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重生不退亲》 楔子 朗朗晴空下,朱微茵静静的伫立在父母的坟前,一炷香已烧了大半,烟灰随风纷飞,火花渐熄。 一旁的清秀丫鬟夏黎、春兰互看一眼后,转回目光瞧着仍动也不动的朱微茵,不太敢出声。 主子一向乐观坚强,但每年扫墓,情绪总是低沉,可能是因为主子的爹娘不过是出一趟远门就惨遭盗匪谋财害命令人措手不及,而且这么多年了,那帮匪徒消声匿迹,不曾被逮。 时间缓缓流逝,香已熄,朱微茵美丽的脸上仍神情凝重。 “小姐,我们收拾收拾回去了吧?”夏黎个性较直率,老是冒冒失失的,少根筋的她觉得再这样杵下去不成,索性开口。 春兰温婉贴心,瞥了她一眼,示意她多嘴了。 朱微茵吐了口长气,“收吧。” 两个丫鬟看向她,见她脸上已恢复为平常的神态,皆微笑点头,弯身将祭拜的物品一一放回竹篮里。 “爹、娘,茵儿明年再来看你们。”朱微茵于坟前再次跪下,磕了三次头,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之后,主仆便在守墓人的目送下,步出朱家私有的墓园。 朱微茵背对着墓园大门,停下脚步,深深的吸了口长气。 这座可以俯瞰定容县全景的山头还有不少墓地,有的杂草横生,有的才刚放上鲜花,每一座代表的都是一个个消逝的生命。 “小姐,咱们的马车停在下方路口呢。”夏黎见自家主子不动,想也没想就一手指向半山腰的路口,但动作太大,她勾在手肘上的竹篮前后摇晃,里头一颗鲜红的苹果咚咚落地。 “什么嘛!”她皱起眉头,蹲去捡,没想到大大的竹篮碰撞到自己的膝盖,瞬间朝前一倾,不管是水果、牲礼还是菜肴,全翻落在地,顿时苦着脸哀号一声,直接跪在地上,“啊——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春兰好无言,要不是主子罩着,笨手笨脚的夏黎早就被丢出朱家大门了,“快捡吧,别跪着不动。”她弯来帮忙,却见朱微茵也跟着弯腰,急急要她到另一边休息。这个主子她们伺候了八年,从来不摆架子,直把她们当姊妹,但她们可不敢真的冒犯她。 朱微茵也不勉强,往另一边走去,却见一颗红苹果迅速滚过脚边,她一回头,看到夏黎尴尬的跪跌在地上,春兰伸手要扶起她,而方才捡进竹篮里的水果又再度滚落一地。 朱微茵摇头一笑,从容的往前走,穿过两座墓碑,弯身捡起那颗苹果,直起身,这才发现眼前是一座新坟,墓碑上的名字她还非常熟悉,她在外行商,曾在商会及一些宴席上与那人有过几面之缘。 靳懿威,一个相貌堂堂,气质冷傲的男子。他对她这名经营宜和洋行的年轻女当家不曾有半点轻视之意,光是这点,就让她颇为欣赏,为此,她还特别打听了有关他的事,后来才知道他是受了家族之累才被贬到这个位于江南地界的定容县当县官,甚至因此惨遭未婚妻范敏儿——京城第一美人退婚。 即便非自愿,靳懿威做起县官可是半点也不马虎,政绩不错,是个好官。他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特别照顾弱势,每月都定期从他的薪俸中拨出定额买米粮送给年迈独住的老人及孤苦无依的百姓,只可惜来不及升官就猝死。 而且靳家倒台后,亲友间疏离,不再来往,靳懿威死时两袖清风,连点办丧事的钱都没有,也无亲友相助,最后还是百姓商家感念他,众人捐款替他造了坟。 这事发生时,她正巧出了趟远门,要不,她也是会慷慨解囊的。 “可惜了,那么俊美又有才气的男人,不畏权势的为民请命,兴利除弊,百姓们敬他、爱戴他,怎么老天爷这么早就让他离世了?”朱微茵说来甚是感慨。 夏黎跟春兰已收拾好走过来,正好听到她说这席话,两人先是一愣,再齐齐看向石碑上的名字,同时开口,“是靳大人的墓呢。” “嗯,这么好的人,他的未婚妻却执意退婚,看来是个不识货的。”朱微茵叹了口气,“要是我是他的未婚妻,肯定不会退婚。” “小姐,这样说——呃,不太好吧。”春兰看着这附近一座座的墓,虽然天朗气清,但时值深秋,山风一吹,枯叶随风飘落,添了股萧瑟感,令她总觉得有些毛毛的。 “无妨,我只是替他感慨。”她将手上的苹果放到春兰的竹篮里,又道:“这么好的官,怎么老天爷不让他多活些日子?还有那个范敏儿,要我说,能嫁给靳大人多好,一个自律又善待百姓的人,肯定也会是好丈夫——” “小姐啊!”夏黎神情略显惊惶的东瞧西看,“春兰说的对,您别在靳大人的墓前说这些了,还说到嫁娶什么的,他可是死了呀!” 朱微茵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世上那么多人,有幸能成为夫妻得要多深的缘分,富贵如浮云,夫妻间若能相知相惜,真的不需要有通天富贵,即使只有少少的俸禄,粗茶淡饭的过日子也是很幸福的。” 夏黎跟春兰互看一眼,暗暗在心里一叹,主子及笄了,媒婆多到都要将门槛给踏平,但家里能为她作主的长辈还真的没有,难怪她会有这么多的感慨。 朱微茵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新坟,简简单单的,连墓碑也是最便宜的石头,上头的字刻得四平八稳,只有“青天好官”四个字透露墓中人的不凡,然而可以想见,时日一久,这个人终究会被世人遗忘,这墓也将成为杂草丛生的一隅。 罢了,反正她的钱多得是,确实有能力替他做些什么。朱微茵微微一笑,看着墓碑道:“好吧,靳大人的后半辈子就我来养了。” “小姐!”春兰跟夏黎异口同声的叫了起来。 朱微茵被她们吓了一大跳,半认真半开玩笑的瞪两人一眼,“我话还没说完呢。”她的意思是,以后修坟和祭拜的钱跟人都由她来出。 “还没说完?小姐,奴婢真的听很多人说过,在别人的墓前千万不能乱说话,会出事的。”夏黎边说边咽口水,还搓了搓汗毛直竖的手臂,蓦地——“轰隆隆——”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天雷吼,让主仆三人吓得不轻。 夏黎惊惶地抬头看天,一手拍拍被吓得怦怦狂跳的胸口,“怎么晴天打雷啊?不会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吧?” “口无遮拦的胡说什么!”春兰脸色微白,念了她一句。 夏黎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 朱微茵也抬头看了看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紊乱的心跳渐渐平息,“我们走吧。” 两个丫鬟再无异议,急急的挽着自家主子,匆匆步行到路口,上了马车。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一晚,朱微茵发起高烧,大夫看了说是染上风寒,但药吃了,烧也退了,她却一直昏睡不醒。 时间一天天过去,请了许多大夫,仍然找不出病因,半个月过后,她偶而清醒,但最多一个多时辰便会再度昏睡;一个月后,她不再昏睡,却虚弱得起不了身。 “轰隆隆——” 这一夜大雨滂沱,雷声不断。 朱家大宅里,一个灯火通明的院落中传出一阵阵啜泣声。 “呜呜呜,都是奴婢乌鸦嘴,小姐,您骂奴婢吧,奴婢真是乌鸦嘴!”夏黎跪在床边,鼻子一抽一抽的哭着,不时拍打着已经红肿的嘴巴。 朱微茵虚弱的躺卧在床上,连安抚她的力气都没有。 “小姐,奴婢去求菩萨了,也到靳大人的坟前去求过了,说那天小姐说的话要他千万别当真,奴婢求他不要将小姐带走。”夏黎哭得好伤心。 “奴婢也去求靳大人,别让小姐去当他的新娘,呜呜呜……”春兰哽咽不已。 “不、不是……”朱微茵真的没力气说话,可看着两个跪在床畔哭红双眼的丫鬟,她很想告诉她们,没事的,人生在世,有生就有死,绝不是因为一个多月前她在靳懿威坟前说那些胡话,才有了此刻的死劫。 “怎么不是!主子一向健康,怎么会染个风寒就变成这样?连大夫都救不了……”夏黎仍拼命哭泣,十分自责,当初若不是她笨手笨脚打翻竹篮,小姐也不会在墓地多作逗留,更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朱微茵很想安慰她那真的不干她的事,只是老天爷要带走她而已,但是她还有一件心事未了……她试了几次,才干涩的开口,“晓——晓——”她的义妹曾晓乔还是没能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吗? “主子是说乔主子吗?她在赶回来的路上了,请您撑着点,撑着——”春兰泪如雨下,握着朱微茵愈来愈冰凉的手,心也跟着发凉。 朱微茵真的很想撑下去,她必须告诉晓乔怎么跟云游在外的大堂哥联络,那是往后晓乔唯一可以求助跟信任的人。 她还得告诉晓乔,朱家大宅里住的都是会吃人骨血的亲戚,她已帮晓乔安排好一门婚事,晓乔要好好嫁人,别傻傻的想替她守护朱家的宜和洋行而不嫁。 她也想告诉晓乔,她这一辈子,只活了十五年,父母早逝,家里虽有几房人,但她在乎的只有晓乔、大堂哥及宜和洋行的老管事。 对了,还有在她眼前哭得死去活来的两名丫鬟,她想要谢谢她们,她还想、还想……倏地,黑暗降临。 熙朝丰阳十二年,初冬,朱微茵咽下最后一口气。 第1章(1) 熙朝丰阳十一年,初夏。 朱微茵静静看着梳妆镜里的自己,久久之后暗暗吐了口长气。 铜镜里的自己,眉毛如画,双眸清灵,粉唇如樱,看起来娇滴滴的。 唉,即使看了一个多月,她还是不习惯这张陌生的新脸孔,即使这张脸比她原先的还要美上十倍,她却没有因此多了喜悦。 合上眼,她似乎仍听得见夏黎跟春兰的痛哭声,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死了,没想到再度睁开眼时,不仅时间倒转,就连她的身分、样貌也全变了。 她一开始以为是作梦,到后来不得不认清自己确实是附体重生,从一名可以处理大笔生意的商家女主事摇身一变成为世府千金,更神奇的是,这位千金还是她站在某人的新坟前批评过的范敏儿! 这么好的人,他的未婚妻却执意退婚,看来是个不识货的。 要是我是他的未婚妻,肯定不会退婚——她睁开眼,再次盯着镜中的容颜,自从知道自己附体重生的原主就是靳懿威的未婚妻后,这两句话就时不时的在她脑袋瓜里盘旋不去。 多么离谱又荒谬,她竟成了不识货的范敏儿! 但就算有再多的困惑和不解,她纠结了一个多月,心思千回百转的,也只能接受从今而后自己就是范敏儿! 好在这个身体仍保存着前身的记忆,她变成范敏儿后,生活过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对京城近来发生的大小事也一清二楚,才能安排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 此刻日头偏西,橘红色的霞光洒进这座清雅又不失奢华的卧房内。 她再做了个深呼吸,从梳妆镜前起身。 她这一动,原本站在一旁的两名丫鬟不安的互看一眼,其中的雁子咬着下唇走到另一边去拿披风,而玉荷则轻步上前,“小姐,您真的要去吗?”她有些害怕的看着穿着一身藏青色裤装,呈现店小二扮相的自家主子。 “好不容易才安排好,怎么可以不去。”范家可是百年世家大族,宅中规矩多如牛毛,一个闺女要出门得过五关斩六将,一层层往上呈报。 范敏儿俐落的调整了下头上的帽子,确定长发已完全包覆在里头后,回身接过另一名丫鬟递过来的连帽披风穿上,从头到尾将自己遮得严实后,才朝丫头们点点头。 两人只能硬着头皮率先穿过隔开卧室与花厅的珠帘,步出房门后,注意到范敏儿跟在她们身后,两人再互看一眼,随即照着自家主子先前的交代,一路快步往后院的方向走,若远远的见到有人,就赶忙绕路。 这里可是京城的应远侯府,范敏儿是正经主子,虽是庶女,但有着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也因而成了侯爷跟世族长辈们的心头肉,养娇也养刁了。 不过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范敏儿只是侯爷眼中一个足以攀上权贵,让范家更加壮大的棋子而已。 此刻,在这又娇又刁的主子指使下,主仆三人偷偷模模的总算顺利来到后院门外,一辆马车已在候着。 这是范敏儿拿钱要两个丫鬟去外头雇来的,因为范家马车都印上独有的家徽,不好办事。 雁子和玉荷伺候范敏儿坐进马车后,便跟着车夫坐在前头,一边替车夫引路,一边不忘忐忑的交换眼神。 两人私下聊过,都觉得主子忽然变得很不一样,她们还往前推敲时间,记得是一个半月前,就在主子执意退了靳府婚约的隔天,与家中的嫡三小姐在水榭旁狠狠的吵了一架,也不知怎么的,双双跌落水中,再被奴仆救起时,两人都奄奄一息,她们这些贴身丫鬟因而被狠打了二十大板,说是偷懒,没有护主,但明明是两个主子要她们这些丫鬟走得远远的,谁也不许听她们说话。 不过当时两人争吵的声音极大,她们还是听到了,嫡三小姐心系靳懿威已久,而主子是庶出,却仗着侯爷的疼宠如愿与同是庶出的靳懿威成了未婚夫妻,后来主子又悔婚,还说些得了便宜又卖乖的话,嫡三小姐气不过才动手推人。 但嫡三小姐当天就醒了,休养几日,一如过往般雍容大度,她们家主子却是昏迷数日才清醒,整个人变得安安静静的,即使侯爷跟主子的亲生母亲月姨娘多次探视,她仍是意兴阑珊,话也极少。 那时候她们就觉得主子变得不一样,脾气变好了,不会动不动就打骂她们,且她对侯爷为她跟京城望族靖明王府中的世子溥堂议亲一事本是兴致勃勃,充满优越感,而今谁要提起,她便一脸凝重,而今个儿要做的事,她们更是想都想不明白,主子到底想做什么? 马车里的范敏儿正静静的看着竹帘外的京城街景,回忆她的前世。 其实她初掌宜和洋行外出经商时,曾来过京城一次,对皇城的繁荣留下深刻印象。这里店铺林立,人车熙来攘往,金碧辉煌的宫殿就座落北边,高耸的宫墙隔开了坊市,店铺的规模一家开得比一家大,而静巷里也有不少风格各异的小店,物品琳琅满目,价格则贵得令人咋舌。 眼前所见与几年前看到的街景并无不同,大街上不少人高谈阔论,茶栈里也有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话,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她猜得到内容。 丰阳十一年,一件皇室丑闻传遍大江南北,震惊了全朝百姓。 这事始于去年秋季,因湖北虫害,粮食缺收,几个月后,许多百姓沦落为饥民,三皇子主动向皇上表明愿押送米粮前往赈灾,积极与当地农民面对面了解虫害缘由,思索防疫之道,同时也请当地米商释出囤积的米粮,好接济从相邻城镇涌入的其他饥民。三皇子爱民仁慈之名迅速在各地传开,更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若由三皇子继承皇位,是熙朝百姓之福,只是谁也没想到一把无名大火竟将统一堆放在仓库中的米粮焚烧殆尽。 事后皇上派人追查,查出这一切都是因皇子间的夺嫡内斗而起,原来成了东宫太子的二皇子担心原本就备受皇帝宠爱的三皇子立下功劳,储君之位会有变,他才从中阻挠,派人放火烧毁仓库。 这火来得太猛太快,上千名等着领米的饥民争相推挤逃命,最终造成数百名百姓走避不及,葬生火海。 这事皇上原本是要压下来的,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放火造成百姓重大伤亡、赈灾的米粮付之一炬的罪魁祸首就是当今太子一事被传了出去。 全国上下众怒难消,舆论哗然,为此,皇上不得不废太子,好平息百姓怒火。 但事情未了,皇上在废太子之余,也趁机整顿朝中派别,几个被视为立场分明、拥戴二皇子及三皇子的世家大族都在名单内,皇上直言,他治理的熙朝不许结党营私、不许拉帮结派,朝野若无法齐心,又如何富国强兵,百姓安康? 于是,世家大族、三代当官辅政的靳家,因拥戴三皇子,也被卷入这次的夺嫡之争,一家子当官的,除了靳懿威外,全被摘了乌纱帽。 不知内情的会觉得靳懿威很幸运,知情的就知道他是最大的苦主。 才学过人的他在靳府是不受待见的庶子,生母早逝,直至中举才在家族中受到重视,也因为他是世家子弟中少数靠自己中举的,格外入皇帝的眼,眼看就要飞黄腾达,却因为这件夺嫡之争被波及,锦绣前程没了,议好的婚事也没了,且再半个月就得动身前往江南当一名小小县官。 范敏儿想到这里,不由得闭上双眸,却无法压抑胸口间翻涌的心惊胆颤。 这个时间,前世的她还活着,可她现在却在范敏儿的身体里重生,那在江南的朱微茵会是谁?范敏儿吗?她在那里又在做什么?家里的人跟洋行都好吗?她心里有成千上万个问题待解。 她好不安,唯有去一趟江南才能找到答案,可偏偏范敏儿已经退亲了,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这一趟,希望能重新开启前往江南的大门。 “小姐,已经到了。” 马车外传来雁子忐忑的声音,接着,长长的绣帘被玉荷揭了开来。 范敏儿倾身,踩着雁子搬来的矮凳下了马车,抬头看着眼前这间位于静巷内的大宅子,认真说来,它其实是京城迎宾大客栈的偏僻后院。 雁子在她的眼神示意下,走上前举手敲敲紧闭的后门,后门随即打了开来。 范敏儿眼中悄然浮现一抹淡淡笑意,她重生后办大事,好像都只能走后门呢。 繁华京城中,如今最热门的八卦当属靳家,靳家大宅前总有些好事者驻足观看,对里头指指点点,毕竟靳家虽然被抄家丢官去职,但皇上厚道,念在其三代为官,给了靳府一个月的时间让他们打包离开,除了房舍土地不得买卖变现外,大宅里的东西并未扣押,任由他们处置。 自那之后,每日都可见到一些价值不菲的家具、古董字画被搬出来,接着就是靳家几房在众人面前你抢我夺,争执不断,于是古董花瓶碎了,字画被撕了,众人张牙舞爪地指着对方,露出互相怪罪的丑陋嘴脸。 等到大宅被搬得差不多后,各房接着抢的就是彼此私藏的金银珠宝。据被遣散的奴仆说,平时雍容华贵的几房夫人、女眷光为了一包首饰就抢成一团,还差点将一名夫人的眼睛给抓瞎。 不意外的,靳家成了京城人眼中的大笑话,靳家这个世家大族也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开始思考,将目光放到安静独居在后院一隅的靳懿威身上。 虽然他从朝廷新贵被贬到江南的定容县当知县,但与家族的其他人相比,皇上对他绝对是特别宽待,他们心里有底,靳家若要从谷底再爬起来,只能靠他,因此他们开始抢人,假装心疼的说靳懿威平时孤家寡人,只有一名小厮随侍,倒不如一家子同下江南,彼此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但这个如意算盘没成,靳懿威不配合。一个没有亲娘的世家庶子在家族中备受冷遇,就连亲爹也不曾关爱,多年来,他冷眼看着家中几房争夺权力、勾心斗角,对人性失望,对古今赞颂的亲情更是嗤之以鼻,在他眼中,人与人之间没有单纯的付出,只有算计、利与欲。 一连数日,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拼命挤到他眼前说他是家族中最优秀的苗子,靳家日后只能靠他光耀门楣的一张张嘴脸,反感到只想吐。 为图个清净,他离家搬到迎宾大客栈小住,但家人不死心,尤其是他的父亲,时不时上门游说,说着那些身为靳家子孙该有的责任义务。 他烦了,累了,索性拒绝见外客,这几日也已经将该处理、该办妥的事都解决了,明日就能提早下江南,远离这一些所谓的“家人”。 只是眼前这个头垂得低低的,端着托盘缓缓踏入他房里的店小二,怎么看都不对劲! 范敏儿一双玉手微微颤抖,将托盘上的茶水跟冒着热气的饭菜一一挪到桌上后,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粉妆玉琢的脸蛋,神情紧张的看着坐着的靳懿威。 “是你!”靳懿威表面平静,但心里是讶异的。他已经顺她的意解除婚约了,一个世家闺女又为何要打扮成店小二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范敏儿先是有礼的福个身,再尴尬开口,“是我,我知道我的穿着很奇怪,但如果不这么做,便见不到靳公子。” 她话里有点小小埋怨,她写过帖子让人送来给他,看能否见上一面,但这家伙连帖子也不收,她只好派人守在客栈前,只要见他外出,便一人跟上,一人回报,可这家伙根本消失,连客栈也不出,她能怎么办? 靳懿威勾唇,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见了也是白见,请范小姐离开。” 这么快就下逐客令!她咬着下唇定眼打量,他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一身质料极佳的黑色圆领袍服,俊美无比,只是眉宇间始终散发着冷峻及疏离,明摆着他就是这么不好相处。 怎么办?认真算起来,此时的他未下江南,跟她是尚未见过面的,与原主范敏儿也只见过两次,怎么这么难亲近,她能成功说服他吗?唉,她的额际都隐隐疼起来了。 见她只瞪着自己却不说话,靳懿威冷冷开口,“范小姐,需要叫人进来帮你离开?” 要叫外头守门的小厮撵她走?不行,她好不容易才混进来的,可是瞧他这张冷冰冰的俊颜,她过来前酝酿好的情绪、准备好的说词,全被他打乱了。 靳懿威突然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范敏儿想也没想的快跑到他面前,双手大张拦阻他,“听我说些话,你可以边吃边听我说,不然,我、我今晚就赖在外头不走了,真的,拜托。”天啊,他真高,而范敏儿这身形实在太娇小了,她得仰头看他,可真是费力。 见她眼中闪烁着坚定,他的黑眸迅速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错愕,而后随即冷冷的看着她。 她则勇敢的仰头凝视,虽然脖颈真的好酸啊。 他重新落坐,而她连做几个深呼吸,走到桌子旁,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雕刻精巧的小小木盒,放到桌上,打开后,里面是好几根银针。 他蹙眉看着她。 “靳公子与我一样出身世家大族,同是庶出子女,该是见惯宅中的尔虞我诈,对没事献殷勤的人一定会特别警戒,这盒银针是我送给靳公子的第一份礼物,我今日来,有两份礼物要送。”她拿起一根银针,一一在饭菜上试了一轮,银针都未变色。她擦拭好银针后,对着他嫣然一笑,“靳公子可以放心用晚膳了。” 但他不领情,仍是冷冷的看着她。 好吧,是她多事,但她真的是好心啊,他下江南约半年就会死掉,偏偏她拼命回想也想不出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但一个好好的官会突然猝死,她想来想去也只有可能是中毒。 他定定的注视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对她这突如其来的礼物觉得莫名其妙。因为生长环境,他的确生性多疑,但就算疑心再重,也不认为她会在如愿悔婚后还想方设法毒杀他,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仇恨。 “开门见山吧,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 他愿意听了!范敏儿大大的松了口气,微笑着拉了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来,“你吃啊,呃,我要说的有点长,怕饭菜凉了,那就不好了。” 他微微蹙眉,总觉得眼前的范敏儿与他过去的印象有些不符,神态及说话的口气都不同,不过他又有什么好惊讶的?那些所谓的家人不也是全变了样。 至于范敏儿,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绝色,眉如画,面如桃,眸如星,巴掌大的脸蛋完美得让人无法挑剔,秾纤合度的身段,一手盈握的小蛮腰,有出身世家的娇贵气息,可更特别的是那天生楚楚动人的气质,更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 然而他比谁都清楚此等气质是老天爷慈悲下的错置,那张柔软得引人怜惜的美丽容颜下,是一个只想攀附权贵、享受荣华富贵的肤浅灵魂。 范敏儿见面前这张俊容愈来愈冷然,头皮不由得一麻,但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轻咳一声道:“我、我想收回……收回悔婚的话,呃,就是,我要你……娶我。”天啊,她结巴了,只不过是换了个身体,怎么她和原来人巧、心巧、嘴更巧的朱微茵差那么多? 经商多年,她知道以诚相待就有好果子吃,所以她定定的看着坐在对面的靳懿威,表情能多真诚就有多真诚。 但这神情看在靳懿威眼里就是个笑话,低沉的嗓音吐出,“一下子悔婚,一下子求娶?范小姐是健忘还是觉得如此反覆很好玩?” 第1章(2) 这么呛!真尴尬,若可能,她也很想直白的说:很抱歉,这身子的灵魂换人了,所以悔婚的不是她,请他万分见谅。 她蹙眉看着他,一手拿起茶杯,迳自替自己倒了一杯,喝一口舒缓紧张后,再次勇敢的直视那双冷得能冻伤人的冷峻黑眸,“我这次是很认真的。” “悔婚当日,范小姐也说自己很认真,还向在下坦承,你就是爱慕虚荣,而靳某被贬至江南当个小辟,是绝对无法给你过好日子——” “我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靳公子不必重复。”她一脸无奈的打断他的话。 就原主的记忆,她很清楚范敏儿说了什么毒辣的话,什么他要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要有点魄力的自动退了这门婚事,别让她瞧不起等等。 靳懿威漠然的看着她,对她这突如其来的言行举止十分不解。 老天爷待她太好了,即使女扮男装,且巴掌脸上满是懊恼与无措,她仍美得无懈可击,无形中散发的柔弱气质,更是惹人怜爱,令人不由自主的升起一股保护欲,当然,他绝对不会是其中之一! 没来由的,一把无名怒火陡地在胸口燃起,他看着她的目光更冷了。 天!那双黑眸冷得吓人,她额际更疼了,以纤纤玉指轻揉,并说道:“我一开始悔婚,其实只是想试验靳公子会不会努力争取,毕竟我的选择很多,呃——京城第一美人嘛,就是有些小小的、无聊的虚荣感。”她说得心虚,但她总得想法子让他愿意再娶她。 他黑眸一眯,“范小姐真的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你说因为我是庶子,你对这门婚事原本就不满意。” 她两手一摊,“这样吧,我就是想嫁给你了,请你别再提我以前说了什么蠢话,好好思索一下,在什么条件下,你会愿意娶我。”这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此路要真的不通,她也只好另想法子。 他冷漠的看着她,这是硬要赖上?哼,早就知道京城千金无论嫡庶都是我行我素的娇娇女,唯一不舍的就是脸面,他就瞧瞧她的脸皮能有多厚。 “那就请范小姐说说自己是多么娴淑温良、还是有什么当贤妻良母的能力,值得在下求娶。”他顿了一下又道:“瞧我糊涂了,全京城谁人不知范小姐除了过人的美貌外,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嘴的。” 指她空有美貌,一无是处?她是半点也不在意,她的灵魂可是朱微茵,在江南定容县的洋行主事多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 “我这是隐藏锋芒,身为庶女,光芒大露,在那样的世家大族里岂不是找死。事实上,妇之四德,妇德、妇容、妇言、妇功,我可是全数兼备呢。”她大言不惭,自信满满,楚楚动人的脸蛋上没有让人讨厌的骄纵之色,反而有一股慧黠的俏皮之态。 他微微皱眉,这实在不像是他印象中范敏儿会说的话。 她纵横商场多年,最擅长察言观色,见状马上加强说服,“其实靳公子不曾真正了解过我,从婚事定下后,我俩不过只见了两次面,一次是下聘前一日,在我父亲的允许下,于我家厅堂见上一面,第二——” “第二次就是范小姐派人拦下在下的马车,趾高气扬的进到车内,一脸鄙夷的说着要悔婚的话,但那些内容已足以让在下了解范小姐的内涵。”他冷笑一声。 她腆着脸,讪讪的道:“如果我说那时是心情差,说的都是言不由衷的话,”陡地站起身,双手合十请求,“行吗?你可不可以重新认识我?呃——你可以多问我一些问题再下判断,好不好?” 靳懿威深邃的黑眸一敛,其实可以不理会她,但那双清澈明眸中的请求是那么强烈,他竟然不由自主地点头了。原来,红颜祸水是这个意思!他的黑眸掠过一丝嘲弄,“好,我问,一题矣。靳某即将赴江南任职,定容县虽小,却被称为‘富贾之地’,商业活络,进出口贸易频繁,对前往该处,范小姐可有什么建议或见解?” 她听懂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她如此费心的想要成为他的妻子,就算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官夫人,也该脑中有物,不然江南商业活络,官商宴席频繁,官员偕妻应酬,官夫人与富商妻妾更是三天两头聚会聊天,她若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跟他下江南? 靳懿威知道他这个问题极刁钻,一个处在深闺大院的女子,除了琴棋书画外,怎么可能关注到商业的应对进退上。 范敏儿想起定容县官商间的复杂牵制及合作,还有他走马上任半年后虽然成了百姓爱戴的清官,但她记得他出席的邀宴不多,外传他除了专注在改善一些弱势百姓更好的生活外,他是孤僻冷傲的——“答不出来,你可以走了。”他迳自拿起碗筷,慢条斯理的吃起饭来。 “谁说我答不出来!”她瞬间回神。 他拿筷子的手一顿,平静无波的眸子扫了她一眼,继续吃他的饭,估计她也说不出什么有内容的话来。 “自古以来,官场残酷,权力斗争不在话下,而江南繁华,其中的定容县更是造就多名家财万贯的富商,因而被称为‘富贾之地’,同理,那里的利益纠葛更盛。 “你是当官的,不必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要占有一席之地却是真,毕竟那里有不少大官都不敢小看的商业巨擘,”她朱微茵就是其中一位呢,“更甭提你只是个小县令,他们若用鼻子看你,我都不意外。” 他放下碗筷,挑高浓眉,再度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自己说的太直白了?她咬咬下唇,“实话难听,但忠言逆耳,要你占有一席之地,是因为不能让那里的富商视你为一个摆饰用的官员,一旦有什么要事,迳自越过你往更高的巡抚或总督那儿呈报。” 见他黑眸没有任何波动,无法窥视他此刻的想法,她继续说:“你是个有想法也有能力的好官,我只是希望你能为老百姓做得更多——”她顿了一下,在心里再加句“也能活得更久”后,接着道:“所以抢得先机是必要的,这个先机便是一开始就得让那些富商刮目相看,此外,行事作风更要雷厉风行,绝不能拖泥带水,让下方做事的人无所适从。只要上下齐心,其利断金,你在定容县肯定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备受百姓爱戴。”其实说到后来,就全是她的经商经验了。 一席头头是道的话出自一个以骄纵出名的侯门庶女口中,实在让靳懿威难以置信。他对她前面说的有能力、有想法的好官倒没多想,家人说的那些狗腿的奉承话他已听得够多了,现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跟范敏儿都是同一路人,心中皆有筹谋与算计。 “不管你在玩什么把戏,刻意强记这些话来讨好我,都只是白费心机。”他面无表情的再度起身,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强拉着她往门口走。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而且君子动口不动手。”范敏儿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但徒劳无功,一下子就被他拉到门口。 靳懿威一手打开房门,打算将她推出去。 不成,事情尚未转圆,她心急如焚,灵机一动,先一脚将房门给踢回去,再硬着头皮,想着他就是日后要跟她共度一生的男人,便贴身上去投怀送抱。 情势大逆转,靳懿威全身僵硬的低头看着一手仍被他扣着,一手却用力环住他腰际的她。 范敏儿仰着头,一双水灵黑眸闪动着泪光。她知道自己得寸进尺了,所以也做好被他用力推开的心理准备以及承受他的勃然大怒等等,但脸皮厚一点,这是商人成功的诀窍之一,她不愿意认输。俗话说,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先上哭招,硬是逼出两滴泪,“靳公子,我承认过去是我不成熟,悔婚了才明白自己对你的心意——” 他一脸冷峻,“谎话连篇,范小姐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若你承认你不是大丈夫,你就可以不悔婚。’范敏儿,你那时的跋扈猖狂去了哪里?” “我——”她的手腕陡然一紧,下一秒,就被拉离那个温暖厚实的胸膛,再然后,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没看到他动手,但“砰”地一声,身后的门被打开了。 她诧异的回头看,他像是轻推了她一把,但一股无形力量已稳稳将她推送出去,而后在她困惑的在门外踉跄站定时,房门已经关上了。 “店小二,你送饭菜进去也太久了吧?天都要黑了,可我家爷怎么这会儿才赶你出来——咦?你、你、你不是——” 靳威懿的贴身小厮苏二一边念着一边要进房掌灯。