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为偶(下)》 第11章(1) 年关将至,白雪纷飞,京畿帝都笼罩在一片雪白颜色里。 冒着雪,奉召回京的丝雪霖才返抵烈亲王府不过一个时辰,宫里已遣来内侍传旨,令她好好休整一夜,隔日午前进宫听候召见。 “小姐果然被盯上,原以为是盛国公的人马,如今看来,应是皇上派出的。” “被盯了大半年,要不是小姐说别打草惊蛇,且看对方意欲为何,我还真想逮来一个、两个好好‘聊聊’。” 身为暗卫的黛月与绯音对她如是道。 她们俩是缥青那一群暗卫中唯二的两名女暗卫,此次她回京,黛月由暗化明,陪她策马走官道,绯音则一路暗中相随。 据她们俩所说,她才知师父之所以总能模清她上哪儿去、干了什么事,原来老早在她周遭布置人手,护她周全之余,自然也得当当眼线。 唉知情时,实在不大痛快啊。 谁会喜欢被盯梢? 可之后一想,她性情确实跟匹野马似,想做就冲,这些年师父惯着她,任她去做喜欢做的事,他表面上放手,心里却牵挂得紧,他自己也曾说过,对她,怕是永远无法放下心……如此想来,她心里没了疙瘩,反倒漫出甜津。 再说,还能跟师父生什么气? 又能去哪里对他发脾气? 她就是想他而已,很想很想,独自一人的时候会想到哭了,没有生气。 这一次回京畿,回到烈亲王府,与府中众人也是一番寒暄契阔。 她十四岁随师父往东海治军,待过了这个年,她将满十九,算一算已近五年未见大伙儿。 爱里大总管没换人,仍是师父最信任的那位得力肋手,几位小避事倒都晋升了,很能独当一面,有的负责城外田庄,有的专管城内店铺。 当年照顾着伤重奄奄一息的她,之后则安排在她院落做事的仆妇和婢子们也都还在,只是婢子姊姊们成亲了,还各生了两、三只胖女圭女圭。 她待众人没变,众人待她却是有些不同。 她能够明白,毕竟是圣上赐婚,即使未过门,她在府里众人眼中其实就是正经主子,是烈亲王妃,而非仅是那个被主子捡回来、带在身边养大教大的小泵娘。 所以与大伙儿相处,一切便顺其自然了。 倒是大总管明明很想询问关于师父失踪之事,又碍于身分忍得一脸纠结,令她颇觉好笑。 烈亲王府内外之事,这位年近花甲的大总管最为清楚,这些年也全赖他支撑,关于师父的事,她想过,待面见皇上之后,是得跟大总管仔细说说。 然而—— 今儿个进宫,事到眼下,她都觉此次奉召进宫是头一回也可能是最后一回,想退出宫门口,怕是难了。 就算出得去,也可能是横着出去,因她丝雪霖的强驴子脾气又犯。 今日退了朝,昭翊帝在泰元殿后的甘露居召见她。 第一次晋见皇上,她一开始就对自称感到头疼,想了想,既然阿爹当年曾为天南王朝的臣子,皇上也知道她与盛国公府的关系,且也为她赐婚烈亲王,那她以“臣女”自称应该不算无礼。 彬拜过后,皇上命她起身,还赐了座。 她大胆抬眸去看,忽而有些怔忡。 坐在紫檀雕云龙纹榻座上的昭翊帝仅离她一小段距离,她看到与师父相似的的目与唇鼻,只是老态了许多,目中光华也晦暗许多,没有师父那种清朗朗也静幽幽的神色。 昭翊帝先是问起东海海防与翼队的事,嘉勉了她几句,随即话锋一转,道—— “你与盛国公府毕竟血脉相连,盛国公自得知你在东海,时不时就来朕跟前吵,想方设法要把你接回去,也是朕那时旨意下得太匆促,没深思熟虑,才把你直接指给了烈亲王为妃,如今烈亲王不幸遇难身死……欸,是朕害得你守这个望门寡,也实在对不起盛国公,今日召你来,是想为你撤回赐婚的旨意,令你回归盛国公府。” “皇上,臣女不愿。”她脸色一白,尽力稳声。“烈亲王仅是下落不明,并未身死,他还活着的。” “朕知你随在烈亲王身边多年,情缘深厚,无可替代,没法立时接受他已故去的事实,所以这一年多来,朕才容你继续留在东海寻人,只是事到如今,你也该给朕好好清醒清醒!你若回归盛国公府,身为盛国公嫡亲孙女,身分亦是高贵,朕再为你选蚌良婿重新赐婚,岂有不好?” “臣女不愿。”她干脆离座跪下,跪得直挺挺,眉眸执拗不驯。“烈亲王确是未死,臣女不嫁二夫,请皇上收回圣命。” 昭翊帝沉下脸,冷声道—— “你知道朕不是在跟你打商量,亦非劝你,朕是看在盛国公的面子上,看在你为东海边防尽不少心力的分上,告知你一声。你愿意,那是皆大欢喜,不愿意,朕仍要下旨意。明日——对!就明日了!你给朕搬离烈亲王府,朕明日一早就遣一队宫人过去帮你,把你接回盛国公府去。” “臣女不愿。” “放肆!” “臣女不愿!”仍旧硬声硬气。 “放肆!放肆!”伴随皇帝怒斥,一只青瓷盖杯砸将过去。 笆露居里伺候着的宫人们双膝全落地,动作无比一致,但没谁敢学丝雪霖直挺挺的跪姿,全都额头贴地,匍匐成一坨。 青瓷碎裂声响,被砸中额面的人仍倔强跪直,眉心皱都没皱,嗓声很稳—— “皇上,臣女在东海访得一名古稀老者,此人身带灵慧,双目能视阴阳,臣女领他到烈亲王遇难的壁崖山群,老人告诉臣女,那个地方确实有秽祟设阵的痕迹,能蒙骗人之双眼,甚至掩去五感,将人困在局中。烈亲王未死,臣女还曾几次与他在梦中见面,他——” “滚!朕不想再看见你!”昭翊帝面色难看至极。 多说无益,帝王不愿听,丝雪霖尽可能平静起身,退出甘露居。 待退到前头的泰元殿,她才抬手抹掉面上的血。 幸得是轻伤,仅一小道血丝从额头、眉心蜿蜒至鼻侧,不碍事……碍事的是皇上突如其来的决定。 她可以不是烈亲王妃,也可以回归盛国公府,但皇上若将师父定为身死,并昭告天下,烈亲王身后无子嗣承继,烈亲王府以及师父的那些手下该如何? 她又该如何? 如果皇上真替她再次赐婚,就只能躲了,也许连东海都无法待下。 可……能躲哪里去呢?她还得去找师父,怕也躲不了太远…… 思绪翻飞之际,蓦地听到绯音大叫—— “小姐留神!” 她有瞬间茫然,抬头看到绯音和黛月两人一前一后飞进泰元殿,胸中一口温息尚未吐出,背央骤然泛寒,是锐器迫身之感! 她本能闪避,然避得还是太迟,右肩背被重重砍了一刀。 她虽倒地,却顺势连翻两圈避开紧接而来的袭击,女暗卫们此时已抢到她身侧,与两名擎刀的黑衣蒙面客对斗,情势勉强控制住。 “刺客!有刺客啊!快来人啊,保护皇上!有刺客啊——” 丝雪霖分神瞥去,见刚刚在皇帝身边服侍的老宫人不知何时来到泰元殿,张声喊得激切,奇诡的是,昭翊帝也来了。 帝王站在老宫人身后,完全没有遭遇刺杀时该有的紧张仓皇,整座泰元殿无一名皇帝近卫留守。 被老宫人这么一喊,确实有人来了,来的竟是四名黑衣蒙面客,结果形成她们三个对战对方六人,她还一开始就遭重创,勉强稳下的战局立即失衡。 她陡然明白过来帝王的这一局。 之前不懂皇帝派人盯她之举,如今算是模清门路—— 昭翊帝知她留在东海是为寻师父下落,知她不信师父已故,他召她回京,欲替她另赐姻缘,是想断了她与烈亲王府的牵连。 今日见她不从,帝王还有后招,干脆将她灭在这泰元殿上。 若不提烈亲王府,她怎么说也还是盛国公的嫡长孙女,何况在东海一带和京畿帝都还薄有声名,要灭她自然不能直接下旨,要迂回曲折,要顺理成章,所以安排刺客现身最为上等。 刺客行刺帝王,她丝雪霖恰恰撞上,可能是为救皇上而被刺身亡,也可能是慌乱中不及逃避被刺客一刀砍死,怎么说都有理,怎么解释都合情合理。 而之所以叫出更多黑衣蒙面客,应是没料到临了她会多出两名暗卫相助,帝王完全是有备而来,天罗地网,不给一丝活路。 然,帝王要她小命,表示帝王心虚了。 她确信师父仍活着,固执地要去寻找他,于是帝王被惹恼,才引来这场祸事。 也就是说,师父那时接到昭翊帝的密函前去壁崖山群,那是皇帝处心积虑设下的陷阱,就为置师父于死地。 倘是如此,那……那师父还活着吗? 已落进对方手中那样久,果能无恙吗? “小姐!”黛月一叫,长剑扛下挥到她面前的刀锋。 她倏地宁稳心神,在女暗卫助拳之下,一招空手入白刃夺得一柄大刀,顾不得血流不止的肩背,凌厉杀招连使,硬将两名敌人狠狠逼退。 “小姐跟我走!”、“小姐快走!我来断后!” 两名女暗卫一个护她走,另一个断后,是打算把命赔在这儿。 她能肯吗?能吗?! “跟紧我,全给我闯出去!”她丝雪霖从来不是躲在谁身后过活的人,此时刀锋凛冽,险境难月兑,她斗志更高昂。 黛月和绯音不敢分神再劝,三人背对背互为护卫,一起往殿外闯。 仅差几步就能跨出高槛,如能到得殿外,天宽地阔,要走会容易许多。 她就不信这个混帐皇帝能把全部禁军和宫人、宫女撤光光,还能把宫外的百姓们也撤个精光,只要将事拖到明面上闹大,这些蒙面客自然不敢再紧追不放。 “跟上!”她一脚踹中蒙面客胸央,清掉前头障碍。 “小姐留神!”、“小姐——” 都以为闯出一条道,前头无谁再能阻挡她们,忽见高大黑影由远而近移至。 对方来得好快,丝雪霖根本没看清楚那人是如何出现,女暗卫们一张声提醒,她擎刀便砍,能抢得一时是一时。 事情变化皆在肘腋之间,快得人无法多想,她手中大刀差一拳之距即要砍中对方臂膀,手腕突然被扣住,筋脉酸软,大刀登时月兑手落地。 此际,一名黑衣蒙面客飞至,举刀朝她颈背砍下。 丝雪霖又听到绯音和黛月急声叫嚷,她人忽被拖了去。 一只阔袖将她圈裹,她直直扑进男人胸怀里! 混蛋混蛋!究竟谁挡路……咦,等等! 才吸入一口气,心音瞬间暴响,所有的抗拒与狠劲全被抚下,那身香淡雅清冷,却在她心底淌开滚滚暖潮,是她最最熟悉、最最渴望的。 师父…… 她抬头望去,映入眸底的是朝思暮想的那张面庞,但,又不完全是。 他的发是剑锋生霜般的银灰,眉目凛冽如霜,面色白得几无血气,唇瓣亦是苍白,而眉间额上那朵火焰印记,却较任何时候都要殷艳血红。 他没有瞧她一眼,单臂抱她,另一臂手起手落,将对准她砍来的黑衣蒙面客拍倒在地,他没要撤退,反倒带着她往泰元殿内走。 丝雪霖一惊,忙喊:“师父快走,刺客行刺皇帝是假的,他们全是皇上的人,你——”话未道完,她瞠目张口楞住了。 她家师父不知从哪儿学来这一招,就见他剑指掠起,养在丹陛两旁长年不熄的盛世长明灯,烛火突然拉长再拉长,随剑指动作,飕飕飕——飕飕飕—— 烛火如软剑,划出金红辉芒,连续穿透五名蒙面客的胸膛。 烛火回到盛世长明灯的灯台中,化成无辜的一小簇继续燃着,五名蒙面客尽数倒地,胸前穿透至背后的血窟窿不住冒出鲜血,加上适才被他拍倒的那一名刺客,六人的小命全被轻松拿下,大殿上血腥气味陡浓。 “师父……”这招……她要学。 呢喃逸出,她双膝发软,环住她腰身的劲臂一紧,本能将她撑住。 像直到此时才记起她在臂弯里似,南明烈缓缓垂目,对上她明亮泛水光的眼。 她眸珠黑得发亮,脸容白得吓人。 见她额心红肿渗血,再见她半身尽染鲜红,而肩背仍湿稠一片,他眉间微动,火印灿光,狰狞神色一现。 “看好她。”他冷冷吐语,阔袖抛挥,怀中人立时被两名从楞怔中狠狠回过神的女暗卫接了去。 丝雪霖这时才见缥青亦来了,就跟在师父身后为他护守,一步步朝殿内走。 另外后头还跟来一名高壮汉子,背上与腰际分别带着长短剑,一身江湖上走踏的打扮。经过她面前时,高壮汉子顿了顿,特意定睛看来,随即竟冲着她咧嘴笑,好似极开怀见到她……但……她应该不识得此人啊…… 疑惑丛生,好多好多的事欲问。 可她不急,因为师父回到她身边了,让她又能抱他、碰触他,能望着他的脸,发痴般思他、念他。 她腿软委坐在地,黛月和绯音连忙撕了衫摆内里帮她包裹止血。 她似乎不觉疼,眉心皱都没皱,双眸瞬也未瞬,一直望着那银灰散发的男子身影,像怕极自己一个错眼,那人又要不见。 这一方,南明烈靴尖微挑,几个黑衣蒙面客脸上的巾子尽去,露出真容。 他朝一脸不敢置信、表情万分惊恐的皇上长兄淡淡牵唇—— “皇兄看来得好好整肃内廷,若臣弟未错记,这六名刺客可都是宫里的熟面孔,这个是李公公、路公公,那是明公公和赫公公吧?嗯……还有那边那两个小鲍公是管着御书房的。皇兄身边埋伏这么多细作,实教人不安,幸得臣弟今日进宫一趟,救驾救得及时,要不后果不堪设想,皇兄说是也不是?” “你、你……你……”昭翊帝退退退,退到背部已抵住墙面,无路可退,还得靠老宫人帮忙搀扶,才能撑着身子站住。 帝王蓦地双目暴瞠,扯嗓大喊—— “来人啊!快来人!朕的禁军侍卫,快来人!有刺客!烈亲王欲行刺朕,他这是要篡位,要夺朕的宝座,快将他拿下!拿下啊——” 第11章(2) 整座泰元殿静悄悄。 帝王忘记了,今日负责守卫的禁军被他下了密令,全撤个精光,即便听到动静亦要''小闻不问,至于宫人、宫女们就更不用提,早吓得没谁敢露脸。 南明烈又一次步近,近到昭翊帝身边唯一的老宫人实受不住他身上迸发的迫人气势,粗喘一声竟直挺挺往后倒,抽搐几下便动也不动。 “欸,阁下这是把人活生生惊死呀。”跟随进宫的陆剑鸣抢至老宫人身畔伸指探了探,心跳气息俱无,没得救了。 南明烈谁也不看,只笑笑看着自己的皇兄——与他一母同胞的皇长兄。 “你那张龙椅宝座,我从来不感兴趣,而我所说的,皇兄从不愿信。那日你说,是我逼你那么做,今日且把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皇兄,是你逼我这么做。” “你、你想怎么做?!”满额满身的冷汗,帝王身上龙袍已然湿透。 南明烈笑笑不语,瞳底精光迫人神魂。 昭翊帝终于撑不住,背贴着墙滑坐在地,嚷着—— “北溟兵力强盛,陆营与马队尤其出色,身为北溟双国师,那对姊弟要的只有你,只要交出你一个,天南朝由东到西几百几千里的北境就能安然无虞。他们只要你,你要朕怎么办?朕也一再确认了,他们说过不伤你性命,不会弄死你,你能保命还能为天南朝避祸,你要朕怎么办?” 昭翊帝用力吞咽唾沫,被对方居高临下看着,那白玉无瑕的面庞、那沉静迫人的眉眼,眼前人……不像人,他忽觉自己被封进冰原底下,冷到发僵。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说话……回答朕,说话啊!” 南明烈从容不迫地矮,直视他的脸,慢条斯理道—— “托皇兄的福,那双姊弟确实没弄死我,只是让人生不如死罢了。”一笑。 “至于我想干什么?请容臣弟再琢磨琢磨,毕竟想法太多,不知选哪一个最能解恨。”道完,起身欲走。 “南明烈!” “皇兄放心,臣弟若想妥了自会告知。今日臣弟进宫仅是招呼一声,既然招呼打完了,是该退下。皇兄请多保重龙体。” 男子身躯挺拔依旧,看在丝雪霖眼中却觉似清瘦了些。 当他走过她面前时,她以为他会跟她说说话,或者拉她一块儿走,又或者给她一个温暖眼神……可,都没有。 南明烈脚步未顿,笔直走出泰元殿殿门。 那黑底银丝绣的锦袍和一头银灰散发被殿外皑皑雪景一衬,衬得那一道身影孤傲无端,似一棵在峭壁绝崖上顽强扎根的松,浑身风霜伴雪寒。 “师父……师父——”她猛地从地上跃起,跑没三步又因失血太多晕到双腿打跌,若非黛月和绯音出手迅速,她真会跌成狗吃屎。 听见身后动静的南明烈不着痕迹地慢下步伐,直到两名女暗卫重新将不安分的人儿接住,他阔袖中握拳的手陡然一松,终大步离去。 入夜的烈亲王府,冬月悬在那精雕细琢的归燕飞檐上,立在回廊上看去,黑色穹苍布着星星点点,那一轮皎月被众星拱着,清傲高华。 仿佛一切未变,如寻常一般,但不可能没变。 今日,这座王府的主子终于平平安安返家,什么行踪不明甚至遇难身亡的传言自然不攻自破,一府上下的仆婢得回主心骨,没有比这个更教人心安心喜的了。 因此即便主子没特别吩咐,今晚灶房大厨还是狠狠露了几手绝活,就想让亲王主子吃个心满意足、满心开怀。 只是主子的表情一直清冷冷,眉峰不怎么开,看来心怀也难开。 想想也是,主子那么疼小姐,一听小姐奉召回京还被接进宫中待召,主子一口茶也没喝就赶往宫里,谁也没料到小姐今早昂首阔步出门,最后是昏得不醒人事被抬回府里,主子会开怀才怪。 夜更深了,月上中天,雪花细细纷飞。 仔细去嗅,这清朗朗的雪夜仿佛也带血味。 南明烈在云川回廊上伫足许久。 整条廊上约挂了五、六十盏灯笼,不知是他有意为之抑或懒得克制,每一簇小小的灯笼火皆随他的呼吸吐纳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又缩成星点小火,不断反复,于是整座回廊加底下园子,火光时明时灭,奇诡……也带趣。 终于决定自己是“罚站”够了,他旋身走回主院寝房。 他是烈亲王府的主子,但他的主院寝房完全被某人霸占,而满王府的人还都觉得理所当然,因此当某人受伤被抬回,大伙儿自然而然就把人往主院寝房送。 悄无声息地步入内寝,守夜的婢子让他宽袖一拂倏地陷进深眠。 额心的火印开窍后,他的五感变得较以往敏锐十倍有余,此时在幽暗中端详榻上之人,仍能将这姑娘的模样瞧得清清楚楚。 他没想这么快见她。 与她分开的这一年多宛若一场长梦,梦境光怪陆离,许多片段是他记不得的,却深深潜进神识当中,然后极狡诈地在他睡梦中重现。 自身的转变他尚未完全掌控,一些深入神魂的恶梦他还不能尽数清除。 也许倾尽一生、用尽所有办法都无法摆月兑,毕竟那具残破不堪的身躯是他,即便如今是完好无缺的模样,肉身寻不到丁点瑕痕,然,曾经伤痕累累、被凌辱至尊严尽失的那一个,从来都是他。 他从不知自己如此洁癖,不知身为男子的自己竟会如此在意…… 在意自己的第一次,给的人不是她。 是否因为这样,他内心才会古怪翻腾着,一想起她,胸口绷得难受,一见到她,那古怪心绪加剧,心痒手痒喉中亦痒,很想将她抓进怀中一阵摧折,最好将她搓揉成碎片,碎得不能再碎,再一口口吞进肚月复里。 他弄不明白是否真心想伤害她。 因为他破碎了,所以也想令她破碎? 不明白啊…… 唯一确知的是——他这具身躯、这抹神魂的圆与缺,那把心钥,是她。 之后凝神细想,渐渐便知他眉间额上的火印每每刺疼发热,总为了她。 此时望着榻上昏睡的姑娘,他心间热流滚动,有股气欲发发不出,那种很想很想掐碎她的冲动又起…… 咬牙再咬牙,费劲调息,终将体内疯狂翻腾的气逼至额间。 于是火焰印记刺热到仿佛化成真火,烧灼引出剧痛,从额心穿透脑骨,而他……他竟也习惯这样痛着。 因为过往的一年多里,他太常这般想起她。 她就是个浑的——彻底是,而且还童叟无欺! 听了两名负责听壁脚的女暗卫述说白日在甘露居里的情况,昭翊帝要她遵旨的事,她没一件肯允,皇上道一句,她顶一句,完全是顶着硬杠,倔强执拗的脾性再起,把小命玩掉都不在乎似。 想着皇帝竟强逼她回归盛国公府,且要为她另择婚嫁……乍闻此事,暴怒喷冲,额心火印疼到几控制不住,又听闻她强驴子脾性大犯,拉着不走,打还倒退,直挺挺跪着直嚷着“臣女不愿”,令他不由得忆起当年她不顾自身安危,单人驾双翼直冲敌营的勇气,那时的小泵娘亦是跟他杠上,宁愿跪直也不愿认错,连身上带伤都没察觉…… 沉静叹气,他凝下心神,右手剑指抵往额心,将那发烫的火能徐缓拉出。 火能从他指尖溜至掌心,形成一团跳动的火焰球儿,他摊开五指虚托。 她的伤落在肩背处,锦被下的她趴伏而睡,为方便换药,上身未着寸缕,中衣仅是摊开覆在背上。 他掀开那件沾染药味的中衣,再揭开几层棉布,虽经处理,刀伤仍显狰狞。 不得不想,倘若他晚些赶到,更或者落在那恶梦中迟迟未能挣月兑,今日在宫中遭狙击的她,此时会在哪里? 而他又该如何? 将掌中火球徐徐种进那道伤口里,火能流动,慢慢填补,亦悄悄滋养。 他再取一小捻金红流火,种进她额间被帝王砸破的一道小口,一样是慢慢填补,悄悄地滋养,才经过几个呼息,浸润过火能的大伤和小伤全都收了口。 然,驱动体内离火灵气若本事不够、能耐不足,是得付出代价的。 他闭目凝神,试图稳下火能波动,稳得甚是费力,喉间隐约尝到血气。 全因这具肉身太过虚弱,感觉像是揭掉封印了,却仍无法完全掌握窍门。 他沉静吐出一口气,稳息,然后掀睫—— 满室幽暗中,一双水光闪烁的妙目正专注看他。 “原来师父的火焰印记是活的,会活生生跳动,真好看……” 他起身欲走,袖子立时被一双手用力抓住。 这么骤然一动,裹伤的棉布掉落,丝雪霖忽地察觉到怪异之处。 她肩背上的口子……愈合了?! 脑袋瓜虽仍然有些泛晕,但伤处当真不痛啊! “咦……咦?咦?!这是……师父——”两手扯着男子锦袖抓啊抓的,直到抓住他的手才满足。“师父你是神!” 南明烈见她趴着又耸肩又转动脑袋瓜的,没想到最后竟朝他迸出那么一句。 以往每次替她解棋,一子落棋盘,令她茅塞顿开之际,她总那么说,语气欢快,表情惊喜,眸中尽是满满的崇拜。 而此时……她……她还是那样望着他,未变。 十指不禁收拢成拳,那股很想弄碎她的念头又起。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 “别走别走!师父别走啊——” 靶觉他欲摆月兑她,丝雪霖惊叫一声,像只猴儿似跳到他背上,哪还管什么衣衫不整、什么半身赤果。 两条细润有力的臂膀圈抱他肩颈,软绵绵的身子密贴他的背,南明烈背央陡热,心中一凛,口气不禁沉硬—— “你几岁了?”意思是,都这么大还跟他闹腾。 丝雪霖紧抱他不放,突然哭出声。 “师父你……你连我几岁都记不得,人家我翻过年去就十九了,呜呜……我一直在找你,一直找不到,好不容易盼到你回来,你对我都不一样了,像懒得多瞧我一眼,连话也懒得多说,你说你说,你在外头是不是看上其他姑娘?所以才把我给淡了……呜呜……” 他真的……又要被她……气乐了。 什么叫“看上其他姑娘”?!什么叫“他把她给淡了”? 他最好是能把她这混蛋丫头给淡了! “下来。”心绪波动,额心发烫,他声音更沉。 丝雪霖把脸埋在他银灰发里用力摇头,四肢将他缠得更紧。 “下不下来?”他再问,语调能吓得人心音陡止。 “呜……”她觉得委屈,哭得更凶。 下一瞬,丝雪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已被放倒在榻上。 她很快地撑身坐起,没有再扑去纠缠,就仅是坐在那儿兀自掉泪。 真的顾着哭而已,上身不着寸缕,大把的发丝散在肩背,少女肌肤在幽暗中泛着光泽,胸形浑圆,她连遮都没想遮。 南明烈竟痛恨起自己目力太好,好到那ru/蕊随她哭泣抽噎而可怜兮兮轻颤的景象亦看得清清楚楚,即便他后来硬是拔开眼,也已烙印在脑中。 动了欲念,伴随而来的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恶感。 这具肉身被锁在地宫石床上所经历的种种欲要涌现,他咬牙镇压,不愿再想。 抓起她那件中衣,他亲自帮她套上,动作非常迅速。 见婢子为她备在榻旁矮几上的一迭衣物,他取来继续为她穿外衣、套背心、扎腰带,连两只布袜都替她套好了。 丝雪霖哭声渐微,最后仅细细抽气。 当心爱的师父将衣物一件件往她身上加时,她才渐有羞鉴之感,才意识到自个儿根本伤心到忘记没穿衣。 还好是被师父瞧见,没被谁看了去,但……也是师父才能惹她这样伤心啊。 “肚子饿不?”替她穿戴好,他冷淡问。 “啊?”她楞了楞,手下意识按在肚月复上,红着眼眶点点头。 “本王今夜还要进宫一趟,你跟不跟?” 她脸蛋陡抬,含在眸底的泪珠倏地滚落,点头如捣蒜—— “跟!我跟!” 她曾暗暗对自己说,若能得回他、找到他,她要像条小尾巴那样紧紧粘在他后,让他甩都甩不月兑,上穷碧落下黄泉,进宫算什么? 她才不怕皇帝又来杀她呢! 他去哪儿,她就上哪儿,就算跳崖,她都跟。 第12章(1) 师父先带她溜去灶房拿了两颗大肉包,是她最爱的葱花蒜苗猪肉馅包。 大冷天的,肉包早都凉掉,但从师父手中接过来,竟都变得温烫温烫的,也不知师父是怎么办到的? 很好奇啊,想知道他发生何事?想知道他体内火能是怎么回事? 是否与她当日在小河湾醒来的梦境相关? 那个被金红火流吞噬一切的论梦……其实是真的? 师父没回答她,她也没再追问,觉得也许是在今夜,他要她去看。 呃……只是没想到她得在师父背上啃包子。 他们不是骑马也没乘车,师父这次自愿让她爬上宽背,背着外伤愈合、气血仍不大足的她朝皇宫方向直驰。 然后实在飞得太快,师父长劲不歇,轻身功夫竟较以往不知高上几层。 待他们抵达宫中,她两个肉包子还完整地拿在手里,表情傻怔怔。 结果包子被师父取走,再塞进她手里时又变得温烫烫、香喷喷。 “不是肚饿?快吃。”见她一直紧盯他的掌心不放,努力要看出端倪,南明烈倏地撤手,面色沉凝。 “嚼?喔……”恋恋不舍收回眸光,丝雪霖这才大口地啃食肉包,边跟在师父身后徐步踏进某座宫院。 经过园子时,她瞥见师父随手扯了一片沾着薄雪的长青叶。 没刻意放轻脚步,气息亦未隐去,他们的到来很快引起禁军护卫和守夜宫人们的注意。 “烈、烈亲王爷……王爷您这是……” “王爷子夜进宫,那个……可、可是奉召进宫?” 白日在泰元殿发生的事,好巧不巧全被躲在大殿后头小间里模鱼偷懒的三名小鲍公们觑见,三张口私下这么一传,到得晚间,整个皇宫几乎传遍。 被认作已遇难身死的烈亲王突然进宫,不回来便罢,一回来就赶上皇上遇刺。 而皇上遇刺是幌子,主要目标是那个未过门的烈亲王妃。 据说烈亲王一怒为红颜,不知把戏怎么变的,只一招,仅仅一招,几名假扮刺客且武功真的挺高强的宫人们,眨眼间小命全被端了去。 神的是,皇上冲着烈亲王只敢大声咆哮,啥事儿都办不了。 因此此时禁卫和宫人们见到南明烈出现在太子寝宫,一身黑袍如流墨,银灰散发晃荡出近乎妖野的流光,胆小的已跪了一地,勉强能说话的,声音干干巴巴,还得低首边说边随他前进的步伐往后退,没谁敢上前樱其锋。 ……是说她家师父有这样可怖吗? 苞随男人脚步,丝雪霖把最后一口肉包塞进嘴里,嚼嚼嚼,再嚼嚼嚼,恍惚望着那道挺拔清俊的身影。 那银灰散发柔光胜雪,与他宽阔肩背互衬,怎么都好看,且耐人寻味得很,看着看着,她都好想再扑上去。 欸,停!不能再胡思乱想! 她得先弄清楚师父心里想些什么才是正理。 他故意扮冷脸不理她,却还是担心她伤着、饿着,她得稳心,不能又被师父的美色迷惑了去。 另一边,宫中消息递得飞快,他们刚长驱直入进到太子寝宫的内殿,外边已传来“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的宣声。 宣声一起,宫人们自是跪了一地,整座太子寝宫灯火通明,而外边,禁卫军已里三圈、外三圈将宫院围个水泄不通。 丝雪霖倒没想到十二岁的太子殿下生得如此俊俏可爱。 不知是未听闻白日在泰元殿之祸,抑是对他的九皇叔当真喜爱,睡梦中被吵醒的太子见到南明烈很惊喜地咧嘴笑,不顾宫人们阻拦,一下子就跳到他九皇叔跟前,粉离玉琢的脸蛋仰得高高。 结果南明烈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小小太子已被一名有武功底子的老宫人抱走,退退退,退到疾步踏进内殿的帝后身侧。 “你还想干什么?!”帝王盛怒,面上却满满惊惧之色。 南明烈清冷道:“这句话当由臣弟来问方是。今夜,大批羽林军埋伏在烈亲王府四周,京畿帝都,首善之区,皇兄布置那么多军力,试问,皇兄意欲为何?” 丝雪霖气息微窒。 原来她方才没看错。 伏在师父背上飞过高高低低的千家屋瓦,她尽避怔怔然抓着两团包子,眼角余光仍瞥见暗巷中那一坨坨的黑影和刀光,她在师父耳际嚷着,师父直直往前飞驰,根本不理她。 其实师父心知肚明得很啊。欸,真不跟她说是怎样? 既然夜闯宫中,那烈亲王府的危势必然有解。 握了握有些汗湿的手,她悄悄吁出口气,稳心去看。 昭翊帝嘴角一扭,似发僵,说话艰难。 南明烈薄唇勾了勾。“若臣弟推测无误,皇兄是想利用众人熟睡之际来个奇袭,发动的时辰最好在丑时末、寅时初,打得人措手不及,最好是将烈亲王府全给灭了,再说是盗贼闯进帝京横行,将事推得一干二净,如此最好,是吗?” 约莫是丝雪霖瞪人的目光太狠,昭翊帝不禁朝她瞥了眼。 这一看,皇帝又惊得脸色惨白。 明明被“刺客”砍中一刀,他亲眼目睹,不会有错,他看到她半身血污苦苦支撑,后来根本站不住了……白日里那样大量失血,怎么可能才到中夜,她已活跳跳又跑进宫里来?! 全是因眼前这个令他恨得牙痒痒的好九弟吗? 唯朱雀尊,身烙火焰,神火不熄……开泰继统者,只有他南明烈才是真龙吗? “你到底还想干什么?”他不甘心、不甘心! 南明烈未答话,却将适才随手摘得的一叶置在唇间,徐缓吹起。 叶笛一催动,昭翊帝后与几位心月复宫人们全一头雾水,众人想以不变应万变,皆不敢轻举妄动,动的人仅有一个——十二岁的太子殿下。 “……殿、殿下?”、“殿下您要去哪儿?”、“齐儿?齐儿?” 太子殿下直挺着小小身板,垂在身侧的两臂动都没动,两眼平视,面无表情,就这么沉静坚定地往殿外走。 爆人们不敢强加阻拦,全跟在他身后,待昭翊帝后顿悟过来已然迟了—— “快!抱住太子,别让他再走!快啊!” 