如此让步,只为成全他,让他长进,让他更无法放开她的手。 宇文凛用一种已深思熟虑过后的郑重语气,向她慎重承诺。 “就算以后再说,你的事我也会搁在心上,直到让你成为我的妻为止。” “奴婢知道了。” 他的承诺让她心中百味杂陈,她又是欢喜又是感动,最后只能勉为其难挤出这么一句话。 她不贪求,只要他有这份怜悯记挂着她的心就够了。 第5章(1) 丑时,豆大烛光将灭未灭,为霜寒露重的空气添了一分萧瑟凉意。 宇文凛抱着在他怀里熟睡的人儿,心底涨满一股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未料,不过片刻,一抹凄厉哭喊打破室内静谧。 “不!不要……爹、娘……不要……” 夜里萤光点点,明明灭灭的光随风飞舞,她惊喜地追逐,好不容易抓着了一点萤光,却让那一抹光灼痛了掌心。 原来那不是萤火虫带来的光,而是真正的火星子,那火星子来自眼前那场大火! 眼前炽热灼烫的焰火冲天,扭曲了视线,却谲艳得令人心颤,带来毁灭天地的致命危险…… 再度陷入令她痛苦不已的熟悉情景里,宋珞淳放声尖叫、挣扎,希望这一切只是梦。 突然,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安抚,后背传来规律的拍抚,渐渐平抚她激动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由悲惨痛苦的梦中悠悠醒来,涣散的眼神逐渐聚拢后,眸底清楚映入宇文凛充满担忧的神情。 心一紧,她有些懊恼自己竟在他身旁作了恶梦。 见她轻蹙着眼眉,宇文凛拿自己的中衣衣袖为她拭去额心的汗水,问:“醒了吗?” 她轻应了声,心里有些无措,不知此时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 突地,他翻身下榻,宋珞淳茫然地望向他,瞧见他倒了杯水后又回到她身边。 “喝点水。” 宇文凛的声嗓低柔,脸上满是柔情呵护的模样让她感动,喉头微微梗涩。 怕眼泪不争气地落下,她接过水杯,大大喝了一口。 寝房中的茶壶虽然罩着厚布保温,但搁了一夜,水温还是略嫌凉冷,却适时冷却她内心的激动情绪。 看着她喝完,他才又开口问:“要再喝一杯吗?”拿回空杯,他静静地等着她回答。 不希望他离开,就算片刻也不愿,她紧拽住他的手臂,用力把他扯向自己。 “别走。” 与他愈来愈亲密后,两人时常同床共枕,她作恶梦的次数明显减少许多。 就算真的作了恶梦,在惊醒后发现他在身边,总是能让她安心。 难得她主动靠近,宇文凛顺势将她带进怀里,让她的脸枕靠在他的颈窝,身子可以舒服地蜷缩在他怀里。 她的身子抖得厉害,可能是真的冷了,也可能是余悸犹存,不管如何,他展开双臂将她整个人抱住,温暖她。 宋珞淳缓缓地闭上眼睛,享受令她感到安全的拥抱。 半晌,等到情绪完全平复,身体完全放松后,她才幽幽开口:“对不起,又把你吵醒了。” 终于等到她开口,他问出心中长久以来的疑问。 “你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原先他以为她只是作恶梦,但之后接连着被她因为梦魇而尖叫惊醒的次数太过频繁,他不得不怀疑,这个梦很可能是真实发生过,深深的烙在她心头。 他数度想问,却又怕拿捏不了分寸,触动她内心深处的伤,才会一直忍着不问。 另一方面,他也希望她自己亲口告诉他,关于她的故事。 但今夜,再度看她陷入梦魇,他心疼不已,于是再也无法压抑地问出口了。 在她连续作了好几次恶梦后,宋珞淳便猜到,他终有一天会问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鼓足了勇气,她才缓缓开口,亲自去揭开心头那道一直折磨着她的痛。 “我爹原本是宜县夫子,自曾曾祖父创立学堂后,一连传了几代,在地方上是小有名气的书香世家。我上头有个兄长,是个天赋异禀的神童,他三岁便能背五经、《论语》,擅长数算,爹爹早在他五岁时就做好让他继承学堂的打算。 “我与哥哥仅差两岁,所以自小总黏在哥哥后,跟着他一同上爹爹的课。 迸有圣贤在杏坛中讲学授课,我们则是在老家那一片似海般的红梅林里听爹爹讲课。我娘说,每当风起,可以看到我们与爹爹在红梅林中上课的情景,诵书的声音和着梅香笑语,那情景,最让她感到欣慰欢喜。 “可后来哥哥交友不慎,开始流连赌坊,最初哥哥因为他数算的天赋赢了不少银子,但后来……每况愈下……” 话说到此处,她一手轻揪住他的襟口,发紧的声嗓里藏着哽咽。 “那一日天刚暗下没多久,便有赌坊差人上门讨债,爹爹将那些人赶走后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没多久,在众人皆眠的深夜里,家里起了大火……那把火烧毁了一切……后来听打更的说,他瞧见有人在后院丢了把火……我想,应该是赌坊的人收不到银子愤而纵火,但因为没有真凭实据,案子就这么草草了结……最后……只剩我……” 话到最后,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宇文凛被她强撑着说出的往事给紧紧拽着心,没办法呼吸。 这也解释了她为何看起来不像奴婢,却沦为奴的原因。 “你……没其他亲人了吗?” “有,还有叔伯,但我不想依亲过仰人鼻息的日子。” 他没想到,看来这样娇小纤柔的身体里,竟会藏着如此强大坚毅的意志力。 若是一般女子遇上如此变故,多半会选择依亲,但她却选择离开……如此决定的确很像是她的行事作风。 这样的她深深吸引着他,让他无法自拔……也更加坚定想要呵护她的心情。 他没说出心里想法,只是抓起她烙有伤疤的那只手问:“所以你手背上的疤是当时造成的?” 听完她的过往,他才知两人同病相怜,他心里的伤痕被她给平抚了,他也希望她可以一次倾尽藏在心里的痛楚,自此不再忧伤。 靠在他怀里,宋珞淳露出凄凉的微笑,继续说着。 “嗯,我好傻,舍不得那一片红梅林,所以伸手去折了一截梅枝,结果烫伤了……”略顿,她的语气再次陷入忧伤低落里。 “但我没想到,那一截梅枝似乎已经枯了,没法儿长成一片梅林……” 如此说来,那一截梅枝对她意义非凡。 宇文凛轻抚她手背上的伤疤,柔声道:“如果你愿意,整个王府都可以为你栽种红梅,虽然不能取代你老家的那一片梅林,但至少有个相似的场景,可以让你放上老家的回忆。”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不敢相信曾经让她那么担心的男人,竟愿意为她这么做。 平日她虽可以感觉他对她的喜爱、怜宠,但……她只是一个奴婢啊,他大可以不必如此花费心思讨好她。 但他就是开了口,让她的心无法不因为他的话而翻腾。 “谢谢。”宋珞淳努力忍下因为感动、欢喜而哽咽的嗓音,动容地开口道谢。 不管宇文凛是不是真的会实现他的话,他有这份安慰她的心,已经让她十分感动。 “傻丫头,你有我,我有你,我们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真的是这样吗?宋珞淳觉得自己像在梦里,他的温暖、他的承诺都让她感到极度不真实。 她真的能相信他,两人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吗? “我……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 难得看坚毅聪明的她也有如此娇弱的一面,他打趣地轻捏她的俏鼻,取笑道:“怎么?你这么不相信自己有让本王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本事吗?” 脸微微赧红,宋珞淳嗔了他一眼,语气充满不确定。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美好得像梦……” 在经历过家里变故后,她便不允许自己奢想,日后会再有多美好的事发生。 但她遇到他,遇上这个让她有时气得牙痒痒,有时又爱得甜入心口的男人,她如何不忐忑,如何不怀疑,发生在此时的美好,会不会只是一场美梦呢? 他收拢双臂,万分爱怜地将她抱得更紧,轻喃:“美梦也会有成真的一日。” 靶觉他的体温、他的温柔呵宠,宋珞淳咽着嗓轻应,心很暖、很甜,她恨不得时间能静止在这一刻,永远不要往前,留住这一份美好。 夜色浓,朱色纱灯在夜风中晃曳,形成眩目光影,歌妓悦耳的歌声、丝竹乐音缭绕的靡靡之音,酒香、脂粉香不断在鼻尖飘荡,形成一股让人颓废丧志的氛围。 宇文凛处在当中,竟觉头晕目眩,极为难受。 拌妓艳娘依偎在俊雅挺拔的罄郡王身边,却未发觉他的异样,用媚得让男人浑身酥麻的声音娇声问:“王爷,您不是醉了吧?” 宇文凛一直是苑里姑娘最喜欢的男人,他不但身分尊贵,相貌英俊,出手更是大方。 但不知为何,隔三差五便会莅临的宇文凛竟接连消失了好几个月,她盼了许久,今儿个总算盼着他这尊财神爷。 机会难得,她极尽所能,只求能伺候得爷儿开心,让荷包满满。 她柔若无骨的身子一靠近,呛浓的脂粉野香一股脑儿地窜进鼻息,呛得宇文凛猛咳,他不动声色地为自己斟了杯酒,顺势将她推离几分。 艳娘是流音阁里歌艺双全的金牌歌妓,要让她放段伺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他往往是被艳娘热心款待的那一个,每每瞧着同行世子欣羡的目光,他心中总充斥着优越感,整个人春风得意。 但不知是习惯了宋珞淳身上那股清雅香息,或是太久没流连于这种场合,他感觉浑身不对劲,只想尽快结束这寻欢作乐的聚宴。 艳娘的话逗得敦安伯世子哈哈大笑。 “说什么笑话,依咱们王爷通天海的酒量,怎么会这么快醉呢?艳娘该罚喝三杯酒。” 艳娘爽快喝完三杯酒,同桌有几名准备至各州县上任的知州、知县,见她如此豪气,纷纷鼓掌叫好。 艳娘被捧得晕晕然,却见宇文凛仍反常的发着怔,便开始与敦安伯世子狎笑戏玩了起来。 以往宇文凛也是如此和青楼姑娘、歌妓们相处,但这会儿看着他们打情骂俏,说些言不及义的下流话,他心头竟涌上说不出的厌恶。 他实在想念宋珞淳板起脸对他说教的模样,想念两人在一起时,什么也不用做,便可以感受到的安然宁定氛围。 那渴望太强烈,他找了个借口促声道:“我的确是感到不适,明儿个还得入宫向皇太后请安,恕我先行离席。” “什么?”在场众人听见他的话皆是一愕,不敢相信这会是宇文凛说出的话。 “世子好好玩,失陪!” 话落,他转往后天便会启程至宜县上任的柳知县道:“柳知县,那件事就有劳你费心了。” 日前敦安伯世子积极邀约,他原本没要出席,若不是听闻同行的有位即将到宜县上任的知县随行,他兴许会推掉不赴约。 这一段安分的日子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如今事已办妥,他也没有必要留下蹉跎光阴。 “王爷请放心,下官绝对会好好办这差事的。” 人人都知道罄郡王是皇太后的掌中宝、心肝肉,讨好他有利无害,若办好他的差事,让他有意无意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要升官晋爵不是难事。 宇文凛岂会不知柳知县心中打的如意算盘,但为了心爱的女子,他决定为她办好那件事,弥补她心里的遗憾! 第5章(2) 大事底定,他满意地颔首后毫不犹豫地付了银两,才起身准备离开,突地,一抹极尽讨好的恭敬声嗓介入—— “王爷万福金安。” 宇文凛回身望向声音来源,定睛一瞧才知是赌坊胡管事面露喜色地朝他躬身施礼。 见着他,宇文凛才想起,前些日子发现宋珞淳额头有伤的事。 当时她避重就轻将话带过,之后他问了福如嬷嬷,福如嬷嬷的反应同样古怪。 他暗自揣想了许多状况,心想最有可能让宋珞淳受伤的,只有赌坊了。 今日好巧不巧,胡管事就这么送上门来。 “正巧,胡管事我有事想要问问你。” 胡管事一愣,但瞬即讨好地问:“王爷尽避问,小人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前些日子,我府里的丫头在赌坊寻着我前,发生了什么事?” 没料到宇文凛会问起这事,笑容倏地由胡管事脸上褪去,他惶恐地跪下。 “王爷饶命!王爷府上那个丫头受的伤与小的无关!是、是当时发生了状况,姑娘才会跌撞上桌角……” 胡管事一想起当日的情景仍心有余悸,当时他以为那个丫头头上撞了个口子,就要晕了过去,没想到,她虽然流了血,但最后还是爬了起来,坚持要见宇文凛。 事情过了这么久,他原以为没事的…… 听着他心虚地说出当时的情景,宇文凛沉下脸,阴郁地挤出话。 “原来真的是你。” 胡管事仰头望着宇文凛令人望之生畏的俊脸,内心悚然一惊,脸色瞬时变得煞白。 原来……宇文凛并不知情…… 他……他不打自招说了什么?! 担心自己即将大祸临头,胡管事心脏狂跳,像是要迸出胸口,他猛磕着头否认。 “王爷!不、不不!真的不关小的的事——” 宋珞淳的伤不重,但只要想到她额头上的伤疤,宇文凛便想起她当时狼狈苍白的怜人模样。 胸口怒意无法控制地狂烧,他踹了胡管事一脚。 “混帐!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吗?” 