夕阳余光映在范敏儿那张美丽娇弱的容颜上,那一双泪光闪闪的明眸教他移不开视线,呆呆的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初夏的夜晚,空气仍然微凉。 幽静的院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有时站立,有时在石阶上坐着,有时来回走动,不时做着哈气、搓揉冰凉双手的动作。 灯火通明的房里,靳威懿坐在桌前翻着书籍,但心思却不在书上,而是回想着刚刚苏二进来说的一席话——范小姐让两个丫鬟到客栈去吃饭,自己披了披风仍守在爷的房门外,冷得直发抖呢。 此时,敲门声再度响起,苏二又尴尬的走进来,头垂得低低的,“呃——小的不小心跟范小姐说出爷明天一早就要离开的事,爷,您罚小的吧。” “出去,别再跟她交谈了。” 苏二欲言又止,但还是走了出去。他真不明白,爷怎么能这么狠心,让范小姐在外头站那么久?他看着在回廊灯笼的晕黄灯光映照下,愈加令人怜惜的无助神情,实在无法狠心不去理她,“范小姐,您还是走吧。” 范敏儿真诚的道:“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苏二不知该说什么,但又不好意思盯着她那张花容月貌看,只能手足无措的站到另一边去守门。 屋内的靳懿威清楚听到两人的交谈,在他眼中,苏二一直不聪明,但他认分努力,对他的命令不敢不从,没想到范敏儿那张明艳动人的祸水容颜也会让苏二无力抵挡。 他从窗户看出去,一个小小的身影确实轻轻颤抖着。 范敏儿才十五岁吧,比他想像中的还不简单,她善于利用外貌上的优势作出楚楚可怜之态,恐怕连最铁石心肠的人都无法拒绝她的请求,只可惜他是一个连心都没有的人,所以拒绝得了她。 此时,小小的身影靠近门板,接着,门上再度传来轻敲声,“我说些话,真心话,靳公子就隔着门板听着吧。”她不确定他能听到多少,可在此静夜,声音特别清楚,何况他若仍不愿理会,她见面再说也是没用。 “我想跟靳公子下江南,的确有一个一定要离开的理由,靖明王府的世子在我与靳公子悔婚后,数度纠缠,这几日已找媒婆上门说亲。” 这一席话对世子有欠公允,毕竟范敏儿是心甘情愿被他纠缠的,甚至还刻意制造几次相遇的机会。 同样也是拜这身体的记忆之赐,她知道世子即使已经三妻四妾,却依然满口甜言蜜语哄骗范敏儿。她只在乎他是未来的王爷,光这个尊贵身分就让她开心得想嫁了。 只是旁观者清,范家长辈都是有心机、有手段的人,这么积极的与世子合议婚事,范家内部暗潮涌动,处处可见掺杂了家宅争斗的算计,要不,这么好的事,家中还有几个嫡女待字闺中,岂会让她这名庶女中选。 “靳公子,世子妻妾成群,我又是庶出,在那里当侧妃能如何?我不笨,何必好好的正室不当,去当侧室,所以就算要我吃回头草,我也吃。” 回头草?她也说得出来!莫名的,门后的靳懿威竟然有点想笑。 “靳公子,我过去的确有眼无珠,肤浅短视,自负又任性,但人贵在懂得反省,有自知之明不是?”说完,她等了片刻,怎么还是静悄悄的?她垮下双肩,眨眨眼,却忽然清楚看到房内有一道身影缓缓移动到门前,果真,房门打开了。 “你承认自己有眼无珠,肤浅短视,却没意识到自己骄纵刁蛮,硬是杵在靳某门前,强迫靳某不得忽视。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省?所谓的自知之明?” 夜风拂来,她脸色微白,但仍勇敢的正视着因为背光,让她看不清楚神情的靳懿威。不怕,不怕,内心强大就油盐不进,如今能附体重生,她内心充满了感恩,无恨无怨无惧,只想再进江南看看她挂心的家人过得可好。 外面真的太冷了,她搓着冰冷的双手,主动跨过门槛不请自入。 莫名的,靳懿威发觉自己想笑,但原因不明。在他身边敢这么厚脸皮的女子,范敏儿是第一个。 “是,我是有眼无珠才悔婚,也有点骄纵刁蛮,或许靳公子打从心里认为我和你的家人一样,知道你入了皇上的眼,到江南任官亦是短暂,也许一年半载就会被皇上提拔回京,这才黏乎乎的巴着你,”她边在双手哈着气,边看着站定不动的靳懿威,“但我保证自己成为靳公子的妻子后,绝对会谨守一名妻子该有的责任与本分。” 她刻意住口,双手轻扯裙子,屏息等待他回应点什么,但他没有,她只好打出最后的底牌,“如果我们到江南后,靳公子对我这个新婚妻子还是不满意,要休了我,我也绝无异议。”她这样够有诚意了吧,就算他始乱终弃,她也绝无二话。 靳懿威一脸淡然,但脑海里却有着愈来愈多的猜疑。她到底想做什么?不惜把自己赔给他,也要跟着他去江南任职? 范敏儿期待的看着他,见他还是没反应,知道自己得另想方法了。即使万分沮丧,她还是开口说:“好吧,是我奢求了,那我们之间就剩一件事,帮我混进来的那名店小二,他的母亲病重,我给他钱找大夫,他想报答我才帮我这个忙的。” 她想了一下,又歉然的道:“我先找人查了他的事,我承认我用了心机,但我想帮他的心是真的,想见你一面的心更是真的,如果你要怪罪,就怪我吧,请别为难那名店小二。” 靳懿威一双黑眸由诧异转为困惑,失态的盯着她发愣却不自知。娇蛮又傲慢的范敏儿何曾在乎过一个粗鄙下人! 表使神差的,他竟然兴起个念头,带她走也好,父亲跟那群巴着他不放的家人们,在他新婚燕尔时也不好纠缠不休,更何况——他的黑眸迅速地闪过一道森冷精光,没错,她的同行也能为深埋在他心底的“那个秘密”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突然开口,“明日我会去一趟贵府。” 范敏儿已经行礼转身步出房间,这一听,飞快的回头看他,一脸不解。 他又说:“第一份礼物是银针,第二份礼物是你吧,我都收下了。” 她眼睛顿时一亮,拉起裙摆快步的又进门,自动为两人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把一杯递给他,难掩兴奋的将手上的茶杯与他的重重一碰,“一言为定。” 他蹙眉,看着她笑容满面的又说了句“先干为敬”,而后直率的仰头喝下。 “我先走了,谢谢,真的谢谢。”她开心的再度行礼,心情十分激动。成了,成了啊! 深怕他又后悔,她连忙拉起裙摆快步走人。 房间再度恢复平静,靳懿威愣愣的看着茶杯,随即仰首一口喝完,转头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某些人事物终于要“再度”见面了,他真的是非常期待。 第2章(1) “你们听说没有?原本靳府与应远侯府已经没了的婚事又成了,时间就在两天后。” “怎么可能,我听到的是两天后靳府庶三公子就要下江南任职了。” “是真的,靳府大宅前都挂上红灯笼了,有两个老仆人忙进忙出的,说他家三少爷要成亲了,只是这时间点尴尬,不可能大肆宴客,客人也极可能不会上门,所以成亲完,夫妻俩就要直接下江南了。” “这不对啊,我听说应远侯府与靖明王府的世子在谈第一美人的亲事,双方很热络啊。” 天朗气清,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或客栈聚集了一堆兴味盎然地交换着新鲜八卦的老百姓。 此时,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响起,还掺杂着愤怒的吼声,“闪开,让开!” 众人纷纷顺着声音来处看去,就见靖明王府的世子溥堂骑着黑色骏马,身后还有几名带刀的劲装侍从策马跟随,一行人很快的穿街过巷,朝着应远侯府而去。 “有好戏可看了。” 不少好事之人连忙起身移动,有的还抄小路快步跑去。 溥堂一行人已经来到应远侯府的大门前,溥堂绷着一张俊颜,飞快的翻身下马,抬头看着大宅门廊上方挂着的大红灯笼,压抑住胸口沸腾的怒火,踏上侯府门前的石阶。 侯府小厮已战战惶惶的打开大门,拼命哈腰行礼。 溥堂粗鲁的一把推开他,带着侍从大步走进去。 同一时间,大门外也已聚集不少探头探脑的老百姓。 应远侯范留松收到消息后,快步的从厅堂到前院去迎接,但全身冒火的溥堂直接越过他,像阵风似的进入厅堂,迳自撩袍往椅子上一坐,几名侍从在他身后一字排开,阵仗惊人。 范留松额冒冷汗,不敢怠慢,示意奴仆快快送上茶水,他则拱手行礼,但话都还没说,溥堂已经冷冷开口——“到底怎么回事,敏儿姑娘怎么又要下嫁靳懿威?侯爷是不是该给本世子一个交代!” 范留松吞了口口水,以袖拭汗,尴尬的看着龙眉凤目的溥堂,“这、这……真的不知该怎么说,敏儿她……” 瞧范留松吞吞吐吐的,溥堂更是一肚子火。他对拥有倾城之貌的范敏儿心仪已久,但她是庶出,无法任他的正室,要纳为侧妃,范家又称范敏儿已许配予靳府庶三公子,直到靳府家变,侯府退婚后,他才有机会,如今眼见就要成事,却又生变! “本世子要见她。”溥堂直言。 “这……”范留松一脸为难,但看溥堂一脸铁青,也罢,是女儿自己不安分,罔顾礼教惹出来的祸,世子的怒火合该由她自己承受才是。 他回头吩咐下人,将范敏儿带到厅堂来。 不一会儿,溥堂就看见自己垂涎已久的天仙美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进入自己的视线,他全身都热了起来。 范敏儿走进厅堂后,目光先与绷着一张脸的范留松对上,再走到溥堂面前,温柔行礼,“敏儿见过世子。” 溥堂看着这似白玉雕琢成的美人儿,一身粉色丝绸衣裙,衣上绣着初绽的荷花,美得如梦以幻,恨不得将她拥入怀里紧紧抱着。 范敏儿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渴望,或许原来的范敏儿见到这样的眼神会娇羞作态,但她办不到,溥堂不过是一个空有长相,自命风流,投胎投得好的富贵少爷。 不意外的,溥堂劈头就想知道她跟靳懿威的婚事为什么又重新开始,是靳懿威做了什么、以手段逼迫吗?他展现出一副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的磅礴气势。 范敏儿还真的什么都答不出来。她只知道靳懿威两天前来过一趟,约一个时辰后离去,之后她父亲就寒着一张脸告诉她——“与靳府的婚事照旧,五日后就是吉日。” 天知道她听到时先是不敢置信,接着是欣喜若狂,只是由于她父亲丢下那句话就走人,她也没机会再问细节,所以此刻除了无言的看着父亲外,她能说什么? 说是父亲,但她很难与他亲近,以她商人的锐利目光看来,这个外貌慈祥的中年男子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权谋的味道。 范留松没想到从来骄纵自我的女儿竟会将烫手山芋直接丢还给自己,他以为她至少会埋怨气愤,说些千错万错都是他人的错等话。 “怎么不说话?还是你爹不许你透露什么?放心,有什么事,本世子替你作主。”溥堂问着,注意到多日不见的她变得特别安静,以为她受了什么刺激,十分不舍。 范敏儿摇摇头,“婚事一切由父亲作主,敏儿无异议。” 所以问题出在范留松身上?!溥堂眼中冒火的看向脸色刷地一白的范留松,怒问:“侯爷为敏儿姑娘的婚事另作决定,原因为何?” 范留松早在这段时日看出女儿与过去不大一样,但如此懂得将自己拉出风暴之外的小聪明,着实让他愣了一愣,久久开不了口,还是溥堂怒不可遏的再度开口,他才有些回过神来,“呃,世子,其实是敏儿福薄,不适合世子,还是世子考虑我的嫡三女儿——” “砰”地一声,傅堂咬牙切齿的怒拍桌子,“侯爷当本世子什么女人都要?今日要是不给本世子一个说法,我这就闹到靳府要靳懿威回答,他一个小小的县官,凭什么跟本世子抢女人!” 范留松面露惊惶,“不行,不行!呃……世子,借一步说话。”他请溥堂走到另一边,低声说了些话。 溥堂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向范敏儿,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忿忿的甩袖而去,多名侍从也连忙跟着离开。 范敏儿皱起柳眉,看着同样铁青着一张脸的范留松。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她走向他,“敢问父亲,靳公子前天来到府里时,究竟与父亲说了什么,让父亲愿再续翁婿缘?” “重要吗?反正你就是嫁定他了!”范留松恨恨的瞪她一眼,甩袖往书房走去。 她真是愈来愈好奇了,靳懿威到底说了什么?父亲、母亲,还有一些长辈这两日见到她都一副气愤的神态,她聪明的没多问,是清楚答案绝不会太好,这会儿藉机问了仍没得到答案,那也就罢了,毕竟她婚后应该不太有机会再见到范家人,所以没必要去纠结。 雁子跟玉荷静静的看着陷入思绪的范敏儿,连她们都能感受到老爷对主子的怒火,主子该怎么办呢?众所周知,靳府如今只是座搬空的大宅院,婚宴有多寒酸冷清是可以预见的。 范敏儿转身朝自己住的院落走去,两名丫鬟也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在行经满是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的造景花园时,主仆三人都能感受到府中人投射过来的异样眼光,带着轻视、怜悯、可笑,还有愤怒。 范敏儿连看都不想看那些眼光来自于谁,反正再两天她就出阁了。 主仆三人回到所住的院落后,范敏儿就挥挥手要两个丫鬟退出去,她想一人静一静。 不一会儿,一名穿着锦衣华服的三十多岁美妇走了进来,她身后还有两名丫鬟。 范敏儿坐在窗边,一见到她,连起身也没有。虽然月姨娘是范敏儿的亲娘,但她知道月姨娘空有一张好面皮,嫌贫爱富,频频灌输范敏儿错误的观念,说只有靠着嫁给皇亲国戚,才能让她摆月兑身为庶女的命运,殊不知范留松另有安排,将范敏儿许给了靳懿威。 母女俩气归气,也不敢真正翻脸撒气,后来顺利悔婚,她们乐不可支,没想到现在情况又翻盘,月姨娘闷了近三天也没来看她,这会儿终是忍不住饼来了。 月姨娘的确很火大,独生女儿承继了她的美貌,她的未来能不能过得更好,可全看她嫁得好不好。结果呢? 她咬咬牙,走到范敏儿身边,一脸刻薄的说着,“行啊,连姨娘也不叫了?敏儿,你这庶出的小姐架子愈来愈大,但怎么会愚蠢的让自己又赔给靳懿威?靳府那些人能抢的钱财都抢光了,我真不知道你跟他一路下江南,会不会日日餐风宿露。” 这话可真刺耳!范敏儿抬头看着她,这是怎么样的母亲,不想法子帮女儿,落井下石倒是挺快的。那张与自己酷似的美人脸此时表情尖酸刻薄,几近扭曲,真辜负了上天给她的好容貌。 不过她倒是说到重点了,这一路下江南,路途遥远,靳懿威的盘缠够吗? 月姨娘不知范敏儿的心思早已移转,喋喋不休的说她是自作自受,庶出的婚事原本就称不上隆重,而今下嫁的还是一个被贬的小辟,婚事能有什么气派热闹可言等等。 “你父亲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你打乱他的一盘好棋,他要我跟你说了,这是你自找的,谁也别怪,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你自己清楚,是你把自己的价值给搞砸的,”她一脸厌恶,“出嫁从夫,未来你落魄无依,哪儿都能去,就是别回京城丢范家的脸!” 真绝情啊,范敏儿心寒的看着满脸嫌憎地说完这一席话就转身离去的月姨娘,她连想反驳的力气都使不出来,话也说不出口。 突然间,她好庆幸自己走了两次后门,成功的让靳懿威再娶自己为妻,真的是万幸啊! 两天后,靳懿威与范敏儿成亲了。 由于婚事办得仓促,一切从简,入夜之后,靳府大门红灯笼高高挂,几乎空旷的厅堂勉强摆上桌椅,挂上喜幛,贴些双喜字,营造喜气洋洋的氛围,但甭说来的宾客有限,许多亲戚朋友都不想在此时沾染上靳家,深怕遭到池鱼之殃,因此并未前来,礼金、贺礼也自动免了,让靳府眼巴巴的想再抢些财物的几房人都脸色凝重。 一场婚宴不见热闹,倒是死气沉沉,一身绫罗绸缎的新人在拜堂成亲时寥寥无几的掌声下,被送入洞房。 整间新房贴满红色双喜字,一桌子的花生、桂圆、红枣、莲子,龙凤蜡烛照亮了卧房,衬得满室红光。 不一会,她的红盖头被掀起,映入眼帘的是穿着一身红通通新郎服的靳懿威。她没想到他这么适合红色,整个人看来更加俊雅出色,只可惜俊脸不见半丝喜气,黑眸只有熟悉的冷峻。 不同于她对他的惊艳,他早已猜到凤冠霞帔的她会是如何的天仙绝色,尤其白里透红的肌肤在烛火的映照下宛如清透的琉璃,晶莹纯净,微微颤动的长睫毛落下一排斜影,更添风情,美得教人销魂,但再美,也只是他要应付某些人的工具而已。 这一趟下江南,在外人眼中是他的希望之旅,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趟是暗影孳生的开始,险恶难测,或许会以死收场。 他深邃的黑眸直直凝睇着坐在新床上的范敏儿,这一趟多她一人,是福是祸,他交给老天定夺,是她硬凑上来要当他的妻,若遇死劫也是她自找的,怪不了他。 明明有着旖旎喜气的氛围,偏偏新郎官自行喝了一杯交杯酒后,就将另一杯交到新娘手中,“喝吧。”靳懿威的声音很冷。 范敏儿的心原本扑通扑通狂跳,这会儿反而平静下来。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愿意娶她,但她知道他可能不会跟她成为一对真夫妻,这是一种极强烈的直觉,她就是知道。 新房静悄悄的,她一边喝着酒一边耐着性子任他打量,虽然已拜堂成亲了,但她之于他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江南还很遥远,她可一点都不想再被他推出门外。 没过多久,就见靳懿威动手月兑下外袍,同时跟她说:“你也将凤冠霞帔月兑了。” 她瞠目结舌,不会吧,她以为他不会跟她洞房的! “你把陪嫁丫鬟喊进来伺侯更衣,我们待会儿就要离开,动作快一点。” 她反应过来,倏地起身,“靳公——夫君是打算新婚夜就下江南?” 他将新郎喜袍丢到一旁,回头看她一眼,“还是你想洞房完再走?” 她粉脸涨红,连忙摇头,“不是,只是我们走之前,不用去向长辈们奉杯茶吗?” “套句你曾说过的话,咱们不过是庶出子女,又选在这非常时期成亲,婚事办得如此草率寒酸,虽有邀宴,不见客来,你道如何?”他走到另一边,拿起苏二已经备好的一套袍服,迳自套上。 她连忙将沉重的珠翠凤冠拿下,放到床上,“靳家人在恼你吧,外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他们本想与你一起下江南,靠着你吃香喝辣,也能亲眼看着靳家东山再起,没想到你拒绝了,还选在这时候娶妻。 “这是要花钱的事啊,他们能闪多远便多远,闪不远就一切从简,用心思是不可能的,反正未来能否再见上一面都不知道呢,”她微微耸肩,“有些时候,亲人远比没有血缘的朋友还无情。” 他蹙眉看她一眼,倒没想到她看得那么透澈,但凝视她的黑眸仍是一片冷然,口气也淡淡的,“你还不换衣服?” 她这才看到他已经穿好衣服了,一身圆领镶金线黑袍,很适合他,可惜还是绷着一张俊颜。她点点头,顿了顿又道:“我再问一个问题,你究竟是说了什么,还是用了什么手段,我的家人才不得不点头让我嫁?” “目的有达成就好,不是吗?” “好奇啊,我爹应该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人。”她很自在的解下霞帔,让他咽下原本要叫丫鬟进来伺候她的话。 见她执意要问,他才回答道:“也不难应付,我直言听到你极可能成为溥堂的侧妃,溥堂既是皇亲国戚,有件事便不好这般蒙混过去,与其让他事后找范家跟我算帐,倒不如诚实告知,你我在婚前已有逾矩的行为。” 她倏地瞪大了眼睛。 他等着她冒火,毕竟这事关女子最在乎的清誉,没想到她竟然笑了——“难怪他们一个个都一副气到想杀了我的表情,这是大失血啊,偷鸡不着蚀把米。” 要知道,靳懿威退婚后,先前下的聘礼范家全退了,但接下来还有溥堂这只肥羊啊,婚事只要说定,一堆聘礼就又会送往范家,没想到靳懿威这一说,她不嫁给他也不成,偏偏靳府落没,各房争财,没人肯出钱下聘,且靳懿威两袖清风,范留松想藉由她让范家权势及财富更上一层楼的希望全数幻灭,又怎么会给她好脸色看。 “你不生气?”他对她的反应倒真出乎意料。 “为什么要生气?”她嫣然一笑,“就说你不了解我吧,其实我在那个家待得也不怎么快乐,跟着你下江南,展开另一场生活,光想就很舒心呢。” 他定定的看她一眼,“叫丫头们进来帮你,我去看苏二马车备妥没。” 她欣然点头。 第2章(2) 不一会儿,雁子跟玉荷进房来服侍她梳洗换装,知道此时要出发,心道:主子这婚结得已够克难,现在连最重要的洞房花烛夜也跟着没了。 “主子不觉得辛苦?才刚成亲,也没能休息就要马上下江南。”雁子忍不住替范敏儿抱屈,虽然主子以前对她跟玉荷都不好,但这段日子是真的好啊,她不想见主子这般委屈。 “出嫁从夫。”范敏儿看着玉荷替自己梳了个妇人髻,笑意盈盈,“倒是连累了你们,父母都在京城,却要跟我走那么远,不过你们放心,一到江南,我一定会为你们做最好的安排。”她有信心,江南是她的地盘,赚钱更是她的强项啊,有钱好办事。 玉荷跟雁子互看一眼,过去那个对她们总是不假辞色又难伺候的娇娇女真的不见了。 此时范敏儿又说了让两个丫鬟傻眼的话——“把这套嫁衣连同凤冠也打包带走?” 范敏儿一身粉女敕裙装,美丽动人,“当然,娘家给的最值钱的就是这套嫁衣跟凤冠,这套嫁衣的绣功一流,凤冠上各式珠宝钿花,价极不菲,拿去典当,肯定是一笔丰厚的财富。” “典当?!”两个丫鬟惊呼出声。 “嫁衣只能穿一回,留着做啥?”范敏儿笑着点头,瞧瞧这新房虽然宽敞,但除了床与桌椅外,仅有一个衣柜,有些墙上、角落都可以看出曾有摆放东西的痕迹,可见前一阵子靳家人抢搬东西,连这里也没放过,但能怎么办? 靳懿威是个庶子,冷峻孤傲,绝对不屑加入抢钱的行列,而她身上也没多少银两,值钱的发钗珠宝在今天出阁时,月姨娘又毫不客气的派人拿走,说那原本就是自己给的,如今她真的口袋空空。 不一会儿,靳懿威回来了,身后多了苏二。 范敏儿上次在迎宾大客栈就曾见过他,于是她亲切的朝他一笑。 苏二的脸瞬间涨红,“呃——夫人好。” “走吧。”靳懿威示意范敏儿跟着他走。 成亲不过一个多时辰,但靳府已是静悄悄,很多地方连灯也没点,整座府邸带了点阴森感,但范敏儿不在乎,她想的是——“既然要走了,我还是去见一下公婆吧,免得日后有机会相遇却不相识。” “除了几名奉命留下打扫守着宅子的奴仆外,靳家人全走光了。”靳懿威淡淡的丢了这句话,继续阔步往前走。 范敏儿脚步一停,呆了,接着又往前走。想想也是,这座宅子还有什么可搬的?靳家人的颜面早丢光了,肯留到今日,图的也是来客的礼金及礼品,没客人,什么好处也没有,留下来有啥意义? 靳懿威以为她会说什么,但她只是静静的走在他身后,后方两个丫鬟俐落的提着大包小包,一行人步出靳府大门,几名奴仆在门口目送,神情哀恸,靳家真的人去楼空,没了。 大门外停了两辆外表朴实的马车,一行人以主仆之分,分乘两辆,随即上路。 靳懿威与范敏儿共乘一辆,马车内相当宽敞,几个软垫、一张磁石桌子,桌上竟然放着几份热腾腾的饭菜。 由于碗盘全是铁制的,十分沉重,因此即使马车在行进间也不会摇晃。 如此看来,他们夜宿马车或在车内用餐的次数显然不会太少,范敏儿心想。 他说:“吃吧,另一辆车上也有晚膳。” 她用力点点头,努力的压抑着频频要往上勾起的唇瓣,脑海浮现的是——要我说,能嫁给靳大人多好,一个自律又善待百姓的人,肯定也会是好丈夫。 从小事看性子,范敏儿心情愉快,想来往后的日子应当不错。 靳懿威静静的用餐,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充塞在胸臆间。 入夜的官道,两辆马车渐行渐远。 接下来的日子对范敏儿来说,如果不去在乎新婚丈夫的寡言沉静、不去介意多次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于马车内过夜,甚至好几顿都只是买些能填肚子的包子、馒头的话,可算是极为轻松自在的。 当然,这等窘境也透露出靳懿威的确没有太多盘缠,所以她趁着一回在一个小城的客栈过夜时,让玉荷拿了嫁衣跟凤冠去当铺典当,当了五百两银,这还是她坚持的数字。当铺的人还算识货,干脆的给了银票。 接下来他们可以住客栈,吃食也有改善。 靳懿威对她拿银两支付众人食宿一事没说什么,她也不多邀功,反正夫妻同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依然不要她这个妻子近身伺候,晚上也不必她替他暖床,夫妻还是分房睡,在她看来,他纯粹就是让她当摆饰,但她一点也不介意。 毕竟两人还很陌生,做那么亲密的事,谁都不自在,更何况这个婚姻是她求来的,连和离、休书都谈开了,要真的当不成夫妻,日后当朋友也是好的。 只是每每看到雁子、玉荷跟苏二那想问又不好问、想提又不能提的尴尬神情,她也会困窘。夫妻不同房不是她一人的事,靳懿威待她是一贯的冷傲,一开始在客栈住宿就要了四间房,她及雁子等人还有点搞不清楚,直到他接着说了两间上房,众人才恍然大悟。 上房是主子睡的,但此行只有两个主子啊,怎么新婚就分房?可是主子的事,下人哪能多嘴。 马车摇摇晃晃的,范敏儿坐在车内也摇摇晃晃的,睡意愈来愈浓,但她的脑袋仍在转动。 靳懿威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跟她成亲,只是在路上多个伴,然后到江南上任后再休了她? 也不对,这没意义,还是他要在走马上任前先休了她,以单身之姿在定容县当某大官的乘龙快婿?那也不可能,就她前世的记忆,靳懿威没成亲,不过却是佳婿的热门人选。 定容县商家多,在世人眼中,士农工商,为商的地位卑微些,靳懿威出身世家,即使被眨也还是个文官,所以不少富商都把目光放到他身上,将自家的嫡女、庶女送到他面前,任君挑选。 但他谁也不要,无妻无妾,倒是印象中,有几个官硬是送了几个通房丫头给他,他好像就没推辞。 思及至此,她已频频打盹,冷不防的,马车猛然减速,她先是往后倾,接着又无法控制的朝前扑去,整个人撞向坐在她对面的靳懿威。 他倒厉害,仍坐得直挺挺的,对她则没半点怜香惜玉,双手及时扣住她的手臂,成功止住她的投怀送抱,可无法避免的也弄疼她的双臂。 她痛得叫了一声。 他眉头微蹙,连忙放开手,没想到马车突然又动了,范敏儿都还没坐回去,这一次再度扑向前,也成功的撞上靳懿威的身子。 他脸色一变,浑身僵硬的一把扣住彬跌在他双腿间的新婚妻子,忍住胯下之痛,大手一扯,将她丢回对面去。 这家伙!虽然马车内都铺了软垫,但他这顺手一扔,撞跌间她也会疼啊!她在心里嘀咕,揉揉疼痛的手臂,抬头看去没想到他还好意思冷冷的瞠视着她。她嘟着嘴解释,“靳懿威,我可不是故意往你身上撞的,是马车一下子停、一下子又动的。” 他们南下已有七天,她叫他“夫君”拗口,叫“懿威”又太亲密,索性连名带性的叫了,而他就是冷傲,完全不发表意见,她却愈叫愈习惯,玉荷等人也从原本乍听时的困惑到现在习以为常了。 他抿抿薄唇,看着边瞪自己边揉着手臂的范敏儿,明白她意有所指她手臂疼全是他害的。就这几日的相处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她比他想像中还要好相处,甚至可说是容易亲近、大方直率。 此时,车夫已将马车停靠路旁,收住缰绳后,挑开车帘,一脸歉然的道:“对不起,是前方一辆马车突然失控切入,爷跟夫人没事吧?” 靳懿威摇头。 范敏儿笑道:“没事。”她倏地住口,因为从半开的车帘外,她正好看到一个长着八字胡的中年人粗暴的将一名女子拖下马车,街道四周已围聚不少百姓在指指点点,忙道:“我下去看看。” 不等靳懿威说话,范敏儿娇小纤细的身子已钻过车帘,也不等车夫拿矮凳垫脚,俐落的下了马车。 此等行径在这几日靳懿威已见过几回,见怪不怪,但对那双澄澈明眸闪动的仗义之光,倒是令他讶异,不自觉的跟着她下车,走在她身后。 范敏儿发现后面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就见苏二及雁子、玉荷全快步跟上来了。 街道这隅已围了高高的人墙,偏偏范敏儿特别娇小,啥也看不到,只隐隐听见男人的喝斥声,问道:“请问前面发生什么事?”她干脆拍拍前面一个妇人。 懊名妇人听得正津津有味,本不想理,回头却见是个貌若天仙的姑娘,在她身边是一名俊美不凡的男子,这对俪人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她连忙陪着笑脸将前面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原来是这丁城一对刚和离的夫妻,男的是个脾气极差的莽夫,女的脾气好,是莽夫的继室。两人成亲两年,莽夫不时对妻子动手,妻子受不住,上个月才在第三人的协调下和离,男的却对妇人纠缠不清,妇人决定离开此地到其他地方生活,没想到男的还是追过来,粗暴的将妇人从马车上拖下来。 一个女子的哭泣声及一个男人的咒骂声响起——“我不要跟你回去,我已经跟你和离了!” “不要可以,当初我可是花了五十两给你那个嗜赌的母亲,才将你娶回来,不过两年,你就想跑?除非还我五十两,不然就跟我回去。” 范敏儿听不下去,想也没想的挤进前方拥挤的人群,“不好意思,请让让,谢谢。” 一个个看热闹的百姓在看到她美丽出尘的容貌,还有走在她身后伟岸英挺的男子后,主动让开路。 范敏儿一行人很快的走到前面,也清楚的看到那名八字胡中年人,他横眉竖目的抓着一名年轻妇人的后衣领,粗暴的拖行她。 由于那男子另一手拿了把刀,周围围观的人没人敢阻拦,就怕刀子不长眼。 “放开她。”范敏儿柔柔开口,这一声不大,但她的相貌气质,还有身后高大的靳懿威,都让周边百姓看得目瞪口呆,连那暴力的男子及悲泣的女子也怔怔的看着她,一时之间,原本闹烘烘的街道顿时安静下来。 她无畏的走到那名一手仍揪着妇人后衣领的男子身旁,沉声道:“放开她,五十两给你,但你得当众立誓,从今而后,只要碰到这妇人一根汗毛,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再也当不了男人。” “姑娘,这——”中年男子脸色涨红。 “要不要银子一句话,这事本就与我无关,更甭提我家夫君还是个大人——”她刻意拉长语调,目光转向一看就冷峻非常的靳懿威。 中年人不是笨蛋,跟着瞧过去,一对上某人慑人的寒眸,便一阵哆嗦,不敢再有半点迟疑,急急发了毒誓,收了五十两,笑咪咪的离去,至于众人鄙夷神情,他可不在乎,有钱要再买个婆子回家有何难? 熬人泪流满面的向范敏儿及靳懿威千恩万谢,却不知如何还那笔钱,十分凄苦。 “五十两买回你的人生,我觉得很值得,请你好好过日子,也不枉我今日帮你。”范敏儿说得真诚。 靳懿威盯着她,黑眸里有着思索的幽光,对于这个妻子,他是益发看不明白了。 围观的百姓频频赞赏她是人美心也美,难怪老天爷赐她一名俊美不凡的夫君。 在妇人感激的一再行礼并乘车离去后,戏也散了。 苏二、玉荷跟雁子的情绪很复杂,范敏儿救了那名苦命妇人,他们也很高兴,但是五十两不是小数字啊,此番他们本就手头紧,何况现下离江南还很远呢,不知之后盘缠够不够用,但连靳懿威这个主子都没说话了,他们哪敢多言。 其实对范敏儿来说,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就不是难事,那点钱她还付得起。 一行人随即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范敏儿听见街上还有人在谈论刚刚那名贪财、不怕丢脸的中年人,忍不住有感而发,“丈夫有很多种,有像刚刚那样贪婪可憎的,也有把妻子当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的,自然也有珍惜呵护、深情无悔的,但还有另一种——”她突然想到一直走在自己身边的靳懿威,“看似冷情,什么都不做,但心中有情,贴心静伴的。” 主子这是在赞美——走在她身后的玉荷跟雁子忍不住将目光投注到英俊挺拔的靳懿威身上。 苏二也不由得看向自家主子,搔搔头,心道:主子不该回应半声吗? 靳懿威纵然成为目光焦点,一张俊脸仍波澜不兴,对妻子意有所指的赞美,没太多感觉,他大多的心思都放在另一件秘密上。 范敏儿拜前世之赐,早知道靳懿威冷情寡言,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父母官,所以对他的冷淡也不以为意,对他突然转变心思娶她为妻,更是充满感激,因此她是很愿意说好话的。 范敏儿的目光落到对面那条熙来攘往的街道上,刚刚一出手就花了五十两,得想法子赚回来才成,于是她说:“靳懿威,这里挺热闹的,既然我们都下车了,就逛一逛吧,好不好?” 靳懿威低头看向她,明眸灵动,闪耀着率真之光,与浑身散发的柔弱气息交错矛盾却更加吸引人。他的心里陡然一动,月兑口而出,“好。” 闻声,她笑靥如花,他心里一怔,不明所以。 第3章(1) 丁城街道整齐干净,小贩却挺多的,笑容满面的沿街叫卖吆喝,好不热闹。 靳懿威跟范敏儿一行人阵仗不小,走到哪儿都少不了招人注目,但他们这几日已习惯这样的目光,丝毫没受到任何影响,吃了东西,填饱了胃,便往另一条商家林立的大道走去。 范敏儿想也没想就前往一家规模不小的茶坊。 茶叶是宜和洋行最大的买卖,她小时候记忆最深的就是在茶叶堆里玩,牙牙学语时不是学喊爹或娘,而是茶的品目,懂事后,嗜茶如命的爹更是训练她如何选茶、品茶,有着生意头脑的母亲则教她从商之道,说起来,她爹娘睿智,早早就看出日后洋行生意只能寄望她这个女娃儿,才会教会她那么多事,让她练就一身买茶叶不必试饮,光闻其香、看茶叶的形态光泽,就知品名优劣的本事。 门口伙计一见到他们,连忙哈腰将他们请了进来,还歉然的表明,老掌柜正在招待一名远来的贵客,由他这名资深伙计先陪同招呼。 范敏儿道声谢,看着表情一成不变的靳懿威,“这家店逛完我们就上车。” 他只是点头,并未多言。 夫妻间的互动在下人眼中是雾里看花,说来,靳懿威话不多,但绝对是宠范敏儿的,她要做什么,他鲜少说不,可为何夫妻不同房? 范敏儿大约逛了一圈,茶品项目极全,大多是中上等好茶,在看到一角正在试喝茶饮的五旬老翁后,下意识嗅嗅空气中的茶香。 