皇后惊声尖叫的同时,走出寝宫的太子来到园内锦鲤池畔,这隆冬飞雪的,小太子毫不犹豫地一脚踩进池中,“澎”一响溅起大水花。 情势自然乱上加乱,宫人们忙着拉起太子,还得照看突然昏厥过去的皇后。 昭翊帝子嗣不兴,除太子殿下,仅在三年前由容贵妃诞下一名小小皇子,其余妃嫔所出皆为公主,但即便是公主,也不过五名。 南明烈这一招确实令帝王惊得三魂少七魄。 “今日令其跳湖,明日令其悬梁,皇兄能有多少孩子供臣弟玩乐?”撤掉叶片,他清冷嗓声似笑非笑,狠戾气味藏在一身清澈中。 太子被救起,昭翊帝表情狂乱、脚步踉跄地扑去孩子身边,大喊着召太医。 南明烈道:“皇兄放心,齐儿仅是睡沉,待明日第一道天光照进便会醒来,只是烈亲王府外的埋伏不撤,齐儿这次能睡醒,下回可就难说。” “南明烈!”怒极惊极,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束手无策。 “自与皇兄重逢,皇兄总一再问我到底想做什么。臣弟也说,待想妥自会告知,眼下我是想妥了。”南明烈把玩指间的叶子,淡笑—— “臣弟还想继续当这个烈亲王爷,没打算要皇兄那张龙椅,事到如今,谁坐在龙椅上都无甚差别,要操控一个帝王实也容易,不是吗?” 听进昭翊帝耳中,就是他南明烈要当幕后操控整个王朝的那只手。 若南明烈不死,那他以及他后代子子孙孙即便登上皇位,也永远受控于人。 “疯了……你疯了!走火入魔,你疯了!”倒是骂人的人比较像疯子。 南明烈扬眉,眉间疏离冷峻,上弯着唇—— “莫忘,是你逼我的。皇兄。” “朕逼你?朕逼你的?呵……哈哈哈哈——”狂笑一阵,皇帝目中淬着恶意。“南明烈,朕的好九弟,哈哈哈哈,你以为那‘血亲之血’是谁的?朕的血吗?非也非也……”摇摇头。“北溟双国师……那对姊弟说了,要对付你,设阵的‘血亲之血’与你的血脉必须更亲近才行,越亲近,设阵威力越强,你且说说,除朕以外,这世上与你血缘亲近的,那人是谁?是谁?!” 南明烈俊颜沉凝,瞳中宛如覆上一层冰。 昭翊帝咻咻喘着,仍咧嘴笑开。“那人此刻就在慈宁宫安养呢,‘血亲之血’亦是她甘心情愿给出的,放了满满一碗啊,朕的好九弟要是不信,尽可去问。” 第12章(2) 太子寝宫中静得可怖。 爆人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喘,连一旁照顾皇后和太子的几个亦都轻手轻脚,害怕弄出点声音会招来大祸似。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而今帝王一怒……又要血流漂杵吗? “今日在这内殿的宫人宫女们,皇兄打算全杀了吗?”南明烈淡淡问。 “什……什么?” 昭翊帝未及反应,跪了一地的宫人宫女们已瑟瑟发抖,哭声细碎渗出。 南明烈环顾众人一眼,平声静气道—— “劝皇兄还是别杀了,总不能臣弟进宫一趟,皇兄就杀一批人,往后臣弟仍会时不时进宫探望母后、探望皇兄皇嫂,与齐儿以及其他几个皇侄和皇侄女们玩耍,届时皇兄若把内廷服侍的人全杀尽,可要遭天下人非议。 今夜言尽于此,望皇兄有所定夺,臣弟告退。” “南明烈——” 丝雪霖跟着师父跨出太子寝宫大门时,有东西从后头砸飞过来。 她本能欲挡开,南明烈单袖动得较她更快。 他头没回,瞧也未瞧一眼,随意一招便将昭翊帝砸来的沉香小金炉挥向角落,金炉瞬间粉碎。 师父心绪不对,绝不若他面上那样沉寂定静。 丝雪霖探手去拉他袖摆,大步跟上他的步伐,他恍若未觉,径直前行。 禁卫军们未得皇命,无法进一步动作,见他走下石阶,不得不让开一条道。 没有人过来阻挡,也没谁敢上来阻挡,丝雪霖随他在宫中走啊走,左弯右拐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忽地伫足不动。 她登时醒悟过来,他们已走到皇太后所居的慈宁宫外。 月光清幽,将男子沉默身影分割出明暗,灰发上的银光静谧谧,仿佛伸指去碰,那些流光就会顺着指尖徐徐淌来。 “师父……”她不仅去碰触,整个人还贴上他的背,脸埋进那头冰丝软银中。 “师父背我。”嗓声细哑,藕臂理所当然地攀上男人肩背。 南明烈微微一震,只沉吟了会儿便勾起她双腿,带着她跃到宫阙之上,朝来时方向飞回。 烈亲王府外围,建得最高的那一栋宅第,丝雪霖正挨着心爱的师父坐在这大户人家的屋脊上,是很冷啊,但有了师父就都不同了。 从他们所在位置看去,能清楚看到原本分几路布置的羽林军已陆续撤离,半刻钟前全数清空,烈亲王府险些遭血洗的危机终于解除。 “师父要我看的,我都看了,要我听的,我也都听了,那……阿霖可以问话了吗?无论问什么,师父都肯老实答话吗?”边动嘴皮,悄悄想去勾他的指来握着,他却将手缩进袖中不欲她碰。 她皱眉鼓颊,质问的话尚未出口,南明烈已清冷启声—— “为何不想本王进慈宁宫?不让本王问个水落石出吗?” 她的小心思总瞒不过他,丝雪霖不由得挲挲鼻子。她方才在慈宁宫外突然缠上他,确实是想他离开。 “……师父心里既已清楚,何必当面再问?” 她想,他今夜已够难受了,若再进到慈宁宫,那人可是他的母后、他的亲娘……只怕他要更难受。 南明烈确是明白,昭翊帝所说是真。 母后总要在他们两人中选一个倚仗,身为帝王的皇兄若对母后开口讨“血亲之血”,瞒着百官与百姓除掉他,天南王朝北境得以安然无战事,皇位皇权将更稳固,他想,母后最终是会允的。 无情最是帝王家。 他多年来如履薄冰,岂会不懂? 见他抿唇不语,丝雪霖也跟着抿抿朱唇,深吸一口气问—— “师父当日在壁崖山群里遇事,缥青说地动山摇的前一瞬,他看得很清楚,有大虎、有一双小姊弟,可后来找遍那个地方,师父、大虎和小姊弟全都消失,像从来不存在过……所以说,就是用了那个什么‘血亲之血’设阵,才把你瞬间转移到某个所在了,是不是?” 男人目光飘忽迷蒙,定定望着某处。 她悄悄又去勾他的手,道—— “这一年多来,我几次梦见师父,以为仅是梦而已,其实师父真的来了,我们的梦是相通的,是不是?那我该是见过那一双姊弟的,在那真实梦境里,他们赤果身子抓住我,师父也在,他们好像对你说……说舍不得吃太快,弄得浑身伤,还说要是伤了,可就不好看……师父,坏事就是他们俩干出来的对不——” “你为何不惧?” 才暗暗欢喜勾到他的手了,蓦地被截断话,她怔了怔。“惧……什么?” 飘忽迷离的目光锁住她的脸,离得如此之近,她竟看不清他目中底蕴。 南明烈道:“火能从体内发出,随意能操控人命,即便是个无辜孩儿,本王欲杀便杀,令其自戕无比容易,谁也反抗不得、阻止不了……如此这般的我,入魔成魔的我,你为何不惧?” “师父你脑子坏……”她硬生生住口,险些咬伤舌头。 然而,许是她皱眉又拧眼的强忍表情太诡怪,令他瞬也不瞬直瞪。 男人密翘到逆天的墨睫细细颤动,宛如撩过她心间的白羽……呼……好痒啊好痒。丝雪霖莫可奈何,只得回瞪回去—— “师父你被欺负了,我还去同情欺负你的人,我脑子又不是坏掉!” 意思是暗指他脑子坏掉。 她咧例白牙欲要咬谁似,头一甩又道—— “师父,要是我来,肯定比你还狠,你瞧瞧你啊,只是让小太子跳池,那么浅的鲤鱼池,深度连个十二岁娃儿的腰高都不到,要我来干,定让他爬得高高的再往下一跳,断手断脚都有可能,又或者取来剪子或刀器之类的往喉头刺,再不然表演胸口碎大石也不错啊——”恨铁不成钢般叹了口气。 “师父可别忘了当年那一干顾家小斌女们,我整她们早都整出心得,女孩儿家最重容貌,我偏要老猫黑子划花她们异常宝爱的脸蛋,师父使坏才这点儿道行,比得上我吗你?哪来你那么心慈手软?”说着鄙视地挥挥手。 他死死瞪她,都想把她瞪穿两窟窿似用力。 “来啊来啊,谁先眨眼谁就输!”化身女汉子、女流氓的姑娘翘高巧鼻和润颚,挺起饱满胸脯,天不怕、地不怕地回瞪回去,微嘟的女敕红朱唇都快亲上男人紧抿的薄唇。 “你要不乖,本王两下轻易就能弄死你。” “好啊,弄死奴家啊,我洗干净躺着等你弄!”这话绝对是“荤的”,是东海望衡的青楼里,与她相交的红牌姑娘平时戏弄她的话。此时被心爱的师父一激,气到什么浑话都能拿来使,然一使出,意会过来了,她脸蛋一下子红透,胸脯鼓伏明显,却仍倔强回瞪。 这家伙…… 南明烈狭长凤目几要瞠作圆状,不敢置信般,他呼吸艰难、两耳潮红。 苞他往东海治军,到底把她养成什么德行?! 欲抬手揉耳,才发现一手被她握住,且还十指交扣。 他未及多想,灼火窜燃的内心涌出强大羞耻和愤恨,像似他犹被锁在地宫右床上,颈项与四肢分别被扣,无法挣月兑。 那种想狠狠摧折她、弄碎她,想将她拖进梦魇中的心绪又起。 “别碰我!”他倏地甩开她的手,面庞极嫌恶般撇开。 “师父?!”丝雪霖火大了,哪里还跟他客气,死缠烂打的招数她早烂熟于胸,他不让她亲近,那她更非亲近不可! 她怒喊一声,张臂将他合身抱住,即便吵醒睡梦中的人,把大户人家的护院全都引来,她都不在乎。 结果她臂弯里突然一空。 男人使了记“金蝉月兑壳”,十分干脆地把厚暖的黑底银丝绣锦袍留给她,仅着雪白中衣的修长身影远远伫足在另一座屋脊上。 银灰散发随夜风荡扬,清贵澄澈的气质更胜以往,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似的……丝雪霖看着看着,心口发热,不禁庆幸自己就是个没脸没皮的,要不真要自惭形秽。 他微侧过脸,像要回望她,最终却还是回正目光,一跃已在丈外远。 很明白轻身功夫完全比不上他,她立在原处,直到看清那道清俊身影确实往烈亲王府飞去,她才沉沉叹出一口气,双肩垮下。 “师父……” 把脸埋进锦袍里呼吸吐纳,还是那么令她心暖心安的气味,但胸中却也感到疼痛,双眸微潮。 师父不让她碰,她惊愕,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对付,结果还是只会闹他而已。 他心里有事不欲她知。 那对姊弟、那些宛若相通的梦境……这一年多来,他究竟被拘在哪里?又究竟吃了多少苦? 为何乌亮发丝褪成银灰? 他不愿提,她却从神魂深处隐隐泛疼起来。 ……很怕很怕啊,怕他所吃的苦,是她完全想象不到的,那样的苦。 第13章(1) 在宫里闹成那样,烈亲王府这些天过得倒十分平静。 原本该说岁月静好,然而恰逢年关,再静好的岁月都得热闹起来。 得知烈亲王平安归京,朝臣们来访络绎不绝,是多到有些过了,寻常与朝中各部和百官皆未深交的烈亲王竟从早忙到晚,若非忙着见客,就是忙着接受他人豪宴、雅宴的款待,非常之八面玲珑,与以往低调自持的姿态相当不同。 “弄得分身乏术似,还看不出吗?不就想躲我罢了。”丝雪霖很沮丧,沮丧到下巴抵到胸前,觉得两肩好重,脑袋瓜很沉,怎么都抬不直似。 “那天晚上他飞飞飞,飞走了,为了学他飞,踩破好几块瓦,那大户人家可是养着几个含苞待放的闺女儿,要不是我够机伶,知道跟猛犬博交情,没准就被啃得尸骨不剩,又或者被当成采花贼,遭十来名护院乱拳打死。” “没有没有,他没想躲你,他想躲也躲不了啊,你是他的那个那个谁,他躲得了别人也躲不开你啊!”灰衣劲装的高壮汉子急得满脸通红,仍硬是咧开嘴笑,两眼直盯着丝雪霖抓在手里把玩的山参。 丝雪霖也盯着手里这根形体饱满的山参直瞧。 山参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颜色莫名有些偏白,感觉应出土许久,是老物了,顶端两片叶子却还鲜鲜翠翠,参须齐整润女敕,整株就是个漂亮的人形。 她像捉弄老爷爷、偷拉老人家胡子般轻手扯了扯参须,高壮汉子完全就受不住了,险些没扯光他自个儿的头发。 “别别别!你要怕狗、怕护院,我帮你出头,打倒他们,你轻手轻手啊!” “打他们做甚?他们又没惹我。” “那、那在下陆剑鸣也没惹姑女乃女乃您啊!” “唔……我只是瞧你挺宝爱这根山参,一直把它放在胸口偎得暖暖,一时好奇才趁阁下练剑时抱来一看。” 她微偏着脑袋瓜,很努力地想。“像在哪儿见过,梦里吗?像见过师父拿着……可它不是这种惨兮兮的白色……” “……惨兮兮?难道还是咱们家参娃的错吗?还不是你家师父干出来的!”说到这个,陆剑鸣就来气,虎目差点喷泪。 随师父回京畿帝都、甚至跟进宫里“看热闹”的这位高壮汉子生得一脸大叔样儿,年岁却比师父还小蚌两、三岁,她对他颇感兴趣啊! 皇帝调兵遣将暗中包围烈亲王府,再模模鼻子认输,暗中撤掉兵力的那一夜,她被师父无情地丢在大户人家屋脊上,为了不被当成采花贼,她力求月兑身,模样还真有些小狼狈,翻墙回府就遇上他了。 见她肩背刀伤愈合大好,还活蹦乱跳,他意味深长点着头,不惊不讶——这分明、肯定、绝对有问题!他清楚师父的事,他跟师父之间有“私情”! 要想知道师父藏着什么心事,看来得从他下手。 这一边,陆剑鸣仍嘀嘀咕咕念着—— “……参娃吓着了,这些天一直深睡不醒,咱怕它醒来瞧不见我会害怕,就让它偎在怀里,你都不知咱们家参娃丫头多可怜,活生生被吓白啊呜……南明烈心黑手狠、心狠手辣啊,我陆剑鸣斩妖除魔矢志不移,他再来祸害我家参娃丫头,我、我拚了命也得收了他这只大魔!” “你才是魔!” 最气别人说师父坏话,她半句都听不得。 原本因沮丧而死气沉沉的坐姿陡变,她抬头又挺胸,双眸如炬—— “等等!是魔又怎么?碍着你吗?就算走火入魔变成魔中之魔,我家师父也会是最俊俏好看的那一只!绑下除魔卫道在下佩服,但除到我家师父头上那就不能够,你敢动师父,我就动……动它!”手中山参高高举起,大有要把山参当惊堂木拍下的气势。 “喂——”陆剑鸣大叫。 当日在凌虚之境,南明烈为这姑娘发大火,狂火喷冲,就为护她周全,他是看得真真的,本以为有这个丫头在,南明烈就算魔化也不会太偏离正道。 岂料啊,这世上不是每个丫头都像他家参娃丫头那样温良恭俭、那样听话乖巧、那样任劳任怨……眼前这丫头,她、她比她家师父还坏心眼! “把我家丫头还给我!”他快哭了,真的。 “把我家师父还给我!”胡乱嚷嚷是为欺敌、混淆敌人耳目之术。 “我又没霸占你家师父不还!” “我家师父的心事,你知道我该要知道却不知道的,不是霸占是什么?” 陆剑鸣流泪了,辩不过,粗指指着她一直点啊点的,瘪瘪嘴终于蹭出话—— “原来你、你才是大魔。你……你……全烈亲王府里都是魔!都是!” 终于将山参抱回臂弯里的壮汉仍一脸忿然。 但山参像在梦中撒娇般微微晃动参须,如手似的参须亲昵攀在他左胸上。 登时他脸上乌云散去云开月来,即便不大痛快还是哼哼出声—— “自夺回肉身,他就不怎么睡,他要是睡了,那可是绝好时机。你想知道的全在他的凌虚梦境里,就看你如何纠缠,缠到能令他引你进去。” 意思是,方法是有的,且看她有无纠缠的本领。 点点头再点点头,她若有所痴,亦若有所悟了…… 终于终于,她逮到男子肯交睫睡下的这一夜。 月黑风高啊,黑墨墨的穹苍上无月无星,园子里树不动虫不鸣,回廊上的灯笼火一簇小饼一簇,好几簇还莫名其妙全熄了,这样的深夜多适合杀人放火……呃,多适合当个采花大盗,就采自个儿最心爱的那一朵。 一道修长窈窕的黑影熟门熟路地溜进烈亲王府主院寝房,眨眼间又溜进内室,轻巧地模上设在最里边的那张宽榻。 要在以往,榻上男子很可能老早察觉到异样,令她出师未捷身先死,但今夜她都模上榻还模上他的脸,他竟然毫无动静? 唔……八成仅有今夜轮守的暗卫们察觉了,但无妨,如今暗卫们也都相挺,觑见她来当“采花贼”,大伙儿肯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谁会来抓贼。 跨伏在他上方时,脑中立时记起陆剑鸣所说的—— “他体内离火灵气觉醒得太粗暴,毫无循序渐进之则,火能太过强大,肉身根本不堪负荷,他却以愤恨意志为底石,将残破肉身撑起,以至于乌发尽灰。” “你是他亲近之人,能亲近到何种境地,看他也看你,只是别小觑了怒气和恨意,他体内离火虽正派充满灵性,以暴怒为心的火能,不欲入魔亦入魔。” 哀模男子俊美脸皮,好滑好细腻。 丝雪霖内心一阵激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嘿嘿嘿,师父,今夜是你洗干净躺好了等着我弄啊……” 她低头吻住男人薄唇,小舌滑进他唇间,一点点、慢慢地撬开两排齿。 她吮吻啃咬,力道或重或轻,把他的嘴和下颚都舌忝湿。 吻着吻着,如此专注虔诚,不带嬉闹,而眼眶渐渐红了…… 很喜爱师父,喜爱他的一切,老早就确定心意,是她死缠烂打、没脸没皮纠缠那么多年,在那一日霞红很美的小河湾畔,她终于真的、真的吻到他,得到一抹令她醉心不忘的笑…… 这一年多来不光是分离,是将她的心置在火上烤,她坚信他仍在,没有弃她一个,他回来了,让她欣喜若狂,却也让她迷惘失落。 此际是亲吻着他,但也不算亲到他,仿佛又退回他未求亲的那时,她渴望得到他,一直追赶着他,迟迟等不来他的回首青睐。 欸,思绪又胡乱跑马,净想一些不紧要的。她不禁敲了下自个儿脑袋。 她眼下得专注观察的是,要怎样才能乘机进到师父的梦中? 亲近他,她自是十二万分愿意,只是一切看她如何纠缠吗……这就有些头疼了,她实不知这纠缠得做到怎样的地步才叫足够? “师父要真成大魔头,那也很好,阿霖跟着你一起危害苍生,见着不痛快就打,才不管那人是你阿兄还是阿娘,还是……唔,还是我爹的爹,那些让咱们不好过的,咱们也不放他们安生,你要成魔,阿霖跟你配一对儿,等哪一日天公地母要灭你,把我一块儿也灭了,那才圆满。”抵着他的额面,她胡乱呢喃,全是心里话,很真很真的意念。 泪水沾湿双睫,溢出眸眶,叹息间滴落在他面上。 她又去吻他,把自己的泪吻去,却弄得他颊面更湿。 抬起头想将他白玉般的面庞拭净,竟见他眉间额上的火焰印记隐隐烁光。 他眉目微微纠起,感应到什么似,又像陷进梦中挣月兑不开,鼻息变得促急。 “师父?” 那火焰印记越来越红,光点越聚越多,形成流动的火体。 看到他五官越来越纠结,像被恶梦魇住一般,丝雪霖根本把今夜潜进来的目的忘光光,她迅速测他颈脉、模他腕脉,更侧脸贴在他左胸去听他的心音。 许是太着急,测不出个所以然也听不出个所以然,她再次抬头去看。 “师父!啊啊——”头一抬,对上的是那双漂亮凤目,她以为双眼所见是真,下一瞬发生的事却令她分不清真实或虚幻了。 她被拖进一个地方,又或者是被吸进去。 那是极短、极短的瞬间,连半息都不到,那样迅雷不及掩耳,她却奇诡地能看清事情发生的经过—— 她未料自己的额间竟也淌出火能,金红火流汇向师父额心那一簇生动窜腾的火焰,顺道把她体内的她拉扯了去。 她知道是自己的神识从肉身中抽离。 她的神识看见师父长身静伫,就站在她身侧。 “师父,我进到你的凌虚里了是吗?”她眸色惊奇,咧嘴一笑。 “是因为师父之前用所谓的离火灵气为我治伤,那火能留在我身体里,所以当师父体内的火有所动静时,我的也会跟着动,然后我跟师父的神识就相通了,是吗?”皱皱鼻子哼了声—— “师父,那个陆剑鸣定是看出来了,知道咱们能相通呢,他也不说个清楚明白,只提什么纠缠、什么亲近的,害我都想偏了,哈哈哈,想想也挺可惜,若是我以为的那种亲近再亲近,纠缠到天荒地老,都不知有多好?这样我就能师出有名、理所当然地把师父给强了,然后欺了再霸、霸了再欺啊……”透着迷惑,话音渐微,因为说得再多,师父恍若未闻。 他没有看她,却是静静平视前方,凤目瞬也不瞬,面无表情。 师父在看什么? 她循着他的目线看去,那是一道入口,尽头处阴森阗黑,诡谲气味弥漫。 她在害怕,心脏绷紧,额面与手心不住地渗汗。 她到底怕什么? 是她自个儿想闯进来的,千方百计、绞尽脑汁,为了什么? 她……她想知道师父想些什么,想要很亲近很亲近他,在这世上,她最亲之人就是他,只剩他…… 阿爹曾点着她鼻头笑话她,说她脾气火爆、天生热情,也曾忧心忡忡模着她喃喃自语,说她这脾性不知随了谁,与人相交不是大好就是大坏……她之后渐渐能懂,懂她自己对厌恶之人瞧都不瞧一眼,即便对方待她再好,她都不屑一顾,但是一遇上喜爱的人,那是爱得再多都嫌少,把命赔进去都觉得值了。 她总归是喜爱上师父。 不管多么害怕,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她都喜爱。 她深吸口气,举步走进那道入口。 结果尽头不是尽黑,入口的另一端是一座地宫。 她看到天顶洞口一束强光洒落,落在央心的一张巨大石床上,将那个被五条铁炼拉开成“大”字形的男子照得一清二楚…… 那明明是个血人,浑身呈殷红色,有些地方甚至红肿到发紫,赤身被锁在那里,长发毫无生气地垂在石床边缘,那把头发仿佛受尽凛冽北风,把一切的元气全都吹散,没有丁点怜悯,干得犹如曝晒多日的稻草,不值一顾……却是……却是她最最宝爱的。 因为那是师父的头发,那是他的身子、他的脸。 她看到的他,伤痕累累,体无完肤,唯有那张脸是完整无瑕的。 这不是无端想象出来的景象,她进到他的神识中,他正跟恶梦较劲,她在他能呈现一切真实的凌虚里。 她所见到的,都是真的。 第13章(2) 人可以承受多大的剧痛,她不知,但她真的很痛很痛,痛到不敢探手去碰触石床上那具残体,怕会把他碰得更痛。 痛苦地紧闭双眸,她发出哀嚎,不明白那些景象为何会接二连三闯进她脑中。 她看到他被凌虐的场景,一鞭鞭淬了毒般打在他身上,一刀刀刮过他每一寸肌肤,还有烧红的烙铁,那一双龙凤胎姊弟以凌虐他、逼迫他为乐,就想他抵受不住泄出火能,供他们取用。 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不可以的…… 那是她心头上的一块肉,落在心尖儿处,稍一碰都能令她疼得不得了,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样待他…… 痛不欲生是何等滋味,她是彻底尝到了。 ……师父,我要走去有你在的地方。 ——别过来! 他被欺负、弄得那么痛的时候,她在哪里?为什么保护不了他? 从不觉得自己没用,一朝幡然醒悟,原来她一直活在他强大的羽翼之下,原来当他遭难时,她没有半分能力为他挡灾除厄,原来她真的很没用。 场景不断变换,她从一开始的闭眸不敢看,到之后瞪大双眼强迫自己去看。 眼泪不断流溢,双眸眨也不眨,然后不再发出无意义的哀嚎了,她狠狠将牙关咬紧,咬得太狠太狠,满口尽是血味。 最后一幕是那铺天盖地的金红火流,吞噬了一切。 被她看着的那个自己,被师父的一股无形气劲扫飞,护了起来,完全避开那场深具毁灭力道的大火。 结果还是他一直在护着她…… “我要去有你在的地方……”嗓声低哑,不仅是心中意念,而是真说出口。 她张开湿漉漉的双眼,神识回归。 她仍在师父内寝的宽榻上,却不知自己原来趴倒在他胸前,泪流不止,已将他胸口濡湿一大片。 深眠中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清醒,他两手分别握住她的手腕,额心的火印仍余星点流光,目中晦暗难明。 “师父……”她瘪瘪嘴,很快忍下想哭出声的冲动。 眸光不住在他脸上梭巡,很想说些什么,说些能安慰人心的话,但……说什么都显苍白啊,似乎只能这样相对无言。 南明烈甩开她的手,翻身坐起,立时便要走人。 “师父别走!”她从他身后抱住他的腰身,感觉他蓦然一震。 他大掌按在她小臂上,下一瞬即要挣开她的圈抱,丝雪霖急得脑仁儿突突跳,额角也鼓跳得厉害,真的没法子多想,只执拗于一事—— 不能让师父就这么走掉! 不能什么事都不谈、什么事都不做,就这样放他走掉! 若放手,师父会离她更远,会躲她躲得更凶,而她真的会痛苦到死掉! 她改而滑溜地钻到他身前,使的正是他所教的近身擒拿与搏击的招式。 她揽住他的头颈,颤着声不断低语—— “师父还想去哪里?已经分离那么久,一年多的日子啊,我日夜期盼能有你的消息,一直找一直找,我…… 我真的太糟糕太糟糕,师父,我找不到你啊……你在那里日日夜夜受苦,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不能…… 不能再分离,若再弄不见你,让我也跟着一块儿不见吧……” 她侧过脸去吻他,虔诚而怜爱。 “师父是我心爱的人,是我……是我啊……” 多么希望能将他的梦魇抹去,如同当年他引导她、抚慰她,令她摆月兑了那个乱棍齐落的恶梦。 她也想给他很多安慰,比不上他聪明强悍,却仍想尽一切力气为他点燃心火,奉献给他,把她能够献出的全给他。 南明烈一股怒气欲泄无处泄。 令她进到凌虚中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不愿让她看到地宫里发生的一切,然,真心本音有自己的主张,神识月兑出他的掌控,那个破碎的他像跟谁乞怜似,软弱地渴求慰藉。 所以她才得以顺利地进到他深藏的梦境里,看到这具身躯曾经经历过的。 事情失控,他气得面色铁青。 究竟气谁多一些,他都搞不清楚,她却还不肯放手! 当柔女敕朱唇吻上他刚硬的嘴角,进而吻进他微启的薄唇里,口中漫开属于她的馨息,亦漫开淡淡血味……她又咬伤自己了吗? 在他的神识逼迫她去看的凌虚里,她咬牙勉强自己才致如此的,是吗? 那种恨不得将她弄碎、发狠摧折的冲动突如其来,且来势汹汹。 他倏地撇开脸,手劲粗暴地拉开她缠人的臂膀,试图将她甩到一旁。 手被他挣开了没关系,不等他来甩她,丝雪霖招式一变再变,滑溜无比,一招未使老就出新招,只求跟师父亲近再亲近。 南明烈气到最后都不知气什么了。 他强忍着不愿伤她,但她真的将他惹得很火大。 不再一味地防守拆解,他下了狠手把她压制在榻上。 她趴伏着,一双藕臂遭他反剪,若在以往,她肯定哀哀叫地假装认输服软,然后露出再可怜不过的模样博他心软,跟着再伺机而动…… 此刻的她没那么做。 她在他制伏下还拚命扭动,没一瞬歇停,臂膀肯定被他扳得够痛了,她却痛不怕似,身体扭出一个奇怪姿势,企图从另一个方位摆月兑他的钳制。 再这么下去,她肩臂间的骨节非受伤不可! 结果还是他先退让,松手,彻底输掉这场角力。 丝雪霖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一个翻身打挺,尽管肩胛疼得像被卸下一臂,还是欣喜雀跃。 她俯身看进他冒火的眼底,十指有些使不上力般微颤地捧着他的脸。 她笑了,水气弥漫的眸子弯成两道小桥,低柔道—— “师父有多生气,我知道啊,我也知道师父有多在意我,把我视作比性命和尊严更紧要的存在……他们那样欺负你,你尚能忍,他们才想那样欺负我,师父就火爆了,他们出现在我的梦中,一切都是真的,师父怕我被他们逮走,怕他们把我弄得浑身伤,怕他们欺我辱我,离火灵气于是冲破桎梏,力量那样强大……师父一直护着我,我却不知该怎么保护你……”哽咽着,她深吸一口气,但……好像怎么都吸不足气,脑子有些钝。 有什么念头刷过,她想也未想便道—— “……师父把气出在阿霖身上吧。要怎样都可以,别再躲着我就好,我……我也忍得了痛、吃得了苦,师父心里难受,拿铁链把我锁了也成,怎样都成……” “丝雪霖!”南明烈目中几要喷火。 被沉声一喝,她陡地怔住,表情茫茫然。 突然间,双肩细细颤抖,像意识到自己究竟说出什么,她泪珠大滴、大滴滚落,“啪嗒”两声落在他面上。 她自个儿吓了一跳,连忙帮他擦去。 手蓦地被他握住,她哑哑喊了声“师父”,腰肢陡地一紧,她撞进他怀里。 南明烈觉得真的受够了。 仿佛体内火能不断累积,不找个出口喷泄,所有一切又要被他吞噬灭去。 他还不能自在地驾驭离火灵气,许是这般,他总处在怒不可遏的边缘,跟内心那团巨大的阗暗对抗得极辛苦,而对她所生的恶意,也许亦是如此,不明白,所以苦苦压抑,越去压抑,怒火烧得更盛。 她说,把气出在她身上。 她说,要怎样都可以。 她看到他遭受凌辱的样子,却来对他献祭,她真以为这是待他好吗? 火气高涨,无法再忍,他粗暴地揪住她的发,迫使她抬高脸蛋。 “师父唔唔……”她微微瞠圆双眸,嘴被结实堵住。 火在血脉间流窜,他能清楚察觉。 献祭的活物心甘情愿送到跟前,他莫名地怒至极处,却又莫名动念,动得整颗心、整个人狂燃不熄,快要烧作灰烬。 而一旦放弃自守,那股嗜血的冲动更令神魂兴奋颤栗,恨不得啊……恨不得将谁撕吞入月复,要一寸寸啃咬、一块块咀嚼,嚼得碎烂再大口大口吞食,要尽一切恶意摧折那太折磨心志的东西。 不愿再受折磨,他要变成那个施暴者。他要人为鱼肉,任他刀俎。 他要的是彻底掌控她的心绪波动,她顿时明白。 是否做到那样,任他完全占有,深烙在他神识中的梦魇就能褪去? 她可以的,因为是师父啊,是将她看作比他自己更可贵的师父。 