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蔚蓝海》 第1章(1) “爷爷,请问调我到台湾支社当产品担当是出于什么理由?” 飘着淡淡熏香的和室内,身着笔挺黑色西装,以无可挑剔的姿态坐在榻榻米上的浅见时人沉声向靠坐在电动升降床垫上的老人问道。 “时人,你不能一直逃避这件事。”老人眼角有着深深的笑纹,颤着手从床旁餐桌捧起陶杯缓缓喝了一口热水。 “我没有逃避。”浅见时人眯起在银色镜框后的一双鹰眼。“我只是认为,以公司利益的观点出发,负责技术开发的东京本会社更需要我对公司开发中产品的专业知识,而不是负责销售业务的台湾支社。” 浅见时人无法形容自己接到那纸人事命令时有多震惊。 自他研究所毕业后进入家族企业的化学会社以来,除了一开始短期待过一阵子业务部之外,他出色的研发能力让他之后都待在研发部门。但就在昨天,一个平凡无奇的周五下午,突然收到人事命令—— 鲍司宣布将以长期外派的形式,调他到台湾支社当“产品担当”,工作内容是负责特定产品的推广、销售与客服。 虽说突然发布的人事命令在像他们这样传统的日本会社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一般来说,当事人至少都会先做过相关业务,尤其是外派,派一个几乎不算有相关经验的人直接去海外市场实在是前所未闻。 由于这次的人事命令实在太不寻常,他立刻去询问了部门的上司这是否是错发或误植的消息,却只得到“人事命令没出错,请服从会社命令”这种回答,当场令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震惊到他隔天周六早上就直冲羽田机场,搭第一班飞机杀回九州福冈老家求见幕后的主使者——他的爷爷浅见昭一。 浅见家原本只是九州福冈的地方望族,到了日本二战战败后,因应日本政府打击财阀的政策,趁势开起小型的化学公司,承接战后大量出现的新式建筑建材订单,后来更跨足其它原材料领域,例如半导体晶圆基片、电子原材料、汽车零件、医疗器材等,如今已成为日本首屈一指的化学原材料公司。 让浅见化学登上今日业界龙头地位的,便是面前这位年事已高、卧病在床的老人——浅见昭一,原名日野昭一。 据说昭一爷爷原本只是浅见家会社跑腿兼打杂的小弟,后来得到当时还有一个宝贝未婚么女的浅见家上一代当家,也就是他曾祖父的赏识而入赘到浅见家。 后来浅见化学的业务蒸蒸日上,大家都说昭一爷爷功不可没,即使早已退休交棒给下一代,昭一爷爷在会社中的地位仍无人能撼动。 必于爷爷的过去,浅见时人就只知道这么多,但这些背景知识已足够让他在看到这出乎意料的人事命令时马上明白该找谁抗议。 “爷爷,我的专业是材料工程,不是产品销售,您应该调念过mba的晴人去台湾支社,他一定比不擅言辞的我对拓展公司业务更有帮助。” 浅见晴人是他的堂弟,跟他同样在浅见化学东京本社任职,与一直留在日本念到材料工程硕士后直接投入家族企业服务的他不同,晴人在日本大学毕业后跑去美国念了个mba学位,又留在美国工作两年才归国;由于个性开朗积极擅沟通,在业务部有相当不错的评价,也常被派到台湾及其它海外支社短期出差。 怎么想,都觉得该被派去台湾的是长袖善舞、擅应对外国客户的晴人,而不是人社后大半时间都待在研发部的他。 浅见时人凝起一双剑眉,让原本看起来就已过分拘谨的外表更加冷肃。 “时人,笑一个嘛。这件事是你叔父们都同意的,该到你去历练的时候了。” 老人呵呵笑着,完全没打算假装一下这次的人事调动跟他的授意无关。 看着孙子仍一脸难以接受的样子,老人决定说之以理。 “你应该知道,业务轮调是所有将来以管理职为目标的社员都必须经历的过程。你不可能永远待在本社的研发部门,外派跟业务轮调迟早都会轮到你,现在只是这两件事刚好一起来而已。” “爷爷,这我明白。” 浅见时人放在膝头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但为什么是台湾?公司还有很多其它的海外支社,比台湾市场辨模大的也不少,例如中国大陆或是韩国,我不明白您为何不派我去那些地方历练。” 爷爷明明比谁都清楚,他为何不想&次踏上那个小小海岛。 老人微不可见地在陶杯后叹了□气。 唉,这个压抑过头的孩子,到底像到了谁啊? 说起来,这孩子算是他与已逝妻子一手教养长大的,与他最亲,就是不知道个性开朗的自己怎么会教出这么个严肃无趣的孙子…… 丙然,还是因为那件事吧。 这孩子,令他很难放心啊。 还有另一件事,也一直令他放不下心。 希望能借着这次时人外派台湾的契机,这两件令他挂心的事,能往好的方向发展…… “爷爷,您是不是累了?” 浅见时人平淡中透着一丝关切的嗓音将老人远扬的思绪拉回。 “时人啊,自从爷爷上次摔倒摔到髋骨骨折,身体状况真的是大不如前啦。” 老人不忘“哎唷”两声。 “你知道的,杉原医生说我年纪太大,这时再换人工髋关节恐怕也好不起来,顶着一个裂开的骨盆,就哪都去不了啦。但爷爷在台湾还有心愿未了,不去做我可不能瞑目啊!” “爷爷,请您不要轻易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浅见时人沉声纠正老人的用词。“杉原医生说过,只要补充足够营养、勤加下床复健,仍有很多跟您一样状况的老人痊愈了,而且他说您最近身体的状况不错。” 事关抚养他长大的爷爷的健康状况,浅见时人的语气不禁有些重。 他当然知道爷爷自从髋骨骨折后身体状况时好时坏,但他还是不喜欢听到自己重视的亲人把死当玩笑话挂嘴边。 话说回来,为什么话题转到这里来了? 熟知爷爷套话逻辑的浅见时人脑中忽然警铃大作—— “搭飞机这事对我这不中用的身体确实是在玩命,但如果没个我信任的人替我去台湾,我也只好拚了这身有裂痕的老骨头……”老人连说带比手势,好不慷慨激昂。 他就知道! 浅见时人忍下按摩太阳穴的冲动。 说理不成就改动之以情,只要能达成目的,爷爷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 但他今年都三十岁了,早过了会被爷爷的无厘头逻辑耍得团团转的年纪。 “爷爷,我们在台湾有支社,能替您办事的人要几个有几个。”浅见时人合情合理地指出这个事实。“这不应成为您派我去台湾的理由。” 他知道爷爷是个“哈台族”,只要在新闻上看到台湾发生什么天灾人祸需要帮助,都会马上偷偷动用自己的私人帐户汇去大笔捐款,简直比对自己的故乡日本还要关心。 虽然家族中人似乎都知道、也默许这样的举动,却从来没人公开谈论这件事,爷爷也从不解释背后的原因。 有什么事重要到必须派他的孙子去长驻,还偏偏选中最不想去的那个人? 浅见时人必须承认他完全没有头绪,而这种感觉不太好。 “爷爷,请您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为何非我不可?” 就见老人忽然扭捏起来,支支吾吾地只吐出一些零碎无意义的片语:“阿喏……就是……那个……所以……” 他现在是看到一个八十八岁的老人在脸红吗? 浅见时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该配副新眼镜。 “所以?”他好心地帮老人重开了话头。 “唉呀时人你离我太远了啦,耳朵靠过来我跟你说。” 虽然觉得爷爷的举动颇为反常,浅见时人还是顺从地起身到老人的床榻旁,将一耳倾向老人的唇边。 “就是说……”老人的音量很小,只让浅见时人听见。 然后,下一秒—— “你要我去台湾帮你找你的初恋情人?!”太过震惊不自觉月兑口而出。 “不要讲那么大声啦,笨蛋时人!”老人恼羞成怒。 “各位乘客您好,感谢您选择搭乘本航空,本航班目的地是台湾台北松山机场,飞行时间预计三小时三十五分钟……” 耳边传来以华语播报的机舱广播,坐在商务舱的浅见时人还在想自己为什么最后还是接下了外派跟寻人的超级任务。 还有另一件事也很奇怪。 他转过头看着隔壁正忙着以破烂华语跟空服员说笑的男子。 “晴人,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没被外派的堂弟竟然硬跟来了。现在明明是周五傍晚,难道业务部清闲得都不用应酬? “欸,”浅见晴人闻声回头,笑出一对迷人的小虎牙。“时人哥,我当然是来帮你‘案内’的啊,再怎么说台湾我还是比你熟嘛。” “台湾支社那边帮我租好房子了,携带电话号码也申请好了,衣食住行都有补助,至于地图,我自己会看,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地方是需要麻烦你的。”对自己的堂弟,浅见时人毫不客气。 “时人哥,这你就不懂了。”浅见晴人向刚刚交谈过的空服员点头致意,才回头直视着浅见时人。 “你长年待在日本,对台湾文化一无所知吧,我可以趁这两天周末带你到处去看看熟悉一下。” 浅见时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抽出公事包里的文件开始阅读。 “我是去工作,不是去玩。”况且还被硬塞了一个寻人任务,他可一点都不闲。 “时人哥,你这样不行,身为产品担当可不是懂得产品就好。”浅见晴人夸张地摇了摇头,准备对堂哥晓以大义。 “了解当地文化才能跟客户交心啊,像我都跟客户对干台啤,台湾的啤酒麦味很浓厚还满好喝的……” “晴人,闭嘴。”浅见时人被堂弟的碎念搞得心浮气躁。“我可没拜托你跟来。” 他不过就是跟堂弟打听了一下台湾支社的情况,结果就演变成这家伙自告奋勇跟来,说要帮他打点一开始的生活这种完全没必要的事。 “啊、啊。”浅见晴人仰头双手一摊。“时人哥还是好冷淡啊,这样的个性在台湾这种热情的南国会很辛苦的。” 浅见晴人摇摇头,开始替堂哥的外派生活感到忧心。 “话说,会社怎么会派你去啊,怎么想都该是我比较适合啊。时人哥好奸诈,人家想外派想很久了耶。” 他心爱的小笼包、芒果冰,还有夜市喔喔喔!浅见晴人越想越伤心。 “就算我们是浅见家的人,会社的命令也不能不服从。”浅见时人轻描淡写地带过。 可以的话,他也想把这个机会让给晴人,但爷爷坚持要他去,还不准他对外提寻人的事。 “可是我还是觉得好奇怪,为什么时人哥还要台湾支社的人帮你找私人翻译?是有什么私人行程吗?”浅见晴人敏锐地指出疑点。 “既然是私人行程,我没必要跟你交代吧?”浅见时人用足以冻伤人的眼神瞥了好奇心太过旺盛的堂弟一眼,再转回到手上的文件。 “是没错啦。”被堂哥冰惯的浅见晴人只是耸耸肩,不太意外堂哥的冷答。 “但总觉得我好像会错过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呢。” 一点也不有趣,相信我。 回想起当天跟爷爷的对话,浅见时人觉得自己的偏头痛又加重了—— “爷爷,我不是侦探,也不是征信社,这种事您该请专业的人做。”他说。 “就这件事,爷爷想保密呀。”老人有些欲言又止的。“若是请了外人,整个浅见家族都要听说了。” 确实。 即使女乃女乃已过世数年,人赘过来的爷爷想找初恋情人,依浅见家保守的家风,极可能有些亲戚会观感不佳,甚至说闲话。 但有一点他不明白。 “爷爷,为何您确定对方会在台湾?对方是台湾人?”真不知道去哪里认识来的。 “她是邻村的阿美族少女,当我还住在台湾时认识的,现在不知人在何方,我一直很挂心她过得好不好。” 等等!他没听错吗? “爷爷,你住饼台湾?” 浅见时人微微挑起右眉,对他而言,这已是极度惊讶的表情。 “嗯。”老人又喝口热水,眼盯着陶杯上缘氤氲的热气,思绪却似已飘得老远。“我是‘湾生’。就是在台湾出生成长的日本人,我到十九岁才第一次踏上日本本土。” 湾生? 这件事,甚至是这个词汇,浅见时人都是第一次听说,一时只能怔怔地瞪着面前的老人。 难怪他一直觉得爷爷开朗的个性很不像日本人。 难怪爷爷这么哈台。 看孙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老人笑了笑,“抱歉啊时人,吓到你了吧,爷爷的秘密。” 与其说吓到,不如说—— 他没想到看起来开朗的爷爷也有如此曲折的过去。 在浅见家这个传统保守,以自日本战国时代便作为领主家臣定居北九州、充满历史血统为荣的大家族内,爷爷的出身想必是个不能公开谈论的禁忌,才会即使过了这么久,还必须以如此低调的方式传达。 大家族有很多令人讨厌的地方,他明白。 第1章(2) 浅见时人与老人对视半晌,才开口: “……都过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想寻人?”对方是否还在人世都是个问题。 “我一直都想找的,但总要顾及你女乃女乃的心情。”老人温柔地笑了笑,想起那个虽有些娇气、却忠实伴自己度过大半世纪的妻子。 “但六十多年前与巴奈小姐分别后,就再也没有她的音讯,我只是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老人幽远的目光中有着平日没有的深沉。“时人,爷爷老了,也不知还剩多少时间,不想带着这个遗憾去阴世啊。” 只要知道巴奈小姐这些年过得好,他就安心了。 他的愿望就这么简单。 “爷爷,”浅见时人终于抬起右手按摩自己的太阳穴。“但您怎么会找我呢,我甚至连华语都不会说几句。” 他不是不同情爷爷,只是华语听说能力停留在“你好”、“谢谢”这种程度的他很难想象自己可以帮上什么忙。 “而且,若是外派过去,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工作,不会有太多空闲寻人。您若想尽快找到对方,我绝不会是最佳人选。”浅见时人实事求是地指出。 “时人,爷爷希望由你帮我做这件事。”髋部受伤的老人无法由床榻上挺起身,只好以加倍恳求的眼神看着孙子。“你是我所有孙子里最细心的一个,我相信不论工作或是寻人你都能做得很好。” 爷爷实在是……他不会被称赞两句就接受这种听起来很乱来的委托的。 浅见时人不说话,沉默回视床上的老人。 眼见孙子无动于衷,老人叹口气,决定使出最后一招。 “还是说……你今年都三十岁了,还想继续逃避那整件事?” “我没有!”像被踩到痛脚似的,浅见时人立刻反驳。 “那就证明给我看。”老人眼中有着挑战孙子的光芒。“即使是‘台湾’, 你也能去。” “爷爷!” 老人无视孙子的抗议,自顾自地打开床头矮几上的漆器木盒,拿出一个袋身与背带都有黄绿两色十字绣与蓝白两色水波纹,袋身与背带相接处饰以彩色绒球,袋底则垂着四色流苏的红底方形麻布袋,袋中有一本长度略超过袋身、露出上缘的草绿色绒皮日记,书页中夹着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 “时人,这是当年对方给爷爷的信物,她亲手织的袋子,世上只有我和她各有一个,袋里装的是我当年的日记;虽然不知道对你寻人会不会有帮助,但这些是我所有关于她的线索,给你带着去吧。纸条上有两个老朋友的联络方式,趁他们都尚在人世,顺便替我去拜访他们一下。” 老人将整个布袋塞进浅见时人手里。 浅见时人还想抗议,但老人将茶杯往矮几上一放,便拿起遥控器将床垫降回平躺,把棉被拉得高高的,只留一双恳求的眼对着自己的孙子散发电波。 “就这么说定,刚刚的事别跟其他人说啊。爷爷累了,你回东京去吧。” 老人说完,唤来佣人送客,闭上眼装睡,不再理会孙子的任何提问。 ……谁跟你说定了。这个任性的爷爷,吃定他无法狠心拒绝一个卧床老人。 “时人哥?” 晴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好难得看到你心不在焉啊,不然我们来聊聊你的私人行程?我真的很好奇耶,说不定我能帮点忙呢。” “晴人,你很吵。”浅见时人丢了个充满杀气的冷眼过去。“到下飞机为止都不要跟我说话,听到没?” 这次终于成功冻住堂弟不断追问的嘴。 浅见时人把视线调回椅背上的小萤幕,凝视机上小萤幕的飞机圆样渐渐往台湾靠近的样子。 算了,事已至此,抱怨不是他的作风。 他已照着公司规章签下两年的外派合约,也和爷爷言明,只会利用工作空闲时间寻人,两年一到,不论有没有找到人,他都会回东京本社任职。 堡作上的事,他没那么担心,晴人说过台湾支社气氛很和乐,他除了负责产品之外,另一个重要的职责是协助台湾支社的支社长处理行政事务与规划中长期业务目标,对总有一天要接下管理职的他也算是必要的历练。 至于寻人,他已委托台湾支社的同事帮他寻找适当的翻译人选,到时就是带着翻译一起去寻人。 从接到人事命令到今天不过两个星期,浅见时人已完全由初时的震惊难接受中恢复,将自己的未来规划得井井有条。 他要让爷爷知道,即使他故意丢难题给他,他也能处理得很好。 听到空服员广播飞机已上升到可使用电子产品的安全高度,浅见时人随即拿出笔记型电脑,打开即将接下的产品销售统计资料开始研读,把心里最后一丝退却的想法抛到脑后。 “啊……这个邮局的app该不是坏了吧……” 眼睛大大、皮肤白晰,绑个马尾的学生样女子正不死心地一再刷新手机上显示她邮局存款余额的app页面。 “海蓝学姐,你再这样狂点下去,我怀疑你手机会破一个洞。”从外面抱着一迭资料走进研究室的硕一学妹小凉淡淡地说着,将书放上大读书桌,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还是早点接受你邮局帐户就是没钱的事实吧。” “学妹,你不明白这对我代表了什么啊!” 被称作学姐的纪海蓝目光飘向没关紧的研究室木门门缝,看着外头明明是四月天,却像台风前兆的强风微雨,感觉心情比外头不寻常的天气还要凄凄惨惨戚戚。 “这代表着我现在所有的财产只有皮包里的五百块啊!” 啊啊啊!她既不败家也不奢华,唯一比较花钱的兴趣是买书,为什么这个月会落魄到这般田地啊! 想当初她毅然从日商公司辞职,决定顺应自己的心来念历史所的时候,还信誓旦旦跟爸妈说她一定可以靠家教跟翻译案子养活自己,自此就没跟家里拿过钱。 本来靠着工作两年的少少积蓄,与家教、翻译及学校研究助理的外快进帐,她的烟酒生生活也这么平安地走到第二年了,没想到最近手边的家教跟翻译案子接连结束,学校这边研究助理少少几千元的月薪进帐后,马上便贡献给她公寓式雅房的房东阿姨,她瞬间陷入了口袋空空的窘境。 上帝、佛祖、阿拉……哎呀随便谁都好!快来给她一点钱赚吧。 碰! 研究室未关紧的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身着长裙的女孩以与她衣着不相称的粗鲁步伐冲进门来。 “欸欸欸海蓝!听说硕三的阿杰学长文献回顾考试又没通过耶!” “真的假的?”纪海蓝闻声抬头,一边赞叹着同学穿长裙踹门的高超技术,一边偷瞄负责打扫研究室的硕一学妹小凉不悦的黑脸,决定还是不要对门上那个将鞋底花纹印得清楚漂亮的泥脚印表达赞叹之意。 “那怎么办?文献回顾考试一直不过,就不能写论文提□试耶。”她故作认真地转移话题。 “那也只能再接再厉啊,不然学长延毕定了!”长裙同学走到她身边的位子坐下,打开手上的笔记型电脑开始工作。“对了,你论文大纲拟好了吗?大纲没通过的话,连文献回顾考试都没得考哩。” 啊……说到这话题,她头就加倍痛。 纪海蓝叹口气,想起自己今早收到指导教授说她交去的论文大纲不行,要她重新思考更明确的研究主题再重拟一份的e-mail。 她大学读日文系,没受过正规历史纟训练,因此念起研究所比历史系升上来的同学吃力不少,但她一直凭着对历史的热忱撑了过来;只是研究所这东西,以电玩来做比喻,就是一个比一个更难的关卡,而她目前有种严重卡关的感觉。 “别提了,双重打击啊……” 论文进度挂蛋,外加即将断炊,她现在是凄惨落魄的女研究生一枚,到街上要饭也没人会同情她,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纪海蓝烦躁地拉了拉后脑勺的马尾,发丝传来的那种滑顺感总是能抚慰她的情绪。 算了,不要再自暴自弃了,这样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忽地站起身,将挂在椅背上的黑色运动背包背上肩,靠好椅子,便往研究室门口走。 “海蓝,你要去哪?”身后传来长裙同学的声音。 “去日文系办讨点工作做。”她没回头,帅气地挥挥手便走出研究室。 五分钟后,纪海蓝来到位于隔壁栋的日文系系办。 “雅忆姐,你在忙吗?不好意思我又来打扰啦!” 透过纱门看到办公室内现在只有系秘雅忆姐一人,纪海蓝便放胆推门进人。 “是海蓝啊,好一阵子没见了,还真想你!” 系办秘书刘雅忆看到纪海蓝带笑的活力脸庞,便露出只对熟人展现的温柔笑容,让纪海蓝感动得差点冲上去熊抱她。 回到同个学校念书就是这点好。 看着从大学便相熟至今的纟秘,纪海蓝方才心中的沉重感减轻不少。 “雅忆姐,我也很想你喔!抱歉之前课业忙,好久没来看你,你最近好吗?” 纪海蓝自动自发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饮水机的温开水后,走到纟秘办公桌前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老样子啊。”年纪大约五十出头,眉间带些忧郁气息,却仍风韵犹存的刘雅忆淡淡地笑了笑。“每年的行事历都差不多,变的只是学生来来去去。你呢?最近还好吗?历史所的课业怎么样了?” “马马虎虎啦……”纪海蓝顺顺脑后沾上雨水的马尾,不好意思地吐吐舌。 “雅忆姐,其实我是想来问问纟办这里有没有收到什么打工还是翻译的讯息,能越快上工越好,我这个月家教翻译都停了,生活费快见底啦。” 他们系办常会有些别处转发来、或是系友转介的打工及征人讯息,大多是需要运用日语能力的工作。 虽说大部分的求才资讯最后都会转发到全体系所成员的m-mall信箱,但亲自来纟办常能得到最新情报,比其他人早一步抢得应征先机。 纪海蓝大学时便常来条办聊聊天顺便讨点打工做,久而久之便跟系秘刘雅忆变得熟悉,熟悉到连刘雅忆曾从日本某大学博士班肄业这类私事都知道。 “我帮你看看,今天早上好像有收到几封征人的e-mail,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你等我一下喔。”刘雅忆立刻二话不说打开萤幕,登人日文纟的代表e-mail帐号查找新近的征人讯息。 “啊,有了!这个看起来很适合你。这是某个在日商工作的系友发过来的求才讯息,帮外派来的日本同事找私人口译的。” 刘雅忆动动手指,将其中一封e-mail的征人条件列印出来,递给面前的纪海蓝。 “虽然条件看来有些严苛,但你看起来都符合呢。而且对方是每日结束后付清,不必等到整个case完成才能拿到钱。” 纪海蓝接过印有密密麻麻要求的求才条件,一边低声念了起来: “需精通国、台,日语与日治时期日本移民史,曾有日商工作经验者更佳,每周末陪日本客户去寻人,交通及可能的餐饮或住宿费全包,每日支付当日□译费用……” 后面还有大约二十条的工作要求,例如请勿迟到、请穿着正式服装等等,但纪海蓝已经开心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虽然她不是什么名侦探柯南还是福尔摩斯,但是她缺钱;缺钱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多才多艺,管他是寻什么,这工作她接定了! “雅忆姐,谢谢你!”纪海蓝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把搂住系秘刘雅忆的肩。 “这正是我需要的工作,我现在就去联络对方!” “海蓝,记得先问清对方什么来历,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 刘雅忆还来不及叮咛完,纪海蓝已像风一样转身跑出系办,快得刘雅忆都来不及喊住她。 真是的,海蓝这孩子……希望这份兼差是真的适合她才好。 刘雅忆回头细看那封求才e-mail,才发现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长睫不自觉地多撮了几撮。 这应该只是……巧合吧? 第2章(1) 好久没把以前在日商公司上班的ol风衣服翻出来穿了,真不习惯哪…… 纪海蓝坐在咖啡店靠窗的座位,看着大片落地窗前自己的倒影:上身是米白色西装外套内搭海军蓝雪纺长袖衬衫,腰间系着驼色细版皮带,是卡其色直筒长裤配上果色系的浅跟鞋,看起来果真ol味十足。 她拉拉身上的雪纺衬衫,雪纺纱材质搔得她肌肤与之接触的地方微微发痒,让她有种想马上换回自己现在每天穿的棉质上衣的冲动。 不行,要忍住,她真的很需要这份口译工作啊。 她昨天下午打电话和征人的对方联络,很幸运地马上得到响应,对方代真正的委托人跟她约今早在捷运站附近的这家咖啡店面谈。若委托人决定雇用她,今天便可先执行一些简单的工作,像是带委托人去户政事务所帮忙申请长辈的日治时代出生证明跟户籍誊本之类的,也代表着她今天就能有收入。 “呵……”她很不淑女地打了个大呵欠,连忙灌口咖啡维持清醒。 为了确保自己能被录用,她除了依照征人讯息上的要求做专业打扮外,昨晚还熬夜研读了不少日治时期的日本移民史资料,希望自己比一般翻译更加充实的历史知识能增加被录用的机会。 老天爷,看在她做了这么多努力又提早到约定地点的份上,让她被录用吧!不然下个礼拜真的要吃土了。 就在纪海蓝皱眉向上天诚心祈愿的同时,咖啡店门被推开,两个身穿西装的男子走进店来,引起店内不少客人的注意。 引人注意的原因,是其中一人的衣着实在太正式,一身合身剪裁的黑色西装,铁灰色领带工整地系着,外面还穿着在台湾很少上班族会穿的半身黑色风衣,提个黑色皮质公文包,有型得简直像服装型录模特儿——但就是这种过分的整齐感,令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更显得他身旁另一个连领带都没打的西装男平凡得教人感到亲切。 想来是这两个人了,那个戴着银边眼镜的黑风衣男一看就是日本人呀。 纪海蓝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朝正四处搜寻的两人挥手示意,两人很快发现了她,便朝她走来。 风衣男虽然有型,可是都不笑,看起来好严肃,不知道那张冰块脸碎裂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还有,他穿得这么正式真的很像要去拉保险……不,是卖塔位吧,卖塔位倒是满符合他的气质,还刚好穿得一身黑…… 看着两个西装男向自己走来的纪海蓝,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脑中却一边偷偷转着各种不敬的念头。 等两人在她桌前站定,她拿出以前在日商公司学到的礼节微微鞠个躬,主动开口:“您好,是陈先生吧?我是昨天跟您联络的纪海蓝,这位想必就是委托人浅见先生了吧,初次见面,幸会。” 推断着两人应该都懂日语,她直接以日语说道。 “啊,是的!这位就是我的同事,委托人浅见先生。浅见先生,那我就去陪另一位浅见先生了,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再打电话给我吧。” 平凡西装男陈先生简单为两人引见后,便先行离去,将面谈留给浅见时人自己去进行。 浅见时人目送同事走出店门后,转身向纪海蓝回礼鞠躬,并递出自己的名片。“初次见面,我是浅见时人,我们坐下谈吧。” 纪海蓝接过名片,与他同时落坐。 这男人自有一种威严感,令纪海蓝回想起在日商工作时遇过的严肃型日本上司,总觉得又回到刚出社会工作时的那种紧张心情啊…… 为了掩饰心中的紧张,纪海蓝拚命展露微笑,希望能给对面的严肃日本风衣男留下好印象。 ……台湾女性,都像她这么不吝惜自己的笑容吗? 一向习惯日式稍微带点距离感社交方式的浅见时人有丝困扰地想着。 本来他希望口译能找男性,这样一起去寻人比较没顾虑;但能符合他开出的条件,并能在他下飞机的隔天即刻上工的,只有面前这位笑容过分灿烂的女子。 他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试试看吧。 “纪小姐,”他以正式的敬语称呼她,直接切入正题:“我想你应该已经从陈先生那里大致了解这份工作的性质。我只是想再次确认,你能够空出大部分周末时间陪我去台湾各地寻人吗?这不会是一份很轻松的工作,何时结束也必须依照寻人的进展而定,但我会依约在每次有你陪同口译的当日付款给你,若有额外必须请你单独处理的事务,也会按你工作的时间照算工资。若你有任何其它考虑想放弃的话,请不要顾虑,现在就告诉我。” 纪海蓝欣赏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的人,而且她现在的身分是学生,并没有什么时间安排上的顾虑,唯一的顾虑就是没钱,没钱万事皆休,所以她没有被他的一番话吓退。 “浅见先生,我愿意接下这份工作,也自信我的学经历能胜任您交付的任务。”她认真地直视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来让浅见时人明白她非接这工作不可的决心,才想开口,却被抢先。 “好,那么我们先试试看,如果合作愉快,我们再来签正式合约。为了保障我们双方的权利,这是一份这个周末的短期合约,如果你看了觉得没有问题,请在上面签字,我会依约支付你这个周末的薪水。” 咦!要试用?风衣男果然好严格啊…… 纪海蓝接过那纸一式两份的合约,上面同样写了不少工作要求,但他开出的价码实在让她无法拒绝,于是心一横,签下了这份试用的短期合约。 “好。那要麻烦你的第一件工作是,请带我去申请我爷爷的出生证明及户籍誊本。” 浅见时人将一式两份的合约收回一份放进公文包,招来服务生结了她点的咖啡的帐,便领着她走出店外。 虽然这女子看来真的很想要这份工作,但他是个谨慎的人,与其听无谓的空话,他更相信实际表现。 “请带路吧。”他朝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呃,是。”久未涉职场的纪海蓝花了点时间才适应这种快节奏的应对方式,从他结帐到走出店门后这才第一次开口:“户政事务所是往这边走,浅见先生请跟我来。” 虽然熬夜苦读的历史知识完全没派上用场,但她可是准备齐全,连离这家咖啡店最近、周末有延长办公的户政事务所都查好了,她绝对要让冰块脸风衣男正式录用她! 抱着不服输心态的纪海蓝,领着身后的浅见时人,低跟鞋在人行道上踩出清脆的扣扣声。 浅见时人不得不称赞台湾户政事务所的服务真的很好。 本来他预期申请这些文件应该会很费时,可能要跑到爷爷的原户籍地才能申请也说不定,没想到现在全台湾的户政资料都有联机,再加上他早已备齐爷爷的与自己的身分关系证明,在纪海蓝的翻译协助下,身为爷爷直系亲属的他,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便在离咖啡店不远的户政事务所申请到原名日野昭一的爷爷当年在台湾的户籍数据,以及日野家所有的户籍誊本,只剩出生证明因为办公时间即将结束来不及搜寻,需要晚几天才能回来拿。 原来爷爷说的都是真的。 当用毛笔写的户籍誊本复印件拿在手上,他才第一次有了真实感。 “这个户籍誊本真的太有纪念价值了……” 站在户政事务所门口,纪海蓝拿着其中一份日野家的户籍誊本仔细看着,眼中散发历史人的光芒喃喃自语着。 “连谁在这个家帮佣过都记载得一清二楚,我改天也来帮我们家申请一份。” 看来这位爱笑的纪小姐没说谎,她是真的对台湾历史很有热忱。 看着她整张脸因兴奋而闪闪发亮的样子,浅见时人却微不可见地皱起眉。 这个台湾女子的笑容……太多又太直率了,这令习惯隐藏真实想法、与人保持一段距离交往的他颇为困扰,不知要如何应对。 “浅见先生,请问我到目前为止的表现还可以吗?”没察觉他一号表情下的心思,纪海蓝将笑脸转向他问着。 浅见时人被问住了。 她到目前为止的表现都很好,既专业又有热忱,也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他实在找不到什么地方能挑剔她的。 总不能说,你的笑容太真诚,让我觉得难以回应很不自在吧? 他讨厌这种无法主导情势的感觉,得想办法夺回主控权。 “你刚刚的表现很好。”他先是称赞了她,接着将话题急转直下:“不过,今天的工作大概是寻人任务中最简单的一次,你适不适合跟着我上山下海寻人,还需要再观察。” 纪海蓝的笑脸差一点就要垮下来。 风衣男的钱果真不好赚啊…… 浅见时人随手抽走她手上的那份户籍誊本,收入自己的公文包后淡淡开口:“刚刚辛苦你了。既然今天进行得比预期中顺利,那么我们提早进行下一个行程吧。” “下一个行程?”纪海蓝眨眨眼,看着面前明明是一号表情,声音听起来却有些坏心眼的浅见时人。 “帮我订今晚到花莲的机票以及住宿,我决定把握时间去那里拜访与爷爷还有联络的故友,明晚结束前回来。” “欸?”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直冲花莲,风衣男真的好有效率。 “当然,别忘了也要订你的份。”他将她精彩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对事情主控权又回到自己这边感到满意。“如果你不想继续接下来的工作,那就不勉强,我们就照刚刚签的合约走。” 照合约走的话,她只能拿到这几个小时的薪水啊,跟完整两天的薪水落差很大,她傻了才会放弃。 “怎么会呢……我马上就去订。”她连忙扬起笑容。 为什么她觉得风衣男的嘴角似乎上扬了一点点?虽然乍看还是那个一号表情,但她就是感觉他心情似乎变好了,是错觉吗? 纪海蓝努力维持脸上的笑容,在心里对自己不断喊话—— 要忍住啊,纪海蓝!你现在已经穷到快被鬼抓走了,再怎样都要撑下去! “好。那我们几个小时后再见,你也回去收拾简单的行李吧,名片上有我的电话号码,等你订好了就跟我联络出发时间地点。” 浅见时人拿出手机记下她的联络号码,便走到街边拦了出租车先回公司帮他租的小鲍寓,独留纪海蓝站在正准备关门的户政事务所门口。 浅见时人办事迅速利落,纪海蓝还有些跟不太上他的节奏。 到底要做到怎样的程度才会让这个人满意呢? 唉,风衣男真的好有距离感,到现在她还是有种猜不透这个人的感觉。 “算了,我干嘛要猜透他,还是先来订机票跟旅馆。” 纪海蓝自言自语地打开智能型手机,正要搜寻旅馆时,手机里天气预报app的跑马灯忽然亮起来—— “罕见四月强台,恐于周日晚间登陆台湾东部……”她无意识地低声跟着念出跑马灯上的标题。 咦咦咦?! 纪海蓝抬头看着异常澄澈的天空,烦恼地拉了拉自己的马尾。 那她这周末的工资不就要缩水了吗? 说不定试用期还得延长? 她该跟风衣男说吗? 虽然心里曾天人交战了一下下,最后纪海蓝还是打电话跟浅见时人说了台风可能会来的事。 但浅见时人果然是有拚命三郎气质的大和民族后裔,完全没把台风放在眼里,指示她行程照旧,只是为了安全起见,不搭飞机,改搭火车。 于是她订好了晚上八点多的普悠玛号,还有花莲火车站附近的商务旅馆,再回她的租屋处收拾了简单行李,便来到与浅见时人约定的高档日式料理店前等着与他会合。 好吧,其实风衣男是个不错的雇主,还主动提议要请她吃日本料理,请她推荐台北知名的店家。她重回校园后就没吃过高价位的日本料理了,照以前在日商公司的经验订了知名的日式料理本店,很幸运地订到了位子。 她早到了十分钟,便先在店外的骑楼等待浅见时人到来。 “咦?纪小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好像在哪里曾听过的声音传来,纪海蓝回头,早上为她跟浅见时人引见的陈姓同事朝她走近。 “陈先生,好巧!我跟浅见先生约在这里吃晚餐,你呢?”她笑着打了招呼。 浅见时人不在场,两人便以国语交谈。 “我也是。不过是跟另外一位浅见先生。”陈姓同事笑着指了指身后两公尺处,正和几个等待的台湾客比手划脚聊得开心的浅见晴人。“那位是浅见先生的堂弟晴人先生,之前来台湾出差都要我陪他去吃小笼包,这次他说要回报我,请我吃台北有名的日本料理。” 纪海蓝悄悄观察了一下浅见晴人,除了鼻梁上没架着一副眼镜外,跟他堂哥轮廓其实有七成相似,五官都很深,身高也相仿,目测一八?左右,只是个性显然开朗多了,不时可以听到他聊天时传来的爽朗笑声。 明明是同一家族出来的,怎么个性差那么多啊?难道风衣男有过什么童年创伤?还是是他堂弟基因突变? 第2章(2) 纪海蓝脑中又在乱转各种念头时,听到车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一道低沉的嗓音传来:“让你久等了,抱歉,路上有些塞车。” 