商人本色,她竖直耳朵偷听,见衣着富贵的老翁与店家掌柜有说有笑,一双澄澈水眸在桌上的茶具及茶叶上转了一转,愈来愈听不下去。她先向陪同的伙计微微一笑,接着就往茶桌走去,缓缓开口,“老掌柜说这茶是极品就是极品了?真是明前龙井?这里不会是诈人的黑店吧?” 她的话说重了点,但因为相貌佳,眼神无辜,不带火儿也不带羞辱,两鬓斑白的老掌柜起不了半点火气,只道:“夫人此言差矣,这店可比老朽的年纪还大,若是黑店,早该不在了。” “真的,这位夫人,这家店是丁城老店,不会诓人的,瞧,这包装拿出去,附近几个城镇都识得,也是一个好朋友推荐我来这儿买的。”五旬客人说得口沫横飞,全身行头亮晃晃的,但那张皱纹爬满的老脸可见沧桑,双手粗糙,显然是近日才发达的。 范敏儿一双明眸迅速扫过他全身上下后,微笑的问:“敢问老丈,‘明前’的‘明’所指为何?” “这——”五旬客人被问的一楞,老脸尴尬涨红。 范敏儿自在的在他身边坐下,“老丈,你这样可不成,什么都不知道,人家说是最高级,你就要撒大钱买了?这个‘明’指的是一年二十四节气的‘清明’,在这个节日前采收的茶叶曰‘明前’,只是这茶的品质……” 老掌柜脸色微微一变,却见她径自拿起茶杯为自己倒了一杯后,煞有介事的细细品味,一笑——“老掌柜还真没骗人,这品质是对的,价格也成,你买吧。” 五旬老翁一楞,怎么这美丽少妇说一串话,绕了一圈回来,还是要他买? 他这趟上丁城就是要买这家老茶行的茶,将茶分送给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亲朋好友。过去他们看不起他,现在他买卖赚了大钱,定要教他们再也不敢小看他。 老翁开开心心的买了一堆贵得咋舌的茶离开了。 一旁的伙计有些不明白,怎么做了这么一大笔买卖,老掌柜脸上却不见喜色? 老掌柜见伙计疑惑的看向自己,便要他到门口去守着,看着坐着不动的一对俪人,男的俊美出色,不说一语,已气势摄人;女的明艳动人,年轻貌美,但一双含笑水眸却让他一望心惊,好像什么事都逃不过她那双眼。 他轻叹一声,在她对面坐下,开口问:“夫人有什么要求?说吧。” 她笑道:“真上道,刚刚替老掌柜挽救了贵店的商誉,老掌柜便如此大方。” 此言一出,靳懿威眉头一蹙,玉荷、雁子跟苏二更是一头雾水。 接着,范敏儿买了与五旬老翁同款的茶品,但价格却仅有市价的两成五,几个下人眼睛差点没瞪凸,就连一向不见情绪的靳懿威,眉头都不自觉拢起。 差价如此多,范敏儿还不客气,白女敕如葱的纤纤玉指朝右方一比。 几人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就见摆放着各式以铁、陶瓷、玻璃等茶罐的原木架上,有一罐看来并不起眼,半透明玻璃,可见内装的茶叶。 她道:“那一包茶就当送的吧,与贵店商誉一比,也算便宜。” “可那包茶、那包茶……”老掌柜吞吞吐吐,心在淌血。 她先向玉荷、雁子跟苏二示意他们稍微走远一点,再看着仍静静为自己泡茶、喝茶的靳懿威。 他默默看她一眼,继续悠闲品茗,表明没走开的意愿,她也不勉强,对着老掌柜道:“我知道那是产量极少,茶香还有着香味的‘黄茶’。” 老掌柜脸色瞬间一变,她怎么可能光凭一眼就知道! 靳懿威喝茶的动作一停,看着她的目光带着思索。 “老掌柜你说,这种专门献给皇帝的贡茶怎么会出现在你店里?我带走可是在帮你解决麻烦呢,不然那也是烫手山芋,要是我向地方衙门——” “不不不,夫人拿去,老朽送了。” 老掌柜好想哭,黄茶确实是他偷偷留下来的。他是爱茶之人,对这种少见茶类情有独钟,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人眼睛这么尖,一眼就看出来了。 最终,范敏儿收获满满的回到马车上,一张俏脸志得意满。 靳懿威坐在她对面,心忖这闺中女子何来的过人天赋,能面不改色的坑人,还坑得理直气壮,再加上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蛋,让人火气上不来,只能苦笑接受。这真的是天赋而已? 另一辆马车上的玉荷跟雁子虽然不是很明白个中缘由,却忍不住赞叹,这样的主子比男人还厉害呢,真的是迷死人不偿命。 同车的苏二也用力的点头附和,在他眼中,夫人真的是又美又能干,主子愿意再娶她,真是太好了。 范敏儿的存在,成了这一行人的财神婆。 他们一路往江南走,每经一省市,她就东挑西捡一些价格平易近人的商品,等到了下一个城镇再将这些东西卖出,价格至少都翻一倍。 面对丫鬟、小厮们崇拜的眼神、赞叹的言辞,她倒不好意思,这其实是嵌在灵魂深处的商人本色,明明有机会赚钱却放过,这会让她槌心肝呀。 她平静地道:“物以稀为贵,何况我挑的都是比较特别的东西,加上品质好,要找买家一点都不难。” 说是这么说,上回在茶叶上的获利,可是靠着她高超的赚钱手腕,提高到简直令人发指的地步,明明仅以两成五的价格购得,她硬是了得,竟以四倍价钱月兑手。 这一笔生意促成后,连少言的靳懿威在用膳时也忍不住开口,“那一批茶是怎么回事?” 她沾沾自喜的回答,“那批茶确实是好茶,但不是明前采收的茶,只是冠上明前二字,在市场价格就能高上四倍,老掌柜其实也没亏损,只是从五旬老翁那赚取的高额利差转到我这里来而己,至于我转手再卖,其实是幸运的找到一个跟五旬老翁一样只认老店包装就觉得是明前好茶的客人罢了。” “但不知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庶女是如何识得其中差异?又如何找到冤大头当客户做买卖?”他一脸淡然,可话语犀利。 “这就是我厉害的地方,老天爷给的天赋,你要说是瞎猫碰上死老鼠也成,合该我天生就是吃买卖这行饭的。”这话够骄傲的,反正不管她怎么解释,他肯定一样怀疑,她又何必花脑筋来自圆其说。 靳懿威对她的怀疑是多,但对她竟然愿意抛头露面挣些盘缠,更是难以置信。 他一日日静静观察,见她不仅有经商的手段,还游刃有余,对商品流通难易的敏锐度十足,仿佛她早已做过成千上万笔生意似的,信手拈来就是一笔好交易。 “我今儿买了一批货,你看看,等我们到下个城镇,又能吃大餐了。”范敏儿巧笑倩兮的回过身,示意坐在另一桌用餐的雁子将她新买的货拿一套出来。 这里是一家客栈的上等厢房,范敏儿从不是个吝啬的主子,她跟靳懿威吃什么,其他人就吃什么。 雁子、玉荷、苏二及两名车夫一开始还诚惶诚恐,最后也习以为常,但即使同处一厢房,他们仍离主子桌远远的。 雁子很快的走过去,将手上一套精巧细腻的象牙雕刻放到桌上。 “谢谢。”范敏儿说得自然,这一点也是让其他人都有些不适应的地方,毕竟一个侯府千金从小养尊处优,主是主,奴是奴,阶级鲜明,范敏儿如此客气,当下人的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但渐渐的也稍能习惯了。 “靳懿威,你看,我买了不少象牙筷子,这些都刻了不少花草鸟兽,栩栩如生,很美吧。”范敏儿倾身靠向他,眸光熠熠,欢喜地展示她的战利品。 他点点头,不能不承认,眼前的她也很美,惹人怜爱的容貌看上去极其柔弱,行为举止却那么朝气蓬勃,诡谲的是,这样的矛盾一点也不冲突。 范敏儿一瞬也不瞬的对上他的黑眸,“谢谢。” 他没问谢什么,只是将一盅汤品挪到她眼前。这段日子多了银子,在客栈用餐时,她几乎餐餐必点这种汤汤水水的东西。 她勾起嘴角一笑,她的一声“谢谢”其实包含了对他太多的感激,如今她能朝着梦里的江南而去、能这么自在的做生意、能这么放松的过生活,全都多亏有他。 重生一回是老天爷给的恩赐,她不会想一些伤春悲秋的事,能活得多精彩就多精彩,在她眼中一切都是令人喜悦的、美好的,所以这一路上她比任何人都好奇,什么都看,能吃的也不忘尝尝,当然,最重要的是多将好货搬上马车。 当范敏儿在忙这些事时,靳懿威大多留在客栈的房间内,有时一行人已准备上路了,不见她回来,他却丝毫不生气,反而耐心极足地等数个时辰,直至天黑看到她,才会淡淡的说句,“再住一晚,明早出发。” 范敏儿回来时往往累极了,所以对这个贴心之举,她极为感激,虽然在他人眼中,他们这对夫妻真的是对奇葩,睡不同房,见面时却不尴尬,无比自在。 这一晚,她在梳洗后,端着一杯亲自沏上的香醇黄茶,走到相邻的房间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苏二,她朝他一笑,随即走进雅致房内,见靳懿威还在桌前看书,便走到他身边,“这茶泡得不浓不淡,你喝了不会影响睡眠。” 他看了她一眼,点个头,她明白这就叫“谢谢”。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们对彼此间的作息已有大略的了解。 范敏儿在忙着当钱奴时,靳懿威大多在看书,书的种类极广,但随着他们离江南愈来愈近,他看的书就愈偏向农书,像是如何屯垦、水利、种植、牧养、备荒之类的,她知道他是在为定容县较为弱势的百姓规划。 定容县虽是富贾之地,但一样有贫富差距的问题,富者恒富,贫者恒贫,农耕者无力开恳新田,只能贫困度日。 她主动在他身边坐下,虽然早就知道他会是一个百姓爱戴的青天大老爷,但看着他如此认真,忍不住想到他的早死。难道是如此用心,无暇管顾自己的身子? “咳!”她轻轻咳了一声,引起他的注意后,才一脸严肃的道:“靳懿威,我知道你脑袋里想很多事,但是我们到定容县后,要忙的事肯定更多,我劝你还是别太拼太操,先保重自己,日后才有体力干活。”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在他听来很莫名其妙,但她有时候说的话又很实际,一点也不像世家千金。 见他还是一脸不以为意,她忍不住又道:“我这是担心你啊,太子被废,一干重臣遭罪,皇上迟迟没立储君,朝廷看似平静,私下定是风起云涌,动荡不安,不少官员要嘛明哲保身,要嘛找靠山选边站,但不管选哪边,都需要用白花花的银子来疏通打理——” 他突然沉声打断她的话,“你如何得知这些事?” “呃,猜也猜得出来,我又不是个笨的。”其实是这身子保留的前身记忆,原主想嫁皇亲国戚,私下可花了不少金银买消息,就怕嫁错人,掉了脑袋。 “你还猜出什么?” “有钱才能办事,定容县是富贾之地,金山银山最多,一些需要办事的达官贵人往往会到定容县找钱,你是县官,绝对无法置身事外,麻烦事铁定多如牛毛。” 靳懿威神情复杂的看着她,内心竟沉重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总之,这些——”她突然从袖子内拿出一迭银票放到桌上,“当官跟做生意没两样,要钱也要人,两者皆俱,事情就成功一半,”她咬着下唇,顿了一下又道:“虽然我们不像一对正常夫妻,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嫁给你,到江南后,这些钱你就妥善使用——不对,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反正夫妻同体,我的银子就是你的银子,我唯一的条件就是,你绝对不可以累死自己。”语毕,她俏皮一笑,轻盈的离开房间。 靳懿威凝神敛眉看着桌上那杯仍散发茶香的茶水及一迭厚厚的银票,心绪翻腾,五味杂陈。 苏二走过来,眼眶热热的,感动的说:“小的从府里出事以来,就替主子担心,府里从没人会替主子着想,主子能带多少银两到定容县当父母官,小的心里有数,又想着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到那里,主子会不会门面寒酸而被那富商大贾瞧不起,没想到——”他说到都哽咽了,真是替主子高兴,能有夫人这么好的妻子。 靳懿威淡淡的说:“我要休息了。” 苏二忙拭去泪水,点头离开。 烛火下,靳懿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静静的看书。 闷热的夏夜下了一场短暂的雨,沁凉的风自半开的窗吹入屋内,桌上的烛火早已熄灭,天空已露鱼肚白,但床铺上的靳懿威因一夜的辗转反侧才刚睡着,此时睡得正沉,还作了个梦——要我说,能嫁给靳大人多好,一个自律又善待百姓的人,肯定也会是好丈夫。 好吧,靳大人的后半辈子就我来养了。 一个清脆温暖的女子嗓音在一片漆黑的梦境中响起。 靳懿威在睡梦中低语,“让我看见你,你到底是谁?” 但一如他重生后的这些年,这个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重复再作的梦,永远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第3章(2)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同时,敲门声陡起,接着就是范敏儿略微软糯的嗓音——“醒了吗?” “醒了。”他起身坐在床沿。 范敏儿开门走进来,一脸娇俏的笑道??“没事,只是我今天起得早,又很难得的换你睡晚了,所以我等你一起用早膳,哦,我伺候你梳洗吧,这我也会的。” 苏二端了铜盆进来,放置在桌上,玉荷跟雁子则站在门口。 靳懿威示意苏二出去,只见苏二眉开眼笑地快步退出,就连门口的玉荷和雁子也一样,笑咪咪地将房门给关上。 “他们都知道你我不是一对名副其实的夫妻,你又何必在他们面前上演这等戏码?”他穿上鞋子,走到桌子前,将她刚从铜盆里拿起来拧吧的毛巾拿走擦脸。 她不服的抗议,“我才没演,就算名不副实,我们也还是拜过堂的,当然,也许一进江南你就会丢张休书给我,但当一天和尚,再怎么不尽心,偶而也该敲一天钟,是不是?”说到这里,她脸上带着一丝俏皮的微笑。 莫名的,他不太高兴,心中冒出一股无名火,黑眸更冷。 她误解了这个眼神,以为他并不认同她的话,又道:“不管你怎么想,我觉得你就是个正人君子,就算当不成夫妻,我也希望交你这个朋友。”现在有结交的机会,她肯定不会放过。她前世对他的印象极好,可惜无法深交,他就离世。 总之,她是不会吝惜对他好的,只要他活得愈久,定容县的百姓才愈有福气能过好日子,这可是环环相扣的。 只是朋友吗?靳懿威注视她片刻,突然更闷了,沉声道:“不是要伺候?” 她眼睛一亮,“好。” 事实证明,范敏儿真有伺候人的本事,替他着装时动作迅速,就连替他梳发也没难倒她。 用早膳时,除了靳懿威外,其他人都是眉开眼笑,他们开心两位主子之间终于有一点点进展了,殊不知靳懿威纠结的正是这一小步的进展。 当时在房里,空气中有股不寻常的亲密氛围,他静静看着她以矮凳垫高娇小的身子,神情专注的替他着衣,之后又藉由铜镜看着她白晰的小手滑入自己乌黑的发中,柔软指月复轻拂而过,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心蓦地乱跳了几下,身体亦发烫,他清楚感觉到来自她身上的馥香气息将他笼罩,糟糕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讨厌。 所有人用完早膳后,乘车离开热闹的城镇,约莫过了三个时辰,马车经过一座山头,眼前的山城风景变得截然不同,小桥流水,老街上河道交错,安逸恬静。 他们在老街上打转,找了间小茶楼吃饭。 由于这里属于华崤的东南,而华崤的蓝宝石矿产一向有名,这座小城临近矿区,许多店家都有贩售相关的镶嵌饰品,价格相当便宜,因此范敏儿掏了银子选焙不少,瞧她一张俏脸笑盈盈的,甭说几个随行的奴仆,就连靳懿威都知道这是一张包准又要赚大钱的财奴脸。 他不懂一个世家千金是从哪里学来挣钱之道的,不过这显然是好事,瞧瞧几名提着大包小包的奴仆,看着她的神态简直是崇拜到五体投地。 一行人上了马车,过了一会儿,行经一座小山谷,谷中有喷溅的瀑布溪流,风景秀丽怡人,范敏儿眼睛不由得一亮。 靳懿威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因那眸中的欣喜,命马车停下来,让众人下车动动筋骨,休息休息。 蓝天白云下,两名丫鬟跟在范敏儿身后,三个姑娘家踩着高低不一的大小岩石来到溪边,居高临下看着清澈见底的浅绿色溪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可见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一旁的大树下,绿影斑骏,长长的柳丝随着山风摇曳,靳懿威、苏二及两名车夫都在那里乘凉。 范敏儿突然想起自己以前与义妹玩耍捉鱼的情形,后来她们还烤了鱼来吃,多么无忧无虑的日子,她开心地回忆着,往右多走几步,找个离溪水较近的地方,蹲子,见几条鱼儿在溪水中穿梭,微笑着伸长手想去触碰。 冷不防地,她踩着碎石的绣鞋突地一滑,整个人往前倒,“扑通”一声,摔进颇深的溪流里,来不及闭嘴,一连呛了好几口水,偏偏她又不谙水性,只能难受地挥舞手脚,用力咳着,可她愈咳愈往下沉。 “夫人!”玉荷跟雁子惊呼一声。 一个黑影倏地飞掠而来,仅一瞬间,范敏儿已经被人从河里抱起,回到陆地。 她拼命咳嗽,因全身浸湿,薄薄的衣衫紧粘身上,曲线毕露,平时看来羸弱奷细,没想到身材竟是玲珑有致。 靳懿威黑眸一凛,下意识的将她抱得更紧,不愿让快步跑过来的苏二及两名车夫看到她不小心曝露的春光,那是专属于他的——专属?!脚步顿了一下,一股情绪紧紧揪住他的胸口,让他无法置信的看着她。 余悸犹存的范敏儿无暇注意,全副心神放在对付咳嗽上,在终于能喘息时,才意识到抱着自己的是靳懿威,所以是他将她从溪水中捞上来的? 她眨眨眼,从不知道他会武功,就前世的印象中,她也没听过他曾习武的事。 “主、主子,您怎么会功夫?”苏二瞠目结舌,他服侍主子多年,却从不晓得主子会武。 靳懿威没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心思全在怀中贴着自己的范敏儿身上。 她脸色微白的看着他,显然受到惊吓。 他难掩担心的抱着全身湿答答的她回到马车,沉声问:“有没有哪里不适?” “没有,谢谢。”这是第一次,她清楚看到这张俊美的脸上显现淡漠之外的神情,很好看,很吸引人,她的心扑通作响,不自觉的屏住气息。 他没再说什么,随即下了马车,要两个丫鬟进去伺候她换下湿衣服。 雁子跟玉荷为主子擦拭身子更衣,一边关切的问她是否有事,一边不忘赞叹靳懿威那飞掠而来的迅捷身手有多么厉害。 范敏儿慢半拍的想到他抱着自己时,她湿漉漉的身子紧贴着他厚实的胸膛及强健的臂膀,白女敕的脸不禁染上嫣红,一颗心再次紊乱跳动。 片刻之后,众人上路,她跟靳懿威再度同车。明明是同一辆马车,她却觉得空间变小,心跳又蓦地加快,只能找话聊,试图转移注意力,“你真是深藏不露,什么时候练武的?怎么在京城时从未听人说过?” “隐藏锋芒。”他答。 她一楞,想到自己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没错,他才情显露,锋芒逼人,若是武学同样非凡,不就是在找死? 她嫣然一笑,“我明白了,到定容县后,你也别让人知道你会武功,继续隐藏锋芒,有益无害,我也会交代其他人都别说的。” 他心头一热,不由得深深的看着她,她竟跟他有着同样的心思!事实上他本来不该曝露自己会武的事,毕竟前世自己半点功夫也不会,可是他同样无法坐视她遇险不理。 这一天,她的贴身伺候,他的飞身救护,都在两人心中激荡出一丝心动的涟漪。 京城内多是皇亲贵胄,二皇子齐谦的盛王府就在闹中取静的大街一隅。王府大门紧闭,门前站有四名侍卫,神情严肃的看着行经的人车。 人情冷暖在这道门前就能清楚感受,过去齐谦入主东宫,是未来帝王,多少想攀权附势更上层楼的有心人备上厚礼痴等求见,如今他退出东宫,回到这座宅邸,门前冷清,倒是一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老百姓在门外指指点点,一脸鄙夷,小小声的议论他争位的恶行。 外人不知,其实王府内一片祥和,没有愁云惨雾,不见担忧面容,上至主子,下至奴仆,一如过往的生活着。 深宅后院中,一个温柔的嗓音含笑问道:“妹妹可听明白了?” “放心吧,姊姊,我一定会跟好太子——不是,王爷的。”另一个娇俏嗓音却带了点不甘愿。 “是啊,咱们的夫君已不是太子,但你这口气是怎么回事?委屈吗?” 盎丽堂皇的寝室内,雍容华贵的盛王妃章宜妏半坐卧在榻上,打趣地笑看着坐在一旁的唐紫英,美丽的脸上尽是宠爱。 在众人眼中,杏眼桃腮的唐紫英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可爱姑娘,但她知道唐紫英是大智若愚,出身高门庶女,被家人作为棋子嫁给当初的太子,过去在东宫时,唐紫英很清楚一切都由她这名太子妃说了算,所以一入东宫便以她马首是瞻,连太子要干么都得靠后,也因此两人共事一夫,不仅不争宠、不吃醋,反而姊妹情深。 她们接着聊起要下江南出游一事。 齐谦被废太子之位,如今成了闲散王爷,做什么事原就不疾不徐的他,不担心皇上对他的失望及皇后对他的担心,倒有心情来一趟微服出巡,章宜妏是全心支持,唐紫英则没意见,想着如果可以不必同行,那更好。 此时,唐紫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身为废太子的良娣,她很有眼色的朝章宜妏笑了笑,“王爷进来了,妹妹就先出去了。” 她起身退到一旁,丰神俊朗的齐谦大步走来,一眼就瞧见身穿一袭粉紫色裙装的唐紫英,见她行完礼就要越过他出去,随即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明日紫英就要跟着本王出府远行,怎么舍得你的妏姊姊?不多聊会儿?” 唐紫英微微撅起唇,“妾身是万分的舍不得姊姊啊,可是王爷硬要我跟着下江南,姊姊也说了,要我好好陪着王爷,我只能听话。”她顿了顿,又道:“现在和姊姊待愈久,我会愈舍不得走。” 齐谦听了差点没崩溃,一双黑眸只能狠狠的瞪着她,偏偏她还一脸无辜。 章宜妏已经忍俊不禁的噗哧一笑,“真是个傻妹妹,要不是姊姊怀了身孕,也会跟着下江南游玩的,何况咱们夫婿文武双全,容貌俊美,世上有多少美人想跟你交换呢!” “可是要我选,我宁愿留在府里陪姊姊。王爷明明还有玉姊姊跟聂姊姊,不一定要我一人陪着下江南啊——”见章宜妏微微挑起柳眉,她吐吐舌头,委委屈屈的道:“妹妹知道了,这就去收拾出游的行囊。”她恭敬的行个礼,轻叹一声,退了出去。 “敢情她连收都还未叫人收!这小家伙真是去得心不甘情不愿。”齐谦又好气又好笑的摇摇头,这才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抚章宜妏微凸的肚子,“你一个人可以照顾自己跟娃儿?” 她莞尔一笑,“府里的人还会少了?何况——”她收起笑意,担心的道:“我知道王爷要去做什么,您一定要小心。” 齐谦心里一暖,看着她,口气却有点无奈,“宜妏如此善解人意又聪敏慧黠,怎么本王却不能多爱你一些……”他们是表姊弟,因为家族利益才成为夫妻,两人虽有夫妻之实,却只有姊弟情。 “因为我们两人太像,同样理性聪明,激不起什么火花,”她不在意的拍拍他的手,“好在孩子来报到,我们也不必再勉强彼此行床笫之私。” “这事,咳——是本王不够强大,无法阻止长辈强促的婚事,委屈你了。”齐谦对她是真的抱歉,但身为皇室中人,他也有他无法推卸的责任及义务。 她摇头一笑,“我不怪王爷,我知道王爷也有许多身不由己,但我替王爷高兴,紫英那丫头是个让人舒心的好姑娘,再加把劲,您定可以赢得她的心。” “怎么加?本王被废了太子之位,那丫头只问饭菜会不会减,还说没减就没事了,一点也不关心本王。”他说着都笑了,没心没肺的丫头,偏偏他就对她上了心。 “那丫头虽然是个小吃货,但心胸宽大,万事不操心,我是真心喜欢她,王爷不也是因为她的这些特质才爱上她的。”章宜妏笑着,美丽的脸上不见半点妒嫉。 他无言骏斥,事实确实如此。 章宜妏又道:“这一趟南下,好好照顾她。” “本王是皇子,还是她的夫君,你该叫她照顾我才是。”如此稚气的他,也只有在面对长他几岁的章宜妏时才会展露。 “我已叮咛了,但王爷也知道,从她入东宫后,就把我当‘娘’,对着我撒娇、嘘寒问暖,从早到晚粘着,甚至会跟着我挤一张床睡,有时我得侍寝,她还会气您和她抢我呢。”说到后来,她都有点头疼了。 “她从来没这样对过本王。”他徐徐说着,黑眸闪动着妒嫉之光。 章宜妏呵呵笑了,但也不忘提醒,“这一路下江南,王爷有很多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齐谦微微一笑,又叮嘱她一些事才离开。 饼了一会,章宜妏的贴身丫鬟为她送来补汤,伺候她喝完后,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王妃,奴婢真的看不懂,您怎能不妒?王爷一颗心全在——” “行了,”章宜蚊打断她的话,“下去吧。” 丫鬟不敢再多言,退了出去。 妒嫉吗?她笑着摇头,父母视她为棋子,从小教育她只能与一个门当户对、对家族有益的男子成亲,而身为女儿,她听从父母的安排,为家人贡献,也只是为了报答养育之恩。 至于她为何跟齐谦会在一起,从来就只是因为适合,无关情爱。 翌日,一座隐身在京城近郊的园林大宅内,一名黑衣人快步走进厅堂,对着背对着他的高大男子拱手,“启禀爷,二皇子已下江南。” 男子微微颔首,似乎陷入思索。 黑衣人看了他一下,再度拱手道:“小的实在很佩服二皇子,都被废了太子之位,竟还有闲情逸致去游山玩水。” 男子冷嗤一声,“哼,真是个废物!” “爷说的对,二皇子真是废——”狗腿的话尚未说完,黑衣人已经被一拳打飞出去,撞到墙面,重重落地,咳出一道血痕。 男子转身,阔步走到黑衣人身边,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你才是废物,留下你只会误事。” “爷,饶、饶命啊。”黑衣人面无血色,吓得全身颤抖。 男子蹲子,眼中闪烁着血色光芒,伸手一把掐住黑衣人的脖颈,“喀”地一声,喉骨一碎,黑衣人瞪凸着惊恐的双眼咽气。 静悄悄的厅堂内,另有两名黑衣人面无表情的站在一侧。 男子起身,冷冷的看向他们,“齐谦的目的地是定容县,靳懿威估计再十日就会上任,叫那里的人盯着他,他若敬酒不喝就喝罚酒,别让他跟齐谦站在同一边。”江南可是他敛财的大金库,定容县更是其中之最,绝不能出事。 “遵命!”两名黑衣人拱了拱手,快步离去。 第4章(1) 靳懿威与范敏儿一行人离江南愈近,累积的财富愈多,尤其是上一批品质纯透、晶体完好的蓝宝石镶嵌发钗、项链跟耳环,全卖到好价钱,东西只要经过范敏儿转手,那就是白花花的银两入袋。 对她这个能力最开心的莫过于一干随侍的奴仆了,两个主子匆促成亲,手里能有多少银两,他们心里有数,所以早已作好食宿拮据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自家夫人是个攒钱高手,靠着好眼光令身上的银票愈来愈厚,带着大家吃香喝辣,令众人住得舒服外,连衣服也不忘添购,而且人人有份。 此刻他们入住一家舒适的客栈,用了晚膳,各自回房后,范敏儿就发挥缠功,硬是要让靳懿威换上她为他买的一袭新袍。 靳懿威心情是矛盾的,他的心不希望向她靠近,但他的身体却不听指令,像有自我意识般乖乖站到她面前,让踩着矮凳的她为自己套上衣袍。 范敏儿为他扣上衣领后,跳下矮凳,退后两步,笑着打量他,“真好看。”一袭绣着银线的圆领紫袍衬得他满身贵气又不失威严,俊朗出众。 他道:“无须添衣,我衣物已足。” “你是我的丈夫,妻子穿得好,丈夫总不能穿得太寒酸。”她愈看愈满意,但这回打量的是他的五官。他的额宽,两道剑眉下,黑眸深邃,鼻梁高挺,唇形性感,这张俊美无比的脸唯一可惜的就是总散发着冷峻及严谨的气息,少了点人味。 靳懿威凝睇着她娇美面容上的满足之色,心跳突然加速,他眉宇一皱,没说半句话,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里走去。 “爷总是摆着一张冷脸,还是夫人厉害,能自在的和爷说话,对爷笑。”雁子小小声的说着,她是真的很佩服自家主子。 “就是,真的很厉害呢。”玉荷也一脸认同。 也许连两名丫鬟都没发觉,这一趟南下,她们主仆间的界线在范敏儿率性亲和的言行举止下,已经愈来愈模糊。 “你们两个,什么厉害,爷又不会吃人,怕什么!”范敏儿笑着打趣。 主仆的谈话声全落入隔壁房间的靳懿威耳里。 他坐下,面露思索,他的确是习惯性摆出一张冷硬的脸孔,但在嫡庶分明的家中,动辄得咎,家人个个心中尽是狡诈与争斗,他若不将自己保护好,就会成了他人斗争的棋子,所以他总是与家人保持距离,拒绝被利用、被算计,但同样出身嫡庶分明的家中,范敏儿却是个异类,不仅主动求娶,又不吝惜在他面前展露她的喜怒哀乐,没有丝毫矫饰,她怎能对他如此毫无防备? “夫人,我已经将银票按您的指示存进钱庄了,这是日后可以提领的印章。” 一墙之隔,内功精湛的靳懿威能听到苏二回报范敏儿交办的事,说来他也是佩服她的,赚取的银票竟多到放在身上都让人不安心,这才存到钱庄,等到了定容县后提领,减轻遗失的风险。 这多是商人为避免长途携带金钱不便或被抢劫、偷窃的风险,才会思及的作法,怎么她一个侯府闺女也能如此熟稔? “钱庄的人知道我们要去定容县,还说那里虽然离知名的苏杭远了点,可也是富饶丰美、地灵人杰的好地方。”苏二的声音透着兴奋,毕竟那可是主子日后要管辖的地方。 “是啊,那里虽不大,但好山好水,许多富商在那里购置宅院,通商港口附近更是店铺林立,船员、商旅们,还有说着异国语言的洋商就在街上来回穿梭,热闹极了。”范敏儿脑海中已浮现了那里的景致。 她怎么会那么清楚?靳懿威眉头一拢。 玉荷好奇的问,“夫人怎么知道这么多定容县的事?” “呃——你家爷要在那里当差,咱们这段日子在外行走,我当妻子的当然得趁机多多打探,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官场险恶,偏偏官商又是一家,爷要在那里独善其身是没办法的。”范敏儿说到后来透露出她的担心。 “夫人对主子真好。”苏二的声音充满感动。 “傻苏二,你的主子是我的丈夫,我对他好本来就是应该的。” 怎么会是应该的?他们不算是一对真夫妻,她频频付出,他虽有所感,却因太多顾虑而不敢靠近。 靳懿威陷入深思,片刻之后,才恢复平静。 之后,玉荷、雁子及苏二分别伺候两名主子梳洗沐浴,接着各自回房。 苏二跟两名车夫同房,三人围桌而坐,苏二口沫横飞的赞美着范敏儿对靳懿威的种种好,没想到一炷香的时间后,他就被另外两人推出门。 他拼命摇头,却被继续推到斩懿威的房门口,其中一名车夫还帮忙敲门。 “进来。” 靳懿威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两名车夫迅速的闪回房间。 苏二只能硬着头皮开门进去,搔搔头,缓缓走到在看书的他身边,吞了吞口水方道:“爷,再、再过七日就到定容县,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那就别说。”靳懿威翻阅书本。 “不行,不说又、又很难过。”苏二小小的声音有些结巴。 他抿据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转向他,“那还不说?” “主子跟夫人明明是夫妻,为什么那个——过去府里要给爷通房丫头,爷也不要,是不是、是不是……”苏二又吞了口口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因靳懿威冷峻的目光射了过来,他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又急急起身,以火烧的速度跑了出去。 靳懿威抿紧薄唇,放下茶杯后,轻扣杯沿。苏二胆子变大了,竟然怀疑他这个主子不能人道!他浓眉一蹙,范敏儿该不会也是这么想? 思及这个可能性,他竟然有股冲动想到隔壁去将她拉入怀中,让她明白他是如何的渴望她。 他渴望她,也是近几日来他一直不愿正视的问题。 当日,在她落水时拥她入怀的那一刻,他就能感受到身体的需求。怀里的她十分柔软,他还清楚的看到她湿身后那已然成熟的娇躯,他并非柳下惠,因此如今每每与她对视,都成了一次次自制力的考验。 这一晚,因彻夜难眠,他利用轻功无声无息的掠窗而入,来到范敏儿的房间。 他伫立于床畔,凝视她许久才迟疑的伸出手想碰触她的脸,但尚未碰到便又收回,再看了她一眼,才掠窗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 靳懿威苦笑,他在想什么?他不该碰她,也不能碰她,算算时日,再过半年他就会死,而且还死得不明不白,所以他重生后开始找寻真相,按照前一世的种种经历,以相同的轨迹再下江南,期许能在蛛丝马迹中找到害死他的幕后凶手,逃过死劫。 这次的重返与前世不同的是他身边多了个范敏儿,一个不在乎他的淡漠疏离、真诚付出的妻子,让他硬如石壁的心墙出现了一丝裂缝。 只是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不仅暗暗练就一身好功夫,还养了一批替自己办事的暗卫,就是为了将来做准备。目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绝不能因为她打乱计划,悸动的心也只能就此打住。 靳懿威一行人一路辗转南下,这一日终于进入江南地界定容县的近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山峦,小小的村落多是白色墙壁、黑色屋瓦,斑驳的古桥旁,垂柳绿波,幽静怡人,马车前行就进入热闹繁荣的城中区,再往前便可见人来人往的港口。 两名车夫在问了路人后,驾车来到县衙所在的铜环大门前。车夫先行下车,与守在大门的衙役说了几句话,就见一名衙役往里面跑,另一名则快步上前迎接靳懿威等人。 当靳懿威等人走进县衙大门后,偌大的院子里已有多名衙役分成两列恭候。他们清一色穿着黑色袍服,腰间佩长刀,脚蹬黑长靴。 衙役们虽然已知新官将上任,还偕新婚妻子同行,但当他们发现来自京城世家的县官夫妇是俊男美女,每名衙役都禁不住看直了眼。 “咳。” 一声轻咳突然响起,众人连忙垂首而立。 出声的是一名穿着蓝色袍服的三十多岁男子,他先向靳懿威及范敏儿行礼,再自我介绍,“下官名叫魏干,是前一任县官的师爷。” 范敏儿看着他,前世她是知道他的,年约四十,身形高瘦,为人圆滑,态度也算恭敬,但她记得靳懿威并不重用他,几乎是将他晾着。 思绪间,魏干已一脸笑意的带着他们开始熟悉环境。 占地不小的县衙大宅其实包含两大部分,前段为县衙,有升堂办案的衙门、衙役住的房舍及魏干独住的小屋,后头就是关囚犯的地牢,但目前空荡荡,只关蚊子。 魏干再带着众人行经一亭台楼阁,穿堂过去,就是另一个相连的厅堂,也是提供县官眷属入住的私人院落。 此番没有前后任县官交接,因前任县官不慎酒醉落海,一命呜呼,其他家眷低调办了后事便离开,新人新气象,这座宅邸大致打点过,看来干干净净。 院落中的管事及几名奴仆已站成一排,让新主认识一番后,随即退下去各做各的事。 魏干恭敬的看着靳懿威,“大人新官到任,今晚由江南商帮作东道主,为大人设宴款待,一些官员和商主会过去共襄盛举,地点就在商帮的东成会馆。” 靳懿威冷声道:“他们的消息还真灵通。” 魏干面色微微窘迫,“商帮看重大人到任,翘首以盼才密切注意。”其实商帮会有如此大动作的设宴,原因无它,正是因靳懿威入了皇上的眼,这里只是他暂时栖息的小庙,所以这段时间大家套好交情,图的仍是未来的利益。 靳懿威闻言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呃,大人跟夫人一路上舟车劳顿,请先梳洗休息片刻,待傍晚时分,自有马车接送赴宴。”语毕,魏干行礼后退出院落,暗抹一把冷汗。年轻俊美的靳大人比前任县官更难讨好,可别“上头”牵制不成,再下杀手,让他成了短命县官。 夜幕低垂,靳懿威跟范敏儿在魏干的陪同下,乘坐马车来到城中的东成会馆。 会馆内人声鼎沸,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魏干领着靳懿威夫妇与在场的宾客寒暄,其中有官有商,众人在言谈间莫不盛赞这对外貌出色的人中龙凤。 范敏儿对这些人都不陌生,她的心甚至是激动的。她回来了,整颗心都要飞向宜和洋行,恨不得现在就过去看一看,但这无聊的商宴她又不能不来。 听着众人对靳懿威的赞赏,她将目光移到他身上,在她眼中,他的确是光芒万丈,或许应该说是他孤傲冷峻的气质处在这些利欲熏心的商官之中,特别明显,无法忽视,她不由得朝他露出一笑。 在靳懿威眼中,盛装打扮的范敏儿让人印象深刻,美得令人惊艳失神,虽然宴席上并非没有美人,只是范敏儿有着出尘如仙的容貌,尤其这突如其来的倾城一笑,更让有些人忘形的赞叹出声。 此时,喧闹的人声突然安静下来,原来是贵客临门。 巡抚江方桩一身华服,以睥睨众人、不可一世的模样大驾光临。他可是两江总督面前的大红人,从那双闪动着精明狡诈的黑眸中,就可看出他是只面面俱到的老狐狸。 多名官商一一上来刻意逢迎、请安问候,靳懿威跟范敏儿也在魏干高调的引见下,不得不上前寒暄。 前世范敏儿就对这名城府极深又极的老官吏很厌恶,能不遇见就不见,但此刻仍得裣衽行礼。 江方桩一双老眼瞬间粘在她那张柔美娇女敕的丽颜上,神魂差点飞一半,但老奸巨猾的他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微微一笑就将目光移到俊美挺拔的靳懿威身上,拍拍他的肩膀,“今日本巡抚可是特地为你而来,咱们找个静一点的地方聊上几句。” 靳懿威直觉的看了范敏儿一眼,她微微颔首,给他一个放心的含笑眼神,再指指有不少女眷夫人同座的另一厅,他这才点点头,与江方桩往后方的院落走去。 落单的魏干很快的穿梭在宾客间,说笑自如。 亭台楼阁、奇峰屹立的庭园内灯火通明,江方桩边走边说着定容县这里有许多公务应酬,虽是饮酒作乐,但身为县官的靳懿威也不能缺席。 他指着临水长廊旁池塘内的大小鱼儿,意有所指的道:“小鱼都懂得跟着大鱼游,定容县也有不少达官显要,谁该趋之若鹜的与之交好也是同个理,站对边了,金子、女人都有。” 靳懿威没有表示,只是一双黑眸深敛,教江方桩看不穿他心中所思。 “有些话不急着说,只是告诉你,跟外头那些巨富商家好好相处,有所需,大家也好商量,若是遇到不上道的,怎么应付也很简单,只要钳制住生意命脉——” 江方桩的目光陡地一冷,话锋跟着一转,“同理,你若不上道,挡了某些人的财路,也是会被掐住命脉的,总之你若有什么不懂,不知怎么做,就来找我,本巡抚给你撑腰,江南一带还没人敢不买我的帐。” 见靳懿威仍是一脸漠然,他也不以为意,这种故作清高的小辟,他见得还少吗?不用一年,贪色皆来,谁耍清帘只是找死。 “对了,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果真不假,你的夫人确实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本巡抚年已五十,仅仅看一眼也是神魂颠倒呢,哈哈哈——”江方桩目露邪婬,拍拍靳懿威的肩膀后,大笑离开。 靳懿威的黑眸闪过一丝怒火,若不是顾忌后面的事,他会毫不犹豫的剜出他那对色眯眯的老眼。 可以想见,宴席中以婬欲眼色看范敏儿的男人肯定不少,这里面有太多大官、商贾,在他们眼中,他不过是个小辟,敏儿只是个小辟夫人,就算出手调戏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黑眸一凛,明知不该调动已安排好的下属,他还是走到一旁的僻静处,吹了一声暗哨。 倏然之间,两名黑衣人从前方屋檐飞窜过来,站定拱手,“主子。” “暗中保护夫人。” 那两名黑衣人楞了一下,但多年来的听命行事让他们很快回神,拱手行礼后飞掠而去。 第4章(2) 靳懿威真是白操心了,这里是范敏儿的地盘,这个私人会馆她更是熟悉,且这一室的来客张张都是熟面孔,要怎么应付才不吃亏,她可是老手。 现在她刻意与几名长舌的商号夫人同坐,就是要问问宜和洋行的现况,正要开口,见到一名姗姗来迟的宾客,她的心跳顿时乱了。 来人笑咪咪的走到她面前,向她自我介绍时,更让她的脑袋陷入混沌。她有没有听错,他自称是宜和洋行的主事?那朱微茵呢?曾晓乔呢? 朱永信,这个胖乎乎,一身绫罗绸缎的中年人,就是她的亲二叔。 此刻他自来熟的在她身旁坐下,一张嘴巴张张合合的,“靳夫人明天可以到宜和洋行走走,挑挑有什么喜欢的。洋行里的东西琳琅满目,但茶叶更是其中的大宗,从南至北,各种顶级好茶皆有,我这个当家的可以一一为靳夫人介绍——” 范敏儿强忍住心底的嫌恶看着他,前世的她从来没喜欢过这个长辈,他总是言辞恳切,实则一肚子坏水,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在她当家时,有事没事就来打秋风,给她添乱,而现在他居然敢以宜和洋行的主事自居! 她心有不甘,但还是露出微笑,“怎么我一路南下时,似曾听说宜和洋行的主事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当家,我还想着到定容县时一定要见她一面呢。”这句话自然是胡诌的。 没想到朱永信突然一脸悲伤,煞有介事的长叹一声,“夫人听到的没错,那是我的侄女微茵,只是两个月前她就染上重病死了。” 范敏儿倒抽口凉气,死了?!她怎么死了?不是,这与前世不符,靳懿威才刚抵达定容县,她忍不住再追问,“那……我听说她还有个义妹,跟她感情极好,似乎已谈妥婚事?” 朱永信脸色又一变,忿忿不平的道:“夫人就别说她了,我们家族都怀疑曾晓乔就是害死我侄女的元凶,却苦无证据,她还鸠占鹊巢,想私吞宜和洋行——” 朱永信劈里啪啦说了一大串,她适时问话,一旁的三姑六婆也忍不住加入,但每个人说的全是曾晓乔的不是以及朱永信的委曲求全。他们说了很多,到最后反而是听不下去的范敏儿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去。 在她离开后不久,就有暗卫禀报靳懿威此事,他随即告知众人妻子身体不适,他想回府关切,不理会喝多的人半醉半醒的调侃他爱妻、宠妻的嘲弄话语,执意离去。 靳懿威乘车回到县衙,守门衙役连忙开门行礼,他一路穿过屋宇厅堂,来到后方院落,却见范敏儿独坐花园亭台,一手支着手肘,似乎在深思。 明月高挂,他踩着月色走向她,隐隐看出她气色不好。 范敏儿是心情欠佳,方才的宴席上,在她有技巧的打探下,从朱永信口中套出不少消息,却让她更加义愤填膺。 晓乔在二叔口中完全成了打着义女名义想窃取朱家百年家业的心机女,甚至还是害死自己的主凶,太可恶了,竟然这样抹黑晓乔。依她对晓乔的了解,晓乔肯定是为了替她守住家业,正想方设法要将最有资格继承洋行却多年在外的大堂哥找回来当家,这才忍气吞声的接受各方的污蔑辱骂,就连已说好的亲事也舍弃了。 不行,她现在就要去见晓乔!她突然起身,没想到一眼就瞧见走进亭台中的靳懿威,她一楞,“呃,你怎么回来了?” 他看着她,“见识到那些人是如何的口蜜月复剑、话中有话也够了,倒是你,不是不舒服,怎么没人在身边伺候?” “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想一人静静,就屏退下人。”她看着他,心里十分沮丧。她在想什么啊,这会儿跑去宜和洋行找晓乔,她该说什么?说她是朱微茵,是晓乔死而复生的姊姊? 靳懿威仍凝睇着她,他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及挫折感,她一向是神采奕卖的,因此关切的问:“出了什么事?还是受了委屈?” 他在关心她?他知道他此刻的眼神有多么温柔吗?她的心突然怦怦狂跳起来,但念头一转,都什么时候了,范敏儿,你还有心情犯花痴! 她要振作,她还得助晓乔一臂之力呢。 靳懿威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眼神流转时,情绪变化明显,此刻又回到他熟悉的神态。 她轻声道:“没事,可能终于到了这里,难免胡思乱想,你也累了,我们梳洗梳洗休息吧。” 两人相偕离开亭台,一起往右边的院落走去。这座院落是书房、蝴蝶厅及卧房三房相连通的房舍,对面则还有一间厢房,至于仆役住的房舍则在后院。 因为两个主子未归,苏二、玉荷跟雁子仍在卧房前候着,一见两个主子同时现身,连忙迎向前去,但三人目光又迅速的溜转一下,因为下午两个主子梳洗小憩时,一个在正房,一个在厢房,这会儿晚上就寝了,又是怎么安排? 才想着,聪慧的范敏儿已柔声开口,“大人日后会有许多公事要在书房批阅,睡正房较方便,我就住厢房。” 靳懿威定定的看着她,心绪复杂。 其他人头低低的不敢多话,但眼中有着不认同。夫妻同床天经地义,何况他们已经安定下来了,没理由不洞房,生个小女圭女圭嘛。 “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当家独住大屋,妻妾各别伺候是寻常的事。”范敏儿看着靳懿威说,当然他是不会明白原因的,因为再过不久,他就会开始忙,还会有不少商家闺女逮着机会硬往他跟前凑,就算他谁也不爱,最后仍有官家塞几名通房丫头进他的后院,到时还是要伤脑筋。 想到这里,她心口怎么有点儿闷?不会吧,上回发现自己心头荡漾着小小涟漪,她在事后可是理性的做了决定,除非靳懿威能安全度过半年后的死劫,她才会允许自己动心,只是——他现在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是怎样? 靳懿威抿紧薄唇,心里的郁闷之火更炽,他以为自己会要别的女子为妾?他若真的有意,当初又为何要答应娶她,拿她当挡箭牌。但这些事眼前如此大方的妻子并不清楚,他又莫名的在火大什么?待情绪平复,才淡声道:“就照夫人说的。” 不懂啊!两个主子在外时,分住两房,现在来到长住的宅院也分两房?苏二等人心里实在纳闷,但也只能各自整理去。 范敏儿楞楞地看着靳懿威头也不回的走进主屋。怎么他好像在生气?她摇摇头,在不敢多话的雁子和玉荷陪同下,走进对面的厢房。 靳懿威闷闷不乐的进入宽敞的卧房,苏二随即伺候他沐浴,之后退出房间。 他仅着白色中衣,从卧室穿过一个精致小厅,来到书房,见他带来的一些书籍及惯用的笔墨都已摆好,便翻开书本。此时,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入耳,他开口,“出来。” 三名黑衣男子倏地现身,拱手一揖,“主子。” 这几人是靳懿威重生后花了几年费心布局的暗卫,消息灵通,人脉极广,武功高强。他看着其中一名,“有什么消息?” “二皇子在前阵子已经离京,大皇子派了暗卫一路盯梢,又派另一帮人用最快的速度前来定容县,他们已分别与几名官员和富商接头。”该名黑衣人迅速回报。 另一名黑衣人则将写着名单的信封递上前,交给靳懿威。 他抽出信封一看,愈看脸色愈凝重,“这几个人都给我好生盯着。” “是。”三名黑衣人同时拱手。 靳懿威的脸色突然一变,“走。” 三人迅速从后方半开的木窗飞掠而去。 同一时间,一个娇小身影快步朝书房跑了过来,顾不得敲门就推门而入,在这间窗明几净的室内紧张的四处张望,只见靳懿威坐在黑檀木桌后方,在明亮灯火下翻阅书本,神情如常,范敏儿松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他起身绕过桌子走向她。 她粉脸一红,笑着摇摇手,“是我眼花了,我从我房里看过来,见你这窗子好似有几个黑影闪过,我还以为有人要对你不利,结果这里只有你。”不是她乱想,他的命不长啊,而且本来比他晚死的朱微茵却死了,谁知道他会不会上任不到半年就出意外。 深邃黑眸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你怎么会以为有人要对我不利?”她也太敏锐了。 她笑得有点尴尬,总不能跟他说自己是附体重生,早知道他这一生的最后半年是怎么过的吧?只好道:“我看到黑影就胡思乱想,却忘了你其实会功夫,我多操心了。” 他仍凝睇着她,俊美的脸上却是一片肃色,只有他清楚此刻的自己有多想将她拥入怀中,二十三年的生命里,不曾有人如她这般在乎他。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不仅对她刮目相看,还不小心对她上了心,但在月兑离死亡的阴影前,他怎么能这么自私的拥有她。 “回去睡吧。”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也别太晚睡。”她向他行礼,转身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什么,又回过身道:“明天,我想到街上走走。” 他点头,“接下来我会忙于县务还有些许交际,恐怕无暇顾及你——” “无妨,你忙你的县务大事,我在管这小院子之余,会自己找事做,你别担心。”她贴心的接下他的话。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她的体贴令他胸口暖烘烘的。 她已习惯他的淡然,只是笑着再度行礼。 靳懿威看着她娇小的身影步出书房,还细心的将房门轻轻关上,方吐了口长长的气,下次得更小心,不能让她撞见那些人。 他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中拿出那张名单,再自桌上的笔架拿起一支狼毫沾墨,在名单上方写了几个字,有的是“大”,有的是“二”,有的是“三”,但也有几人是空白的。 这几个字指的就是朝中备受嘱目的大皇子、二皇子及三皇子,名单上有标记的是他已能确定那是哪位皇子的人,至于不确定的几人则成了关键人物。 就他重生这几年追查下来,他的死极可能是和自己挡了大皇子的财路有关。 定容县是富贾之地,三名皇子在他死前一年都曾私下到访,并与多位举足轻重的官员、商人秘会,其中,大皇子带走不少银子打点事物,还涉及卖官,打算为自己打造一条从朝廷通到地方的势力,以扩张权势。 他当年就任,从前任县官私藏的日志中发现这些秘密,还看到一件夹在其中的卷宗,是三年前的封档旧案,但才刚开始追查,就莫名猝死了。 他重生后继续调查,才发现江北有名富可敌国的富商万泰安与任职地方官的江方桩来往密切,后来两方关系生变,起因为万泰安被榨出来的油水远远不够江方桩所用,最后硬是被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一家子以抄家、斩刑及流放作收,江方桩却因此升官,来到江南成为巡抚。 思走至此,靳懿威黑眸盯着名单上的第一行字——宜和洋行朱永信。 在江南这一带,宜和洋行的朱家堪称富可敌国。 他冷笑,看来江方桩找到第二个万泰安了。 第5章(1) 翌日,靳懿威新官上任,但他没有留在府衙办公,而是让苏二驾车前往郊区南边坡地。 就前世经验,这个县官留在府衙是没事做的,商人忙着挣钱,官家忙着贪渎,平民百姓忙着在夹缝中求生存,忙忙碌碌只求三餐温饱,繁荣的通商城市中,府衙形同虚设。 因此前世他在空转一个月后,开始将心思移到南边未开垦的山坡地,鼓励贫困的农民认养,种植出的农作物由衙门统一收受,再找合作的店铺代售,薄利多销,利润共享。 接着他整顿旧书院,让无法受教育的孩子也能就读。 他开始有所作为后,连带的发现一些贪赃枉法的事迹,一些贪官污吏被他揪了出来,所以他在赢得百姓爱戴后,却因为追查旧案而死得不明不白。 这一世他提前作为,为的是更快找出真相。他的脑海浮现范敏儿那双澄净动人的双眸,心里清楚,因为她,自己更想活着。 在靳懿威的马车离开后,另一辆马车也离开县衙。 车内,范敏儿眉开眼笑的看着窗外的景致。 所以说,嫁靳懿威有什么不好?他给了她好大的自由呢。 马车行经港口,她看着停泊在岸边的许多艘商船,船员上下扛货,眼眶顿时红了,更在马车转进热闹大道后,鼻子开始发酸。 眼前所见是一家家洋行,在她前世的最后半年,宜和洋行其实已不再具有垄断性,港口这里成立了不少对外贸易的通商洋行。 这些洋行虽然只挖走宜和洋行部分生意,但他们与商帮、商会及官吏的来往远比宜和洋行热络,也会定时在商会开会交换消息、裁决一些仲介纠纷。 当时的她清楚这些通商洋行藉由这些聚会,在台面下花钱拢络官吏,有为官者当后盾,一步步抢占洋行这块大饼,而她因不喜官商勾结,自然不会去趟这浑水。 晓乔的经商之道是她教的,因此晓乔肯定也不愿与这些官商交流,再从昨晚在会馆时,二叔跟那些富太太熟稔到不能再熟稔,还一面倒向他的氛围来判断,晓乔处境堪忧,她不会是一人单打独斗吧? 思绪间,宜和洋行的匾额已映入眼帘,它的位置很好,在大街拐弯处,上下两层楼,门庭宽阔,物品排放得琳琅满目却不拥挤,反倒是有一股自在的优雅,走在其间,来客能伫足细细观赏。店铺后方则隔有几间雅致小房,专为招待达官贵人,或品茗,或观物。 马车在大门前停下,范敏儿努力压抑着激动兴奋的心绪,在玉荷跟雁子的搀扶中下了车,也在两名眼熟的老伙计招呼下,逼自己慢下步伐的走进店内。 “你们去买我交代的东西,等会儿再过来这里找我。”她向两名丫鬟微笑吩咐。 玉荷跟雁子点点头,但在离去前,不忘要伙计们小心伺候,并将范敏儿的身分说了出来。她们并非抬身分压人,而是这店内客人不少,其中几名洋人,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家主子看,谁知道那些洋人会不会冒犯主子。 “原来是靳夫人,失礼了。”两名老伙计连忙行礼,其人一人更说着要去找乔主子过来亲自招待,让另一名伙计先带着她到后方雅间暂坐。 乔主子?范敏儿脑袋轰的一响,一定是晓乔!她无暇注意其他人对她外表的赞叹,她只知道自己即将看到义妹,脚步不由得加快。 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也有一人很快的朝她走来,但范敏儿太开心,压根没注意到。 一个身影直接撞向她,“啊”的一声尖叫,当啷一声,范敏儿被撞跌在地,一壶凉茶也往她身上泼来。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我拉你起来。”一个声音慌乱的说着。 “夏黎,你这个冒失鬼,不是要你别到这里帮忙的吗!你撞到靳夫人,她是新任县官的夫人啊。”老伙计急急地叨念着。 范敏儿怔怔的看着搀扶她起身的夏黎,她一张圆脸瘦了不少,而急急跑过来的春兰还是一样秀气。啪地一声,她的泪水无预警的落下。 “怎、怎么了?是哪里撞疼了?要不要找大夫?”夏黎急得慌了,拉着范敏儿的手上下来回查看。 春兰急急拉开她的手,“都说是官夫人了,你这丫头怎么可以随意碰,不要命了!” “没事,没关系的,春兰,我只是眼睛突然有些刺痛。”范敏儿哽咽着,是她太激动了,自己附体重生,两个贴身丫头已不识她,但看她们都好好的,她不免喜极而泣。 “呃,怎么夫人知道奴婢叫什么?”春兰十分讶异,她不记得刚刚有谁提到她的名字。 范敏儿正不知怎么回答,老伙计已要两人赶紧带着她到雅间去梳洗更衣。 片刻之后,她已换上店家准备的一套崭新裙装,一身清爽的坐在榻上。 炎夏的阳光透窗洒入一片金黄色,矮桌上还有一杯解热凉茶。 她喝了口茶以舒缓心中波涛汹涌的激动,殊不知门口有三人正在打量她,还不时的小声赞叹,不愧是京城来的侯门大户小姐,粉女敕的巴掌脸配上晶莹星眸,挺直的鼻梁下有一张如樱绽放的红唇,整张脸也太过精致了,连她们看了都快被迷走魂魄。 范敏儿终是听到那些低语声,直觉的抬头看去,这一看恍如隔世,鼻头一酸,觉得自己又想哭了。 曾晓乔、夏黎跟春兰全向她先行一礼,这才走进来。 夏黎跟春兰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曾晓乔则大方的在她对面坐下。 曾晓乔的五官立体分明,颇有几分英气,与明艳动人的范敏儿面对面坐着,硬是少了几分女子该有的柔美,但她就是爽朗率性,才会与当年个性同样乐观直率的朱微茵一拍即合,结为姊妹,让前来定容县依亲不顺的她有了安身之所,衣食不缺。 当年的曾晓乔仅十岁,但历经颠沛流离,早能辩识谁是待她好的人,所以她对朱微茵真情至情,又敬她又爱她,总是笑喊着“茵姊姊”。 而此刻自己就坐在她面前,范敏儿听到曾晓乔先正正经经的介绍自己,再说了夏黎莽撞冒犯及她身上的裙装是差人到绸缎坊购置的新衣,算是赔礼,至于换下的衣服,待洗净晾干,自会送去府衙给她致歉的话。她只能努力的忍着不哭、不扑向曾晓乔,将她紧紧抱着——她实在太瘦了。 曾晓乔看着眼前这名娇小孅细又楚楚可怜的女子,愈说愈不知该说什么,不解为何她眼睛湿漉漉的,似乎在忍着不掉泪,“靳夫人是哪里被撞疼了吗?” 范敏儿一出口声音就沙哑了,“没有,我很好。”重生后,她从来没这么好过,还能再见到晓乔,她真的好想哭,好想开心的抱着晓乔大哭。 此时,敲门声陡然响起,一名伙计一脸无措的站在门口,轻声开口,“对不起,打扰了。乔主子,上官太太带着两名贵客要找二爷,可是二爷还没到店里,上官太太坚持要乔主子亲自招待。” 上官太太是一个难伺候的官太太,前世被朱微茵放在黑名单上,也是昨晚那些八卦的长舌妇之一。 曾晓乔向她致歉后,就跟着伙计出去。 夏黎和春兰有些无措,也向她行个礼后离开。 范敏儿则再喝了几口茶,以缓和重逢的激动情绪,这才起身出去。 原来上官太太带来了两名富太太。她趾高气扬地要曾晓乔拿最贵的饰品介绍给她带来的客人,看到范敏儿后,只是高傲的微微一笑,并没理她。 范敏儿不介意,以官阶来论,上官大人比靳懿威高了好几阶,上官太太不理她完全不奇怪,但上官太太要是以为她会靠近巴结,那就大错特错了。 谁不喜众星拱月,上官太太的确有这心思,偏偏范敏儿刻意站得远远的,看着另一排茶叶,让她心生恼火又无可奈何。 曾晓乔则带着她们三人介绍另一边精美的玻璃器具及粉彩工艺品,上面所绘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让三人赞叹连连,此外,她们还看了典雅细致的珐琅工艺以及一些来自外国镶嵌珐琅及螺钿的家饰,每一个皆让她们爱不释手。 两名富太太看中一些东西,但价格不满意,上官太太硬是强迫曾晓乔到一旁说话,命令她低价售出不算,竟然还讨了一样价值不菲的粉彩花瓶,说是她替宜和洋行做成这笔生意的谢礼。 曾晓乔不客气的道:“很抱歉,赔钱的生意我不会做。” 上官太太那妆容精致的脸蛋顿时涨红,“你给我搞清楚,若不是你家二爷不在,我还不愿找你。要是二爷在,我根本不必跟你啰唆,一样能拿这个价,这个花瓶走人。” “这里是我作主,二叔没有权——” “笑死人了,还要不要脸啊,你身上没半点朱家血缘——” “曾掌柜,你这里的东西我样样都喜欢,尤其那几样,在京城的价格贵得咋舌,足足要贵上一倍呢,我全要了。”范敏儿突然笑咪咪的走过来,以纤纤玉指,一连点了好几样,连两名富太太看中意的物品也在其中。 “那些是我们先看中的!”两名富太太立即慌张出声。 “是吗?但店家做生意,谁出的价高就卖谁,是这个理吧?”她充满慧黠的眸子看着曾晓乔。 曾晓乔原本不解,但随即明白她的用意,回以一笑,“没错,就是这个理。” 两名富太太互看一眼,迅速交换眼神,其中一名急着表态,“那我们就照曾掌柜刚刚开的价买了,上官太太,我们两家要办喜事,好日子近了,要做的事还很多,就这样吧。” “呃,那好吧。”上官太太心里有气,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还浪费时间陪她们过来,但她更气范敏儿,忍不住瞪她一眼。 在上官太太等人上马车离去后,曾晓乔就请范敏儿再回雅间,毕竟店内人多,不好说话。 长桌上除了奉上重沏的新茶,还有精致糕点,曾晓乔也不扭捏,看着坐在对面的范敏儿直言,“多谢靳夫人,不然还不知要被她们折腾多久?” 范敏儿笑道:“做生意不需要低声下气,本就该有些分寸跟原则,但不能硬着来,尤其是官太太们,她们只要在丈夫耳边吹点枕边风,商家就麻烦了。” “靳夫人不也是官太太吗?”曾晓乔半开玩笑,也不知为何,靳夫人给她一种极为熟悉的亲切感。 “哦,我忘了强调,芝麻小辟的官太太不算。” 范敏儿先自嘲再轻笑出声,曾晓乔也笑了出来,两人静静对视,眼中尽是欣赏。 趁着这么好的氛围,范敏儿开口,“昨夜商帮设宴,我与二——二爷交谈,他说了不少你的事……” 见曾晓乔的脸色变得不好,她急切的又道:“我不信的,我在京城看过太多人,一看朱二爷那嘴脸就知道他是个心中充满算计、虚伪厚颜之人,若可以,你应视他为鬼神,敬而远之。” “我是很想,但宜和洋行——有点复杂,目前是我与二叔各自经营,可他更加强势,有些事我还是无法作主。”曾晓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会跟初识的范敏儿吐露心事。 “那你得想办法以你能掌控的部分来牵制他,让虎视眈眈的他不敢将手伸到你能作主的部分来,才不会被他赶出去啊。”范敏儿按捺不住了,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曾晓乔呆呆的看着眼眶泛红的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动,但她脸上的担忧与关切是那么真实,令曾晓乔不由得也想哭了——“走开,竟敢挡本爷的路——” 门外突然传来朱永信勃然大怒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哀号及咬牙怒吼,“夏黎,你敢撞上我,你最好祈祷曾晓乔还能撑下去,不然我第一个开除的就是你!” “二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脚才摔着撞上您——” “走开!”朱永信又吼了一声,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雅间门口,一眼就瞧见范敏儿跟曾晓乔面对面坐着,两人在喝茶聊天,气氛不错。 他脸色一沉,大手一挥要夏黎跟春兰退下后,径自走进来坐下,看也不看曾晓乔,堆起笑容对着范敏儿道:“靳夫人需要什么?我可以介绍——” “谢谢二爷,晓乔已经介绍给我不少好东西了。”这当然是谎话,但范敏儿不想听他啰唆,他一进来就打断她跟义妹谈天的美好气氛了。 “她介绍也没用,有些物件她是不能作主买卖的。”朱永信冷嗤一声,圆圆的脸上难掩嫌恶,“靳夫人贵人多忘事,昨晚我可是说白了,她现在是我朱家人的公敌,死皮赖脸占着女主事的位置,说是要等到我朱家大房的嫡长子回来才肯离开,但族里众人皆知,我那大侄子根本就不会回来承接家业。” 范敏儿明知朱永信是故意留话等着她问为什么,但她一点也不想问,因为她什么都知道,且她讨厌看他这张自以为是的嘴脸! 朱永信没想到她一点都不好奇,但他可是不吐不快,“不瞒靳夫人,我朱家共有三房,我是二房,而我大哥跟大嫂都是心有大爱的医者,他们只有一名独子,在我侄子十一岁时,大哥他们就将我侄子交给我的弟弟,也就是三房照顾,随后两人便携手云游行医。” 哼,你是二房,怎么没说是庶出呢?话净挑有利的说。范敏儿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而后看向曾晓乔,只见她面无表情,显然是已经习惯朱永信这番对她抹黑的话。 “我那侄子早熟,深以父母为荣,自己也同父母般率性外出习武,不再联络家中,”说到这里,朱永信煞有介事的低头拭泪,“除了那一年,我弟弟跟弟妹意外身亡,也不知他如何得知消息,回家奔丧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连与他感情甚笃的微茵病逝他也没回来,家族里的人都认为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不可能,大堂哥一定还活着!范敏儿憋着满肚子怒火,连忙拿了茶杯喝茶,稍微缓和自己愈来愈激动的心绪。 “大堂哥没死,他一定会回来的。”曾晓乔脸色铁青的说着,其实她半点把握也没有,人海茫茫,她根本不知如何联系大堂哥,她也试着找大伯父和大伯母,却一样杳无消息。 第5章(2) “哼,拖延战术,谁不知你在想什么,仗着是微茵的义妹就想在洋行里横着走?我告诉你,在家族里,我这二房虽然是庶支,但比起你这没血缘的外人,更有资格接管这里。”朱永信愈吼愈大声,连隔壁雅间的贵客都给惊动了。 昂责招待的老管事连忙过来,“二爷,这里是铺子,隔壁也有贵客,这些该关起门来谈的家务——” “你这老奴也敢教训我,真是反了,你当真认曾晓乔为主子了?!”朱永信觉得颜面扫地,火大的起身,走到门口指着在洋行待了快一辈子的老管事怒骂。 这下子更多客人和伙计往这里来了,曾晓乔想缓和气氛,也上前安抚,偏偏朱永信不合作,将气撒在她身上,继续辱骂。 反而是白发苍苍的老管事看不过去,上前一步,“二爷,大小姐在世时就长期教导乔主子,由乔主子来主事——” “吃里扒外的老家伙,她可能就是害死——” “二叔,我早已对天发下毒誓,绝无害死茵姊姊,请你别一而再,再而三的污蔑我!” “有没有做你心里有数,还有你这个冥顽不灵的老家伙——”朱永信脸色气得涨红,一手奴一指老管事,再看向绷着脸的其他奴仆伙计,“还有你们这些人,全等着吧,再过不久我就会让你们卷铺盖走路!”火冒三丈的他压根气傻了,忘了他身后还有范敏儿。 “二爷的火气还真旺。” 她柔柔的嗓音一起,朱永信这才恍然回神,尴尬的看向范敏儿,既悲苦又无奈的叹道:“靳夫人,让你看笑话了,这些恶仆仗着曾晓乔那恶女当家,也跟着欺人,你瞧,全都骑到老夫头上来了,罢了,我来招呼你,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我没心情看了,但还是多谢二爷。”范敏儿依旧和颜悦色,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何况现在还不到跟二叔撕破脸的时候。 朱永信脸色难看,心情极差。若不是“上头”有人交代他要与靳懿威夫妇交好,就算范敏儿再怎么美若天仙,他也懒得与这小辟夫人打交道,没想到她还不领情呢。 他什么话也没说,气呼呼的穿过众人到前面店铺去招呼客人。这家洋行他志在必得,绝不会让与曾晓乔! “靳夫人,我家大小姐并非像二爷所说,是乔主子害死的。”老管事走过来向范敏儿解释,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怕这事被她传到靳大人耳中,主动查办。如今官商勾结的事不少,没罪要变有罪也只是钱的问题而已。 她看着这名老好人,笑道:“我知道,苍伯。”。 老管事放心了,只是在振作起来的曾晓乔要大伙儿做自己的活,各自散去后,他才困惑的想到,靳夫人怎么会叫他苍伯?难道是那一团混乱中,有人喊了自己让她听见了? 范敏儿待众人离开后,随即对晓乔劝慰几句,之后也告辞了。 玉荷跟雁子已买了民生用品及胭脂水粉回来,一看自家主子换了新衣裙,皆是一脸不解。 “没事,只是茶溅到了衣裙,走吧。”范敏儿弯唇一笑。 主仆三人上了马车离开,范敏儿在车子转弯时,仍忍不住望向窗外,看见朱永信正脸红脖子粗的指着曾晓乔叫骂,这一幕她其实还挺熟悉的。 即使车子前行已看不见,但她大约猜得出来,晓乔是不会理他,只继续做手边的事,一如过去的自己。 那一年,她爹娘意外离世,洋行没了主心骨,在大房无人之下,嫡支所出的她被迫接手经营,偏偏二叔谋划着想踩下她接管洋行,不时制造问题,刻意找碴,是她靠着强悍的经商手段,再加上父亲留下的老管事支持,还有她废寝忘食的收服多位伙计,这才稳当的做上主事。 现在这些支撑她的力量看来全爱屋及乌的转而支持晓乔,想到这里,她对自家义妹的处境放心了些,至少晓乔不会是单打独斗,但宜和洋行看来已分成两派,晓乔这派表面上看来并未屈居下风,但二叔与不少官吏攀附上却是不争的事实,只怕不久后优势即现。 看来还是得赶紧让大堂哥回来才行,待会儿她就先去处理这事——不成,这不能让两个丫鬟跟着,还是明天再去。 范敏儿心思翻涌,突然想起什么,轻敲额头一记。 懊死,还有一件也很重要的事呢! 如今新官上任,府衙里没什么大事,倒是有不少人送了礼品与帖子过来,因靳懿威不在,魏干就全交给范敏儿。 这种应酬的事对范敏儿来说,跟吃饭一样简单,她很快的将帖子分类,依送来的礼品写了条单子,指示魏干照上头的品项及单价回礼。 