她老早就想把他给撕吞入月复,如今仅是互换角色,她来当他的心药,让那个被摧残凌辱的人变作是她,让他将那个梦魇投落在她身上。 既护不住他,那也许……她还有治愈他的可能。 气息被夺,掐在她颈上的五指越缩越紧,她拚命想吸进一丝暖气,整张脸胀得通红,胸肺快要爆裂。 她没有抗拒,让自己变成那个被铁链横锁的他。 仿佛她也躺在那地宫石床上,身子被拉开,头颈无法动弹。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她不清楚自己是否反抗了,被逼至极处,本能爆发,主宰了一切,也许……也许她还是克制不住地挥打抵拒了。 右掌心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她下意识侧目去看,见到那根原本别在她发上的铸铁竹节簪不知何时松落,没有不见,而是直直刺穿她掌心,将她胡乱挥动的手钉在榻木上。 铸铁竹节簪是她十五岁那年,师父请老手艺人打造送给她的,半点也不花俏,有种朴拙沉稳的隐喻,簪子本身还能当作小武器或暗器,她很喜欢很喜欢,几乎不离身,只是她没想过,这根铸铁簪会是拿她的血开光。 她恍惚看着,恍恍惚惚勾唇笑。 她脑中空白也许才一息、两息间的事,五感又被生生拉了回来。 师父……师父…… 在那石床上,他就是这样被对待的,是吗?是吗? 那浑身浴血、体无完肤的景象浮现,她也痛到流血了,却晓得自个儿此时所承受的远远不及他曾经历的。 毕竟他是她心爱的人。 她没有不甘心,没有被迫,没有愤恨。 她一直想要的,从来是他。 第14章(1) 黑暗中他能清楚视物,即便床帷内透不进一丝光,南明烈依然能将榻上那姑娘的面容、发丝和身形细细看清。 ……触目惊心! 他的心被无形的五指狠狠掐握,脑仁僵麻,许久许久无法动弹。 不知楞坐多久,像要让心更痛些,执着到宛若自虐,他从发亮的额间借来一缕光明,温润火能在他掌中形成小小一球,轻手一挥,缓缓飘在半空,将床帷这一方小所在照亮得犹如天光泄进。 她惨白无血色的脸仿佛沉睡,亦像死去,他微颤着指想去探触,却迟疑着不知从何落手,最后才去握住那根笔直穿透她掌心的铸铁竹节簪。 他拔簪时手势尽避快狠准,可还是又一次弄疼她。 簪子拔出的瞬间,她身子陡颤,苍白唇瓣细细吐气,眉睫轻动…… 丝雪霖被痛醒过来。 很想哀哀叫个几声,但男人那张清俊玉面严肃得好可怕,瞳仁滚颤,额间火能还温亮温亮,登时令她喊痛的话堵在喉间,咽回肚月复里。 为何这样看她! 师父是对她感到内疚吗? 可……可她本意不是要让师父觉得对不住她呀! 她想抽回那只多出一个小窟窿的手,那只伤手被他虚握在掌中,应该仅轻轻握住罢了,她的手却像被内家高手以内劲困在五指间的小鸟,鸟不飞,再如何振翅扑腾亦飞不出五指的虚握,如她怎么收手都收不回来一般。 “师父……”天啊!她的声音哑得连自个儿都快认不出。 南明烈没有理会她,亦未看她一眼,剑指微动,飘浮的火球招之即来。 如之前治愈她肩背上的刀伤那般,火球在他指间化作金红流火,徐徐包裹了她整只伤手,火能进到小窟窿里,温荡温烫的,血脉中温烫感尚未消去,那穿透手心的伤已然愈合,肌肤光滑,仿佛那样的伤从未有过。 她张唇欲言,下颚却被他以拇指抵住。 火能犹在流转,来到她被掐得红肿瘀伤的颈项,瞬间如甘露落喉,那火辣辣的刺疼感顿时消减。 火能随着他的指持续流动,当她发觉那道金红流火汇向脐下,欲往腿心去时,她忽地夹紧双腿,一把抓住男人修长优雅的指。 那优雅长指的主人顿了顿,表情莫测难辨,最终还是抬眼看她了。 “师父不用的,我、我不想……”现下才来羞涩难当确实迟了,但知道归知道,她就是害羞了呀。 扯来被撕裂的中衣,勉强掩住腿心一片泥泞残迹,另一手则下意识环在胸前,也是遮得勉强,顶多掩住梅红般的ru/蕊,有些多此一举。 她的“不想”……是何意思? 南明烈脑门一凛,目光沉凝。 窈窕美好的胴体横陈在前,尤其这具身子才遭无情蹂躏,雪白肌肤上布满无数红痕,有些是下过重手,红痕转为深深浅浅的青紫,似被摧残至极,绝艳之姿如火凤涅盘,将肉身当作展翅重生的印证。 前一刻专注在她的伤上,他没想太多,此时定定然望着,倏地又撇开脸……他没有脸红的资格,所有伤都是他造成的,但知道归知道,他两耳与颊面依然流赭,红扑扑一张俊颜,全赖表情端得严峻,多少能唬人。 他嗓声微硬道:“下/身定然伤着了,不疗伤不行。” 欲火与怒火掌控一切时,他确实是顺应本心了,然,再如何疯狂作乱,他神识仍在,仍清楚记得狂乱的他是如何强要……没有半点柔情密意,没有丝毫怜惜疼爱,就是强取豪夺,把她当成泄火的出口。 绝对弄伤她了。 那般的完全压制,那样的横冲直撞,怎可能不令她受伤? 这一方,一听师父肯跟她好好说话,丝雪霖嘴角开心到泛笑。 她眸光先是雀跃地乱飘,之后敛下,吁出一口气低语—— “师父离火灵气化出的火能太饱满滋润,浸润过后,大伤小伤全没伤了,可女儿家头一回都得受点伤,要不怎会叫做‘破身’?师父……师父你总不能把我破身了,又想修复完整,那、那会一直很痛啊,我好不容易熬过这一关,才不要每次跟师父要好,都要受一回疼。” 这话确实是她会说的。 他没什么好惊愕,更不必觉得耳热脸热、全身被撩得火热难当,只是知道归知道,还是心震如鼓鸣,难以克制。 然而,能令他更手足无措的是—— 那股欲折磨她、弄坏她的念想不但未止,竟不减反增! 莫非不知觉间,他真已入魔? 如今都已将她撕吞入月复,魔化的心思充满邪念与暗黑,想到的尽是恶事,恶到他完全弄不明白到底还想把她怎么样? 他,还能把这样的她怎么样? 丝雪霖心想,府里的人也许不知道她成功模上师父的宽榻,还闹腾了大半夜,但两名女暗卫肯定知道。 师父替她处理好手心和颈子的伤之后,就又抿唇不语,她想跟他多说些话,想听他再跟她说话,却不晓得自己怎又睡去……好像师父将剑指点在她眉间,思绪纷乱的脑袋瓜一下子定静下来,之后的事就记不得了。 醒来时已是隔日近午时分,她醒在自己暖阁的榻上,黛月和绯音守着她。 两名女暗卫微红着脸告诉她,昨夜师父令她们俩送好几桶热水进去,还得偷偷的,不能惊动谁,任务确实不简单,然幸不辱命。 被拆吃入月复的她听着也微红了脸,想到是师父替她清理身子,光想那场景,心肝都要发颤……欸,要是醒着就好,偷偷醒着更好,能觑见师父脸红了没呢。 腿间仍留异样感,是挺疼的,却暗自开心,会疼就表示师父后来还是听她的了,没趁她睡着用火能“治愈”她初经人事的身子。 是说,若连姑娘家“破身”这样的事都被师父“治愈”,她真会欲哭无泪啊。 回忆起夜里那一场纠缠,混进太多情绪。 他未料她会一下子进到那么深、探得那么多,藏在凌虚之中的事,他没打算让她知道,又或者说,他还没想好该不该让她知道……总之她闯进了,他的神识对她敞开,她痛到尖叫哀嚎,却知她若无法承受,他将会更痛更苦。 凡事总要有个开始才能渐渐前行。 师父的秘密她知道了,这样很好。 他发怒,怒火狂烧,将她揪进火海翻腾,这样也很好。 她想,就折腾吧,再多次她都能对付,她承受得起。 渐渐、渐渐地,总能把师父内心的怒恨全都折腾精光,到得那时,师父能放下了,她也才真正欢喜。 同一时候,烈亲王府西院—— 这座安排给贵客的居落清静悠然,屋中摆设有种大巧不工、大智若愚的守拙气味,园子里不以繁花吸睛,而是遍植长青草木,修整得层次分明,闲散其间,能忘却烦忧,轻易能生离尘心。 但今次,客居西院的客人要想“离尘”怕是不容易。 他心有挂碍,放在心尖儿上惜着、偎在胸怀里养着的“丫头”被他不小心一个错眼不见,又落进“魔手”! “你、你你别!别动!绑下这园子满是绿叶,你爱模哪叶就模哪叶,就是别模咱们参娃顶上的一心二叶啊!”陆剑鸣两手抱头,抓得乱糟糟的头发更像鸡窝。 烈亲王府的主子一身深底银绣锦袍,银灰散发教难得露脸的冬阳镶出清淡薄扁,他闲适地坐在一方石雕圆墩椅上,一旁的石桌上摆着茶具,红泥小火炉上的煮水陶壶咕噜咕噜冒出团团白烟,将他那张清俊迫人的面庞染得有些朦胧。 陆剑鸣内心不禁哀叫,正因对方表情模模糊糊,根本猜不出想些什么,才更难对付。 呜,可怜他家的参娃丫头,之前帮上这男人那么大的忙,都没跟对方讨谢礼呢,如今还得受对方挟持,这般恩将仇报还有没有天理啊?! 这些天已睡醒的山参精完全能感应陆剑鸣的内心波动,尽避落进“魔手”再次惊得全身发僵,仍吱吱地轻叫两声试图安慰主子。 山参精不叫就算了,弱弱地吱叫,既害怕又逞强,陆剑鸣庞大心灵顿时被摧折得不行,大手用力抹了把脸,头一甩便道—— “是!要你家丫头趁你睡下时候去试你,是咱刻意指引的没错。她是令你体内神火能喷冲而出的那把心钥,也极可能是助你将火能与这具肉身全然融合的那一味心药,阁下不欲她探知凌虚中的事,这像是大洪来了只想着建高堤围堵,却不知开敞疏通才是上上之策啊!所以——”头再使劲一甩,豁出去般—— “一人做事一人当,要人一个,要命一条,快把我家丫头还来啊还来!” 咦?耶?!真有一物朝他抛来! “吱——”小小人形半空飞,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参娃!”幸好幸好,他没有迟疑,眼明手快接得无比精准。 将“人质”归还,南明烈举杯轻啜香茗,轻敛眉目的神态似陷沉思。 宝贝丫头回到臂弯里,陆剑鸣自是又拍又抚又哄。将山参精裹好巾子重新放入怀里,他爱碎碎念的脾性又被挑起—— “夺回肉身,重获自由,说是要回京畿帝都探望亲人,那时便觉阁下笑意不及眼,可之后发现丝丹、丝戎两姊弟设的阵法是以你至亲之血为引,你回这座帝京讨公道,咱也是明白的……那如今算是讨完公道了吧?心里可觉畅快?还是一把火烧得更盛?又或者——” “确实是一把火烧得更盛。”南明烈淡淡截断他的话。 “嗄?呃……”陆剑鸣陡升背脊发凉、骨头沁寒的恶感,因对方那双明明轻敛却精光流烁的长目,还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南明烈把玩指间茗杯。“也许哪天克制不住,一把大火将这京畿帝都全烧了,把这天南王朝给灭了,可能就痛快了。” 陆剑鸣惊得额面渗汗。“你……你……怎么说也是‘入世如甘露降雨、蕃滋百姓’的烈亲王爷,本心真元怎么说也是被离火灵气涵养出来的,所谓神火不熄,凶灾断除,阁下是来断凶除灾的,不能……不能把自个儿变成凶灾啊!”摇头叹气再叹气,非常语重心长—— “这位亲王王爷啊,天下没有过不了的坎儿,阁下被人设阵逮走,那个……吃尽苦头,咱们就当作被两头疯狗狠狠咬了几口,当下是痛,可痛过了、痛完了,伤口好了,咱们就往前走,不回头,你脑子里不能总想着那座地宫、那张石床、那个浑身是伤的你啊!” 南明烈神情未变,内心却是一凛。 他脑子里的确想着一具浑身是伤的躯体,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然而那人并非是自己……柔发凌乱散开,唇瓣被咬破,颈子上捺着明显的指印掐痕,红肿瘀青,那人五指无力地微曲着,小小掌心被铁簪穿透钉在榻木上,一身清肌似被作了画,红痕与青紫交错层迭,狠遭踩躏的腿心残泞一片,血丝渗流,那沉睡中的脸容苍白得仿佛失去元气,令他…… 不能呼吸。 即使这般,想吞噬她、伤害她,用力摧残她的念头并未消散。 火能波动得厉害,在昨夜之后,他必须花上双倍力气稳下,额心亦刺疼发烫。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若再受撩拨,如昨夜那般入魔的狂态将再次发生。 经过昨夜那一场,他三魂与七魄、五感与七窍已知个中滋味,彻底尝到甜头,自制力大落,他真会一而再、再而三伤害她,只图一时痛快。 放下茗杯,他正视眼前的高壮汉子,徐声问—— “尊师他山道人,本王何时得见?” 陆剑鸣浓眉挑了挑,阔嘴咧出笑。“师父交代过,若要寻他,一路往西行,有缘者必然得见。” 当日在北溟地宫目睹朱雀离火现世,他随这位身具纯正灵气却剑走偏锋的烈亲王来了一趟天南朝帝都,为的是要就近监看离火灵气在他身上的变化,毕竟于这位当朝亲王而言,修仙与成魔仅在一念之间。 他曾向对方提过,倘是得遇师父他山道人,定能解开更多关于朱雀离火之事。 如今烈亲王是有心求见了,虽不清楚他家丫头除了探进他的凌虚见到那些惨状,究竟还干出什么事,到底是令他生出意念。 他的心钥和心药,果然是那丫头。 这一方,南明烈沉吟着他的话,淡然勾唇。 “本王是有缘者吗?” “王爷既然有心,自然有缘。” 丝雪霖全没料到,在她得知师父这一年多来发生何事,也觉得跟师父“谈开了”,师父那一晚以一种坦率毫不掩饰的暴虐相面对她,不再费劲压抑,内心有多暴戾,怒火就有多炽盛,对她尽数展露……她以为终于再一次贴近他,未料,他却避她避得更狠。 她不懂。 不懂不懂不懂啊! 她想破脑袋瓜都弄不懂师父为何躲她。 今日且教他知道,她丝雪霖不是那么好摆月兑的,非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城外官道上,骏马快蹄赶上一辆外形朴素、却是以上上等木材打造的马车,骏马马背上的姑娘忽地一记挺飞,足踩马背窜出,非常粗暴且干脆地从马车后头的小门“砰”一声闯将进去。 泵娘除了一手单人驾双翼堪称绝技,自小必于养马、驯马的活儿也干过不少,且还挺有心得的。 此时她成功闯进马车内,两指立时搁在唇间,一道清厉哨音声响,那匹送她过来的大马就“格答、格答”停了快蹄,闲散踱起步来,大有一副“使命达成,打道回府”的神气。 马车被破门而入,前头赶马的车夫岂能不察? 听到马夫大叔发出停马的哨音,姑娘赶紧推开前头小门,露出笑嘻嘻的脸蛋。 “是我是我,罗叔别紧张,我追着你们过来的,继续走啊,没事儿的。” “雪霖小姐您这是……”马夫大叔眨眨眼。 “撞坏的马车门我来修,我手艺是跟罗叔学的,肯定极好,别担心啊!” “呃?您这……”烈亲王府里,养马、赶马、驾车第一好手的马夫大叔,透过小门飞快看了姑娘身后的男子一眼。 后者眉目微沉像似不豫,却未做出指示,看来该是应允的,唔……好吧—— 马夫大叔也就模模鼻子当作啥事都没发生,重新赶起两匹并辔骏马,缓缓续行。 第14章(2) 对付完所有事,终于能专注来对付最紧要的事。 丝雪霖盘腿坐定,丽眸直勾勾瞅着亲王师父。 南明烈表面上淡定自持,也必须做到淡定自持,依他现下情状,实耐不住她的撩拨,不严厉待己着实不成,只是……被这丫头毫无掩饰的热烈眸光逼视,心里也微感吃不消。 “师父近来天天出门,今儿个是要往城南法华寺拜访住持大师,那位老老又瘦巴巴却爱吃水煮落花生的住持大师与我是忘年知交……师父,阿霖也有忘年知交呢,师父既然去访,怎不带上我?” 南明烈下意识揉揉额心,发现她留意到他的举动,眸光亦瞟向他的眉间额上。 火焰印记若开始泛出细光,表示他心绪波动甚剧——她向来是个见事甚快、思虑敏锐的姑娘,定然已瞧出端倪。 以往她要是展露出机敏聪慧的一面,他内心总为她感到骄傲,觉得一块美玉来到自己身边,落在自己手中,他没有辜负她,没有辜负自己,他将她教得那样好,令他那样喜爱。 但此际,他实在痛恶她这般敏锐善感,令他掩饰得如此费力。 他神态从容地放下手,目线微荡,朝被撞坏的后车门瞧去,道—— “你是越大越没有规矩了,本王的车你也敢毁?” 她仔细观察那张太好看的俊颜,心怦怦跳,三分肯定加七分猜测地问—— “师父是不是害羞了?自从那晚模上你的榻,我们……这样又那样的,师父完全放开不压抑,可事后你就避我如蛇蝎,天天变法子躲我。师父脸皮没我厚,阿霖知道啊,会觉害羞,我也能够明白,但师父还是要让我知道,不然我会胡思乱想,很难受的。”深吸一口气顿了顿。“所以师父真的害羞了对不?对吧?” 她出的是“中宫直取”的招数,既狠又直接,南明烈以不变应万变,若没凝神细瞧,实看不出他耳廓已隐隐染红。 他避开提问,状若云淡风轻。“本王这几日会在法华寺留宿,待抵达山门,让罗叔送你回府,别跟来。” “为什么?”丝雪霖不依地瞠圆双眸。 “法华寺不留女客过夜。” “我是问师父为何留宿寺中?”她强调般挥着小拳头,鼓起双腮,瞬也不瞬直瞅着他,看着看着,突然斩钉截铁道—— “原来真是害羞了。”点点头,再点点头。“若非害羞,那、那就是有负罪感……可是师父,那一夜发生的事都是我想要的,真心想要的,我想知道这一年多来你在哪里、过着怎样的日子,在不得而知之前,连想都不敢想,很怕不好的事发生……但……但毕竟真的发生了…… “真正去看,映入眼中的每一幕都让我痛到好像五脏六腑全乱七八糟移了位,没有一处是好的,师父破破碎碎的,我也跟着破破碎碎,可我终于知道了,一颗心虽痛到四分五裂,毕竟全部都能拢进胸房里,不会七上八下一直吊在半空,难受到快要死掉,因为师父回来了,在我身边,我们又能在一起……” 甚是宽敞的马车内一阵沉静,除了外头响起的木轮滚动声和马蹄声响,只余她略显深浓的呼吸吐纳声。 她抿抿朱唇又道:“探进师父的凌虚里,见了一切,才敢确认那对姊弟的来历,他们出身西泽巫苗族,在古稀之年,姊弟二人相偕离开聚落,不知去向,我小时候听族里耆老们说过他们的事迹,什么取血延寿、设阵掩魂的,许多说得太神,每每都当成故事来听,大伙儿还说,巫苗族还魂丹的配方就是他们姊弟二人整出来的……没想到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很多是真。”更没想到的是,被西泽巫苗族当成传奇的两人,最终成了邪魔歪道。 “跟本王说这些做甚?本王不爱听。” 南明烈俊颜转向车外开阔的景致,眉眼间神气疏离。 丝雪霖闻言怔然,想了想,明白地点点头—— “……是啊,说这些做什么呢?都过去了。” 又作一个深沉至丹田的呼吸吐纳,仿佛能一扫胸中无形块垒,她咧嘴笑出白牙。“师父我不说了,你也不要再躲我,咱们……咱们就跟以前那样一块儿过活,不要心有芥蒂,然后……然后一直都用不着和好,因为没有吵架呀,所以用不着和好,好不好?” 她知道师父有他的心魔要冲破,是她再如何焦急思虑都无法为他办到的。 但她可以等。 只要他一直在她身边,所有事都会转好的。 岂料—— “在法华寺静待几日之后,本王将离开京畿远行,你的居所我另有安排,届时会令黛月和绯音随你过去。” 话题转得突兀,教人措手不及。 丝雪霖瞪着男人搁在膝上轻敲的优雅长指,跟着去看他沉静起伏的胸膛,再往上挪动眸线,望着他有些深沉莫解的侧脸。 “什么叫……我的居所另、另有安排?”喉头太涩,她用力吞咽唾津。 南明烈双目略眯,徐声道—— “烈亲王府与宫里那位毕竟……有了龃龉,本王若远行,而你独留在京畿帝都,待宫里那位的耳目将事回禀,如那晚暗调禁卫军兵力夜袭烈亲王府之事,亦可能再发生。再有,若真是禁卫军还不足惧,就怕是禁卫军假扮的强盗贼人,闯进府内恣意烧杀,完全不需顾忌身分,如此才是防不胜防。本王如若不在,在京畿帝都的你必为帝王所觊觎,你会成为他手中的天王牌,为断绝这样的可能,另寻一个安全所在安置你,方为上策。” 而那个安全所在是托了法华寺的住持大师暗中牵线,方才选定,他此次说是留宿法华寺,实打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主意,欲先前去那离京不远的小城看过,再替她的居处多置些东西。 只是他完全没跟她商量,她哪里受得住?! “什么觊觎不觊觎?什么天王牌的?天南王朝的昭翊帝对我根本想除之而后快,可我不怕他,我才不怕!但是师父想离开京畿了,那就走,才不管什么近行远行的,你走,阿霖当然跟着,我没跟在一旁,万一师父又不见了怎么办?我怎么可能独留在这里?”她依旧不明白。 “要你留下,你就留下。” “师父!”小拳乱挥。 “你留下来。” “我不留。”一脸执拗。 “本王绝不会带你同行。” “为什么?!”她火气喷冲。“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南明烈终于又探指去压了压额心,剑眉略沉。 “你以为如以往那样闹腾,闹得不可开交了,谁都得遂了你的愿是吗?” 她气息明显促急,两腮鼓得更高,眼眶红了一圈。 南明烈沉声再道—— “本王不想你跟来,是因不想见着你,一见你就不痛快,一直强忍不发,你还不能懂吗?” ……是要她……懂什么? 她真的没搞懂啊,为何师父会说出那么可怖的话?神情可以那样淡然? 她是不是做错什么? 是那一夜她太深入他的晦暗地带,激得他怒恨暴涌,令他褪去一向温文清俊的表相,他不能忍受月兑序的一切,所以对她生气了吗? “师父……师父……”她喊着,探出藕臂想碰触他,想扑进他怀里。 南明烈没任她扑抱,而是锦袖一挥,将她扑近的身子格挡在一旁。 他力道用得恰到好处,没伤着她半分,然而丝雪霖却觉痛到不行。 一跌坐在马车角落,她背脊微颤,咻咻喘气,发红的眸眶突然遭水雾浸润,泪水挡也挡不住,滴滴答答坠落。 “你说过,你是……很喜欢很喜欢我的!我知道,你是很喜欢我的!” 她倏然扬睫,泪湿的脸蛋仍显倔气,既伤心又生气。 “我喜欢师父喜欢得不得了,师父也喜欢阿霖喜欢得不得了,所以约好要一块儿过一辈子,我们约好的,你还应允了,说任由我霸占,一辈子不用还……你明明说过的……” 如今对他而言,她却是面目可憎到令他至极难受吗? “师父你说话!”她和泪嚷嚷。 袖中的手指悄悄握紧,南明烈不觉自己欺她、骗她,但确是让她伤心流泪。 他远行的目的是为寻访陆剑鸣口中无酒不欢、道行可比神仙的他山道人,而不想让她随行,是觉自身意志太弱。 压在神识深处的暴虐一直蠢蠢欲动,仅是近身,像此时这般同乘一辆马车,她发上、肤上的香气,甚至仅是一口吐息,他都会敏锐感受到。 于是那股蠢蠢欲动像无意间被引诱,渴望被喂食。 暴虐的气焰嚣张猖狂,扑腾翻滚,根本是将他的肝肠一会儿浸入冰水中冰冻,下一刻又丢到炭火上炙烤,非常折腾。 他若入魔,定然以她为食。 身香、血气、眸中活泼不驯的精光,尽是他所爱的。 他会极度热衷在对她的百般摧折上,不能克制,直到她在他掌中枯萎死去,即使骨肉化为灰烬,亦要落进他肚月复里。 所以,在他对自身的自制能力尚不能完全放心之前,不见她,远远拉开距离,方是正确抉择。 沉默过后,他应她的要求开口说话—— “帮你挑好的居处,日常所需之物一应俱全,衣物靴袜什么的皆不缺,你人过去即可。本王在那里布置不少藏书,也放了些各国的奇特玩意儿,你可以玩玩,生活用度什么的皆不需费心,那里的管事大娘会照顾好你,你每月也会有一笔足够的零花钱,高兴怎么花就怎么花,就买些你自个儿喜爱的东西……” “师父你看着我!”她又气又伤心。 那双凤目略抬,直视她泪涟涟的脸容。 她只在他面前哭,而他轻易就能令她掉泪。 南明烈脑中再次浮现她元气丧失、昏死在他榻上的模样,那时的她羽睫掩落,神识不清,泪水犹然从眼角渗流。 额心又发热泛疼,他暗自平复,然而一幕幕她遭他伤害的景象飞掠,全数涌出,一次次他劈开她身体无止境般的深进,那滋味在心间流连,让他不禁去想,哪里是尽头?是不是毁了她才能完全霸占? 气息陡紧,脑中转的尽是恶意,撇开脸时,他眉目间浮出狰狞神色。 丝雪霖脸上血色一下子被抽光似,惨白得吓人。 “师父说不想见到我,一见就不舒服……原来是……是实话呢。” 师父没有骗她,只是努力在忍她。 顿悟过来,泪反而能止住,她用掌根擦掉睫上和脸上的湿意,太用力擦拭之因,在苍白脸肤上压出好几道红痕。 要在以往……甚至在他还没使强撕吞她之前,见她这般粗鲁对待自己,他定是把她按进怀里,仔细替她擦脸,而此时此际却仅能咬牙忍下。 “师父,我们是不是不能在一起了?”她幽幽笑。 南明烈抿唇不语,实不知如何解释。 以为他的无语是默认之意,她虽咧嘴露笑,表情瞧起来却有些凄惨。 “既不能在一起,那还有什么意思?师父也别费心了,我不要去那个什么安全所在,不必你来安置我,我自己一个,哪儿都能去。”深深看他一眼,深吸口气,自觉很硬气地道—— “师父保重。后会……后会无期!” 道完,她轻功一使,便如闯进时那般突兀,骤然从破损的马车后门跃出。 她身手俐落,马车车速也不快,跃出之后漂亮落地,头也不回地跑掉。 马夫大叔罗叔发出长长吁声,令两匹拉车的大马停下,不敢擅自推开前方小门去看,遂隔着车板低声询问—— “王爷,您看要不……要不……”要不回头找找小姐吧? “不必。”直接驳回。 “可是小姐……” “往法华寺。” “……是。”罗叔很是担心地吞吞口水,最终扛不住亲王主子的无形威压,还是重新驾起马车前行。 虽说这上等木材的车板厚实归厚实,可马车内的对话若分神去听,还是能听个三、四成,只是听得很一知半解啊,仅确定亲王主子和雪霖小姐吵架了。 ……欸欸,还不让回头去追呢,都成什么事了? 主子爷总是格外宝爱小姐的,但这会子闹得不寻常啊,总爱粘人的小姐竟连“后会无期”的话都使上?太不可思议了! 再有,小姐的身分可是未过门的烈亲王妃,如果后会无期,那亲王主子娶谁去?! 想想主子爷都过而立之年了,而小姐年近双十正好生养,可如今烈亲王府里还蹦不出个大娃子,后继无主,莫可奈何,大伙儿心里没底啊…… 马车内,南明烈没有罗叔那一番内心纠结,却是左胸绷得疼痛,额心火焰有些按捺不住,金红辉芒闪烁般跳动。 他由着她跑掉,不去理会,是因两名女暗卫已尾随在她身后离去。 有手下替他盯着,她即便真想跟他来个什么“后会无期”的,穷其一生怕也逃不出他的五指之间。 所以,要稳。 马车轮子的辘辘滚动声持续着,他盘腿而坐,掩睫凝神,将全部精力拿来对付体内莫名躁动的火能。 第15章(1) 半个月后—— 隆冬虽过,然春信未至,东海海象尽避平和,望衡水军与翼队的操练仍足可将人冻得浑身发僵、须发结霜。 但丝雪霖这个被当朝皇上赐婚、顶着未来烈亲王妃头衔的“准烈亲王妃”,不学待嫁闺女躲在闺阁里绣花编结准备嫁妆,反而在烈亲王遇难呈祥重返京畿之后,独自一个跑回东海望衡,且一回来就端出“大教头”的架势盯紧翼队的冬日团练,天天顶着海风往海上翻腾,半点“准烈亲王妃”的自觉都没有。 翼队众人多是跟她从小兵起步,进而混出一片天的过命知交,自是有谁隐忍不住提问了,而问题百百条,大伙儿最关心的自是那一条—— 什么时候能喝她一杯喜酒? “不能因为咱们望衡距离帝都远些,你就把咱们搁脑后了呀!” “依咱来瞧,烈亲王这场婚宴至少得办上两回,阿霖你呢,呵呵呵……”打个酒嗝,咧嘴笑。“你得嫁上两回。”手指比出两根。 “嘿嘿嘿,京畿帝都一回,咱们东海望衡一回,这个好、这主意好啊!三喜,没想你脑子原来还能使,阿霖你就嫁两回吧!”这也喝得打酒嗝了。 丝雪霖顺手抢过某人手中的酒坛,往自个儿的宽口大碗里倒酒,流里流气笑道:“那依咱来瞧,就让我家笑笑先嫁你茂子大爷一回,再让我家田露嫁你三喜大爷一回,等喝过你们的喜酒,再来喝我的不迟。” 当日被昭翊帝召回帝都,她本就存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想法,打算将事情暂且应付过去,待时机到了再溜回东海望衡。 只是没料到奉召晋见那一日,昭翊帝翻脸比翻书还快,更未料及师父会乍然出现,如入无人之境般直直闯进泰元殿。 师父回到她身边,她自然在京畿流连不走,直到他对她坦白—— 本王不想你来,是因不想见你…… 一见你就不痛快,一直强忍不发,你还不能懂吗? 虽仍旧不懂自己做错什么令他厌恶,但她到底听明白了。 以前不管不顾、死皮赖脸去纠缠,每每缠得师父让步再让步,那是师父喜欢她、惯着她,所以包容她对他的胡作非为。 而今不同了,师父有自己的心魔要闯,她的存在似乎令他极不舒服。 她能够为他做的事是那么少,但至少至少……从他身边走开,让他眼不见为净,她是可以办到的。 她趁他上法华寺的那几天,简单收拾了个小包袱,临别前才跟府里大总管和一向照看她的仆妇、婢子们告别,大伙儿还在震惊错愕中不能回神,她已潇洒跨上骏马,扬长而去。 想想,就先返回东海一趟。 毕竟翼队是她几年心血的凝注,在决定去“江湖任我行”之前,是得回去看看,待确认大伙儿一切照常,即便她不在,所有事皆能顺利运行,她就能安心离开。 这一走也许千山万水,再见渺无期,因此格外珍惜与伙伴们在一块儿的时候。 而且才离开一个冬季,此次回到望衡,竟见翼队里多出几对“有情人”! 与她一向亲厚、差不多是“难兄难弟”关系的茂子和三喜,都不知什么时候跟翼队里珍贵稀少的女队员们对上眼,连媒婆都上门提完亲,就等着三春来临时操办喜事,迎娶新娘子过门。 她是要喝一喝大伙儿的喜酒啊,至于她自个儿的……届时她走踏江湖去,已管不上那样的事,也不需要她管了。 “来来来!你们明儿个轮到休沐,今晚不醉无归,干了干了!”她举起宽口大碗仰首灌尽,豪迈痛快,可灌得太急太猛,酒汁濡湿半张脸,襟口亦湿掉一片。 不仅如此,还倒呛了一口,她边咳边笑,笑得眼角渗泪。 “喂喂,你、你……”通常该问“你不打紧吧?没事吧?”,翼队的汉子们却问:“你说吧说吧,其实你就是个带把的对吧?!” 毕竟姑娘家哪有像她这样灌酒的? 五官深明,飞眉大目又挺鼻,跟天南朝姑娘秀气纤细的模样完全不同,动作比男人还粗鲁,此时一腿站着,另一腿还高踩到凳子上。 某个汉子倒吸一口气,接着道:“当日见你海上骑鲸,俺就怀疑上了,阿霖你也太不老实,汉子就汉子嘛,干么还装成姑娘家想骗人?” “阿霖——”另一人哀叫。“莫不是烈亲王发现你其实是条汉子,所以你只好独自一个黯然离开京畿,你……你被弃了是不?” “你娘才被弃!”丝雪霖一记铁沙掌拍将过去,啪啪啪啪——连打了三、四名汉子的后脑勺方才解气。 她随即搬来新酒坛,拍破坛口泥封,帮所有的碗全满上。 “划拳!赢的喝酒,输的月兑裤子!” “来啊来啊!谁怕谁?!”大伙儿又闹起。 今夜喝最多的还是她,因为她总是赢拳。 没机会月兑裤子证明什么,只好痛快灌酒,照样是边灌边笑,她灌到呛酒,也笑到呛气。 边笑,眼泪边流,她双眸弯弯,唇角扬高,而脸上湿漉漉一片,早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酒汁了。 远在京畿帝都,烈亲王府邸。 正院堂上,这座府邸的主人单臂扶额坐在雕花扶手椅上,额心发烫导致头疼的症状又起……应该说,症状一直未消,只是分了等级,在他“能完全无视,到丝毫都难忍受”之间,今日的状态还成,分十级的话,约莫在四、五级间。 他闭目,眉峰隐约成峦,沉静听着女暗卫的汇报—— “……出京畿不远,皇上的耳目便已尽数清除,共九名,身分皆为禁军护卫,却专替皇上办些见不得人的暗事,武力……勉强可以,黛月与属下对上他们其中七人,用了一刻钟才拿下,以分筋错骨法卸了他们的膝骨与肩胛,即便治好亦留损伤,武功是彻底废了,但日常生活还是能应付,至于余下的两人……是小姐下的手,所以……所以小姐其实是知晓咱们跟着她的。”说到此处,似觉自身办事不牢靠般微低下头,毕竟没做到“暗卫”里的那一个“暗”字。 身为主子的男人被她话中某个要点吸引了去,毫不在乎她的“自觉失职”。 “她怎么下手?” “小姐用了自己试作出来的暗器,那暗器是有名字的,小姐管它叫‘腥风血雨梨花针’,比江湖上所谓的‘暴雨梨花针’还要难缠,属下见那两名禁军护卫被钉得跟刺猬似,全身还发红起疹子,吹到风就痒得直抓猛枢的,抓得都渗出血珠还停不住手,唔……是很有‘腥风血雨’之感。”说着语气不禁流露出向往之意,对那难缠暗器非常感兴趣似。 南明烈尽避合着双睫,嘴角却微乎其微一勾。 那丫头自小就嗜看那些工艺打造的书册,爱跟着老匠人们混,几年下来偷师都偷到成精,自己胡整也能整出厉害暗器了。 绯音正了正神情,清清喉咙继续禀报—— “小姐去到东海,目前仍暂居帅府,依属下看来,至少会待到春天时候,那时翼队里的几人迎亲嫁娶办喜事,该是喝过喜酒之后,见大伙儿安定了,小姐才会有其他安排。” 堂上陷入静寂。 女暗卫立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放得缓极,仿佛她隐身了、不在了,总之敌不动……呃,入魔般的主子不动,她就不动。 沉吟片刻,南明烈终于掀动薄唇徐声问—— “这几日如何了?” 绯音自然知道主子意所何指。 “小姐回到东海望衡的这几日,吃得下、喝得下,就是……喝得像似太多。翼队的人是有瞧出小姐模样古怪,但凡开口问的,全被小姐灌酒灌到醉死,非到翌日午后醒不过来,然后……每晚总有好几个汉子跟小姐对赌,划酒拳惨输,输到好几人当众月兑裤子,小姐赢了一堆男人的裤子,把裤子全系在自个儿那架小翼的长杆子上,一出海操练,海风把一杆子男人裤子吹得猎猎作响,非常剽悍。”不知觉间,语气再次流露向往。 这一方,忍痛般淡合的凤目缓缓张开。 “裤子……全月兑了?” 身为万中挑一的女暗卫非常尽忠职守,消息无比精准,很确定地点头。“愿赌服输,自是月兑得精光,半件不留。” “在她面前?”偏冷淡的男音沉了沉。 “小姐一个个审过,还一个个点评,翼队里的大小汉子都说小姐肯定也是条汉子,肯定带把,要不……肯定不是人。” 南明烈再次揉额。 这次力道下得重,揉得用力,都快把额心火印都揉出一团真火来。 那些事……确实是她干得出来的。 便如那一晚她看尽他凌虚中的事,却对他说—— 师父把气出在阿霖身上,要怎样都可以…… 我忍得了痛、吃得了苦,师父心里难受,拿铁链把我锁了也成…… 教他怒火中烧、想象不到的事,都是她干得出来的。 闭眼,暗自调息一阵,这一次掀开眼睫时,却见女暗卫一脸古怪。 性情朴拙的女暗卫似努力想把话憋住,然已被训练成“事不论巨细,皆要详实呈报”,所以非常地兀自纠结。 “还有何事欲报?”他问得随意,目光却透威压。 “属下……属下不敢说。” 他拧眉。“说。” “唔……小姐一一点评过后,哈哈大笑,说……就没一个比得上她家师父的。”悠的那口气终于吐出,呼……舒服。这下子终于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了。 南明烈一楞,脑中有瞬间空白,待思绪接上,脸色已铁青。 枉费他之前还努力保她声誉,不欲府内仆婢传出什么话,结果她溜回东海,完全不管不顾,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捏捏眉间再揉揉额头,他实被气到无言了,好半晌才语气微狠地道—— “别再任她胡乱饮酒,她要不从,把她弄昏丢到榻上去,让她一觉到天明。” 省得替她操心。 “是。”女暗卫点头领命,踌躇一下却问:“可……小姐若不喝酒,都会在了望高台上坐到天明,半句话不说,属下都有些看不下去……那个……小姐若总是彻夜不眠,是不是也该把她弄昏扛上榻去?” 南明烈被问住,久久无法作出明确指示。 那丫头不是喝酒喝得毫无节制,就是彻夜不眠;不是揪着人疯闹,就是独坐不语……他以为由着她返回东海,回到熟悉所在,她心情会跟着开阔,结果……并非他所以为的那样吗? 明明是那样好动跳腾的脾性,却在了望高台上坐到天明,一夜无话,那时,她脑袋瓜里想些什么? 十日后,东海望衡。 “绯音你出来吧,我晓得今夜是你跟着,出来跟我喝两坛。” 丝雪霖今夜不上了望台,而是扛着几个酒坛子跃上帅府里最高的那道屋脊,边往某个暗处扬声招呼—— “你成天睡外头是怎地?又不是没空房让你睡,快过来喝酒取暖。” 顿了顿,有个声音闷闷响起—— “小姐,我才没睡在外头,我在……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我是暗卫。”所以要待在黑抹抹的地方才符合身分。 “你出不出来?是卓大娘家上好的甜米酿喔。”她已然看出两名女暗卫都嗜食甜物,生肖属蚂蚁的。“人家黛月昨儿个也喝了一小坛,醉是醉不了人,不过甜入心坎儿里呢,你不尝尝?” “唔……”暗处里终于现出一道身影,慢吞吞蹭过来坐。“好吧。” 丝雪霖拍破泥封,递了一小坛给她,自个儿也弄了坛,捧着去轻撞她手里的那坛子酒。 “干!”随即咕噜咕噜饮下一大口。 绯音开始陷入挣扎,但甜米酿实在太香甜,她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吞饮起来,眸光却骨碌碌直往丝雪霖脸上和身上转。 “怎么?”被盯着看,她抬手猛往脸上抹。“我多生出一管鼻子了吗?” 绯音头一甩,表情认真。“小姐不要喝太多酒,也不要熬整夜不眠觉,要不……要不……咱很为难的,真要不客气了。” “哟,是问咱们家绯音是要怎样对我不客气?来来,快来,让孤陋寡闻的我长长见识。”和黛月那鬼灵精比起来,绯音实在老实过头。丝雪霖顿时化身纨裤大少,抬臂揽上女暗卫的肩,半个身子都靠过去了,鼻子还凑过去直嗅,笑嘻嘻赞了声。“香啊!比甜米酿还香!” “……小姐你其实真是个男的吧?” 第15章(2) 丝雪霖流里流气抓起女暗卫的手往自个儿胸房上搁。“来,让你抓两下试手感,哈哈哈,我可能真是个男的吧,就是胸前多了两团肉,腿间少了二两。” “……小姐的……比我的大……” “是吗?来,礼尚往来,换我抓抓你的。” 女暗卫机警地护住胸部,双眼瞪得大大的,脑袋瓜猛摇。 丝雪霖仍要跟她闹,十指成魔爪扑过去乱搔乱模。 结果为了保全几坛子众人抢破头的甜米酿,也为了护胸,绯音下手干脆俐落,才十招就把小姐制伏在自己膝腿上。 丝雪霖本就跟她闹着玩,没认真要打,此时双手遭反剪,她哀哀叫得过火—— “我就知道,你对我不好了,之前连着好多天没见你,我可想死你了,但仔细再想想,说不准你是盯上哪家俊俏郎君,跟着俊俏郎君双宿双飞去了,倘是那样也很好,有人疼着挺好的,咱衷心祝福你啊,岂料你又回来,呜呜呜,见着你,我都不知有多开心,你现下却这么狠心对我……” 绯音招架不住她的哀嚎,立即撤手,嘴上忙着解释—— “才没有什么……什么俊俏郎君啊!其实是回京畿帝都去见一尊‘大魔’……呃!不不不!不是的,我不是说主子是魔,他、他……哇啊啊啊——反正就是回京跟主子汇报,才没有跟谁双宿双飞,小姐不要误会我!” 原本还赖在女暗卫的香膝上乱蹭,丝雪霖闻言突然定住。 似也察觉到氛围转变,绯音定住身子不敢乱动,仅试探唤了声—— “小、小姐……”咬咬唇。“小姐我……” “是吗?原来是回京畿帝都去了。” 丝雪霖从她膝上爬起坐直,又抓起被女暗卫护得好好的酒坛,仰首连饮好几口,似要平复什么。 女暗卫们跟着她离开京畿,很明显的,她的去向和动静定会回传到师父耳里。 她一开始大感不解,觉得他都厌弃她、见着她就难受,为何非要遣耳目盯住她不放? 若为道义,大可不必。 当年他救下她,养她教她,如果论起道义,是她欠他的多了去。 “师父得知我跑回这儿,没听从他的安排,肯定大发雷霆了?”她闷声问。 “没有没有,主子没发大脾气。”绯音连忙摇头否认。“他在法华寺时就得知了,没说什么,仅让缥青大爷知会我和黛月好好跟着小姐即可。这次返京,主子也没生气的,只交代别让小姐喝酒……” 绯音不禁纳闷,她已经很强调主子没有发怒,以为小姐听了会安心些、开心些,可……像是适得其反? 小姐的表情好像更落寞了…… “不生气吗?”丝雪霖恍惚笑了笑。 你以为如以往那样闹腾,闹得不可开交了,谁都得遂了你的愿是吗? “没有……没有……不闹的,走开就好了……” “小姐说什么?” “啊?呵呵……”没有回答女暗卫的问话,丝雪霖仅是抹了把脸振作起来,笑笑睨人。 “莫怪方才盯着我喝酒呢,原来是听主子的命令行事,连酒都不让喝。哼!这酒是我用了好几把力气帮卓大娘洗酒槽换来的,可没用到帅府或是你主子一毛钱,你、你还来,不让你喝了!” “啊!小姐!我喝我喝,别抢啊,要洒出来了!”绯音连灌几口,怕甜米酿真被夺回,一边求饶轻嚷。“主子已离开京畿帝都远行,往西边去,走得很远很远了,跟东海这儿八竿子打不着,小姐可以喝酒,可以可以,但……但不要天天醉、醉天天就好,欸,小姐醉了就要月兑谁的裤子,拿那么多男人裤子当旗子多不好啊,臭死了,咦?小、小姐……怎么哭了?” 丝雪霖也不知道为何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好像听到师父远行,走得很远很远了,不争气就……就这样了。 “还不是被你熏的?没想到咱们家绯音身上那么香,香到我都哭了。”她哈哈大笑,眸中流出两行泪来。 绯音搔着脑袋瓜有些不明白。 她张张口还想说什么,清静的夜中突然传来锣响。 锵——嗡嗡嗡……锵——嗡嗡嗡…… 是各座了望高台上敲响的大锣声! 海面上有敌来犯! 帅府屋脊上的两人倏地立起,几坛子得来不易的佳酿全顺着屋瓦斜度往下滚,却已无暇顾及。 丝雪霖一跃而下,往马厩奔去。 女暗卫自是清楚小姐策马欲往何方,她轻身功夫绝佳,直接飞身越过一座座屋脊,先一步替小姐开路。 丝雪霖快马奔驰,不过半刻钟即抵达海防边线,翼队的众人亦来得飞快。 这次战况不妙,敌人应是知道沿海了望高台的侦防与警示作用,夜袭第一个下手的目标就是了望高台,先毁高台,射杀守卫士兵,若无法毁去亦要尽可能牵制,拖延大锣被敲响的时机。 因此望衡军不及充分备战,丝雪霖与翼队众人抵达时,敌人早已模上岸。见敌船造型以及船桅上大大的骷髅头黑旗,确是东南海寇没错。 翼队目前由奎头老大指挥,丝雪霖从帝都返回后仅是与大伙儿一块儿下水操练,分担教头的责任,并盯着众人团训。 陆上防线重布,望衡军已跟模上岸的海寇短兵相交,而在奎头指示下一翼队的人已下水往不远处的数艘敌船而去。 饱其所必救。 海寇没了船等同没了家,就不信一把火烧了船,敌人能不回防? 这一招亦是釜底抽薪,敌船若能尽毁,且看一群海寇还能往哪条海路遁逃? 如今是无法将敌人尽数堵在海上,只能先断其退路,一方面亦希冀望衡军的陆上防线能奏效,不令海寇流窜。 然而丝雪霖如何也没料到,她会被匆匆赶来的县太爷扣住。 她不能下水的原因是——她是圣上赐婚的烈亲王妃,尽避婚事尚未举办,名分老早定在那儿,她如今是千金之躯,娇贵得很,万不能有所损伤。 事态紧急,敬老尊贤什么的全抛诸脑后,她忍不住踹了县太爷小腿一记。 那一踹踹得脑满肠肥的县太爷倒地哀叫,她重获自由,箭步一窜已抢到一架小翼,海上疾行如御风乘浪,追着翼队而去。 回首去看,陆上一片火光,望衡军正与敌寇厮杀,有人从了望高台上跌落,也不知是我方抑或敌方的人。 望衡水军的一排泊船起大火,部分可用的船只已加进海战。 斗鉴终于整出一个队形,但到底比不上小翼迅捷灵活,能在暗夜的海面上神龙见首不见尾般轻松来去。 火箭、连弩、脚弓、铁锁、火油炮—— 斗鉴与小翼相互配合,硬是在两个时辰内控下海上局面,但毕竟一开始受创不轻,能出动的战船不到半数,欲将所有敌船困住毁尽不是易事,有五、六艘突破战线,往外海拉开长距。 穷寇莫追。 而对方是否为“穷寇”,未经侦察,谁也说不准。 再则,此时望衡水军根本无能力追击。 只是当另一艘敌船也想摆月兑望衡水军冲出,靠近那艘敌船的几名翼队好手不乐意了,一小群围堵了上去。 “别挡!有埋伏——”从丝雪霖所在的小翼方位看去,能见那艘敌船船舷内侧伏着好几个斗手。 狈急了也会跳墙,何况是人? 船上敌寇就等着做最后一搏似,她扯嗓死命喊,小翼神速行去,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敌船上突然射出一阵箭雨,敌寇们各个手握连弩,距离一旦拉近,准度与杀伤力强大,瞬息间,翼队不少人中箭。 眼前发生之事仿佛每一瞬间都拉得甚长甚缓。 丝雪霖惊瞠双眸,破口大吼,但她听不见自己喊出什么。 身体动作比什么都快,她将小翼切进箭雨中,仿佛要施展她那单人驾双翼的巧技,一手稳住自己的小翼,另一臂暴长,一把抓住三喜那架小翼的长杆,奋力一拽,利用海浪推力和风向将三喜连人带船拽翻。 小翼翻船,接着连连咄响,飞来的箭有七、八支直直钉进三喜那架小翼船月复。 她没有停手,甫拽翻一人,小翼斜行摆尾,三角单帆沉沉压低,硬生生把另一架小翼挤得往后翻。 小翼上的人是茂子,他仰倒掉进海里的前一瞬蓦地飞眉瞠目,惊声大叫—— “小心身后!”澎——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丝雪霖操纵小翼迅速调头,没有避过,飞来的不是连弩飞箭,而是一柄倭刀。 掷刀之人臂力委实惊人,倭刀刺穿她胸央,那力道太强,带着她的身子往后一撞,直接将她钉在小翼长杆上。 有谁喊她,喊声凄厉,她听不出是谁。 她重心不稳,也没想费力稳住,遂连人带船翻入海里。 她知道自己受伤了,长刀从胸前直直刺进,是说这东南海寇实在太不好,也太失格调,无端端使什么倭刀? 她防着连弩箭雨,以为一波急射连攻,中间定有缓下时候,那是将受伤落水的伙伴们救走的好时机,倒没想到敌船上有人忽以长刀掷来,这一记不在她计算连弩攻击的时间间隔内,才令她阴沟里翻船。 可恶! 既然受伤了就暂避锋芒,不跟对方硬碰硬。 相较陆上,海面之下是宁静安全的,所以千钧一刻间,她才忙着把人往海里拽,无论如何,总要先躲过箭雨才行。 但……等等……一开始就中箭的翼队同伴怎么办?! 要救啊! 那些人落水了,有的身中不止一箭……在哪里?在哪里?! 脑中一凛,她翻转身躯想游出去,想泅水去寻那些中箭落水的同伴,然,不动不如何疼痛,一动才觉痛彻心腑啊痛彻心腑! 她本能哀叫,嘴一张,叫声被海水完全吞噬,气息却咕噜咕噜泄出口鼻,全是用来养命的气,结果…… 她赶紧咬住双唇,四肢仍不放弃地扭动。 倭刀刀身太长,她十指握不到刀柄,只好徒手直接握住刀身试图拔出,但…… 动……动不了。 小翼翻覆压下,她连个施力点都没有,被钉在长杆上,怎么都动不了。 忽地一阵强大浮动,海中浮现漩涡般暗流,把小翼与她倏地吸卷进去,旋转翻滚,翻滚旋转,旋转旋转旋转,翻滚翻滚翻滚,她天旋地转乱滚一通! 她被强劲的水流带动,无法抵抗也抵抗不了。 而最后她到底是晕是痛?神识混乱抑或清醒?她脑中仿佛空白,又似乎有成千上百条思绪不住奔驰,瞬息间万变,什么皆无法确定。 能确定的是—— 她丝雪霖这辈子应该没办法去闯荡江湖,当个路见不平就开打的侠女了。 她的路,已决定在这片深静却也狰狞的大海之下。 第16章(1) 离开京畿往西行去,烈亲王的马车队外表并不华美,至少与帝都富贵人家比起,堂堂一名当朝亲王,战功赫赫不说,还是圣上的一母同胞,所乘坐的马车着实朴素了些。 然朴素归朴素,马车造得相当大气,随从个个精壮高大,连赶马的车夫瞧起来都像练家子,马车队加起来不过十五人,却有一人能抵百万军的气势,之前尚未出城门时就引得帝都百姓们夹道围观,一下子又成说书客们写段子的料材。 如今身为烈亲王的南明烈我行我素得很,离京不离京这等事,懒得再往宫里禀报,预计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一位也不会阻挠才是。 他这个要角既离开京畿,必然招来昭翊帝大批的耳目暗中跟随,对于烈亲王府的人,以及某个不受掌控的丫头而言,他们相对会安全些。 只是……痛! 无丝毫征兆,眉间额上的火突然作怪,似带火的铁条直直往脑中深处钻。 南明烈痛到没能握稳手中书策,松手时,陡然合起的书页还扫中他的目珠,令他不禁蹙眉侧首,两眼闭紧。 “爷?”此次西行化暗为明的缥青立时察觉有异,将座骑驱近半敞的车窗低声问。 南明烈一时间出不了声,因为太痛。 他面上动静不大,清俊迫人的五官仅微微一纠,随即控下,暗暗吸进一口气,他抬手对暗卫简单示意,表示已无恙。 缥青没再多问,为其放下窗幔并策马退开,保持原有的距离前行。 岂知剧痛又来第二波! 这一次不仅从额心疼入脑仁,连胸口都痛到几要爆掉似。 胸央极沉,像被无形的力道狠狠贯穿一般,但没有,南明烈扯开襟口去看,胸膛依然完好无缺,那种瞬间遭利器穿膛而过的诡谲感,真实得不像虚空假想。 额心热痛,他以剑指按住,徐徐拉出一道金红火流。 那火流自有意识似,在他掌中滚成一团小火球,发出仅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 “什么?”垂目掩睫,他凝住神识试图捕捉那音浪,那个属于他真心本音的声音,究竟想警示他,抑或想传达他怎样的消息? 没办法听取。 呢喃如歌,像一长串从古老时候流传下来的耳语汇成曲调,他听得模模糊糊,正因为听不清,心跟着高高悬起。 事出必有因。 这是他体内离火灵气暴发以来,他深刻明白的事。 而他的真心本音里,除了自身的神魂心灵,剩余的也仅有自家那个丫头。 然,离京之前才见过跟在她身边的女暗卫,一切应该无事。 昭翊帝派去跟踪她的眼线皆已剪除,她回到东海与众位好友相见欢,天天撑着小翼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潇洒来去……心里仍不痛快吗? 所以才狂放饮酒,闹事的本领节节高涨。 所以才去待在了望高台上,彻夜未肯交睫睡下。 任她留在东海,拉开长长距离,以为对彼此都好,难道……不是吗? 无以为名的剧痛再掀一波,痛感深进神魂之中。 他白着脸嘶嘶抽气,在耳边对着他细细吐语的小火团忽地化回原状,金红火流再次流回他额间。 她与他牵连如此之深,是比亲人更亲的存在,此次西行不愿带她同行,他自有苦衷,只是事情来到现下,与她却渐行渐远一般。 终究还是得把她安置好再走才行。 必须让她彻底明白了,她才会甘心情愿收敛脾性,在他为她布置妥当的小城中过日子,而他的远行也才能少些牵挂。 微颤五指撩开窗幔,跟在马车边的暗卫见状立即策马过去。 “爷有何指示?” “回头。”略苍白的峻唇吐出二字。 缥青一楞,但毕竟是暗卫里的第一人,很快便问—— “爷要回京畿,抑或往东海直奔?” 南明烈未作答,人已从舒适的马车内飞出,几下踩点,最后跃上随在队伍后头的一匹骏马马背上。 他扯开系绳,调转马头,“驾”地一声往来时路扬长而去。 “咦?耶?怎么调头走啦?喂!烈亲王爷,西边不在那儿呀!”昨夜月兑队跑出去捉妖的陆剑鸣正窝在另一辆马车上补眠,听到动静,撩起帘子探出黝脸,恰见南明烈策马远去的背影。 “你家爷这是上赶着往哪儿去啊?”他抓抓鸟巢般乱发,问着一旁的暗卫大人。 “爷没发话。”缥青实话实说,随即指示十余名护卫和车夫们调转方向,确切下令。“往东海去。” “咦?!你家爷不是没说话吗?” 陆剑鸣发现自己被暗卫大人淡淡睨了眼,那一眼表示—— 什么走踏江湖收妖除魔?跟第一暗卫比,阁下还太浅啊太浅。 被海中暗流卷进,身子像个破布女圭女圭般随水流翻滚旋转。 不大能感受到痛感,因脑子被转晕,晕到发麻,五感会变得十分弱能。 莫名掉进漩涡,莫名地又被旋飞出来,也许不过几个呼息之间的事,她却觉莫名悠长…… 水流变得和缓,甚至奇论地温暖,她缓缓漂流。 胸前的倭刀许是在漩涡里被甩飞了,小翼也不知碎散到哪里去,此时的她周身空荡荡,除了海水还是海水,空无他物。 曾听老人们说,人在死前一刻,脑中会浮扁掠影般回想起许多人与事。 有没有可能她现下正是如此?才会有种错感,仿佛一切停在此时。 不进不退,无生无死,仅剩自己一个…… 是否等她看清此生的一幕幕、忆过许许多多的人事物,化作水流的时间才会再将她漂移到另一个所在,一个她从未到访过的地方? 若知即将命丧黄泉,她上个月还未离京时,是该访一趟盛国公府啊。 听说当年身为京畿顾家众位小斌女之首的顾玉镮被夫家宏国公二房嫡子以“无出”和“善妒”为由给休离,被送回顾家后几度寻死都没死成。 她是真心想上门瞧瞧顾玉镮,传授几招“必死”的寻死招数给她,不然想死还死不了,多可怜?纵使她俩打小就不对盘,这点忙她是能帮上的。 还有顾家老爷子……她的亲爷爷…… 她实在没办法喜欢那位老人家,但……后来也没有那么憎恶就是了。 她多少能懂老人家当时的愤恨和惊怒。 爹身为世子爷,肩上背负着京畿顾家的家门荣耀与无数期许,他两相权衡,被逼做出抉择,最终舍弃家门,辜负老人家对他的期望。 她被老杜伯伯带回,老人家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以为将她交给田氏教养便已仁至义尽,对她不闻不问…… 她之后都能理解,对老人家也没那么多气可生,但要像别人家里的祖孙那样和乐融融相处,是万不可能。 她心眼小,脾气执拗,打一开始认定不好的,要她后来真心喜欢上,那是绝无可能。但一开始就喜欢的,后来会变成很喜欢很喜欢,对方即便作奸犯科、十恶不赦,即便欺负她,令她伤心难受了,她还是只会很固执地喜欢。 所以……就遥祝一下顾家老爷子吧。 望他老人家身强体健、子孙满堂,一直当个闲散的国公爷,不被那个可恶的皇帝欺负了去,那样就好…… 还有翼队……翼队让奎头老大带得甚好…… 不知受伤落水的人救上没有?望衡军又有多少伤亡? 对了,三喜和茂子啊,欸,她回不去了,要不真想狠狠揪他俩的耳朵痛快叫骂。小翼不能跟大战船正面较真啊,在海上迂回穿梭才是小翼的真本色,他们俩心里再雪亮不过,这会儿是犯浑了,竟一股脑儿顶着风往前干。 是想乘机干出一番丰功伟业,好风风光光迎美娇娘进门是吧? 混蛋!比她还浑! 还好被她拽下水,避过箭雨埋伏,要不然她家的田露和笑笑可要哭死。 只是来年三春降临,没法子吃到他们的喜酒是挺惋惜的,亏得她老早想出一堆闹洞房的玩法,就等着跟翼队的其他汉子们合谋,结果……欸,扼腕啊扼腕。 然后……然后…… 一张再熟悉不过、始终令她温暖的俊庞不断浮现。 她一直想将他压在后头、压在心底,总觉得开始想他,可能要没完没了。 师父…… 微微笑,仿佛心里开着小花,是有些伤心的,但也觉被暖意包围。 师父远行去了,往西边走,而她在东海,他们离得很远很远了。 师父很可怜啊,比她还凄惨,这一路走来,她得到他的照拂和宽大的容忍,而他的路上有谁能照拂他? 好像一直以来,只有他一个踽踽独行。 她真希望自己能多讨他欢心些,可以多疼他些,让他觉得快活些,可却只能远远走开,不能再让他见着她,令他那样意乱心烦。 师父,我真喜爱你,是真心的,我很、很喜欢啊…… 师父若闯过心中魔障,记起阿霖的好,到那时不能再讨厌我了……我也没有讨厌师父的,只是很生气很生气,但一切会好的,不会再生师父的气…… 师父,若能有下辈子,换你来缠着我好不? 我一定会很开心很欢喜,会一直让你缠着,我们到那时候就在一起吧,不要生离,也不要死别…… 像似有太多话要说,全部梗在喉间,不知先说什么才好。 唇瓣微启,血丝从口鼻逸出,隐约明白的,明白飘浮的神识即要随所剩无几的气息尽泄,她的命已无气可养。 而胸前涌出的大量鲜血在水中漫开,她留意到海水被染红,像冲上黑色穹苍后爆开的红烟火,呵呵……她无声笑着,神识渐淡,眸中星火熄灭前,恍惚间见到一头巨大鱼影朝她疾速游来……再游来…… 她就要葬身在鱼月复里了吗? 这具肉身始终是要腐败,与其被海水泡烂,还不如拿去喂鱼,干净啊! 那……来吧! 她已作好准备,鱼若张大口来吞食,她也懒得挣扎,但那巨物竟顶了她一下,害她在水里滚了两圈。 黑子……黑子呵…… 瞳火灭去时,她嘴上带笑,吐出最后一口气。 了望高台虽遭突袭,没能及时敲响大锣让望衡军备战,到底陆营、马队和水军联合,还是将为数众多且剽悍善斗的东南海寇打跑。 船只被烧毁,了望台石盘基座被破坏,没关系,这些都补救得回来,再仔细清点人数,伤亡的望衡军与翼队成员比县太爷以为的要少上许多,这一点颇令他心感慰藉,觉得得空真要跟负责带兵的将领们好好喝上几盅。 只是县太爷松快的心情没能维持多久。 他最怕出事,偏偏一直出事,好不容易把海寇打跑,安全得救的人那么多,偏偏就是没有那个尚未成亲的烈亲王妃! 包惨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海面上搜寻三日却什么都没有!倒是那把据说深深刺进烈亲王妃胸膛、将她钉在小翼长杆上的倭刀被打捞上来了,血迹早被海水洗净,刀身泛出森森银辉。 这事到底该怎么了结?县太爷头痛到想撞墙。 但世间之事常是如此,要什么没什么,怕什么来什么,想避都没法子避。 县太爷千想万想,怎么也想不到,原失踪了一年多、之后传闻已回到京畿帝都的烈亲王,竟突然现身在东海望衡。 当真天要亡他呀! 那一日烈亲王策马飞抵望衡军海防大营,见到仍未收拾干净的沿海战场,又听到平时跟在烈亲王妃身边的两名女护卫道出事实现况,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瞬间罩上一层寒霜,目光却如火炬,能将人瞪穿两窟窿似。 不仅两名女护卫下跪领罚,县太爷都吓得想跪下磕头,山呼冤枉。 算一算到得今日,已将近五日寻不到人,茫茫海上,还能有一线生机吗? 何况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还活着。 肯定还在。 第16章(2) 南明烈徐徐掀开长睫。 才几日,他面色更坏,颊面略显凹陷,原本的清俊玉面变得棱角分明,仿佛被凿刀过分雕琢,轮廓峻厉深明。 是否在他生死未卜的那些日子里,她正如这般的心境? 遍寻不着,怀疑不断从心底冒出,几将一颗心凌迟成碎片,却仍要负隅顽抗,不断不断告诉自己——没有死,还活着,没有独留谁在世上一个,没有令他悔不当初,悔得都想亲手灭了自己。 “……属下操控小翼的能耐不及小姐甚多,当时追过去已经太迟,小姐救下翼队的几个伙伴,没能留意到那把长刀……属下发暗器将掷刀的那名海寇打落海,赶去欲拉住小姐,那架小翼一翻覆就把人直接往海里深处带,属下入海去找了,却是徒劳无功……” “老渔夫们和翼队里的老手皆说,海底急流所形成的漩涡会随季节和时日有所变化,这时节正是时候,怕是小姐连人带着小翼翻覆,一下子坠深了,被底端的急流吸卷过去,那力道十足,足能把那把嵌得甚深的倭刀拔起。” 听到两名女暗卫来报,跪在他面前甘心领罚,南明烈头一回发现自己可以毫无理智杀人,只为痛快泄恨。 以他如今的本事,忍耐成了最难得的事。 多想恣意挥袖,痛快要了两名女暗卫的项上人头——但,不成。 那丫头倘若回来了,得知他杀掉她的两名“姊妹淘”,不跟他疯闹才奇。 所以他可以为她,怒得想轻取人命,亦是为她,按捺濒临爆发的杀意。 自那日在西行的半道上调转回头,他眉间额上的火焰印记一直烁亮,从隐隐泛亮到之后这两天已明显腾出火焰跳窜。 心绪的掌控能力愈益弱化,再这样下去,许会完全超月兑控制,如那时在凌虚中见她被禁锢狎玩,克制不住地大爆发…… 而届时死伤之惨重,也许会比海寇突袭上岸更要严重。 头极是沉重,脑仁儿一直鼓动作痛,他扶额忍耐,张眼却见两名女暗卫犹在面前。 她们并非像那日跪地领罚,而是静伫着,头恭敬垂下,仿佛等着他指示。 “爷,已经两刻钟过去了,是不是继续在这片海域停留?”缥青见他终于张开双眼,从容地出声提醒。 南明烈蓦地回过神,记起黛月和绯音因何杵在他面前。 他命她们二人将功赎罪,如今出海两日,一队共十来艘的大小斗鉴全跟了出来,翼队没受伤的好手亦都尾随而行,众人沿着海流的方向搜寻。 黛月和绯音是来禀报这一带海域与沿岸仔细翻遍了亦无果,询问他是否要挪到下一个地方。 他一闭目沉吟,神识浮动,思绪左突右冲,没想竟已过去两刻钟。 “让翼队缩小范围再留半日,其余往前头挪移。”他嗓声微哑。 “是。”两名女暗卫悄悄吐出口气,迅速退出船舱。 “爷先前赶路往东海来,后又连着两日未交睫睡下……属下以为不妥。”缥青恭敬垂首,难得在主子面前提出自身看法。 南明烈却问:“她那时亦如此吧?交睫亦难入睡。” 缥青头垂得更低,一会儿才答:“爷在壁崖山群遇难,小姐在那里守了半个月,直至确认您不在那片断石残块底下……即使众人皆认定爷已身亡,小姐却知不是,之后访了几位能辨阴阳的高人,终于有一位老者愿跟小姐走一趟壁崖山群,看出那个地方实有秽祟设阵,正想方设法欲得爷的下落,又不得不奉召入京,后来就发生在宫中被狙杀之事……” “她既为本王守那么多日,信我未死,本王何尝不能为她坚守?”略顿。“自然,我亦信她犹活。” 缥青头一点。 “是。当年乱棍毒打,小姐犹能死里逃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属下亦信小姐会坚持至最后一刻。” 南明烈难得笑了。 “这话本王爱听。” 缥青绝非想逢迎拍马,他内心确信如此,只是后头尚有话不敢说……他信小姐不会轻言放弃,却不知茫茫海路,在最后一刻未到前,他们能否及时寻获她? 他恭敬应了声,正要退到艟外,座船突然重重一晃,若非下盘练得够扎实,肯定要被晃得人仰马翻。 外头随即惊呼阵阵,叫嚣备战声乍起。 莫不是遇上海寇了? 越过暗卫,南明烈倏地拉开舱门踏出。 内心怒火快要压不住,想杀人,想把任何惹他不痛快的人事物全数摧毁—— 所以海寇这时肯撞上门来着实太好! 他要尽量活捉他们每一个,要一个个慢慢凌迟,不能让他们死得太痛快,至少……至少剐下千刀才能放。 他面上仍挂着嗜血微笑,甫站稳,船头前方的海面猛地开破,一头黑白分明的虎鲸窥浮地探出一颗大脑袋! 随即它钻进海面下,身躯弯出优美弧度,最后是巨大鲸尾翘在海面上撩起瀑布般的水花,再缓缓沉进海中。 “杀人鲸啊!留神!留神!翼队的人赶紧上船!” “连弩手与斗手就攻击定位,快——快——” 大船与斗鉴上的小将领们准备好要开打,不想让巨鲸有撞翻船只的机会。 南明烈似通灵犀,内心隐隐有感。 船晃动得厉害,他步履平稳地走近船舷,恰好那头巨鲸再次浮出脑袋瓜,黑黝黝的眼珠湿润深邃,像真的看到他,也认真地看着他。 这时巨鲸发出略尖锐的叫声,有人举起长枪欲掷,立在主子斜后方的缥青即刻出手制止,几位小将领们见状,亦马上将攻击指令按捺下来。 整片小海域瞬间陷进奇脆宁静中。 众人的心高悬着,眼睛眨都不眨,全盯着烈亲王与巨鲸的“深情对视”。 南明烈最后颔首道:“……本王知道了。且由你带路,多谢。” 巨鲸再次发出叫声,这一次细长高昂,显得颇欢快似。 它沉进海里,仅露出高大厚实的鳍,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那块三角大鳍清楚地指引船只,去到它要领他们前去的地方…… “跟上!快!”、“它游得好快,别跟丢了呀!”、“翼队的别跟那么近,到底是杀人鲸,后退些后退些!”、“怕什么怕?!肯定是它呀!之前开过赌盘的,海上骑鲸啊,这头巨鲸肯定是那时被驯服的那头,跟咱们是同一国!” 无数交谈和兴奋叫嚣声飞掠耳际,南明烈伫立在乘风破浪的船首。 浪花高溅,溅湿他的襟口与袍摆,亦溅得他一颗心湿淋淋,压抑好几日的无名怒火,终于有安歇下来的可能。 巨鲸将他们领到一块黑色礁石附近。 它围着礁石绕了几圈,接着发出高昂叫声,随即沉进深海中遁去。 礁石突兀地矗在海中,涨潮时候,冒出海面上的部分比一架小翼还窄小,但已足够让人待在上头不致溺毙。 南明烈从船首一跃而下,亲手抱起那具伏在礁岩上动也不动的身躯。 终于找到落海失踪的人儿。 翼队与斗鉴上的众人全瞪大眼睛屏息以待,就等着烈亲王高呼一声,说他臂弯里的人儿还有活气儿,但…… 没有等来,因烈亲王抱着人跃上大船后就直接进到舱中,不让任何人窥探他怀里之人。 只是几名当时在船首甲板上的人还是瞥见了—— 烈亲王从礁岩上抱回的那具女子身躯,胸前那道穿透的伤像把鲜血流尽了,看不出原本衣衫是何颜色,但经过海水渲染,衣料染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红,而露出的肤色苍灰到不像活人该有的肤泽…… 那个剽悍神气的丝雪霖,究竟是死是活? 他探不到她的鼻息。 如游丝般的一缕温息,怎么都寻不着。 他也探不到她的心音。 侧耳伏在她左胸,模不到,听不到,静得那样死寂。 从海上带回她已过三日,无论探向她鼻下多少次,仍感觉不到丁点活气。 南明烈收回微颤的指,凤目瞬也不瞬注视着枕上那张惨白的脸容。 那道从胸央穿透至背部的刀伤,在他找到她时,再无半点鲜血渗出,仿佛血气尽泄,她体内已枯涸,给出所有的命。 但并未死去。 他感觉得到,她还活着。 她沉进极深极深的梦境,肉身仿佛冰封状态,没有任何活动迹象,亦不见腐败溃烂。所以,还活着的。 回航的海路上,他严禁任何人进船舱,亲自替她清洗梳理。 她死气沉沉的模样令他心痛如绞,早知如此,他就该将她逮回去,严加看管起来,而不是想她舒心痛快,任她在东海恣意过活。 他将她抱在膝腿上拍抚,好似她又缠着他撒娇,耍赖耍到他怀里。 不同的是,她的双臂没有紧紧回抱他,却是无力垂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失去红润色泽,指尖亦变得苍白。 他痛到体内离火灵气再次喷涌,然拥她在怀,他理智尚存,金红火流没有失控到将整艘座船吞噬,而是在船舱内不住流动,迅速回旋,一波接连一波,最终将他包裹,把她也裹进他强大厚实的气流里。 她肉身的伤被他以火能完整修补,但血气依然不见恢复,依然灰败苍白。 依然……没有气息,没有心音。 “你就是个傻瓜,宫里那个设局阴你,欲将你刺杀在泰元殿上,省得你一天到晚嚷着本王未死,想方设法寻我踪迹……好不容易逃出,离皇宫远远的,一旦有事,你还是不怕死地冲在前头。”榻上的人闭唇不语,他拇指轻抚她嘴角,冰凉的肤触又令他怒火蠢蠢欲动—— “这天下是谁家天下,与你我有何干系?他要杀你,你倒是真心实意替他守边杀敌,弄得连小命都快没了,有你这么傻的吗?” 他不再是什么“如甘露降雨”、什么“天南朝真福星也”,他这么不痛快,没道理还要去替那个欲杀他而后快的昭翊帝固江山、护百姓。 凭什么还要他赔上她?! 体内火能又开始左突右冲。 之前见她,欲伤害她、摧折她的念想止都无法止,且越是抵拒压制,反扑的力道越大……拉开距离,分处两地,确实眼不见为净,意念得以平复了,可却在他如见弃她般任她去活时,他几乎失去她……几乎。 如今见她,仍恨不得将她嵌进血肉里,剧痛过后的心脏犹一抽一抽泛疼。 恨极怒极,亦是悔极,不愿受制的火能窜腾得更厉害,他却觉无所谓了。 生杀意,就杀,若生忿恨,就发泄出来,若欲伤谁害谁,就顺心而为、随心所欲,没有什么好自持的,痛快便好。 “你若不醒,本王杀了你翼队所有人,为你陪葬。” 低声撂下话,他凑去含住她柔软冰冷的唇,重重吸吮,直到那唇真被吮出细微血红,他心忽而一软,近乎粗暴的唇舌终于缓下力道,抚慰般浅浅勾勒她的唇形,舌忝吻她的嘴角。 吻了好一会儿才放开,他为她掖好被角,从内寝里退出。 外边堂上,某人等在那里,一见到他劈头就叫—— “她已然身死,烈亲王爷岂是不知?这世间无谁流尽血气依旧能活,她尸身不腐不烂,是因你曾以离火灵气为她疗伤,还将灵气留在她体内,阁下若将那一缕火能抽离,你且看她会是何模样!” 砰!轰隆—— 陆剑鸣瞬间被震得双耳欲聋,痛到他不禁捣耳,怀中山参精更是尖叫连连。 张眸,他愕然发现自己竟被拖进幻境! 四周落雷不断,忽远忽近,诡谲至极的天幕尽黑,然,落雷一旦劈下就爆开巨大火球,他在火光与黑暗不断交错的诡域里,而始作俑者正静静立在几步之遥,凤目里像也落雷,两团小火球不住窜动。 他未见他启唇,却清楚听到他阴寒的声音从容道—— “你不是说,但凡有心,必然有缘?本王就带着她往西行去,你没本事弄醒她,本王就找你那位能耐堪比神仙的师父来试。” “王爷执意要将既死之人唤回,这是……这是逆天!” 砰!磅——轰隆隆—— “吱吱——吱——”山参精惨叫,因为落雷劈得更狠更凶。 南明烈淡淡笑了,轻声道—— “我家丫头若唤不回,本王就把这天翻过去,且让阁下见识,何为逆天?” 他的圆与缺尽系于一人,缺了她丝雪霖这样一个人,这天与地要来何用?! 即便入魔,坠进魔道,能毁天灭地拿一切作赔,又有何不可? 第17章(1) 三日后,远天略现鱼肚白,天光将透未透。 一辆朴实的马车备在帅府后门,不过半刻,一名高大精瘦的男子从后门抱出一人……被抱出的人儿,眼见像仍陷熟眠未醒的姑娘家,纤弱身子软绵绵出不得半分力气似,全赖男子护持。 男子抱着人小心翼翼过了略窄的后门,再轻手轻脚将人送进马车内安置。 男子退出马车车厢时,披风上的罩帽被车幔撩开,露出一头银灰发亮的散发。 他从容地重新披上罩帽,绕到马车前座,执起马鞭轻抽。 两匹大马很快地动起,在石板道上踩出清脆的格答响音,虽不能说是“悄悄”离开,也算瞒着众人低调行事。 银灰散发的男人带着他的丫头,在冬末清晨出了东海望衡大城往西边行去,不知怎地,很有偷了美人儿私奔的气味……这一点的胡思与乱想,令男子沉郁眉目多了些活气,淡薄至极的嘴角亦似有若无地扬了扬。 几是在同一时分,被遗留在帅府的第一暗卫与两名女暗卫们发现了主子留下的一封手书。 书信里简单写下几条—— 第一,欲卸下暗卫身分过良民生活者,交上暗卫字牌,“天”字牌领千两黄金、万两白银;“地”字牌五百两黄金、五千两白银;“人”字牌者二百五十两黄金、二千五百两白银,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无主无仆,各不相干。 第二,暗卫中欲相互结成连理者,加赠宅第一处、沃田百亩、仆婢若干,地方与仆婢任君二人自行挑选。 第三,欲成亲而无对象者,持烈亲王府拜帖递至京畿第一媒人红先生宅第,必得第一媒人倾力相助。 第四,本王携妻远游,归期不定,勿寻。 勿寻。 第一暗卫与两名女暗卫十分明白,主子将状况“不甚好”的小姐带走,是欲替小姐“寻医”,倘使医不好小姐的“病”,怕是永无归期。 且主子自个儿的状况也挺奇诡,除了刚开始的震怒阴郁,之后就回复云淡风轻的神态,可如今的云淡风轻与以往那般又有些不同,如山雨欲来前的宁静,风暴隐在底下,随时可能爆发。 如今的主子若被激怒至狂暴的话…… 这天南王朝将成什么样? 这世间又会如何? 第一暗卫与两名女暗卫尽避算是无事一身轻了,仍很莫可奈何地先天下之忧而忧了一番。 由东海出发,往西远行已近两个月。 春意随风捎来,西泽大地春日里多情,马车经过连绵无际的坡地时,能见草浪一波波打来,经过湿地黑沼时,能见无数小花生长在其间。 黑沼湿地里的小花是单纯的白色,蕊心女敕黄,整大片看去是数大便是美的风景,摘一朵置在掌中时,又显得特别怜弱。 白日时候沿着山路而行,一边是高耸山壁,另一边为无底断崖。 峰回路转间,景致不断变换,时而上坡,时而往下,若来到两山之间的鞍部,常见清溪与暖泉。 当然,危险亦伴随美景而生,毒婬瘴气仿佛会移动似,如雾气如山岚,若遭浸润,轻则胸闷欲呕,严重的话能要人小命。 除毒婬瘴气之危,西泽大地多野生的奇花异果以及奇珍的蛇蝎虫兽,越不常见、颜色越鲜艳明亮的花草生物,毒性越强大,攻击方法和速度亦出乎人意料,实令人防不胜防。 野宿时,以马车为央心,南明烈夜夜以离火灵气净空方圆百尺之地。 离火灵气淌过的所在,毒邪不进,蛇蝎虫蚁自然避开,人与马匹皆能安憩。 “路上问了人,都说此地便是巫苗族聚落的旧地,带阿霖回来看看大洪过后的聚落,看你是否能寻到一些年幼时生活过的痕迹?” 净过今夜准备歇息的地方,他燃起小堆篝火,将已在聚落旧址里一处浅浅暖泉里泡了一刻钟的姑娘捞起来,送进马车内擦干身子、头发,套上衣物。 弄妥后,他将她抱上盘坐的膝腿,鼻子不断摩挲她的脸肤,在她耳后和颈间蹭着、顶着,留连她仿佛日渐淡薄但总能稳定他心神的身香。 但总是如此,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她身上气味令他定神,然一嗅再嗅,失去节制,血脉便蠢蠢欲动,心与肉身便以另外一种方式狂躁起来。 随即而来的,就是那种想狠狠弄碎她的渴望。 “听见本王说的话吗?”他抚着她的发丝,让那柔丝一圈圈缠在腕上,迫得那张仍深睡不醒的脸跟着仰高,雪唇微启,等着男人蹂躏似。 “阿霖肯定听见了,只是懒得回应,是吗?”俊美到不知从何时开始已偏妖异的面庞微微勾笑,将她的发扯得更紧,轻柔道:“你不醒,本王总想着该拿谁下手,翼队的成员一个都跑不了,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再来……你觉得黛月和绯音如何?本王让她们也一块儿去,还有那几位老渔夫和老匠人师傅,你挺爱往他们的地盘跑不是?你倘是走远了,忘了归家的路,本王让那些人拿命去替你铺路,看你敢不敢不回来?” 发现把她头皮扯得太绷,他心一痛立即松手。 垂下俊庞,他拿额头抵着她,闭起凤目喘息,亦时不时凑唇去轻轻吻她。 “阿霖……阿霖……” 他隐约察觉,内在心思正一步步偏离正道。 坠魔的过程原来是心志的消磨。 哪天意志倾倒,他开始着手他“杀人铺路”的大计,也就说明他已完全魔化。 像也离那一天不远了……他模糊想着,微微又笑。 忽闻马车外有动静,他放下怀里的姑娘,安置妥善了才撩帘跃出。 踏进这块已被他净空过的地界的是一对婆媳。 老婆婆瞎了双眼,满面皱纹,媳妇年岁近四十,面容干干净净,杏眼琼鼻,颇有徐娘半老的韵味。 见马车上跃下的人物如此年轻俊美,却流泻着一头银灰散发,那位媳妇大娘一时间顿住,好一会儿才将事情原委相告—— 原来是婆媳俩一块儿入山采草药和野菜,结果两人在山里走散了,媳妇大娘费了好大工夫才寻回瞎眼的婆婆,然天色已暗,贸然模黑下山太过危险,却见这儿有火光,也就循着走了来。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想,能否让咱们婆媳俩挨在火堆边歇过一夜?在山里过夜,人多些也能壮壮胆。” 南明烈没有应允,亦未赶人,像要走要留皆随便她们婆媳俩。 他用铁壶吊在火堆上煮着热茶,媳妇大娘腼眺地过来跟他讨茶水,他仅扬了扬下颚,示意她自取。 媳妇大娘遂连声道谢,用腰间竹水筒倒了些热茶过去侍奉婆母。 南明烈亦倒了杯茶饮下,再往火堆里多添木块,这才重新回到马车里。 窗帘子打起一半,西泽大地的月光当真不同,映在姑娘沉眠的雪容上,那肌肤不若白日所见那样苍白,而是润出淡淡皎辉。 他低首又去亲亲姑娘唇角,因觉那里似绽开一朵笑花。 他低声哄道,“别急,总要耐着性子等,看她们想怎么玩……” 泵娘翘浓的睫毛在白晰的脸上投落两弯影儿,他探指拨了拨,指尖微痒,笑意加深,那双避开月光照拂的凤目又悄悄窜出嗜血的异辉。 月已偏西,马车内的人应已睡得不醒人事才对。 马车外的交谈声音忽而响起,不知何时竟来了一名汉子,那粗嗓道—— “你们啰啰嗦嗦个啥儿劲?老子进去一刀砍翻他就是!” “你小点声,别这么粗鲁成吗?”媳妇大娘道。 “嘿,你不就爱老子粗鲁,不粗鲁你能爽快吗?现下倒要咱装斯文了。” “你、你说什么啊你?”媳妇大娘嗔了声。 “别闹!要闹把眼前正事办完,你们这对奸夫婬妇爱上哪儿撒野随便,我桑老太眼不见为净。”嗓声带劲,听得出是练过内家功夫的。 那粗汉哼了声不说话,瞧来是对这位桑老太颇忌惮。 桑老太接着道:“丽娘刚才那招使得不错,跟他讨热茶来喝时,乘机往壶里下药,那迷药无色无味,药性却极强,他进马车前喝了整整一杯热茶,之后就未有动静,肯定睡死过去了。” “我瞧那小相公发色虽奇,五官生得可俊俏了。”媳妇大娘娇笑。 粗汉骂道:“你有了老子还想搞别的男人吗?” “你胡说什么呀?我是说那小相公货色好,细皮女敕肉的,能卖上好价钱呢。” 桑老太略迟疑道:“按理,他应该还带着个人啊?咱们这些天一直尾随,远远瞧过几回不是?看着像是姑娘家,他总把那姑娘抱来抱去,咱瞧那姑娘从头到尾就没醒过。”一顿。“莫不是遇到同行了?他拐了小泵娘来卖?” 粗汉嘿嘿笑了两声。“遇同行倒好,咱们人多,他就一个,卖他一个不够咱们分,把他拐来的那姑娘一块儿卖了。嘿嘿,如若是个模样娇美、女乃子好捏的,老子先睡她几天消消火再卖不迟……啊!臭婆娘,你打我做甚?!” “应付老娘一个你都不够力了,还想消哪门子火?混蛋!”媳妇大娘发火了。 “你都能看上那个小白脸相公,老子怎就不能搞搞那个女敕货?!喂,住手,别打了,老子让着你,你还蹬着鼻子上脸啦?!” 桑老太冷声道,“按老规矩,马车里的财物,谁先拿到算谁的,你们尽避闹,我桑老太先取去。” “那可不成!”、“没这回事!” 粗汉和媳妇大娘双双冲将过来,急着要挤进马车内。 可不是说笑的,这位俊俏相公用的东西可真真地好,身上袍子颜色虽朴素,料子可都是上等货,寻常地方买不到。 再有,他那条腰带上嵌着一颗鸽蛋大的黑曜石,真真价值连城啊!就连今夜煮茶的铁壶也是老匠人手艺打造的,更别提那茶叶,清香温润,好喝得不得了,都不知他马车里还藏多少好东西呢,怎可落人后?! 厚重的车帘子一掀,三人同时挤进,三声凄厉的惨叫亦同时响起—— “眼睛!咱、咱的眼睛!”、“啊啊——老子的命根子啊!”、“脸!我的脸!” 车帘子掀开不过一息,三人“砰、砰、砰”地全数倒地,身上同时被取走一小部分东西,当真是小部分而已—— 桑老太一双眼珠子掉出,捂着两个血淋淋的窟窿哀嚎。 粗汉胯间的整一副阳物被撕扯了去,夹着双腿在地上痛滚。 媳妇大娘眼睛以下薄薄一张脸皮不见了,生生被撕剥下来。 哀嚎与尖叫声实在太吵,南明烈额心一直作痛,此时更不痛快,一小缕金红火流化作梭子形状,飕地一下横穿三人喉颈,同时划断三人声带。 ……安静多了。 他跃下马车,落地无声无息,静静欣赏这三人痛得满地打滚、吓得屁滚尿流,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的骇然表情。 嗜血的火兽得到喂养,稍稍解饥。 第17章(2) 突然—— “万幸啊万幸!老道赶上了,好东西没被抢了去啊!” 南明烈眉峰微凛。 没想到有人闯进他以离火灵气净空之地,他竟后知后觉! 以不变应万变,他伫守在马车边不动,那说话之人现身得极干脆,只闻树叶沙沙作响,随即一道灰溜溜身影从大树上一跃而下。 是一名背着青色长剑、瘦得几近皮包骨的灰袍老道人。 当真太瘦,老道人两个眼窝深凹,颧骨和鼻梁尤其明显,褐脸上皱纹不少,唇上八字胡和颚下的一小把山羊胡干枯得可以,须尾还微微焦鬈。 南明烈见对方脖颈探得老长,鼻子猛嗅,直直嗅到马车这儿来。 老道人与他闪动异光的凤目对上,还嘻皮笑脸咧开干瘪瘪的嘴—— “老道知道阁下藏着好酒啊,呵呵,如今酒在马车内,没被不相干的人夺了去,甚好甚好。” ……“不相干”的人? 那么,他老道与他是相干的了? 南明烈瞳底火焰一窜,意味深长地直视老道人。 后者自顾自说完,从怀里模出一面约莫手掌大的铜镜,镜子感觉是很古老的物件,老道人一手持着,另一手置在嘴中咬破其中一指,以行云流水之势将指尖渗出的血画在镜面上,画出一道收妖符。 “敕!如令清净,大敕!”老道人手持铜镜,双臂置在额间,手指向上迅速结印,脚在原地用力地一踏再踏,借天公与地母之力,收妖! 黑色气流犹如雾气,从那三名恶人头顶蒸腾般冒出,一缕接着一缕徐徐飞去,被收进以血画符的古铜镜中。 再去看桑老太、粗汉和媳妇大娘三人,三具躯体横在地上,鲜血依旧淋漓,是死是活,像也没谁在意。 这一边,将妖锁进镜中,再收镜入怀,老道人沉沉吐出口气,叹道—— “这三人是废了,虽是妖灵作祟,附在人的身躯上为非作歹,但若非自个儿的心性偏离正道,给了妖邪霸占的机会,想来也不致如此。所以啊,修仙或成魔皆在本心,将真元本心踩稳了,即便偏到海角天涯还是不离正道。” 老道人的话有些一语双关,南明烈不接话,沉肩坠肘从容而立。 最后却是老道人自个儿忍不住,竟涎着脸蹭近过来。 “如何?不相干的人全打发了,阁下那些藏酒能不能拿出来分分?” 南明烈静望对方好一会儿,似作打量,终才进到马车内。待跃出时,手中已多出两大坛酒。 老道人见状,倒三角眼瞬间发亮,眉毛和胡须都欢喜到飞翘起来似。 他迅捷接过其中一只酒坛,一坐地,根本不管一旁还横着三个生死未明的“不相干”的人,他拍破红土泥封,酒香喷冲,眼泪也跟着喷出。 本噜咕噜大饮一口,徐徐让酒汁顺喉而落,心烫胃暖,肝肠无比欢快。 “这是……竟是……道地的‘春遇滴’啊,非十年不能酿成,老道今生至此也才饮过小半壶,没想到……没想到怀里抱着满满一大坛,呜……”太感动啊! 啪!另一坛酒的泥封亦被拍破。 老道两眼发直了,顿了顿,脑袋僵直地转向南明烈,死死瞪着……他手中的酒坛。 小心翼翼将“春遇滴”搁在一旁,老道出手如电,抢到南明烈手中那坛酒也不急着喝,而是把脸埋进坛子里拚命吸气——吸气——再吸气—— “是……是‘闻三生’啊!呜呜呜,咱就年轻时闻过那么一次,都觉这辈子活得值了,没想到还能再与此酒相逢,呜呜呜,什么朝闻道、夕死可矣,老道我抱酒在怀,嗅个三口,立刻没命都觉圆,满了。”老道真的哭了。 “他山道人若真没命,那本王的那些藏酒可就无谁可赠、无酒友共饮了。” 南明烈淡然出声,举起长指细细扳数。“什么‘国士无双’、‘蜜蜜逢’、‘燕子归’、‘一犁春雨’、‘不过五’……太多太多,本王一时也难记住,他山道人若得闲,倒可去本王私藏的窖库里一游。” 那一个个道出的酒名,道得老道人感动的泪水又落一波。 “天南王朝的烈亲王爷,您真有心了。” “本王曾听说过,有心之人自是有缘之人,却不知跟道长结这个缘,是善缘抑或孽缘?” 老道人宝贝地拍拍酒坛,呵呵笑—— “烈亲王爷可把老道那个不成材的徒儿吓得不轻,习了二十多年的凌虚太阴术一直没大进展,还得靠一只山参精作桥搭线才勉强行得通,竟一夕之间突飞猛进,全是被王爷逼出来的能耐啊……他那日进到凌虚传音过来,说王爷西行寻至,若老道这当师父的解决不了王爷的事,那得想想怎么除魔喽。”且还可能是他这辈子所见,能与力最为强大的大魔。 至于“除魔”是要除哪只“魔”,不言而喻了。 南明烈表情淡淡。“所以道长的意思是?”他的想望,老道人能帮? 他山道人笑道:“咱们还是结个善缘吧。王爷以为如何?” “如此,有劳道长了。” “呵呵,好说好说。” “老道看在王爷藏了一堆名酒的分儿上……呃,是看在王爷再偏毫厘便要入魔,届时收拾起来更累……呃,不是不是,是看在王爷情深似海、满腔柔情的分儿上,才决心结此善缘。按理道来,我那徒儿没说错,王爷心爱的女子确实已死,然,你以离火灵气保她尸身不腐,一路来此,也算种因得果,若硬不肯按理来走,蛮横到底,许是能得一线生机。” 他山道人作法,用老道人持咒的鲜血,再藉他的离火灵气画出无数道生死符,生死符落下的方位形成气场,送他的神识穿过凌虚梦境,再穿过无间灵寂,最后去到幽冥之地。 “仅有一炷香时间,王爷得抓紧啊。威胁利诱哄骗什么的,若手段使尽,人家姑娘家还死活不肯出来,王爷使蛮力也得把她拽出来、拖出来、抢出来!” “……呃,不是甘心跟随出来的,魂魄自然是会有所损伤,但总比什么都没带出来要强,若什么都没有,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即便王爷拿出更多美酒来砸老道,老道一样没辙。总之,幽冥无尽,魂魄游离,未渡彼岸之前,魂魄会在他们熟悉的地方徘徊。去那样的地方找,必得见。” 他闭眼凝神,想着那丫头会在何处。 待张开凤目,他看到她坐在小河湾畔那方岩石平台上,阔叶长草与水芦苇在傍晚徐风中摇曳,发出沙沙轻响。 内心激切暴涌,几难抑制,令他袖中双手握紧再放松、放松再握紧,连做好几次才觉气息终能持稳些。 从容跃上岩石平台与她并肩而坐,大掌模模她的后脑勺。 埋在双膝间的脸蛋缓缓抬起,神情有些恍惚,瞅着他好一会儿才认出。 “是师父……” 南明烈微微勾唇。“是啊,是我。跟本王回去了。”欲拉她起身,可她仍抱着双膝不动,眸子瞬也不瞬地定定望他。 “师父远行去西边了,可是阿霖在东边,离得很远很远……要回去哪里呢?” 她眉心微蹙了蹙,很努力在想,却也很困惑似。“好像没有家……巫苗的聚落没有了,好多人不在了,京畿顾家不是家……我跟师父有一个家……” 南明烈凤目一亮。“对,所以该回去了。” 她仍旧不动,脸蛋又埋回膝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不能回去,也、也没有家了,师父他见到我会不舒服,他总是一直忍一直忍,什么都不说,我就傻乎乎的什么都没瞧出来,害他忍得很痛…… “师父心里有事,阿霖帮不上忙,师父很痛,我没办法保护他,像再怎么努力也帮不上。师父心里那一关要靠他自个儿才能打通,可能……可能到那时他就会好,会放下许多事,又会变回那个很喜欢很喜欢我的师父,但我好像等不到了……我、我为什么等不到……” 她自言自语着,脑袋瓜再次抬起,似记起什么,幽幽低喃—— “是啊,等不到了,我已经……已经死掉了呀。” 南明烈感觉面颊一痛,像被狠狠甩上两巴掌,火能在血脉内汹涌奔腾,大有一把火将幽冥烧成灰烬的渴望。 “你没死。”他沉声道,两手按住她的肩头,将她转向自己。 “……师父?”她思绪似无法连接,忘记他从适才就在她身边。 “还想游荡至何时?跟本王回去!”他口气突然发狠。 “可是我、我不在了,我记得在海里漂啊漂的,不大痛,可血一直流,然后……然后……师父——”她突然惊呼一声,眸子瞠圆。“师父在这里干什么?这里是死掉的人才能来的地方,没你的地儿,快走!你快走!” 嚷着,她使劲扳开他的手,用力推人。“你快走!” 俊庞铁青,他深吸一口气,勾唇冷笑—— “本王若走,过来这儿陪你的会是翼队所有成员,你最爱跟他们混不是吗?还有黛月和绯音,本王让她们俩也过来,连东海望衡那几位老渔夫和老匠人们,全都送过来你这里,你以为如何?” 她表情楞怔,呐呐出声。“他们活得好好的,来……来这儿干什么?” “本王将他们都杀了,给你陪葬。”一顿。“连那头叫作黑子的虎鲸,本王也一并送来,不会放过。” “师父为什么要这样?!” “你让本王不痛快,本王也不会任你痛快。想死,有那么容易吗?” “我哪有想死?哪有?”她只是没法子继续活着,才没有想死! 