胡管事被他一脚踹翻,身子连打了几个滚,撞到了几个人及几张椅。 拌楼里原本欢愉的气氛瞬间一滞,歌声笑语戛然而止。 没心思理会四周为何变得死寂,胡管事勉强找回的声音颤得几难辨认。 “王、王爷,她她她……死了吗?” 宇文凛嘴角扬起一抹狠戾的笑,冷冷地开口:“若她真的死了,本王就要了你的狗命!” 不知是宇文凛恐吓的语调,或是紧张恐惧的情绪累积到了极点,胡管事觉得胸口有一股压力像要破胸而出。 “王、王……王爷饶饶……” 宇文凛踢了一脚泄了心头怒意,却没想过真要再追究什么。 因为他想起,宋珞淳当时不愿意告诉他,她的伤是胡管事所为,就是怕他再生事端。 为了她,他不会有任何为她讨公道的举动,再说宋珞淳的伤早就痊愈了,再追究也没有意义。 心思一定,他见胡管事惊惧得结结巴巴凑不成一句话,他冷嗤了一声,转身离开。 没想到就在这时,有人高声疾呼。 “唉呀!不好了、不好了,快!快去请大夫!” 那声惊呼一落下,大堂里的人既惊讶、又好奇地纷纷围上前察看。 宇文凛厌恶地拧起眉顿下脚步,却因为人们的围观,没办法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瞧不出半点端倪,他继续往前走,心想此时就算有任何事也与他无关,现下他只想立即回府见宋珞淳,就算只是泡上一壶茶再各自看自己的书,也强过在此虚度光阴。 思及此,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因为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根本没发现有人喊他,全然将身后吵杂的声音置诸脑后…… 回到府里夜已深了,进到寝房,宋珞淳已经睡下,桌上有一叠衣物,旁边摆着未做完的针线活儿,以及几张描好的花样。 宇文凛走近,只见那一叠衣物是一件已经完成的藏青色滚白狐毛厚氅,厚氅表面绣有高雅的素面花纹,他一眼便看出,那是几年前初春时,皇女乃女乃转赐给他的朝贡。 那一疋布听说是江苏织局进贡的上等织品,皇上仅送了疋给皇女乃女乃,以及宫中几个受宠的妃嫔,皇女乃女乃拿到布,直接拨给他,让他命人缝制,好待冬临时有保暖的衣物可穿。 听说他是所有皇室宗亲里,唯一一个拿到此批进贡织品的人,为此更加彰显出他受宠的程度。 然而即便他如此备受重视,宇文凛却没有多大感受,收下皇女乃女乃的布疋回府后,便让下人收起来,根本没想过要命裁缝入府来为他量身制些新衣。 这些日子来,他与宋珞淳朝夕相处,竟没发现她把布疋翻了出来,亲手为他缝制御寒衣物。 那表面模来滑凉的布面,内里却铺了厚厚棉絮,握在手上十分温暖,却不显厚重,感觉她那份心意,宇文凛的心整个温暖起来。 他向来不缺衣物,件件华贵精致,但却不及心爱女子为他亲手缝制的心意。 放下手中那份温暖,他月兑下衣物上了榻,才伸臂将她揽进怀里,她立刻醒了过来。 “王爷,您回来了?” 她早就听到窸窣声响,却不知怎地,身子骨倦乏不已,直到他上了榻,才准备起身打水给他洗脸擦脚,伺候他就寝。 “嚼,刚进府。” 察觉她的动作,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别起来了,你帮我把被子煨得暖呼呼,舒服极了,我不想动。” 她虽想顺他的话,却又觉得不妥,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总是要帮王爷擦手洗脸……” “不用了,进屋前我已经简单梳洗过了。” 闻言,她轻抽了口气。 “那水是凉的啊……” 喜欢她紧张自己的语气,他心情大好地低笑出声。 “我没那么娇弱,只是这么被你宠着,将来若领圣命出门办事,可怎么办才好呢?” 宋珞淳想想也对,将来也不知皇上会派什么差事给他办,出门在外必定不比府中舒适,更别说有下人、丫鬟在一旁伺候,他早些认清这一点,对他更有帮助。 而她心里也因为他的话宽慰不少,她的爷总算是懂事了。 心里虽觉得欢喜,她却忍不住回道:“王爷这么亲力亲为,不让人伺候,奴婢无用处才不好呢。” “正好,将来嫁了我就是要一辈子养尊处优,你得早些适应,也得早些改掉那把奴婢长、奴婢短挂在嘴边的习惯。” 闻言,她一张粉脸染上羞涩红云,嗔了他一眼。 “那一天还远着,这么逾越,不惹人非议才怪。” 他满脸不以为意。 “本王惹人非议的事还少过吗?也不差你当罄郡王府里唯一不用做事的王牌金婢。” “胡说八道什么呢?”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她可做不来。 宇文凛还来不及开口回话,却听到突然响起的急促叩门声,打断了两人温存的美好氛围。 “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 那宛如催命的叩门声让宇文凛微恼地蹙起眉,低咒了声才回道:“本王要就寝了——” 门外通报的奴才感受到主子的怒意,又急又慌地喊道:“但门外有大批官兵,说王爷杀了人,要拿下王爷进衙门问审啊!” 宋珞淳一听,神情难掩惶恐地望向宇文凛。 “王爷……” “杀人?本王没做过!”宇文凛一头雾水。 “该死!若让本王查出谁在造谣,本王绝不轻饶!” 他起身穿上衣后匆匆离去,宋珞淳跟着抽了件外褂披上后,急急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第6章(1) 夜色茫茫,阴冷的天气挟着冷意,天际彷佛要将万物笼罩似的压得极低,无形中带来一股说不出的沉馨。 大厅里,因为挤入数名衙差而显得拥挤,呼呼冷风由敞开的大门中灌入,让在场众人冷得直打哆嗦。 宇文凛听了前来缉拿他的京衙捕头的话,错愕不已地僵在原地。 胡管事死了! 争执时,他是踹了胡管事一脚,但他明明看见他还急着辩解,他不想听他多说,直接转身离开。 没想到,胡管事就是在那一刻倒地断了气,在场所有人看着他对胡管事动粗,纷纷指认他为杀人凶手。 但宇文凛直到这一刻,还是觉得事情荒谬得很。 他虽踢了胡管事一脚,但那一脚的力道不足以致命,却硬被冠上杀人的罪名? 他冷冷地强调,打破厅里沉重的死寂。 “胡管事的死与本王无关!” 京衙捕头抱拳恭敬地道:“人命关天,胡管事的确是在与王爷起了争执后才倒地断气,在场大厅有上百人亲眼目睹,证据确凿,还是请王爷随下官回衙门一趟。” 他这话说得恭敬,但态度却十分强硬,宇文凛知道自己若不配合,他带来的衙差会有什么举动。 略思索后,宇文凛心里有了决定。 “请诸位稍待本王片刻。”话落,不待官差反应,他转身望向身后两名女子——福如嬷嬷与宋珞淳。 埃如嬷嬷一对上主子的视线,急急走向他,握住他的手,神情震骇地哽声问:“王爷……你是不是真的、真的……” 杀人两个字她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宇文凛虽不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但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她知道他的性情,他不是会干下杀人罪事的恶劣之徒。 怕只怕他在饮酒玩乐间失了分寸,错手取人性命…… 但这些时日来,他收敛起性子,连酒也少饮了,错手杀人的状况不应发生才是…… 纷乱的思绪让她理不出头绪,急急红了双眼,连话也说得结结巴巴。 宇文凛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嬷嬷,相信我,我没有杀人,胡管事的死与我无关。” 说话的同时,他望向宋珞淳,想让她知道,他没说谎,却发现她的脸色已褪成纸白,一双流露出震惊的眸子直勾勾地瞅着他。 宇文凛明白她为何有此反应,所以再次强调。 “我的确是为了那日的事与胡管事起争执,甚至踢了他一脚,但我没再出手伤他!” 宋珞淳凝视着他,沉痛无比地缓缓开口。 “无论如何,他的死与王爷有关。” 虽然宇文凛没清楚言明“那日的事”指的是什么,但她就是猜得到,“那日的事”是什么事。 当时她就是怕宇文凛会找胡管事理论,为她出头,所以才绝口不提那日的事,却没想到,还是阻止不了他护卫她的心。 她该为他如此在乎她而感到悲,或是喜? 胡管事何其无辜,为了她额头上那点小伤,竟枉送了命…… 思绪起伏间,她脸上的神情越发凝重、不安,终于明白这几日堵在心口的诡异慌意因何而来。 目光紧凝着她,宇文凛难掩忐忑地问:“所以……你是不相信我?” 他什么都不怕,但最怕她讨厌他、离开他……这份在乎将他的心拽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不管信不信,胡管事的死与王爷月兑离不了关系。”她爱他,即便再不希望胡管事的事与他无关,也无法抹灭这个事实。 闻言,宇文凛原本沉峻的脸庞绷得更紧。 她说得没错,胡管事猝死一事,他虽未动手杀人却难辞其咎,而这事势必会传回宫里。 开国以来,皇上圣明,备受百姓爱戴,若皇上坚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皇上会如何发落他,他会有什么下场? 这些年他仗着受宠,过得够逍遥快活了,他……无法揣想,也不敢揣想,自己是不是可以逃过严明律例的责罚。 思及这一点,他的心直坠谷底,暂且不论责罚轻或重,眼下他已没办法向皇上求娶宋珞淳了。 终究,他还是让心爱女子失望了…… 费劲稳住越发混乱的心绪,他开口:“本王理亏,若必须为胡管事的死负责,本王会负责到底。” 他这话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在场众人听,话落,他对着捕头颔首。 “走吧!” 捕头似没料到会如此顺利,不必大动干戈,愣了片刻才回过神。 宋珞淳听见他要跟着衙差离开,心头一直强抑的忧心漫开,泪雾弥漫双眼,渐渐瞧不清他的模样…… 看着她那模样,宇文凛的心蓦地一紧,再也难以压抑地拽住她的手交代。 “你与嬷嬷都要保重,不用为我担心。” 面对这情况,她如何不担心?又怕他走得不安心,只有努力眨去眸底泪意,颔首应允。 两人无语凝望,纠缠不舍的视线有着想将彼此拴缠在一起的渴望,宇文凛被催促着往前,只能被迫移动。 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跟着他,但宋珞淳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在感受到屋外寒意时,她突然喊道:“官差大哥请等等!” 捕头停下脚步,不解地望了她一眼,她接着又问:“天气冷,我可以去帮王爷取件厚氅吗?” 捕头迟疑了片刻才点头道:“请姑娘不要耽搁太久。” “嗯。” 她颔了颔首后急急忙忙跑回房里,拿起方才为宇文凛缝制的厚氅,再亲手为他披上。 靶觉她急促的气息拂在脸上,宇文凛想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但此刻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用一双满是浓情的眸子深深瞅着她。 为他系妥厚氅上的绑绳,她的手仍因为忧心而微微发颤。 “无论如何,请王爷保重身体。” 她怎么也没想到,亲手为他缝制的厚氅竟会在这样的状况下给他。 “知道了。”千言万语无法一一倾诉,最后只有两个字。 “等我。” 眼泪不由自主地直冲上眼眶,她紧咬唇强忍住,来不及说些什么,衙差已经催促着离开了。 她痴痴地望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底,心里暗暗祈求,愿这事能顺利落幕。 三日后。 养心殿中气氛凝滞,回荡在殿中的空气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前兆。 沉沉的、静静的,身处在殿中的宫人们感受到那一股气氛,低垂着头、僵着身子,连呼吸也不敢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满是怒意的厉声啦哮一落下,在场众人心口猛然一震。 “荒谬!真是太荒谬了!” 皇帝怒不可遏地将一本本参着罄郡王之过的折子甩向宇文凛,不敢置信地问:“你当真以为,得天独厚的恩泽可以让你胡作非为、只手遮天,是吗?” 罄亲王为国捐躯的牺牲,令宇文凛年幼便失去双亲,他对这个侄儿心里有着无限怜悯,却没料到那一份荣宠竟令他越发放纵,以致闯出此等祸事! 如今,他痛心、愤怒,绝不会再姑息纵容他! 不似以往仗着皇太后宠爱的傲人气势,宇文凛低垂着头,伏跪在地不发一语,静候发落。 “侄儿知错,请皇上发落。” 见态度向来骄纵的孙儿变得如此谦和,皇太后心疼地插了话。 “皇帝,仵作既然已经开棺验尸,证实那个胡福是因为心绞痛猝死,他的死根本与凛儿无关。” 怕孙儿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她怎么也要替孙儿说话,以期免去众人皆认为该负的刑罚。 “怎会无关?若不是他与胡福起了争执,踢了他一脚,胡福也不会因为过度激动、惊惧,引发心绞痛猝死!若轻饶他,母后要朕如何了结此案,以平民怨?” 