他一脸讶异,想说什么,但范敏儿挥挥手让他离开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和他耗。 之后范敏儿让管家将院里的奴仆一一叫来院中的亭台,藉由一问一答的方式了解他们的身分背景,就连管家也不放过。奴仆们不清楚缘由,还认为这新的当家主母极有心,不过她其实是在过滤这些奴仆,判断是否有可能对靳懿威不利。 可惜她失望了,这些奴仆个性纯朴,背景单纯,没啥问题,但她记得靳懿威是猝死在这里的,必定得查出原因。 这一天,直至晚膳时分,靳懿威才回府。 他让苏二、雁子跟玉荷到后院去用餐,自己则与范敏儿一起用膳。 范敏儿边吃边说着今日到宜和洋行的事,还有后续魏干拿帖子来等事。 靳懿威一如既往,大多是听,偶而应个声,但这次在她说完后,他突然开口,“那么多商家,你为何一开始就选定宜和洋行上门?” 她有些不自在的笑道:“在南下的路上,我就听到不少人提到这家洋行东西多,皆属上品,尤其茶叶的品类更多。这一路你可是无茶不欢,因此我便想着一到这里就要过去看看。”哈,果然是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商人,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她在心里赞美自己。 他看着她愈说愈顺口,脸上的笑容也愈来愈灿烂,实在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她说完了,调皮的再问:“还有什么想问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若真的有那么诚实就好!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接着起身,“吃饱了,我到书房去。” 她一楞,“就这样?你都没说你今日去哪儿。” 他听到了,却还是头也不回的步出厅堂。 不一会儿,奴仆进来收拾,玉荷跟雁子则伺候她回房梳洗,只是两个丫头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忙碌得来来去去。 “什么事?”范敏儿问得直接。 雁子跟玉荷的手肘彼此敲来敲去,最后还是雁子鼓起勇气开口,“夫人,您是否该先泡杯茶去给大人,陪陪他,晚一会儿再回来梳洗?”她求助的看了玉荷一眼,没想到,玉荷急急摇头,她只能接着再说,“其实奴婢跟玉荷今天到街上买东西时,听到不少人在讨论大人,好像是昨晚见过大人的人对大人的外貌赞不绝口……” 范敏儿一手支着下颔问:“重点是?” 玉荷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回答,“这定容县有好多富商之女,她们尚未有婚配,奴婢跟雁子在胭脂坊里听着她们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说要嫁给大人,反正男人三妻四妾——” “我知道了,你们担心我再不跟他名副其实,新人进,我这旧人就得哭了。” 两人笑着,点头如捣蒜,她们早就知道自家主子聪慧细腻极了。 “不过也真奇怪,我是京城第一美人,怎么就没人谈论我?”她挑眉一笑。 两人脸儿一红,主子真的太厉害了,其实主子跟大人的容貌都让外界盛赞不已,但男人天生可以多名妻妾,女子哪行啊,红杏出墙、荡妇之词都来了。 范敏儿知道她们是关心她,所以她还是亲自泡了杯茶端到书房去。 苏二已经在磨墨伺候,一见到她,连忙行礼。 靳懿威见她将茶端上桌角一隅,直视着她,“日后这事由苏二来做即可。” 她嫣然一笑,“这怎么成,你习惯喝茶,而我懂茶,当你的妻子当得太轻松,我都不好意思了,这种事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噗噗噗——”苏二憋不住的噗哧直笑,生平头一回听见当妻子的人自已说当得不好意思。 靳懿威冷眼扫向他,他瞬间捣住嘴,接着很有眼力的退了下去。 宁静的书房内,就只剩夫妻两人。 “要我说呢,就寝前喝茶这习惯该改,喝了不是睡不着就是睡不好,但咱们这一路南下,我是不奢望你改了,”她率性的拉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一脸认真的看着他,“你难道不认同我的泡茶功力?可你喝了不少啊。能泡得淡一点又能香醇好喝可不简单,你就别让苏二抢这份活了。” 说起来,她泡茶的好功夫还是从小苞着爱茶的爹开始练的,每种茶泡法不同、水温不同,茶叶的用量跟浸泡的时间也不同,一切都得练习再练习,就跟练功夫一样。 他薄唇微扬,“这一路南下,你让我认同、刮目相看的事可不少。” 她眼睛一亮,“是吧,我说过了,你不了解我,这不就印证了。” “所以你刚刚那句当妻子当得太轻松,是在抱怨?”他的黑眸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在意。 “你的疑心还真多,我真的只是陈述,真诚的。”她很认真的说着,“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再好不过了。”毕竟一个妻子的功用就是让男人发泄跟生孩子,如今这两件事,他都主动替她省略了,也不曾干涉或操控她的生活,做人要懂得感恩,她能为他多做一件事就多一件。 当然,她心里对他也是有期待的,希望他能有一点点喜欢自己,但这种事怎么勉强?她只能小心翼翼的压抑着自己的心动,不为别的,前世的记忆很清楚的指出他对男欢女爱没兴趣,她再动心沉伦,岂不是自找没路! 再好不过吗?靳懿威心里并不认同,但暂时他也不允许自己多想。 正好魏干敲门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本册子。 他向两人行礼,却见范敏儿像是想到什么,突然直勾勾的看着他,于是不解的问:“夫人,怎么了?” 她一楞,连忙摇头,“没事,呃,你们谈吧,我先回房了。”她向靳懿威行个礼就走出去。 “大人,这是您要的名册,里面全是县内年迈独住的老人及孤苦无依的弱势百姓——” 范敏儿在轻声关上门时,抬头看了眼专注在名册上的靳懿威,忍不住一笑,她记得前世他每月都会定期从他的薪俸中拨出定额买米粮送给这些人。 这么好的官,怎么可以死得不明不白!她刚刚看见魏干才突然想到自己独漏掉他。府衙内,师爷与大人的关系可以说是最密切的,也许就是他害死靳懿威,难道是气靳懿威不重用他,令他不得志? 这个问题直到她就寝前,仍在她脑海中打转。 翌日,靳懿威早早就出门,因目前时机敏感,他对于范敏儿特别关注宜和洋行一事无法不在意,所以已交代暗卫全天盯梢她。 范敏儿却是先留在府里东看看、西看看,当家主母虽不必立威,但府里的大小杂事她得处处关心,如此一来奴仆们才会谨慎小心,不捅娄子。 当然,她这么盯着也是为了靳懿威,若是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依她的敏锐应该可以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时间近午,烈阳火辣辣的炙烤大地,到处金灿灿的,让人都要头昏眼花了。 范敏儿却让两个丫鬟陪着上街用午膳,接着又打发她们去买些配茶水的茶点,自己则留在客栈厢房等她们回来。 由于她找的茶点店家强调现作,估计会拖住她们一点时间。 因自己这张脸实在太显眼,所以她刻意戴上面纱才步出客栈,一路上,她左弯右拐,来到偏离热闹大街的小路,再转身走进一间紧临着石桥旁的小客栈,向店小二指定了一间位于二楼的边间厢房。 她将门关上后,眼眶泛红的看着墙上横挂的三幅画作。 第一幅是垂穗的金黄色稻田,第二幅是颖果芒毛向外的称麦,第三幅是小穗簇生、茎杆直立的黄粱。 她脑海浮现的是温文尔雅的堂哥笑看着她,摇头晃脑,低声吟起楚辞〈招魂篇〉——兰薄户树,琼木篱些。魂兮归来!何远为些。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稻粢爝麦,絮黄粱些。大苦咸酸,辛甘行些……魂兮归来,大堂哥肯定没想到他最疼爱的堂妹会比他早死吧? 范敏儿忍住盈眶的泪水,摇摇头,振作起来后,将椅子移到墙面,站上去看着墙上另外直立的两根闲置勾钉,她随即伸手二将三幅横挂的画取下,再重新排成直列挂上,脑中浮现的仍是自家堂哥洒月兑的言语——茵儿,稻、麦、黄粱皆为祭祀供品,其中,贵族祭礼、平民祭祀祖先神只皆以稻为主要祭品,生离死别乃人生常态,今后一别,为兄云游八方,生死两茫茫,若妹有所求,以稻为首,遥祭远方,人在人来,人亡魂来。 范敏儿拭去泪水笑了出来,她附体重生也算是人亡魂来,只是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再见面她是无法向大堂哥坦承的,但前提是他有回来。 她轻叹一声,将椅子摆回原位,退后一步,抬头看着墙上直立的三幅画作。 这是大堂哥留下可以找到他的方法,只要在这个房间留下这个暗号,就会有人透过特殊管道联系到远行在外的大堂哥,将她找他的消息带给他。 但大堂哥失联数年,可知她死了?若是知道,即便得到消息,又可会回来?还是他会以为是晓乔在找他? 范敏儿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客栈,就在她离开后不久,店小二进到厢房整理,看了墙上一眼才关门离去。 第6章(1) “夫人午后支开玉荷跟雁子,带上面纱,独自到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客栈。属下查了,那是一个江湖人开的客栈,已有二十多年,没什么怪异之处,唯一奇怪的是夫人在里面动了三幅画,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是夜,书房里,黑衣人站在靳懿威的身前一一禀报范敏儿今日的行踪。 靳懿威面露思索,一会儿后道:“继续盯着。” 黑衣人拱手,先行离开。 靳懿威面无表情的看着桌上那一杯已空了的茶,想起一个时辰前,范敏儿巧笑倩兮的为他将茶端来。 他走到半开的窗户前,院落的灯笼还亮着,但对面的屋子已熄了灯。想到已经入睡的她,他的心沉甸甸的,他知道她反悔求自己娶她定有某种意图,所以一直都适时的与她保持距离,甚至维持名不副实的夫妻关系。 然而后来的相处让他的心一点一滴的沉伦,几乎忘了她的意图,直到他们来到定容县,在商宴当晚,他的人就向他报告她频频向朱永信打探有关宜和洋行的一切,第二日她就到宜和洋行,今日又有此怪异举动——他可以猜出改变三幅画的举动应该是一种暗号,所以她是要做什么?还是要跟什么人碰面?这一切都跟他关注的宜和洋行有关吗? 朱氏家族所经营的宜和洋行主要是做茶叶贸易,后来也做起其他的进出口贸易,一开始买卖的多是西洋较廉价的五金、食品或纺织品,随着生意愈来愈好,进口的商品愈趋精致,收入十分可观。 就手下查到,近日江方桩就会挖个大洞让朱永信傻傻的跳进去。有没有可能范敏儿也掌握了这个情资?但她只是一名侯府庶女,何来耳目打探?若是他不轻意的透露此事,她又会做什么? 宜和洋行一旦被江方桩锁定,肯定逃不掉被逼倒闭的命运,更甭提作主的还是愚昧刚愎的朱永信,若是朱微茵在世,或许还有转机。 他的脑海浮现一张气质端庄、有着一双清澈眸子的女子。前世他与朱微茵有过几面之缘,虽然没有太多的交谈,但从她与他人的相处上,可以看出她的个性海派、不拘小节。 身为朱家三房的嫡女,她承袭了意外离世的朱家三爷的经商之道。 就宜和洋行这样具有规模的牙行来看,背后应该有为官者当后盾,但让他佩服的是,朱家一直维持中立,朱微茵主事后,也一样与官保持距离,跟各方交好,即使朱永信虎视眈眈的想要拔掉她的主事之位,也只能无功而返,由此可见她惊人的商业长才,可惜那样有才能的奇女子竟在这一世——他浓眉突然一蹙,前世他来到这里任职时并无娶妻,朱微茵也尚未病死,但这一世重来,她却死了,是什么造成这样的改变?有没有可能如今他不会死了? 他沉思片刻,忽然灵光一闪,原因难道出在他前世未娶的范敏儿身上?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接下来的日子靳懿威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反复思考,商宴、官宴及花宴不断,虽然前世早已经历一回,但他并没有因此少了一丝烦躁与厌恶,因为虽然他一如前世只挑几个前往,可每一回总有不少富家千金携婢带仆出席,她们的父亲更是明示暗示男人只有一妻太少,何况他前途可期,有才有貌,靳家虽没落,但肯定能因他再度壮大起来。 他知道这些富商在乎士农工商的世俗观感,商为末流,因此即使家财万贯,地位仍矮了一截,可若将女儿嫁与他就不同了,家族地位一下高升。 “靳夫人的确有着倾城之貌,但美人谁会嫌多?靳大人,难道您半个姑娘都没看中意?她们退得够远了,咱们说什么她们也听不见,靳大人大可直言。” 江方桩带笑的声音响起,也将陷入思绪中的靳懿威唤了回来。 此刻他们位于一名富商的园林内,前方有百花齐放的造景花园,后方有一座九曲桥横越的荷花池,但除了蓝天白云下,这些迷人的景致外,还有更多打扮得托紫嫣红,与百花争艳的各家美人。 原本这些美人儿都是在这亭台四周打转,一双双美眸不时看向俊美出众的靳懿威,随着痴痴流连的目光愈多,那张脸上愈显冷峻,全身上下更散发着生冷的煞气,让那些女子愈退愈远,亭子四周倒是净空了。 亭子内,在座的还有朱永信,“美人谁不爱?靳大人是难选吧。” “不必选,一妻足矣。”靳懿威淡漠的回答。 朱永信瞄了江方桩一眼,又对着靳懿威劝道:“靳大人,一个家族要开枝散叶,只有一房难矣。” 偏偏靳懿威淡漠抿唇,连回答都没,朱永信不死心的又说了好多话,但靳懿威的脸色益发冷硬。前世与此世的不同,就是多了朱永信这名不会看人脸色的蠢货! 江方桩眼见气氛僵了,连忙打圆场,笑容可掏的举杯,要两人再喝杯酒,而后看着朱永信道:“对了,有件好事要给朱二爷,这是朝廷某个贵人交付下来的活儿,他想拿出一笔钱投资民间商家,当然,盈亏他不过问,只是收个利息。”江方桩笑着说了一笔数字及利息。 这么大笔钱,竟然就那么点利息?!贪婪的朱永信眼睛一亮。 江方桩在心里冷笑,但面色不显,继续道,“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如果朱二爷能因此让那位贵人看到你有能力赚大钱,接下来也许就会帮你安排个官儿做做,专门替他处理钱的事。” “官啊——”朱永信简直要乐晕了,但看到坐在一旁的靳懿威,表情就变得有所顾忌。 靳懿威面无表情,极难看出他此刻心思。 江方桩勾起嘴角一笑,亲切的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靳大人也算是自己人,那位贵人很看重靳大人的才气,正琢磨着一件大事,要借助靳大人的才华。” “那太好了,靳大人,我在这里也先恭喜您。”朱永信起身拱手。 江方桩邪笑道:“这会儿先谈你的事,一旦做了官,你所希冀的事应该也不远了,不是吗?” 朱永信闻言,开心的坐下。没错,一旦成了官,还怕整不死曾晓乔,成为宜和洋行唯一的主儿不成?这一想,他笑得嘴儿开开,满脑子都是金山银山。 江方桩接着道:“别说本官对你不好,眼下就有个好机会,看看你有没有兴趣,要是没有,我找其他洋行处理。” 他继而道来,有个同样为官的同侪,他的儿子酒醉时跟洋人签约买了一批货,如今货已经停在定容县的港口,但那儿子从小就是败家子,哪会做生意,甭说买货的钱哪儿来,光那批货就不知怎么处理,但那洋商拿着半年前签定的合约找到商会要求收货付款。 “那洋商做生意不是该找牙行吗,怎么径自找人签约出货?”朱永信眉头一皱,他是商家出身,该有的敏锐还是有的。 “你也知道,牙行良莠不齐,有牙行会坑初来乍到的洋商,打着安排与买方碰面,洽谈生意的名目,收取部分佣金,其实就是欺诈私吞钱财,那洋商听说了这些事,对牙行有戒心,偏偏我那同侪的儿子打着自己父亲是官的名号,洋商在打探确定他的身分后,才欣然签约。” 朱永信看着他,内心在算计,这事他根本没有推辞的分,江巡抚话都说出来了,他不接就是不给江巡抚面子,万一江巡抚火了,连前面说的好事怕也没了。 反正不就是一船的货,宜和洋行的生意是定容县内最火的,还怕卖不出去? 他豪气的拍着胸脯道:“江巡抚,这货我要了,就照合约的金额付。” “不去看看货再决定?” “再差的货,依我的能耐也能卖出好价格,只不过那贵人交付下来的活儿——”朱永信在意的是那笔金额,有钱好办事,他要赚大钱狠狠压压曾晓乔的气势。 “放心,一定给你,哈哈哈——”江方桩开心大笑后,目光看向一直静默的靳懿威,“靳大人,所谓商必与官和,你也得学着跟商人打交道,尤其是朱二爷,不止在定容县,江南一带他也人脉极广,有什么事找他帮忙准没错。” “谢谢江巡抚这么看得起我,靳大人,就一句话,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一定义不容辞。”朱永信大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靳懿威一贯的淡漠,朱永信找不到话说,倒是想起一件耿耿于怀的事,“有件事我想提醒您,靳大人别嫌我多事。这靳夫人月余来与曾晓乔走得很近,前阵子花宴,我与靳大人提过这曾晓乔是奸巧之人——” “拙荆与她投缘,何况女流之事,无须在乎。”靳懿威打断他的话后起身,向两人言明还有事待办,便先行离开,也不管此次设宴的男主人正笑咪咪的带着自家盛装打扮的闺女迎面而来,一见他颔首走人,脸上的笑容都垮下来。 还是江方桩八面玲珑的打了圆场,“新官嘛,脸皮薄,总有机会的。” 男主人也只能干笑点头,再招呼一会儿,又偕同女儿离开亭台,去招呼其他宾客。 朱永信忙不迭的看着江方桩,“江巡抚,我这一个半月刻意拉拢,靳懿威还是油盐不进,就算想塞点钱收买,都不知要从何下手。” 朱永信的“上头”就是江方桩,但朱永信明白,江方桩的“上头”还有官阶更高的人,只是他不知道是哪一位皇亲国戚而已。 “罢了,真拉拢不得,上头已另有交代,我们就不必再去管靳懿威夫妻了。” 江方桩没说出大皇子的交代,只要靳懿威没有跟二皇子站同边,他就还能好好地当他的芝麻小辟。 朱永信听后松了口气,他这辈子还没碰过这么难应付的夫妻,男的孤僻冷傲,女的看似好相处,却不好拿捏,独自跟曾晓乔那帮人愈走愈近,在洋行见到他,却仍笑容满面,两方交好,她半点也不会不自在。 接下来,朱永信再次与江方桩举杯对饮,两人谈笑风生,但心中各有盘算。 晚膳过后,靳懿威进了书房。 他知道过一会儿,范敏儿就会端上一杯香醇好茶进来,说她今天做了什么,再问他今天做了什么。除了他参加晚宴外,这几乎成了这段日子来两人固定的相处模式。 不过范敏儿不知道她的行踪他其实一清二楚。 手下向他报告,范敏儿每天在府里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当家主母,审视厨房准备的三餐、找管事谈话,看看几个奴仆洒扫,闲聊几句后,还会直接越过中院到衙门跟那些衙役聊上几句,在这些奴仆及衙役眼中,她是个美丽又亲切的县官夫人。 午膳小憩后,她总会前往宜和洋行小变一下,与曾晓乔小聚,问些为商之道,倾听她与朱永信无法停息的争执,而在宜和洋行,她会与一些前来买东西的贵夫人相遇,接着她就打着官夫人的大旗,与这些都有身分、地位的夫人们另外找个地方喝茶聊天,建立情谊,往往一待就待上两、三个时辰,直到晚膳前回府,一天的行程极为规律,今天亦然。 思绪间,熟悉的娇小身影已端着茶进来。 他低头微笑,看着范敏儿在他对面坐下,开始说着她今天做了哪些事。 她报告完一天行程后,问道:“你今天到杜老板府上没什么事吗?”她天天在外,早就听闻杜老板对靳懿威极为满意,很想让他当乘龙快婿。 “无事,不过往后江巡抚应当不会再邀我赴宴。”前世杜家宴后,江方桩就不再找他,不久他就听到江方桩返回苏州的消息。 “官场总要选边站,但你肯定很难拉拢,对奉承阿谀的官场文化毫不买单,让江巡抚放弃了。”她边说边看着他翻阅魏干写的衙门日志。 由于靳懿威这个大人几乎不在府衙内,所以他让魏干将一日府衙的大小事记录下来,每晚拿来给他看,但上面的纪录少得可怜,唯有两三行,可能只是有百姓丢了东西或是养的家禽猫犬走失,请衙役协寻,都是一些芝麻小事。 靳懿威抬头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范敏儿,想着她在小客栈移动的那三幅画,想着她天天到访的宜和洋行,再想到她与他成亲时不明的意图……瞧他深深的看着自己,眸带思索,她想也没想的月兑口而出,“怎么了?是你在那里看中某个美人,不好意思跟我提?” 他一挑浓眉,只见她美丽的脸上抹上一层红润,在灯火下更添三分诱人。他其实很喜欢两人这个时间的独处,甚至是期待的,即使他跟她之间藏着不能对彼此坦承的秘密——像是他的重生、她南下的意图。 “没关系,你可以说,你天天外出,我也是,这外头有多少美人想嫁给你,别说你不知情。”呃——她的口气是不是不太对啊? 也不知哪儿冒出的醋坛子被打破了,她整颗心被泡得酸不溜丢的,虽然她知他前世没有娶妻纳妾,却有收通房丫头,那不也是女人! 她不想承认自己妒嫉,但她知道她就是,而且更惨的是,相处的日子愈久,她就愈来愈在乎他,早先的理性、在乎的死劫等等,全都不重要了。 第6章(2) 他专注的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意乱,忙低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情绪,并道:“唉,原本希望你能戒掉晚上喝茶的习惯,没想到反而是我被你传染,也跟着喝。” “我有你一个妻子就够了。”他突然开口,黑眸中有着温柔的笑意。 “喔——”她心里窃喜,却莫名的有些害羞,“那个——其实也没关系,只是我觉得你应该还不需要太多女人,咳,你一直忙南郊坡地的事,进行得还顺利吗?”她略微窘迫的转移话题,以缓和此刻屋内太亲密的氛围,她的心跳得太快,粉脸好像在发烫。 “一切都算顺利,只是——”他将那本衙门日志合上,定定的看着她,“我今日听到江巡抚提的一件事,” 接着便将洋商与高官之子签买卖合约却生变一事转述,“按理,那名洋商可以到衙门提告,请求高官之子履约,但他却是前往商会求助。” “我能理解洋商的作法,在江南一带,尤其是这通商口岸,不时会有洋人上洋行谈生意……”她向靳懿威娓娓道来,基于语言不通,洋人都会透过熟悉商务的牙行陪同,居中调解买卖,此外,牙行还得向洋行或是洋人提供部分保证金,才能订定买卖合约,从中赚取两边的佣金。 而这些属仲介商的牙行通常都有参与商会组织,那名洋商虽然没有找牙行谈买卖,但到商会求助,那批货就不一定得靠着高官之子解决,商会里有更多牙行可以帮忙月兑手,何况惹了高官之子,洋商在这里无权无势,无所依靠,怎么斗得过?能拿回钱财才是真,又何必耗时上公堂。 靳懿威看着整个脸庞都发亮的她,奇怪她怎么会是侯府千金,她明明像是有个商女魂,每每谈起商场上的事,那双澄净明眸总是散发光彩。 “然而天下何来白吃的午餐,江巡抚在此事中就像个居中调解的牙行,若说什么好处都不捞,那肯定有鬼!”她俐落的下了总结,嘴巴都说干了,端起茶杯再喝了一大口。 他往后靠坐,“你怎么会如此清楚牙行的事?” 她双眸闪闪发亮,“因为常往宜和洋行跑啊,我跟晓乔一见如故,很谈得来,天天往她那里买东西,也听她谈些生意经,多少懂了一些,只不过——”她突然起身,“晓乔跟我说她二叔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有勇无谋,果真如此,那批货竟然连看也没看就要全揽下,我得去跟晓乔说说。” 他提醒道:“时间已晚,宜和洋行应该打烊了。” 她笑着一福,“宜和洋行跟咱们这大院一样,前面是店铺,后面是主仆住的院落,当然,朱永信那一家子另外住,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带玉荷跟雁子去。” “你对宜和洋行似乎特别上心。” 闻言,已走到门口的范敏儿停下脚步,顿了一会儿才笑着回头,“晓乔是我在这里交的第一个知交好友,自然得多上心。” 他看着她步出书房后,吹了声暗哨,见黑衣人立即现身,便道:“好好跟着。” “是。” 片刻之后,范敏儿已经乘坐马车来到宜和洋行。 此时店铺正要打烊,曾晓乔见到她跟两名丫鬟到访,相当讶异,但随即招呼她们到店铺后方的厅堂。 范敏儿这段日子过来时大都在雅间,这还是头一回进到无比熟悉的地方,犹记得自己以前的屋子就在后方。 她收回思绪,看着曾晓乔,“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曾晓乔笑道:“不会的,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跟你特别熟悉,好像我们老早就认识了。” 夏黎跟春兰也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奴婢们也有一样的感觉,只觉得似曾相识。” 范敏儿眼眶微红,这阵子相处,她总是因为能跟她们再同处一室而内心激动,好不容易情绪比较稳定了,没想到她们一句话就让她又想哭。她长睫低敛,强忍着鼻酸道:“也许我们几个前世是姊妹。” “有可能,所以我们大家才这么合得来。”曾晓乔笑着赞同。 夏黎、春兰、雁子跟玉荷频频点头,近日两个主子走得近,她们也变成好朋友。四人清楚范敏儿有事要跟曾晓乔谈,所以都乖巧贴心的退出厅堂。 范敏儿随即将靳懿威说的事娓娓道来,没想到——“这件事我恐怕阻止不了。”曾晓乔苦笑。 她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二叔不是能商量的人,他决定的事不可能因我的劝告而做出改变,眼下洋行看似一家店,实则分裂为二,进货、出售、收帐,皆分为两边。”曾晓乔轻叹一声,“实话说了,我能替义姊守住的就是二叔尚未强行管事前,洋行过去存在颐和钱庄的大笔金钱。钱庄老板只认我跟大堂哥有资格动用那些钱,这也是当初义姊在跟钱庄定约时写下的附约,所以若那批货亏损了,也是二叔自个儿赔钱。” “话是没错,但他那批货也会放在洋行里买卖,届时若品质有问题或有什么买卖纠纷,影响的都是洋行的商誉。”范敏儿说得直白。 曾晓乔看着她严肃的神情,摇摇头,“若有足够的权势,我定会阻上二叔,可是敏儿,我能做的真的不多,且朱氏家族的其他人在二叔的扇风点火下,对我误会极深,如果大堂哥再不回来,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上多久,且我也怕他回不来了……” 这一晚,范敏儿心情低落的回到府衙,久久无法成眠。 第二天上午,在靳懿威到衙门后,她不让两个贴身丫鬟跟着,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小客栈。墙上的三幅画仍是以稻为首的直挂,她眼眶泛红,咬着下唇,大堂哥会不会真的已经不在人世?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因自家大堂哥一直没现身,范敏儿愈来愈不安。 靳懿威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更知道她三天两头的就往那间小客栈去看那三幅画,因此他也曾夜探,以为那三幅画有何机关或是奇异之处,但再三捡查下,那真的只是三幅画。 后来深入调查开客栈的江湖人,原是江湖一个神秘组织风沙帮的人,该帮是专门买卖各路消息的帮派,在各地多有耳目传送各方消息,只是不知她想传送的是何种消息,偏偏他又不能明问。 靳懿威站在书房窗口,看着对面仍亮着灯的屋子,都已四更天,她还无法入睡……定容县近郊有一座香火鼎盛的观音庙,平时香客不绝,现在正值百花争艳,蜂蝶飞舞,许多游客上山,除了求观音保佑外,也顺道避避暑气,欣赏山峦景致。 此时,一名粉妆玉琢的人儿从观音殿跑出来,沿着鹅卵石小径快步走着,身后跟着两名亦步亦趋的丫鬟。 “齐夫人,小心啊。” 唐紫英回头,脚步未停,一根手指放在娇女敕的唇上,轻声道:“嘘,这里是庙宇,小声点。” “齐夫人,小心!”两人又惊惶出声。 唐紫英转回头时,已经一头撞进一堵肉墙,她哀号一声,“噢,我的鼻子!” 一抬头就看到齐谦那张俊美的脸孔,疑惑地问:“爷不是在厢房?” 齐谦先看向两名丫鬟,两人明白的退了下去,让他们在这偏离主殿的后院独处。 他温柔的轻揉唐紫英撞疼的鼻子,“你这小没良心的,为了你的妏姊姊,又是礼物、又是平安符的,你让爷一人独坐厢房那么久,走出来找你,你还嫌了!” 这一路南下,她买了一大堆礼物差人送回京城给宜妏不说,这一回为了求到平安符,还硬是跟着尼姑念经隐了三个时辰,还说这样才能显出她的真心诚意。 “妏姊姊不能来嘛,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差人送东西给她,她就像跟着我们一站一站的玩,何况她的肚子肯定更大了,我向观音菩萨求平安符,让她随身戴着,大人、小孩都保平安。”唐紫英拉下他的手,皱了皱鼻子。 “你到哪儿都想着她,可爷跟着你,你却视而不见。”他真不满。 “我要视而不见也很难,爷晚上都不让人——”唐紫英粉脸儿一红,从不知道他是需求那么旺的人,这一路南下,缠绵的次数她都羞得数不清了。 “埋怨我了?过去在东宫得雨露均沾,现在只有你能伺候,你就辛苦点。”他轻笑一声,“但爷特别开心,真的。” 见他深情凝睇,她心头一紧,一颗心怦怦乱跳,“爷正经点,这会儿是大白天,还在庙里呢。”她愈说愈小声,粉脸染上红晕。 “是谁提到晚上的事?”他伸手轻轻将落在她脸颊旁的鬓发撩到耳后。 唐紫英粉脸发烫到都要冒烟了,她赶紧退后一步,转换话题。自从爷不当太子后,脸皮就变厚了,说起话来几乎百无禁忌,教她又羞又怒。 “我们下山到城里逛逛,听说港口那里特别热闹,餐馆、茶坊、客栈都不少,美食一定很多。”她提议道。 齐谦看着她说到后来的馋样,无言望天,但能怎么办?自己就爱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顶多晚上再在她身上要点补偿。 片刻之后,他们已经乘坐马车来到城区,一行主仆都饿了,齐谦找了家餐馆用餐。 酒足饭饱后,唐紫英的目光落到餐馆斜对角的宜和洋行,她娇俏的看着已在喝饭后茶的齐谦,“那儿有家洋行,我们去看看。” “是去找你妏姊姊的礼物吧,你去,我在这里等你。”他对逛店家没半点兴趣,何况这丫头逛街时,也是他办正事的时候,随侍她的丫鬟有功夫底子,他很放心让她出门。 唐紫英离开后,一名店小二迈入厢房,另两名在旁随侍的小厮走出去,将门给关上。 店小二恭敬的一揖,“小的参见二皇子。” “说吧。” 店小二一一禀报,江南这段时日的风起云涌,包括江方桩刻意亲近并拉拔宜和洋行的朱永信,两人对新县官靳懿威拉拢失败,以及大皇子的人马强势成为几名富商或官员的贴身随侍,令这些官商成为得定时上缴黄金给大皇子的散财童子。 齐谦笑了,他早就查出野心勃勃的大皇兄金库在江南,原本他可以视而不见的,但既然大皇兄费时费力花了大把银两设计构陷他,害他被废了储君之位,他若不来截他的金援回报一番,怎么对得起自己。 他翻飞的思绪很快被手下的报告打断——“奇怪的是,除了大皇子的人马外,我们还发现另一批不明的黑衣人日夜不分的盯着那些散财童子。” 齐谦蹙眉,“是哪一方的人?” 店小二脸色微微涨红,“呃,他们来无影去无踪,属下们目前仍无法掌握。” “是靳懿威到任后才出现的?” “不是,属下等人一年前奉您的命令在此居住,盯着那些散财童子时,就已发现那些人,但误以为是大皇子的人,直到近月来才确定他们与大皇子无关。”他正色回答。 那会是什么人?齐谦眉头皱得更紧,他会想到靳懿威,是因为父皇曾盛赞此人才华、心思都是一等一,日后定为国家栋梁,要他这东宫太子多多亲近,只是两人尚未见上一面,他就被设计废了太子之位,靳家也跟着出事。 “不管如何,尽快确定对方的身分。” “是。” 第7章(1) 宜和洋行门庭若市,伙计们一如往常的为来客们服务,招揽生意,但每个伙计心里都很苦,尤其是朱永信雇用进来的,更是苦不堪言。 前些日子朱永信买进一大批洋人茶叶、牛羊毛皮、丝绸干货,就连不擅长的药材跟纸类也进了一堆,将宜和洋行的后院塞得水泄不通,连走路都难。 问题是朱永信有能力进货,伙计却没能力销出,除了量太多之外,品质良莠不齐、多笔退货也形成大笔亏损,偏偏又索求无门,近日他来到宜和洋行,动不动就找曾晓乔撒火气,要她从钱庄提领钱出来,还说他有急用。 但曾晓乔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两人天天在后院的厅堂吵,遇到一些要找他们的贵客,曾晓乔要去接待,朱永信却不让她离开,而若是找他的,大概知道是来退货,他便龟缩着朝伙计大吼,“养你们这些饭桶干啥的,还不去处理!要回家吃自己吗?!” 总之,这段日子宜和洋行表相平和,实则乌烟瘴气。 此刻在后院厅堂,朱永信仍吼着要曾晓乔去提领钱庄的钱。 曾晓乔怒道:“我没有钱,若二叔因这批问题太多的货需要钱,那就去找卖方求偿!” 朱永信怒拍桌子,“要找死你去!这是江巡抚介绍的,还直言没赚上半分,我怎么跟他提品质与先前说的不符?这岂不是要跟他撕破脸!”这其实与事实完全不符,江方桩从没提到品质,反而要朱永信去看货,是他自个儿不看的,但现在出问题了,撒谎也是必要的。 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真是他见钱眼开?还是误信江方桩?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艘船的货那么多,偏偏大话说了,只得先将自己的老本拿出来付一半,等拿江方桩牵线的京城贵人给的五十万两,再将其中二十五万两拿来付尾款,总算解决了。