浅见时人走下出租车,发现陈姓同事跟堂弟晴人也在场,脸色立刻变得有点复杂。 风衣男怎么了吗?纪海蓝不明所以地看着浅见时人微微皱起的眉头,不晓得该不该开口问。 浅见时人觉得非常挫败。 他好不容易婉拒了堂弟要带他玩遍台北的热情邀约,又拜托陈姓同事陪着堂弟,省得堂弟又来缠,妨碍他寻人的行程,没想到居然会在热爱台湾料理的堂弟应该不会出现的日本料理店遇见。 ……还刚好让他遇到他的私人口译纪海蓝,这样一来,晴人又要追问关于他私人行程的事了。 他有对代他找口译的陈姓同事提醒过,不要将他列出的征人条件对其他人透露,但他还没来得及跟纪海蓝说。 “咦?时人哥,好巧喔,你也来吃和食?这位小姐是?” 罢结束聊天的浅见晴人一回头便发现堂哥跟堂哥身边绑着马尾的秀丽女子,感兴趣地笑了起来。 这真是最不凑巧的巧遇……浅见时人在心中叹口气,看向身旁仍是笑容耀眼的纪海蓝。 希望她够长眼,不然她的口译工作就做到今天为止了。 “欸,原来海蓝小姐就是时人哥的私人翻译啊。” 服务生帮巧遇的四人安排了一间小包厢,点完餐后,浅见晴人马上发挥他的业务人本色,开始努力认识在场唯一他不认识的人——纪海蓝。 “嗯,是啊……”纪海蓝瞥了身侧面无表情、喝着茶的浅见时人一眼,感觉这对堂兄弟之间的气氛相当微妙。 她本来以为浅见时人对她已经很冷淡了,但看到他跟堂弟的互动之后,发现自己得到的待遇已算非常之温暖。 如果浅见时人射向他堂弟的冰冷眼光是箭的话,那……堂弟先生应该已经万箭穿心了吧。 不过浅见晴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堂哥的目光冷箭,一心只想跟她聊天,连珠炮似地丢出问题:“海蓝小姐看起来好年轻,今年几岁了?正职就是翻译吗?有没有交往中的对象啊?” “这……”纪海蓝仍笑着,却有些招架不住。“我今年二十六岁,正职是学生。” 堂弟先生好热情好不像日本人啊……跟风衣男根本是两个极端的对照组。 “我今年二十八。那海蓝小姐跟我妹妹同年,难怪觉得好可爱好想疼爱!” 浅见晴人爽朗地笑了,露出一对抢眼的虎牙。“你还有一个问题没回答我呢,有交往中的对象吗?” “晴人,”此时服务生为四人各送上一盘刺身拚盘,入座后一直沉默至今的浅见时人终于开口。“吃你的刺身。” 浅见晴人却不急着动筷,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对座终于开金口的堂哥。 好久没看到正经八百的大堂哥跟女人一起出现了,还疑似开口回护对方。 虽然现在还言之过早,但,有点意思。 就让他继续来戳戳看吧,看时人哥会有什么反应。 “欸,这也不能问吗?”浅见晴人夹起一块肥美的鲔鱼中月复刺身。“我是关心海蓝小姐啊,不然也不知道时人哥会不会对这么可爱的女孩做些什么。” “浅见晴人,你说话给我谨慎一点。” 浅见时人“喀”一声放下手上筷子,同桌的人都透过他压低的嗓音感受到他此刻的极度不悦,长眼的话就不要继续惹火他。 “纪小姐只是在我的私人行程担任翻译而已。” 但浅见晴人偏是那种看到炸弹按钮,就会手瘠想按按看的人。 “那时人哥,你的私人行程到底是什么呢?说出来听听嘛,不然我真的会为海蓝小姐担心呢,人家毕竟是个年轻女孩子啊。” 浅见时人捏着茶杯的左手爆出青筋。 “呐,海蓝小姐,时人哥没叫你做什么怪事还是去什么怪地方吧?有的话可要告诉我啊,我一定会去救你的。”彷佛嫌堂哥的反应还不够激烈似的,浅见晴人笑咪咪地加码说出更夸张的话。 无端被卷入堂兄弟针锋相对的场面,纪海蓝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僵了。 “呵呵……晴人先生真爱开玩笑。” 她不确定风衣男跟堂弟先生的关系算好还算坏,但她没瞎,至少看得出来风衣男并不想交代他私人行程的内容,所以,还是装傻吧。 浅见时人好不容易才忍住把手上的绿釉茶杯往堂弟头上招呼的冲动,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淡淡开口: “我只是代爷爷拜访一些故友。”他决定说出部分事实来终止堂弟无止境的追问。“因为我不太会说华语,所以需要纪小姐帮我翻译。” “欸,爷爷真是交游广阔,居然在台湾也有朋友啊。”浅见晴人挑起跟堂哥一样长而直的剑眉。 “爷爷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长途旅行,所以请我代劳。”见堂弟仍是一脸半信半疑的样子,浅见时人只好再补充一句。 “嘛,也对啦,毕竟爷爷现在哪都去不了,身体也时好时坏的。” 浅见晴人总算有些被说服似地点点头,将鲔鱼中月复刺身送进口品尝原味。 “嗯,够新鲜,台湾的和食料亭也满有水平的嘛!”浅见晴人满足地眯了眯眼,接着若无其事地开口:“时人哥,海蓝小姐,小陈先生,你们也快点吃啊!后面还有和牛跟鳕场蟹,等会胃就没空间回来享受刺身了呢。” 看堂弟没有再追问的意思,浅见时人才重新握起筷子;而被堂兄弟对峙扫到台风尾的纪海蓝跟陈姓同事也终于有心思吃饭。这顿饭就在浅见晴人一些无伤大雅的闲扯中结束。 用完餐,四人一起走出店门口,在骑楼准备道别时,浅见晴人故意夸张地对纪海蓝做个九十度鞠躬礼。 “那么,海蓝小姐,我家的时人哥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啊,别这么说……我才要请浅见先生多多指教。”纪海蓝连忙也来个日式回礼。 浅见晴人直起身,突然异常认真地看着纪海蓝说道:“他上次来台湾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请海蓝小姐务必带他好好重新认识这个美丽的地方。” 浅见晴人看了站在纪海蓝身旁、仍是一张扑克脸的堂哥一眼,又换上有些轻浮的笑容。“时人哥,六条通就在这附近,本来想带你去体验一下台北的夜生活的,但既然你跟海蓝小姐有正事要办,那我只好请小陈先生陪我去喽。” 这番话不意外地换得浅见时人不悦的瞪视。 “你敢报公帐的话,我就让爷爷把你派到南美洲的工厂去。”六条通之名他曾听外派到台湾的同事说过,自然明白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哇啊,时人哥好可怕,我怎么敢呢。”浅见晴人做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向旁边的陈姓同事眨了眨眼。“那么,小陈,我看我们今天还是去东区的居酒屋就好了。” 浅见晴人伸手拦了出租车,向两人点头致意后便打算跟着陈姓同事上车,走没两步,浅见晴人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跑回纪海蓝面前,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她手里。 “海蓝小姐,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觉得时人哥太闷了,还是他真的欺负你的时候,欢迎随时联络我,我非常乐意陪你聊天喔,拜拜!” 说完,浅见晴人便以最快的速度跳上车,快得让浅见时人没机会开口骂他。 “这家伙……” 浅见时人无奈地目送堂弟在已关上门的出租车里向他们淘气挥手的身影消失,此时有另一辆出租车在店门前下客,他淡淡看了手上还捏着堂弟硬塞来的名片的纪海蓝一眼。“我们也走吧。” “嗯,好。” 纪海蓝随着他坐上出租车,随手把刚刚拿到的名片塞进口袋里。 看起来不乐观啊……这天气。 坐在内装舒适新颖堪比高铁的普悠玛号车厢内,纪海蓝看着不断打在窗上的雨点,皱起一对英气长眉。 坐在她身旁的浅见时人正一脸认真地用笔电阅读工作上的文件,纪海蓝转头看他专注的侧脸,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如果外围环流的风雨已这么可观了,她有点担心他们能否在明晚台风登陆前回到台北。 虽然她真的很缺钱,但拖着一个不明白台湾东海岸台风有多厉害的外国人一起下水,她还是会良心不安啊……还是劝他早点结束这次行程吧。 “浅见先生……” 就在纪海蓝终于积聚足够勇气对浅见时人开口的那一刻,列车以不减速的姿态冲过弯道,倾斜式车厢过弯时瞬间出现的摇晃震得她一阵晕眩,也震掉她原本想说出口的话。 同样感受到过弯震动的浅见时人只是镇定地以一手稳住桌面上的笔电,因纪海蓝方才的叫唤而调过视线,才发现她脸色不太对劲。 “纪小姐,怎么了?”难得看到她脸上没挂着笑容,浅见时人立刻注意到她的异常,但问话声仍是淡淡的。 “没事……只是头有点晕。”刚刚那餐真不该吃太饱的。 纪海蓝忍下想吐的冲动,委婉开口:“我只是想跟浅见先生说,台风似乎比想象中还强,是否要考虑早点结束这次的行程呢?不然如果火车停开,可能会赶不及在周一前回到台北。” “但我已和爷爷的友人约了明天见面,若是对方没有取消会面,由我擅自决定取消的话,恐怕会造成对方困扰。”浅见时人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她。 这人的思考模式果然是标准的日本人。 纪海蓝一边揉着眉心舒缓晕眩感一边想着。 他们明天要去见的对象是由浅见时人先行联络的,浅见爷爷当年最要好的台籍中学同学,据说很期待见到故友的孙子,大约是不可能主动取消会面吧。 “我明白了。那么……就照浅见先生的意思吧。”列车又过了一个弯,纪海蓝才刚稍缓的晕眩感又加倍,只能努力吐出这句话为这个对话作结。 既然雇主坚持,那她就从善如流吧,至少她尽了告知义务。 啊啊,大概是昨天熬夜熬太凶,刚刚又吃太饱,居然这么容易就晕车,实在太不像壮如牛的她了…… “抱歉,浅见先生,请容我稍微休息一下。”纪海蓝忍着不适感,将头靠回椅背上的靠枕,闭上眼小憩。 也许是昨夜熬夜研读史料,今天一整天又东奔西跑的关系,纪海蓝一下子便沉人梦乡,呼吸变得沉缓规律。 浅见时人看着她的眉头从紧皱到舒缓,才回头关上笔电的屏幕,从公文包拿出装着爷爷日记的红色方袋。 本想让她看一下爷爷的信物跟日记的,知道日记中记载的那些事,寻起人来应该会较有头绪吧。 不过算了,他还没坏心到硬逼一个晕车的人在时不时因过弯而震动的车厢内看资料。 他看着布袋上有些褪色的四色流苏,悄悄吐了一口长气。 今天一整天的行程也真是够紧凑的,直到现在他都还没习惯这个和日本有些相似,但仔细观察又有许多不同的地方的步调。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晴人那家伙说对了一点,他上次来台湾是太久以前,对于这里的一切,认识实在太少。 说到这个,晴人死缠活缠跟着他来台湾,居然这么容易就被甩掉,那家伙该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六条通的粉味才来的吧? ……如果那家伙敢做出什么败坏浅见家名声的事,他绝对要让他被调去南美洲的阿根廷支社,让他在世界尽头的灯塔里哭着写悔过书。 正当浅见时人在心里默默描绘各种恶整堂弟的方法时,忽觉肩头一沉,一阵清爽的柑橘香飘进鼻间。 ……这女人,怎么跟东京地铁终电班车上,应酬后在车厢里睡得东俘西歪的上班族一样……实在没防备得太过头了。 他皱眉看着纪海蓝倒在自己肩上的安详睡脸,觉得她身上传来的女性香气有些扰人心神。 丙然私人口译还是不该找女性的,像这样的尴尬时刻让他很不自在…… 为了摆月兑这种令自己困扰的心情,浅见时人轻轻将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移回她座位上的靠枕靠着,接着立刻抽出袋中那本陈旧的日记,让自己的思绪像正坐着的列车一样,高速飞往那个日记中满满记载着、他也即将在数十分钟后抵达的城市。 第3章(1) 一九四三年十月,花莲港厅吉野庄吉野村宫前聚落 “巴奈,走快点,听那声音,丰收祭已经开始了呢!” 站在宫前聚落的主要干道五间路上,顶着齐耳学生发式,模样青春的汉人少女对落后一段距离的好友巴奈挥手示意。 “春香,这样真的好吗?偷看神社的祭典……” 拥有一双深邃大眼的十五岁阿美族少女巴奈缓缓走近好友春香身后,表情有些不安。 “什么偷看啊,神社的祭典本来就是人人都能参加的呀!虽然我们住在南园村,但吉野村是我们的邻居,看一下有什么关系?就当作是公学校时的神社参拜远足就好啦。” 春香不由分说拉起巴奈的手,往紧邻五间路中段的吉野神社入口的参道走去。 笔直的参道由外往神社境内延伸,穿过石制的灰色鸟居后,左右是两排石灯笼,参道尽头便是祭祀开拓三神、天照大神及能久亲王的拜殿及本殿。 当她们走进鸟居时,神社境内已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身着和服的男女老少围在拜殿右方的广场,观赏身着祭典短衣的男丁们抬着神轿大声吆喝庆贺丰收,旁边供应免费麻糌的摊子也是大排长龙,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在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的此刻,虽然祭典规模不比往年,但已是村民难得的热闹日子了。 参加祭典的人太多,两个女孩在左右立着石灯笼的窄窄参道上与人相撞。 “哎呀,好痛!”春香立刻停下脚步回头查看。 “邱胜彦,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现是同村的邻家男孩,春香的声音不禁大了些。“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不看路的是你吧,谢春香。”一个高瘦男孩看着两人,笑了起来,揉揉被撞疼的手臂。“你们撞我也就算了,还撞到我们班的全科目特优生日野君,还不快跟人家道歉啊。” “什么道理啊,邱胜彦,你们也撞到我跟巴奈啊。”谢春香倔强地把头抬得高高的,打量着面前两个个子比自己高的男孩。“花中的了不起呀,要说全科目特优,我在花女的本岛人学生里也是成绩最好的,老师都说如果我是内地人一定可以拿全科目特优,那你们要不要跟我道歉哪?” 邱胜彦笑着叹了口气,看向身边同样来自花莲港中学的同学日野昭一。 “抱歉啊日野君,这是跟我同村的两个妹妹。凶的这个还差点成为我的媳妇仔,我为她们的无礼向你道歉啦。” “邱胜彦,谁要你擅自道歉的!还有,到底要我说几遍!我、不、是、你、的、媳、妇、仔!”谢春香气不过,又开始跟邱胜彦斗起嘴来。 “我没有说你是啊,可是你‘差点是’这件事是事实嘛……” 他们之后斗嘴的内容完全没有进到日野昭一的耳朵里。 因为他看着面前美丽的巴奈看得呆了。 深邃如后山鲤鱼潭水的双眼,妍白滑腻如镜饼的皮肤,乌黑如锦缎挽在颈后的长发……面前身着粗布和服的少女,是他十六年生命中见过最美丽的女子。 “那、那个,我是日野昭一,你好。”傻傻看了她好一阵子,日野昭一才笨拙地开口。 糟糕,他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呆,他平常不是这样子的。 “日野先生你好,我叫巴奈。”似乎对身旁那对见面就斗嘴的青梅竹马已习以为常的巴奈,笑着回答了日野昭一的问候。 “巴奈……”日野昭一低声念着伊人芳名。“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没料到他有此一问,巴奈楞着眨了眨眼,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解释:“……是丰收的稻穗的意思,因为我是在秋天出生的。” “那巴奈小姐来参加丰收祭,真是太适合了呢。”初见的紧张稍微平复后,日野昭一终于找回自己的口才。 巴奈的脸微微红了,像想掩饰那股羞龈,她主动开口:“日野先生,你身上穿的和服,和其它人不太一样呢。” “阿,这个啊。”日野昭一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色小袖与靛蓝色平裤。“我父亲是小学校的教员,也兼任吉野神社的神官,每到祭典我都要穿上这身神社人员的工作常服来帮忙,现在暂时忙到一个段落,才找邱君一起出来晃晃。你们四处逛过了吗?” 巴奈摇摇头。 日野昭一见状,露出爽朗笑容,拍拍身边还在跟青梅竹马斗嘴的同学。“邱君,不如我们四人一起逛逛吧,人多一起玩比较热闹。看是要留在这里看等会广场上的剑道比试,还是要去吉野小学校看相扑大赛。” “我可不想跟这个讨厌鬼一起参加祭典啊。”谢春香闻言抗议,拉起身旁巴奈的手。“日野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跟巴奈两个人逛就可以了。” “等一下,巴奈小姐……”, 那个令日野昭一一见倾心的少女就这么被谢春香给拉走,消失在祭典的人群中。 “……日野君跟巴奈就是这么相遇的。” 白发苍苍的老人操着久未使用、咬字有些模糊的日语,点点头,彷佛陷入自己的回忆里。 得到的信息比想象中的还少啊…… 到昭一爷爷当年台籍中学同学邱胜彦爷爷家拜访的浅见时人跟纪蔚蓝交换了一记无可奈何的眼神。 昨晚两人抵达风雨中的花莲已是晚上十点多,人住旅馆后,浅见时人将爷爷的日记本连同布袋一同交给纪海蓝,两人便分别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为今早与邱爷爷的约会养精蓄锐。 纪海蓝昨晚入睡前翻了一部分日记,而邱爷爷说的内容基本上都跟日记里的差不多,没有什么可以激励人心的新讯息。 “邱爷爷,那您之后还有跟巴奈联络吗?”其实这问题她一来就问过了,但纪海蓝还是不死心想再问一遍。 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邱爷爷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最后一次见到巴奈是在日野君引扬那天,后来就没有她的消息了。”邱爷爷重复着两人一进门时便说过的话。 “那最后一次见面时巴奈有跟您说什么吗?譬如她之后要去哪里之类的?” 纪海蓝试着提出她先前也问过的问题,但老人仍是摇摇头。 “引扬时,送别的人都很悲伤,哪有心情说自己的事呢。” 浅见时人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开口问道:“邱爷爷,那您知道有谁可能会跟巴奈联络吗?