那日有许多百姓亲眼目睹宇文凛与胡福起争执,过没多久,罄郡王杀人一事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百官深知罄郡王受宠,就怕皇帝徇私吃下案子、抹去一切,当事情没发生过,逼得他不得不让刑部迅速审理此案。 而他心里明白,此案有多棘手。 除了宇文凛皇亲贵胄的身分,母后对他的宠爱绝对会干涉此案结果,该重判或轻罚都是为难。 皇太后闻言,不悦地拉下脸问:“皇帝这么说的意思,是要把凛儿关进大牢里吗?” “朕决定——圈禁宗人府三年,让凛儿在里头好好闭门思过。” 侄儿因为双亲之死备受皇家长辈宠爱,这些年行为越发放纵,或许可以趁此加以管束,以求成材。 皇帝一再思索,唯有如此才能平民怨,也能给侄儿一个省思好好做人的机会,是教训,也是教育。 第6章(2) 听到皇帝发落的结果,宇文凛心中一震。 没料到当日他仅是踹了胡福一脚,却换来圈禁宗人府三年的后果。 而这三年,代表宋珞淳得再等他三年……而他想为她做的那几件事,只能暂且缓下了。 想起宋珞淳,他的心隐隐抽痛,对她有着愧疚与深深的懊悔。 因为她总是比他成熟、深思远虑,所以才会怕他为了替她出头,惹上麻烦,坚持什么都不说,当时他不以为意,却未料,仅是一个冲动的举止,便铸下大错。 胡福间接因他送了条命,事后他再遗憾、愧疚且懊悔,也唤不回逝去的性命。 如今为了心爱的女子、为了爹娘,他都更应该坦然接受圈禁三年的惩罚! 他深吸口气,抬眼迎向皇帝冷峻的神情,皇太后蓦地出声打断他正欲说的话。 “皇帝,这责罚太重——” 在皇太后极力为他争取的当下,宇文凛对着向来疼宠他的老人家满怀感恩之情。 他动容地凝视着皇太后,平静地说:“皇女乃女乃,您已经为孙儿做很多了,是孙儿不孝,不知长进,才会落得如此下场,罪有应得。” 原以为侄儿会大吵大闹否决他的决定,却未料他竟反常的接受这一切? 皇帝在说出心里决定时,他曾想过,若宇文凛不满他的决定,他会加重圈禁年限,直到他彻底觉悟为止。 如今看来,若不是宇文凛有了痛彻心腑的体悟,便是惺惺作态,为求月兑身的戏码。 他暗暗观察宇文凛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反应,不让他有机会蒙混过关。 听他坦然接受皇帝的处罚,皇太后心头既是心酸也心疼。 “凛儿,你可知圈禁的日子是怎样的苦?” 这个孩子是她捧在手心养大的,或许真让她给宠坏了,但本性并不坏啊! 圈禁虽让他吃穿无虞,但生活条件毕竟不如当下,若真圈禁三年,娇生惯养的他如何度过? 宇文凛自嘲地扯了扯唇,他岂会不知道圈禁的日子有多苦?但即便知晓,也不能改变皇帝的决定不是吗? “皇女乃女乃,孙儿知错,让孙儿为自己的错负责吧!” 皇太后一怔,心头五味杂陈。 这些年来她也知道孙儿太过离谱、放纵,若为孙儿好,她该放手同意,但他毕竟是她的心头肉,真要送他进宗人府受苦,她怎会舍得? 虽还无法断定侄儿是真心悔改,或在他面前作戏博同情,皇帝笃定地说出决定。 “母后,此事朕意已决,莫要再议。” 皇太后原本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却因为皇帝的话咽了下来。 她岂会听不懂皇帝的意思呢?此事如此定案,就算她身为皇帝的母亲,也无权干涉。 大局已定,宇文凛叩首谢恩。 “谢皇上恩典。” 垂眸看着侄儿谦恭的态度,皇帝脸上的愠意总算减了几分,他真心训诫。 “朕已经为你争取了许多,但愿你经这一事能有所长进,只要在圈禁时修身养性、静心思过,日后朕必会重用,不会亏待你。” 闻言,宇文凛一双沉黯的眸子瞬间重燃上熠熠锋芒。 这不就是他所求的吗? 只要有所成,他就有机会向皇上请求赐婚。 只要熬过这三年……他会重新做人,给心爱的女子幸福,不辱爹娘在天之灵! 当宇文凛被圈禁在宗人府三年的消息传来,宋珞淳只觉全身的力气在瞬间被抽空,脚下虚软得几乎要撑不住身子。 胡管事的死虽不完全是宇文凛的错,却与他有关,皇上火速定了罪名,以平息民怨。 她知道他该磨练,该审思自己,也该为胡管事的死负责,却没想到,宗人府给的刑罚竟会是三年年限。 向来养尊处忧的他要怎么熬过这三年? 想到这里,她感到反胃,有种想吐的冲动,但她强忍住,难掩激动地问:“嬷嬷,我有机会到王爷身边服侍吗?” “你想到王爷身边服侍?” 宋珞淳坚定地颔首。 “这些日子几乎是我在打理王爷的生活起居,有我在会好一些。” 埃如嬷嬷摇了摇头。 “既是圈禁,就代表惩罚,虽衣食无虞,但行动被限制着,又怎会让丫头进去服侍呢?” 闻言,宋珞淳脸上有着难掩的失落与忧心,她是急了,才会忽略到圈禁的意思。 若被圈禁还能有丫头可以使唤,一样过得舒舒服服,那思过的意义便不存在了。 埃如嬷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脸上的忧心,再也无法压抑地问出心里疑惑。 “淳儿,你对王爷是不是起了私心?” 这些日子来,看着两人的感情越发亲密,福如嬷嬷一方面觉得欢喜,一方面又感到忧心。 依宋珞淳的人品心性,要成为罄郡王妃绝对当之无愧。 他日她若能嫁给宇文凛,福如嬷嬷自然乐见其成,但坏就坏在她的身分卑微,若要当正室,恐怕难成啊! 况且她一直未探问过宋珞淳的想法,就怕主子私下允诺过她什么,让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成为王妃,那就大大不妥了。 两人的关系虽未公开,但宋珞淳相信福如嬷嬷应该早看出来,却没料想她会问得如此直接,略定了定心神才开口回应。 “奴婢是与王爷两情相悦,但……从未抱过半点私心。” 即便明白宋珞淳是个懂事的丫头,但听她亲口说出,福如嬷嬷仍是一愕。 “淳儿,你明白嬷嬷指的私心是什么吗?” 宋珞淳苦涩地扬了扬唇。 “奴婢没想过嫁给王爷,只盼能留在他身边伺候,回报他对我的疼惜。” 她明白自己嫁他为妻的机会渺茫,但她一旦认定便认了死扣儿,加上他会犯下这错事也是她所造成,她希望能为他做些什么,与他共患难,陪他度过这最难熬的日子。 就算将来当不了他的正妻,只能为奴为婢,她也不会有半分怨言。 埃如嬷嬷向来知道宋珞淳的性子,又听她知分寸、一心为主子的想法,心底的不安骤散,对她多了分怜爱。 “你若愿意去伺候王爷,嬷嬷岂会不乐意呢?但王爷此时是圈禁,要送你到他身边伺候,恐怕难啊。” “不能求太后作主吗?”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是过分了,但骤然撤去所有服侍,向来养尊处忧的天之骄子能受得住吗? 靶觉到她心慌意乱的急切,福如嬷嬷无奈叹气。 “若太后有法儿,还能放任状况演变至此吗?” 皇太后一直将宇文凛视为心肝宝,都没法儿说服皇帝了,更何况是旁人? “那……见一面总成吧?” 她极力想要争取,至少让宇文凛明白她的心意,让他可以撑过这三年。 埃如嬷嬷万般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淳儿,嬷嬷……现在是乱了头绪,这会儿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啊!” 分寸拿捏不当,惹恼了皇上,若是因此害宇文凛被记上一笔,得不偿失啊,她得好好思量,也得进宫和太后商议。 宋珞淳该死心了,但只要一想到宇文凛的处境,她怎么也没办法处之泰然。 “嬷嬷,你只要带我进宫就好,让我去求求皇上,只是见一面,应该不为难才是。” 埃如嬷嬷思索再思索,原本坚定的心思因为她的话微微波动。 以宇文凛的性子,被圈禁后,铁定愤怒难当,说不准还会抗旨,他向来只听淳儿的话,让两人见见面,有利无害。 “好吧!明儿个我就带你入宫,但不保证皇上会答应,能不能见王爷一面,就靠你了。” “嗯。”宋珞淳颔首,冀望自己有办法可以求皇上网开一面,让两人见上一面…… 第7章(1) 才入冬,半夜下起的初雪连着下了两日,天地一片银装素裹,连园子里的老松也被积雪压得低垂了头。 一早天气才放晴,天色却依旧灰蒙蒙的,宋珞淳没时间细看园中雪景,匆匆跟着福如嬷嬷进了宫。 一进皇宫,待皇帝早朝后,她立即求见圣上,表明心中想望,未料,皇帝只是让太监回了话——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宇文凛,尽避只是见一面也不许。 听了太监回传的话,福如嬷嬷神情沮丧地叹道:“唉!看来这回皇上是铁了心,要给王爷一个刻骨铭心的惩罚。” 宋珞淳却无法接受皇帝如此严苛的对待。 她不懂,她只是想见宇文凛一面,没别的要求,皇上为何如此不通情理? “不,我不接受。”她轻拧眉、微抿唇,略显苍白的清冷俏脸上,尽是不愿接受圣上决定的倔气。 瞧她那坚定的模样,福如嬷嬷慌声道:“好丫头,没人能驳皇上的旨意,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嬷嬷,也许皇上还在气头上,所以才连这么一件小事也不愿同意,我想…… 是不是可以再坚持一次?” 在她说话的同时,早歇的雪又纷纷落下,冷凛的空气又多添了几分寒意。 埃如嬷嬷思忖了片刻才道:“淳儿,你别和皇上斗这气啊!下雪了,我们先回去,晚些我再找太后商议。” 那日的离别来得太仓促,宋珞淳怎么也没想到,还没再见一面,宇文凛就这么进了宗人府。 她不知道若再拖下去,要到几时才能见到他……难道真的要等到三年后才能见他? 思及这个可能,夹杂着不安与恐惧的酸楚缓缓由心底满溢,无论如何都要再见宇文凛一面,她才能放心啊! 打定主意,她怀抱着希望说道:“我请公公再替我求见一次,说不准皇上与我见着面、谈了话,会答应也不一定。” 见她如此坚持,荡漾着泪光的眸底有着倔强与无悔,福如嬷嬷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宋珞淳见雪愈下愈大,又见福如嬷嬷脸上透着疲惫,于是催促道:“嬷嬷,太后那边可要麻烦你去探探,看有没有法子可以通融一回。若真的没法儿,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别管我了。” “好吧!太后那儿我会去探探口风,你就再试一回,若皇上真的不见,你也别硬使着,撇开这冷天冻人不说,万一惹恼了皇上可不好。” 她颔了颔首。 “我知道,会有分寸的。” 埃如嬷嬷不放心地离开,她走后,宋珞淳又硬着头皮请太监通传了一回,静静地站在御书房前候着。 御书房中,日理万机的皇帝仍专心批着朝臣呈上的奏折,房中除了振笔直书的书写声响,四周一片静谧。 蓦地,一声惴惴不安、小心翼翼的叫唤声,伴随着送上的茶水打断皇帝疾飞的思绪。 “皇上,罄郡王府那个奴婢又求见了一回,皇上……见是不见?” 皇帝手中的笔一顿,片刻,头也没抬开口便道:“不见!让她回去吧!”话一说完,手中的笔持续移动着。 红颜祸水,在宇文凛犯下这错事时,他便私下派人去查问过,大抵知晓,就是这丫头惹出的祸事。 这回他下令将宇文凛监禁三年,为的是要他静心思过,若再让他见着这丫头,又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就算她,再请太监通传,他也会硬下心不召见,让她彻底死了这条心。 太监闻言,满心惶恐地应道:“是!”回了话不敢多逗留,快步走出门外。 掌灯时分,一盏盏宫灯亮起,仍飘着雪的阗黑天色中,只见一抹纤影直挺挺地站着,他急忙走近。 听到脚步声,宋珞淳抬起头,暗暗吁了口气,等得七上八下、忐忑难安的心终是落了地。 天气凛寒,雪纷纷扰扰下个不停,她出门前虽多加了件外氅,却还是觉得空气里的寒意穿肤入骨,一股寒气不断由脚底板儿直往上窜,让她怎么也感觉不到暖意。 天色愈来愈暗,事情若能早些有个答覆,她或许可以趁夜更深前去探探宇文凛,和他说上几句话。 太监脚步一定,见她的帽上、纤肩上覆了层雪,也明白是杵在原地候了许久所致,心里不免有些同情。 “姑娘,皇上是不会改变心意的,你还是走吧!” 呼吸陡地滞在胸口,宋珞淳心里的小小希冀被太监一句话给掩熄,她万念俱灰地颤着唇问:“所以……皇上……真的不能……让我见他一面……真的不能吗?” 看着她的脸色瞬间褪得如雪般透明,一双瞠大的眸子盈着泪,太监为难道:“皇上决定的事,没人能让他改变心意,姑娘还是别浪费时间,早早回去歇息。” 听着太监满是同情的劝阻,她大受打击地想举步离开,那站得几乎僵麻的双腿却陡地一软,整个人扑跪在雪地上。 冷冷的雪贴在颊上,寒得她连打了几个哆嗉,她想撑起身子,但月复间一股彷佛要将她撕裂的痛蓦地袭来,她疼得全身迸出冷汗,发出难忍痛吟。 “姑娘!你没事吧?” 太监见她倒下,上前想扶她,却见她腿间有一股液体流出,染湿了她的裙,在皎白雪地上形成触目惊心的血流。 瞧那可怕的情景,太监脸色发青,吓得险些没了魂……那……那不是血吗?!怎么无缘无故流了那么多血?! 宋珞淳浑身使不出力气地瘫软在地,她知道自己流了血,震惊的程度与太监不相上下。 她呆愣了半晌……反覆思索后,一个念头陡然浮现,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恐跟着涌上心头。 