师父真的很可恶! 她皱皱脸蛋,憋不住了,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边哭边嚷—— “什么都要师父痛快!什么都要你说的才算!你说见着我不痛快,那我走掉了呀,走掉了还不成吗?你来这里干什么?要你快走,你又说我让你不痛快,你这人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嘛……呜呜……”哭着哭着,头又埋进拱高的双膝里,声音变得模模糊糊—— “师父,我很累……很累……” 她呢喃着,像哭得累了需要休息,却更像在对他说,这么多年一直喜爱着他,如今是觉得爱太累,而她想放下……似的。 他怕自己伤害她,怕她死去,更怕的是她对他的放下。 她若然对他放手,那两人之间那么多年来的牵挂与羁绊,又成就了什么? 是他累了她,令她这样迷惘徘徊,这样心系难解,但他不后悔拖累她,这一生,他只想拖累她一个。 “王爷,一炷香快烧到底啦!踌躇不得,没多少时候了!” 脑中传进老道人急咧咧的警语,他的心反倒平静下来。 她不走,他不想强行拖她离开,不愿她魂魄有所损伤。 对他的丫头,自己始终放心不下,所以就陪着吧,陪她在幽冥之地游荡,谁说这样不是相守? 折下一段阔叶长草,他置在唇间吹起,是她自小听到大、最熟悉也练得最好的那曲叶笛。 又听到老道人大吼,他没去理会,径自吹着叶笛。 忽觉那时请法华寺老住持弄了一处秘密居所想把她留在那里,实在蠢得可以。 她那样依恋他,百般喜欢,他却因苦苦压抑内心而将她推离。 也许她就是愿意的,被他所吞噬,将她完完整整融进血肉,成为他的血肉。 分开两地,自以为护她周全,可她的周全若没有他的成全,她可会开心畅意? 星点熄灭,一炷香已然烧尽。 他脑中清楚能见,安在各个方位的生死符一道接一道烧起,待最后一张生死符化作灰烬,便断了回去的路。 想想,似乎没什么遗憾,若有,应该也是……仅是……叶笛曲子落下最后一音,他五官舒朗开来,睁开双目望向身畔的她。 “师父……”泪珠滴滴答答,思绪像又断止,有些接续不上,但叶笛曲调一如过往那样温柔、温暖,她始终是知道的,知道自己是很喜爱这个人的…… 南明烈不在意她思绪清楚与否,模模她的发,笑得清朗—— “阿霖不走,那本王就留下吧。阿霖说自己死掉了,那本王也就陪着你一块儿死掉,这样很好。” “这样不好!”她倏地回过神,灵犀相通,隐约察觉到时间所剩无几。 她忘记何时来到这里,忘记这般徘徊不去究竟为何,直到师父来到身边,她像明白过来了,原来还是眷恋着,想见他、想见他…… 她哭着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想也未想,话已冲口喊出—— “没有死掉!没有没有!师父不要死!阿霖没死,师父也不可以死!阿霖没死,没死——” “王爷!” 他山道人最后的那一声催促暴响时,南明烈已发狠拥紧怀里之人。 金红火流乍亮,爆成一片,猛地又消逝无踪,什么都不剩。 没有男子,没有姑娘,没有岩石平台也不见水草芦苇。 幽冥之境曾显现的一处小河湾畔,在姑娘的脑海与心间里,已不在这里…… 第18章(1) “老道踏上这条入世修行路,没想过什么成仙成佛的,但一路上也是披荆斩棘,险关重重,能耐没添上多少,倒是把五湖四海、大国小柄的酒喝了个遍。老道帮王爷这个忙,帮得那样爽快,讲个大实话,那是王爷赠了那两坛酒当见面礼实在太有心,老道我禁不住就自个儿巴上来啦!”大笑,边笑边咻咻喘气,心经肺脉皆伤得不轻。 设阵穿梭阴阳本是逆天之举,何况一人进去还得两人出来,遭自身术法力道反噬,那是意料中事。 “咱助王爷带人上来,算是大功告成,王爷见老道吐血吐得严重,也肯费一缕离火灵气为老道浸润。王爷本该是老道的大劫,如今正道未偏,本心依旧,老道这一招也算釜底抽薪,助王爷愿望达成,王爷得佳人相伴,入魔的心自然淡了,嘿嘿,咱越想越觉自个儿脑子精光啊精光!” “至于王爷原先西行的初衷,老道听了直觉好笑啊。” 说完当真仰首哈哈大笑,然而受火流浸润后吐血虽止,血气仍流失不少,笑没几声牵动肺脉,立时咳得要挖肺掏心似。 好不容易止了咳,仍##喘不停,笑得眼里见光—— “想必王爷也已察觉,心绪起伏一大,离火灵气亦随之波动,王爷觉得难以跟这团神火共生共荣,那是王爷总存着欲控制它、压抑它的心思,希望它强大,却又矛盾地怕它坐大。”摇头啊摇头。“欸,既要相融为一,王爷就得实诚面对,哪天离火灵气又起骚动,先别急咧咧地控下,就任它烧吧,不能一味围堵,要懂得泄出疏通啊王爷。” “什么?老道都说到这般境地了,王爷还没听懂?”捻着焦黄山羊胡,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说坦白一点就是,王爷之所以动不动就想把某个姑娘辣手摧折,渴望到不行,那还不够明显吗?明明就是春心大动,情火萌得乱七八糟,炸得人外酥里女敕,这最简单的男女情事,王爷怎么女敕成这德行?”摇头再摇头。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王爷如若春心又浮动,惹得体内火能高涨,叫嚣着欲吞了谁泄火,那就痛快地大斡一场。老道以往练功、修天元内劲,也曾濒临走火入魔之境,那时得泄劲散功,可比王爷苦多了,老道那是没办法,只能靠自个儿气泄丹田,靠自个儿清空自己个儿,而王爷身边不是有人吗?且还两情相悦得很,那是春心开花开满满,又有什么好忍?” “再有,王爷的离火灵气运用得好的话,那是比什么补品都来得强,看是要大补、温补还是小补,阁下需要泄火,身边的人儿需要补补元气,这不是一举两得、一拍即合、一石二鸟的活儿吗?再忍下去,天地都不容!” 最后一张生死符烧得仅剩微火余光时,恰是某个姑娘扑进他怀里的时候。 在那最后、最后的一瞬,她终是甘心情愿随他月兑出幽冥,回到这天下与地上的一片人间。 之后与他山道人的一番深谈,南明烈忽有顿悟。 他想,每每火能波动,血气跟着突冲,丹田火热,而他之所以一贯强忍,许是因在地宫经历过那些事—— 饥渴、疼痛皆可以忍受,唯独被灌下大量的药、迷药,那不是他能掌控的。 身体处在极亢奋的状态,勃发之物久久不坠,几度被逼至绝峰,神识知道那不是自己所要,肉身却不能自持。 他内心被强大怒火和耻辱感支配,使得后来仅要动了点念头,就拚命抑下。 正因如此,他气过头也忍过头了,那一夜才会将满腔怒火往她身上狠撒,想让她明白那种痛,把她整弄得很惨很惨。 原来不能一味强忍吗…… 原来春心、春情什么的,只因那人是他家丫头,就觉得不肮脏。 不肮脏,很纯粹可喜,他仍是干干净净的那个人,欲念一动、流火滚滚时,可以顺着一切碰触她,拥她入怀。 再之后,他与他山道人分道扬镳。 驾着马车往北,就为寻访老道人所说的具神奇疗效、能滋养血气的深谷老泉,而老道人得了他盖有烈亲王私章的手书一封后,走得比他更急,想是直奔天南朝的京畿帝都,持烈亲王亲笔手书上门,要府里大总管开酒窖任他老道挑酒了。 马车沿着纵谷往北走了一日,途中经过一个小比村。 南明烈以物易物用上等茶叶换到不少食材和干粮,之后又过一日夜,顺利进到老道人所说的那个深谷秘境。 这座山谷外观乍看之下并不大,一眼能望尽,奇妙的是三面谷壁各开洞穴,洞穴与洞穴之间巧妙相通,还有类似风洞的天然小通口,形成一处采光与通风甚佳的天然居所。 比地正中央就是深具回复气血疗效的暖泉,除此之外还有一处小小的晶矿冷泉,离暖泉不过十步之距,水质竟异常地清澈甘甜,南明烈试过那滋味后,颇庆幸没把上等茶叶全数交换掉。 选了其中一座最方便防守的洞穴,他将马车里的部分家当和食粮挪进,跟着把犹在沉眠中的人儿也抱进洞里。 他以离火灵气净空整座深谷,驱开瘴疠与蛇蝎毒虫,燃起火堆照明取暖,很快便将一切安置妥当,便如他这两个多月来所做的那样。 此一时际,将浸润过老泉的人儿擦净浑身水气后,将人抱回烘得暖呼呼的厚后上,拉上软被盖妥。 他长身侧卧,一臂支着头,静望着那张隐约有些血色的脸容,就这样凝望着,久到撑着脑袋的臂膀开始泛麻,而火堆将熄,月已过中天。 设阵将她带出,依他山道人所说,三日内能醒,可今日已是第三天……她为何不醒? 为何?! 火能又在体内翻滚冲突,怒急交迭,什么沉稳从容全没了。 他狠狠去吮她的唇,一臂伸进她颈后,另一臂则连人带被将她紧紧箍住。 他翻身压在她身上,也不管会不会压坏她。 先是往她唇齿间肆虐一阵,最后俊颜埋进她的颈窝,或重或轻咬着那太过白晰的肩颈,几是拿那微微泛青的颈脉磨牙。 蓦地,身下被软被子包裹成一坨的东西似乎动了动! 心脏陡震,他不起身不放手,甚至收拢臂膀搂得更紧、更用力禁锢。 “唔……呜呜呜……” 那低幽幽的啜泣声入耳,南明烈浑身轻颤,眼中竟也微微潮湿。 他放松力道,抬头去看,那张睡了两个多月的脸容终于不再静谧沉寂。 她颤着小扇般的翘睫,秀致的眉心细细蹙动,像被箍得难受了,挣不开,只得皱着鼻子可怜哼声……只是,为何未语泪先流? 那双丽眸略艰难地睁开,难以适应般眨了眨,把一堆泪水全眨出来,从眼尾渗出,一路湿到耳朵去。 “阿霖怎么哭了?” 他替她拭泪,泪水温烫,她的脸肤亦淡淡透出暖度,不再冰凉得令他心惊,他长指因而颤得有些厉害。 她瘪着唇还是哭,神情飘忽,双眸迷蒙,像被人弃了,找不到归家的路。 南明烈又唤了她一声,然而,除了傻怔怔掉泪,她仍然没什么动静。 他骇然,俊庞陡僵,骤然坐起将她抱到大腿上,一手扣紧她的下巴,他试图看进那泪眸眸底。 “丝雪霖,本王是谁?”语气紧绷至极,就怕从幽冥之境带回她,不意间仍令她神魂受损,认不得她自己,亦忘却了他。 近在咫尺的男性面庞是英俊好看的,就是瘦了些、轮廓严峻了些,像也黝黑了些,跟她记得的那张脸重迭在一块儿……不知为何觉得委屈,就是觉得很委屈,好像被谁欺负了,欺负她的那个人是他,令她想去寻求慰藉、讨来一些温暖的那个人,也是他。 “师父……”她唤了声,结果还是瘪瘪嘴,委屈得哭了。“师父……呜呜……师父不要死掉……不要死掉……” 丝雪霖猛地被搂紧,鼻中尽是令她心安的气味。 她昏昏沉沉掉泪,觉得像在梦中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她走得好累,不知哪里才是尽头,但此时却在男人臂弯里醒来,似梦非梦,虚实的界线都模糊了。 然后男人吻住她。 相濡以沫的唇瓣那样灼烫,那探进她口中恣意夺取、热烈占有的热舌强而有力,激切难忍般将她弄疼,她背脊一颤,终于有了真实感。 “师父……师父……” 想紧紧揪住他,但心有余而力不足,连抬个臂膀都觉吃力,才环上他的颈项就后继无力地垂软下来。 察觉到她的讶然和挫败,南明烈的吻变得温柔缱绻,静静吻遍她的小脸,最后落在她的眉心。 “你回来了。” 靶受得到她口鼻间的暖息、她微弱却再真实不过的脉动、她一鼓一鼓的心音……他抱着她,身躯不自觉地前后轻晃,欢喜难以隐忍,他轻哑笑出—— “你真的回来了……” 丝雪霖思绪仍一团浑沌,若有所知又懵懵懂懂,觉得有些冷,她本能地往男人怀里蹭,迷惘且虚弱地喃喃—— “师父,阿霖没……没穿衣服……光溜溜的……” “是啊,光溜溜的。”他又笑,边帮她擦脸。 “也……也好像唔……没套裤子……” “都说是光溜溜,自然全身上下什么都没穿。”他郑重解释。 她傻傻动着唇,想了会儿,问:“……阿霖的衣服为什么不见了?” “自然是本王月兑掉的,把你月兑光光,抱你去沐浴洗暖泉,把你洗得干干净净的。”他认真作答。 她小口微张,颊面粉红,双眸仍水润潮湿,又想了好一会儿才道—— “师父把我看光光了……” 南明烈将她放回厚毯上,重新让将灭未灭的火堆旺起。 洞中火光温暖跃动,他在她迷蒙的凝望下开始卸衣,解开腰带和衣带,连亦月兑了精光,那举动仿佛在对她表示—— 既然本王把你看光光,那就让阿霖也把本王看光光吧。 那景象极美,令人舍不得眨眼。 男人的身形精瘦漂亮,尤其是宽宽的肩线和优美滑顺的腰部线条。 他的锁骨细腻优雅,胸膛与月复部的肌理结实且分明,四肢修长有力,还有某个部位也挺长而有力啊……唔! 丝雪霖脑中突然蹦出一缕记忆,像是跟相熟的大小汉子们划拳拚酒赌输赢,那些汉子输到月兑裤子,她瞧着哈哈大笑,得了一大堆男人裤子系在小翼长杆上耀武扬威,没半分害羞心思,但眼前这一个男人不一样,她只在他面前哭,只冲着他发痴,只对着他羞涩难当…… 银灰散发下的那张面庞俊美无俦,凤目欢愉中带着邪佞神气,似兴奋难耐等着将谁大块朵颐…… 师父……邪佞?竟联想到这个词,她更觉眼前一切不是真的。 “师父你掉进阿霖的梦里了。” 她恍惚笑,眼红红,而鼻头哭得红红的痕迹也还没退,又哭又笑的,模样憨得可以。 “是吗?”南明烈低柔地问,掀开软被侧躺在她身边。 “……师、师父?”噢!师父的手掌好像搁在她腰侧……咦,还是乳下?好刺激的梦啊! “在你梦里,本王是赤/果/果不着片缕的?” 耳里被徐徐吹气,她受不住般直抖,老老实实交底了—— “从小就、就想着把师父吃掉,吃掉,当然……当然要光溜溜才好吃啊……” 她听到微沉悦耳的笑声,从他鼓动的胸中逸出口。 她清楚感觉到他的心跳,因为男人翻身压在她上头,他平坦结实的胸膛轻轻挤压着她的双乳。 “那确实像阿霖会作的梦。”南明烈亲着她的嘴角。“但你现在是在本王的梦里,由本王作主,你掉进我的地盘,只能乖乖任我鱼肉。” 她真的被“鱼肉”了一番。 切切切、剁剁剁,煎煮炒炸都不够他吃似。 神志迷乱,意志薄弱到几乎没有。 男人啃遍她全身,仿佛做过无数回,对她的身子了若指掌,比她自己还清楚似。 她难耐地直喘,也想反击,也想狠狠去抱,但实在太弱。 身躯不听使唤,都已经够虚软了,被他架住包是完全无招架之力。 当他一路往底下啃吻,她哭得上气接不了下气,有没有求饶她不知道,总之是昏过去了…… 第18章(2) 幽幽醒来时,他的舌正喂进她小口里,她下意识含着与他缠绵,似尝到微甜微腥的奇异味道,迷迷糊糊间有些明白,那是他舌上沾染上的气味,是她被撩拨到湿透的气味。 她身体被打开,浅浅含着他,眼泪没真正停过,泪雾中,男人一直注视着她,像怕她难受疼痛,怕她倔强强忍。 “阿霖……”一手抚着她发红的脸蛋,他嗓声沙嗄。“本王不想再忍。” 他渴望弄碎她,让她跟他一块儿碎成粉屑,分不开彼此。 腰臀压下,他进到她体内深处,听到她破碎的嘤咛,心头火热不已,额心那朵印记再次活起,舞动金红火流。 头一次得到她时,他蛮横粗暴,将她全面压制,那时怒火掌控所有情绪,不能允许她丝毫反抗,那一次他被她“疗治”了,将她整得那样惨、伤得那样重之后,他脑海中浮现的已不是地宫石床上被铁链锁住的自己,而是被他以簪子钉在榻上、浑身青紫的她。 今夜,他依然蛮横霸道,她依然毫无抵抗能力,但心底深深浅浅淌过的皆是柔情与密意,还有那怕是一辈子永难抹去的恐惧…… 两个多月的折磨,怕她不回来,怕自己来不及带她回来,怕情缘就此断了,他彻底失去她。 以往确实太蠢,既然遇到她这个死心塌地的,如何摧折都由他,他就该彻底私心一回,霸占到底才是。 她走不掉了。 无论他的内在如何暴虐无仁、如何扭曲嗜血,她已献祭给他,无法月兑身。 金红火流在洞中回旋,随着他的挺动和力道不住加快,身下的人儿起先还能吟哦叫出,叫到后来没了声音,唇瓣轻启似要求饶,而泪一直渗出。 他倾身深深吻她,如同腿间命脉与她的深深纠缠。 离火灵气是上等补品,为她激扬而出的火能将两具果身包裹,他努力滋养她,将满身精华给出,将太过苍白的她染开一层薄绯。 她晕了过去,脸色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的,白到青筋微现的肤泽终于透出红暖,令他心痛如绞的症状可以缓和一些。 他没有拔撤出来,仍嵌在她湿软的体内缓缓磨蹭,唇与鼻亦不住摩挲,眷恋着她汗湿带香的身子,爱极那白里透红的清肌…… 他喜爱那渐渐展现的血气,证明她确实是活生生的。 她回来了……在他怀里。 丝雪霖又一次醒来时,身子正浸润在暖泉里,一双男性臂膀从身后环抱,将软绵绵使不上力的她安稳圈住。 她心头微讶,扭头看去,那张好看到不行的俊庞近得不能再近,他尽避闭目,却也察觉到她的动静,那张润红的薄唇遂道—— “要稳,静心。” 她意会过来了,发觉他一手按着她的胸口,另一掌落在她脐下丹田的位置,有微微刺热的感觉渗进体内,像是暖泉里的热能被他所掌控,细细密密地渗进她血肉里,为这具虚弱身子滋养再滋养。 只是……是要她怎么稳?怎么静心嘛? 师父的手好大好温暖,贴在肤上已经够让她心猿意马了,他的指离她ru/蕊还那么近,随意一动就能碰上,再加上搁在她月复下那只手……欸,甫张眸就要她做那么困难的事,让她想继续昏睡下去都没法子。 稳心……要稳……她、她不胡思乱想,脑袋放空,什么都不想。 没有师父,没有大手,只有热呼呼的水流和无形的能量,要记得呼吸吐纳,对,要呼——吸——呼——吸—— “阿霖……” 那熟悉声音在耳畔响起时,她调息练气,好像不知觉间体内已行完一小周天。 她根本就是一只被养得乖乖的小犬,主人一唤,脑袋瓜跟着抬起,她话都不及说,眼前陡暗,仍偏苍白的女敕唇便被男人有力的唇舌攫夺。 “师、师父……师父……唔……” 她家师父被附身了吗?火热到她都不知该怎么对付。 难道一切犹在梦中?她其实一直在凌虚里漂流,一直深梦未醒? 还是……还是她早就葬身在那片大海底下,眼前所见仅是她的幻想? 发觉她又在掉泪,南明烈内心暗叹,未多言,却是将她打捞上来,用大巾子裹着抱回温暖的洞窟内。 远方天色透出一丝清明,月痕犹在,星子已稀,丝雪霖背靠在男人胸前,恍恍惚惚瞅着洞外,竟有种天地方圆之间,只余她和师父两人的感觉…… 脑中似错落了不少事,有些是记不得,有些则弄不清虚幻或真实,但师父跟她在一起,即便是幻梦,也是一个很好的梦啊……但,为何会觉不安? 阿霖不走,本王就留下吧…… 阿霖说自己死掉了,那本王也就陪着你一块儿死掉,这样很好…… “不要啊!”她惊嚷,背脊蓦地打直,上身突然往前栽。 幸得身后男人出手甚迅,及时将她揽回怀里。 南明烈甫扳起她的脸,不及问话,她已颤着唇、细细喘气问—— “师父,阿霖死掉了是不是?你、你陪我一块儿了是不是?” 南明烈先是一楞,随即明白她这是吓着了。 真想捉弄捉弄她,骗她他们俩真的一块儿死了,可他真要这么做,这丫头眼泪怕是止都难止。自醒来,她动不动就哭,俨然在幽冥之境里已被吓得不轻,如何舍得再捉弄她,令她伤心难过? 如以往那样,他抬手轻拍她额心一记。“胡说什么呢?”跟着又轻拍她的嘴两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师父……”红红的眸子眨了眨,表情怔然。 “你大声嚷嚷,一直嚷着自己没死,嚷着本王也不可以死,所以你随我走了,没让我留在那个地方……忘了吗?”他眉目温柔。 丝雪霖努力去想,想得一脸纠结。 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皱鼻子的,好不容易让她逮到一缕游丝般的记忆,循着那丁丁点点回想……终于记起了。 “没有死掉,都活着,师父去找我了,我……我很想见师父啊……没有走远,就等在那里,原来是想着师父了,所以才一直待在那里……” “知道要等在那里,阿霖这一次终于乖了。”他嘴上虽笑语,其实内心疼得发颤。 倘是他没去寻她,抑或寻不到她,那缕魂魄是否就一直待在她记忆中的小河湾畔,一直徘徊不去,却不知为何徘徊? “师父……衣裤……我可以自个儿来,我……可以……” 趁她努力忆事之际,师父竟替她穿起衣物,等她察觉时想接手,也以为自己接得了手,岂知指尖直抖,连腋下的衣带子都抓不牢,更遑论系上。 “我、我……没办法……”她一脸懊恼。 他模模她的头。“不急。”接着继续替她穿衣套裤,做起来行云流水得很,完全不像生手。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布女圭女圭被他圈在身前整弄,连头发都帮她梳理。 颊面染开红云,他像也发现了,屈起指节摩挲,跟着竟张嘴咬她脸蛋一口。 其实并不痛,却一下子令她身子发烫,腿心湿润。 “师父你……你到底替多少姑娘穿衣套裤了?你那个……做得那么顺手。” 她的额心又被惩罚般轻拍一记,就听他道—— “能替多少姑娘穿衣套裤?仅仅一个就够本王操碎心,还能有第二个吗?” “我、我……”她想驳他几句,但脑中回想而浮现的景象是她坠进深海,拚命想把插入胸央的一把倭刀拔出……她明明已踏进死地,而今却在这里,尽避不清楚中间细节,却知自己又给他添麻烦,令他操心。 “我会快些养好的,我……我很……对不起……” 听到她道歉,南明烈面色微变,但见她螓首歪靠在他胸前,羽睫虚掩,仿佛连掀睫都觉吃力似,又不禁心痛。 “迟早会养好的。”一顿。“有本王的离火灵气时时滋养,想养不好都不成。” 丝雪霖微费力地抬头看他,呐呐地问:“师父……是什么意思?” 他抚模她的发,片刻才道:“你之前受伤,血气流失太多,多少伤到根本,本王的离火灵气恰好能用来滋养你,所以慢慢来,会好的。” “……师父所说的‘滋养’,是月兑光光好在一块儿那样吗?”“好在一块儿”的那个当下,她看到金红火流包裹着他们俩,他的火能强大热烈,贯穿她的身体,也灌进她血肉里。 “那样不好吗?”男人不答反问,语调慢悠悠。 不是不好,简直太好。能够跟师父变得亲密,从来都是她丝雪霖人生奋斗的目标,只是她像又“欺负”师父,占他便宜了。 “师父,阿霖这样像不像戏文或书里常出现的精怪?采阳补阴呢。唔……是说女鬼也会来这招。师父,小时候别人喊我‘鬼女圭女圭’,我还挺恼的呢,如今这一身阴气当真太重,自己都察觉出来了,应该跟女鬼差不离吧……师父拿自个儿的阳气和精血养阿霖,可要小心再小心,我怕一不小心把师父采补过头,紧紧巴着不放,会把师父吸干干的……” 她微敛眉眸,说话时嘴角一直微勾,心里不无苦涩。 她确信自己死过一回,死而复生,魂魄也许完整,但这具肉身损害过重。 师父之所以抱她,不是单纯想跟她要好,而是因为她的状况很不好。 她的嘴又被轻拍一下。 “什么女鬼不女鬼的,口无遮拦。”南明烈教训了声,又道:“你要真有本事,本王等着。” 丝雪霖脑子还很不好使,慢了好半晌才想明白他的话。 意思是,他倒想看看她如何“采补过头”,如何将他“吸干干”。 她家师父当真变了,害她已够凌乱的思绪又乱一波。 不等她想出什么话反击,他将她送进被窝里,为她掖好被角。 “师父……” 头一沾枕,上下两片眼皮也跟着粘上似,沉得掀不开。 “睡吧。” 他抚模她的脸,长指有意无意地晃过她鼻下,一再确认那希微却不容错认的气息。 还是太苍白虚弱,但能活过来就好。 先求活,他才有机会慢慢将往昔那个矫健活泼的她养回来。至于在那片大海中泄尽的血气,就从他身上获取吧。 他来养她。 第18章(2) 幽幽醒来时,他的舌正喂进她小口里,她下意识含着与他缠绵,似尝到微甜微腥的奇异味道,迷迷糊糊间有些明白,那是他舌上沾染上的气味,是她被撩拨到湿透的气味。 她身体被打开,眼泪没真正停过,泪雾中,男人一直注视着她,像怕她难受疼痛,怕她倔强强忍。 “阿霖……”一手抚着她发红的脸蛋,他嗓声沙嗄。“本王不想再忍。” 他渴望弄碎她,让她跟他一块儿碎成粉屑,分不开彼此。 听到她破碎的嘤咛,心头火热不已,额心那朵印记再次活起,舞动金红火流。 头一次得到她时,他蛮横粗暴,将她全面压制,那时怒火掌控所有情绪,不能允许她丝毫反抗,那一次他被她“疗治”了,将她整得那样惨、伤得那样重之后,他脑海中浮现的已不是地宫石床上被铁链锁住的自己,而是被他以簪子钉在榻上、浑身青紫的她。 今夜,他依然蛮横霸道,她依然毫无抵抗能力,但心底深深浅浅淌过的皆是柔情与密意,还有那怕是一辈子永难抹去的恐惧…… 两个多月的折磨,怕她不回来,怕自己来不及带她回来,怕情缘就此断了,他彻底失去她。 以往确实太蠢,既然遇到她这个死心塌地的,如何摧折都由他,他就该彻底私心一回,霸占到底才是。 她走不掉了。 无论他的内在如何暴虐无仁、如何扭曲嗜血,她已献祭给他,无法月兑身。 金红火流在洞中回旋,身下的人儿起先还能吟哦叫出,叫到后来没了声音,唇瓣轻启似要求饶,而泪一直渗出。 他倾身深深吻她,与她的深深纠缠。 离火灵气是上等补品,为她激扬而出的火能将两具果身包裹,他努力滋养她,将满身精华给出,将太过苍白的她染开一层薄绯。 她晕了过去,脸色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的,白到青筋微现的肤泽终于透出红暖,令他心痛如绞的症状可以缓和一些。 唇与鼻亦不住摩挲,眷恋着她汗湿带香的身子,爱极那白里透红的清肌…… 他喜爱那渐渐展现的血气,证明她确实是活生生的。 她回来了……在他怀里。 丝雪霖又一次醒来时,身子正浸润在暖泉里,一双男性臂膀从身后环抱,将软绵绵使不上力的她安稳圈住。 她心头微讶,扭头看去,那张好看到不行的俊庞近得不能再近,他尽管闭目,却也察觉到她的动静,那张润红的薄唇遂道—— “要稳,静心。” 她意会过来了,发觉他一手按着她,另一掌落在她脐下丹田的位置,有微微刺热的感觉渗进体内,像是暖泉里的热能被他所掌控,细细密密地渗进她血肉里,为这具虚弱身子滋养再滋养。 只是……是要她怎么稳?怎么静心嘛? 师父的手好大好温暖,贴在肤上已经够让她心猿意马了,他的指离她ru/蕊还那么近,随意一动就能碰上,再加上搁在她月复下那只手……欸,甫张眸就要她做那么困难的事,让她想继续昏睡下去都没法子。 稳心……要稳……她、她不胡思乱想,脑袋放空,什么都不想。 没有师父,没有大手,只有热呼呼的水流和无形的能量,要记得呼吸吐纳,对,要呼——吸——呼——吸—— “阿霖……” 那熟悉声音在耳畔响起时,她调息练气,好像不知觉间体内已行完一小周天。 她根本就是一只被养得乖乖的小犬,主人一唤,脑袋瓜跟着抬起,她话都不及说,眼前陡暗,仍偏苍白的女敕唇便被男人有力的唇舌攫夺。 “师、师父……师父……唔……” 她家师父被附身了吗?火热到她都不知该怎么对付。 难道一切犹在梦中?她其实一直在凌虚里漂流,一直深梦未醒? 还是……还是她早就葬身在那片大海底下,眼前所见仅是她的幻想? 发觉她又在掉泪,南明烈内心暗叹,未多言,却是将她打捞上来,用大巾子裹着抱回温暖的洞窟内。 远方天色透出一丝清明,月痕犹在,星子已稀,丝雪霖背靠在男人胸前,恍恍惚惚瞅着洞外,竟有种天地方圆之间,只余她和师父两人的感觉…… 脑中似错落了不少事,有些是记不得,有些则弄不清虚幻或真实,但师父跟她在一起,即便是幻梦,也是一个很好的梦啊……但,为何会觉不安? 阿霖不走,本王就留下吧…… 阿霖说自己死掉了,那本王也就陪着你一块儿死掉,这样很好…… “不要啊!”她惊嚷,背脊蓦地打直,上身突然往前栽。 幸得身后男人出手甚迅,及时将她揽回怀里。 南明烈甫扳起她的脸,不及问话,她已颤着唇、细细喘气问—— “师父,阿霖死掉了是不是?你、你陪我一块儿了是不是?” 南明烈先是一楞,随即明白她这是吓着了。 真想捉弄捉弄她,骗她他们俩真的一块儿死了,可他真要这么做,这丫头眼泪怕是止都难止。自醒来,她动不动就哭,俨然在幽冥之境里已被吓得不轻,如何舍得再捉弄她,令她伤心难过? 如以往那样,他抬手轻拍她额心一记。“胡说什么呢?”跟着又轻拍她的嘴两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师父……”红红的眸子眨了眨,表情怔然。 “你大声嚷嚷,一直嚷着自己没死,嚷着本王也不可以死,所以你随我走了,没让我留在那个地方……忘了吗?”他眉目温柔。 丝雪霖努力去想,想得一脸纠结。 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皱鼻子的,好不容易让她逮到一缕游丝般的记忆,循着那丁丁点点回想……终于记起了。 “没有死掉,都活着,师父去找我了,我……我很想见师父啊……没有走远,就等在那里,原来是想着师父了,所以才一直待在那里……” “知道要等在那里,阿霖这一次终于乖了。”他嘴上虽笑语,其实内心疼得发颤。 倘是他没去寻她,抑或寻不到她,那缕魂魄是否就一直待在她记忆中的小河湾畔,一直徘徊不去,却不知为何徘徊? “师父……衣裤……我可以自个儿来,我……可以……” 趁她努力忆事之际,师父竟替她穿起衣物,等她察觉时想接手,也以为自己接得了手,岂知指尖直抖,连腋下的衣带子都抓不牢,更遑论系上。 “我、我……没办法……”她一脸懊恼。 他模模她的头。“不急。”接着继续替她穿衣套裤,做起来行云流水得很,完全不像生手。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布女圭女圭被他圈在身前整弄,连头发都帮她梳理。 颊面染开红云,他像也发现了,屈起指节摩挲,跟着竟张嘴咬她脸蛋一口。 其实并不痛,却一下子令她身子发烫,腿心湿润。 “师父你……你到底替多少姑娘穿衣套裤了?你那个……做得那么顺手。” 她的额心又被惩罚般轻拍一记,就听他道—— “能替多少姑娘穿衣套裤?仅仅一个就够本王操碎心,还能有第二个吗?” “我、我……”她想驳他几句,但脑中回想而浮现的景象是她坠进深海,拚命想把插入胸央的一把倭刀拔出……她明明已踏进死地,而今却在这里,尽避不清楚中间细节,却知自己又给他添麻烦,令他操心。 “我会快些养好的,我……我很……对不起……” 听到她道歉,南明烈面色微变,但见她螓首歪靠在他胸前,羽睫虚掩,仿佛连掀睫都觉吃力似,又不禁心痛。 “迟早会养好的。”一顿。“有本王的离火灵气时时滋养,想养不好都不成。” 丝雪霖微费力地抬头看他,呐呐地问:“师父……是什么意思?” 他抚模她的发,片刻才道:“你之前受伤,血气流失太多,多少伤到根本,本王的离火灵气恰好能用来滋养你,所以慢慢来,会好的。” “……师父所说的‘滋养’,是月兑光光好在一块儿那样吗?”“好在一块儿”的那个当下,她看到金红火流包裹着他们俩,他的火能强大热烈,贯穿她的身体,也灌进她血肉里。 “那样不好吗?”男人不答反问,语调慢悠悠。 不是不好,简直太好。能够跟师父变得亲密,从来都是她丝雪霖人生奋斗的目标,只是她像又“欺负”师父,占他便宜了。 “师父,阿霖这样像不像戏文或书里常出现的精怪?采阳补阴呢。唔……是说女鬼也会来这招。师父,小时候别人喊我‘鬼女圭女圭’,我还挺恼的呢,如今这一身阴气当真太重,自己都察觉出来了,应该跟女鬼差不离吧……师父拿自个儿的阳气和精血养阿霖,可要小心再小心,我怕一不小心把师父采补过头,紧紧巴着不放,会把师父吸干干的……” 她微敛眉眸,说话时嘴角一直微勾,心里不无苦涩。 她确信自己死过一回,死而复生,魂魄也许完整,但这具肉身损害过重。 师父之所以抱她,不是单纯想跟她要好,而是因为她的状况很不好。 她的嘴又被轻拍一下。 “什么女鬼不女鬼的,口无遮拦。”南明烈教训了声,又道:“你要真有本事,本王等着。” 丝雪霖脑子还很不好使,慢了好半晌才想明白他的话。 意思是,他倒想看看她如何“采补过头”,如何将他“吸干干”。 她家师父当真变了,害她已够凌乱的思绪又乱一波。 不等她想出什么话反击,他将她送进被窝里,为她掖好被角。 “师父……” 头一沾枕,上下两片眼皮也跟着粘上似,沉得掀不开。 “睡吧。” 他抚模她的脸,长指有意无意地晃过她鼻下,一再确认那希微却不容错认的气息。 还是太苍白虚弱,但能活过来就好。 先求活,他才有机会慢慢将往昔那个矫健活泼的她养回来。至于在那片大海中泄尽的血气,就从他身上获取吧。 他来养她。 第19章(1) 沿着蜿蜒的山道往下方走,约莫走上一个时辰,每半个月一回的山村集市就办在那处谷村的小场坝上。 男子罩着深色兜帽,落在胸前的散发颜色偏淡,修长精瘦的身形乍然一见,会觉得身板似单薄了些,却是有几把力气的。 就见他总用一张竹编背椅背着自家小娘子上山下山的,而上山“回巢”的路上还得拎着、扛着不少食材,说明这位外地来的、模样太俊俏的年轻汉子还是挺中用,不是仅那张脸生得好看。 至于年轻汉子家的小娘子……欸,还真没见过笑起来那么甜''说起话来那么逗趣豪爽的姑娘,可惜身子骨弱了些,听说远从东海过来,特意来西泽大地寻药治病的,也听说药已寻获,该治的都治得差不多了啊…… “是啊,是治得挺好的,就是还得再调养调养。”丝雪霖呵呵笑道。“再养些日子,大娘肯定认不出我,我就是个容易发福的,以前胖到我家师……男人都抱不动我,都是我抱他呢。” “哎呀瞧你说的,你抱他……他那么高个儿横窝在你臂弯里,能够吗?”米团子大娘边哈哈大笑边捏着小米团子,将团子丢进低温大油锅里慢慢炸。 米团子大娘也是苗人,但不是巫苗。西泽大地光是苗人便分得出九族十一乡,而这山村集市里来来往往的人除苗人外,其他部族的人可也不少。 丝雪霖喜欢大娘的炸小米团子,是小时候记忆中的味道,那时爹娘尚在,她也曾跟着阿爹、阿娘赶集去,就喜欢吃这种集市上常见的小食。 三个月前,她头一次被师父背来赶集。 师父见她眼睛贼溜溜,鼻子嗅个没停,遂买了串炸小米团子喂她,那时可吃得她两眼汪汪,泪水又流个不停。 之后每半个月一次的集市,他都背她过来了。 由于她实在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尤其拿来对付长辈们,简直无往不利啊,这不才交谈过一回,米团子大娘就将她惦记上了,每回她被师父背到小场坝上,大娘总早早在身旁帮她留了位子,能让她多晒晒阳光,还能吃上刚起锅、炸得外酥内女敕的小米团子。 也因此,她不仅跟米团子大娘熟识了,连前后左右几个摊子的大爹大叔、婆婆大婶什么的,也全都混熟。 大伙儿跟她挺有话聊,因为她天生很能聊,且又出身西泽大地,能聊的事便多了去,而令丝雪霖惊讶的是,她没想到师父在这偏僻山村里,竟也适应得挺好。 师父能用最划算的价格买到最上等的鸡鸭鱼肉,时不时还能得到好几把免费送上的新鲜蔬菜,连果物都能挑到最好的,且还不花银钱。 “阿霖啊,是说你家男人也真了得,咱那日让他整了两手,痛到不行的肩胛骨可都松缓开了,他那手医术不开张整个医馆什么的也实在可惜啊,你说是不?”大娘捞起炸好的小米团子,给了她一小盘。 丝雪霖用细长竹签子叉着吃,小米团子热烫烫又软乎乎,吃得她眉飞色舞,边听着长辈们夸赞她家师父—— “是啊是啊,俺这两只膝盖以为要废了,也多亏你家男人出手整了整,之后又开了药单子。咱按那药单子煎药服用,才十多天,走山路都觉松快许多。” “我这手腕也是他给治的,还教我自个儿按压穴位呢。” “要给他诊金,他也不收,你家男人真是个寡言能干的,阿霖摊上这么好的汉子,可真教人羡慕啊。” “要不是看在阿霖的分儿上,老身早对那俊俏后生出手了,那是手到擒来啊,且看看他能不能逃出老身的五指山?” 丝雪霖禁不住炳哈大笑,笑得当真没心没肺。 “婆婆若然出手,阿霖没您那股剽悍劲儿,只能甘拜下风了,您可要好好对待我家师……男人,万不能让他受委屈啊。” “呵呵呵,不委屈不委屈,你家男人归我,我好好疼他,咱家那个才满十六岁的壮小子归你,他会好好疼你的,你说这样好不好?” 丝雪霖再次笑到流泪。 十六岁的壮小子是婆婆的孙子,生得确实高大壮硕,常帮婆婆挑着琳琅满目的杂货担子过来赶集,等集市结束,还会来接婆婆回去。 她跟那壮小子说过几回话,其实都是她在那儿插科打诨想法子逗对方,壮小子一见她就脸红,啥话都蹦不出。 “好啊,婆婆家的壮小子肯归我管的话,我一准管得他服服贴……”话音未竟,她蓦地感受到两道凌厉“杀气”,撇头去看,跟那双漂亮凤目撞个正着。 凤目的主人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头上仍罩兜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那双剑眉亦压得低低的,使得目光沉沉,威压甚盛。 “哟,你男人过来接你啦。”、“来来来,这几把叶菜和萝卜全带回去吃。”、“还有这袋子山薯饼,全拎走全拎走,咱家里多的是呢。” 好像只有她清楚感受到男人的心绪变化吗?怎么婆婆大娘和大爹大叔们仍冲着他乐呵呵笑,半点不受影响似? 如今养了三个月,她能自个儿小小活动了。 见男人背起那张竹藤背椅,转身背对她,她咕哝了声,乖乖爬上去坐好,还自己拉来带子系妥,以防半途打瞌睡滑下来。 回程走在山道上,男人身上的负担除她之外,更有一堆新鲜食材和烤饼、炸肉饼之类的熟食,她还觑见他腰间系着两大片鱼干,像个真正在当地过活的汉子。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师父——像个平民百姓的师父。 与她一块儿僻居于此,很像……单单纯纯仅是她的男人,不是什么天南王朝的烈亲王,没有皇上的耳目需要留意,也不管什么海防或抗敌。 思绪是一点一滴慢慢厘清出来的,记忆亦是。都是醒来之后,收拾起每块碎片再慢慢拼凑完成。 她记起师父的远行、记起自己独自回到东海、记起胸央被倭刀贯穿、记起动弹不得的她随着小翼翻落海底、记起闭眸之前看到的那头巨鲸……她想起许多事,也隐约记得自己一直待在那处小河湾畔,直到师父来了…… 师父说她“睡”了两个多月,而她之所以能醒,是借助陆剑鸣的师父他山道人设阵施法,才能引她回家。 ……回家吗? 从来,只要有师父在的地方,对她而言就是家,如今的她仍这么想着,却是变得胆小了。 记起种种,自然也记起跟师父之间的冲突。 她不敢去问。 因为很怕那些令她难受到快要死掉的话,会再一次从师父口中吐出。 师父眼下跟她在一块儿,许是因这条命曾被她玩完,他待她到底是存着情义,即便想对她眼不见为净,也不会见死不救。 他拿自己救她、滋养她,她知道他很能忍,藏得很深,每每想将事情挑明,想问他究竟怎么想,话到嘴边,鼓勇的心立时怯了。 她这完全是过一天、是一天的心态,能跟师父这么走下去,什么都好……哪天师父把她留下,她肯定还是会很难过,但会有很多回忆足可品味。 回程的步伐变快,男人突然以离火灵气施展轻身功夫,原需一个多时辰的上坡路程不出一刻钟便到了。 回到深谷老泉的洞窟中,丝雪霖被“卸货”下来,直接“丢”到厚毯上。 说“丢”或者过了些,但跟以往仔细安置的方式实在差太多,他抱她过去搁着便没再理会,径自去处理拎回来的其他物货。 丝雪霖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努力想着为什么,但脑子转了会儿便觉累极,便放弃思考,抱着枕子软软倒下,像一下子已睡沉。 等她被摆弄到不得不掀睫,神识召回,她才觉身上略沉,男人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抽掉她怀里的抱枕,松卸她的衣带和裤带。 正值西泽大地的盛夏时分,蝉鸣阵阵,深谷之内和风清徐。 她上衣被扯开,里裤被月兑去,清风一拂不觉凉,因男人伏在她身上点火。 “师父……”她的气息瞬间热烫。 其实她也没有太惊讶,毕竟这三个月来,他时不时就凑上来跟她好在一块儿,只是他心绪明明不佳,为什么…… 她细细哀叫了声,因他揉着她的腿心便一举挺进,入得甚深。 她没有不要,她清楚自己本性其实也挺肉欲的,尤其对上她家师父,那是恨不得亲近再亲近,如此这般亲密的事,师父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对她做出,她喜欢到不行,不可能不要。 但他的凤瞳在冒火,直勾勾锁住她。 她张口欲问,声音全都破碎了,腿心被捣出一片湿热泞腻,高热晕眩间听到他低嗄质问,语气甚狠—— “你想将本王让给谁?嗯?还想把谁管得服服贴贴?说啊!” 她突然明白过来,师父气的是哪档子事。 她跟婆婆那是开玩笑的话,彼此都知道,他却当真了吗? 也许并非当真,而是听着不舒服,他曾有过那些不好的事,“将他让给谁”这样的话听进耳里,像似他仅是个玩意儿,可以随意转让。 她想解释,可他不给她机会。 狂风暴雨扫过一阵,她只能迷迷糊糊地摇头,轻泣胡喃。 她又“被迫”采食他,金红火流形成一个大茧将他们俩裹在其中,他的唇压在她耳畔,吐出的气息比火还烫—— “那些人,本王弄死他们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你想将我让出,拿我跟谁交换,确定不后悔?” 意思是,他要不痛快,轻易能拿那一整个山村集市的山民们出气,人命在他眼里已算不上个东西,她敢跟他赌吗? 自他历劫归来,与其说性情大变,还不如说本性中阴狠与张狂的部分整个显露。寻常时候还能装装斯文样儿,稍一触到他的逆麟,暴虐姿态立现。 身子犹在与他交欢的余韵里,一听他威胁人的话,她心头酸软,怒气亦生,在他强悍的禁锢下费力扭动。 “你……你……”她推打。“我记起了……翼队的大伙儿、黛月和绯音,还、还有老匠人师傅们和……和渔夫大叔们……你连他们也要弄死……”用力再推,气到脸蛋红透,不住喘气。“还有黑子,你还要猎杀它,我全都想起了……” 南明烈扬起薄唇,偏邪气的俊庞稍稍一抬,仿佛欣赏着她不自量力的挣扎。 “记起了,那很好啊。本王就是想把他们全杀了,想得心都发痒,你要令我不痛快,我就动你身边所有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别人打他主意,她没心没肺笑得畅怀,即便是玩笑话他都听不得。 他不想让谁碰他,在他眼中,唯有她是干净的,她莫非不懂? 丝雪霖真觉这具身躯着实太弱,体力完全不行,对着他没几下推打,气力几乎耗尽,只能伏在毯子上喘气,微张小口的模样跟离了水的鱼儿似,有够狼狈。 “你、你走开……”她反手给了他一记,无奈拳头太软,被他轻易抓住。 “要本王走去哪里?”他将她的长发一圈圈卷在掌间,令她无法随意转头。 “滚蛋!你……可恶……可恶……” 这丫头只要发脾气与他对杠,就绝口不喊他“师父”。 虽养她教她,她未曾正式拜他为师,“师父”二字从她口中吐出,就是一种亲昵的称谓,她不肯喊,让他火气更盛。 “本王若走,倒楣的是整个山村村民,你要赌吗?” ……她不敢。 如今的师父喜怒无常,对她尤其如此,他可以待她很好很好,照顾她、滋养她,甚至像个下人那样服侍她,但他也是有大脾气的,她若赌,一定输,因为光是“竟敢跟他赌”这件事,就足够让他火大,结果必惨不忍睹。 她气到掉泪,抿唇不说话。 倔强的小嘴遭袭击,齿关守不住,口中尽是他清冽的气息,让她身子发软。 他扣住她的手,压着她的臀,从背后进到她体内。 “师父……师父……”终究还是可怜兮兮喊出了,在他身下化成一团软泥。 她服软般不住吟哦,南明烈心也跟着软了,情与欲交织,火能再次奔流。 他包裹她,也被她所包裹。 他一遍遍滋养她的血气,她则一次次绞紧他的命脉,深入到彼此血肉,究竟谁采食谁,像也说不清、辨不明…… 第19章(2) 结果隔天天未亮,丝雪霖犹在睡梦中,人已被搬上马车安置。 待她清醒过来往外张望,马车已离那座老泉深谷有大半天路程,再往车内环看,男人把家当都收拾上车,粮食和清水亦备上不少。 他竟半声都没知会,将她带上车就走! 要走可以,好歹也留些时候让她跟那些山民长辈们话别一番啊! ……等等! 莫非走得这样令她措手不及,就为了昨儿个她在村里集市上与婆婆笑谈的那些话? 他昨日都发过大脾气了,她最后都没想跟他计较,他还……还得寸进尺?! “师父——”攀到前头马车车门,她瞪着他神态闲淡的侧颜,气不打一处来,想也未想冲口便问:“师父带着我就跑,不让我去道别,难不成真以为阿霖会拿师父去换婆婆家的十六岁壮小子?” 她口无遮拦全是被他激出来的,没想到……一息、两息、三息过去,她家师父神态末变,白晰肤色却慢慢、慢慢渗出红泽。 ……不会吧? “师……师父……脸红了?”她看傻眼。 南明烈看也没看她一眼,突然轻甩马鞭,口中发出催促短音。 两匹大马得令,嘶鸣了声,随即快蹄跑起。 攀在前头车门的丝雪霖毫无防范,马车陡快,她倒滚了进去,滚进厚毯、胖枕和软被子筑成的小窝里。 眼角余光往后迅速瞥了眼,觑见她四脚朝天跌进软窝里哀哀叫着,南明烈不禁坏心地翘高嘴角,面上淡红犹在。 十六岁的壮小子……光想就不痛快,他都三十二了,是那壮小子两倍大的岁数。 他见过那小子,黝黑高壮,笑起来满口白牙,颊面还刻着深深的酒涡。 那小子是喜欢她的,去到她面前就腼眺脸红又口拙,眼睛却灿亮如星。 既然不能动那些山民分毫,把她拎走总能够吧? 再有,他们尚能在深谷洞窟中住到夏季,但接下来就进入秋冬时节了,是该找个温暖地方避寒,离开正是时候。 他想带她回去熟悉的地方。 有些事是该办一办,省得夜长梦多,不相干的都来觊觎。 马车往东边缓缓归。 每过一日,体力像也渐渐养回一些。 丝雪霖本以为师父要带她回京畿帝都,结果料错,她住进这处离天南朝帝都快马轻蹄仅需半天路程的水乡小城,她才明白过来,这个清幽可喜的两进小宅是师父之前打算远行时为她所准备的。 他不允她同行,又不想她独留京城成为昭翊帝锁定的目标,所以想了这样一个法子,但她那时不愿意,又气又伤心。 一时间,他当初不欲她相随时所说的话,全都浮现。 她依旧很笨,什么都没搞懂,再加上胆子变小了,就更加搞不清楚。 窝进小宅之后,除了食衣住行皆方便外,能令她欢喜的应是跟朋友的聚首。 在宅中服侍的仆妇和婢子好多都是熟面孔,连灶房厨子和管事大叔跟她都相熟。黛月和绯音在她安置好的第二天抵达,缥青则是老早就在水乡小城内相候,他们马车一进小城,暗卫大人的翩翩身影就出现了。 仆婢与管事们见到她随亲王主子返回,自然是相见欢喜。 而女暗卫和暗卫大人见到她虽离活蹦乱跳还差了些距离,但确实是活生生一个大活人,能吃能睡、能笑能语,除惊喜外,还一脸如释重负、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的模样。 这几日,她从两名女暗卫口中听到不少事,关于当日她出事、五日后被寻获,以及之后师父决定西行,留给暗卫们的那封书信内容。 “小姐那时状况很不好,主子不让任何人靠近,就他一个一直守着小姐,后来那个姓陆的不长眼,跑去主子面前闹,直说小姐已然身死,要主子认清事实,主子便撂狠话了,说要是救不回小姐,大伙儿走着瞧。” “绯音你说得也太轻巧,才不是走着瞧,主子是要把这贼老天给翻腾过去。小姐,还好您没事,要不……都不知要出什么事。” 丝雪霖听着,内心百感交集,迷惘更重。 今日她想试试臂力,午后小憩过后,女暗卫们搬出箭靶陪她练射。 她发现射箭的准头未失,力道却太惨了些,不过才发了五箭,臂膀已开始颤抖抖,之后再射出的五箭全偏得厉害,最后一根甚至连箭靶的边儿都没沾上,还没飞到位就蔫了。 黛月在一旁奋力鼓舞,说她跟大敌分姑娘相较起来已算非常厉害,绯音则偷偷模模将箭靶挪近再挪近,以为她没觑见。 她不由得苦笑,边舒展筋肉肌理,边缓下来调息。 黛月和绯音跟着她一块儿气沉丹田,摆出种种伸展的姿态,想转移她的沮丧感,于是东拉西扯闲聊,忽又聊回她出事那段时候的事。 “小姐,那时主子明明已西行,之后却赶至东海,我后来问了缥青大人,他说一小队人马确实已上路,可主子在半道上似有感应,单骑快蹄就往东海冲了。” “小姐身陷险境,主子立时有感应,这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丝雪霖有些怔忡。“后来……他可有为难你们俩?” 记忆回笼,总时不时窜出他那些威胁人的话,用一种带笑的狠戾门吻徐声道出,仿佛深入她的神识里,令人股栗不已。 只是怕到最后……她不是不害怕了,而是怒火也跟着噗噗噗地烧腾起来。 气他动不动就撂狠话,拿周遭的人作要胁。 听她一问,黛月和绯音脸红红,眸眶也有些泛红。 “当日没能保护好小姐,还令小姐受那么重的伤,险些身死,身为暗卫已彻底失职,主子留了我俩的命已是格外开恩,哪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 “主子让我们两人戴罪立功,之后在海上寻得小姐后,主子一门心思都在小姐身上,也就没再对我们追究什么……小姐勿要挂怀,是咱们没尽到职责。” 丝雪霖还是苦笑,摇了摇头。“当日海寇来袭,战得乱七八糟的,本是我一意孤行闯进箭雨中,你们还得分神护我,哪能全怪到你们头上……” 女暗卫们没有因她受罚,那就好。 还有翼队的大伙儿,她听她们俩说了,当日中箭落水的几人全都救起,一番救治下也都拾回小命,而春天时候,三喜和茂子亦都顺顺当当娶得美娇娘……众人安然无恙,很好。 至于她…… 她也挺好的,保住小命,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时时被人“滋养”着。 而那个拿自身“滋养”她的男人呢?他是否也觉得过得挺好?还是…… “咦?小姐——”忽见她旋身欲走,黛月不禁问:“不是要接着练箭吗?小姐急着上哪儿去?” 绯音倒是已跟紧在她身后,见她一动,立刻贴上,务求彻底保护好小姐。 丝雪霖道:“我找师父去。” 就痛痛快快把疑问都释出吧! 自清醒过来,脑子中浮现的问题,全一鼓作气问个清楚明白!省得她东猜西猜,猜得那样痛苦。 即便又一次被师父厌弃,又得亲耳听他说那些厌恶她的话,她也认了。 岂料,绯音闻言呐呐道—— “可是主子一早就策马离去,不在宅子里,小姐不知情吗?” 师父离开了…… 他走掉,没有知会她。 主子已离开京畿帝都远行,往西边去,走得很远很远了…… 上次他离去,她是透过女暗卫才无意间得知,这一次……亦然吗? 丝雪霖原急着踏出的脚步陡收,怔怔然定在原地。 “小姐……小姐?” “啊?”她蓦然回过神。 “小姐怎么了?” 见黛月和绯音迷惑且担忧的表情,她连忙正了正神色,用力摇头。 “没事,我……我很好,对,我很好,没事的。” “小姐是否想起什么紧要事必须跟主子说?要不,我快马去追,能追上的。” 黛月隐约觉得有异,起身欲走,嘴上交代。“绯音你留下,我去追主子。” “不用!”丝雪霖一惊,忙出声制止。 见两名女暗卫皆眨着大眸望来,她勉强牵唇,终于露笑—— “我知情啊。他迟早是要走的,他有他的事得办,不可能一直留在此地。” 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去问。 如今这样也好,他待她已是仁至义尽,她也没有……没有太难过的。 “我……我继续练箭,对,要把射箭练好才成,体力这么差,怎么闯江湖呢?绯音,把箭靶挪回原来那个位置吧,我可以的。” 她走回射箭的地方,耸耸双肩,重新架箭拉弓。 瞄准,射出—— 这一次力道十足,却偏得厉害,竟直接插进箭靶后头的石墙内。 施力太过,肩胛一阵轻疼,她却流下两行泪来。 “……小姐啊?!”、“小姐怎哭了!” 她看向两名女暗卫,忽而咧嘴笑开,双眸弯弯,泪依然溢出—— “哈哈,哈哈,有箭靶不射,却把箭射进墙里,还不该我哭吗?呜呜呜……” 以为想明白了,没有太难过的,原来是高看自个儿了。 真的……还是……很难过很难过啊! 第20章(1) 这是师父离开的第三个夜晚,她辗转难眠。 前一阵子明明一沾枕就睡沉了,有时坐着也会睡着,连吃饭都能边吃边打瞌睡,这三晚却抱着被子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下,却极浅眠,稍有些风吹草动虫子叫的,轻易又把她惊醒。 醒来,窗外天色灰中透青,将亮未亮。 她起身下榻,去偏间小房快手快脚盥洗一番,将长发简单束起,随意套着一件外衫便踏出房门。 她住下的院子里没让仆妇或婢子留守,反正偏间小房一直供着水,冷热皆有,她可以自个儿来,茶水的话也都备得好好的,她也不惯旁人贴身伺候,凡事都能亲自动手……思及此,心里微凛,顿觉有些好笑,她用不惯什么贴身婢子,用起师父倒很习惯。 她未醒的那两个多月不算的话,师父伺候气虚体弱的她也有三个多月,替她煮饭倒茶、沐浴梳洗,帮她穿衣套袜、背来背去的,夜里还抱着她睡,拿自身“滋养”她,比贴身婢子还要贴身,她都被他养刁了,榻子那么舒适,被子熏得那么好闻,枕子软乎乎好好模,她自己一个却是怎么折腾都难入眠。 自己一个啊……欸,她想师父了,想抱着他睡。 她无情无绪地走下石阶,来到廊下小园。 由于这几日都会练射,箭靶子便搁在园内石墙前未收,适合女子与初学者的软弓和一筒子竹箭全收在角落,她走去取来,立在平时射箭的那个定点,搭箭弯弓,对准不远处的箭靶。 她暗暗调气,在微雾中瞄准那涂得红彤彤的小靶心。 放箭射出—— 咚!箭中红心! 她伫足望着箭靶好一会儿,既开心也有一些些怅惘。 她想,体力慢慢练,总能恢复的,待得那时,她又是风里来、浪里去的一尾活龙,闯江湖去,路见不平就开打,岂不开怀痛快?惆怅的是,除练气练体力外,还得再练练如何独眠,却也不知怎么练才能练出心得? 人生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两个人少掉一个,她就愁到睡不着。 真没用啊丝雪霖。她用力拍了下额心,重新调息,再次搭箭弯弓。 准头有,力气尚可,又中红心。 之后又射几箭,气息开始不稳,臂膀亦跟着颤抖。 她想稳住最后这一支箭,拉弓对准,逞强地不肯放弃。 这时她忽见一道熟悉的墨袍身影出现在廊道转角,屏在胸中的气陡泄,手中的箭飞出,又偏靶偏到石墙上。 唉有动静,一直暗中陪着丝雪霖练箭的女暗卫们陡然从屋瓦上和暗处跃进小园里,手中兵器虽未亮出,不让人越雷池一步的气势可不容小觑。 但一看清闯进之人,两名女暗卫立即收势,垂首恭敬而立。 丝雪霖整个人绷得死紧,有没有眨眼她也都不知,只知师父一声不响走掉,不见了三天三夜,又一声不响地回来。 南明烈简单一个手势,两名女暗卫便迅速退去。 丝雪霖老早瞧出,每回他这个正经主子在场时,黛月和绯音身上的肃杀气息就浓重起来,完全不像跟她在一块儿时那样活泼,爱天南地北胡聊。 不过此时她无力去管女暗卫们是否被她们口中的“大魔主子”惊着,比较受惊吓的那个人是她呀! 男人一身风尘仆仆,像是大半夜还赶路回来,散发沾染夜露。 是说,他的发色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变的。 之前是满头发亮的银灰,从西泽大地往东边缓缓归的路上,日阳落在他发梢,她忽而发现他的散发带着几缕宝蓝颜色,当时色泽还偏浅了些,随时日过去,宝蓝发色越来越深。 他来到她面前,面色不豫,以眼神威压她,要她乖乖将紧握在手的软弓交上。 丝雪霖仿佛感受不到,入迷般看着他渐深的发色,嗓声低低哑哑—— “……师父,那个陆剑鸣曾说,说师父体内的离火灵气觉醒得太粗暴,灵气便如内劲,都得循序渐进慢慢练才好,师父是速成,而且火能太过强大,当时你的肉身又太过虚弱,难以负荷……但你硬是咬牙撑起,过分勉强了,才使得乌发尽灰……”她迎向他的凤目,微微一笑。“师父的发色变深了呢,是很特别的宝蓝,我很喜欢……发色转深,是不是意味着师父体内那股强大的离火灵气已与肉身渐能相容?师父的体内原是一座战场,如今双方愿意化敌为友,握手言和,那师父头疼的症状也就消减了是不?不会动不动就痛了……若真是那样,那真好……真好……”边说边点头。 南明烈不大去留意外貌的变化,被她一说,忽而意识到这阵子火能在体内的变化,是如她所说的那样没错,他已能自在运用,渐有行云流水之势。 至于头疼之症……碰上她的事,他头就痛!哪来消减?! “交不交出?”他瞪她双手一眼,再去瞪她。“还不放吗?” 丝雪霖还是握紧,甚至出现了想要将手往后藏的小动作,结果被一把扣住。 讲不听、说不动,南明烈若非扣着她的手,他都想抬手揉额。 他两下轻易夺了她手中软弓,抛到一旁,拉着她就走。 回到屋中内房,将她推到榻上落坐,他也懒得点起烛火,而是顺手从额心拉出一缕火能,那缕小火开始飘浮,徐徐在房内回旋,比烛光还温亮。 “你说说,本王能不犯头疼吗?”他扳开她的掌心,气到都找不到话骂人。 她血气尽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养回那么一丁点,就怕她磕着、碰着又弄出伤口来,她倒好,他仅离开三天,她就能把自个儿双掌整成这模样! 白软的掌心多出几道小口子,最严重的那道在左手虎口处,那是她前天射箭姿势不当,被飞出的箭尾狠狠刮过所留下的伤。 “是流了一些些血,黛月和绯音当时就替我止住,已经要结痂了……”发觉被瞪,她吞咽唾液,声音变小,眸光往旁边飘了飘。 忽地记起什么,飘忽的眼迅速回正直视他。 “师父不可以去找黛月和绯音的麻烦,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自个儿要练射的,我的手是自己不小心弄伤的,不关她们俩的事。” 南明烈冷哼。