刚准备将剩下的二十五万两去买个有利可图的买卖,不料卖出的货频频出问题,退货不说,有的人喝了那些洋人茶还月复泻,害他得赔钱了事,这一来一往,二十五万两又去了大半。 接下来回苏州一段日子的江方桩又来定容县,说那名贵人有急用,五十万两要先拿回去,现在他去哪里生出五十万两?认识的官商虽不少,但他拉不下脸去借,可又不能将他安身立命的大宅卖了,他便把脑筋动到曾晓乔头上。 “我说白了现在就是需要一大笔钱,颐和钱庄的钱不能动,那洋行每天收的银两跟银票你就全给我。”他再度朝曾晓乔怒吼。 “洋行既已分成两边,这边的银票与帐就无法交出去,请二叔自己想办法。” 曾晓乔脸色也欠佳,说完转身就要往店铺走。她今日得亲自将一批琉璃饰品送去给东门街的老客人,没空理他。 见她要走,朱永信气得要追上前揍她,但她身后两名虎背熊腰的保镳立即站出来,朱永信气到说不出话,只能咬牙后退,眼睁睁见三人离开。 曾晓乔暗吁口气,庆幸自己结交范敏儿那么好的挚友,替她从镳局雇来了两名保镳,还说——你二叔非善类,被钱逼急了,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有他们保护你,我也放心。 至于朱永信,他心急如焚,频踱方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卖掉老宅?那他一家子要去住哪里?江方桩知道他的难处,虽然宽限了一些时日,但也已言明,今天至少得拿出五万两,他不禁想着是否要将洋行一些高价的珠宝饰品拿去典当? 是了,那些是曾晓乔管的部分又如何?外头的伙计及管事谁敢拦他! 他笑逐颜开的走去洋行,店内已不见曾晓乔,却见一名俏丽无邪的姑娘在选看茶叶。她声音甜脆,一身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备受呵护的富家女,再往后看去,就见两名丫鬟打扮的女子站在门口,面貌佳,身上衣着也不错,还不时朝她看过去,显然是她的丫鬟。 呵呵,这姑娘绝对是头大肥羊,也许今天不必拿那些高价饰品也能大赚一番。 他快步走近那名姑娘,挤开原本在介绍的老管事,笑容可掬的跟她介绍商品。 一会儿后,范敏儿在玉荷跟雁子的陪同下,也走进略显冷清的店内。 近日宜和洋行的生意变得较差,这全拜朱永信之赐,而他近日的糟心事,范敏儿从曾晓乔那里也听了不少,所以这会儿他虽然背对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从他含笑努力推销的口吻听出他心情挺好的,颇为意外。 直到他说了个令人咋舌的价格,但那名甜美姑娘脸上并没有出现惊讶的神情,只是微笑点头,她才明白,轻轻摇了摇头。二叔的为人她岂会不清楚,一定是将这个姑娘看成肥羊了,只是,她怎么看着,觉得那人有些似曾相识? 她看向从自己进来后就走到她身边的老管事,低声问:“晓乔呢?” “出外办事,还没回来。”老管事也低声回答,不安的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朱永信,“二爷介绍那位姑娘东西却乱哄抬价钱,我担心生意成了不久,麻烦就上门了。” “别担心,苍伯。”范敏儿回以一笑,步屦从容的走近那名姑娘。该名姑娘俏丽动人,一身锦衣华服衬其高贵之气,看来也是某个金枝玉叶。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行焉’,二爷既是洋行一半的主事,就该做个好模范,不该乱说价格,免得下面的人有样学样。”范敏儿走到朱永信的面前说道。 “你、你胡说什么?”他恼羞成怒,压根没想到范敏儿一出口就用这么重的话来指责他,何况还是当着贵客面前,根本是要教他颜面扫地。他狡辩道:“她是我的客人,我怎么会乱说价!” 范敏儿冷冷的道:“她是二爷的肥羊吧。”别看她外貌柔弱,但板起脸来,竟然也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朱永信先是一楞,接着羞愤火气陡起,脸色铁青的上前一步。 早在一旁担心的雁子、玉荷跟老管事急急站到范敏儿跟前,就连在另一边,没能跟着曾晓乔出去的夏黎和春兰也急急的跑过来站定。 洋行内顿时静悄悄的,气氛剑拔弩张。 范敏儿眨眨眼,她个儿娇小,现在前面又挡了好些人,她连朱永信都瞧不见,心中好感动啊,觉得特别温暖。 朱永信简直快要气疯了,正想要怒斥,却突然注意到店内其他人不屑的目光,他咬咬牙,气冲冲的怒甩袖子,步出洋行。 他这一走,众人都大大的松了口气,挡在范敏儿身前的几人也才散开来。 唐紫英俏生生的走上前,娇憨的问:“夫人也是这店里的人吗?我想买些不一样的茶,不是碧螺春、大红袍、狮峰明前龙井,而是香味较特殊的茶,可是刚刚那位爷一直介绍一些昂贵笨重的居家饰品,我家远在京城,怎么可能买呢。” 范敏儿一楞,接着噗哧笑了出来,可怜朱永信说得口沫横飞,还以为碰上肥羊,没想到从头到尾这个姑娘都没打算买。 她一笑,唐紫英也笑了出来,洋行里的气氛变好了,伙计们招待客人,老管事过来要介绍茶叶,正巧又有另一名客人上门,范敏儿遂道:“没关系,我来招呼这位姑娘,你去招待那名客人。” “那就麻烦靳夫人了。”老管事因知晓范敏儿与曾晓乔交好,性子又不拘小节,便没和她客气,行个礼就去招呼另一名客人。 范敏儿笑容可掬的向唐紫英介绍好几款红茶后,突然看向她,“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嫁给太子的唐家姑娘——” 唐紫英慌忙奔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急急摇头。 范敏儿诧异的瞪大眼,接着看向这一屋子的人,然后慢半拍的意识到自己差点惹麻烦了。 二皇子的太子身分虽然被废,但全国百姓对他的恶行还是记恨在心,偶而在外还是会听到一些人聚集批判,而且连太子妃及几名太子良娣也都没放过,要是让这里的老百姓知道废太子良娣就在这里,谁晓得会不会出现什么可怕场面。 她赶紧找人准备雅间,将唐紫英带离现场。 茶香盈室。 此刻,范敏儿跟唐紫英面对面坐在雅间里,门口由唐紫英的两名丫鬟守着,明摆着谁也不能进去打扰。 范敏儿亲自为她泡了两种茶品,一款是祁门红茶,有花香气及果香,另一款是荔枝红茶,散发着荔枝的香甜味,唐紫英两款都喜欢,分别买了两大茶罐。 范敏儿会认出她,是因为这身体保留的原主记忆。京城女眷喜欢举办花宴、茶宴,唐紫英是高门庶女,却鲜少参加,因传言东宫太子看上她,所以她才鲜少出门,在家学习宫规礼仪。这让原主相当忿忿不平,因两人同为庶出,唐紫英却已入太子的眼。后来成了良娣的唐紫英出席宴会,范敏儿总会站得远远的看她几眼,在心中骂上几句,一个憨傻的庶女凭什么让太子看上? “我没想到头一回来到江南,竟会有人认出我。”唐紫英看着范敏儿,表情有些懊恼。 她歉然道:“是敏儿少了心思,莽撞了,真是抱歉。” 唐紫英摇摇头,看着刚刚已经介绍身分的范敏儿,随即又笑了,“其实也没什么,是我吓到了,我跟王爷刻意扮成商家夫妻一路玩到江南,就算在旅途中遇到什么当官的,也没人识出他,更甭提我这废太子良娣了。” 范敏儿心里暗叹一声,但还是决定开口,“唐姑娘——” “还是叫我齐夫人吧,王爷很喜欢听别人这样唤我。”她模了模鼻子,脸红红的。 范敏儿笑了笑,“是,齐夫人,我接下来要说的一席话,你听了也许会不快,但我是为你好——” “我不会生气,你说。” “齐夫人最好别让外人知道你跟二皇子的身分,事实上,刚刚即便是我认出你,齐夫人也应该要装傻否认到底,更不该在我俩独处时一股脑儿的把自己的底全掀出来,如果我是有心机的人——” “就因为你没有,而且你也先表明自己的身分了。我跟王爷虽然才到定容县不久,但已经听说县官很清廉又认真,不会天天待在府衙打混,反而是跟着村民开垦坡地。你是他的妻子,肯定不差,还有你刚刚跟那个人对峙时,那义正词严的言行举止,才让我全盘托出。”唐紫英说来头头是道,她可不是真笨呢。 范敏儿忍不住笑了,“那好,是我担心了。” 唐紫英上下打量着她,一张动人脸庞如初绽春梅,那样沉静,开口时言笑晏晏,整个人又明亮如向阳花。她道,“你长得真漂亮,可惜京城的邀宴我鲜少能出席,真出席了,身旁又围了一大堆想藉由我接近权贵,妄想当妃子或侧妃的美人,就算知道你这京城第一美人也在场,我也没机会跟你说上一句话。” 范敏儿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不是在这里见了,也聊了不少。” “我喜欢你,你跟那些侯府千金都不一样,不会弯弯绕绕,直率极了,”说着,唐紫英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我跟王爷刚到定容县,王爷还说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可我们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想与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官商来往——”她吐吐舌头,“是我想太多,现在大家都避我们唯恐不及了,总之,你能当我朋友吧?快介绍这儿有什么好玩好吃的!” “行。”她一口答应。 “太好了,你跟我去见见王爷,你可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呢。”唐紫英太开心了,拉着她直往洋行对面的餐馆去。 厢房内,齐谦气定神闲的喝着茶,先是看向被唐紫英拉着的范敏儿,神色闪了一下,眯眼看向窗外,接着目光扫过两名丫鬟手上拿的几包茶品,再宠溺的看着喜孜孜在他身旁坐下的唐紫英,“小吃货,这么快就买好礼物了?” 唐紫英用力点点头,转而看向无论她怎么拉,却都还是站着的范敏儿,“你怎么不坐?” 范敏儿只是一笑,唐紫英只能先叽哩呱啦的将在洋行发生的事说给齐谦听。 “原来是靳夫人,你是因知道我的身分,所以不敢坐下?”他温润的双眸看着她。 “臣妇给二皇子请安。” 范敏儿一边有礼的一福,一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寻,这才发现京城第一美人也不怎么吃香,竟然没见过眼前这名俊朗中又带着温文气息的二皇子。 “行了,如紫英说的,我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商家夫妻,就别多礼了。”他看着她,示意她坐下。 闻言,范敏儿这才落坐。 齐谦看向在一旁的随侍,该名随侍立即拱手出去,他这才继续道:“我跟紫英会在这里小住一段日子,她没别的嗜好,好吃美食,有美食吃日子就乐了,你若有空就带她多往那些好吃的店家去。” 唐紫英倏地瞪大了眼,不服的抗议,“爷怎么将我说得像猪呢!” 齐谦一挑浓眉,“不管到哪个地方,你只在乎吃的,不是猪是什么?” 唐紫英气得鼓起双颊,干脆别开脸不看他。 齐谦倒是不在乎,当随侍又端上一壶新沏的茶,为桌上三人各倒上一杯后,他拿起放在唐紫英面前的那一杯,轻轻吹了吹,端到她唇边,“渴了吧?说那么多话,还上火了,晚一点还有美食等着你,气坏了也会坏了胃口呢。” “我才没上火呢。”她红着脸自己接过茶杯,不好意思的看向范敏儿。 “真是令人羡慕,二皇——不,齐爷很宠夫人呢,世上大多夫婿都要求女子得相夫教子、得端庄贤淑、得勤俭持家,但齐爷却只在乎夫人能不能开心。”范敏儿是真的羡慕,她忍不住想到自己跟靳懿威,他们目前只能算是住在一起可以聊些话的朋友,再来好像就没有了。 “靳大人对你不宠吗?”唐紫英问得直白。 她想了想,莞尔一笑,“相较之下,我比较宠他。” 齐谦听了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有机会我倒想会会他,可以让夫人宠爱的靳大人会是什么模样?” 范敏儿前世识人无数,是不是好人,相处一下,交谈几句,判断就有八成准。在她看来,齐谦跟唐紫英是能深交的好人,若能与靳懿威相交,有益无害,而且……她的目光落到他身后那两名丫鬟、两名随侍身上。皇子出游,身旁跟着的绝对都有过人的武艺才能保护他们,也许哪日大家交情深了,她还可以情商借上一用。 她微微一笑,“其实现在就有机会,夫君带着一些官兵在郊区帮忙村民开垦闲置的坡地,他说已经可以看出个大概了,我今天正想去看看。” “好啊,择日不如撞日,爷,我们就跟着去。”唐紫英用力点点头。 “好。” 此刻阳光灿烂,两辆马车停在山坡一隅,范敏儿、齐谦、唐紫英跟一干奴仆全都下了车。从他们站定的地方往上望,可以看到未开垦的坡地上有不少官兵及穿着朴实的老百姓,还有一名高大挺拔、特别显眼的黑色身影,让人一眼就能辨认出他是现场指挥的人。 “看来靳大人还在忙。”齐谦想了一下,“靳夫人,这儿风景不错,我跟紫英就到那边大树下乘凉,等靳大人忙完,再请他过来。” 范敏儿点点头,回头看着雁子跟玉荷,两人手上提了一大桶她特制的凉茶,要让忙碌的众人解渴。 第7章(2) 待她们主仆走上坡地,就可清楚看见这片坡地已经变得不一样了,有些地方被挖了几个大洞,有的地方打了地基,有的地方翻了一大片土,整个现场看来有些混乱,实在不知道这要干么。 远远的,靳懿威已经看到范敏儿主仆的身影,但他还在向官兵指示坡地开恳的范围及深度,走不开身。 范敏儿聪慧,见他的目光看过来,又回头向官兵说话,知道他在忙,当下也不急,只令两个丫鬟先拿碗倒些凉茶给前面忙碌的老百姓喝。 由于范敏儿常常在宜和洋行来来去去,又长得花容月貌,老百姓对她都不陌生,再加上靳懿威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除了将平常无所事事的衙门官兵派了些过来帮他们的忙外,听说他还派人去整顿位在西城近郊的旧书院,所以老百姓对他们这对夫妻充满感激,见到范敏儿,更是笑容满面的走上前,频频打招呼,“靳夫人好。” “这凉茶真好喝,谢谢靳夫人。” 范敏儿一边客气微笑,一边来回打量这一大片坡地,最后忍不住开口问:“那里为何挖了好几个大洞?” “靳夫人,那里原本就是下过雨就会积水的低洼处,靳大人说了,把那挖成水池,日后就可以养鱼,养了鱼还能卖鱼。”一名中年男子笑着回答。 “就是,夫人,您看,这么大片土地,除了有鱼池外,一旁再盖个屋子养猪、养鸡,平坦的地方就栽种果树或蔬菜,等到收成,不只能卖蔬果,鸡啊鱼跟猪都能卖,还有这里——”另一名年纪较大的老婆婆亲切的拉着她的手转个方向。 范敏儿顺着老婆婆指的地方看过去,另一边已有木匠在盖木屋了。 “我们那个村的屋子残破不堪,离城里也远,届时要来这里耕作干活儿也有段距离,大人就说了,盖些连栋房子,大伙儿凑合凑合,一起干活也有个伴。” 村民开始兴奋的说着未来美好的远景,听到另一边高声喊着“干活了”之后,他们忙跟范敏儿行个礼,接着就跑过去做事了。 同时间,靳懿威朝她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满头大汗的苏二。每个经过靳懿威身旁的百姓都会停下脚步朝他行礼,再跑去干活。 雁子跟玉荷端了两碗凉茶,苏二渴死了,开心的直接伸手将两碗全拿去,咕噜咕噜仰头灌下。 范敏儿端了一碗,走上前交给靳懿威,见他接过手,徐徐饮下,又见他额上净是汗水,便低头拿起袖中的绣帕,上前一步踮起脚,伸长手替他拭汗。 他楞了楞,微微一笑,“多谢。” 苏二、雁子跟玉荷纷纷交换目光,偷偷暗笑,虽然两位主子的进展实属牛步,但两人间的氛围愈来愈好,冷傲淡漠的大人脸上笑容更是愈来愈多,只是不知他自己是否有察觉到。 范敏儿好奇的问:“我刚刚都听那些村民说了,靳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呢,只是你哪来那么多的银两可以干这些活啊?”这可是身为商人的敏锐度,毕竟府里的帐本她可是翻过的,钱少到让她不忍卒睹。 靳懿威淡淡一笑,“这一路下来,夫人攒的银子不少。” 丙不其然,唉,人真的不能在墓前乱说话,她说要养他,瞧瞧如今她倒真成了他取之不尽的私人钱庄了。 瞧她一副自作自受般的古怪表情,他挑眉一问:“心疼?” “不会,丈夫是妻子的天,你是我的天,我挣的钱自然都是你的!”她豪气的轻拍自己的胸前一下,笑道:“何况钱再赚就有了,等钱庄里的钱提领到只剩万两,我就回京城再重新南下一回,到时口袋又赚饱饱了。” 他嘴角上扬,没错,从商牟利她的确是有那本事。 她满脸笑意地道:“对了,你忙完了吗?我介绍朋友给你认识。” 靳懿威没想到范敏儿要介绍的朋友竟然是废太子及废太子良娣。 其实他的人早已掌握齐谦一行人的行踪,却不知道他们会与范敏儿遇上。 由于他们的身分太过敏感,所以苏二、雁子跟玉荷都被支开。 靳懿威相貌俊美,但气质冷峻,与同样俊俏,但温文儒雅的齐谦全然不同。 唐紫英眨眨眼,看向站在身旁的范敏儿,“靳大人长得真好看呢!” 这个笨蛋竟然当着自己夫婿的面赞美别的男人!齐谦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但现在不是跟她算帐的时候。他对看着靳懿威道:“这里留给她们吧,我们到那边聊聊。” 靳懿威轻轻点头。 于是范敏儿跟唐紫英留在这绿荫参天的大树下乘凉,看着两名同样高大英挺的男人往前走到可以俯瞰定容县坡地的位置。 “靳家因拥戴三皇子一派,被卷入这次的夺嫡之争,除了你到此当个小辟外,其他全被摘了乌纱帽,说来,所有被波及的家族,就数靳家的惩戒最重。”齐谦说到这里,侧过头,直视着靳懿威笑道:“我想知道你此刻心境如何,是恨我恨得牙痒痒的,还是想为你的家人报仇?虽然我早听说你在靳家并不受重视,但再怎么样终归是家人,而今靳家已分崩离析,你不可能不恨。” “靳家人是自作孽,他们对权势贪得无厌才惹火烧身,我何须报仇?”靳懿威冷漠的说。 靳家三代皆担任重臣辅佐朝政,财富、权势都不小,偏偏还不满足,妄想拱三皇子上位,期望日后能在熙朝呼风唤雨,左右新皇,因此在台面下的小动作不断,却愚蠢得被大皇子利用,将皇上亟欲压下之事刻意散播出去,让全朝百姓同声唾弃东宫太子,此举终致惹恼皇上,将野心勃勃的靳家人一次从官场上除名,只留了原本就被世族忽略的靳懿威为朝效命,说来也的确如靳懿威所言,是自作孽,只不过靳懿威终究还是受到波及。 齐谦问:“你不怨我父皇?” “靳家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肮脏事,皇上已替靳家留了面子,也为我安排出路,我心存感激。”靳懿威说得坦白。 “好,很好,你比我想象中更理性,难怪我仍是东宫太子时,父皇总要我多与你亲近,盛赞你是熙朝未来的国之栋梁。”齐谦赞赏点头。 “皇上也在几次会谈中向我提及二皇子绝对是未来的一代明君,”靳懿威突然一顿,思索片刻才再开口,“我知道二皇子做什么事都不疾不徐,信奉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凡事错了改正就好,这一次被大皇子设计陷害,就算被废也不急着找出证据复位,只想揪出算计一切的大皇子。” 齐谦黑眸一眯,“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比二皇子以为的还要更多。”靳懿威坦承。 齐谦勾唇一笑,这人有意思,与他妻子的直率热诚一样让人印象深刻,“那靳大人何不再说说?” “一个月后,江南乡试放榜,但那是一桩科场舞弊,考官及副考官私受贿赂,早已泄露考题,只不过那些收贿的钱并非全进了这两人的口袋,他们还有更硬的后台,是那个后台吞下大部分的钱。” 在他这名定容县的县官上面,还有江苏巡抚江方桩,江方桩往上还有两江总督杜扬……“你如何知悉?根本还未放榜,如何论收贿?”这一点倒真让齐谦讶异。 “没错,时间还得等到放榜后,届时那些中解元及多名中举者的名单一出,二皇子只要派人去查一下,就会知道这些人的才识、文理皆为中下,不足的部分就是靠大笔银两补足。” 齐谦注视着靳懿威,看来,他还小看了这人,只是靳懿威走马上任也不过四个月,他的人在这里一年都不知道的事,靳懿威却一清二楚,难道第三方黑衣人是靳懿威的人?他脑海突然闪过一件事,而后笑了,这确实可以拿来测试,“行,这事我拭目以待,若真涉及贪渎收贿,我这二皇子就算是个闲王,在罪证确凿之下,判个斩立决也没人敢有异议。” 靳懿威点头,“如此甚好,贪官污吏只会祸及百姓,损国根基。” 齐谦突然回身,远远看着在大树下有说有笑的两人,“靳大人可知道……” 他故意停顿,看着已跟着他转过身来的靳懿威,“当紫英带着令夫人出现在我面前时,有一名武功极强的暗卫潜藏在对街一隅,还一路以不可思议的卓绝轻功跟到这里……” 靳懿威的目光迅速掠过一株可以看到他们这一行人的繁茂大树上,但即使这个眼神再快,仍被齐谦捕捉到了。 齐谦低头一笑,看来这人伪装文人的能力实在太强,自己手下会查不出靳懿威的人马也不算太冤。他话中有话的接着说:“一个人虽居小位,看似不足为患,殊不知在大事上藏得极深,还无声无息的进行着一些台面下的事,那才教人畏惧,靳大人以为如何?” 靳懿威黑眸一眯,看着他含笑的目光,心里有底,齐谦已经知道一些事了。既然如此,他不在乎马上多一位原本就是他计划中要合作的盟友,毕竟他本以为还得花费一些时日与他交往才能博得信任。 “金以火试,人以钱试,二皇子认同否?靳某认为二皇子想要连根拔起的事,靳某是绝对可以帮上忙的。” 他说得诚恳。 “你为什么要帮忙?而且我怎么觉得我早已被你锁定了?” 靳懿威没否认,却也无法告诉齐谦自己的经历。他死了一次却又重生回七岁那年,老天爷给他很长的时间做准备,他偷偷拜师习武,存下长辈给的每一分钱,靠着前世记忆在十一岁时暗中买下一座无人开采的金矿,十六岁时雇人开采,得到的财富让他得以买些江湖消息,吸收一些忠诚度高、武功高强的手下为他寻找真相铺路。 近八年的时间,他知道许多事,累积的财富也更惊人,但为了要让一切都能按照前世的轨迹走,他仍是那名不得宠、身无长物的落拓庶子,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要活着。 “估且说是我讨厌贪官污吏,因此很多年前就养了一批人专找他们的碴,让他们栽跟头,而江南贪腐问题的主因,多是来自大皇子将这里当他敛财的财库,”靳懿威以深沉的黑眸直视,“因缘际会,皇上派我到此任职,那我就必须挡大皇子的财路,但是我人微言轻,要将大皇子这几年来收买的全数耳目铲除绝非易事——” “所以储位之争后,你想到我。” “是。” “好,算我一份。”齐谦微笑看着他。 达成共识后,两人又谈了一些后续的细节,之后才双双走回大树荫下。 唐紫英好奇的问:“你们聊什么?聊真久。” 两个男人极有默契的说只是男人间的谈话,之后范敏儿提及他们的落脚处,齐谦表示一切早已安排妥当,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园林宅院,奴仆都有,所以靳懿威夫妻也没再坚持替他们找住处,众人又聊了会,直到唐紫英频频低头偷打呵欠,双方这才告辞,分乘两辆马车离开。 在返回府衙的马车上,靳懿威的眉头一直是拢紧的。 “不舒服吗?”范敏儿白晰软女敕的玉手自然的贴在他额头上。 他先是楞楞的看着她,接着笑道:“没事,只是要忙的事还很多。” 她放下手,“但身体更重要,身体好才能替百姓做更多的事——”她咬着下唇,想到他两个月后的死劫,喃喃低语,“我觉得你还是休息好了。”说要他休息,但往软垫里一躺的却是范敏儿。她合上眼,拒绝去想他的死亡。 见状,他不由得一笑,“累了?” “没有。”她再次坐起来,最近因用脑过度,忙的事太多,能有时间小寐自是要好好把握,但昨天下午她打探一些事,有些消息还没跟他说完呢。 “江南乡试还有月余才放榜,但林家大夫人和魏府何老太君已经笑容满面的聊着家里就要有人当官了,之后两人先行离开,严府的大夫人就一脸不屑的说她们肯定是向科场的考官或副考官私下塞了钱,否则,那两家少爷要能靠真才实学中举,可得等到天下红雨,铁树开花。” 他静静地听着。 “上梁不正下梁歪,那考官跟副考官的顶头上司肯定也不是个好货,你在官场上有机会遇见了,还是别太交好。” 见她严肃地指点自己,他失笑出声,引来她一记白眼。 “我认真的!”其实她这么勤于游走在各夫人间,是因为女人才是搜集各式八卦的最佳来源,她稍微同流合污一下,聊些是非,哪个官该离远一点、哪个官可以多多亲近,谁又抽了什么油水,大约都能知道。 看着他的死劫愈来愈近,她只能用自已的方法替他搜集一些情报,看能否令他趋吉避凶,安安稳稳的过完这辈子。 她叨叨絮絮着,但时值午后,马车又摇摇晃晃,她实在忍不住合上眼,整个人困得迷迷糊糊的,头微微晃动,不一会儿就往另一边倾斜。 靳懿威低头看着将头贴靠在他身上的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又见她的头一晃一晃,他干脆将她轻轻揽入怀里,让她睡得舒服些。 凝睇着她水灵动人的容颜,他心跳加速。如此柔弱的一张倾城脸孔,骨子里却有一股坚韧,教人不敢轻慢,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从小到大,庶子的身分让他过得很寂寞,眼中所见皆是血淋淋的算计,让他更谨记要保护自己,不能轻易让人看穿他心中的情绪。 论前世今生,从来没有人给他实诚又不求回报的关心,本以为她只有当米虫的分,可像她这样攒了银子给他好吃好穿,钱财任他使用,她的确是第一人,感动之余,他丢了自己的心后却陷入两难。 随着相处的时日俱增,他很清楚自己要放手是愈来愈难,因为他发现她也情不自禁的把心给了自己,她对他的在乎,每晚的一杯茶及温柔的陪伴,他都可以感受到。 他低下头,轻轻的在她发上印上一吻。 范敏儿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微微睁开眼时,正好对到他灼热炽烈的黑眸,她眨巴着大眼睛,再眨了一下,确定他是否真是用这么“火热”的眼神看着自己。 “主子,到府了。” 听着外头传来的声音,她才慢半拍的发现自己根本是在靳懿威的怀里。 她粉脸一红,手忙脚乱的急着起身,却一个没站稳,又跌回他怀里。她慌张地弹跳起来,往另一边坐下,却听到某人低沉的笑声——“这一回也不是故意投怀送抱?”她难得显露的扭捏及羞涩取悦了他。 她窘迫的抬头瞪他一眼,故意说反话,“错,这回是故意的。”没想到等来的回应令她出乎意料——“我很高兴。” 啥?!她震惊无比,一颗心蓦然狂跳。 他已泰然自若的下了马车,回身牵着她的手扶她下车,而她一直维持目瞪口呆的表情,直到他温柔的问她一句,“明天我要去旧书院,你可要同行?” 她这才从一片浑沌的脑袋里挤出两个字,“哦,好。” 这一天,范敏儿在府里碰到他,粉脸总会莫名一红,让玉荷、雁子和苏二都好奇两位在关系上进展得特别慢的主子是不是有新进度了? “当然没有!”瞧两个丫头笑得贼兮兮的,范敏儿哪不知她们在想什么,连忙否认。 “当然没有!”瞧苏二笑得眼眯眯,看不到眼睛,靳懿威冷眼一射,也说了同一句话。 第8章(1) 翌日一大早,靳懿威跟范敏儿用完早膳后,就驱车前往位于近郊的南阳书院。 南阳书院的外表朴实无华,学生人数亦不多,从他们的衣着看来,都不是富裕人家。 靳懿威一边带着她到处逛逛,一边向她解释来此就读的大多是财力中下的老百姓,付得起高额束修的,都到附近苏杭的知名书院就读。 书院的院长是一名六旬文人,白发苍苍,仙味十足。 范敏儿前世是知道这个老院长的,他是一个有着教育理念的老好人,希望人人有书读,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难办事,即使宜和洋行捐了不少钱,但钱都被老院长口中的“某大官”打着捐赠资金共享的大旗全数收走再重新分配,老书院只拿得到一丁点钱,最后还是老院长要她别捐了,说那些钱全进贪官口袋。 思绪间,这名老院长正在向他们说明这个书院的教授内容,靳懿威向他建议可以增设礼、乐、射、数分科教学,甚至因进出口贸易活络,未来需要的外语人才更多,可以再增外文一项,请商会懂洋文的人来教学。 她边听边点头,一心二用,脑中想的是前世的靳懿威两袖清风,却将老书院新增课程办成了,还有许多贫困孩子前来就读,当时他是揪了几名贪官,让他们将钱吐出来,可时间怎么好像对不上?如今管理书院一事似乎往前移了,此时他还没揪出任何贪官啊……“先生可能不好请,老夫俸禄有限,其他的先生们就算有心,一样心有余而力不足。”老院长颇感无奈的叹息一声。 她暂时撇开那紊乱的思绪,笑看着靳懿威,“我可是早就把提领钱的印章交给大人了。” 靳懿威目光转为温柔,向老院长说了些话,老院长开心的频点头,朝范敏儿行个大礼就说要去跟其他教书先生报告好消息,便快步的往右边楼房走去。 正好一堂课下课,许多学生从学堂里跑出来,一看到靳懿威便朝他围过来,一边争相说着上课的事,一边以好奇的眼神看着范敏儿。 有些孩子是见过她的,得意又羞涩的喊了声“靳夫人”。 范敏儿微微一笑,回头看着一直都跟在她身后的雁子跟玉荷。 两人手上皆挂着一只竹篮,但以厚布盖着,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会儿打开,原来放了不少糖果跟小扳点。 两名丫鬟成功的将一群孩子引到另一边去吃东西,苏二尴尬的看了两个主子一眼,也往雁子她们那里去。 靳懿威望着甜笑着看向那些孩子的范敏儿,“没想到你心思这么细腻,那些孩子真的喜欢你带来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看到她将视线转向自己后,才道:“这里要用的钱不少,而且得长期支付。” “我知道,书院又不是只开一年,总之,需要时我就会替你赚进一桶又一桶的金子,你这个青天大老爷就放心的去打点事情。”她笑咪咪的轻拍自己胸口,一副一切都有她的神态。 他情不自禁的深深凝视着她,她双眸熠熠,让她看来慧黠如狐又灵动如兔,但她安静时又优雅娴静,犹如一株空谷幽兰,如此反差的动人之态,成了她身上独特的魅力,教他怎么不心动? 他灼灼的目光让她脸颊慢慢发烫,只能胡乱找些话打断此刻特别亲密的氛围,“呃,我有跟爷说过吧,我在管家上一点问题也没有,咱们府里人口简单,花费也清楚,奴仆,婢女、长工、厨子连管家也就八名,很好管的。” “提到这个,我倒忘了,我每月的薪俸不多,挪了部分接济弱势外,府内下人的薪饷也得从中拿出发放……”俊美的靳懿威脸上难得多了一抹红,“很抱歉,我一直忙于其他事。” “让丈夫无后顾之忧,是一个妻子该做的,跟我客气什么!”范敏儿笑着,“其实要在这里做生意,让钱滚滚而来,一点也不难,只是县官夫人做生意,就怕削靳大人的脸。” “只要别做到债台高筑、别收贿贪污,做的是正经生意,何来削不削脸之说。”他一点也不以为意。 她眼睛瞬间一亮,“那成,咱们夫妻合作,你专心替百姓做事,我认真赚钱,靳大人的后半辈子就我来养了!”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想笑了,前世不就是她在靳懿威的坟前说了这句话,惹得夏黎跟春兰耿耿于怀,还不忘提醒她在墓前说话得谨言慎行呢。 若细想一番,或许她附体重生就是来履行那个承诺的,但即便如此,她一点都不后悔。 由于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并未注意到靳懿威眼底的惊愕之光。 好吧,靳大人的后半辈子就我来养了。 重生一回,他从没想过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除了找出前世枉死的真相,延续生命外,他更想找出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在梦里对他说话的女子,那坚定又带着感慨及不舍的嗓音,给了他冷硬的心一丝温暖,他很想见上一面。 但范敏儿怎么会说出一样的话?不过声音与梦中的不同,该不会那其实是她的前世? 范敏儿正好抬头,瞬间对上他那不曾出现过的震惊眼神,猛地一怔,“怎么了?” 靳懿威还诧异得回不了神,只能勉强吐出一句,“没、没什么,我们回去吧,我还得回府里处理些事。” 她觉得他有点奇怪,但还是点点头。 他们乘车回到城中后,范敏儿跑去找唐紫英,她这人就是热心,直嚷着要带唐紫英去吃好料,还要带唐紫英去宜和洋行认识曾晓乔。 靳懿威却无法专心办事,数次陷入思绪中,愈想愈觉得范敏儿极可能就是梦中女子,只是那是她的前世。 所以她跟他是有着前世姻缘,却因他的早死作罢,这一世她执拗的再度来到他身边,嫁给了他,并为他赚了好几桶金。 既然如此,他更要珍惜她,努力的将挡在他们前面的石头一一搬除,给她幸福,也要让她知道她嫁的不是一个穷酸鬼,她不必再养他,换他来照顾她,来守护她! 秋意渐显,街道上的树木已由绿叶转黄,风儿一吹,落叶飘满地。 此刻,一座豪奢的宅邸内,朱永信僵坐在富丽堂皇的厅堂中,脑子混乱,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方桩派人请他上门,是祸事来着。 江方桩坐在镶嵌螺钿的椅上,表情严肃,“昨晚海关那儿逮到一艘走私船,以海外贸易为名,却是行贩卖人口之实,一些从外地抓来的年轻女子被绑在舱房内,这艘船就是以你名字出口的宜和洋行货物船……” 朱永信愈听心愈惊,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按律,除了船上货品得扣押没收外,宜和洋行从此将取消进出口的资格,你这当事的还得被拉去砍头,你怎么会这么糊涂!”江方桩煞有介事的叹息。 这是刻意诬陷!朱永信知道,但他不敢和江方桩撕破脸,只能继续听着江方桩再叹一声说道——“我们也算有交情,所以我拜托海关那里将这事先压下来,但你也知道,有些关节得花钱疏通,才能让其他人跟着闭嘴。” 又要钱?!他焦头烂额,哑着声音道:“可是上次我大亏一笔,您也知道,我实在是没有钱了,那时我还是将自己那宅子的地契交给你才硬凑满五十万两啊。” 上回为了筹钱还给江方桩上头的贵人,他硬是将那批洋商的货降价求售,另一家商号又压低了价格才肯吃下所有的货,没想到不过几日,该商号就以高出三倍的价钱出口,大赚一笔,让他气得狠槌心肝,差点吐血。 