她的月信已经迟了好一阵子…… 难道是因为……想到那个可能,她的心紧紧一揪,她伸手抓住太监的脚。 “公公,帮帮我……拜托……” 肚月复间的疼痛愈来愈剧烈,她脸色煞白地喘着气,许久才挤出一句哀求,眼泪汩汩直落。 “好……我会……来、来人,快来人啊!” 靶觉意识如同坠入茫茫迷雾之中,让她怎么也抓不回,再听到太监高呼的声音,以及纷沓而来的脚步声,宋珞淳恐惧不已,不断在心中祈求着上天。 若她真的怀了宇文凛的孩子,千万要保住孩子……她不想要失去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暗夜沉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汁味,进进出出的宫人为宁静的雪夜添了一分紧张的氛围。 “现在是什么状况?” 在宋珞淳坚持再见皇上一面后,福如嬷嬷转而进静福宫觐见皇太后,没几个时辰便听到太监急捎来的消息。 因为事出突然,太监请示过皇帝后,将宋珞淳暂且安置在后宫偏殿,并差请御医诊治。 埃如嬷嬷听过太监细述的状况,脸色瞬间一沉,心里有了谱,心急如焚地禀明太后。 皇太后知道孙儿身边有这么一个女子,再听闻她极有可能怀了孩子,跟着急摆驾,浩浩荡荡地移驾到锦华殿。 “禀太后,御医已经为姑娘诊治许久了。” 状况太不寻常了,皇太后不由得轻拧起眉问道:“不是早唤御医入内诊治,为何还没瞧出个结果?” 由她的寝殿到锦华殿有段距离,怎么也都该有个结果才是。 “奴才……奴才不知道。” “怎会不知道?!” 皇太后尚不及开口再问,福如嬷嬷出声道:“太后,还是让奴才进去瞧瞧状况,您坐着歇一会儿吧!” 说着,搀着她到一旁的椅上坐下。 安置好皇太后,福如嬷嬷才准备进内寝,便见御医匆匆走了出来,于是焦急地问:“杜御医,现在是什么状况,姑娘还好吗?” “起初血止不住,但状况已经稳下,只不过姑娘身子骨虚寒,滑胎后一定得费心调养才成。” 埃如嬷嬷听御医这么一说,大惊失色,皇太后在一旁听了动静,沉着脸起身走往内寝。 她方才听了福如说起宋珞淳这丫头的身世,身分虽卑微,但知书达礼,到凛儿身边伺候后,时常劝戒凛儿,对他影响甚剧。 唉,才欢喜她怀了宇文家的子嗣不过片刻,却惊闻滑胎的消息,太后一颗心被扰得七上八下,更感受到她对孙儿的一片痴心。于情于理,她都该进去瞧瞧那丫头啊! 见皇太后准备进入内寝,福如嬷嬷惊声开口。 “太后……” “我进去瞧瞧那丫头,你跟着杜御医,需要用上什么名贵的药材尽避用上。” “奴才明白了。” 埃如嬷嬷福了福身后跟着杜御医离开,一双眼却仍不放心地望着内寝方向。 第7章(2) 皇太后没见过宋珞淳,但第一眼看着躺在锦榻上的女子,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怜意。 可能是因为刚滑胎的缘故,那张五官生得极好的俏脸几近雪白,如丝墨发披散在纤弱的肩头,为她多添了几分孱弱。 “唔……” 突然,一抹申吟逸出,打断皇太后的思绪,她急忙凑上前问:“孩t,你还好宋珞淳幽幽醒了过来,一听到落入耳底的和蔼声嗓,那双甫睁开的眸子不由得瞠得大大的,彷佛想将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 待看清眼前人后,她不确定地嚅了嚅苍白的唇问:“您是……” 眼前深深凝视着她的长者眸中充满了关切,但她很肯定自己未曾见过她。 “我是凛儿的皇女乃女乃。” “皇女乃女乃……” 反覆喃着这个称呼,浑浑噩噩的神思才渐渐清明,她是宇文凛的祖母,当今圣上的母亲啊!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一促,不顾身体依旧软绵绵得使不出半分力,急急就要起身行礼。 见状,皇太后上前握着宋珞淳的手,出声制止。 “躺着,你身体还虚弱,不用行礼了。” 宋珞淳定定瞅着眼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知道她便是最疼宠宇文凛的老人家,心里无来由一酸,咽着嗓虚弱道:“太后……您可以……可以帮我求求皇上…… 让……让奴婢见王爷一面……” 皇太后见她醒来,头一句话便是求这件事,心底的柔软被她给勾挑出来,语气跟着柔和许多。 “傻丫头,皇上那头是吃了枰砣铁了心,说不通的。现下……养好你的身子比较重要。” 再次听到相同的劝慰,宋珞淳激动不已地红了眼眶,绝望得心都要碎了。 还是行不通吗? 连太后说情都不能通融一点点吗? 她只是想见他一面啊……每每思及他往后得受的罪,她的心便无法不为他泛疼啊! 瞧她心痛绝望的模样,皇太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叹道:“或许皇上的决定是对的,不见你,让凛儿好好在里头思过、彻底反省,对他比较好。” 原先她也曾怨过皇帝的决定,但皇帝私下找她详谈后,她才明白他严惩凛儿的苦心。 深谈后,她回首细思凛儿这些年的行为,很认同儿子的做法。 凛儿的确需要管束,这些年若能在宗人府里收收心、敛敛性子,将来为国、为皇帝效力,也不枉宇文家祖先的期许啊! 因为如此,她释怀、放手了,也希望眼前女子能与她抱有相同想法,让孙儿能不受干扰地静心思过。 眼前面对的虽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但因为身心俱疲,宋珞淳少了拘谨,缓缓地说出心中想望。 “奴婢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一别是三年啊!我只想见他一面……还有些话想对他说……” 两人感情正浓,见面不外是儿女情长的难分难舍,如此一来只会让孙儿更无法静心思过。 思及这一点,皇太后微微沉下脸,不悦地问:“都这时候了,你还想对他说什么?” 宋珞淳缓缓说出心中想法。 “王爷向来有容人劝诫的气度,奴婢想,三年的拘禁不短,若能和他见上一面,同他说说话,安安他的心,或许能让他定下心,静心思过。” 有些讶异会听到这样的答案,皇太后方才的不悦尽散,她语重心长地劝道:“如此甚好,但皇上已经下了旨,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哀家想,若你希望凛儿成材,就得彻底打消再见他一面的念头!” 宋珞淳噙着泪,没有血色的唇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此情此景,已不是她坚持便可以改变得了,她只能接受。 “奴婢明白了。” 听她饱含沉痛无奈的回答,皇太后知道,她是真心在乎着凛儿,加上她亦是为了凛儿才会滑胎,她实在无法怪罪她,只能心疼安慰。 “滑胎不是小事,现下养好自己的身子比较重要。” 皇太后再次落下的话犹如一道猛雷,朝宋珞淳劈头击来,惊震得她天旋地转。 她……真的有了身孕?却因为一时疏忽,硬生生让孩子由她的体内流掉了?! 孩子就这么没了……宋珞淳无限哀痛地抚着肚月复,内心对孩子有愧疚、自责与深深的遗憾! “你还年轻,将来还能怀上孩子的。” 这么坦白对她也许太残忍,但这是她迟早得面对的现实,还不如早些让她面对。 想起孩子,宋珞淳心碎神伤,眼泪直落。 “可惜……孩子连爹都还没知道他的存在,就这么……没了……” 瞧她如此难过,皇太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拽住,酸楚不已地红了眼眶。 这丫头肚月复里的孩子是宇文家的血脉,她又何尝不心疼呢? 敝只怪她太过宠溺孙儿,才会造成眼前局面,她这个皇女乃女乃多少要负一点责任。 心里万般感慨之时,有个想法蓦地在脑中成形。 酌量了片刻,她开口道:“只要你答应能留在王爷府陪凛儿度过这三年,届时哀家会请皇上赐婚,让你嫁入宇文家。” 她还没见过孙儿这么喜欢过一个女子,在孙儿被圈禁的这段期间,她只能私心留住这丫头。 宋珞淳震惊地直视皇太后,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但是奴婢只是一介平民,根本……” “若你真的适合凛儿,无论你身分多么卑微都不是问题,重点在于你能不能等凛儿,成全皇上让凛儿成长的心机。” 皇太后这一番话,让宋珞淳难掩激动地胸口发烫。 她没想到,这高高在上的尊贵老人家竟如此开通豁达,并没有一般百姓都介意的门当户对观念。 愿意让她这身分卑微的女子高攀她最疼宠的孙儿,这太令她不可思议了。 看着宋珞淳错愕、不敢置信的神情,皇太后慈蔼道:“皇女乃女乃活到这岁数,看过太多名门婚配下的怨偶,深深体悟到,门当户对不代表一切,我要我的孙子长进、幸福、快乐,只要你能成为他的贤内助,为何不能将你娶进门?” 宋珞淳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原以为,她与宇文凛之间最大的难关会是太后,没料到……真的没料到竟会得到太后的赞同。 她不假思索地回道:“奴婢可以等王爷,若将来真能与王爷厮守,这是奴婢求不来的天大福分。” 有了皇太后的赞同,两人可以长相厮守,这也是她和宇文凛所企盼的,但此刻她的心情却是五味杂陈,难辨滋味。 若肚子里的孩子没掉……那该有多好? 闻言,皇太后怜爱不已地叹道:“好丫头,委屈你了。” 宋珞淳摇了摇头,就算没办法见上宇文凛一面,她冀望他可以耐着性子熬过这段岁月,等待两人再见的那一日…… 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静谧的夜恢复原有的寂寥,除了虫鸣,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月光斜斜地透过窗格洒入,皎亮的银色月光将空中的浮尘映照得清清楚楚。 宇文凛怔怔地望着眼前情景,心想,往日这时分他在做什么? 终日无所事事,夜夜筌歌,饮酒听曲……可如今,他却烦闷到想去数空中的灰尘。 他自嘲地扬了扬嘴角,如果宋珞淳见到他意志如此消沉,应该会板起脸,耳提面命一番吧? 思绪转到那个总爱叨念他、对他说理的女子身上,本就低落的心情在瞬间坠至谷底。 离去前,她依依难舍,满脸忧心地送他离开,但……在他确定被圈禁的这一个月来,他却迟迟等不到她来见一面。 他虽明白遭圈禁是不允人探视的,但他却私心希望,她能为他努力一下,至少让他见她一面也好。 但他等不到她! 他像个傻子似的,天天数着日子,由天亮到天黑,由期待到失望…… 他的确是个傻子,还是个无所事事的傻子,若不是,又怎会如此虚度光阴? 于是在第四十五天后,他彻底绝望。 在两人的感情逐渐稳定后,他曾找福如嬷嬷问过宋珞淳的仆约,知道她和一般签了死契的仆役不同。 她只签了几年仆约,时限一到,会依主人家的意思或自己的想法,决定是否再续约留下。 她若真的对他失望了,是不是会毅然决然离开? 如今遇上他被圈禁三年,她是否会顺势结束一切,与他划清界线,不再有所瓜葛? 思及这个可能,他简直快要崩溃了。 他脑中深深珞着她对他说教时的严肃模样,还有她对着他笑时,眼眉皆柔软的娇美,更喜欢她被他逗得小脸绯红的可爱神情,连她说着家中变故时的哀伤惆怅,也在在牵动他的心。 她的一颦一笑历历在目,岂是说忘就能忘得了的? 而她,心里还有他吗? 一个个猜测在脑中反覆再反覆,最后搅和纠缠成团,让他怎么也厘不清,头痛得像是要炸开似的。 怕自己再继续待在屋里,不是被胡思乱想、惆怅低落的情绪给淹没,就是会被闷死。 宇文凛烦躁地起身踱步至屋外,想图一丝清静,却发现心情因为眼前所见,变得更加低落。 仰头一望,四周砌着高墙,墙上植着果实会刺人的蒺藜,外头有着护卫轮夜值守,他虽可以自行活动,却逃不过被圈禁划定的空间。 他不禁拢了拢身上的厚氅,幽幽长叹了口气。 身在此处,他的自信、自负全在一夜间被夺走,或许……连最心爱的女子也失去了…… 这样的日子还有一千零五十天,漫漫长日,他该如何打发? 第8章(1) 春去冬来,转眼过了三个秋冬,在刚过完年后,天气尚不及放暖,园子里的春花彷佛闻到春天的气息,急着锭了满园。 宋珞淳瞧着花况,一大早赶忙支使着奴才与丫鬟,提着桶子去承接凝在花叶上的雪水。 “长寿,你去帮春杏将那一桶盛满的雪水送到厨房。” “知道了。”他应了声后,快手快脚地提着桶子往厨房的方向疾走。 她望向在园中一隅帮忙集雪的丫头,跟着又问:“秋桂,茶具准备得如何了?” 宇文凛离开三年,这三年他惯用的东西在洗净后全收了起来,如今主人终于要回府了,收起的东西得一一拿出,只求让他回府时感觉与离开前无差异。 又因为他只喝凝在花叶上的雪水所泡的茶,所以宋珞淳一大早便领着一群仆役,在早春晨阳大绽前,集够能煮茶的分量。 闻声,秋桂拍胸脯保证。 “昨儿个都已经拿出来烫洗过、擦拭过,保证干干净净、不染半分尘垢。” 今儿个是罄郡王府最重要的日子,人人知道主子会在今日被释放回到府中,情绪跟着染上喜悦,做起活儿来也特别有劲。 宋珞淳被她夸张的语调逗得笑了出来,转身却瞧见年纪最小的丫头春玉正踮着脚尖,要去构高她几乎两颗头的白梅枝,于是出声制止。 “玉儿,构不着别勉强,受了伤可不好。” 瞧着身边的丫头姊姊们迅速拨弄着凝在花叶上的残雪,春玉不服输地应道:“行的!” 