譬如您的青梅竹马谢春香?” 年事已高的邱爷爷又是习惯性地摇了摇头,而后忽然灵光一现似地开口:“如果是春香,应该会有巴奈的消息吧……” 两人对看一眼,精神都是一振。 “那,您有谢春香的消息吗?”纪海蓝看着邱爷爷有些飘渺的眼神问道。 “春香……”邱爷爷念着这个名字时声音听起来有些感伤,他从怀里拿出贴身的皮夹,打开看着里面一张头顶齐耳短发、身着海军领制服的女学生照片。 “如果她还在世的话,她一定会想办法跟巴奈联络的。” 邱爷爷的表情太悲伤,令两人不忍再追问,究竟谢春香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面前的老人已有疲态,浅见时人决定不再探问对方的伤心往事,以眼神示意纪海蓝准备道别。 “邱爷爷,非常感谢您拨空与我们会面,我们今天已经打扰您够久了,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浅见时人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我会转告爷爷您的问候之意。” “时人君,你们要走了呀……”老人深深地看着浅见时人的脸,有些不舍地笑了。“我能活着见到日野君的孙子,真是太开心了。” 邱爷爷拄着拐杖站起身,忽然上前拥抱了浅见时人。 “保重。有空的话,再来看看我吧。我的记忆有些不中用了,也许下次我会想起更多跟你爷爷有关的事。” 浅见时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些笨拙地抬手轻拍老人的背作为响应。 “谢谢您,我有空会再回来看您。” 就在两人与邱爷爷道完别,准备走出邱爷爷位于吉安乡的三层透天厝时,老人目光扫过茶几上浅见时人带来的伴手礼福冈名果小鸡烧,忽然灵光乍现似地喊住两人。 “等等,时人君,我想起来了!你该去找在‘萩乃堂’当过学徒的许世坤问问,巴奈以前也在那间和果子店工作的。” “邱爷爷,您知道怎么联系他吗?”浅见时人感觉自己的心情像坐云铒飞车一样,瞬间又由谷底往上翻升。 “我跟他是公学校的同学,最后一次同学会是在十年前。”邱爷爷颤抖的手翻着电话机旁的一本通讯簿,最后终于在纸页间抽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纸。 “这上面有许世坤的电话,但我们都是快九十岁的老人了,不知他是否还在人世,你们试试吧。” 抱着微弱的希望,两人将电话记下,离开了寻人的第一站。 他们在花莲的时间只剩下三个小时,下一站,该去哪里呢? 坐在超商的用餐区,纪海蓝大口咬下手上的鸡腿排饭团,发现自己真的很饿。 寻人比想象中累很多,却也很有挑战性,她发现自己喜欢这份工作,接触到的人事物都让她的历史魂热血沸腾。 不过如果风衣男可以不要这么坚持只吃他熟悉的东西就更好了。 纪海蓝回想起刚刚浅见时人这也不行、那也不吃的难搞态度—— “浅见先生,那一家便当用的是有名的花东米,您对台式便当有兴趣吗?” “没有。”超不给面子地拒绝了。 “那中华面?” “店面看起来不干净。” “那边有家日式小火锅,不然吃那个怎么样?” “看店家提供的照片就觉得不地道。”还是一句话否决。 “浅见先生,这里毕竟不是台北……”选择已经不多,他还这样挑三拣四,难不成这人只吃高级日本料理?“那您想吃什么呢?” 浅见时人左右张望,瞥见不远处有熟悉的超商招牌时,眉头舒缓下来,领着她一路走进超商,在开放式冷藏柜前停下来。 “就这个吧,这么简单的东西,味道跟日本的差异应该会在一个标准差之内吧。”他伸手拿起一个鲑鱼御饭团。 “欸……”一个标准差?这人会不会太夸张?台湾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居然比不上日本的御饭团? ……看来她该训练他尝试新食物的勇气,大老远来花莲还吃超商饭团未免太可惜啦。 她以风卷残云的速度解决手上的饭团,一口喝干手边的女乃茶,拿起纸巾擦背时,才发现身边的浅见时人用一种有些困扰的眼神看着她不知多久了。 呃……她差点忘了自己还没通过试用期,希望她豪迈的吃相没有吓到他。 “浅见先生,接下来想去哪里呢?”她连忙开口打破尴尬气氛。“要先叫车回市区吗?还是要先打电话再决定呢?” “纪小姐,你有什么建议吗?”浅见时人也在考虑着同一件事。 “欸,我的建议吗?” 纪海蓝看了一眼玻璃窗外暂时无雨的天空,突然眼神晶亮地笑了起来。 “浅见先生,难得现在雨暂时停了,不然要不要绕到吉野神社遗址或以前的佛教布教所庆修院看看?离这里都不太远。我们现在面前这条省道,就是以前宫前聚落前那条五间路。” 浅见时人想了想,便点头同意。 看来她真是做了不少功课,他欣赏她的这份认真。 剩下的时间不如到附近晃晃,拍些照片传回去给爷爷看吧,电话可以回台北后再打。 “好,那就麻烦纪小姐带我去吧。” 他们步行到下一个路口,那里曾是吉野神社的原址,现在已被公有市场及右后方一片废弃的军事营区给取代。 “哇,都快看不出原本神社的样子了,变化好大啊。”看着市场旁墙面上写着大大红底白字“严禁烟火”的废弃营区建筑,纪海蓝感叹道。 浅见时人几乎要怀疑他们找错地方了。 神社的存在彷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此地早又经历一番轮回,现在成了废弃的军事营区。方正的钢筋混凝土建筑错落在神社原址的土地上,外墙以绿色铁皮围住,只能从市场通往营区门口那条铺着石砖的笔直人行道,依稀看出当年巴奈与昭一的初遇应是在这条曾是参拜道的路上。 要不是刚刚他们才见过邱爷爷,真难相信这些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 这曾是他未曾谋面的曾祖父服务的神社所在? 爷爷就是在这里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 “浅见先生,要进去看看吗?”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纪海蓝指向营区人口、被打开着的铁皮围篱问道。 “但这里看起来不像准备好对外开放的样子……”从小被日式教育灌输守规矩观念的浅见时人一脸犹豫。 “只是拍几张照片给你爷爷看,拍完就走,应该没关系的。” 纪海蓝看穿他踌躇态度下欲深入探究的真意,伸手便拉起他往围篱内走。 “纪小姐,你……” 她的手有女性的柔软,但握着他手腕往前拉的力量倒是不小,浅见时人就这么被她拉着往前走。 靶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度,一股熟悉的困扰心情又涌上浅见时人心头。 这女人,真的很没有男女之防,她不怕跟一个才认识两天的男人到这种四处都是死角的废弃营区会发生什么事吗?她做事一直是这么鲁莽吗? 浅见时人看着她脑后的马尾随着踏出的步伐左右晃动,脑中掠过许多思绪,一时间忘记要挣月兑。 “啊,看那里,那里有几个石灯笼基座呢!”纪海蓝双眼盈满历史人的兴奋,很自然地放开了他的手,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拍照。 浅见时人看着前一刻还被握紧的手腕,不知为何有种微妙的心情波动。 什么都没想就握住一个男人的手,这女人果然还是令他很困扰。 “浅见先生,您不拍吗?”纪海蓝拍了好几张照片,回头才发现浅见时人还没有动作。 奇怪,刚刚他不是一副很想进来看看的样子吗? “这里的变化太大,爷爷看到了,也许会伤心吧。”他环顾四周的废弃营房与荒烟蔓草,摇了摇头。 与爷爷不知所踪的初恋情人巴奈一样,这个曾经与爷爷紧密相关的神社如今只剩下几个石灯笼残迹,他不确定爷爷看到这种景象会有什么感觉。 “说得也是啊……” 纪海蓝从他们所站的参道遗址往回看,努力想找出些能和过去连结的风景,一棵位于营区围墙边、树围粗壮的老樟树以及座落在围墙后一块高耸的大石碑映入眼帘,她双眼瞬间亮起来。 “网络上看到的那棵百年老樟树跟开村纪念碑都还在呢,我们绕过去拍几张照片吧!”她掩不住历史人的兴奋就要跑过去。 浅见时人却伸手抓住了她手腕。 “纪小姐,再过去是私人土地,上面写了警告的。”浅见时人皱眉看着不远处立着写有“警告”两字的黄色告示纸牌。 虽然他不会说几句华语,但他看得懂汉字,那告示牌绝对不是欢迎进入的意思。 “可是那真的很有纪念价值,浅见爷爷看到也一定会很高兴的。”纪海蓝兀自不死心的样子。 浅见时人抓着她的手微微加重力道,防止她挣月兑。 “我们在这里拍就可以了,不要过去。”不想让两人因这件事惹上麻烦,他不自觉用上了命令句。 看浅见时人如此坚持,纪海蓝只好不情愿地放弃。“真可惜,怎么会是私人土地呢……” 确定她不会再往那片私有地闯,浅见时人才松开她的手,两人走近围墙拿出手机拍了些照片,但纪海蓝还是一脸很想翻墙过去看看的样子。 这女人,实在是令人担心…… 熟悉的困扰感又浮上心头,浅见时人只想赶快消灭这种令人不安的感受。 “纪小姐,我们把握没下雨的时候,去你说的那个布教所吧。” 浅见时人压下心中的骚动,决定赶快将她带离此地。 第3章(2) 来到县定三级古迹庆修院时,天空已乌云密布,庄严宁静''充满浓厚日式风情的院落内,游客只有小猫两三只。 两人在院内的手水舍依日式参拜礼仪净过手后,一到历史景点精神就特别振奋的纪海蓝便开始尽责地替浅见时人解说庆修院的历史。 “这里以前叫做‘真言宗吉野布教所’,在一九一七年创立的,是邻近几个日本移民村的信仰中心,同时也是医疗所、日语讲习所跟丧葬法事的服务处。” 从院内一隅陈列的,由四国八十八所灵场迎来的八十八尊石佛及当年留下被村民相信有治病宝能的石碑,浅见时人不难想象当年那些离乡背井的移民需要精神寄托的心情。 罢刚在吉野神社旧址他其实是有些怀疑的,因为那里已几乎看不出过去的痕迹,但到了这里,他又能强烈感受到这段跟自己有着意想不到关联的历史。 他们走过日式荷塘,月兑鞋登上江户风格的木造拜殿参观。 拜殿的一角,静静陈列着一些黑白照片,纪海蓝受到吸引走近,仔细阅读照片简介半晌,才以与刚刚不同的低沉语气向身后的浅见时人开口:“其实,吉野村的原址,本来是原住民阿美族的七脚川社所在,但因为七脚川社人与日本警察间的一些冲突,最后他们遭遇了灭社的命运,剩余的族人也被迫四散了。” 虽然日本移民也有很多心酸的故事,但她身为一个历史研读人,并不想对面前这个日本人隐瞒这段另一面的历史。 她不知道浅见时人会有什么反应,不过,既然看到了,她就想传达给他听。 直到说完这段悲伤的历史,纪海蓝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也许会让她失去这份工作,于是她观察着他的表情。 她又用那双真诚得彷佛可以直接看进他灵魂的双瞳注视他了。 靶觉自己彷佛会被看透,浅见时人想逃开她的目光,却又不自觉地盯着她看。 他只是为了帮爷爷找初恋情人才来到这里,现在却陷入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情绪中,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的,看来还是该换个男翻译…… “小蓝,你怎么会在这里?”一道飞扬男声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纪海蓝方才还有些严肃的表情瞬间换上惊喜的笑容。“阿霁表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一个笑容满面的女圭女圭脸男子走到纪海蓝面前,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心。 “我跟朋友约了去木瓜溪出海口冲浪,结果因为台风要来,朋友怕赶不回台北上班,就先抛弃我回去啦,我浪板是跟他借的,他回去了我也只好自己来逛景点,明明台风前后的浪最好了。”耿霁耸了耸肩,孩子气地嘟囔着。 “那你怎么会在这种台风天来这里?这位是?”耿霁用打量的眼光看着表妹身旁的男人。 “喔,这位是我口译工作的委托人浅见先生,我陪他来花莲帮他以前在台湾出生的爷爷找初恋情人。”纪海蓝先用国语跟表哥解释,再换成日语跟浅见时人介绍自己的表哥。“浅见先生,这位是我的表哥。” “喔,日本人?”耿霁仍是用一种说不上友善的眼神看着浅见时人,不过还是笑着用蹩脚的日语打了招呼。“揠你基挖……” “你好,敝姓浅见。”浅见时人照着日式礼节微微鞠了个躬,然后有些疑惑地看着耿霁不友善的眼神。 虽然两人语言不通,耿霁眼神中微微的敌意他可是明白地接收到了。 “小蓝,你现在不是在念历史所吗?怎么跑到这么逮来接案子?你很缺钱?”耿霁将视线转回表妹身上,一边问一边就自己推论出结论。 “嗯,是啊,最近打工都停了,所以……”纪海蓝老实向表哥承认。反正阿霁表哥这么精,也瞒不了他。 “虽然表哥我住新竹,但你在台北快饿死的话要跟我说啊,我不介意给你零用钱的。”耿霁知道表妹重返校园后都是自力更生,要她回家跟父母伸手是不可能的事。“不要因为缺钱就乱接工作,一个女孩子在外还是要处处小心。” 雹霁说着又将视线转向浅见时人。 虽然浅见时人听不懂华语,但显然这位表哥是在怀疑他的人品。 浅见时人自认为人正派,一直被用看的眼神打量让他感觉相当不愉快。 “请您放心,我不会让纪小姐遭遇任何危险,她是我重要的私人翻译。”明知耿霁听不懂,浅见时人仍忍不住开口,并从口袋掏出名片。“这是我的名片,若您担心,欢迎随时联络我。” “小蓝,他刚刚说什么?” “呃……”这对话有点太超展开,纪海蓝一时跟不上这两个男人的思绪,只能照实翻译。“浅见先生说,我是他重要的翻译,他不会让我遇到任何危险,要你放心,有问题的话就联络他。” “喔,真有趣的宣言。”耿霁感兴趣地笑了起来,伸手接过名片。“跟他说我会把他列为重点监视对象,我可不会让一个外国人随便拐走我家表妹。” “纪小姐,你表哥刚刚说什么?”这次换浅见时人追问。 “呃……”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对话会超展开到这种程度?纪海蓝第一次觉得翻译好难当。“表哥说,那就请您多费心了……” 此时,如瀑布般的暴雨“哗”地一声下起来,转移了在场三人的注意力,也预告了台风的逼近。 “小蓝,你们也是搭火车回台北吗?我觉得应该赶快叫出租车了。”耿霁看着骤降的暴雨,女圭女圭脸换上严肃表情。 “喔,好,我现在就打电话叫车。” 纪海蓝拿出手机开始拨号,一面在心里祈祷火车不要因为暴雨停开才好。 凡可能出错的事必定出错。 这不就是莫非定律的绝佳体现吗? 纪海蓝跟浅见时人还有表哥耿霁一起坐在花莲火车站的候车长椅上,无奈地看着墙上电子告示牌标示着列车停驶的一整排刺目红字。 他们都订了傍晚回台北的火车票,但这个台风外围环流的风雨实在太强,还没登陆就已四处造成灾情,等他们一起搭出租车到车站时,才发现东部干线已因数处淹水或路基流失而宣布全线停驶。 至于其它交通方式,飞机当然不用说,就连苏花公路也关闭了,所以大批的旅客只能挤在火车站坐困愁城。 “这台风的威力还真是惊人,看来得等明天早上台风过了才回得去。”耿霁看着车站外头的强风豪雨,吹了声口哨。“小蓝,你明天有课吗?还是先找间旅馆过夜吧,这样等下去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我是没课……”纪海蓝看向坐在她另一边、明显焦躁不安、一直检查手机上是否有工作邮件进来的浅见时人,决定还是跟他说实话。“浅见先生,列车恐怕要到明天才会复驶了,我想我们该开始寻找过夜的旅馆比较好。” “不会在稍晚恢复运行或是减速行驶吗?我在日本搭过因台风减速行驶的新干线。”虽然纪海蓝曾警告过他,但浅见时人完全没想过这种情况会成真,只能用自己既有的经验判断。 浅见时人大感困扰地皱眉盯着电子布告栏,仍抱着一丝奇迹会出现的希望。 又过了半晌,他才不满地开口:“这样周一要回外地上班的民众不会很困扰吗?” “这个……国情有些不同的。”纪海蓝试着委婉解释两国做法的不同。“若是台风的威力依然不减,明天全台湾都可能会放假,请浅见先生不必过度担心。” 纪海蓝以前听日本同事说过,在日本是没有台风假这回事的,日本的上班族,不管遇到什么天灾人祸都会想尽办法去上班,所以她很明白身边这位超级典型的日本人为何会如此焦急。 “放假?”浅见时人再次感到一股令他不悦的文化冲击感袭来。 这个小岛,净是发生些超乎他常识的事,他早知道他无法喜欢这里。 “唉,才刚保证要好好照顾我家表妹,马上就让人家被台风困在外地回不了家啊。”耿霁凉凉的声音传来。 浅见时人虽然听不懂,但从耿霁看他的眼神,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他身为浅见家本家的长孙,长期作为家族同辈中人的模范存在,已很久没遇过这种胆敢质疑他人品跟能力的讨厌鬼,许久未曾涌上心头的怒气令他差点开口反击。 自从踏上这个小岛,他发现自己总是控制得很好的情绪一直往失控的方向走。 浅见时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恢复冷静,笔直回视耿霁,发话的对象却是身边的纪海蓝:“纪小姐,那就麻烦你帮我们两人订旅馆吧。”能够甩掉这个讨人厌的恋表妹狂更好。 “喔,好……”风衣男应该听不懂表哥刚刚说的话吧?为什么他忽然就转变心意了? “小蓝,也帮我订一间房吧。”耿霁听到浅见时人说出跟国语里“旅馆”两字发音相近的日语,反应很快地丢出这么一句。 “嗄?” 纪海蓝傻眼地看着左右两个男人瞪着彼此,感觉夹在中间的自己快被四溅的火花烫伤。 这两人到底为什么这么不对盘? 纪海蓝觉得头好痛,只好很鸵鸟地埋头开始打电话订旅馆。 浅见时人第一次觉得不会说华语是一件很吃亏的事。 罢刚纪海蓝订旅馆时,他无法阻止耿霁硬是要凑热闹跟他们订同一间旅馆,等到了各自的房间放好行李,耿霁又自作主张地带他们出来觅食,还擅自选了招牌上写着意味不明的“扁食”两字的台湾料理店。 雹霁那时看他的表情实在太挑衅,他为了赌一口气就走进来了。 浅见时人瞪着自己面前那碗高汤中飘浮着香菜与由薄薄面皮包裹着一团绞肉、名为“扁食”的食物,传到鼻中的诱人香气令他皱起眉头。 