所以他也依样画葫芦,备了一批货,找了个肥羊洋商谈了价码,先收一半的款就让货出了,而这批货中还有他偷偷从曾晓乔仓库里搬出来的东西,价格都很高,他相信曾晓乔不会跟他要回去,因为她很清楚他根本没能力还。可如今这批货还被没收,那洋商收不到货,他手上的一半货款不就得还回去! 朱永信愈想愈头大,江方桩却已在冒火了,“朱二爷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本官害的?” 他脸色一变,瞬间回神,连忙摇头否认,“不不不!当然不是。”但他心里可不这么想。他也不是个笨的,很多事江方桩都从中斡旋,自然不可能做白工,肯定拿了不少好处。 “就你这段日子的财务状况,本官已经替你想过了,你只要将颐和钱庄里的钱全提领出来,本官有把握让这件事圆满解决。” 朱永信脸色顿时涨红,再也坐不住,起身大叫,“全部?!你疯了!” 江方桩眼神顿时变得锐利,拂袖而起,指着他怒道:“本官这是给你机会,就半个月的时间,本官不会让消息传出去,这也算是替你争取时间,至于要怎么让曾晓乔乖乖听话将钱吐出来,那是你要做的事。” 朱永信愁眉苦脸,一个头两个大,但不管他再怎么放软态度,江方桩依然口气冷硬,根本不给商量,他只能落魄离去。 待他离开后,江方桩笑眯了眼。 大皇子那里需要大笔银两拉拢几位大官的心,朱永信,你也只能怪自己愚蠢,没本事还想买官,再过不了多久,宜和洋行就会被掏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表情转为凝重,下一个要见面的对象可就没有朱永信那么好应付了。 虽然大皇子的人只查到靳懿威与二皇子于月余前曾在他带头开恳的坡地上有过一番长谈,但范敏儿与唐紫英走得太近,天天碰面,就怕她们是二皇子跟靳懿威的信差,大皇子派人通知,要他确定靳懿威还有没有机会收拢。 半个时辰后,靳懿威过来了,是江方桩特别派人请他过府一叙的。 靳懿威知道眼下这座豪华精致的园林宅邸是江方桩靠贪污所建的别院,也是他在定容县的居所。 宏丽轩敞的厅堂内,靳懿威在依礼一福后,于江方桩的对面坐下。他很清楚江方桩找他来不是好事,就如同半个多时辰前离开的朱永信,江方桩挖的洞愈来愈大,朱永信再过不久就要溺毙了。 江方桩先是喝了口茶,再笑咪咪的聊起靳懿威这几个月来的政绩,只不过讲到一半,口气突然一变,“靳大人恐怕走错方向了,在定容这个富有的县市,唯一不需要的就是改变现状。” 他淡淡的道:“是吗?但老百姓似乎都很认同下官作为。” “那只是一些无知百姓的奉承之词,就本官这里听到的都是靳大人淡漠无情又自命清高,自诩当个油盐不进的好官,对一些有意结交的富商不假辞色,官宴、花宴也不愿赴会,太难亲近。” 靳懿威冷眼不语,在江方桩要再开口时,才答,“下官是不擅交际,更甭提那些宴无好宴,都是些勾心斗角、心有城府的人在算计——” “靳大人,小心这一席话让你引火烧身。”江方桩心里冒火,只是表面不动声色。 “这是大人的警告?”靳懿威神情一冷。 “不是,本官是要劝你,官必与商和,你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别人很难办事啊。”江方桩随即又转为和颜悦色,笑着道??“基于礼多人不怪,有位贵人托本官代送份大礼给靳大人,靳大人收了,那位贵人就会跟靳大人交个朋友,日后的荣华富贵定会共享。”威逼利诱,就看他要喝敬酒还是罚酒。 “我不会收,江巡抚就别麻烦了。”说完,不理会江方桩的脸色气到一阵青一阵白,他冷冷的拱手离去。 然而,就在同一天午后,三辆马车接连来到府衙大门,三名姿色不凡的年轻姑娘一一下车走进府衙。 由于衙门前从未出现过这等阵仗,因此这事吸引不少老百姓驻足观看,但这几个娇滴滴的姑娘进去后,久久都没出来,外头的老百姓不得不离开去办自个儿的事,渐渐的,人群也就散了。 没想到不过一个时辰,外头就传出有官员送了几名通房丫头给靳懿威的消息,还说是因为靳夫人有喜,府衙中少了姑娘伺候大人,这才贴心的送过来。 但府衙里的人都知道,那三名美人被送进来后不久,就被靳懿威派人从后门请出去了,所以对这无中生有的污蔑传言,每个人都很气愤,不少人还特意出去澄清,然而县内大部分百姓都信了,毕竟哪个男人没三妻四妾,就算靳懿威真的收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是贪渎收贿的附加礼物就行了。 “大人,实在太可恨了,究竟谁在乱传话啊!而且夫人哪有孕呀,都没——” 一道冷光射过来,苏二连忙捂住嘴,行个礼,快步走出去。 书房里,靳懿威很快的写了封信,让人送去给齐谦,内容是江方桩对他似乎已沉不住气,语带警告,也许他暗中搜走的那些铁证,江方桩已经掌握到是他做的,所以他们合作的速度得再加快。 前世江方桩也是这般刻意污蔑他的清名,在外散布他将几名通房丫头收下来的流言,如今他懒得理会,反正不痛不养。 只是不知道人在外面的范敏儿听到这消息,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嘴角一扬,心中相当期待看到她回来。 靳懿威站在庭园中负手而立,明亮的秋阳穿透枝?斜斜的照在他身上,将他高大俊挺的身影照得金亮。 他的眼角余光落在另一边的回廊,一个娇小纤细的美人儿正抓着罗裙飞快的朝他这里跑过来,但像是想到什么,她突然急煞脚步,低头顺了顺衣裙,再模模头发,这才优雅的走向他。 范敏儿身着一袭鹅黄色襦裙,身姿婀娜,倾国倾城的容貌上有着一抹动人的慧黠笑容,整个人如同自画里而出,美得让人屏息。 他猜测她此刻的好心情完全是因稍早前“礼物被全数退回”所致。 丙不其然,她走到他身边,喜孜孜的仰头看他,“靳大人,江巡抚在江南一带的权势如日中天,谁敢不买他的帐,你却把美人全退了,没关系吗?”说到后来,她脸上的笑意又不见了,因为她突然想到,该不会是这个原因,靳懿威才死的吧? 她这个表情让他不由得蹙眉,“你希望我收下?” 她马上回神,瞪大了眼,“当然不希望,你总是个官啊,收这种活的礼物怎么好!” 活的礼物?他一笑,“我若收下,你会妒忌吗?” 她的粉脸马上不争气的涨红,却口是心非道:“当然不会!再说了,男人哪个不沾荤腥,三妻四妾也不足为奇。” 他挑高浓眉,带着点质问,“包括本官在内?” “当——当然没在内。”糗了,她这个可以明正言顺碰的枕边人他都没碰,还三妻四妾呢,“总之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下了他的脸面,有女人给你睡你不睡,也不知道他再来会怎么对付你。”说到后来,她一脸忧心忡忡。 他忍俊不禁的一笑,“敏儿说话愈来愈坦率了。” 她撇撇嘴角,“在京城言行举止都该有世家小姐的样子,而今离京数百里远,熟识之人也就府里几个,自然不必再装模作样的虚伪应事。” “你确定没有在我面前虚伪应事?” “自然是不敢的,靳大人是何等聪敏之人,敏儿何来的胆子敢捋虎须?”她刻意装无辜。 如此令人哭笑不得的答案让他无言,而她那张粉脸上如小鹿般的无辜眼神更让他又好气又好笑,“我有没有说过,你外貌纤细、楚楚可怜,然而脑袋想的及嘴上说的,与外貌气质截然不同。” 真是天大的冤枉!这脸蛋是老天爷给的第二张,她哪有能力改。她一挑柳眉,“那要如何相同?还是我吃壮吃肥一点,一天啃上五餐,去掉楚楚可怜——” 她话都还没说完,他已曲起手指往她额头轻轻一扣,“你不适合吃壮吃肥。” 第8章(2) 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她楞楞的看着他,下意识的伸手轻抚他碰过的地方,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地剧烈响着。 他黑眸凝视着她,眼中含着某种让她沉溺的情绪,很深很浓,似乎在上回谈妥她负责赚钱养他后,她就常常看到他以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去做你的事吧。” 温柔醇厚的声音让她猛然清醒,不禁慌乱开口,“好。”语毕,她急急转过身往院落走去,一张小脸蛋上满是懊恼和纠结。 她是否该唾弃一下自己的自制力及意志力?太过薄弱了,他才碰自己额头一下,她竟然很想——很想请他再碰久一点,她真的不介意! 只是他最近看她的眼神太不同了,会不会是他心里终于有她了?思及此,她不由得笑逐颜开。 “夫人!呃,大人也在。”雁子跟玉荷笑容满面的跑了过来,一见两人,急急行礼。 “什么事这么开心?”范敏儿心情原本就好,此刻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夫人,宜和洋行的大房嫡子——” “就是曾掌柜心心念念的大堂哥回来了,外头有好多人在谈论这件事呢。”雁子比玉荷还沉不住气,抢着说出。 范敏儿眼睛登时一亮,又惊又喜的道:“我现在就过去!”接着转身就跑。 “你会不会太心急了,曾掌柜跟她大堂哥也许想要单独叙旧。”靳懿威一把拉住她的手。 “晓乔是我的好朋友,我去听他们叙旧,他们不会在乎的。”她好兴奋,她好想看到大堂哥,立马就想看到! 范敏儿拉开他的手后,头也不回的跑了,两个丫鬟则急急的追上去,说是要备车。 他蹙眉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这女人脸上的喜悦会不会太超过?又不是她的大堂哥! 破天荒的,靳懿威突然觉得胸口一闷,人生头一回,他尝到微酸的妒意。 众望所归的朱家大房嫡子朱易霆终于回来了,这个消息在定容县沸沸扬扬的传开后,许多朱家亲戚闻风而至,宜和洋行着实热闹了一阵,说一阵是因为这些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其中还包括朱永信。 他想恶人先告状,说曾晓乔的种种不是,没想到朱易霆“一视同仁”,表示自己想先跟曾晓乔好好谈谈,明日过后自会另找时间一一拜访,所以这些亲戚来得虽快,却也很快的被请走了。 唯独范敏儿,这个在曾晓乔口中情如姊妹的至交好友,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陪着她走过来的县官夫人得以一起坐下来,一边喝着上等好茶,一边听着朱易霆谈起这几年在外游走的一些生活。 曾晓乔听得开心,却无法不分心,不时的看向范敏儿。她怎么好像很渴,一直拼命的喝着茶水。 她不知道情绪起伏的范敏儿唯有如此才能顺利咽下梗在喉间的硬块,压抑激动想哭的感觉。 老天爷,她竟然还有这么一天可以跟最疼爱她的大堂哥面对面坐着,听他说着生活点滴,听他讲述在知道朱微茵死讯时,远在南疆的他对天遥祭,心痛万分。 她看着听着,眼中湿湿的,感觉仍像在作梦一样。 大堂哥一如她记忆中的俊逸,削瘦的外表极具斯文气息,全身上下看不出是个武人,就跟靳懿威一样。 陷在过往思绪中的她,此刻才隐约回神,听见曾晓乔正跟朱易霆提小客栈里的暗号。 朱易霆不解的确认,“真的不是你留的?” 曾晓乔很认真的摇摇头,“我从不知道,又怎么会去做。” “但那是我留给微茵的方法,若不是她告诉你,又是谁动了那三幅画?”朱易霆努力思索,却想不出还有谁晓得他给的暗号。 尴尬了,范敏儿模模鼻子,看着困惑相枧的两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可能表明她是附体重生吧。她低头喝了口茶,看着桌上的茶罐,拿起后站起身,“我去泡杯功夫茶请你们喝。” 她离开雅房,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两个绘有百合的加盖茶碗。她长长的深吸一口气,分别为两人送上茶。 他们掀开茶盖,浓郁的茶香随着热气飘起,一见茶碗内盛开的茶花,同时抽了口气,难以置信的看向她——“你怎么也会?” “这是茵姊姊才会的!” 两人先后惊愕出声,这道功夫茶需用丝线先将茶叶绑起来,听来容易,但要挑对茶叶才能在冲泡后成为一朵花的形状,没有精湛的识茶功夫是办不到的,每次朱微茵总是沾沾自喜的道——这是大师级的茶花,无中生有。 范敏儿一双明眸氤氲着薄雾,眨了眨后又变得清澈,“这是大师级的茶花,无中生有。” 朱易霆一脸震惊,看着范敏儿的眼神有着深思。 曾晓乔更是激动得从椅上弹起身来,倾身越过桌面抓住范敏儿的手,“为什么你会知道这句话?!”她哽咽,泪水迅速在眼眶盈聚,“这是茵姊姊说过的话,呜呜——” 范敏儿眼圈一红,回握住她的手,“微茵曾到京城做生意,我与她都爱茶,两人一见如故,她见我在识茶上有天分,便教我如何泡出这一朵茶花,”这当然是连篇谎话,她强忍住想哭的感觉,看向朱易霆,“她在外奔波,但她特别想念朱大哥这个远游在外的大堂哥,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她继而道来,朱微茵眼中的堂哥从小就聪慧过人,喜欢阅读,个性随兴潇洒,立志要当名侠客,少时漫游求师,还真的成了一名武林高手,四处行夹仗义、扶倾济弱,只是侠客的足迹遍及各国大小城,鲜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要找到他真的很难。 “那一天微茵要离京时,许是突然心有所感,把可以跟你联络的方法告诉我,还开玩笑说道,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得帮她或她的义妹找大堂哥。” 曾晓乔拭去泪水,连忙走到她身边坐下,哑声道:“为什么这么长的日子,你都不曾跟我说这些?” “我原本想说的,可我发现你为了洋行忙得焦头烂额,该成亲也没成亲,心心念念的全是要将洋行留给朱大哥,偏偏那时朱二爷得势,游走商帮,与多名官员交好,整个人趾高气扬,我又听朱二爷说,微茵病死时朱大哥也没回来,可能已经死了……” 范敏儿含泪看向朱易霆,努力寻找合理的解释,“当时我就决定先不说,怕给晓乔一个希望却让她等到绝望,与其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她抱有任何期盼,由我去动那三幅画,由我来等待。” 听到这里,曾晓乔再度泪流满面,她好感动,她更感谢老天爷,将茵姊姊带走后,又在她生命中安排了另一个姊姊陪她一起面对难关。她又哭又笑,“谢谢你,除了谢谢,我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朱易霆看着范敏儿美丽的脸庞,深深吸了口气以缓和心里的激动,与她相较之下,他这个大堂哥为晓乔做的事实在太少,更甭提晓乔还是他一直放在心上的女子。 曾晓乔含泪与范敏儿聊了一些朱微茵的事,平复翻腾的情绪后,正视着朱易霆道:“大堂哥回来了,你才是宜和洋行的正主,我总算可以退出了。” 他浓眉一皱,“可是我对经商没兴趣,一想到要在洋行里当大掌柜,一呼百应,众星拱月,我就想再度云游——” “不行!”曾晓乔跟范敏儿异口同声打断他。 朱易霆有些头疼,他喝了口热茶,看着曾晓乔,“靳夫人不晓得,但你该是知道的,江南任何百年老店都是一座座金山银山,朝廷皇亲国戚谁不想拉拢?必然要与那些官员周旋,在多方势力的拉扯下,被迫选边站,可一旦站错边,整个家族都会赔进去,我真的不适合。” “大堂哥不适合,那我适合吗?我当掌柜当得多狼狈,大堂哥可知?多少有心人加油添醋,让我在家族中受尽冷嘲热讽,若非为了替大堂哥将家业留在嫡支,我早就离开了!”曾晓乔既委屈又恼火。 朱易霆语塞,错愕的看着在他印象中鲜少发火的心上人。 范敏儿却想偷笑,曾晓乔经历这段日子的人生历练,兴许真能将大堂哥这只只想在天空翱翔的飞鹰给打下来呢。 曾晓乔劈里啪啦的又将朱永信在江巡抚的牵线下揽了一船货、后续的亏损,还有亟需大笔钱等事,全一股脑儿的说给朱易霆听。 “旁观者清,这事怎么看都是江巡抚挖了个坑让二叔往下跳,东绕西转的要二叔爬起来化险为夷,一定又是得靠银子疏通,前不久二叔出口一批货,连我仓库里的高价物品也偷了,现在我已经加派人手守着——”曾晓乔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声,“二叔知道你回来,刚刚迫不及待的要找你谈,肯定也是要谈钱。” 但他没给他机会!朱易霆抿唇。他认识二叔也不是一两天,岂会不懂二叔的思维。 “过去茵姊姊不与官谋,一心保持中立,二叔却不管不顾的攀上江巡抚,傻乎乎的跳下那深不见底的洞,如今怕是怎么挖空心思填补也填不满的。”曾晓乔摇摇头。 范敏儿看着朱易霆,“朱大哥舍得让晓乔继续扛这么重的责任,并与你二叔周旋争执不断?你不知道你二叔曾想动手打她,是我有先见之明,请了两名保镳随身保护,才没出事。” 他温润的黑眸顿时浮现怒火,“我二叔竟敢——太可恶了!” “用说的没用,要用行动表示。”曾晓乔陡地站起身来,语气坚决的大声道:“我要到外头宣布,以后洋行你就是正主了。” 范敏儿笑嘻嘻的猛点头,这样义妹的日子也可以过得舒心些。 朱易霆不由自主的再看范敏儿一眼,不知怎的,总觉得她的笑容似曾相识。 “先别说这些了,我想先去看看茵儿。” “我也想去。”范敏儿开口附和。 曾晓乔用力点点头,眼眶却又红了,“好,我们一起去,茵姊姊看到我们三个人去看她,一定很开心。” 片刻之后,一行人来到朱氏家族私有的墓园,几株高耸的乔木下,朱易霆、范敏儿、曾晓乔静静的伫立在朱微茵的坟前,几炷香插在前头,烟雾袅袅上升,坟前备了一些朱微茵生前最爱吃的佳肴及水果。 另一边,夏黎、春兰、玉荷跟雁子站了一排,夏黎跟春兰不时拭泪,她们已经从乔主子那里得知靳夫人跟她们微茵主子的事,也知道大少爷能回来是靳夫人帮的忙,所以内心十分感激。 虽然和微茵主子前往京城做生意那一次,她们有同行却不晓得这件事,但她们真的很高兴微茵主子交到靳夫人这个好朋友,眼下才能顺利联络上大少爷。 范敏儿心绪复杂的看着这座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躺在里面的朱微茵是附体重生的自己也罢,是另一个灵魂也好,至少此刻都不会被禁锢在那个中,这或许是唯一可以让她感到欣慰的地方。 朱易霆也在心里说着他的抱歉,他的不舍,还有——他看向频频拭泪的曾晓乔,向朱微茵承诺他会守护她的义妹,也会守护宜和洋行。 曾晓乔在心里说了很多很多,说自己有多爱茵姊姊,一定会为朱微茵守好宜和洋行,不管如何,就算要用缠的、求的、以身相许都成,她一定会让大堂哥留下来经营宜和洋行,那可是茵姊姊的心血。 末了,纸钱飞扬,枯叶飘落,一行人在守墓人的目送下步出墓园。 范敏儿背对着墓园大门,停下脚步,头皮突然发麻——这一幕太熟悉了,她怔怔的看着这座可以俯瞰定容县全景的山头,上面是一个个墓地,有的杂草横生,有的甫放上鲜花。 “敏儿,咱们的马车停在下方路口呢。”曾晓乔看她突然不动,走到她身边拍拍她。 没想到她突然往前跑,穿过好几座坟冢后,气喘吁吁的站定。 她泪眼模糊的看着眼前的坡地,再过一个月,这里会多出一个新坟吗? 心中蓦地一痛,不!一定不会有事的,这一世她一直陪在靳懿威的身边,她绝不允许他有事! 在她跑过来后,朱易霆早已施展轻功到她身边站定,所以看见了她那个沉痛却随即坚定的神情,这不是……是他傻了吗?怎么会觉得她的眼神跟茵儿一样?当年三叔跟三婶意外死亡,茵儿就是露出这样的眼神一肩扛起宜和洋行。 “敏儿,你、你怎么了?”曾晓乔提着裙摆急急地追上来。 一旁的丫鬟们也全跑过来了,四个丫头都紧张的看着范敏儿。 范敏儿勉强挤出一笑,“我没事,只是有点激动,想一个人小哭一下。”说完,她哭了出来,内心突然好害怕,如果靳懿威最后的命运仍一样,她该怎么办?她是那么那么的爱他! 其他人一楞,回神后,安慰的安慰,拭泪的拭泪,还有跟着一起哭的。 第9章(1) 这一天,范敏儿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天的行踪,以及在宜和洋行的言行全都透过暗卫传到靳懿威耳里。 虽然她并没有对他隐藏,诚实地将一切道来,说的与暗卫几乎无异,但靳懿威却无法不多想。他一直认为溥堂的求娶不是范敏儿反悔求他娶她的真正原因,她肯定另有意图,难道就是替朱微茵找回朱易霆?这代价不会太高吗? 他的脑海浮现几个月前打扮成店小二到他客栈厢房的范敏儿。 还是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了朱易霆?! 对朱永信而言,朱易霆的出现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再怎么忐忑焦急,还是得硬着头皮找上江方桩。 一样是在江方桩豪奢的园林宅邸内,这回朱永信连坐也不敢坐,不安的搓着双手,看着悠闲喝着茶的江方桩。 “呃,江巡抚,我那件事情变得有些棘手,那个……我大哥的儿子回来了,所以我这庶出的实在没立场再管宜和洋行,要继续在洋行作威作福更是不可能,那个……颐和钱庄的钱,我是一个子儿也没有资格去提领。” 朱永信连咽了好几次口水才将一席话说完。 江方桩笑了笑,将茶杯放到一旁的桌上,“把他解决掉,你不就有立场了。” 他脸色刷地死白,“这不行,这、这一定会怀疑到我头上来的,何况他功夫极好。” 江方桩脸色一变,“不行?”他一个冷冷的眼神望过去,站在一侧那几个虎背熊腰的侍卫立刻走向朱永信。 朱永信眼睛倏地瞪大,吓得连连发抖,还没出声,几个侍卫就一拳一拳的往他身上招呼,他痛唉唉叫,“别打了。啊!别打了,救命啊,江巡抚饶命啊。”他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大声哭求,“我知道,我会去找人的,我会去找人的。” 江方桩做了个手势,几名侍卫立即收手,退到一旁。 “既然都要找人了,不妨也替我办一件事——”江方桩在他耳边说了些话后,微微一笑,“一码归一码,这件事若办成了,我有重赏。”但若是失败了,他也不会被牵连。 朱永信哪敢讨赏,他一脸乌青红肿,哆嗦着频点头,只是他得确定自己没听错,呐呐的哑着声音问:“江巡抚不想抓活的?毕竟她是京城第一美人。” “美人跟生命、财产孰轻孰重,本官还分得清。” 他紧张地道:“是、是,小的马上去安排。” 天空一直是黑忽忽的,接着下起薄雨,不久后逐渐转大,雨势滂沱,街上的人纷纷走避躲雨,路上显得冷清。 街角一隅的门廊前,站着一对外貌出色的男女。 范敏儿对着朱易霆道:“朱大哥,你先回洋行吧,待会儿就会有马车过来这儿接我。” 她其实是带着玉荷跟雁子上街买些生活用品的,没想到会遇见一个扛着自制陶瓷步行过来定容县买卖的老师傅,她见那批货品质极好,又见老师傅一身狼狈,也不知从多远走来的,就让两个丫鬟陪着由马车先载老师傅跟那批货回府,请老师傅梳洗、吃点东西,再给银两让他上路。 “我不急,而且这雨太大了,你站在这里等马车也会溅湿的。”门廊颇窄,朱易霆担心她淋湿后会着凉,遂留下来替她打伞。 他是让天天上洋行要钱的朱永信给缠烦了,才出来透透气,手上只有一把伞,他要将伞傍范敏儿,她又不愿他淋雨,于是他自愿替她撑伞,在发觉雨花仍会喷溅到伞下的她时,他很自然的将她拉进伞的内侧。 此刻,一辆马车朝着街角门廊而来。 “大人,小的看到夫人在前面了,呃,还有朱大当家呢。”滂沱大雨下,苏二穿着蓑衣坐在车前,回身向车内的靳懿威大喊。 靳懿威一掀开车帘,就看到朱易霆与范敏儿同撑一把伞的亲密画面。 这段日子他避开大皇子的暗卫,私下多次与齐谦密会,就两方拿到的一些贪污罪证做整合,甚至还因此确定某些商人和官吏就是大皇子的暗桩。 而江南乡试放榜时,定容县着实热闹了好一阵子,中举的学子大肆设宴庆祝,齐谦已顺着他给的线索查到考官及副考官私受贿赂的证据,但一如他前世知情的,那些贿赂的钱并没有全进那两人的口袋,江方桩、两江总督杜扬都吞了不少。 但他跟齐谦并不急着揭穿,他们有共识,等将大皇子从京城到江南的贪污爪牙全数掌握后,再一网打尽。 所以这阵子他很忙,可他没想到范敏儿更忙,除了要处理当家主母的例行公事外,就她身边保护的暗卫禀报,她经常出入宜和洋行,带唐紫英认识曾晓乔、朱易霆,也带着唐紫英吃喝玩乐。 几人相处极为融洽,但让他在意的是范敏儿跟朱易霆“很有话聊”,在他听来,心中分外不是滋味,更甭提他这阵子疑心重重,觉得范敏儿根本就是为了朱易霆下江南。 不一会,马车已朝两人靠近,在哗啦啦的雨势下,他看到朱易霆将范敏儿又往自己拉近了些。 不会太靠近了吗?!这种距离对一般男女而言,已是一种逾矩的亲昵,范敏儿竟没半点自觉,还跟朱易霆有说有笑!靳懿威的胸前陡然烧起一把怒火。 苏二将马车驶过去,但因范敏儿站的位置在街角,因此他将马车稍微驶过街角才停下来,拿起伞下车走近他们,而车内的靳懿威稍微回头,仍能将街角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但相谈甚欢的两人都没有发现。 “二叔做人嚣张跋扈不算,还视人不清,找江巡抚当靠山,根本就是找死,难怪晓乔气炸了!”朱易霆笑着摇头。 范敏儿道:“就不知朱二爷会不会因此良心发现,当个好人?” “不可能,他的良心就像荒无之地的雨水一样,数十年也难得出现。” “噗哧——”范敏儿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大堂哥的修为一如过去,骂人是不带脏字呢。 在雨中,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因为这一笑,多了分灵动与俏皮,让靳懿威心跳紊乱,但令他不满的是,她是对朱易霆笑,而不是自己! “马车来了,是苏二过来接你。”朱易霆看到苏二撑伞靠近。 “呃,怎么是你?”她很讶异,直觉的看向停在前面的马车。 “大人在上面呢,小的跟大人刚好回府,雁子正要出门,说要来接夫人,大人就说我们来就好。”苏二笑得很开心,他们这几个人都觉得两个主子好像愈来愈在乎对方了。 她接过伞,心儿甜丝丝的,但是——“他没看到朱大哥吗?没邀朱大哥一起上车?” 苏二面露尴尬,“呃,主子可能在思考什么,没注意吧。”他撒谎了,但他不希望夫人生气。 范敏儿还是想顺道载朱易霆一程,但他婉拒了,笑道:“雨中漫步也是种享受呢。” 她没辙,只能跟着苏二往马车走去,在苏二掀开车帘时,一眼就看到靳懿威坐在车内,连忙开口,“朱大哥也在呢,我们载他一——”她倏地住口,因为他黑眸冷得骇人。 “上来。”他突然用力一拉,她一个踉跄差点跌到他怀里,然而不等她坐稳,他就怒喊一声,“走!” 苏二吓了一跳,急忙收伞,跳上前头驾驶马车,三人在大雨中迅速离去。 车内,范敏儿忍着怒火,不明所以的看着靳懿威,“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还是你在急什么?” “我急?是谁迫不及待,不管我们会不会和离,就随意和别人卿卿我我!只要你还是我的妻子,你要勾引男人,就得再等一等!”他冷言冷语地讽刺。 她难以置信的瞪着他,“你——” 他在那双眸中看到迷茫、委屈,愤怒,接着是伤心与痛楚,这双情绪分明的明眸让他情不自禁的凝视,高涨的妒火慢慢平息下来。 范敏儿冷冷的开口了,“在你眼中,我是会勾引男人的女子?” 相识至今,靳懿威还是第一次听到她以这样冷淡的口气跟自己说话,他试着解释,“不是,而是刚刚你跟朱大当家在伞下的行为不宜——” “不宜?!”她真的生气了,“雨下得那么大,朱大哥怕我被水溅到,我们才会稍微靠近一点,我们是碰到脸还是碰到唇了,何来什么不宜。靳懿威,你自己心术不正,没必要用婬秽眼光看我跟朱大哥!” “范敏儿,你为了你的朱大哥,视我为心术不正、眼光婬秽之人?”闻言他也大为光火。 她不是那个意思,是他先乱说话的。她憋着气,不愿道歉。 他咬咬牙,忍不住月兑口问道:“你是为了他才求我娶你,随着我下江南的,是吗?” 她一楞,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他心痛的看着她,什么前世姻缘,简直可笑至极! 他大叫,“停车。” 苏二连忙拉起缰绳,将马车停下,没想到就见自家主子下了车,这——还下着大雨呢。 “走!”靳懿威大吼。 苏二不敢不听令,只能驾车走人,心中忐忑不安,到底是怎么了? 范敏儿眼泪直落,想到靳懿威在外面淋雨,又忽然想到,他再一个月就会遭遇死劫,急忙拉开前面的帘子,命令苏二,“回头,苏二,回你主子那里去。” “是,夫人。”苏二连忙点头,很快的调转车头。 范敏儿咬着下唇,她一定要跟靳懿威道歉,虽然她也觉得很委屈,勾引男人这四个字居然能用到她身上!她若是真的会勾引,早就去勾引他了!但他在气头上,她要怎么跟他说? 她一直想一直想,马车也一直在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恍然回神,刚刚马车有走这么远吗? 此时马车颠簸了一下,紧急停下,接着是一声比一声更激烈的刀剑敲击声和大吼,“保护夫人!” “是。” 她倒抽口凉气,拉开前方车帘,这才看到在急雨中驾车的根本就不是苏二,而是个陌生的黑衣人。事实上,是好多名黑衣人在大雨中打斗,而且这地方根本已远离城区,来到近郊坡地。 “夫人,快躲好,请放心,靳大人已经在赶来这里的路上了。”一名黑衣人一边吼一边冲上前来,一剑刺杀驾驶马车的黑衣人。 她吓得放下车帘,可马车又被惊动了,从翻飞卷起的车帘缝隙间,她看到车子正横冲直撞的往后山而去,两名黑衣人一边抢着驾车缰绳一边对打,马儿嘶叫狂奔,蓦地,两名黑衣人互刺一剑,顺着山坡跌下,接着她似乎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马车倾斜坠落,而下方竟然是一座发出“轰隆隆”巨响的大瀑布! 不要!她心凉了半截,下一瞬间,车厢重重撞击水面,“砰”地一声四分五裂,她全身跟着被撞疼,努力喘着气,却喝到更多水,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开始觉得无法呼吸,身体好痛,痛到她就要昏厥过去,却见一个身影隐隐约约的朝她游过来。 她想求救,努力的睁开眼,似乎看到靳懿威那双黑眸满是害怕与着急,正想喊他,但下一刻,她便陷入黑暗之中…… 第9章(2) 雷雨不停的夜晚,府衙大门外来了一批撑着伞的老百姓,其中有不少是参与南边坡地开垦,已有新屋可住的村民,也有不少是南阳书院的先生及学生,更有定期受靳懿威买粮济助的弱势百姓。他们个个嘴巴念念有词,祈求老天爷赐福给范敏儿,之后便静静的离开。 百姓们都知道范敏儿十天前马车受惊,意外坠入溪谷,身受重伤,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但事实的真相是,范敏儿的马车被劫,苏二被丢下车后,只受了点伤的他在大雨中奔跑,找到负气走在雨中的靳懿威,同时,一名黑衣人突然飞掠而来,向靳懿威急报范敏儿身陷险境。 他迅速赶去,心里希冀她平安无事。最近所有事情已经开始收网,所以为了范敏儿的安全,他在她身旁安排了更多名暗卫,她应该没事。 但他错了,敌方来人很多,且武功都不弱,他赶到时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摔落溪谷,赶紧踪身跳下,将昏厥的范敏儿救起。 为了不引起百姓恐慌,他隐瞒实情,并在齐谦人马的帮忙下,很快逮到找来这批杀手的朱永信。碍于他还有用处,他只能将朱永信关在牢里,这则消息同样不得对外泄露。 爱衙后方的院落灯火通明,在看不到的暗处,全都是靳懿威布下的层层暗卫,如此密集的人力安排,让武艺不凡的朱易霆无法假装不知道,再加上这几日唐紫英跟曾晓乔天天来看范敏儿,同行的还有他未曾谋面的唐紫英的夫婿——齐谦。 他在外经历数年,光看齐谦身上无形散发的天生贵气,就很清楚齐谦非池中物,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这一夜,当所有人在探望完范敏儿后,仅有齐谦开口说有事要跟靳懿威谈谈,其他人便先行离开。 朱易霆离开后,仗着上好功夫,神不知鬼不觉的再度回到院落,正好见到伺候的玉荷跟雁子退出房间,他一个飞掠,倒挂于一斜影屋檐,窥看卧房,里面除了躺在床上的范敏儿外,就只有齐谦跟靳懿威。 齐谦说:“那个人要行动了,你小心一点。” 靳懿威没说话,他坐在床旁,一双眼睛只盯着躺在床上的范敏儿。 她其实是幸运的,厚重的马车及因下雨而暴涨的水流皆缓和了从高处坠下的撞击力道,马车虽然四分五裂,但她身上除了右脚被马车碎裂的木头划过,伤口深了些,其余只是些微擦伤,并没有太严重的伤势,但不知是受到惊吓还是呛到了太多水,她就是昏睡不醒。 只要一想到那天的情形,靳懿威的心就像被撕裂般疼痛,他好恨自己,如果他没有莫名妒火烧身,就不会突然下车,她也不会遭此意外——“朱永信还不能死,你的人有看紧吧?”齐谦能理解他的沉痛,但有些事仍在进行中,不得不慎重。 二叔?!朱易霆怔了一下,也是这一下,倒挂在屋檐的身子晃了一下,没想到,房里的两个身影马上发觉异状,迅速飞掠而来,一人一掌朝他砸来,吓得他大喊,“是我,朱易霆!” 好在他有发声,两人迅速收掌,可顷刻之间,一群黑压压的黑衣人窜进院落,将他团团围住,让朱易霆额上冷汗直冒。 “自己人。”靳懿威一说,那些黑衣人瞬间又消夫在夜色中。 “你在做什么?”齐谦冷冷的看着朱易霆。 他吐了口长气,拭了下冷汗才道:“刚刚那些人,还有你——齐爷,我只是好奇心太旺盛,没带恶意。” 靳懿威没理他,沉默的回到房间,齐谦和朱易霆也跟进来,就见靳懿威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黑眸中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阴霾。 袅袅轻烟飘出浓郁茶香,他面无表情喝了一口,并不是平常他爱喝的味道,因为这不是范敏儿泡的,她此刻也不能陪他喝茶。 室内有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让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偏偏遇到个胆大包天的朱易霆。他道:“咳,我听到你们提到我二叔的名字,我应该有资格知道发生什么事吧。” 靳懿威黑眸陡地一冷,将茶杯往桌上一放,“砰”地一声,杯子完好的嵌进桌面。 朱易霆愣了一下,好深厚的功力! 