好不容易指尖拨着了梅枝条,她兴奋地用力一扯,竟将枝条给折断,身子跟着因为过分用力,顺势往后倒。 “小心啊!” 宋珞淳见状,急奔上前想要扶住她,却因为脚步太急,一脚踢上园中的卵石,直接往前倾倒。 “淳儿,小心!” 杵在她身边不远处的添旺见那惊险状况,不假思索伸出手环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子。 说起来还真是好笑,宋珞淳急着想扶住春玉,自己却差一点跌倒,反成了那个需要被扶住的人。 “谢谢你。”回想方才惊险的经过,宋珞淳直拍着胸脯,浑然忘了添旺的手还搁在她腰上,转过头望向春玉问:“玉儿你没事吧?” 一跌在软乎乎的雪上,春玉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没事,倒是让雪给弄湿了。” 她的话一说完,惹得园子里的丫头全笑开了,瞬间笑声漫开,冷空气里添了一丝欢乐。 添旺见宋珞淳那一抹笑宛如含苞的花朵瞬间绽放,美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谢谢你。” 稳住身子,她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道谢,添旺闻声赶紧收回搁在她纤腰上的手,对着她挠挠头傻笑。 “不、不用客气,呵呵。” 宋珞淳没多想,只觉添旺憨直热诚得可爱,道完谢接着转向春玉道:“那你快去把裤子换下,若是像我一样染了风寒可不好。” 三年前滑胎后,她的身子骨不似以往,总会在季节递嬗时染上风寒,往往只要一病,总是要躺着休息个三、五天才能下榻。 在得知宇文凛归府的时间后,她一直小心翼翼,没想到还是染了风寒,所幸这回没病到下不了榻,否则她真的会恼死自己。 春玉听她这么一说,却还是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就这么放下手头上的工作。 “可是……” 看出她心里的想法,宋珞淳催促道:“别可是,速去速回,这工作做完可还有其他活儿得干。” 埃如嬷嬷年事渐高,又加上皇太后对宋络淳的承诺,她早早接了管事的职务,为人公正、赏罚分明,却又不仗着位高权重而对下人颐指气使,府中下人皆很喜爱她,对她十分信服、敬重。 听她这一说,春玉不敢再犹豫,赶紧回房换掉湿裤再回来。 春玉的脚步才到月洞,却因为突地撞上一堵肉墙,险些又要跌个狗吃屎,一股温厚力劲将她稳住。 “呼!多、多谢。”她惊魂未定地道谢,才抬起头望向来者,整个人像被点穴似地静滞不动。 瞧着丫头僵瞪着他的神态,宇文凛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声音问:“这么早,你们在忙什么?” 昨夜他被接回皇女乃女乃的绵寿宫过夜,与皇女乃女乃共叙天伦,言谈中他得知宋珞淳这三年来未曾离开,一直留在王府,心里既惊又喜,一直恼她从未想方设法见他一面的情绪也淡去一些。 因为归心似箭,急着想见宋珞淳,所以他早早回府,没想到匆匆脚步才来至园中,却瞧见她被添旺搂住腰,醋意瞬间在胸口中沸腾,一双幽黑深眸锐利地直射出杀人目光。 宇文凛本就生得俊雅,无论何时都好看得让人不由得看痴。经过三年的磨练,他修长偏瘦的身形变得结实,微深的肤色更不似以往白皙…… 虽然模样依旧英俊,但这会儿,被主子那厉眸一瞅、冷嗓一唤,春玉吓得急回过神,匆匆福身行礼。 “王、王爷万福!” 宇文凛方才的嗓音不高不低,春玉的声音则几近嗫嚅,却还是让园中一班仆人惊察主子归来了。 宋珞淳一听到那午夜梦回间总盘旋在耳际的沉嗓,一颗心便评动不已地狂跳。 他……回来了! 勉强定下心神,这才向他福身行礼。 “王、王爷万福。” 添旺由主子想将他拆吞入月复的眼神中觉察到,他方才肯定瞧见他为了扶住宋珞淳,将手搁在她纤腰上的情景。 扶着像宋珞淳如此佳人的款款纤腰,又闻到她身上的幽香,他的确飘飘然,但没胆多停留,很快收回手了。 他虽极想解释,但怎么解释都不对,只好僵硬地行了个礼,找了个借口便匆匆退了下去。 爱中有谁不知道宋珞淳与主子的关系,加上皇太后的话,大家几乎把她当未来主母看待。 见初归府的主子面色不佳,几名奴仆跟着添旺行礼问安后,识趣地退了下去。 瞬间,偌大的园中仅剩两人对眼相望。 见宇文凛脸色沉郁,宋珞淳抑下内心乍见他的狂喜,开口再问:“王爷,您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归府?” 在确定宇文凛释放回府的时间后,她拿捏好时间,只为迎接他,没料到他竟然提早回来了。 “本王的确是早归了,如果不是如此,又怎么会瞧见你似乎过得挺快活的呢?” 忆起被圈禁时对她的满腔思念,再见到她让别的男子搂着她的腰、笑得那么开心,他无法不想,或许她根本没在乎过他…… 若是如此,那他这些年来心口为她积累着,几乎要泛滥成灾的思念,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吗? 宋珞淳终于见到日日夜夜心神挂念的男子,然而悬在他脸上的神情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喜悦,竟是冷冷的嘲讽。 霎时,她心里好委屈。 他只是因为瞧见添旺的手搁在她腰间,所以才生气,冷言相待吗? 不管答案为何,他终于回来,她不想为这点小事与他闹脾气,于是软声回道:“王爷又不是奴婢,又怎么知道我过得挺快活的呢?” 她的声音温和柔软,语气却充满反讽的意思,激得宇文凛想爱她,却又恨极她。 在诸多情绪的逼催下,他一把拽住她的手,拉着她往他的院落而去。 宋珞淳尚不及弄清楚他的意思,便被他蛮横地拉着走,仓促间,她可以感觉他的力气比以“大上许多。 没能多想,她已被宇文凛拉回他的寝房,他重重拽上门,一把将她推到榻上,用充满浓浓恨意的语气问:“没有本王,你是不是也可以过得很好?” 正面看清楚她的模样,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她。 她依旧是他印象中的美好模样,举止娴雅、清新淡美,令他深深的为她心折悸动。 他的话令宋珞淳心口一痛,彷佛有把利刃朝她的胸口一插,疼得她不禁捂着胸口。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清瘦阴霾的俊脸问:“为什么这么想?” 这些日子里她没有一日好过,每到夜里合上眼,想的不再是家中的那场变故,而是他,以及那个来不及长大的孩子。 她想着他是不是有穿暖、有吃饱,又心疼他孤零零一个人,怎么消磨那无止尽的寂苦日子? 包想着他未被圈禁前,两人一起写字、画画、练武的美好日子,他抱着她的温暖,总爱逗得她生气后再缠着她、哄她、吻她,让她又爱又气……那点点滴滴的甜蜜过往,想来却是令她苦涩又心酸。 至于孩子……直到现在,她还是会无法自制地去缝小女圭女圭的衣衫鞋袜,直到堆满一箩又一箩。 埃如嬷嬷曾劝过她,她们不是平凡人家,不需亲手缝制衣物,且她缝的那些小衣裳可以给好几十个女乃女圭女圭穿。 当时她只是苦涩地扬了扬唇……心揪痛着。 她就是心疼、放不下,才会想为那与她无缘的孩子做些什么……即便孩子早穿不到了…… 这三年来两人各处一方,也许都不明白彼此的苦处,她却不允许他这么看轻她对他的情意! 第8章(2) 不知她心中苦涩惆怅,宇文凛勃然怒道:“你让他碰你的腰!” 她一身白衣,盈盈一握的纤腰系了条丁香色宽绸带,一头如瀑墨发随着身形摆动,衬得她婀娜多姿。 想起那奴才的手曾搁在她的纤腰上,微赧的方脸上还露出傻乎乎的笑,他就难以忍受。 听着他咬牙切齿挤出这一句话,霎时间,千般委屈、万种无奈,陡地涌上宋珞淳心头,她为他的不讲理板起脸怒嗔。 “那是因为我差一点——” “你是本王的,谁都不能碰!”他蛮横不想听她解释那令他火大的经过,俯首吻住她的唇,堵住她的话。 原本衷心盼着他回来,没想到重逢后不但无法,倾相思之情,他反而野蛮且霸道地堵住她的话语,宋珞淳骨子里的傲气被激起。 她生他的气,但唇给堵得密密实实的说不出话,只能抡起拳头没了命地槌他、打他。 宇文凛任她像发泼的小猫在怀里撒野,激烈吻她的力道带着惩罚的意味,与浓浓的思念。 在他狂野的对待下,她几乎无法呼吸,想张嘴吸取一些新鲜空气,更想告诉他,她染了风寒,要他别吻她,免得也染上风寒。 但他却误会了她的意思,心里觉得受伤,吻她的力道愈是发狠,没给她半点喘息的空间,乘势侵犯得更深。 他要她这辈子只记得他的吻! 只有他能吻她! 两人的唇舌亲密的激烈纠缠,狠狠地绞着她的心,宋珞淳的眼泪无法抑制地不断滑落。 这不是她预想的情景! 她以为再重逢,两人会有悲有喜,抱着彼此细述分别三年,各自过日子的点滴。 不该是这样的…… 一尝到她咸涩的眼泪,妒意伴随着心中压抑已久的感情瞬间爆发,宇文凛抵着她的唇,不确定地哑声问:“淳儿,你心里还有我吗?” 他低哑的声嗓,透着一种难言的苦涩、不确定,揪得宋珞淳心儿发疼,恼他的情绪竟不争气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日子的圈禁,磨掉了他的意气风发与傲气,让他对她居然患得患失了起来? 所以他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吃醋吗? 思及此,她对他又再次漫起又恼又爱的情绪,她不过是一个身分卑微的丫头,怎么值得他如此看重挂心啊? 她噙着泪水想开口,却倏地感觉他顶开她的双腿,扯开她的亵裤…… 她不是他,怎么也会瘦成这模样? 那清瘦又单薄的身子不见几分肉,纤瘦得彷佛风一吹,便可将她轻易吹远,让他心疼不已。 “为什么让自己瘦成这模样?” 他的语气听起来颇不悦,其实是心疼她的意思吧? 宋珞淳没问,只是学着他的抚模,将小手贴在他的胸口,感觉衣料下肌肉起伏的线条,无限感慨地轻喃。 “王爷不也清瘦许多?” 想来这些年他很努力,他的身形清瘦却越发健硕,那总是执笔的手多了长期握兵器时所产生的厚茧,当他轻轻抚过她的肌肤时,厚茧摩着白女敕细腻的肌肤,激起微微的麻痒,让她不自觉轻颤。 她恍惚地想,这三年的圈禁,他勤于练武打发时间…… 宇文凛虽对她有诸多不满,但如今真见她瘦了,却无法不心疼。 “我可以瘦,也瘦得理所当然,但你不一样!” 靶觉他语气里有着熟悉的无赖霸气,她怀念地轻抚他刚毅的脸部线条,低喃道:“我好想你……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你是我的!” 她的身体太甜美销魂,让他疯狂,忘了对她的恨意,只想与她缠绵,填补这三年来的空白,连她说了什么也听不清。 像是为了弥补整整三年的相思,两人缠绵了半日,用行动诉说、宣泄彼此心头浓浓的思念。 欢爱后,契合的身体满足了,宇文凛睡得极沉,宋珞淳枕在他结实的上臂,痴痴地凝视着近在咫尺、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颜。 虽然恼着他的余气未消,却怎么也抹不去对他的爱恋。 三年了,他的确变得不一样了。 他温文如玉的英俊脸孔少了俊雅,多了分阳刚,轻佻青涩尽数褪去,反而多了沉稳的气质。 这样的他让她想起三年前那个信誓旦旦要给她幸福的男子,即便知道他是在乎她的,但她却不敢肯定,如今的他,是否还抱着当年的心情,是否还想娶她为妻呢? 一堆思绪塞在脑中,让她怎么也厘不清,愈想眼皮愈沉重,没多久,她便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当宋珞淳再醒来已过了午,原本躺在身边的男子已经不在床榻上,若不是床上、枕上留有他躺过的痕迹,她真的会以为,先前的缠绵,只是她因为过度思念所作的春梦。 忆起那一幕幕激情,她感觉自己的脸赧得发烫,勉强定了定心思,她坐起身,心里纳闷,宇文凛究竟上哪儿去了? 一时间得不到答案,她准备梳洗后再去找人,却突然瞥见,一件藏青色厚氅随意搁在屋中圆凳上。 瞧那色泽花纹,宋珞淳一眼便认出,那是三年前,她为他做的厚氅。 会再见到它,她感到讶异,再看到厚氅襟口处的滚条磨损极严重,她不由得猜想,宇文凛一直穿着它。 因为如此,她才赫然想起,其实……在他归府后,他身上披的也是这件厚氅,只是乍见他的激动让她忽略了这个事实,如今确定了,她的心感动到发烫,眼眶酸温得落下了眼泪。 她真没想到,他竟如此珍视她的心意……想到这一点,她心里想要见他的想法变得更加迫切。 她此刻就要告诉他,这辈子除了他,她再也不会爱上其他男人,她心里永远只有他,只要他愿意,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心思一定,她迅速梳洗完毕,在经过厨房时,却见丫鬟们异常忙碌,她好奇地抓了个丫头问:“怎么了?” “听说威震将军带着闺女上门作客,王爷要咱们备茶水、点心,送到花园接待客人。” 她晓得驻守边界的威震将军霍威武,听说他骁勇善战,为朝廷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不过……大将军难得回京,为何挑在宇文凛归府第一日便带着闺女上门作客? 她隐隐约约可以猜到这背后的用意为何,却不敢想,也不愿猜测。 