他只是因为不想示弱、也不想对店家失礼,所以点了一样的东西,但他可没打算真的吃下去。 那他到底在焦躁个什么劲? 看着耿霁与纪海蓝以华语开心地一边聊天一边吃扁食的样子,他心中的毛躁更甚。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多年前离开这个小岛时,舍弃自己与这里的一切牵绊、成为一个地道的日本人,不是他自己决定的吗?事到如今,为何他心里又有一种不甘心的感受? 无法解释自己矛盾的心情,浅见时人只能继续瞪着自己面前那碗扁食,并将这一切荒谬的情况全归咎给对座那个不友善的表哥。 “浅见先生,您不喜欢香菜吗?要不要我请服务生帮您换一碗高汤?”发现浅见时人一口都没动,纪海蓝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推测着原因。 罢刚看他也点了一碗,以为他终于愿意尝试台湾的食物,却没想到他只是一直在跟扁食大眼瞪小眼,难道他跟她认识的一些日本朋友一样讨厌香菜? “不用麻烦了,我不是很饿,你们吃就好。”正当浅见时人这么说的同时,却有一声可疑的咕噜声从肚子里传出。 纪海蓝虽没戳破他的逞强之言,旁边的表哥耿霁早就很坏心地噗哧笑出声。 “小蓝,人家大概只吃日本食物,我们就不用勉强他了。” “可是……”他明明感觉很饿的样子,如果不想吃台湾料理,为什么不直说?风衣男到底在坚持什么? “人家这么有骨气一声都不吭,我们就让他这样装下去吧。”耿霁笑得很幸灾乐祸。“小蓝,跟我更详细解释一下你这次的工作内容嘛,让我帮你把关一下,省得你被骗。” “表哥,他是真的要帮他爷爷找初恋情人啦……” 虽然心里还是很在意浅见时人的反常举动,但实在拗不过表哥一再追问,在征得浅见时人同意后,纪海蓝将包包中昭一爷爷的红色原住民风方袋与日记拿出来给表哥看以资证明,又跟表哥解释了他们到目前为止的寻人进度。 “这个袋子确实是有点年代的样子,织得还挺漂亮的。”耿霁对写满日文、自己看不懂的日记没兴趣,倒是一个劲地盯着袋子瞧。“所以你刚刚的意思是说,这家伙的爷爷的初恋情人是阿美族的正妹,这个袋子是他们两人才有的信物,然后过了这么多年他爷爷才打算找人,早就没人知道她跑去地球哪个角落了?” 雹霁以自己的风格总结刚刚从表妹那里听到的内容,接着一口吞下热腾腾香喷喷的鲜肉扁食。 “嗯,基本上来说是这样没错。”很习惯表哥说话风格的纪海蓝点点头。 “听起来倒是个挺有趣的任务。”耿霁又从碗里舀起一颗扁食,正要张口咬下时,忽然停下动作。“不过这表示,你周末都要陪着这个家伙了?我还正想找你或你妹哪天一起去看女乃女乃呢。” “女乃女乃最近状况还好吗?”说起前阵子小中风的女乃女乃,纪海蓝忍不住想向最常去探望的表哥打听一下。 “比之前好很多,最近比较认得人了,不过说话还是说不清楚,得用写的才行。”耿霁若有所思地叹口气,但马上又换上一脸戏谑的笑。“不过女乃女乃的表情倒是比对面那个面瘫男丰富多了,从这点看来女乃女乃应该算恢复得很不错。” “那就好……”纪海蓝偷偷瞄了对座脸色不是很好的浅见时人一眼,努力忍住不要被表哥恶劣的比喻逗笑。“有机会我再跟你一起去看女乃女乃。” 风衣男的脸好臭,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太饿,还是被处处针对他的阿霁表哥给气的。 纪海蓝回想刚刚在决定要吃什么时,表哥随口问了她中午吃什么,她照实回答超商饭团时,表哥看着浅见时人的眼神里有多不满。 表哥绝对是故意挑这家店的,风衣男明明可以拒绝,却不知为何答应了,他的行为实在令她想不透。 不过,托表哥的福,她终于可以不用吃超商食物啦,花莲美食万岁! 纪海蓝喝下一口由大骨熬成的鲜甜汤头,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好好吃,总算没白来花莲啊。” “小蓝,你也太好养了吧。”耿霁摇摇头,一副美食家的样子。“要不是风雨太大走不远,本来想带你去吃更好吃的呢。叫这家伙不准再给你吃什么御饭团,自己爱吃但不要拖别人下水,那算食物吗,啧。” 雹霁说完还不忘睨浅见时人一眼,两个男人的视线又开始隔空交火。 纪海蓝看得冷汗直冒。 阿霁表哥大她五岁,是他们这一辈里面年纪最长的,虽然看起来漫不经心又没什么威严的样子,却一向很照顾他们这些弟弟妹妹们,尤其对妹妹们,近年来甚至偶尔会到有些过火的地步。 去年夏天,表哥的妹妹,也就是大她三岁的表姊小雪,在车祸康复后跟悉心照料她的阿霁表哥的死党订婚,之后跟着未婚夫去了美国——该不会是因为亲妹妹被自己的死党追走了,所以找替死鬼发泄吧? 听说小雪表姊的未婚夫在美国求学时也被身为室友的阿霁表哥整得很惨,从什么都不会煮,变成表哥在美国时期的专属厨师对自己的好兄弟尚且如此,就不用说是外国人又没交情的风衣男了…… 不过风衣男并没有要追她,真的是躺着也中枪。 看两个男人完全没有要停战的意思,纪海蓝只好跳出来阻止自家那个恶劣过头的表哥。 “阿霁表哥,不要一直瞪人家啦,我还想要这份工作啊。” “你放心,他不会fire掉你的。”耿霁看着浅见时人瞪视的眼神笑了起来。 “他可是向我承诺过要好好照顾你不是吗?” 风衣男今天是这样说过,不过……“我还在试用中啊,只签了这周末的短期合约而已。” “哦?”耿霁挑起眉,女圭女圭脸上浮起未到眼底的笑容,以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开口:“mr.asami,你真的打算正式雇用我表妹吗?还是你说的不会让她遭遇危险只到今天为止?你介意说明一下吗?” 他实在受够这个不友善的表哥了! 从这两天来的相处,他肯定纪海蓝是个既专业又有热忱的翻译,也明白再找恐怕也很难找到比她更适合的人选。 至于他之前那些微不足道的顾虑,他没打算、也不会允许任何月兑轨的事发生,这个表哥将知道自己的担心有多可笑。 就此下定决心,浅见时人以咬字清楚、不带腔调的英语缓缓说道:“我今晚就打算跟miss纪正式签约,欢迎你来做个见证。” “嗄?”再度被超展开的情况给惊呆的纪海蓝只能瞪大眼。 就这样,浅见时人正式雇用纪海蓝成为他寻人任务的贴身口译。 第4章(1)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底,花莲港厅花莲港市。 如果第一次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第二次及之后的相遇呢? 日野昭一相信那是一种缘分。 两个多月前在吉野神社丰收祭的惊鸿一瞥开启了他与巴奈间的缘分,透过跟巴奈同村的同班同学邱胜彦打听,他才发现巴奈工作的和果子店“萩乃堂”,就在他每天从吉野村宫前聚落的家骑脚踏车到花莲港中学上课途中,途经花莲港市街时,离他的通学路径只有两个街口的稻住通上。 于是他改变每天早上上学的路线,刻意绕经那家店,就为了看看巴奈准备开店前在门口洒扫的身影;而等太阳快沉下太平洋时,放学回家的他又会暂停在店门口看一眼她顾店的身影,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当他牵着脚踏车以极缓慢的速度通过店门口时,十次之中有九次,巴奈那双灵动的大眼会发现他,然后两人交换一个招呼式的微笑。 他当然很想进去跟她说说话,但身为一个被禁止自由恋爱的中学生,他没有好的借口,也没有那么多钱可以买得起店内价位颇高的和式点心,于是只能站在店门口看她几眼,对她傻傻地笑一笑,再努力地存起为数不多的零花钱。 今天是第二学期期末试验的最后一天,早上考完汉语跟应用理科两科后,在学校用过午餐,学生便可以提早回家;日野昭一匆匆吃光家里带来的便当,书包一背就离开了教室,甚至忘了跟同班的好友邱胜彦说声再见。 是的,他终于存到足够走进那家和果子店的钱,期末试验也结束了,现在再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阻止他去跟心仪的女孩见面。 怀着即使十二月的料峭海风也吹不熄的期待心情,他踏上脚踏车骑出学校大门,在心中默默数着路上会经过的地标。 先经过右手边新建好作为海军兵事部办公室的两层欧式建筑,然后前行不远左手边的营所通里,有花莲港厅的军官宿舍,再前行,过了跨越米仑溪的筑紫桥,便来到市区的筑紫通,筑紫通一直骑到看到邮便局时,左转上黑金通,再往前骑两个街口,过了气派的花莲港厅厅舍后,看到转角那家吴服店,右转便是稻住通,巴奈工作的萩乃堂便在右转后的第三间店铺。 也许是太过兴奋的缘故,平常得骑上十五分钟的路程,今天居然十分钟就到了。 日野昭一将脚踏车停好,站在店门口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气,安抚自己不知是因为踏板踏得太急或是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同时透过嵌在门上的大片玻璃观察着店内的动静。 太好了,店主不在,只有巴奈跟后面作坊的学徒两人,这样他也许可以跟她多说几句话。 巴奈正忙着整理架上的和果子,还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他静静欣赏她认真工作的身姿一会儿,才凝聚足够勇气推门而入。 店门上悬着的风铃叮叮地响起来,蹲在展示柜后整理和果子的巴奈连忙站起。 “欢迎光临……日野先生!”看清来客是最近一天总经过店外两次的日野昭一时,巴奈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巴奈小姐,下午好……请给我一个红豆馅炸馒头。”日野昭一说出在心里排练无数次的话语,拿出在口袋里捏了很久、已有些发皱的纸钞,希望自己看起来还算镇定。 “啊,好。请您稍候……” 巴奈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回过神来,用熟练的动作从展示柜中拿出一个店内的招牌红豆馅炸馒头放入纸袋,正打算放入纸盒将它包装得漂漂亮亮时,日野昭一有些着急的声音响起—— “那个,不、不用包装了,我想在这里吃完它。” 巴奈的手停顿在空中半晌。通常他们店内的和果子都是作为给他人的赠礼用,大多数客人会希望以纸盒包装,甚至在盒外包上一层典雅的和纸,再写上致赠人的姓氏,很少听过有人是买了马上要在店里吃的。 她看看面前这个头戴学生帽、身着卡其色制服的男孩,虽有一瞬间的模不着头绪,但还是立刻为他准备内用的瓷盘跟竹签。 “啊,是这样吗,我知道了。”她自后方木柜取出食器,将红豆炸馒头摆上瓷盘,端到日野昭一面前。“日野先生,请用。” 日野昭一会了钞,从巴奈手上拿回所找的零钱时,她的指尖微微地碰触到他的掌心,两人脸上都泛起淡淡的红晕。 “谢、谢谢你,巴奈小姐。”为了掩饰不受控制涌上脸皮的热气,日野昭一马上拿起瓷盘,以竹签叉起外皮酥脆、中间包着红豆馅的馒头一口吃下。 还满口是馒头跟红豆馅时,他便急忙开口:“嗯,果然好吃,比想象中的还美味呢。”彷佛怕言语不够有说服力,还用力点点头。 他一连串笨拙的举动逗笑了巴奈,打破了方才的尴尬气氛。 “日野先生,今天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吗?怎么会想吃红豆炸馒头呢?”巴奈笑着问道。 “我……”巴奈的双眼实在太美,让日野昭一一对上就很难移开,脑子有一瞬间呈现空转状态,好不容易才转出一套说词:“……今天是我们学校期末试验的最后一天,好不容易考完试了,觉得应该庆祝一下。” “啊,那真是可喜可贺呢。”巴奈闻言微笑,那笑容却有一丝羡慕之意。“听说花中的期末试验很困难,但日野先生总是科科都拿特优呢,像日野先生跟邱哥哥这样聪明的人真令人羡慕呀。” “啊炳哈,没有啦,邱君绝对比我聪明。”虽然被心上人称赞有点飘飘然,但日野昭一还是老实承认:“若不是因为邱君是本岛人,老师评分的标准更严苛,他的学期总成绩绝对比我还要好。” 听到他率直的坦承,巴奈觉得有趣似地又笑了起来。“日野先生真可爱,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头脑很好的人,跟我念花女的好朋友春香一样。” 可……可爱?他这样算是又被称赞了吗? 有一种难以抑制想微笑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日野昭一心情很好地笑了开来,忽然有个念头浮现脑海,便直接说出口:“如果巴奈小姐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教你读书的,你的毛笔字这么漂亮,一定也是个好学的人。” “欸,你、你怎么会看过我的字……”这回换巴奈不知所措,连敬语都忘了用。 日野昭一觉得心上人连手足无措的样子都好可爱,但还是很好心地给了解答:“我看过你替客人题在礼盒上的字,比店主写的还好看,而且也看过你在顾店的时候翻着书的样子。” 经过这两个多月的朝夕观察,他相当确定他一见钟情的女孩不仅是外表美丽,更是个聪慧又好学的女子。 “但是我只有公学校毕业而已,之后就来这里工作了……”巴奈有些自卑地低下头。 “在进人花中就读之前,我不过也只是小学校毕业而已呀。”日野昭一指了指领口上标明他是四年级的领章,这在五年制的花莲港中学是第二高的年级。 “我回家把我以前的教科书都拿出来,一本一本教你,等你追上我的进度,你会的东西不就跟我还有邱君一样多了吗?” “这真的可以吗……日野先生?”巴奈抬起头,盈满光芒的大眼里已泄露了她的企盼。 “当然可以!” 回答的不是又被巴奈的盈盈秋波给捕捉住的日野昭一,而是不知何时从店的后门走进来的店主河间先生。 “河、河间先生!”巴奈有些紧张地看着一脸笑容的店主。“日野先生只是——” “巴奈,别紧张。这不是很好吗?”长着一张敦厚大方脸的河间先生笑着看看两个少男少女。“你字写得漂亮,算帐又算得快,不多念点书实在是可惜了。” 然后他把目光定在日野昭一身上打量了一会儿,颇有点看女婿的意味,让日野昭一紧张得只能傻笑。 “日野君,是吧?最近常看你经过我们店门口啊。” “啊,是的,非常抱歉……”欸,连店主都发现了吗?日野昭一感觉自己背上有冷汗冒出来,忍不住吐出道歉之词。 “哈哈哈!日野君,你不需要道歉啊!”河间先生爽朗大笑。“这两个月,巴奈工作时也更有精神了呢,大概是你的功劳吧!” “河间先生!我哪有……”巴奈白皙的小脸全红透了。 河间先生见状,笑得更加开怀,宏亮的笑声甚至引起店后方作坊的学徒许世坤的注意。 “师傅,什么事让您这么开心啊?”穿着工作用的短袖和服,腰间系一块蓝布围裙的许世坤好奇地从布帘后探出头来。 “许君,我们的赌注是我赢啦,日野君今天走进我们店里喽!”河间先生笑嘻嘻地往日野昭一一指。“接下来一个月的红豆馅还是你煮啦,哈哈!” “什么?等等!谁是日野君?”许世坤顺着河间先生的指示看过去,登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欸,不会吧,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有勇气走进来耶。” 原来整间店里的人都发现他一天到晚路过啊…… 日野昭一不好意思地想着,还是只能傻笑,一边不时偷偷和巴奈交换着目光。 “日野君,我欣赏你的勇气。”终于止住笑的河间先生绕过柜台走到日野昭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刚刚说要教巴奈念书,那么等巴奈下班之后,你可以过来店里,后面作坊有张小桌子可以借你们用。” “河间先生,真的可以吗?”被河间先生的大掌拍得差点吐出刚刚吃下的炸馒头的日野昭一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还是你想再存好几个月的钱才敢再次走进来?”河间先生了然地看着日野昭一手上的瓷盘,上面还留有一点自家红豆馅的痕迹。 日野昭一反应很快地摇摇头,连忙开口:“那就谢谢河间先生!” “欸,不公平啊,结果只有我要煮一个月的红豆馅?” “小子,愿赌服输啊。” 学徒许世坤跟河间先生好像斗起嘴来,但之后的对话都没有进到日野昭一的耳里,因为他正和巴奈交换着羞涩又甜蜜的微笑。 真糟糕,线索完全断了啊…… 纪海蓝将昭一爷爷的日记随手放到床头柜上,仰倒在旅馆的单人床上看着天花板的壁纸纹路发呆。 这是他们第二次来花莲了。两个礼拜前,两人经历了被多困在这里一晚的强台,当晚她因祸得福地在表哥耿霁监督下跟浅见时人正式签约,到了隔天,果然除了澎湖金马之外全台都放假一天,而他们也在当天下午平安回到台北,虽然一路上浅见时人跟耿霁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对盘。 回到台北后,她试着打了从邱爷爷那里拿到的萩乃堂学徒许世坤的电话,花了她两个礼拜的时间才联络上。 前几次电话都是他的孙子或孙媳妇接的,她老是被当成诈骗集团挂电话,她又不死心地再打了好几次,才刚好遇到他的儿子接电话,但得到的答复是—— 许世坤在五年前就过世了,而他的儿孙对那么久远以前的事一无所知。 也是啊。就算是她,自己的家族长辈年轻时的风流韵事都不知道了,就更别说家族长辈的朋友的故事,会知道才奇怪。 还好浅见时人是个满通人情的雇主,上个礼拜虽然没来花莲,但因为知道她有努力打电话联络,仍照着合约付给她不错的薪水,不然她真的一度担心在联络到人之前自己又要断炊了。 虽然许世坤这条线算是断了,但在浅见时人的坚持下,他们这周末仍是来了。先去拜访许世坤的儿子在市区开的一家兼卖台式与日式糕饼的传统饼铺,当作是谢谢对方在电话中愿意回答她的问题。 许世坤的儿子年纪比她爸爸还大一些,纪海蓝于是尊称他许阿伯。许阿伯在电话里听说他们是要帮浅见时人的爷爷找初恋情人,便答应要替他们问问看有没有哪个长辈听过巴奈这个人的,可惜直到他们今天白天去拜访,依然一无所获。 现在关于巴奈的线索,又只剩下昭一爷爷的这本日记了。 明天该去哪里寻人才好呢?实在是毫无头绪啊…… 纪海蓝随手捞过那本绿色绒皮日记,打算再多翻几次寻找可能线索时,房间里的灯忽然全部熄灭,接着便听到左右跟楼上楼下都有打开房门的声音。 “停电?”正当纪海蓝从床上坐起身来,便听到敲门声。 “纪小姐,你没事吧?”是浅见时人低低的声音。 