“本王爱找谁麻烦,就找谁麻烦。”虽这么说,他却从额心又拉出一缕火能,绕成一团火球去浸润她的手。 “师父又不讲理了。”她小声嘟囔,怔怔看着掌心上的小伤愈合。 治愈她的手之后,他剑指微挥,那团小火球也脏地溜到上方飘浮徐转。 如今他指使体内这股离火灵气,果然越发得心应手。 “那你跟本王讲理了吗?”他大马金刀坐在榻边,堵住她下榻的路,令她仅能跪坐在自己脚跟与他对峙。 怎么瞧她都是势弱的那一方,但心志不能弱。她梗着脖子轻嚷—— “我哪里不讲理?哪里不讲理?我要赶紧把体力练好、把臂力练强,不能总靠着师父‘滋养’,我的气血我自己养,养好了,我、我闯荡江湖去!” “你就给本王乖乖待着,哪里都不准去!” 她眼泪差点流下来。“师父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了,你说走就走……不,你连要走都没说一声,还要我乖,师父才是不讲道理的那一个!” 南明烈气乐了。“本王……本王丢下你不管?最好真的能!”金红火流回旋加快,显示他内在大受波动。 “若真不管你,本王连夜快马加鞭从京畿帝都赶回来,究竟为谁?” 丝雪霖定定看他,那张俊庞神情再认真不过,她忍着欲哭的冲动道—— “师父到底喜欢我,还是不喜见到我,我都搞不清楚了。一开始打算送我来这水乡小城住时,是因师父要远行,讨厌阿霖跟在身边,你……你那时见到我就难受、不痛快,还一直强忍,师父说的是大实话,阿霖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我就想……既然真的走不下去,没办法在一起,应该也就后会无期了,这样对彼此都好啊,岂知……岂知后头一连串的事还是把师父拖累了,我、我如今是好些了,师父哪时决定要走,可不可以跟阿霖知会一声?不要让我胡思乱想,就斩钉截铁跟我道别,好不好?” 南明烈面色微变,胸中绷紧。 他当日说的那些话是想逼她远离他。 即使被他伤害摧残,弄得遍体鳞伤,她还是死活不怕一直亲靠过来,觉得因为是他,所以他要对她如何皆可。 但,不能这样。 金红火流缓缓缓下,徐缓流动着,他出声,亦徐缓低沉—— “那时若不离开你,我怕自己会肆无忌惮地伤害你,不仅是肉身躯体,连心志都想摧折,令你痛苦,让你也感受我曾感受的。” 她眸子仍张得圆圆大大,眼泪到底没忍住,顺颊而下。 “阿霖没……没有怕。” “但本王怕。”他坦承自己也有软弱的一面。 “师父……” “你是我心之所爱,我却一心想令你痛苦,最好将你的一切全部粉碎,那才痛快……你说本王厌恶你,其实当时本王最最厌恶的是自己,所有事超月兑掌控,心志不坚。那一次决定西行,去寻他山道人的行踪,是为了一身难以驾驭的离火灵气和暴虐难抑的心思,却未料你在东海遇难……本王就怕你出事,怕你遭我伤害,而离你而去,是为了想找到能重新与你在一起、能走回你身边的方法,所以必须走远,必须分隔两地,让自己单独且清醒地去弄明白一些事,才能够再回到你身边,但……本王如何料想,也料想不到会是天人永隔的局面。” 他探手去抚她的颊,沾了一手湿泪,仍不住轻抚。 “阿霖那时走得太远,忘记回来的路,幸得有那一处小河湾停歇,让你乖乖等在那儿,等本王寻你归家。” “所以师父你现下……你又变回那个很喜欢很喜欢阿霖的师父了,是吗?” 她两手握住那为她拭泪的大掌,眷恋地将那只手置在唇边,泪水不断渗出,弄得她眼红红,鼻子也红。 在他面前,她爱哭的模样永远不会也不懂得隐藏。 “很喜欢很喜欢你,这样的事,本王以为你是心知肚明的。”他微微笑,说着以往曾对她说过的话。 她大哭出声,再也管不得什么,飞身扑进他怀里。 “本来呜呜……本来是知道的,心知道,肚子也知道,心知肚明得很啊,可后来师父很坏很坏,说那些很可恶的话,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呀,呜呜……” 第20章(2) 南明烈抚着她的后脑勺,一臂揽住她的腰身。 他低头吻她的发,幽叹自喃—— “几次生死交关,你不会明白自己对我有多紧要……” 当他的身躯被囚于地宫,锁在那张石床上,是进入凌虚的她成了诱饵,逼得他爆出藏于体内的离火灵气,完全蜕变,进而才能月兑困。 当他时时受火能折磨,心志破损,被地宫中所发生之事侵扰神魂,是她傻乎乎闯了进来,硬逼她自己看尽那些丑恶之事,还傻透了拿自己当心药,欲要医治他已残虐生成的性情。 “笨丫头……”他再次低喃,薄唇勾起软弧,禁不住又去吻她的发心。 然后那时,他失去她。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却抵死不肯承认,仿佛只要坚持不认,她就会活过来。 她没有令他一辈子痛苦绝望,毕竟,他家这丫头永远舍不得他难受。 她回到他身边,让一切的伤有了治愈的可能,亦让几已坠魔的他能不偏正道。 她肯回来,一切都好。 “丝雪霖,本王这辈子是缠你到底了,你心知肚明也好、装疯卖傻也行,左右是逃不过本王的摧残。”他微施力道揪着她的发,她顺势扬起脸蛋,翘睫沾泪的丽眸亮得人心间发痒。 “师父明明是拿自身血气和灵气在养我,还说什么摧残……是、是阿霖在摧残师父才是。”道完,她挺身亲他的唇,两手去揽他的颈项。 所有的事都抛诸脑后,暂且都……抛下吧。,喜爱着师父,好喜欢好喜欢他,有时会觉爱得太多,一想到他,心便会揪紧疼痛,却也甘之如饴去承受那样的痛。 师父说,她回到他身边了。 她却也想说,师父也回到她身边了。 她用力去吻,喜欢师父对她很缠绵的回吻,然后……她又软到不行,心有余而力不足,欸,千金难买早知道啊,早知道师父会赶回来,她就应该在榻上养精蓄锐等着他“自投罗网”。 “师父……”瘫在他怀里懊恼喘息,一直蹭着。 南明烈连夜赶路,一身尘汗尚未梳洗,本要将她放回被窝里,甫一动作,她十指揪着他腰后衣料不放,抬脸仰望他。 一直知道她貌美,将她从小看到大,看久了也多少抵挡得住,但她此时张眸凝注、唇瓣微启的表情,仿佛在问—— 师父你忍得住? 他原本能忍住,然,被她微带哀怨的模样一勾,彻底不能忍住。 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勺,俯下头攫夺她的唇舌,一臂箍住她的腰肢,将她按在自己身上,两具身躯很快变得热烫湿润。 缠吻间,他将她压在软被上,卸去彼此衣物,从头到脚很热切地啃吮过。 丝雪霖眨着迷蒙双眸,轻揪着男人垂荡在她胸乳上的一绺发,那发丝银灰带宝蓝,想必色泽会越来越深,说不准会回复以往他那一头黑缎般的乌丝。 但不管如何,她都喜爱,只要是他身上之物,她都爱的。 “师父等阿霖养好了,体力足够了,我就……” “还想独自一个去闯荡江湖?”南明烈口气微狠地截断她的话音,手也没饶她,往她最受不住的地方揉捏撩拨。 她细细发抖,眼角含泪,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蹭出声—— “没……没……” “没?那还想干什么?” “等我养好了,我……师父……我要把师父压在身下,压住……” 他一楞,随即挑眉冲着昏昏然的她狞笑。“好啊,本王等着。” 他伸手摆弄她那双玉腿,让她为他敞开。“本王先将你养好了,再任你来欺压本王,你打的就是这般主意是吗?”说着探向她的腿心。 她脸蛋白里透红,身肤流赭,没力气抚模他,却傻呵呵对着他笑,笑得他春心、春情大勃发。 “既然如此,那本王得抓紧时候欺负你,先把你欺负够本了再说——”声音未止,他已一举挺进,两具果/身连成一个,压着她挞伐起来。 金红火流越转越急,丝雪霖不住地喘息细吟,想笑,因为好喜欢又好欢喜,结果……却是哭了。 欸,又被师父弄哭啊! 所以从今往后,她一定、一定要好好练气。她在内心握拳起誓。 她要每天三餐加夜宵来练,要补血气、练内力、养体力,务求日日进步,等进步到某一天大功告成,她就熬出头了。 她也想让师父很喜欢又很欢喜到哭出来! 当金红火流将她裹着百般滋养,接着贯穿她肉身、浸润她的神识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如何“复仇”。 之后她睡着了,被师父搂在臂弯里,觉得温暖又心安。 不知过去多久,她隐约听到外头有谁在说话。 ……唔,是师父的声音啊,不知对谁吩咐些什么。 又过了会儿,感觉自己被移动,师父趁她昏睡之际,命仆妇和婢子张罗了一大浴桶的热水,他抱她进到偏间小室,浸浴在水气蒸腾的热水中。 像那时浸在深谷老泉那样,他一手按在她胸口上,另一手置在她脐下丹田,热水虽少了老泉的疗效,但热气有助于气血运行,他以火能徐徐催动,令她经脉舒活,血气润增。 浴毕,被抱回榻上才放妥,她又滚过来蜷进他怀里。 她感觉头皮被轻微拉扯,有人在动她的发,以为是师父在帮她擦干头发,也不甚在意,持续掩睫昏睡。 这一睡,睡到外边天已大亮,日上三竿。她张开双眸,男人英俊面容离她仅一息之距。 似乎很久没见到师父的睡容了。 他不大睡,那时她想方设法欲探进他的凌虚梦境,等了好多天才逮到他入睡时刻。 许是梦魇太深,总在熟睡后涌来纠缠,所以能不睡就不睡,即使睡去,也无法安眠,干脆一直醒着。 而今见到这张安然睡着的脸,眉峰舒朗,墨睫轻敛,好看的薄唇甚至微微启开,嘴角似翘未翘,静静吐纳温息……所以,那些坏事都远离,师父能有好梦相伴了,是吗? 她真开心!真开心! 咦?师父的头发…… 他的散发被抓出一髻,用一支簪子随意固定在头顶,那根簪子有些眼熟,她不禁探手去取,弄散了那个男人发髻,将簪子握进掌中。 ……似乎是他曾送她的那根铸铁竹节簪,又不完全是。 等等!她头上好像也有东西啊! 她坐起,探手往自个儿头上抓,发丝立时披泻下来,入手的也是一根铸铁簪。 但她的簪子很不一样,却也相当眼熟,竟是一叶长草阔叶的形状,是长在小河湾畔的那种水生长草,她和师父都会拔它来吹叶笛。 男人在此时醒了,凤目徐扬,正沉静地看着她。 “师父,这根竹节簪子……像是我十五岁时,你送我的簪子,又……不像似啊。”她螓首微偏地端详。 南明烈睡了个饱觉,身心舒畅,他勾唇笑,一掌轻握她的手。 “本王让老工匠修整过,改成男子款式的竹节簪,如今是本王之物。至于你那根阔叶长草簪子,是老工匠新铸造雕琢而成,本王想,你叶笛总吹得不怎么样,戴根叶草状的簪子在头上应是不错。” 她瞪大双眸,看看手里两根簪子,又抬眼去看他,看着看着,心头一热,眼眶也有些发烫。 “师父说话逗人呢,我……我是知道师父的心意的。阔叶长草簪子,看着它就想起师父吹叶笛的模样,还有那些曲音,有它在身边,阿霖会一直记住许多美好的片刻。”一顿。“然后……然后这根竹节簪……”她咬咬唇,最终叹了口气—— “师父,我已经不痛,我也没有怪你,我那时是甘心情愿的,我……唔唔……”她被男人拉去,扑倒在身上,喃喃不休的小嘴遭封吻。 一吻结束,南明烈将她的小脑袋瓜按在颈窝,抚着她的流泉发。 他嗓声微哑道,“竹节簪以你的血献祭,你说自己是甘心情愿的,那本王自然得万分珍惜。”他珍藏那根曾穿透她掌心的铸铁竹节簪,如同珍藏她的情意,每见一次,心痛一次,却也痛出异样的蜜味。 虽然她已经不痛了,但师父心疼得很啊,一直那样心疼她。 丝雪霖明白他的心意了,那些道出与未道出的,她全都明白了。 她伏在男人身上眉开眼笑,又笑得跟只偷了腥的猫儿没两样。 “师父这趟跑出去,其实就为了这两根簪子是吗?师父特别亲取,还亲自帮阿霖戴上,我……我好欢喜,我很喜欢啊,是师父送的,就很喜欢。” “不单单为了这两支发簪,本王离开这些天,是进京畿帝都办大事。” “大事?!”她一惊,连忙撑开些微距离,抬头看他。“师父,是不是皇上又出招为难你了?烈亲王府安然无事吗?” 南明烈从容一笑—— “烈亲王府有事,是大喜事。因为烈亲王要大婚了。” 丝雪霖微怔,眨眨眼睛。“……师父,烈亲王是你。” “那是。”俊颚点了点。 她呐声低喃:“烈亲王是师父,烈亲王大婚,就是说师父要大婚了,师父……师父——”她骞地扬声。“师父大婚,我、我……我也要去大婚才可以!” 他手痒,轻拍她额心一记。“你还想去哪里大婚?除了本王还想嫁谁?” “阿霖是要嫁给师父啊!”她张声轻嚷。“师父大婚,阿霖也跟着大婚。师父、师父,我终于可以嫁给你了是不是?” 她十七岁时与他订下盟约,一道圣旨将她指给了他,之后将近三年风波不断,他与她皆历经了生死,曾生离,亦曾死别,他想,他是非常非常幸运的,能让她回到他身边,此生不留遗憾。 他爱怜地抚着她的脸,柔声道—— “皇上没有为难本王,是本王特意进宫为难他了。当年既是他所赐婚,那本王好不容易熬到大婚,该有的排场和体面就得全数办到,该他明旨赏赐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本王要你风光大嫁。” “那……那师父可真的狠狠为难皇上了。”她边说边蹭着他的掌心。 他点点头。“那是。” “师父没有被他欺负了去就好。” 他笑,凤目泛亮,搂住她扑来的娇躯,在她耳边轻语—— “真想闯荡江湖,待大婚之后,本王陪你去闯,阿霖就嫁给本王当王妃吧?” 她信誓旦旦道:“师父,我一定会好好当的,阿霖会当一个很威风的王妃,让师父走路都有风。” 捧着心爱师父的脸,她拿朱唇落印,印在心爱师父一直笑不停的薄唇上。 第20章(2) 南明烈抚着她的后脑勺,一臂揽住她的腰身。 他低头吻她的发,幽叹自喃—— “几次生死交关,你不会明白自己对我有多紧要……” 当他的身躯被囚于地宫,锁在那张石床上,是进入凌虚的她成了诱饵,逼得他爆出藏于体内的离火灵气,完全蜕变,进而才能月兑困。 当他时时受火能折磨,心志破损,被地宫中所发生之事侵扰神魂,是她傻乎乎闯了进来,硬逼她自己看尽那些丑恶之事,还傻透了拿自己当心药,欲要医治他已残虐生成的性情。 “笨丫头……”他再次低喃,薄唇勾起软弧,禁不住又去吻她的发心。 然后那时,他失去她。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却抵死不肯承认,仿佛只要坚持不认,她就会活过来。 她没有令他一辈子痛苦绝望,毕竟,他家这丫头永远舍不得他难受。 她回到他身边,让一切的伤有了治愈的可能,亦让几已坠魔的他能不偏正道。 她肯回来,一切都好。 “丝雪霖,本王这辈子是缠你到底了,你心知肚明也好、装疯卖傻也行,左右是逃不过本王的摧残。”他微施力道揪着她的发,她顺势扬起脸蛋,翘睫沾泪的丽眸亮得人心间发痒。 “师父明明是拿自身血气和灵气在养我,还说什么摧残……是、是阿霖在摧残师父才是。”道完,她挺身亲他的唇,两手去揽他的颈项。 所有的事都抛诸脑后,暂且都……抛下吧。,喜爱着师父,好喜欢好喜欢他,有时会觉爱得太多,一想到他,心便会揪紧疼痛,却也甘之如饴去承受那样的痛。 师父说,她回到他身边了。 她却也想说,师父也回到她身边了。 她用力去吻,喜欢师父对她很缠绵的回吻,然后……她又软到不行,心有余而力不足,欸,千金难买早知道啊,早知道师父会赶回来,她就应该在榻上养精蓄锐等着他“自投罗网”。 “师父……”瘫在他怀里懊恼喘息,一直蹭着。 南明烈连夜赶路,一身尘汗尚未梳洗,本要将她放回被窝里,甫一动作,她十指揪着他腰后衣料不放,抬脸仰望他。 一直知道她貌美,将她从小看到大,看久了也多少抵挡得住,但她此时张眸凝注、唇瓣微启的表情,仿佛在问—— 师父你忍得住? 他原本能忍住,然,被她微带哀怨的模样一勾,彻底不能忍住。 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勺,俯下头攫夺她的唇舌,一臂箍住她的腰肢,将她按在自己身上,两具身躯很快变得热烫湿润。 缠吻间,他将她压在软被上,卸去彼此衣物,从头到脚很热切地啃吮过。 丝雪霖眨着迷蒙双眸,轻揪着男人垂荡的一绺发,那发丝银灰带宝蓝,想必色泽会越来越深,说不准会回复以往他那一头黑缎般的乌丝。 但不管如何,她都喜爱,只要是他身上之物,她都爱的。 “师父等阿霖养好了,体力足够了,我就……” “还想独自一个去闯荡江湖?”南明烈口气微狠地截断她的话音,手也没饶她,往她最受不住的地方揉捏撩拨。 她细细发抖,眼角含泪,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蹭出声—— “没……没……” “没?那还想干什么?” “等我养好了,我……师父……我要把师父压在身下,压住……” 他一楞,随即挑眉冲着昏昏然的她狞笑。“好啊,本王等着。” 他伸手摆弄她那双玉腿,让她为他敞开。“本王先将你养好了,再任你来欺压本王,你打的就是这般主意是吗?”说着探向她的腿心。 她脸蛋白里透红,身肤流赭,没力气抚模他,却傻呵呵对着他笑,笑得他春心、春情大勃发。 “既然如此,那本王得抓紧时候欺负你,先把你欺负够本了再说——”声音未止,压着她挞伐起来。 金红火流越转越急,丝雪霖不住地喘息细吟,想笑,因为好喜欢又好欢喜,结果……却是哭了。 欸,又被师父弄哭啊! 所以从今往后,她一定、一定要好好练气。她在内心握拳起誓。 她要每天三餐加夜宵来练,要补血气、练内力、养体力,务求日日进步,等进步到某一天大功告成,她就熬出头了。 她也想让师父很喜欢又很欢喜到哭出来! 当金红火流将她裹着百般滋养,接着贯穿她肉身、浸润她的神识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如何“复仇”。 之后她睡着了,被师父搂在臂弯里,觉得温暖又心安。 不知过去多久,她隐约听到外头有谁在说话。 ……唔,是师父的声音啊,不知对谁吩咐些什么。 又过了会儿,感觉自己被移动,师父趁她昏睡之际,命仆妇和婢子张罗了一大浴桶的热水,他抱她进到偏间小室,浸浴在水气蒸腾的热水中。 像那时浸在深谷老泉那样,他一手按在她胸口上,另一手置在她脐下丹田,热水虽少了老泉的疗效,但热气有助于气血运行,他以火能徐徐催动,令她经脉舒活,血气润增。 浴毕,被抱回榻上才放妥,她又滚过来蜷进他怀里。 她感觉头皮被轻微拉扯,有人在动她的发,以为是师父在帮她擦干头发,也不甚在意,持续掩睫昏睡。 这一睡,睡到外边天已大亮,日上三竿。她张开双眸,男人英俊面容离她仅一息之距。 似乎很久没见到师父的睡容了。 他不大睡,那时她想方设法欲探进他的凌虚梦境,等了好多天才逮到他入睡时刻。 许是梦魇太深,总在熟睡后涌来纠缠,所以能不睡就不睡,即使睡去,也无法安眠,干脆一直醒着。 而今见到这张安然睡着的脸,眉峰舒朗,墨睫轻敛,好看的薄唇甚至微微启开,嘴角似翘未翘,静静吐纳温息……所以,那些坏事都远离,师父能有好梦相伴了,是吗? 她真开心!真开心! 咦?师父的头发…… 他的散发被抓出一髻,用一支簪子随意固定在头顶,那根簪子有些眼熟,她不禁探手去取,弄散了那个男人发髻,将簪子握进掌中。 ……似乎是他曾送她的那根铸铁竹节簪,又不完全是。 等等!她头上好像也有东西啊! 她坐起,探手往自个儿头上抓,发丝立时披泻下来,入手的也是一根铸铁簪。 但她的簪子很不一样,却也相当眼熟,竟是一叶长草阔叶的形状,是长在小河湾畔的那种水生长草,她和师父都会拔它来吹叶笛。 男人在此时醒了,凤目徐扬,正沉静地看着她。 “师父,这根竹节簪子……像是我十五岁时,你送我的簪子,又……不像似啊。”她螓首微偏地端详。 南明烈睡了个饱觉,身心舒畅,他勾唇笑,一掌轻握她的手。 “本王让老工匠修整过,改成男子款式的竹节簪,如今是本王之物。至于你那根阔叶长草簪子,是老工匠新铸造雕琢而成,本王想,你叶笛总吹得不怎么样,戴根叶草状的簪子在头上应是不错。” 她瞪大双眸,看看手里两根簪子,又抬眼去看他,看着看着,心头一热,眼眶也有些发烫。 “师父说话逗人呢,我……我是知道师父的心意的。阔叶长草簪子,看着它就想起师父吹叶笛的模样,还有那些曲音,有它在身边,阿霖会一直记住许多美好的片刻。”一顿。“然后……然后这根竹节簪……”她咬咬唇,最终叹了口气—— “师父,我已经不痛,我也没有怪你,我那时是甘心情愿的,我……唔唔……”她被男人拉去,扑倒在身上,喃喃不休的小嘴遭封吻。 一吻结束,南明烈将她的小脑袋瓜按在颈窝,抚着她的流泉发。 他嗓声微哑道,“竹节簪以你的血献祭,你说自己是甘心情愿的,那本王自然得万分珍惜。”他珍藏那根曾穿透她掌心的铸铁竹节簪,如同珍藏她的情意,每见一次,心痛一次,却也痛出异样的蜜味。 虽然她已经不痛了,但师父心疼得很啊,一直那样心疼她。 丝雪霖明白他的心意了,那些道出与未道出的,她全都明白了。 她伏在男人身上眉开眼笑,又笑得跟只偷了腥的猫儿没两样。 “师父这趟跑出去,其实就为了这两根簪子是吗?师父特别亲取,还亲自帮阿霖戴上,我……我好欢喜,我很喜欢啊,是师父送的,就很喜欢。” “不单单为了这两支发簪,本王离开这些天,是进京畿帝都办大事。” “大事?!”她一惊,连忙撑开些微距离,抬头看他。“师父,是不是皇上又出招为难你了?烈亲王府安然无事吗?” 南明烈从容一笑—— “烈亲王府有事,是大喜事。因为烈亲王要大婚了。” 丝雪霖微怔,眨眨眼睛。“……师父,烈亲王是你。” “那是。”俊颚点了点。 她呐声低喃:“烈亲王是师父,烈亲王大婚,就是说师父要大婚了,师父……师父——”她骞地扬声。“师父大婚,我、我……我也要去大婚才可以!” 他手痒,轻拍她额心一记。“你还想去哪里大婚?除了本王还想嫁谁?” “阿霖是要嫁给师父啊!”她张声轻嚷。“师父大婚,阿霖也跟着大婚。师父、师父,我终于可以嫁给你了是不是?” 她十七岁时与他订下盟约,一道圣旨将她指给了他,之后将近三年风波不断,他与她皆历经了生死,曾生离,亦曾死别,他想,他是非常非常幸运的,能让她回到他身边,此生不留遗憾。 他爱怜地抚着她的脸,柔声道—— “皇上没有为难本王,是本王特意进宫为难他了。当年既是他所赐婚,那本王好不容易熬到大婚,该有的排场和体面就得全数办到,该他明旨赏赐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本王要你风光大嫁。” “那……那师父可真的狠狠为难皇上了。”她边说边蹭着他的掌心。 他点点头。“那是。” “师父没有被他欺负了去就好。” 他笑,凤目泛亮,搂住她扑来的娇躯,在她耳边轻语—— “真想闯荡江湖,待大婚之后,本王陪你去闯,阿霖就嫁给本王当王妃吧?” 她信誓旦旦道:“师父,我一定会好好当的,阿霖会当一个很威风的王妃,让师父走路都有风。” 捧着心爱师父的脸,她拿朱唇落印,印在心爱师父一直笑不停的薄唇上。 终曲 一年后—— 东海夏季,海象平和,唯一不平和的是鲸群又受一头杀人鲸骚扰。 这次闯进这片海域捣乱的是一头母杀人鲸,露出海面的大鳍跟雄鲸高耸直立的三角厚鳍不同,而是呈现镰刀般弯弯的漂亮弧度。 望衡军、翼队和渔民们全都惊动了,不是被母杀人鲸惊动,而是被想要帮杀人鲸牵红线的剽悍烈亲王妃惊得险些翻船。 丝雪霖又当了一回海上骑鲸客。 这次这一头母杀人鲸不好相处,但她不怕,她有黑子来帮手。 望衡军、翼队和渔民们赶来看热闹的着实不少,全被她赶到外围去,就她“伙同”黑子对母杀人鲸前后夹攻再左右包抄,然后……嘿嘿,搞定。 母杀人鲸对她不大友善,对“俊俏高大”的黑子倒是欲拒还迎。 欸,都让她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彻底利用一下黑子的“迷人男色”,保鲸群远离骚扰。 见母杀人鲸最后追在黑子后头游啊游地游出海,丝雪霖摇摇头感叹了声,遂驾着小翼往不远处一艘中型座船赶去。 一靠近座船,抓着垂挂下来的绳梯一荡,轻巧地将身子荡上座船的前头甲板,两脚还没站稳,她已像猴儿似跳到自家男人面前。 “师父、师父,我家黑子也被姑娘追着跑了,当年我承诺过它,说要帮它留意好姑娘家,今儿个这一个是泼辣了些、难搞了些,但瞧着是喜欢我家黑子的,而且生得高大健美又漂亮,我这红线牵得不错吧?” 南明烈望着她红润的脸蛋,心情甚好。 一年前他们在京畿帝都完婚,她以盛国公府嫡长孙女的身分嫁他为妃,当时那场皇族大婚轰动整座帝都。 昭翊帝大行赏赐,皇太后与内廷后妃亦赠了近百抬的贺礼,烈亲王府连着三日席开百桌,大发喜糖、喜饼和喜钱,与帝都百姓同乐。 婚后,他们返回水乡小城待了大半年,丝雪霖的身体一日强过一日,许是心中开阔,不再纠结情事,练气调养竟能事半功倍,进步得相当神速。 她一直还想回东海望衡看看大伙儿,待身体状况允可了,便缠着家里男人不放,南明烈最终只能答应。 结果回来不到半个月,就遇上母杀人鲸搅扰鲸群,又令鲸群没了谈情说爱的兴致,便跟当年黑子干的事差不离啊。 “这条红线牵得还算可以。”他不吝赞赏。“够让各路的说书客再编上十来折段子养家糊口了。” 她哈哈大笑,边笑边挠着红扑扑的脸蛋,望着师父宝蓝色发丝在日阳下闪亮,觉得心情也好闪亮。 突然—— 不、不大对劲…… 救命!真的不对劲啊! 她猛地蹲下来,缩成一球。 “怎么了?!”南明烈面上骇然,忙矮身将她搂住。“哪里受伤了?” 他此话一出,不仅护卫和船夫们一惊,相距不远的望衡军、翼队和渔民们见到座船上动静不寻常,自然也受到惊吓。 丝雪霖僵着脸,朝四周的众人挥挥手,忙扯嗓大声道:“没事!我……我……本王妃没事!本王妃好好的,真没事!师父……师父……”后面的唤声却压低音量,仅给身旁的人听闻,很惊惶又可怜兮兮。 南明烈二话不说,将她一把抱起,大步踏进船舱。 他将她放在软榻上,岂知她臀儿才触到榻垫,又迅速站起来,似不敢落坐。 南明烈脸色沉凝,拉着她的手。“本王看看。” “师父……师父……呜……”她眸光乱飘,一脸快哭的模样。 他随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适才被她小小坐了一下的那处浅灰布料的榻垫上,竟然……竟然出现落红?! 他脑中先是一懵,紧接着思绪飞转,两道剑眉陡凛,发亮的凤目扫向她。 “你……”算了!亲眼确认最快! 容不得她抵拒,将她一把抱上榻摆妥。 他飞快卸下她的腰带和裤带,将她月兑去,微微撑开她的腿。 女子月事。 自她的神识从幽冥中醒来,血气尽泄的她即便活下来了,身体某部分的活气似乎一直被封锁住,如何涵养都化解不开,她月事迟迟不再来。 而今终于…… “师父!”丝雪霖快要羞死。 她一向没脸没皮惯了,但实没料到前一刻还意气风发、耀武扬威得很,下一瞬腿间一股温热泄出,已经一年多未有的月事会突然来访,把裤子和榻垫都弄脏了呀! 南明烈终深深吻了她一记,他的一只大掌犹摊平贴在她月复上。 “师父你、你很欢喜是吗?”丝雪霖红着脸,朱唇被吻得泛出水光。 “阿霖月事来了,身体转好,本王当然欢喜。”他目光温柔。 她抿唇,羞涩地笑了。“我身体转好,师父身体也变好了,不会再一直头疼,阿霖也是很欢喜很欢喜的。” “阿霖……”他拿额头的火印轻触她的额心。 “嗯?”她心微颤。 “帮本王一个忙吧?” “好。” 见她想也未想便应允,他笑意更深,眉眸更温柔。 大掌她平坦滑女敕的小肮,他低柔吐息—— “给本王生几个娃子吧。” 当时藉由他山道人设阵进到幽冥寻她,原本想留在那处小河湾畔与她相守,在那当下,他不觉人生有什么遗憾,若真要说,唯一的憾事是没能与她诞下孩子,没经历过身为人父是何感觉。 他是把这丫头带大了没错,但毕竟跟“真正”成为人父,滋味还是大大不同的……吧?他想。 再有,是她与他的孩儿,属于他们俩的骨血,他十分期待。 丝雪霖完全能感领到自家师父深浓的渴望,她也很想生女圭女圭,是师父跟她的女圭女圭,光想象着,胸房就鼓动得厉害。 她笑开,使劲儿点头。“师父,我们生女圭女圭,生我们的女圭女圭。” 朱唇又被深吻,身子被大掌热呼呼揉捏,她几乎要沉沦,又立刻一惊—— “但……但今儿个不行啦师父!会、会血流如‘柱’啊!”“柱”的咬音还用力加重了,怕他真要顶着干似的。 南明烈难得放声大笑。 他笑得眼角泛泪,轻箍着怀里的宝贝蛋,咬她的女敕脸。 “好,就再等等。本王洗干净等你。” “师父……师父……” 她放下心了,换她敞开心怀去缠吻心爱的师父。 她可以不用忍,反正师父答应了,就会负责忍住的,哈哈哈! 这一天,日阳动人,海水温暖,偌大的船舱里尽避“见血”了,依旧是温情脉脉、柔情似水,有人浸润其中,一直相爱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