丫头见她杵在原地发呆,忧心地问:“淳儿姊,你没事吧?” 拉回思绪藏起不安,她恢复面上的静心平和,扬唇道:“没事。我去瞧瞧茶点备得怎么样了,你先过去上茶吧!” 罄郡王府不常有客人上门,这回来了个大将军自然怠慢不得,她得拣选好茶点再让丫头送上。 交代完,她转身走往厨房,却在转角回廊前,听到下人们的闲聊。 “你瞧见霍家闺女了吗?” “瞧见了、瞧见了!真没想到其貌不扬的威震将军会有那么标致的女儿,也难怪皇上会想将她许配给王爷。” “是啊……只是王爷若真的娶了霍小姐,那……淳儿姊怎么办?” 丫头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 丫头再怎么能干毕竟是丫头,光是出身就矮人一截,王爷若能收淳儿姊为侧室已经很不错了,还能奢望成正室元配吗?” 靶觉到说话的声音愈来愈近,宋珞淳一个闪身下了廊阶,转进园子里,在假山造景间找了隐密处,将自己藏起来。 四周一片静谧,但她彷佛可以听到园中传来的欢声笑语,一直缭绕在耳边,不断在四周回荡。 听着那声音、想起丫头们的对话,她的心揪得有点痛,鼻头也有些发酸。 她早就知道自己不该作痴心妄想的美梦,因为只要梦醒了,心会痛得无以复加。 所以一直以来她做足了心理准备,甚至天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坚强到可以坦然接受宇文凛娶别的女子为妻。 但她却没想到,当事实真真切切摆在眼前,她的心会疼得如此厉害。 她自嘲地扬了扬唇,取笑自己的自以为是,再想起当她发现宇文凛一直穿着厚氅的感动,此时的心情越发讽刺。 她是真的傻了,她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啊! 苦涩可悲的笑牵动了嘴角,让早盈眶的泪跟着踉跄落下,她无声地哭着,却无法不想起宇文凛曾誓言娶她为妻的坚定,以及太后满心怜惜的承诺…… 她想了很多关于未来的美梦,难道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只是就算再不甘,她又能如何? 对皇上来说,让宇文凛娶威震将军的闺女,好比是将这名猛将永远留在身边,完全为朝廷效忠的好法子,她会被牺牲并不奇怪。 纷纷扰扰的思绪再一次充塞在脑中,她的头又昏又沉重,知道若再这么把自己藏着,或许会闷得呕出血来。 她得找事做,分散她此时的心情,至于之后的事……她现在不想去想,也没体力去想! 第9章(1) 掌灯时分,罄郡王府里由里到外缓缓打起灯,烛火明亮的大厅中,宇文凛疲备心地揉了揉眉心,靠在主位上闭眼小歇。 休息不过片刻,丫头小心翼翼地开口问:“王爷,已经过晚膳时间好一会儿了,要用膳了吗?” 闻声,他缓缓睁开眼问:“怎么大半日没见着淳儿?” 由宗人府离开后,他得知西北战事吃紧,朝廷急需再派兵遣将至前线战场抗敌。 他不假思索请命上战场,皇帝为他的请求震惊又欣慰,正巧驻守边界的威震将军回京领兵至西北支援,随即授命侄儿跟随威震将军麾下出征。 离京日期便定在两日后。 除此之外,皇上也言明让他追随威震将军的意图,甚至有意将霍家小姐指给他为妻。 他当下便以心有所属回绝圣意,更打算在此役之后,再请求皇上允许他娶宋珞上浮。 皇上知晓侄儿的心上人是谁,却因战事吃紧,没能与他细议这件事,让他回府稍作歇息,再随大军至西北。 离开的日子定得仓促,他没时间去想别的,手头上又有两件要事得办,连想好好与宋珞淳谈话的打算也只能暂且延缓。 接待霍家父女两人后,他收到当年为他办事的宜县知县捎来的消息,倍感欢喜,宋珞淳若知道了,应该也会十分欣慰才是,接着他找来木工师傅、园艺师傅,商讨王府修建事宜。 马不停蹄地消磨了好几个时辰,将该办的事赶紧办完,他略感疲惫,心中的大石却也顺势落下。 一闲置下来,他突然想到这大半日,似乎都没看到宋珞淳的身影,这才感到奇怪地询问。 没料到主子会突然问起宋珞淳,丫头一愣,好半晌才回道:“淳儿姊不舒服,在房里休息。” 不舒服?! 宇文凛轻蹙起眉,表情有些疑惑。 午后他离开寝房前看她睡得极熟,现下想来才忆起,她苍白的面颊隐隐染着绯红。 当时他以为是欢爱后的激情余韵,如今听丫头这么一说,莫不是发了烧? 思及这个可能,他脸色一沉。 “唤大夫进府问过诊了吗?” 看着主子的脸色越发沉郁,丫头胆战心惊地嗫嚅道:“淳儿姊常这样,她总是说歇歇就好……所以没唤大夫。”话到最后,声音已细若蚊蚋。 歇歇就好? 最好歇歇就会好! 虽然知道宋珞淳的决定与丫头无关,但只要一想到她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他很难和颜悦色。 “她说歇歇就好,你们就这么由着她?” 她也想强迫宋珞淳看大夫呀,可哪有她说话的分!被主子质疑,丫头欲哭无泪地在心里嘀咕,却没胆说出来。 见丫头惊惧不已,宇文凛叹口气交代。 “晚膳晚一点再用,你先去唤大夫入府给淳儿看诊。” 丫头急急应了声后领命办事,宇文凛则起身离开大厅。 片刻,他的脚步在自己院落边的偏房前停下。 这间屋子是她来到身边伺候时,他特意拨出的,两间房有门扇连接互通,好方便他可以随时传唤她进房伺候。 之后,两人越发亲密,她大多数的时间都留在他的房中,偶尔才会回到这里休息。 此时,温暖的烛光由窗扉中透了出来,她美好纤细的侧影,柔柔地倒映在窗扇上,让他瞧得几乎痴了。 被圈禁的这三年他日夜挂念的只有她,中意她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反而愈积愈深。 如今,终于回到她身边,他却不知该如何向她倾诉,内心对她满满的情感…… 他不知站在窗边望着她出神多久,宋珞淳突然发现窗外有人,于是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出声问:“谁在外边?” 回过神,宇文凛突然觉察到,自己的行为和偷窥没两样,于是暗暗清了清喉,不自在地应道:“是本王。” 一听到宇文凛的声音,宋珞淳慌忙地收起做了一半的虎头鞋,才上前应门,请他进屋。 透过窗上的倒影,他瞧见她不知藏了什么起来,那心虚的模样,再一次挑动圈禁三年所带来的晦暗、阴郁。 进屋后,他的视线落在她藏起东西的地方,冷声问:“藏了什么不让本王看?” 没想到他会瞧见,宋珞淳心一慌,竟无法从容面对,告诉他实话。 “没……没什么。” 三年前失去孩子后,她是靠着对他的思念、对未来的寄望,以及为那无缘的孩子缝制衣物,才挺下来的。 她该如何开口告诉他,他其实本该要当爹了,只是她没保护好他们的孩子…… 才会让孩子永远离开他们。 想起孩子,痛彻心腑的哀痛与愧疚将她的心紧紧掐住,痛得说不出话来。 正因如此,她在不知不觉间养成,心里难过时,就挑些绣件来转移注意力的习惯。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孩子的事…… 宇文凛不懂她脸上为何要出现那么痛、那么哀伤的神情,他只知道,她有事瞒着他。 她就是不说,无情的、狠狠的将他摒除在外。 是因为她瞧不起他被圈禁三年,还是在他身上看不到未来,所以后悔把身子、把心给了他吗? 揣想的结果让他幽邃的黑眸蒙上一层怒,他气自己曾有过的荒唐、也气自己无法成为她无所顾虑的依靠。 向来总是她帮衬着他……如此认知让他感到颓丧极了,他长叹了口气,才将手中那一叠厚厚的卷宗交给她。 宋珞淳不解地瞥了他一眼。 “是什么?” “晚些你再自己打开来慢慢看吧!”将卷宗搁在桌上,他接着又说:“明日我会启程跟威震将军到西北,你……自己保重。” 宋珞淳还陷在失去孩子的思绪中,听他这么一说,她愕然地重复他的话。 “你要跟着威震将军到西北?!” 无法推想她此刻的疑问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获释那一日,我已经向皇上请求出征,正巧西北战事吃紧,因而皇上让我追随威震将军麾下,上沙场为朝廷效命。” 当时,他会请求出征有一部分是为将来求娶她铺路,但走到今日,他已经不确定,这对她来说是不是具有意义? 宋珞淳该为他终于有所长进而开心,但得知皇上有意将霍如晴许配给他后,她心寒的认定,她的梦彻底碎了。 待他凯旋归来,他理所当然会娶霍如晴为妻,门当户对的姻缘,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而她……还有办法留在他身边,与另一个女人分享他吗? 是不是……在孩子滑掉的那一日便已注定,她与宇文凛之间早就该划下句点? 这个可能像突然袭来的浪,将她震击得脑中一片空白,她费尽所有心力才逼自己挤出话,对着他微笑。 “那很好,奴婢早就知道王爷有这本事可以为朝廷效命。” 宇文凛看着她清冷俏颜上过于灿烂的微笑,受伤地问:“难道……你没别的话对我说吗?” 她只是一个身分卑微的丫头,能在王府找到一份安身立命的稳定差事,又能够得到他的疼惜呵宠,她就该满足了,她还能对他说什么、奢求什么呢? 难不成要向他哭诉失去孩子的痛心,求他别娶霍如晴,别辜负她不求回报的情意吗? 若她真的说了,是不是会让他为难呢? 宋珞淳的思绪很乱,头一次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但她晓得他正等着她开口,所以沉默了片刻,她勉为其难挤出话。 “那……奴婢祈愿王爷能凯旋归来。” 第9章(2) 那句“凯旋归来”让他的胸口一郁,差一点就要呕得吐出血来。 他要听的不是这个! 他要她在乎他、心疼他,让他可以清楚感觉她对他的情意,而不是他娶谁都与她无关! 勉强抑下内心沸动的情绪,他神色郁郁地沉着嗓问:“你不问我,是不是要顺应圣意,娶霍家小姐?” 威震将军带着女儿登门造访,就算她没出现,也应该听到下人们的耳语,若听到了,还会如此平静无所谓吗? 她瞅着他,不敢置信他居然会对她如此残忍,非得要她亲口说出祝福他们的话吗? 许久,她才抑下满心苦涩,柔声淡道:“如果这是王爷的决定,奴婢乐见其成。” 他不会晓得,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心里其实淌着血。 有哪个女人会希望心爱的男子娶别的女人呢? 皇上已经有了让他娶霍如晴的打算,她再如此不识相痴缠不休,丢的是他的面子与她的自尊啊! 但她又能如何呢?她的身分卑微,比不上霍如晴是事实,既是事实,她只能坦然接受。 或者……她命该如此,曾经拥有过他的爱,便已足够了…… 宇文凛愤愤地瞪着她,企图想由她脸上找出一丝言不由衷,但他在那张清冷俏颜上找不出半分情绪。 冷冷的、淡淡的,事不关己的模样,像她刚来到自己身边伺候时,是足以令人退避三舍的冷情。 他该像当时那样,缠着她、闹着她,逼她说出心里真正的想法,但偏偏明日就要随军启程至西北,他还有太多事没处理,没办法将心思只放在她一个人身上。 突然间他恨起她的冷情,却不想让自己有所遗憾,在跟随着大军离开前,他得把所有的事都办妥。 “既是如此,你过几日就先迁出我的院子吧!” 他的话让宋珞淳的心重重一凛,她明明知道他不再让她住在这里的原因,却忍不住问:“为什么?” 想知道自己究竟在她心中占有多少分量,他故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 “成亲后寝房总是要大一些才够用。” 宋珞淳闻言心里一揪,却直觉地扬起笑,掩去真正的情绪。 “王爷放心,奴婢会在王爷凯旋归来前迁出去的。” 听她的回答,宇文凛没有探出她半点情绪,满腔的怒火因此烧得更炽。 “随便你!” 话一说完,宇文凛不等她反应,愤然转身离去。 宋珞淳不明就里地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心里五味杂陈。 他到底在气什么? 明日他就要离开了,这一去凶险难测,不知几时才能再见面,他们为什么要把气氛搞得这么僵? 她连一句愿他平安都还没对他说…… 想到这点,眼泪涩涩地掉了下来。 或许她得好好静下心想想,待他凯旋归来、准备娶妻后,她该何去何从? 天初亮,一夜辗转难眠的宋珞淳立即醒了过来。 昨夜因为与宇文凛的那一番谈话后,她睡得不好,脑中交错着许多过往画面,让她难过伤心了一整夜。 这会儿,她仍感觉眼睛有些肿痛。 下了榻,脚尖一触及冰冷的石子地,她突然惊觉,昨晚她竟没问宇文凛几时出门,更忘了自己仍是他的贴身奴婢,合该帮他整理行装。 懊恼地轻咒了声,她顾不得没穿鞋就匆匆推门奔往他的寝房。 脚步才定,宋珞淳便发现,房中一片静寂,连床榻也平整得像是一整夜没睡过。 宋珞淳不解地拧眉想着,昨夜与她不欢而散后,他到哪儿去了? 思索之际又去翻看他的衣柜,赫然发现他的衣物少了些,而她送他的藏青厚氅也不见踪影。 心念电转,想到他可能已经出门了,于是她顾不得脚还未穿上鞋,便一股脑儿地冲了出去。 远远的,她便瞧见一群仆役已经送完王爷,准备回到各自岗位,开始一天的活儿。 她焦心地疾步上前,顾不得众人对她投以奇怪的目光,走出大门,脚步一定,只见亮晃晃的曙光穿透云层洒落,晨曦中的薄雾散去,鲜明街景尽收眼底,却早不见宇文凛的身影。 她幽幽地望着远方,神情是既懊恼又沮丧,怎么也没想到会错过为他送行的时间。 