虽然知道这只是出于他的日式礼貌,但忽然停电时马上听到他的声音,还真令人莫名心安。 纪海蓝模黑下了床,想走去打开房“l回应一下他的关心。 “我没事……噢!” 仅有一扇面防火巷小窗的房间视线太差,她被自己放在床边的小行李箱绊倒,左膝不偏不倚撞上一旁木制茶几的尖角,还沿着落地之势在她七分裤露出的小腿上划下一道口子。 要命!超痛的!纪海蓝在心里低咒一声。 “纪小姐?”浅见时人也听见她跌倒发出的声音,低沉嗓音询问式地扬起。 “浅见先生,请、请稍等一下。”忍过第一波椎心刺骨的痛感,纪海蓝深呼吸一口气,奋力单脚跳到门边开门。 “……你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在只有紧急照明灯的昏暗走廊下,她看不清浅见时人的表情,但有种他是皱眉说出这句话的感觉。 “啊炳哈,刚刚不小心跌了一跤……”她话还没说完,浅见时人已蹲拿出手机照明,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左小腿血流得比想象中还多,下一刻便看见伤口上被压上一方手帕。 “还有哪里受伤吗?”浅见时人抬头看她,问话声还是一贯的平静。 “呃,膝盖撞了一下。” “先坐下,我检查看看。”他扶着她在房门旁的梳妆台前坐下,替她卷起左边裤脚时,贴身的裤管跟肿胀的膝盖难免摩擦,她痛得忍不住发出嘶嘶声。 “你需要冰敷跟消毒伤口。”浅见时人彷佛医生般地下了诊断。“在这里坐一下,我去一楼柜台借急救箱跟冰袋,伤口自己压好,尽量抬得比心脏高。” 浅见时人将压住伤口的手帕交给她之后,便转身往楼梯走去,脚步声一下子便消失在楼梯间。 浅见时人的应对太过迅速确实,她一时间都忘了问他要怎么跟饭店人员沟通。饭店柜台人员应该通英语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尽力将自己的伤腿架上梳妆台面,同时小心不让压着伤口的手帕滑下来。 这年头居然还有男人随身带手帕…… 不过,是这个一板一眼的男人的话,好像也无需太意外?说不定他家里有迭得干净整齐的一迭手帕,每条手帕必须在规定的日子带出门? 在昏暗房间中没事可做、开始胡思乱想的纪海蓝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有力气笑的话,帮我把手电筒拿好。” 在一阵因停电造成的骚乱声中,浅见时人不知何时已回到她房门前,将借来的手电筒递到她面前,一边将手上的急救箱及冰袋放在梳妆台旁的小冰箱上。 纪海蓝连忙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手电筒,看着浅见时人动作迅速地从急救箱中找出生理食盐水、优碘、纱布及绷带,然后转身将它们放到她正抬高脚的梳妆台台面上。 “手帕可以拿开了。”浅见时人靠坐上梳妆台缘,将生理食盐水瓶口打开,接过她手上的手帕。“伤口需要消毒,你忍耐一下。” “哎,好……” 纪海蓝能帮上忙的,只有将手电筒的光束调整到让浅见时人能看清楚她的伤口,之后她便看着他以极熟练的手法处理伤口—— 他先用棉棒沾取生理食盐水后,以从上到下的方式清理她的长条状伤口,再以新棉棒沾取优碘,用同样从上到下的手法,耐心地为她的伤口消毒,然后换新的棉棒沾生理食盐水,再以同样手法仔细擦去残留在皮肤上优碘的色素。最后以纱布覆盖住伤口,在她伤口之下几公分处做环状固定,开始往斜上方缠绕时,以大拇指压住她小腿的中线,将绷带反折后往上缠绕一圈,再重复同样手法,一圈一圈地缠上去,不一会就缠绕出一排整齐漂亮的人字形,最后又恢复为环状包法,在她伤口之上几公分以透气胶带固定住,套上网状绷带作结。 他包扎伤口的手法太熟练利落,纪海蓝一时间看傻了,连痛都忘了喊。 简直就像他很常包扎伤口似的…… “房间里还有干净毛巾吗?”方才包扎时一语不发的浅见时人终于又开口。 “在浅见先生右手边的椅背上有一条。”纪海蓝不明所以地乖乖回答。 浅见时人打开自己手机屏幕的手电筒,利用照明找到那条毛巾,他抽过毛巾包住冰袋,然后拿起弹性绷带将那包着冰袋的一大包毛巾固定在她的膝盖上。 “从现在开始,膝盖冰敷二十分钟,之后休息五分钟再继续。”说完还设了手机定时。 “浅见先生……”纪海蓝有些在意地开口,却不知该怎么问。 “怎么了,包扎得太紧不舒服吗?”浅见时人拿过她手上的手电筒检视刚包扎好的伤处。 “不,包扎得很完美,谢谢你。”纪海蓝搜索着适当的词语问出心中疑惑。 “浅见先生曾经学过急救处理的方法吗?你的动作非常熟练呢。” 他手上手电筒的光束似乎颤动了一下。他将手电筒横放上梳妆台,开始动手收拾使用完毕的急救药品跟耗材,并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一时间,微光的房间里只有收拾的沙沙声响。 “以前有几年常受伤,看校医包扎几次就学会了。”直到扣上急救箱的盖子,他才淡淡吐出这么一句。“我去把急救箱还给柜台。” 听着他逐渐远去的皮鞋声,纪海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意思是……他学生时代常受伤?像他这么斯文的人? 想象不出浅见时人逞凶斗狠的样子,却也不觉得他像是会被欺负的弱者,纪海蓝苦恼地叹了口气。 “果然是个难懂的人啊……” 第4章(2) 浅见时人离去一阵子后,电还迟迟不来,纪海蓝的手机放在靠窗的床头柜上,太远了她构不到,而现在膝盖上包了一大包冰袋也让她移动不得,只好看着浅见时人放在她脚边倒数剩下冰敷时间的手机发呆。 咦?他似乎换手机了? 苞自己的那支好像同型,倒数计时程序的接口看起来是一样的。 不过光线实在太暗了,她不是很确定,于是继续盯着不断减少的时间出神。 看着看着,就觉得时间流逝得好无情…… 他们这个寻人任务感觉就像是在跟时间赛跑,曾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一一凋零,曾存在的故事也变得难以追溯,想找到人,还真得祈求天降奇迹,让相关的人事物出现在他们身边。 她以前面对的都是写在书上、早已事过境迁的历史,她所需要做的只是寻找不同史料交互比对然后做出自己的推论,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历史在自己面前消逝,感觉好像不努力抓住的话,这段故事就会像沙漏里的沙一样,越来越少,最后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真实答案。 身为一个历史人,这是难以忍受的状况,她只要看到引起她兴趣的过去,便想深人探究,寻索层层线索下的真实。 在与昭一爷爷分别之后,巴奈究竟去了哪里?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就这样人间蒸发呢?她没有跟亲戚或是朋友保持联络吗?还是有什么原因造成她无法这样做? “我回来了。”正当她天马行空地推测着巴奈的下落时,那道她开始听惯的皮鞋声终于回到她房门口。“服务员说是因为之前台风的关系造成跳电,等会应该就能恢复。伤口还好吧?” 他的声音还是一样听不出太多波动,却让她觉得很温暖,她反射性地在黑暗中点点头。 “嗯,托浅见先生处理得宜的福,膝盖跟小腿的伤口已没那么痛了。”膝盖的痛感已经几乎消失,现在反而有种灼热感,她知道这是冰敷见效的过程之一。 浅见时人看了眼手机屏幕,冰敷时间还剩下十分钟。“等一下闹铃响的时候,把冰袋拆下来休息五分钟,然后我再来帮你重新固定。”说完便打算转身回自己在对门的房间。 “等一下,浅见先生。”纪海蓝鼓起勇气喊住他。“您有时间吗?我们来聊聊天好不好?不然现在停电我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都共事第三个礼拜了,她还是觉得浅见时人充满距离感,让她拿捏不准跟他相处的分寸而颇为苦恼;但她认为他们是要一起寻人的伙伴,这样子不熟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他冷淡、话少,所以她决定由自己主动破冰,不然她怀疑到这个任务结束,他们的关系还是像忘记开火的平底锅上的荷包蛋一样——完全没变熟。 “聊天?”浅见时人微感困扰地皴起眉。 他以为她应该已经明白他是个话题终结者。 但丢着一个受伤的女人在黑暗中确实让他有点罪恶感,且还是个他承诺过要好好照顾的女人。 “我不是个擅长聊天的人,而且计算机里还有些文件要看,如果这样你也不介意的话。”浅见时人低声叹了口气。 “没关系,浅见先生,只是随便聊聊而已,刚好我很爱说话!” 这倒是。 想起两次去拜访人时,她的开朗健谈总是把对方逗得开怀,让不擅言词的他有种得救的感觉,他在黑暗中扬起一抹微微笑意。“我知道。” “但一个男人久待在女人的房间还是不太适合,我坐在我房门口边看文件边听你说话,可以吧?”没等她响应,他转身到对面开了自己的房门,将木椅跟笔记型计算机拿到门边后落坐,打开长腿上的笔记型计算机。“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在听。” 她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清亮的声音跨越走廊传过来:“浅见先生明天有什么打算呢?要再去跟浅见爷爷相关的地点看看吗?譬如学校之类的。” 浅见时人不知道该称赞她的工作精神还是该骂她。 才刚帮她包扎好就想乱跑,这种伤的忌讳就是不让伤处休息,初期不好好照顾,之后会变得很麻烦。 “你的脚变成这种状况,明天还走得动吗?”他平淡地开口,像在陈述一个合理的质疑。“明天先去看医生,然后就回旅馆休息吧。” “欸……可是到傍晚的飞机之前,还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我这伤也不是这么严重——” 她还想抗辩,被他扬声打断。 “我答应你表哥了,就会负责你的人身安全。”他不再说话,表示结案。 虽然明白他这么照顾她应该是不想接到表哥的抗议电话,但纪海蓝还是有点感动。 棒着一条不宽不窄的走廊,坐在梳妆台前的纪海蓝看不见另一端的身影,却感觉两人的距离终于拉近了一点,让她有了继续聊下去的勇气。 “浅见先生的爷爷,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一个很不像日本人、总是让我很困扰的老人。” 那语气有些无奈,却又有着深深的包容,让纪海蓝忍不住微笑。 “浅见先生跟爷爷的感情很好吧?所以爷爷才会将寻人的任务托付给你。” 能让这个严肃的男人甘愿接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任务,他们祖孙的感情可见一斑。 他倒是嘴硬不承认。“我不知道爷爷为什么找我,晴人来台湾的次数比我多很多。” 纪海蓝想起上次浅见晴人道别时那段意义不明的叮咛,便随口问道:“对了,上次晴人先生说你来过台湾,那是多久以前呢?” 他使用笔电的按键声停顿了一下。“二十年前。” “是来旅游的吗?”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吧? “不算是,但有跟亲戚去一些地方。”传来的声音似乎有些沉。 “是为了拜访亲戚才来的?”原来他在台湾有亲戚啊。 “算是。”声音又沉了几分,令纪海蓝明白不宜继续追问下去。 她决定换个安全的话题。“二十年后再度来到台湾,有什么感想呢?” “……还是不怎么习惯。”他轻敲键盘的声音又响起。 噗,好诚实。纪海蓝轻笑出声。“不习惯的地方有哪些呢?” “……马路上机车太多又不守规则,厕所用过的卫生纸不冲掉还堆在垃圾桶里滋生细菌,人们走路与开车习惯靠右不是靠左。”似乎想了一下,他一口气举出几个例子。 难得听他一次说这么多话,纪海蓝忍不住觉得有趣。 “嗯,真是辛苦您了,浅见先生。” 发觉黑暗中的他似乎比平时坦白,正想多问他些问题时,之前设定的闹铃便响了起来,浅见时人走过门来,动手替她拆下冰敷的包扎。 “谢谢……”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她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一时间只能愣愣地看着微暗房中,他低头为她拆下弹性绷带的侧脸。 这人,感觉冷淡,却又在意外的地方很体贴…… 他很快便拆下绷带跟冰袋放在一旁,抬头才感觉到她的视线,也许因为昏暗看不清的关系,他第一次没有闪避,只是回看着她。 一种似乎打破了会很可惜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于是没有人开口。 但电灯通电的滋滋声很快打破了这份默契,房间在几个明灭后大放光明,纪海蓝看见他调开了视线,她摆在床头柜的手机也在此时响起来。 她直觉想起身去拿,被浅见时人眼捷手快地制止。 “受伤的人乖乖坐好。” 他替她把手机拿过来,她一看是今天拜访过的许阿伯打来,马上按下接听键。“许阿伯您好,我是纪海蓝……什么?问到可能认识巴奈的长辈?” 他们这样算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吗?纪海蓝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想着。 “海蓝啊,这位是我父亲的好朋友拉厚先生,旁边这一位是拉厚先生的好朋友吉洛先生。” 在可望见鲤鱼潭的原住民风味景观餐厅二楼,昨天才见过面的许阿伯热心地帮两人介绍他带来的两位原住民长辈。 两位长辈看起来应该都有七、八十岁,两人都穿着阿美族传统纹饰压边的背心,深刻轮廓上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表情有些严肃。许阿伯以阿美族语跟两位长辈低声交谈着,应该是在介绍她跟浅见时人给两位长辈。 糟了,她不会阿美族语啊……今天都要麻烦许阿伯翻译了吗? “拉厚爷爷、吉洛爷爷好。”纪海蓝只好用国语向大圆桌对面的两位长辈点头问好,不过两位长辈只是表情漠然地点了点头。 “海蓝小姐,我mama他们听不太懂国语,不是讨厌你喔!不要太介意啊!” 端上开胃菜凉拌山猪皮跟过猫点芝麻的三十来岁高大男子对她灿烂一笑。“你好,我是吉洛mama的孙子,我叫马耀,这家店是我跟我妈妈开的。” “马耀大哥你好。”马耀亲切的笑容让她稍微放松下来一点。“这位是来帮爷爷寻找初恋情人的浅见时人先生。”她朝侧座的浅见时人比了一下。 虽然语言不通,浅见时人仍向对座的长辈们及马耀以日语打招呼并点头致意。“敝姓浅见,初次见面。” 他这句话好像按到什么开关似的,两个老人对看一眼,拉厚爷爷忽然开口:“哈姬咩妈喜跌,拉厚得斯。” 纪海蓝与浅见时人都当场傻眼。 虽然听起来不是很标准,但那确确实实是日语的“初次见面,我是拉厚”。 “哈哈哈,海蓝啊,我忘记跟你们说两位长辈都会说一点日语啦!”许阿伯看到两人愕然的表情,忍不住开怀大笑。 太好了……不然刚刚气氛真的冷到不行。 纪海蓝松了一口气。 店主马耀又回去厨房忙碌,一桌子的人开始用餐,纪海蓝发现浅见时人迟迟没有动筷,便悄悄以眼神向他示意。 ——我知道这些东西你都没看过,但是一口也不吃实在太失礼了啦…… 在她的眼神催促下,浅见时人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清脆的过猫,在说出“我开动了”之后送入口,然后马上喝下手边的一整杯茶。 若不是这个场合不适合,纪海蓝差点要很坏心地笑出来。 如果拿电玩做比喻的话,上上礼拜的扁食不过是新手村等级,今天的原住民风味餐就直接跳到大魔王等级,一下子就越级打怪,也真难为他了。 这女人变大胆了,居然敢笑他! 看见她盈满笑意的眼神,浅见时人忍不住丢给她警告的一瞥。他放下茶杯,决定来谈正事。“两位爷爷,听说你们认识叫做巴奈的人,能请你们详细地跟我说说吗?” “我认识两个巴奈。”拉厚爷爷说,手上比出“二”的手势。 “我认识三个巴奈。”吉洛爷爷说,手上比出“三”的手势。 “啊!”发出惊叫声的是纪海蓝。 “海蓝小姐,巴奈这个名字,在我们阿美族是很常见的名字啦。”送上主菜招牌咸猪肉跟炭烤鱼的店主马耀猜出老人日语的意思,便好心地帮忙解释:“通常要分辨谁是谁,我们都是用后面加上的父亲或母亲的名字,这样才不会搞混。像我的全名是马耀.嘎造,意思就是我是嘎造的儿子马耀。” “是这样啊……”真是长知识了。纪海蓝为自己的无知汗颜,连忙翻译马耀的话给身边的浅见时人听。 “爷爷的日记里完全没提到巴奈父母的名字……”浅见时人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为自己居然是这种月兑线老人的孙子感到不可思议。 “两位爷爷,那你们认识以前住在南园村、曾在花莲市区和果子店‘萩乃堂’工作过,有个日本人的恋人,叫做巴奈的人吗?”纪海蓝换个方式问问看。 “我认识的巴奈,都住在薄薄部落。”拉厚爷爷摇摇头。 “我认识的巴奈,都住在娜豆兰部落。”吉洛爷爷也唱双簧似地摇摇头。 “是吗……”纪海蓝失望地垂下肩膀,感觉心中的希望之火又灭了。 “海蓝小姐,不要灰心,来吃我妈妈刚煎好的刺葱煎蛋。”才刚回厨房不久的马耀又端着一盘香气四逸的煎蛋出现。 这个店主出现的频率也太频繁了吧? 浅见时人正皱眉想着,马耀便拉过隔壁空桌的塑料圆凳坐到纪海蓝身边。 “海蓝小姐,你真的越看越像我表妹耶,我们该不会有血缘关系吧?” “啊?”纪海蓝有点被马耀热切的目光吓到。“不太可能啦,我们家没有亲戚住花莲,应该是我大众脸吧,哈哈。” 她爸爸那边是随国民政府自大陆来台的军人爷爷加上台湾籍的女乃女乃,妈妈那边则是在台湾住了数百年的汉人家族,也许是有来自各地血缘的关系,她常被刚认识的人说长得像他们认识的某某,不过被原住民朋友认亲倒是第一次。 “是喔,”马耀有些失望地垂下眉毛,但还是直盯着她的脸看。“不过你们真的满像的耶,都眼睛大大、头发长长的,只是她晒得比较黑。” “他跟你说什么?”在旁边观察了一阵子的浅见时人开口问道。 “他说我长得像他的表妹。”纪海蓝照实回答。 “这在台湾是一种流行搭讪方式吗?” “欸?”纪海蓝没想到一向严肃的他会问这种问题。“我觉得他没有要跟我搭讪啦。”