下一秒,靳懿威突然像疯了似的如疾风般快速朝他出掌,他吓得连忙避开,但靳懿威再度窜身逼近,灌足内劲的掌风袭来,他咬牙迅速出掌拍开,两人无可避免的对打起来。 “靳大人,你疯了,敏儿都喊我朱大哥的,我们也见过几回。” 靳懿威黑眸更冷,掌势未歇。 “齐爷,你也说说他,又不是我害敏儿出意——我知道了,是二叔下的毒手?”朱易霆好忙,一边要闪要躲要出掌,一边还得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靳懿威有一肚子的怒火没处发,他气自己,更害怕朱易霆在范敏儿心中的重量比他还重,他跟她是夫妻,却未曾洞房,为了她的幸福,他是该成全的……朱易霆发觉他的掌势更凌厉,身上散发出的气势更迫人,他已经难以招架,只能一边出掌一边求救,“齐爷,你也出手挡一下!” “你就跟他练练拳吧,谁叫你没事在下雨天跟别人的妻子撑一把伞,让丈夫妒火大发后跳车,喂——靳大人,你的掌势没长眼,怎么往我这里打来了?”齐谦凉凉的打趣着,而他能这么轻松,是因为这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发现床上的大美人眼睛非常动了。 不过他没想到自己吐露出靳懿威的大秘密会招来攻击,只好出掌陪练,顺便练练嘴皮子,“靳大人,你这样不对,大丈夫要能屈能伸,知错能改,你大吃干醋该去跟你的妻子道歉,怎么找我们两个出气?” 朱易霆大叫,“靳大人吃我的醋?!拜托,我当敏儿是妹妹,我喜欢的是晓乔,等我将二叔丢下的烂摊子处理得差不多,就要娶她了。”他觉得自己真是有够冤的。 “你娶她?!那敏儿怎么办!”靳懿威怒火沸腾,拳头狠狠往他挥去,这一回朱易霆来不及闪躲,闷哼一声,踉跄的退了两步才站定,嘴角也渗出血丝。 这一拳真的将朱易霆惹火了,他怒道:“靳懿威,你有病吗,敏儿是你的妻子,你竟然问我怎么办!”他对她是有好感,但那是种莫名的亲切,如兄妹之情。 靳懿威那双黑眸气得猛冒火,“她是为你下江南的,她为了找到你,才求我娶她!” “莫名其妙,我根本不曾见过她,她怎么可能倾心于我。”朱易霆忿忿的拭了拭嘴角的血渍。 靳懿威一愣。 “靳大人,你该不会是不想要你的妻子,所以才随便找了个借口,想不要这个昏迷不醒的糟糠妻吧?”齐谦啧啧两声,一脸的不以为然。 在其他两人打来打去时,他可是清楚的瞄到床上的美人儿醒了,但不知为何竟开始装睡?是想听听某人的真心话吗?毕竟就他的人所查,这对夫妻很有问题,成亲数月竟然一直是分房睡的。 “胡说,我爱她,就算她一辈子沉睡不醒,我也会永远爱她、护她!”靳懿威怒不可遏的吼了出来。 朱易霆跟齐谦一楞,接着同时笑了出来,只有背对着床榻的靳懿威还在状况之外。 床上的范敏儿听到后,挣扎着要将躺了十天的虚弱身子以手肘撑起来,那张原本毫无血色的小脸此刻是又惊又喜,眼眶泛着泪光。 这根本是一对彼此相爱的夫妻,没事干啥互相折磨。 “走吧,你二叔的事,我可以勉强为了某人的幸福说给你听。”齐谦将朱易霆带走,还顺手将房门带上。 朱易霆看到苏二端了晚膳要进房,摇摇头,“他现在没心情吃。” 苏二难过的道:“可是大人从夫人昏迷到现在,从没好好吃过一顿啊,我进去再劝劝一啊,齐爷、朱大当家,你们干啥拉着我走啊?晚膳要倒了,大人!” 苏二惊叫的声音渐行渐远。 卧室内静悄悄的,靳懿威一直站立不动,他人生头一回感到害怕,害怕转过身后,范敏儿仍昏迷不醒的躺在床上。 “靳懿威,你——为什么不过来?”范敏儿开口了,虽然声音听来虚弱而沙哑,但她终于醒过来了。 他喉头像梗了硬块似的说不出话来,只得忍住眼中的酸涩,深吸一口气才转身,一步一步来到床榻前坐下,看着已经坐卧在床上的范敏儿。 她诧异的看着疲惫不堪的他,“我昏睡多日吗?怎么你——”话未说完,她的眼睛就被他以手蒙住。 她不解的问:“怎么了?” 他哑着声音道:“你先听着就好。” 她有点虚弱,但很想好好看看他,其他人到底是怎么照顾他的,怎么让他如此憔悴。 “对不起,那一日是我害了你……” 原来——她伸手拿开他的大手,眸光坚定的看着他,“那不是谁的错,我也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我只想先确定一件事,刚刚你吼出来的最后一句话是真的吗?” 他削瘦但仍俊美的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但他没有逃避,深情的凝视着她,“是真的。”顿了顿,他又道:“方才朱易霆说他过去从未见过你,且他有喜欢的人,你对他的感情可能——” “笨蛋!笨死了,靳懿威,我一直以为你不笨,可你怎么会以为我爱朱大哥?我只是对死去的朱微茵有种使命感,所以才——但我爱的是你,一直是你。”她泪如雨下,又气又笑,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原本她醒过来时,见三个男人打了起来,困惑不解的想起身阻止,但听着听着却听出某些端倪来,原来有人吃醋,原来有人心仪,原来有人为她的感情没了着落而大动肝火。 靳懿威眼眶微湿,重生后他努力学习,文韬武略,他以为女人将一如前世不会是重生后的重点,但他错了,大错特错,能拥有她的爱,此时涨满胸臆间的喜悦让他知道,能与她相遇是他此生最幸福的事! 他再也忍不住的将她拥入怀中。 她也紧紧回抱,绕了这么一大圈,历经前世今生,这个男人爱上她了! 饼了一会,他缓缓的放开她,深情的凝睇这张绝美如画的面容,倾身贴近,两人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睫毛甚至都扫到她的,眼中的深情浓烈得令她想哭。 他轻轻吻上她的唇,她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红霞。 他缓缓探舌而入,两人唇舌缠绵,不过没多久便分开,一来她躺了十日,身体太过虚弱,二来她的脚伤还未痊愈,动作不宜太大,此刻的相互依偎,他已满足。 接着范敏儿问了一些问题,得知是朱永信花钱买了一帮杀手劫持她,而朱永信及那帮杀手已经抓到了,只是暂时还不能对外公开。靳懿威没隐瞒她原因,将他跟齐谦要联手拔除大皇子在江南的金库一事全说了,朱永信不过是大皇子的耳目——江方桩的喽啰,听命行事罢了,而江方桩对她下手纯粹是因为他不想被大皇子拉拢。 “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有事。”他深情承诺。 “我相信,我也不怕。”她柔情回应。 这一晚,两人因为范敏儿的脚伤,仍是分房而睡,至于洞房,还得再等等。 第10章(1) 范敏儿醒了的事很快就在定容县传了开来,许多官吏、商人及老百姓都开心无比,毕竟靳懿威是个肯为百姓做事的官,范敏儿更是亲切好相处的县官夫人,一连三天,府衙内收了不少补身子的礼物。 曾晓乔、朱易霆、齐谦跟唐紫英连袂过府一叙,而朱易霆嘴角的伤,知情的如他自己跟齐谦,看着靳懿威的神情带着调侃,不知情的曾晓乔和唐紫英只晓得朱易霆是不小心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混混打了一拳。 这四个人的眼睛跟站在一旁的玉荷、雁子、夏黎、春兰及苏二一样厉害,马上看出不同,有对夫妻就是你眼中只有我,我眼中只有你,他们这些人全成了背景。 靳懿威到定容县上任后,就极少穿亮色,大都是墨黑或深紫袍服,今日却难得穿了一套银白色长袍,整个人看来玉树临风,俊美出色。 这套衣服是范敏儿在下江南的路上替他添购的,只是他从没穿过,也难怪范敏儿一脸惊艳,视线一直聚集在他身上,心儿怦怦跳。 也不知是谁突然失笑出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犯花痴,脸儿瞬间变红,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羞涩得不知该说什么。 “你们都回去吧,她很好,只是需要好好休息。”靳懿威开口。 “我们是该回去,毕竟这对夫妻只要一对上眼,就没看见我们呢。”唐紫英忍不住打趣。 “小丫头很羡慕?无妨,走,我们也回家对眼去。”齐谦笑着将自己的女人带走,回过头时,迅速给了靳懿威一个“小心”的眼神。 曾晓乔也很有眼色,拉着摇着头的朱易霆走人。 其他一干奴仆更是偷偷笑着退出门外,将房门给关上。 这三天,大人除了到书房看魏师爷写的衙门日志作些批阅及指示外,两位主子可都是粘在一起的,不管是江巡抚还是什么其他官要来探望夫人,大人都以夫人要养身子为由拒绝了,就连他自己也以县务繁忙不见客,本来他们这些下人还担心那个看起来凶巴巴的江巡抚会不愿离开,没想到他只是甩袖子走人,没多纠缠。 卧房里,靳懿威正吻着范敏儿,在坦承彼此的感情后,他总爱吻她,他爱极了她的味道,听见她申吟出声,他不禁愈吻愈狂。 范敏儿小手攀在他的肩上,他炽烈的吻令她无法抗拒,全身发烫,只能沦陷。 他总在想更近一步时,克制地结束这个吻。她那该死的腿伤,大夫说至少还得静养三日,若不小心碰撞,就怕刚结痂的伤口又破损。 她坐在他怀里,粉脸潮红,气喘吁吁,在感受到他某个地方的变化时,急着要闪开,却不小心更贴向某个亢奋——也是这几日,她才知道男人在渴望一个女人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靳懿威呼吸一窒,气血上涌,沉声道:“别乱动!” 不动就这么杵着?他以为她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吗?她脸颊烧红,一颗心怦怦狂跳。 他内心折磨,她是他明媒正娶、拜过堂的妻子,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谁也不能阻止他,就算前世死劫的阴影亦然,但她脚上的伤——“再三天。”她红着脸儿道:“我想成为你真正的妻子。” 他深吸口气,将脸埋在她的颈边,“好。”如果他能安然度过今晚。 秋凉如水,夜里更添寒意。 烛火已灭的卧房中,范敏儿不确定自己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坐起身来四处张望,但四周静悄悄的,接着她看到外头的灯光映照出一道长长的身影。 她披件衣袍,下床走到窗口,但黑影已走过去了,真奇怪,现在是四更天,对面屋子的灯火已灭,在她出意外后,她就一直住在卧房,由靳懿威睡厢房,难道刚刚是他?他是要去书房吗? 她轻轻推开房门,穿过中间的厅堂,准备一探究竟,可快到书房时,一只大手突然一把捣住她的唇,令她吓了一大跳,正要挣扎呼叫时——“嘘——是我,齐谦。” 藉由从外透入的光线,她怔怔看着齐谦那张俊美的脸孔,只见他神情凝重的摇摇头,直到她明白的点点头,他才放开手,带着她绕到另一边,可以从半开的窗口看到书房中的动静。 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熄灭,一个黑色身影缓缓推开书房的门,就着外头照进来的微弱灯光,可以看见那道身影轻轻的走到书桌旁,先是伸手探了什么,才点燃烛火。 书房顿时一亮,魏干冷笑着站在书桌旁,靳懿威趴在书桌上,整个人动也不动,一本衙门日志摊开在桌上,一旁的砚台上还有沾着墨汁的毛笔。 见状,范敏儿脸色陡地一变,今天、今天是……天啊,这不就是前世靳懿威死亡的日子!她怎么会被这几日的幸福弄得迷迷糊糊,忘了这个可怕的日子。 可魏干她是注意过的,行事圆滑,但安分过日,做事规矩,没想到他竟然就是加害靳懿威的坏人! 齐谦轻拍她的手,再度对她摇头,脸上有着笑容。 她立刻安心,靳懿威肯定没事,他们是要守株待兔! “不能怪我,靳大人,我总得往上爬,但我还是善良的,抹在日志上的毒药只会让你猝死,没有半点痛苦,也不会有中毒的迹象,在外人眼中,你只是操持县务过劳而死。”魏干那看似无害的脸上有着满满的笑意。 太可恨了,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前程,杀了靳懿威这样的好官!她还在愤怒中,身旁的齐谦突然拍手,这一声在此静夜中特别清楚,令她吓了一大跳。 他笑道:“抱歉,这一声是暗号,我的人终于可以去逮江方桩跟其他的小贪官了。对了,若非靳大人要求一定要让魏干演完今晚的戏,我早就可以收网,结束这一切了。” 齐谦已从靳懿威那里知道,两人的合作她已知情,所以也没对她隐瞒。 “你可以进去看戏,我去办我的事了。” 一眨眼,齐谦就飞掠而去,消失在夜空中。 书房里,在齐谦拍掌的瞬间,魏干便被靳懿威点了穴,动也无法动,只能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往另一个书房门走去。 同一时间,范敏儿推门而入。 “你——我以为不会惊扰到你,你的脚伤还没好呢。”靳懿威心疼的将她横抱起来,走回书房,让她在一旁的长榻上坐下。 在另一张小小的四方桌上,一本摊开的衙门日志上面布满几根银针,但银针已经变黑。 随着她倒抽口气,他的目光也看过去,朝她一笑,伸手轻抚她略微苍白的脸蛋,“我没事,这还得谢谢你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她摇摇头,心里还是很激动,因为他没事了,这个死劫过了,他会好好的了! “怎么眼眶泛泪?我没事,真的没事。”他不舍的在她额上印上一吻。 她哽咽着点头,随即笑了出来,她明白那银针并不是关键,而是魏干早就是被锁定的囊中物。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可能会这样?!”魏干火大的怒吼,他还在这里,靳懿威当他死了不成! 靳懿威温柔地看着范敏儿,“你坐这里。” 她柔顺的点点头。 他这才回身走到魏干身前,他知道魏干出身于书香世家,祖父也曾为官,因不喜政事而告老还乡,魏干也南下跟了几任县令,不见大起大落。一个抑郁不得志之人一旦受重用,就比任何人更残酷自私,至少魏干就是如此。 “怎么回事?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吗,大皇子的人发现江方桩连我都见不上一面后,只能将脑筋动到你身上,只要你能杀了我再杀二皇子,大皇子未来登基为王,你就是个一品大官,”他冷冷一笑,“而你答应了,即使你已从接洽你的人口中得知,我跟二皇子掌握了许多大皇子的罪证。” “哼,那又如何?你要我深明大义?在官场上要独善其身很难,有些时候把握住契机才是胜负的关键。”魏干冷硬回答。 “说得好听,我看就是八个字,‘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范敏儿嗤之以鼻。 “是,俗话说‘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自古以来银子与权势相辅相成,有钱便有势力,有了势力就能做大事,至少有志能伸!”魏干激动得吼了出来。 靳懿威冷冷的道:“你就到监牢里去伸志吧。”一挥手,两名黑衣人立即走进来,将一脸不甘的魏干拉了出去。 靳懿威走到范敏儿面前,温柔的将她抱回房里,把她放在床上,为她拉上被褥,“安心睡吧。” “你呢?” “我也会去小睡,明天很多人要上公堂。” 他轻啄了她的唇一下,黑眸里的喜悦满溢,这一切终于拨云见日。 深沉的夜,江南一带许多官府或私家园林都不平静,不少黑衣人无声无息将其中的官员或当家带走。 另有一帮黑衣人急急的夜探江方桩在定容县的豪奢园林,将这消息告知他,因为被抓的全是替大皇子做事的人,就连两江总督杜扬也被抓走了。 江方桩被人从床上挖起来,身边躺着两个身材妖娆的果女,脑袋还昏昏的,但一听到这事,瞬间回神,大呼不好。 同时,府外传来一阵骚动,几名黑衣人急急飞掠而去。 “大人,不好了,外头突然来了一大群黑衣人,说要来抓您的!”脸色发白的老总管话语乍歇,后方已有一票黑衣人冲过来。 “你们是谁?奉谁的令前来?到底怎么回事?” 江方桩一连串的话刚说完,就见方才急急纵身离去的几名黑衣人被另一群黑衣人像下水饺似的一一丢向他,瞬间跌撞成一团。 他脸色惨白,全身发抖,这些人可全是大皇子给的人,个个武艺不凡,竟然这么快就被解决! 下一秒,他双手被反扣,黑衣人不顾他的怒目切齿、大呼小叫,将他一路押至府衙大门。 因为他这一路大吼大叫,不少百姓都被惊醒,见到堂堂巡抚大人竟被大刺刺的押着游街,众人睡意全无,提起灯笼走出门外,议论纷纷,也一路陪着走到府衙大门。 “明日大人要升堂办案,各位先回吧。” 守门的衙役一脸兴奋,面对百姓们好奇的探问,他说不出什么来,因为他真的什么都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在衙门当差这么多年,老是养蚊子的地牢第一回被犯人塞得满满的,而且那些人不是官就是有钱的富商。 翌日上午,府衙内外早被民众挤得水泄不通,他们的表情有兴奋也有紧张。 早早就来占位的人幸运的挤到里头,亲眼看到一群非富即贵的人被带上公堂,其中喊得出名字的有魏干、朱永信、乡试考官、副考官、多名富商及江方桩,最后一位更是名号响当当的两江总督杜扬,他们这些老百姓还真没见过这等高官呢,但又如何?他双手上铐,好不狼狈。 靳懿威高坐公堂之上,拍了一下惊堂木,冷眼看着下方那些定时向大皇子纳贡换得不少好处的富商还有一些名望至高的高官,“跪在下方的所有罪犯自诉与大皇子的关系盘根错节,利益交换,涉及贪腐,因兹事体大,本官在一旁特别设了席位旁听。” 老百姓热烈的交头接耳,说府衙平时不办案,没想到第一次办,阵仗就如此惊人。 接着旁听者陆续入席,原来是齐谦夫妇、朱易霆、曾晓乔,就连前些日子出意外的范敏儿也慎重出席。 只是当靳懿威特别介绍齐谦夫妇的真实身分时,四周开始骚动,毕竟这段日子,这对俊男美女常在县里出入,大多数人都见过他们。 这中间就数杜扬、江方桩表情木然,早在看到他们走出来时,两人就一眼认出他们。 两人都曾进宫过,见过齐谦,也知道他就在县内,且跟靳懿威走在一起,所以他们奉大皇子命令找人暗杀他,但总有一帮不知名的黑衣人先下手杀了他们的人。 当锋芒逼人的齐谦,冷冷的瞪视两人时,他们仿佛全身虚月兑般跪坐在地上,汗湿的后背颤抖起来,他们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但听着靳懿威在细数他们的罪状时,好像不大对——“……两江总督、江巡抚皆居江南高位,竟假借大皇子的名义扰乱民生、贪赃枉法,二皇子早在一个月前就将所有罪证快马呈送皇上,皇命也已下来,皇上明示要严厉惩处,以儆效尤。” 所以这事早就查清楚了,隐而不报全是为了等待皇命?百姓们交头接耳,又是议论纷纷。 旁听席上,范敏儿深情的看着在公堂上办公的靳懿威,她真的好骄傲,他看来好威风呢! “来人,斩立决。” 半个月后,京城的成王府。 大皇子齐冉难以置信的看着跪在地上来报的黑衣人,俊逸的脸气得扭曲,怒不可遏的狂吼,“该死的齐谦,他竟敢将杜扬跟江方桩斩杀!” 黑衣人头垂得低低的,“是靳懿威在公堂上办人,人证、物证皆有,而且早在逮捕江巡抚一干贪官之前,二皇子就己派自已的暗卫快马加鞭将一封密函送进宫,信中清楚列明罪状,不需回京审讯即判定斩立决,都是皇上批准的。” 齐冉一咬牙,用力地握紧拳。 “王爷勿急,江南那些官还算聪明,没牵扯上您,不然皇上怎么会连问也没问。” 那又如何,他在京城及地方都安插不少耳目,也培植了不少心月复,但江南是他的金库,是支撑他做这些事的筹码,现在他们被抓,他的银子全没了,没银子万万不能啊,这些人全都是饭桶! 另一名亲信走上前来,“还是王爷走一趟皇宫,探探皇上的口风?” “现在事情还没有传回京城,本王就找父皇探口风,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火冒三丈的掴了该名亲信一巴掌,“啪”地一声,五指立现,一旁站立的五名侍卫顿时噤声。 厅堂内气氛凝滞,许久后,齐冉才咬牙低吼,“这几天派人到外头,将这个消息散于民间,本王再找父皇谈。” “是。” 接下来几日,江南多名高官贪渎被治罪一事,在京城沸沸扬扬的传遍大街小巷,朝中文武百官都听说了。 其中几名被大皇子收买的官员十分心慌,但在大皇子的要胁下,还是得硬着头皮与齐冉一起面圣,故作忿忿不平地说些假话。 皇宫的暖阁内,何大人拱手向皇上道:“臣听闻两江总督、江巡抚贪赃枉法一事,他们真是有负圣恩,还明目张瞻的打着成王爷的名义在江南招摇撞骗,死都无法原谅。” “是啊,皇上,所有皇子中,就数成王爷对皇位最没兴趣,没想到脏水还是往他身上泼。”另一名杜大人也拱手一揖,“若非二皇子与靳大人明察秋毫,成王爷恐怕也会遭到牵连,莫名受罪。” 接着又有几名官员替齐冉抱不平,只是他们虽然说得口沫横飞,但皇帝只默默地看着斯文儒雅的大皇子,脸上不见半点波动,神态如常。 “朕还有国事要忙。”皇帝手一挥,众人只得行礼退下。 第10章(2) 齐冉薄唇抿紧,但想到父皇在他拱手行礼,那冷漠的一瞥让他的心里更恨,可他表面上波澜不兴,不见厉色。 几名大官在向他一揖后,急急退下。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离开时,迎面走来的竟是三皇子齐仑及其他几名朝臣。 齐仑带着众人先向齐冉行礼,示意其他人先行,在看到四周只有他们两兄弟后,他才开口,“听说二皇兄在江南与靳大人联手将一干贪官污吏抓了,且他们好像一口咬定在上头操控的人是大皇兄?” “错了,二皇弟已还我清白。”齐冉淡淡一笑。 “是吗?那就恭喜大皇兄了,父皇有事找我,先走一步。”齐仑拱手一礼就朝暖阁走去。 齐冉忍住一肚子怒火,在离开皇宫前,都维持着温和尔雅的公子模样,直至回到自己的王府后,才怒气冲冲的怒槌桌面。 其他随从都不敢吭声,只有他们清楚,在外一直伪装成对储君之位没有兴趣的主子,其实是个心胸狭窄,心计极深、脾气又大的人,凡事稍不如他意,动辄打杀。 齐冉恨啊,连三皇弟都没将他放在眼底,可恨! 他花了多少心血与金钱才让二皇弟从太子之位跌下来,就连父皇最疼爱的三皇弟也被父皇冷落好几个月,但这几日父皇似乎又频频召见三皇弟,冷了段时日的父子情似乎又死灰复燃了。 那他这段时日的算计算什么?他是父皇的长子,熙朝江山原本就该是他的,如果他的母后没被废,引发急症去世,全都会不一样。 他知道当初定是如今的皇后——二皇弟的生母暗中做了什么脏事才害死母后,他不会认输的。 齐冉咬牙切齿的对外大吼,“来人!” 两名黑衣人立刻快步进来。 “交代下去——” 两名黑衣人一听,心惊胆战的迅速交换目光,而后道:“属下立刻去办。” 定容县这月余来是政治最清明的时候。 杜扬、江方桩等一干大小贪官一案,让齐谦跟唐紫英的真实身分曝光。由于他们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进出多家店铺、茶栈都客客气气的,不曾端过皇亲国戚的架子,且似乎有人刻意传播耳语,指他为夺嫡所做的恶事另有内幕,是遭人陷害的,靳懿威正在积极查案,要洗刷齐谦的冤屈,百姓对当初的事便也慢慢改观。 再加上靳懿威亲自对人民说,此次能拿下这些贪官为民造福,二皇子厥功至伟,光这一点就让多名商家及百姓很感激他。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齐谦、唐紫英要返回京城,靳懿威也将同行,对外宣称是皇上有令要召见他,因此不少人猜测他即将高升。 但范敏儿知道他是要一路返京,一路帮齐谦抓人,将大皇子多年来连结的运金路线全数拔除,这也是为何他们将齐冉从这次的贪污案摘了出去,给他时间让他派人去警告监视,而这也让靳懿威跟齐谦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一站一站的逮人。 不过最棒的是齐谦已事先给了靳懿威酬劳,那是一座矿藏量丰厚的金矿山,靳懿威跟她说了,日后就由他来养她。 但她不知道这座矿山原本就是靳懿威的,只是他请齐谦转送,省得还须解释他一开始就这么有钱,却要范敏儿拿钱资助,甚至一路养他的原因。 齐谦是做大事的人,对靳懿威的财富,他也有疑问,但他聪明的没有多问,毕竟答案并不一定就是事实。 此刻,府衙厅堂里,众人齐聚一堂,好酒、好菜摆满桌,也算是送别宴。 靳懿威、范敏儿、齐谦、唐紫英、朱易霆及曾晓乔围桌而坐,后方有苏二及玉荷等一干奴仆在旁伺候。 酒酣耳热之际,齐谦举起杯子看着曾晓乔,笑说:“曾姑娘,可否让我当一次媒人?” “我?”曾晓乔诧异的指着自个儿。也是,这一桌子都是一对一对的,除了她跟朱易霆之外……她慌乱的眼睛对上朱易霆,只见他勾起嘴角笑着,粉脸顿时一红。 “晓乔,答应嘛。”范敏儿一直都知道自家大堂哥心系义妹,但她爹娘却早早替义妹安排了婚事,她曾经想过,大堂哥想离开,也许其中也掺杂这个因素。 曾晓乔脸上的酡红更深了一层,她看着笑容满面的朱易霆。自从二叔在公堂上被判入监,江方桩设计掏空宜和洋行的内幕也全被揭穿,当时她很自责,若非她跟二叔分得太清,也许二叔不会被骗得那么彻底,进而听命花钱买凶去伤害范敏儿,是朱易霆的耐心陪伴才解开她的心结……于是在众人不停起哄下,她害羞的点点头。 “太好了!”范敏儿开心极了,一旁的几名丫鬟、小厮更是笑容满面地向朱易霆大声恭喜。 靳懿威深情的看着眉开眼笑的范敏儿。这是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她笑,他也跟着开心地笑。 朱易霆喜上眉梢,起身拱手,并对齐谦这个大媒人道:“宜和洋行的收入确实不错,可我认为钱要被活用,尤其是用在百姓的福祉上,这钱才真正有价值,所以日后二皇子若登基为王时有任何银两上的需求,我宜和洋行愿意双手奉上。” 齐谦大喜,笑看着在座众人,一脸认真的道:“在场诸位可得替本皇子作证,宜和洋行日后可就是我的金库了。” 众人相视而笑,一起举杯在空中一碰,开心地大口喝下。 由于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为了让最近频频展现恩爱的靳懿威跟范敏儿能有更多的相处时间,众人极有眼色的先行离开。 靳懿威跟范敏儿回到卧房里,两人都已梳洗,在床上相拥依偎。 “这一趟你一定要万事小心。”她担心的叮咛。 “我会的,你放心。” 他深深凝望,她深情回视,离别在即,两人不免情动,尤其这段日子同床共枕,在他温柔小心的让她成为真正的女人后,她已能享受男欢女爱带来的激情。 未久,轻喘娇吟声响起。 靳懿威热烫的手在她细致如玉的娇躯上、探索,炽烈的双眸贪看她在欢爱中的每一个反应,带着她细细品尝火热的激情,一次又一次的爱她。 接下来的日子对齐冉来说,是一场灾难的开始。 他不时接到坏消息,与他亲近的多名要臣被指欺君罔上、贪渎索贿中饱私囊。 那些人虽然大声喊冤,但在罪证确凿下只得认罪,却不敢拉他下水,因为他已早一步派人近身监视,也丢了狠话,他私下会给他们的子嗣留活路,但要是有人不识好歹,让他陷入官司泥淖,最终他们便会被抄家灭族,连根独苗都不能留。 事情本来很顺利,可最后的发展竟与齐冉设想的不同,那些大官突然又咬出他了,原来他们的子嗣被齐谦跟靳懿威早一步救出,而他的人纷纷被逮,如今他无人可用。 明知危机已至,他却不肯就此罢休。 接着他被软禁在成王府里,由大内高手层层包围,他想见皇上的要求也无人愿意通报。 这一日成王府内,一群黑衣人登堂入室进入花园,一路往假山旁的九曲回廊走去。 齐冉一见,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因为那是一间密室的入口,厩柱上的嵌壁之镜实为机关。 “不可以!”他吼叫着想阻止,但那些人已动了机关,走进密室。 室内相当宽敞,陈设豪奢,内有帐本、密函,更有可观的银票、金银珠宝,还有他这几年来算计的秘密,包括拉下太子,自己称王的计划。 脸色铁青的他被绑至皇宫,来到皇上的面前。 御书房内,皇帝冷冷的看着跪在下方的齐冉,“你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用尽心计谋害谦儿,如今已揪出余党,你可知罪?” “父皇,儿臣是被冤枉的,是被陷害的啊!”齐冉大声喊冤。 皇帝冷冷睇视,“很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冉儿,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儿臣不懂,儿臣是被陷害的,二皇弟呢?他在哪里?一定是他陷害我的,父皇,让他出来跟我对质。”他气愤的大喊。 皇帝冷嗤一声,“陷害?是谁陷害谁,朕心中清楚。朕已经下令择一吉日公布天下,谦儿就是熙朝太子,择日再入东宫。” 齐冉不敢置信他这几年累积的势力竟全数崩盘,还让齐谦再登储君之位!他不甘愿地怒声大吼,“父皇,太子应该是儿臣,儿臣才是储君!” “错了,如果没有谦儿,那位置也是仑儿的。朕的儿子里谁都可以,却绝对不会是你!”皇帝走到他眼前,沉声一吼。 “为什么?我可是父皇的长子!”他阴沉郁怒的厉声大叫。 皇帝冷笑,“谁知道呢。” 齐冉脸色陡地一变,怔怔看着脸色愈加冷峻的皇上。 “当年废后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你母后争宠失势,扰乱后宫,毒害皇子,但真正原因是什么?”皇帝俯身,眼神凌厉的瞪着呆滞的齐冉,“是你的母亲不甘寂寞,偷养面首私通!朕身为天子,竟被皇后戴了绿帽子,这等事若传出去,朕的颜面何在!所以朕赐她毒酒自尽,对外则称急病去世给她体面,但你——呵,朕的儿子?”皇帝直起身,一脸不屑。 齐冉大受打击,频频摇头,内心方寸已乱,久久无法言语,最后才哑声道:“原来——难怪父皇一直冷待儿臣,儿臣本以为是母后不得宠而遭废,引得父皇不待见儿臣,没想到父皇压根就怀疑儿臣并非是父皇的亲生子嗣!炳哈哈!炳哈哈——” 齐冉要疯了,不管他做什么,即使老天爷让他生在帝皇家,还是帝皇的嫡长子,但他身世之谜已让他此生与皇位绝缘,他却傻傻的算计再算计。 齐冉真的疯了,又笑又哭的被软禁在成王府,终身不得出府。 一个月后,齐谦再次成为太子,同一日,太子妃章宜妏产下一子,良涕唐紫英有喜,三喜临门,举国上下欢欣鼓舞。 至于功劳最大的靳懿威,升官发财自是免不了,但他向皇上婉拒了升官的赏赐,表明定容县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更甭提那里有一个他最深爱的女子。 至于某一些闻风而来的靳家老小,他一概不认,让他们哪边凉快哪边去,自己则快马加鞭的返回江南。 冬夜落雨,寒意沁人,府衙大院随着夜色愈来愈深,各院落的灯火也一一熄灭。 好安静啊……卧房里,范敏儿迟迟难以入眠,少了靳懿威在身边,日子竟然变得这么安静,更糟糕的是,她对什么事都意兴阑珊。 因睡不着,她干脆起身,点燃烛火后,站在窗口看着外头哗啦啦的雨势。卧房里放了暖炉,她一点也不觉得冷,甚至还觉得有点闷热,索性打开窗子让沁凉的空气进入。 她环抱着自己,很希望此时有双温暖的臂膀可以抱住她。靳懿威,你还不回来吗?我好想你——雨水渐歇,一名黑衣人无声无息的潜入院子,一眼就看见站在窗口的范敏儿。 仅着一件白色中衣的她,在灯火下,就像个不食人间烟火,误入凡尘的仙子。 范敏儿觉得愈来愈冷,正想关上窗户,一道黑影突然闪了进来,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扣入一个宽阔胸膛中,紧接着她的下颚被迫一扬,该人已经低头用火热的吻攫取她的唇。 “嗯——”她吓了一大跳,但很快就发现这个胸膛的主人是谁,那是属于靳懿威的味道。 靳懿威紧紧的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身体里,狂热的吻着她。 这个吻像火,她只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轻轻拍他,她逸出一声轻喘,他才结束这个唇,可下一秒,她被他打横抱起,来到床上。 “靳懿——” “我好想你。”他火热的舌再探入,恣意纠缠,拉开她的衣襟,抚模她的美好。 太多的思念、太多的等待,还有太多的渴望,靳懿威尽情的爱她,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到狂乱的激情中,直至她疲累的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他才满足的跟着入睡。 翌日,冬阳透窗而入,在她柔亮的黑发上映出一圏金光,长而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映着漂亮的阴影。 他定定的看着她,舍不得眨眼,直至她张开眼睛。 她看着他,笑道,“你昨晚可真——咳——不懂得节制耶,好在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他一怔,急了,“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她粉脸儿一红,“没有没有,只是你可能得再多养一个人……” 他没多想,只说:“皇上封赏很多,再十个我也养得起。” 她倏地瞪大了眼,“我可不想当母猪!” 他一楞,接着才反应过来,双眸浮上笑意,“你有了!” 她粉脸羞红,但眼睛发亮,“我想生一个像你一样的男孩。” 他笑说:“我想生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孩。” 她蹙眉,“男生能做的事比较多。” “女子如你,未输男子。” “也对,嗯,男孩、女孩,我都爱。” 他俯,深情的吻住她的唇,“我最爱的是你。” 她低笑出声,热情回应。 窗外冬阳暖暖,屋内幸福满满……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缘来是重生:表妹今世不当妾 缘来是重生:炮灰重生不退亲 缘来是重生:快教姨娘给我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