而这一别,她又要等多久才能再见到他? 即便清楚待他凯旋归来后将面临的,她还是无法狠下心,告诉自己,别再在这个男人身上放心思了。 “淳儿你没事吧?” 一声询问打断她的愁思,她回过神,只见府里众人关心地望着她。 宋珞淳摇了摇头,长寿笑道:“大伙儿刚才还觉得奇怪,怎么不见淳儿来为王爷送行,后来想想,应该是王爷心疼淳儿,想让你多睡会儿,才没唤醒你。”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丫头抢着道:“长寿你说废话吗?王爷疼淳儿姊是众所皆知的事,还用得着你把话敞明着说吗?” “就是!就是!” 大伙儿理所当然地说,嘻笑间为她能得到王爷的厚爱而欢喜,也理所当然把她急冲出门寻王爷的行径,当成舍不得他离开、情难自禁的反应。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宋珞淳即使神色黯然,闪过一丝不自在,双颊仍无法自制地泛起羞意。 宇文凛从前的确是宠她,但明明大家都知道,他将来会娶霍如晴,怎么还会认为她仍蒙受怜宠呢? 她勉为其难地朝众人扯出一抹笑,才强振起精神问:“嬷嬷的药送到房中了吗?” 伺候福如嬷嬷的倩儿闻言惊呼。 “唉呀!忙着要给王爷送行,药还在炉上煨着呢!” “不急,既是慢火煨着,就不怕药汁焦干掉。” 宋珞淳边说边跟在倩儿身后交代。 “我回去打理一下,等会儿去伺候嬷嬷吃药。” 倩儿明白地点了点头应道:“淳儿姊先回去将鞋给穿上,奴婢等会儿就把药送去嬷嬷房里。” 罄郡王府的许多下人都把她当未来主母看待,不自觉也以奴婢自称,这让宋珞淳听了总觉得别扭。 她的名分并未落实,甚至未必当得成主母,严格说来,就算真的嫁给宇文凛当侧室,她的身分也没有高贵到哪儿去。 尽避她总是这么对他们说,但大伙儿并未理睬她,依旧对她又爱又敬,不敢逾越。 每每只要思及这些,她总强迫自己要适应……但今时今日看来,她没法儿与另一个女人共侍一夫,倒省得再去适应这些…… 她轻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回房洗了脚穿上鞋后,立即前往福如嬷嬷的院落。 才进门,她便见福如嬷嬷半靠在榻上,一见着她,便眉开眼笑地说道:“你们小俩口还真有默契,这一前一后来瞧我,可让嬷嬷我开心极了。” “王爷来过?”接过丫头递来的汤药,宋珞淳走到床榻边,喂嬷嬷喝下,边与她闲聊。 “是啊!王爷一早就来给我辞行……这还是我头一回见他要去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啊!” 原本福如嬷嬷还担心王爷随军出征是否能平安归来?岂料王爷一早便来到她房中,安抚她那颗忐忑难安的心。 苞着罄郡王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充满男儿气概却又温柔体贴的他,心里是既安慰又感动。 听出福如嬷嬷语气里的欣慰与担忧,宋珞淳安慰道:“嬷嬷放心,王爷这些年来长进了,懂得保护自己,会立功、平安归来的!” 埃如嬷嬷颔首微笑,无限感慨地道:“好淳儿,王爷会有今天,全是你的功劳啊!” 宋珞淳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柔笑,心头却尝到那浓得化不开的苦涩,怎么也没办法多说。 瞧她眼眉带着淡愁,福如嬷嬷错认为那是她担心王爷的缘故,心里对她有着满满的怜惜。 两人有情,先是有三年圈禁,好不容易熬过了三年,王爷又不得不远赴沙场,这一别,怕又是三、五个月的漫长等待,也真苦了淳儿得耐着性子一再守候。 “你们还年轻,起初也许会为聚少离多感到难受,只要苦个几年,后头的日子便轻松快活了。” 闻言,宋珞淳的心更酸涩了,却又不忍驳了福如嬷嬷的好意,说自己也许不会嫁的扫兴话语,于是颔了颔首,表示认同她的话。 说了一会儿话,福如嬷嬷真的累了,却不忘在躺下休息前提醒她。 “滑胎后你的身子一直不好,愿了空就多歇一会儿吧!” 靶受长者真心诚意的关切,她柔声应:“我会的。嬷嬷不用担心奴婢,只管静心养好自己的身子便是。” 听她这一答,福如嬷嬷没好气地笑叹。 “唉!咱们两人一个老一个弱,实在没资格关心别人,还是顾着自己比较重要。” 两人相视而笑,宋珞淳替她掖好被子后,才若有所思地拿着空药碗踏出门。 第10章(1) 转眼过了一个月,宋珞淳的思绪仍陷在落寞中。 虽然他临行前两人并不愉快,但宇文凛毕竟是要上战场杀敌,没与他道别,当面叮嘱他要万事小心,她心里就是不踏实。 因为情难自禁地悬念着他,这些日子她总是神思恍惚、脚步虚浮。 因为察觉到自己过于慵散,几乎要怠忽职守了,她只有勉强提振起精神,穿廊过院察看府中状况。 未料她的脚步才来到宇文凛的寝院前便发现,有数名工人扛着砖、抬着土直往他的院落而去。 她这才想起,宇文凛说过,他想将寝房修建扩大。 想到那间房将来要住着他与他的妻子,宋珞淳心里又是一阵难过,突然瞥见,某个工人抱着一棵树,身旁则有个王府的仆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 由她的方向望去,工人与仆役脸上的表情极为谨慎,让她不由得好奇地盯着那棵树。 那棵树瞧来像梅树,也不知是什么名贵的品种,才需要人如此细心呵护着,她心里正纳闷之际,仆役见着她,立刻趋步上前问:“淳儿姊,这棵梅树确定是种在王爷的寝院吗?” 宋珞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疑问愣住了。 原来真的是棵梅树,只是……成贵为什么这么问?她已经搬离王爷寝院了,梅树是不是要种在这里,应该不归她管啊! “你……什么意思?” 被她一头雾水的模样反问了句,成贵尴尬地挠了挠头。 “王爷临离府前把府中工事的监管工作交给奴才,还说有问题就找您问,尤其是这棵梅树,一定要问过淳儿姊的意思才能种下。” 宋珞淳被宇文凛的决定给弄糊涂了,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她曾对他说过,想在寝院园中一隅种上红梅的事。 他当时允诺,若她由老家带来的梅枝最后没长成,他会为她植上一片红梅林,让她的思乡之情能有个寄放之处。 他还记着当时的承诺,所以才让奴才问过她,要将梅树种在何处吗? 心微微发烫,她的语气有些发颤。 “那棵梅树……是红梅吗?” 成贵颔首道:“是红梅。听说王爷为了从宜县把这棵红梅安然运回京,耗费了不少工夫。” 宋格淳猛然一震。 “你、你说什么?!” 成贵皱起眉担心地瞅着她,不明白向来心思灵巧的宋珞淳今儿个是怎么了?为何一直重复他的话?他心里虽觉得奇怪,却还是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仔细将成贵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听得分明,她不确定地问:“红梅是由宜县来的?” “是啊!王爷也不知由哪儿打听来的消息,说是宜县有处曾失火的书院,有片美得不得了的红梅林,所以差请人回旧地察看,找着了在大火中幸存的红梅。为了确保红梅没事,王爷还重金礼聘京城里的花先生特地走了趟宜县,瞧了它的状况,确定红梅没事,才带回京里来的。” 花先生是京城出了名的花木之医,年纪虽轻,医术却了得,诸多已病将枯的名贵花木到他手中,泰半可起死回生。 那神妙手艺及仙风道骨的谪仙模样,曾让京中未嫁闺女趋之若鹜,无不借故想一赌花先生风采。 她听说花先生并不好差请,就算有钱有银、有权有势也不一定请得动他,但宇文凛不但请到他,还让他走了趟宜县。 她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通宇文凛如何在短时间内办成这件事的。正因如此,她强烈感受到他的心意。 原来……他是如此费心费神,如此重视、牢牢记住她说过的话…… 见她眼眶泛红,成贵模不着头绪慌了手脚,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什么,连忙迭声道歉。 “淳儿姊,对不住、对不住……” 瞧他急慌的模样,宋珞淳急忙忍住泪道:“没事、没事。那棵梅树就栽在王爷院落里的园子吧!” 他心里有她,将来瞧着那棵梅树,应当也会想起她才是。 “知道了。” 成贵点了头,领着工人赶紧将梅树种下。 宋珞淳原本想好好瞧瞧那棵老家幸存的梅树,却又碍于工人们还在院子里施工,所以没能靠近,心下想着,待工人休息了,再过去瞧也不迟。 心思一定,她回到自己的院落,思念宇文凛的同时又想到,在他离去那日,似乎还交了本卷宗给她。 她当时没心思去瞧,之后又忙着迁出,搬到府中另一个院落,她压根儿忘了那本卷宗的存在。 忆起这件事,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在宇文凛为她费心寻老家红梅、带回府中植种的贴心举止下,她不免认为,那本卷宗绝不简单。 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卷宗,映入眸底的第一眼,她整个人震撼不已地僵在原地。 那是宜县知县在三年前新上任时,重审的一件案子。 受害者为宜县夫子宋笥勤,一家四口因夜半祝融导致三死一伤的案子……卷宗里有案发经过、目睹纵火者的打更人供词、宜县赌坊该年的帐册……以及纵火者招供的划押书。 宋珞淳没办法细看所有内容,只是激动的抱着那厚厚一叠卷宗,瘫软地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明明有证人知晓这场让家人枉死的大火,是赌坊的挟怨报复,衙门不肯受理办案——这是她在三年前某一夜,靠在他怀里诉说的遗憾。 当时她只是为了找到一处宣泄的出口,喃喃说着那段过往梦魇,他同样记下了,放在心头,用他身为罄郡王的身分,为她调查真相,替她的家人讨了个公道。 想着家人得到迟来的公道,想着他为她所做的每一件事,她哭得不能自已,心中除了感动,只有感动。 她何其有幸,身分如此尊贵的男人竟这般厚待她……他怎么能为她做这么多事……怎么能啊! 她内心有满腔的激动热情想同他诉说,偏偏他远在沙场,瞬时,对他的浓浓愧疚再度涌上心头。 就算他要娶霍如晴又如何? 就算她不能成为他的正妻又如何? 在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之后,宋珞淳突然明白,没有什么比与他在一起更重要,她还计较什么名分! 此刻她只求能留在他身边,当侧室也好、丫鬟也罢,她这辈子认定他了,只想用一生来回报他的深情! 宋珞淳坚定地想,却因为哭得太激动,一口气梗在胸口,怎么也提不上来。 她痛苦地张着嘴、坞着胸口想开口喊人,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能吸到的空气愈来愈少,跟着眼前一黑,她晕了过去,思绪陷入无止尽的黑暗中。 风萧萧,辽阔的天地间,我军大获全胜的欢呼声,伴随着胜利的号角,回荡再回荡,直到震得人耳膜胀痛。 确定我军取得胜利后,宇文凛感受众人亢奋的情绪,欣慰之余却也深感痛心。 这一场战争他得到许多人生未曾有过的宝贵经验,也失去太多。 在战场上,为了捍卫疆土、为了保命,他不得不挥剑取人性命。 所谓的胜利,其实是由一条条性命换来的。 思及当年他无心害得胡福送了命,他愧疚难安,心里的罪恶感,更是深深地揪住他的心,让他无法感受到胜利的喜悦。 可喜的是,这场仗虽然花了足足三个月,却比想像中还早结束,此时他唯一的想望便是见宋珞淳! 在战场上,他没有一天不想她,想着她若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后,是否会欢喜感动,是否思念着他,像他思念她一般? 积累的情感让他归心似箭,却也明白,跟着大军凯旋回京,总会再耗上个把月,他是不是该先捎封家书报平安? 正当思绪混乱起伏之际,有名士兵为他送来京中急信。 心一凛,他忐忑猜想会不会是皇女乃女乃凤体微恙?急急拆信一看才知,的确是皇女乃女乃派人快马送上前线的。 原来她已得到战胜捷报,才放心将宋珞淳病危的消息送来。 迅速扫过信中简单几行字,宇文凛捏绉了信,心里有着慌惧与深深的不解。 离京前他知道她似乎染了风寒,但并不严重,怎么才过了三个月,竟有这么大的变化? 心烦意乱之际,他便请命先行回京。 大军既已完成任务,加上状况特殊,霍威武立即允了他回京的请求,并将身下可日奔千里的坐骑暂借予他。 虽然他十分赞赏宇文凛,也乐于从圣命将女儿嫁给他,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知道宇文凛早心有所属。 早些年在边关时,霍威武听过不少他的负面传言,众大臣就怕自家闺女许给这样一个闲散王爷。 没想到才短短三年,他的改变令人刮目相看,尤其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更是对他完全改观。 几番试探过他才知,早在三年前就有个识货的女子偷走宇文凛的心,让他深深为她倾倒。 