应该只是生性热情而已。 浅见时人将目光转向坐在纪海蓝另一边的马耀,马耀正笑嘻嘻地打量着他。 这女人似乎有种吸引奇怪异性的磁场——先是啰嗦的晴人,再是那个烦人的表哥,现在又来一个半路想认表妹的——浅见时人微微拢起眉。 “海蓝小姐,这位日本人先生,是你男朋友吗?”感觉接收到的目光不太友善,马耀忍不住问道。 “嗄?不是不是不是!怎么可能!”像听到什么世纪大笑话一样,纪海蓝连忙摇手否认。“我只是他的翻译而已。” “喔……是这样吗……”马耀开玩笑地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忍不住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等我一下!”他跳起来往厨房跑去。 “他刚刚问你什么问题?”浅见时人淡淡的声音又响起。 “呃……”太尴尬了,她可以不要翻译这段吗? 见她第一次逃避起自己的目光,浅见时人一愣。 “所以他真的是在跟你搭讪?”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可能性。 “呃……”马耀大哥,我该陷你于不义吗?纪海蓝心中天人交战。 “来了来了!我珍藏的真心话小米酒!”马耀开朗的嗓音像一阵风般刮来,他手拿一罐小米酒小跑步过来,适时解救了纪海蓝的窘境。 就见马耀拿起桌上倒扣着的空酒杯,一杯杯注满黄澄香醇的小米酒。 “海蓝小姐,没能帮你们找到你们想找的巴奈,让你们白跑一趟,不请你们喝杯我珍藏的纯酿小米酒我过意不去啦。”马耀将小米酒放到每个人的面前,都是满满的一杯。 看着面前散发出醉人香气的液体,浅见时人的脸色变得有些困扰。 “这是……”酒,当然是酒。 “吉洛mama、拉厚mama、许叔叔,我们祝海蓝小姐跟日本人先生能顺利找到巴奈。” 马耀拿起酒杯向众人致意,等三位长辈举杯喝了,他也一口喝下。 这样的情况实在盛情难却,纪海蓝也举杯喝了一小口,没想到纯酿的小米酒入口竟是如此甘甜,像带着酒香的乳酸饮料似的,她不知不觉就喝完一整杯,脸颊立刻浮上微红。 “喂……”浅见时人马上发现她脸色的变化,眉头皱得更深。“你没问题吗?傍晚还要搭飞机。” “我没事啦,我酒量不差的。”她低声对浅见时人道。“你怎么都没喝啊?不要怕啦,其实满好喝的。” “我不是怕。”浅见时人无奈地更正她。只是他…… “日本人先生,我没有要害你啦,这真的很好喝喔。”马耀热情地向他笑了笑,比了下他还是全满的酒杯。“喝一点嘛。” 五双眼睛都在看着自己,除了自己手上这杯之外的酒杯都空了,自己再不喝一点,实在失礼,浅见时人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于是心一横,举杯致意:“我开动了。”他一口气喝光手上那杯气味香甜的小米酒。 “谢谢招待……”他放下酒杯,很有礼貌地鞠了个躬,才刚直起身,就往纪海蓝的方向倒去—— “浅见先生!”早上才刚看过医生,左脚还在受伤状态的纪海蓝差点撑不住他的重量,马耀连忙过去帮忙扶人。 “好困……”浅见时人控制不了猛然袭上来的倦意,也顾不得扶他的人是谁,便靠到比较撑得住自己重量的马耀身上。“让我睡一下就好……” “哇喔!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一杯倒耶。”马耀忍不住笑了出来,很有经验地将已经昏昏沉沉的浅见时人扶到一旁的沙发上让他侧躺着。“我还以为喝点酒会有人说真心话呢。” “马耀大哥……”纪海蓝欲哭无泪地看着昏沉倒卧的浅见时人,开始担心两人会再度赶不回台北。 “我有个阿姨的孩子,曾在一个卖红豆馅炸馒头的和果子店工作,她的名字我忘记了,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也是在像这样美丽的春天……”吉洛爷爷放下酒杯,忽然冒出一长串阿美族语。 “啊!”懂阿美族语跟不懂阿美族语的马耀和纪海蓝为了不同的原因惊呼出声。 幽远模糊的故事,在醇酒的催化下,渐渐在吉洛爷爷的记忆中复苏—— 第5章(1) 一九四四年四月,花莲港市稻住通,和果手店“萩乃堂” “吉洛,ma进去买个东西就出来,你在这里乖乖等好不好?”身着深色粗布和服的原住民女子牵着儿子在和果子店嵌有大片玻璃的木门前站定,以阿美族语对儿子说道。 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吉洛摇了摇头,眼睛直望着店内可口的和果子。“ina,我想跟你一起进去。” 看穿儿子眼中的想望,女子心软了,但仍不忘叮嘱:“进去可以,但ina只是要帮西川先生家买东西,我们自己吃不起这么贵的东西,知道吗?” 吉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女子便牵着他推开店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欢迎光临。请问您想买什么呢?”柜台后的巴奈立刻以日语向女子招呼。 “请给我一个你们的招牌红豆馅炸馒头。”看见有一张与自己相似的深邃轮廓,女子的表情稍微放松下来,但不确定这店员是否跟自己同族,便仍以日语对话。 “好的。”巴奈熟练地从展示柜中拿出一个红豆馅炸馒头,动手开始包装。 “请问包装纸上要写上贺词或致赠人的姓名吗?” “请写‘贺花莲港中学入学’,谢谢。”女子照着帮佣家主人的吩咐回答。 “好的,我知道了。”巴奈微微一笑,拿起柜台上的毛笔开始题字,不一会儿,便将题字完成的盒子推到女子面前。“您看这样可以吗?” “字写得很美,谢谢你。”女子接过盒子,付了帐,打算跟儿子转身离开时,却发现儿子一张小脸几乎贴上展示柜的玻璃,怎么拉也拉不走。 “吉洛,我们要回去了。”女子用稍微严厉的声音以阿美族语对儿子说着。 “ina,我想吃那个。”吉洛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盯着玻璃后看起来令人食欲大动的红豆馅炸馒头,双脚像生了根似地钉在柜前。 “ina刚刚说过,这种东西我们吃不起!”儿子的任性让女子有些动气了,她使劲想将儿子往门外拉,却没想到引起更大的反抗—— “我想吃、我想吃、我想吃!”小男孩吉洛甩月兑母亲的手,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为什么只有西川先生家能吃?明明是ma来买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吃?” 正当女子又气又急又有些心酸不知如何是好时,顾店小姐巴奈温柔的声音响起:“小弟弟,你不哭的话,我有东西可以请你吃喔,跟炸红豆馅馒头一样好吃的东西喔。” 她这句话是用阿美族语讲的,吉洛听懂了,便愣愣地停下哭闹。“真的吗?” “真的。”巴奈的大眼温柔地回视吉洛布满泪痕的小脸。“不哭的勇敢男孩才能吃喔,你是勇敢的男孩吗?” “我当然是!”吉洛连忙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鼻涕。 “好,你等我一下。”巴奈笑着往后头的作坊走,身影消失在布帘后一会儿又出来,手上的盘子放了一个红豆馅从侧面破洞溢出来、卖相不好的红豆馅炸馒头。 “妹妹,这样没关系吗?”女子有些忧心地以阿美族语询问。“不会害你被店主骂吗?” “店主今天不在。”巴奈露出一个有些淘气的笑容。“而且这是瑕疵品,不处分掉也不行,店主河间先生通常都会让我们带回家吃,我只是把我的份拿出来而已,不用担心。” 她笑着将盘子递到一脸期待的吉洛面前,小男孩早就看直了眼,愣愣地接过魂牵梦萦的高级点心。 “吉洛,跟这位大姐姐好好道谢。”女子催促着已经看点心看呆了的儿子。 “谢、谢谢你,大姐姐。”吉洛如梦初醒地道谢,拿起盘上的竹签沾取溢出的红豆馅试了一口,接着便双眼一亮,很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吃了起来。 “妹妹,真的很谢谢你。”女子为表感激之意,微微向巴奈行了个日式的鞠躬礼。“我是娜豆兰社的拉珂.达娃,你叫什么名字?有机会我一定回报你。” “这只是举手之劳,您不用这么客气的。”被比自己年长的女性道谢,巴奈有些不知所措地连忙摇摇手。“我叫巴奈.凯茵,我跟母亲住在南园村。” “凯茵……”听到巴奈报出的母亲名字,拉珂惊讶地睁大了眼。“生你的ina是不是叫做凯茵.达娃?” “凯茵.达娃是我ma的名字没错。”听到拉珂的问题,生性聪慧的巴奈很快便猜到面前这位跟自己同样有一双大眼的女子与自己的关系。“所以您是……” “凯茵.达娃是我的姊姊。”拉珂看着面前出落得高姚美丽的巴奈,眼眶有些湿意。“姊姊自从与你父亲结婚后,就没跟娜豆兰的娘家联络过,没又想到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不知道我ina在娜豆兰社有亲戚……”巴奈眨眨眼,仍觉得情感上有些难以置信。“她从没提过自己过去的事。” “凯茵姊姊个性倔强,也难怪你什么都没听说。”拉珂有些怀念似地叹了口气。“你的mama是独自来到南园村为日本人工作的七脚川社后人,叫做法励。” “我mama确实是叫法励……”听到拉珂如此精确地说出父亲的名字,让巴奈不得不相信她说的事情应该是真的。“不过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他在我出生后没多久就生病饼世了。” 对于父亲,她知道得不多,甚至连父亲出生、居住的社名都是第一次听说,母亲并不常跟她谈父亲的事。 “我知道……”拉珂感慨万千地叹口气。“凯茵姊姊本来在我们社里已有婚约者,却在十六岁时跟来自外社的男子私奔,把我们家族的长辈气坏了,之后都不准我们跟她联络,即使你mama不久后便过世了,凯茵姊姊也不愿跟本家联络。” “为什么他们要私奔?我ina不能跟我mama结婚吗?” 巴奈有些疑惑,就她所知,他们族人的婚姻大多是男方入赘女方家,或是两人出外独立成家,她一直以为父母亲只是因为工作远离原本的部落而出来独立成家,却没有想到母亲的本家居然就在不远的娜豆兰社。 “凯茵姊姊是我们家族最美丽的女儿,等她进入适婚期时,求亲的男子便跟七星潭边的小石子一样多,让她一直无法决定要选择谁。家族长辈最后替她挑了一个好对象,那名男子也照着习俗替我们家做工做了两年,当两边的家族都准备好要办亲事了,姊姊却忽然认识了让她真正倾心的男子,却偏偏是以前跟我们社关系不好的七脚川社后人……”拉珂看着面前肖似姊姊的巴奈一笑。“还放不下上一代恩怨、又觉得亏欠凯茵姊姊婚约者的家族长辈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个性比八月天的太阳炙烈的凯茵姊姊就跟着心上人私奔了。” 第一次听到父母亲恋爱故事的巴奈只能睁大眼,一时间不晓得说什么好。 “孩子,你的凯茵ina……过得好吗?”拉珂问出藏在心底多年的挂念。 “她、她过得还不错,现在在吉野村清水聚落一户日本人家帮佣。”巴奈愣了一下连忙回答,又想到什么似地追问一句:“现在,本家的人还生她的气吗?”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啦,家族长辈早就不气她了,只是拉不下脸而已。” 看着一脸担心的巴奈,拉河笑着安慰她。“也算是托凯茵姊姊的福,几年后我和姊姊原本的婚约者结了婚,还有了这个胡闹的孩子呢。” 拉珂模模儿子吉洛的头,已将馒头吃完的吉洛正意犹未尽地舌忝着盘上多余的红豆馅。 “啊,原来如此。”听到这个圆满的结局,方才还莫名有些罪恶感的巴奈看着小脸都沾上红豆馅的吉洛笑了。“原来你是我的safa呢。”是独生女的巴奈第一次使用这个泛指所有亲族同辈弟妹的词,感觉有些新鲜。 罢刚都在专心吃点心的吉洛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大姐姐这么温柔地看着自己,只是傻傻地看着巴奈美丽的双眼。 “吉洛,这是ina的姊姊,凯茵ina的孩子巴奈姊姊,是你的kaka。”拉珂跟儿子解释彼此间的亲戚关系。 “kaka?”面前这个好心的大姐姐,怎么变成自己的同辈兄姊了?吉各莫不着头绪地搔了搔光光的小平头。 巴奈跟拉珂都被吉洛一脸疑惑的样子给逗笑,拉珂看见外头天色已转薄暮,便连忙说道:“巴奈,今天能在这里遇见你我真的很开心,时间晚了,我要回去帮西川家煮饭了。下次有空我再来看看你,我亲爱姊姊的孩子,也代我跟我亲爱的凯茵姊姊问安。” “好的,拉珂ina再见。” 拉珂向巴奈微笑点头道别,牵起儿子吉洛的手,转身要离开店内时,店门却先一步被从外推开,走进刚从学校下课的日野昭一。 “巴奈,久等了,今天我们被叫去做战备工事,所以比较晚放学,等会我们从理科开始好了——”日野昭一看着巴奈的脸微笑说到一半,才发现店内还有其他人。“啊,您是……” “日野少爷?”拉珂认出他是跟她帮佣的西川家在同一条街上的日野家独生子,恭敬地行了个礼。 “您、您不须如此多礼的。”日野昭一不习惯地摇了摇手,同时瞥见拉珂手上的礼盒。“您是来帮西川家的儿子五郎买入学贺礼的吗?我听说他成了我花莲港中学的后辈呢。” “是的。西川先生非常高兴,说五郎少爷能跟日野家的少爷一样考上花莲港中学实在太好了,就差我来买这个做为贺礼。”拉珂有些疑惑地看身着制服的日野昭一。“日野少爷,您来这里是因为……” “啊,那个,我来找巴奈小姐一起……切磋课业。”日野昭一有些害羞地模模鼻子,不知该怎么说明比较好。 “拉珂ina,日野先生是来教我念书的。”看到拉珂一脸怀疑的样子,巴奈不希望心上人被误会,便开口为他解释:“因为我没有钱继续进修,日野先生这几个月便趁我下班之后教我念中学程度的书,他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没有啦,巴奈小姐天资聪颖,根本不需要我怎么教就会了……”被心仪的女孩称赞,日野昭一忍不住笑出了两颗小虎牙,忽又想起自己学校的禁爱校规, 连忙收起笑容补充道:“对了,拉珂阿姨,我们没有在谈恋爱喔,您别误会,也请您先跟我父母保密,我不想让他们有无谓的担心。” 看着两个年轻人相互凝视的眼神,拉珂心下了然,却皱起了眉头。 “日野少爷,您放心,我不会乱说的。那么我该先走了,再见。” 再次点头行礼后,拉珂牵起儿子推开店门,门上的风铃响声未歇时,她停下脚步,回头以阿美族语说:“巴奈,念书很好,但你最好不要爱上日野少爷,我不想看你步上跟你ina一样的后尘。” 话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和果子店。 门应声关上,挡住一部分洒人店内的夕阳,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难得寻人任务刚看到一丝曙光,风衣男却变成这种状态,真令人烦恼啊…… 走进松山机场的国内线到站大厅,纪海蓝无奈地看着跟在自己身旁的浅见时人。 “浅见先生,我们到台北了喔,您知道怎么回自己住的地方吗?”纪海蓝问出下机以来第三次同样的问题。 浅见时人只是转头看她,摇了摇头。 啊啊啊怎么办?这人自从下午在马耀餐厅的沙发上醒来后,就一直是这种看似正常的异常状态,只用单字或点头摇头回答他听得懂的问题,不懂的问题就沉默;但因为非常听她的话,乍看与正常人无异,只有她知道他现在的智力大概只有三岁。 罢开始她还觉得挺好玩的,因为叫他做什么,基本上他都会听话照做,所以从马耀的餐厅移动到机场登机时都没什么大问题,只要她下达指令,他就会依言执行,就像人形机器人一样听话,唯一的麻烦是他常常听不懂她的问题。 可是现在她觉得不好玩了。他一脸呆呆的样子,连自己家的地址都说不出来,一副她不下指令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样子,让她担心这人要怎么安全回到家。 总不能把他一个外国人丢在这里,但她也不知道他住哪里啊……有谁会知道呢? 苦思半晌,纪海蓝才突然灵光一闪。“浅见先生,您可以把您的手机拿给我吗?” “好。”浅见时人乖乖从风衣口袋拿出手机交给她,当然,手机是上锁的。 “浅见先生,您可以把您的右手大拇指放在这里吗?”跟机器人版浅见时人相处了几个小时,纪海蓝现在大概明白要怎么下简单的指令让他能够听懂照做。 她运气很好,浅见时人依言将右手大拇指放上手机的home键后,那支跟她同款的智能型手机就解锁了,不然她原本打算十根手指的指纹都试一遍的。 纪海蓝熟练地打开内建的通讯簿搜寻。“浅见化学台湾支社同僚……有了,打给见过面的陈先生!” 看到浅见时人分类得井井有条的通讯簿内有熟悉的名字,她精神一振,连忙按下拨打键。 “您的电话将转接语音信箱,请于嘟声后留言……” 才刚振奋起来的精神,又狠狠被击倒。 她又试着打了其它通讯簿上被分类为台湾同事的剩下两支电话,也许是因为他刚来台湾的关系,台湾这边的联络人少得可邻,而且刚好不是关机,就是突“怎么办啊……浅见先生,您能告诉我您住在哪里吗?还是帮我把您住处地址打出来?”沮丧到极点,纪海蓝忍不住异想天开地看着浅见时人,希望他可以响应她的指令。 “……”听不懂,沉默。 “我想也是,这些指令对你大概太困难了。我们先坐着休息一下,把你的皮夹、旅行袋跟计算机包借我看一下好吗?” 纪海蓝苦笑着耸耸肩,领他在一旁的长椅坐下,接着继续翻找他的随身物品,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是……” 当她搜索皮夹夹层的时候,一张边缘有些泛黄的照片被她从夹层中抽出来,是一个英俊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灿笑小男孩的照片,男人的轮廓跟浅见时人有九成相似——瘦削的长脸、挺直的眉骨与鼻梁、双眼皮褶痕极深的眼睛,眼角有微微的上扬,笑起来则跟浅见晴人一样会露出上排的两颗小虎牙,为他斯文的外貌凭添一分大男孩般的稚气。 若不是鼻梁上没有银框眼镜,照片上标注的拍摄日期又是二十几年前,她会以为那是浅见时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比堂弟浅见晴人跟他的相似度还高。 这个男人绝对是他的近亲,而这个四五岁左右、笑得跟男人一样开心的小男孩,大概就是浅见时人本人吧。 