如果他将唯一的心肝女儿嫁给他,豪气万千的女儿能争得过宇文凛心里的女子吗? “多谢将军。” 霍威武拍了拍他的肩叮嘱。 “保重!咱们京城再见。” 宇文凛颔首,迅速回营收拾行装后,快马离开扎营处,心中不断祈求上天不要带走他心爱的女子! 半个月后,日夜兼程赶路的宇文凛终于回到京城。 休养了好一阵子的福如嬷嬷因为宋珞淳病倒,重新执掌管事一务,得到消息后,立刻匆匆上前迎接主子。 一见着王爷平安归来,福如嬷嬷激动不已地咽了嗓音。 “王爷,您总算回来了。” “好好伺候那匹马。”把将军借他的千里宝马丢给下人处置后,他难掩忐忑地转向福如嬷嬷问道:“淳儿怎么样?” “佛祖庇佑,淳儿已经度过最危险的时刻,但身子还是虚弱得很。” 他松了口气,全身紧绷的思绪在瞬间松懈下来。 见他一脸疲惫,福如嬷嬷接着说:“王爷要不要先去梳洗一下、休息片刻再去见淳儿?” 他知道自己风尘仆仆,不但发乱、脸脏,身上还有汗有尘,是该梳洗一下再去见淳儿比较妥当,但…… “还是先让我看她一眼吧。” 知道两人心系着彼此,福如嬷嬷也不敢多加阻挠,跟着一同前往宋珞淳的院子。 第10章(2) 行走间,宇文凛一脸忧心。 “是染了风寒未愈所造成的?或是染了什么急症,怎么会这么严重?” 埃如嬷嬷叹了口气。 “自从淳儿三年前滑胎后,身子骨一直不好,王爷你离京没多久,也不知是不是被府里的工事冲煞到,竟晕倒在房里。接下来便是高烧不退,奴才没法儿,只好禀明太后,让御医过府来问诊。” 听着福如嬷嬷的话,宇文凛猛地顿住脚步,脚上沉重的铁靴在青石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滑胎?!意思是……” 瞧主子惊诧的神态,福如嬷嬷愣了愣。 “淳儿没告诉王爷,三年前滑胎的事吗?” 王爷获释回府那日,小俩口甜蜜的关在房中大半日,事后见主子脸色沉郁却一直挂心宋珞淳的事,她一直以为主子已经知道那噩耗。 僵在原地,宇文凛震惊得几乎要站不住了。 “这件事……淳儿从没对我说过……” 讶异他居然不知晓这么重要的事,福如嬷嬷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才娓娓向他细述那日的经过。 “三年前,在皇上决定将你圈禁那日,淳儿求我带她进宫去求皇上,让她见你一面。因为皇上有意惩治,又认定你会犯下大错是淳儿所造成,因而没允她。她却不死心,硬是要请太监再通传一次。” 想起那日的惊心动魄,福如嬷嬷的脸色不由得苍白了几分,语气哽咽不已。 “那一夜雪下得很大,我和淳儿说,皇上的决定无人能驳,她却哭着说,没见你一面她怎么也没办法安心,坚持要在雪中等……孩子……就是在那一夜走的……” 埃如嬷嬷的话让他的双耳嗡嗡作响,淳儿曾怀了他们的孩子……但孩子没了…… 而他真是天底下最混帐的男人!居然还会以为她不在乎他,甚至为了她没想方设法进宗人府看他而怪过她…… 瞧宇文凛大受打击的模样,福如嬷嬷拉起他的手安慰道:“唉!都过去了,这件事没有谁是谁非,你就等淳儿养好身子,请求皇上允了这门亲事,给她名分,再努力把无缘的孩子怀回来就好了。” 宇文凛为这接二连三的消息心痛不已,费了好大工夫点了点头才挤出一句话。 “嬷嬷,我进去看看她。” “就瞧一眼,若她睡着就别吵醒她,御医说她得好好休养。” “知道了。” 他应了声,一进屋,看着躺在榻上的纤弱女子,宇文凛心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散在枕上那一头青丝有几绺落在颊边,将她的脸衬得好小、好白…… 宇文凛来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被她手心冰冷的寒意给吓到了。 他急急探了探她的额,确定她仍有鼻息,才稍稍安心地松了口气,如果上天在这时带走她,他一定会疯掉、一定会恨死自己! 模模糊糊感到有一双又大又温暖的手牢牢握住她的手,宋珞淳由深沉的睡眠中醒了过来。 虽然她浑身无力,还是硬撑开眼皮,想瞧瞧握住她的人是谁。 当眸底隐隐约约勾勒出心爱男子的轮廓,她眼眶一热,视线变得模糊。 “王爷……我在作梦吗?” 听见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宇文凛强抑下内心的激动,嗓音嘶哑温柔地开口:“没有,不是梦!我平安归来了。” 看着熟悉又怀念的身影映入眼中,宋珞淳内心激动沸腾,满腔满月复的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却抢先一步滚落。 惊见她的眼泪,他焦急地慌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勉为其难地抬高手,模着他晒黑、长出短髭的俊脸说:“没有……没有不舒服,只是淳儿……淳儿很想见王爷……有很多、很多话想对王爷……说……”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带着泪光的眸底盛满柔情。 “来日方长,有什么话等你康复了再说。” “不!让我说……求你……让我现在说……” 上一回她来不及向他多说什么,他就跟着大军离开京城。 之后明白他为她所做的事,她情绪过于激动,身子撑不住了,才会晕了过去,不争气地病到现在。 她懊悔极了,真怕这一次再不说,他又会接获什么任务离京去。 宇文凛原本就心疼她,被她软声一求,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好,你说,我在听。” 她眼底水雾泛滥地望着他,颤着唇道:“谢谢你。”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做三个字,却也是包含无限情意,与万般滋味的三个字。 明白她为何谢他,宇文凛执起她的手,无限爱怜地轻吻她的手。 “为我最爱的娘子做这么一点小事,不算什么。” 这一刻,曾受过的苦都不算什么了,因为他身边有她,一个真心真意倾尽生命爱着他的女子,他的人生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听到那两个字,她无法不问:“娘、娘子……” 他坚定深情地开口。 “待大军凯旋归朝,皇上应该会按功封赏,本王会禀明皇上,什么封赏都不要,只要你当本王的妻,只要你一个人。” “那……霍小姐……” “那是皇上的意思,我从没说过要娶她。” 太多美好的事一股脑儿涌来,宋珞淳恍惚了,这下子更以为自己是在作梦。 “可是……王爷不是命人扩建寝院……” “不扩建寝院,我们怎么住?更别说将来有了孩子,更是需要多些空间,不是吗?” 他说着,忍不住轻捏她的鼻,叹道:“我不说,原是想给你惊喜,又以为你不想嫁给我,才会赌着气……” 她不敢置信地眨眼再眨眼,许久才意会过来,很多事因为他没说,所以她自己误会了。 “我没有……” “现在我知道了。” 宇文凛唇边扬起一抹幸福无比的笑,他起身想吻她,却又猛地僵顿住不动。 她不解地看着他。 “我很臭,还是回去梳洗一下再过来陪你。” 她虚弱地扯了扯唇,难得撒娇地软声道:“真的好臭,但我不介意,我要你陪我,别走。” 说着,她真的紧紧拽着他的手不放。 “好,我不走,就留在这里陪你。”略顿,他有些为难地开口。 “不过进门前,嬷嬷交代我别吵你,要让你好好休息,她若知道我没走,不知会不会叨念我?” 宋珞淳微微笑,心头暖得发烫,在这里,她得到爱与温暖,上天其实待她不薄啊! 在两人静静凝视着彼此,紧握对方的手,不愿再错过每一秒时,有道不自在的声音打断了甜蜜的静谧氛围。 “王爷万福。” 宇文凛瞥过脸瞅了不速之客一眼,表情颇不悦。 “什么事?” “奴、奴婢要来给淳儿姊净身喂药。” 说着,几个捧着水盆拿着布巾的丫头跟在她身后鱼贯进入屋里,瞧着那阵仗,他不假思索道:“把东西放下就出去。” 一时间没能理会主子的意思,丫头傻愣愣地瞅着他。 “啊?” “以后,淳儿的事全由我接手。” 他这话一落下,宋珞淳不得不开口。 “王爷……您在说什么啊?” 原本凌厉的目光回到她身上,瞬间变得温柔似水。 “让我伺候你,直到你身子完全康复……还有变胖变壮为止。” 宋珞淳傻了,几乎要以为他是在说笑。 “你为我们宇文家受太多苦了,值得让我宠你,宠你一辈子也不嫌多。” “王爷……” 心湖因为他的话泛起一圈圈甜蜜的涟漪,宋珞淳又忍不住为此刻的幸福掉眼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傻瓜,我爱你。” 心里涨满对她的怜爱,他再也顾不得自己臭得要命,倾身去吻她的唇,在她耳边倾诉绵绵爱语。 瞧到这边,丫头已完全了解状况,纷纷识趣退了下去,知道王府过不久应该就要办喜事了! 尾声 暮春三月,纷落的雨丝如牛毛,天地万物似蒙着层淡淡的薄纱,陷在迷蒙的氛围里。 远远的,一辆马车在宜县郊区停下,没多久,一个身形伟岸的男子先撑了把油纸伞下了车,另一手扶着个美少妇下马车。 在少妇的绣花小鞋要踏上被雨水染湿的泥地时,男子不放心地将她轻推回马车。 宋珞淳一脸不解地望着丈夫。 “怎么了?” 认真地打量着爱妻许久,宇文凛才开口。 “我还是觉得让我抱着你比较妥当。” 两人刚成亲后没多久,宇文凛原本想带着妻子回宜县祭祖,但却发现妻子怀了身孕,不宜长途劳累。之后他被调任兵部,对军务不甚熟悉的他终日忙得焦头烂额,祭祖的计划因而硬生生延了整整两年。 今年,龙凤胎被福如嬷嬷带进宫与皇太祖母小聚天伦,他向皇上告了假,这回乡祭祖才得以成行。 闻言,宋络淳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下着雨,你得撑着伞,怎么抱我?况且咱们是去祭坟,真让你抱去,成何体统?” 成亲后宇文凛保护她的程度,夸张到几近病态。 尤其在经历过她临盆那日,宇文凛急得差一点将产房给拆了,搞得产婆以及一旁待命的御医、奴才们个个神情紧绷,如临大敌的体验后,她与福如嬷嬷一致认为,宇文凛病了。 这宠妻的毛病堪称全朝之冠,就算被宫中亲人拿来茶余饭后消遣,他依旧我行我素,将他儿时被骄宠的任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有何不可?宋家祖先们瞧我如此珍宠你,会含笑九泉,况且在这荒郊野外,谁来笑话咱们。” 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让宋珞淳哭笑不得,不知该气他,还是为他如此珍宠她而欢喜。 她红着脸轻嗔,态度坚持。 “不管如何,我就是不愿如此。” 知道她的王爷夫君纵宠她,宋珞淳愈来愈懂如何逼他就范,与他耍起任性来,丝毫不将他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尊贵身分放在眼底。 宇文凛早知道这一点,在当年她还是个小丫头时,她就敢板起脸对着他说道理,如今就算他拧起眉沉下脸,也没能吓到她,讨到半分甜头。 铁铮铮的大丈夫再怎么强,最终还不是成为妻子指尖的绕指柔。 他哀怨地叹了口气,嘴角却是扬起沉浸在幸福的柔笑。 “那抱你下马车总行了吧?” 雨人为了要抱不抱的事争执实在奇怪,宋珞淳让步地颔了颔首,才让他给抱下马车。 让驾车的奴才在车上候着,宇文凛勉为其难让妻子撑伞,一手提着满满一篮祭品,一手挽着妻子的手,脚步踽踽往山上而去。 “你该要德正帮忙提祭品上来的。” 行走间,偎靠在宇文凛身旁,宋珞淳发现,她虽然撑着伞,却因为与丈夫的身高差距,他的大半肩头露在伞外,被绵绵细雨打了一片湿。 “没事拽个碍事的人跟在身后,咱们怎么好好说话?” 难得把家里那两个小毛头丢给皇女乃女乃,他只想争取时间与妻子温柔缠绵。 宋珞淳怎么会不明白他话里意味深长的意思呢?女敕脸微微晕红,她恼嗔了他一句。 “你没个正经。” 他低笑着将唇贴在她耳边轻语。 “本王现在已经很收敛了,真正不正经的事,晚些关上门,咱们再好好研究。” 靶觉他暖热的呼息拂过耳畔,宋珞淳一张脸赧得更彻底,羞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瞧妻子红着脸的娇颜,他情难自禁地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万分感慨地轻喃。 “淳儿,有了你,我的人生才得以圆满啊!” 他不敢想像,如果上天没将她送到他身边,放荡闲散的罄郡王最后会有什么下场…… 如今有她、有儿有女,日子虽平淡、安稳,他却万分珍惜此时的美好。 这一刻他感到满足,自己是世上最得意的男人! 她心满意足地靠在他强壮温暖的怀抱,仰头望着他英俊深情的脸,弯唇甜笑。 “我记得王爷说过,我们心里有相同的伤痛,所以注定要在一起。所以淳儿的人生,也因为有王爷才得以圆满。” “是啊!” 他回应,接着低下头深深凝视着她,看见自己映进她水澈的眸底,心里涨满说不尽的甜蜜与喜悦。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虎妻:俏奴儿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