她悄悄地觑了身旁面无表情的浅见时人一眼,他正垂下长长的睫毛,视线落在膝上规矩交迭的双手,惯常皱起的眉间仍有小小的褶痕。 从热情到有些没大没小的堂弟、感情好到愿意代为寻人的爷爷、到这个看起来像是他父亲的开朗男子,由家庭的角度来看,身边这个男人应是在充满爱的环境下成长的,但为什么他学生时代会常常受伤?又为什么他隐约对台湾有种排斥感?他到底是怎么长成一个这么压抑的大人的? 越是与浅见时人相处,纪海蓝就越是好奇,好奇到几乎有些在意的地步。 “你身上的谜团跟你要找的人相比,可一点都不少啊。” 身为一个热爱解谜的历史人,她必须承认浅见时人引起她探究的兴趣了。 “不行不行,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她连忙摇摇头。 纪海蓝将相片放回皮夹的暗袋,提醒自己现在不是分心探究浅见时人的个人史的时候,动手拉开他计算机包的外层口袋拉炼继续搜寻。 十分钟过后,她彻底放弃了。 这人显然是把自己的台湾住处地址输人脑子里了,不论皮夹、旅行袋还是手机里都找不到,若不是无法让他做出输人笔电密码这种复杂的动作,她差点连他的笔电都要登入进去找找看了。 最后,她只好重新打开他手机的通讯簿,传了简讯给曾见过面的陈姓同事跟浅见晴人,希望他们之中任何一个看到后能回复她。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呢?” 不能把他放生在这里,当然也不能把他带回她跟两个女室友合租的三房小鲍寓,然后现在已是傍晚,她开始饿了,一直坐在这里等简讯也很无聊…… 她回头看着身旁依旧呆滞的浅见时人,他也因为她开口而回头看着她,令她忽然想起某部她曾看过讲百依百顺的人形管家机器人的日剧。 这么一想,还真有点像呢…… 嗯,不然她来试一下好了。 “风衣男,我饿了,你可以陪我去吃晚餐吗?去你们公司附近的夜市。”虽知他八成听不懂,她还是以日语对他发话,还很不敬地把自己帮他取的绰号译成日语叫出口。“吃完以后,我想想……如果到时候还是不知道你住哪里的话,就帮你找一间旅馆把你丢进去好不好?这样你明天上班也比较方便。” “好。”浑然不知自己究竟答应了什么的浅见时人乖乖点了点头,一脸信赖地看着她。 实在是……太有趣了啦! 纪海蓝忍住笑,决定好好享受一下跟他之间难得的轻松时光。 她这么辛苦地带着他回到台北,只是要求他陪她去夜市吃个东西,不过分吧?她不会要他跟着一起吃的,只是想用更轻松的方式度过等待的时光而已。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跟我走吧!” 自我说服完毕的她站起身,领他往捷运站走去。 第5章(2) 浅见时人名片上的公司地址在日商公司林立的南京东路一带,她便带着他来到那附近离捷运站最近的夜市。一走进夜市所在的小巷,左侧一排海鲜热炒店混着油烟味的香气扑鼻而来。 “哇,好怀念,好久没来了。”空气中交织的美食气味让纪海蓝露出怀念的笑容。“这个夜市,以前我在日商工作时常常跟同事来喔。这里没什么观光客,有很多在地人才知道的b级美食呢。”虽然知道他大概不会响应,她还是开心地以日语跟他解释着。 盘算着自己一个人吃热炒不太划算,她带他往右侧的一排小吃摊走去,在庙宇旁的面摊前坐下,点了一碗担仔面,很快就吃得精光。 等她放下筷子,却发现坐在身旁的浅见时人直盯着自己看。 “对喔,你中午根本没吃什么,然后很快就喝醉了。”纪海蓝觉得好像在他眼中看到“很饿”两字。“可是你现在还在宿醉吧,能吃什么呢?” 她带他起身离开面摊,一边走一边以手机上网查询能解宿醉的食物。 “医师表示,解宿醉没甚么偏方,唯有把酒精排出才能解酒,建议民众可以摄取大量水分,加速酒精排出。但有些小偏方确实能够妤解宿醉带来的不适,例如喝浓茶浓咖啡、蜂蜜水或摄取姜黄制品……”她将查到的网络信息低声念出来。 “风衣男,不然我帮你点一杯蜂蜜绿茶?光喝水好像太饿了。” 已经把自己帮浅见时人取的绰号叫得很顺口的纪海蓝径自下了决定,便停步在夜市内的手摇饮料摊点了一杯大杯蜂蜜绿茶,插好吸管后递给浅见时人。“风衣男,喝一口吧。” “好。”浅见时人很听话地接过饮料杯,喝了一口又还给她。 “你现在真的太配合了,我好不习惯。”纪海蓝忍不住笑出来,有种自己是幼儿园老师的感觉。“风衣男,你这个弱点很要命啊,最好别让太多人知道,不然明天被卖了都不知道。” 看浅见时人状况似乎还行,饮料也买好了,纪海蓝决定继续她的美食行程。 第二站,她毫不迟疑地走进手工臭豆腐店,点了一盘香炸手工臭豆腐。 “这个味道我也怀念好久了!”闻着刚送上桌的炸臭豆腐香味,纪海蓝一脸幸福。“风衣男,我猜你应该不会想吃这个。但我告诉你,人要勇于尝试,才不会——” 她卫生筷拆到一半,右手手腕就被浅见时人握住。 “风衣男?”纪海蓝抬头,发现他一脸不满地瞪着自己。“该不会……其实你想吃?” “对。”他说得好肯定,纪海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有没有听错?这是那个只吃高级日本料理跟御饭团的风衣男吗? “你确定?” “对。”还是同一个单字回答。 “咦……”纪海蓝的惊呼声拉得长长的。“那你放开我,我们一起吃?” “好。”他非常听话地松开手。 纪海蓝帮他拆了一双筷子,他却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接着缓缓张开嘴巴—— “等等等!你不要这样啊!”纪海蓝连忙用一手捣住他微张的唇。 老天!她不知道这人喝酒后会幼儿化到这种地步啊。 喝醉酒的浅见时人完全不会脸红也不会不好意思,只是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看着她,态度自然得让人觉得他好像是个爱撒娇的男朋友。 “欸,你看那个穿西装的眼镜帅哥,居然要女朋友喂他吃东西,有种强烈的反差萌啊。”隔壁桌的年轻ol开口。 “如果他那样看着我,姐姐我整个夜市都包下来给他吃!”熟女ol听起来跃跃欲试。 不是这么回事的啊……真的不是! 纪海蓝在内心羞耻得想呐喊——啊啊啊!她发誓以后绝不让他碰到酒! 这样想好了,纪海蓝,你现在的角色是幼儿园老师,因为你面前的这个人心智年龄只有三岁。 至于路人要当你们是肉麻情侣……那不是你能控制的,无视无视无视! 抵挡不住周遭眼光与浅见时人的灼灼目光,纪海蓝努力做好心理建设后,才放开捣住他嘴巴的手,夹起一块臭豆腐送进他口里。 “怎么样?可以接受吗?”纪海蓝目不转睛地看他咀嚼后吞下那块臭豆腐,还是有点担心一下就吃到小吃之王的他会受不了。 “嗯。”他点点头,又用那种渴盼的眼神看着她。 “还想再吃?” 见他又缓缓张嘴,纪海蓝百分之百傻眼了。 这人,明明平常一副非日本食物不吃的样子,原来都是刻意压抑的?醉酒后才露出内心真正的渴望? 不不不,只有一个样本是不准确的,也许只是他刚好喜欢臭豆腐而已。 纪海蓝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与他分食完那盘臭豆腐。 浅见时人是个餐桌礼仪很好的乖宝宝,她也开始越喂越上手,极度羞耻的感觉过去后,她开始觉得这状况其实满有趣的。 难得他这么乖,她是不是该把握这个机会,证实她的推测是否正确? “风衣男,那我们再去吃点别的东西好不好?” “好。”他看着她点点头。 于是,纪海蓝真的带他吃遍夜市,从街头吃到街尾,专挑很有台湾特色的食物:猪血糕、四神汤、碗果、肉圆……而且都是纪海蓝喂他吃的。 “风衣男,吃完这碗豆花就差不多喽。”纪海蓝挖起一匙豆花送进他嘴里,真的开始觉得自己像幼儿园老师,只是对象是个披着西装、俊男外表的三岁小孩。 实验证明,浅见时人对台湾小吃接受度极高,而且胃口奇佳。 这绝对是她认识他以来最惊人的发现了。 “呐,风衣男,其实你不是真的讨厌台湾料理,对不对?”看浅见时人将豆花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你只是,抗拒着跟这片土地变得更亲近吧?我猜得对吗?” “……”浅见时人忽然停下吞食的动作,沉默地看着她。 咦?他听懂了吗?刚刚摄取的水分这么快就有解酒效果了吗? 纪海蓝看着浅见时人似是有些不悦而微微紧缩的瞳孔,不自觉被他凌厉的眼光给捕捉住,动弹不得。 她……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雷了吗? 直到简讯进来的提示音响起,纪海蓝才回过神来,赶快把还在自己口袋里的浅见时人的手机拿出来确认。 “风衣男,好消息,你同事陈先生把你的住址传过来了,这下你可以回家了!” 靶谢老天!她终于不用带着一个男人去开房间……虽然她没有要一起入住,可是光想就乱尴尬的,还好不需用到这个最后方法。 她看了一下住址,果然跟她猜的一样,浅见时人就住在单身的日商外派们聚居那一带的其中一栋高楼公寓,离这个夜市大约几条街远。她付了帐后,考虑一下受了小伤的膝盖已奔波了一整天,决定奢侈一点,叫车陪他到家门口。 在出租车内,浅见时人很安静,也不知到底酒醒了多少。 纪海蓝也难得沉默,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折腾一天累了,不是因为浅见时人刚刚的眼神太慑人。 今天她虽然对他小有不敬,老是叫他绰号,还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带他吃遍夜市,但他明天应该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她一边看着台北商业区高楼林立的街景,一边如此说服着自己。七分钟后,两人便在浅见时人所住的电梯大楼前下车。 纪海蓝用从他旅行袋里找到的一串钥匙上的感应器开了楼下的大门,搭上电梯,到了他住的十二楼,门一打开,她按着地址上的门牌编号走到左边走道底端的那扇墨黑雕花铜门前,以钥匙串上的另一支钥匙打开门上的三段锁。 好了,难得的轻松相处时间结束了,下次见面他又会恢复成平常那种充满距离感的样子吧,她想她会怀念他今天这么配合又孩子气的样子的。 自己的任务终于完成,却忽然有些不舍的情绪涌上心头,纪海蓝悄悄叹口气,才堆起笑容,回头对他一笑。“风衣男,你家到喽,那我就送你送到这——” 话还没说完,就被浅见时人抓住手腕拉进房。 “风衣男?!”他的手劲让她无法挣月兑,就这么被拖进他家客厅里。 “你这个女人……” 进门后,强撑已久的精神忽然松懈下来的浅见时人只是模糊不清地低语一句,便往左侧的长沙发倒去,力道之大让被抓住的纪海蓝也跟着倒在他身上,两人手上拿的行李全散落一地。 “喂,你没事吧……” 浅见时人倒上沙发的瞬间,便发出绵长的吐息;纪海蓝手忙脚乱地从他背后爬起身,稍微用了点力才解开他的抓握。 “睡着了?真是的……”纪海蓝抚上自己因一连串突发事件而急促跳动的胸口。“到、到底想对带你回家的恩人做什么啊……” 她胡乱收拾两人散落一地的包包行李,抓起掉在地上的手机丢进背包,像想逃离自己失控的心跳般,逃难似地逃离浅见时人的住处。 头好痛,而且好冷……好像作了一场非常诡异的梦。 梦里那女人带他去了很像福冈老家卖小吃的中洲露天屋台的地方,食物的气味与她幸福的吃相让他跟着好饿,忍不住想分享她的食物,结果她趁机喂他吃了一大堆他平常绝对不会吃的食物,但居然每一样都非常好吃,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梦中的她笑得很开心,还很亲昵地用奇怪的绰号而不是平常的敬语称呼他,所以他本来其实也感觉很不错的,直到她说了让自己感到有些不愉快的话…… 但他的反抗,不过是抓住她的手,希望她留下来陪伴突然感到孤单的自己,然后她就消失在他的梦境里。 ……自己哪有这么脆弱,而且他怎么会乖乖任她喂食?果然在梦里才会出现这种不合逻辑的事。 一定是昨天那杯黄色的酒的关系,他喝完之后似乎就睡着了。 原本面对沙发椅背躺着的浅见时人微一翻身,透过落地窗直射进磁砖地板的朝阳立刻反射到他眼睑上,他挣扎万分地睁开眼,觉得脑袋里好像有十万个小人正此起彼落地敲着又小又尖的槌子。 他痛苦地眨着眼,熟悉的客厅摆设在视界里跳动。 这里是……他的公寓? 等一下!他是怎么从花莲回到这里的?为什么他会睡在沙发上? 昨天自己最后的清醒片段跃入脑海,头痛却使他无法好好思考前因后果,只能将手掌放在额头上低声喘着气。 彷佛老天还嫌他头还不够痛似的,手机铃声此时凑热闹地响起,头痛瞬间加剧的浅见时人低吼一声,手伸到茶几上抓过手机,没看屏幕就胡乱点下接听键。 “小蓝,起床没?本来我昨晚就想打给你问你有没有平安回到台北的,你知道你那个日本雇主看起来就像会变身成大野狼的闷骚鬼,可是我不小心打电动打到太晚了哈哈……” 操着华语的男声劈哩啪啦说了一长串,浅见时人愣了一下,心想应该是打错电话,便以日语回道:“抱歉,您打错了,我不会说华语。” 话筒彼端有半刻的停顿,然后听起来礼貌到有点可怕又有些耳熟的声音缓缓响起:“……mr.asami?请问为什么是你接我表妹的电话?她人呢?”说的是英语。 这种讨人厌的语气、这个讨人厌的嗓音—— 浅见时人忍不住放下手机,找来自己掉在地上的眼镜戴上,仔细观察刚刚自已接起的那支手机。 机型完全一样,没装保护壳的果机这点也一样,但是这一支手机使用的时间明显比较久,背盖上有几道刮痕——简言之,这不是他刚换的那支手机,这也不是一通他该接的电话。 见鬼!这是她的手机!那他的手机跑哪去了? “mr.asami?请回答我的问题。”耿霁的声音又从手机中传来,这次大声了一些。 浅见时人忍住头痛站起身,重新抓起手机,先到电视旁的浴室入口,靠落地窗的厨房跟饭厅及挑高跃层二楼的半开放寝室迅速确认了一轮,才把手机贴上耳朵。“m1ss纪不在我这里,她只是把手机忘在我这里。” “mr.asami,你说的最好是真的。”耿霁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很可怕。 浅见时人凝视着落地窗外远方的一0一大楼,听着脚下台北街头越来越热闹的人车声,头脑开始清晰起来,马上下了决定。 “我会尽快联络到miss纪,等我联络上她,我会请她跟你报平安。” 听他说得合情入理,耿霁只好再度强调希望他早点确认她的安全后,才不甘愿地切断通话。 通话一断,他手上的手机马上恢复到锁定状态,只能接不能打。 浅见时人皱眉看着手上那支无用武之地、还使自己再次惹上那个麻烦表哥的手机一眼,想起手机的主人,微叹了一口气。 她是怎么带着醉酒的他回到住处的?她脚上的伤不要紧吧? 等等!他是怎么了?竟然真的担心起她的安危来。 一定是被那个麻烦表哥给影响的。 比起这个,下午他必须跟同事去拜访客户,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自己的手机,这两件事显然重要多了。 浅见时人将自己一天的行程想过一遍,将手机放到一旁桌上,走进浴室。 中午吧……抽个空去把手机还给她,然后他就会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也能找到自己手机的下落。 希望联络得上她,希望她一切平安……他到底又在担心什么? 浅见时人命令自己别再妄自揣测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月兑下沾染一身酒味的衣物,踏进干湿分离的淋浴间,猛然扭开莲蓬头,让洒下的水瀑冲去自己莫名的情绪。 第6章(1) 老天!她怎么会这么蠢!拿错风衣男的手机居然没发现…… 昨晚一回到租屋处洗完澡就睡倒在床上的纪海蓝,一直到早上背包里的手机狂响才发现事情大条。 因为她昨天用浅见时人的手机打电话或传简讯给好几个人求救的关系,到早上那支手机已经被每个她联络过的人的回复给塞满,再加上浅见时人来自工作上的联络电话简讯也不断进来,通知讯息多到一页都滑不完。 她还差点接了浅见化学台湾支社社长的电话,还好她接电话前一秒注意到联络人姓名,不然一接起来她跟浅见时人跳进淡水河都洗不清了。 正当她手足无措地想着该先跟室友借手机拨自己的那支号码,还是该先寄封e-mail给浅见时人说他的手机在她这里时,浅见时人的手机又有简讯进来,虽然是陌生的号码,但讯息开头就写着:“我是浅见,这个号码的主人。待会我会以‘浅见化学台湾支社’的号码来电,方便的话请接听,谢谢。” 三分钟后,显示着“浅见化学台湾支社”的号码拨进来,她立刻接起电话。 “喂,浅见先生吗?” “是纪小姐吗?”传入耳里的是他一贯淡淡的语气,她却差点喜极而泣,觉得这男人处变不惊的态度真的令她很安心。 “是,浅见先生,我是纪海蓝。不好意思我拿错您的手机了……” “没关系,你人有平安回到家就好。”他那边传来此起彼落的电话铃声与“浅见化学您好”的招呼语,听起来他真是从办公室打的。“你的手机在我这里,中午有空的话,我们见个面交换一下。” “是,浅见先生,谢谢您,不好意思造成您的困扰,其实我现在就可以把您的手机送过去公司,反正我今天——”想到他工作这么繁忙的人手机不在身边会有多么困扰,纪海蓝满心歉疚。 “你不用特地跑一趟。”浅见时人平淡地打断她。“你的脚还有伤,我中午洽公外出时顺便到你方便的地方交换就可以了。” 于是,他们便约了中午在她研究室附近的学校侧门见面。临挂电话前,浅见时人临时想起似地补充一句:“抱歉,早上我不小心接了你的一通电话,是你那位表哥打来的。他很担心你的安危,请记得跟他取得联络。” 虽然浅见时人说得轻描淡写,但纪海蓝想起表哥上次在花莲跟他针锋相对的样子,就可以想象那不会是通多愉快的电话,登时觉得对浅见时人更加歉疚。 看着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走出研究室所在的系馆,正好碰上从隔壁日文系系馆走出来的系秘书刘雅忆。 “海蓝,这么巧。要去哪里?”刘雅忆笑着对她打招呼。 “我跟我那个口译案子的雇主互拿错手机了,等一下要去侧门跟他换回来。” “所以等一下你的雇主会来学校侧门呀?”刘雅忆似乎有些惊讶。 “嗯。”她点点头,瞥见刘雅忆手上拿着公文夹。“雅忆姐要去送公文?” “是啊,院长今天下午就要出国开会两个礼拜,有些系上的公文得赶快找他签名才行。”刘雅忆将公文放进脚踏车前面的篮子里,跨上脚踏车。“海蓝,那我得赶快去了,有空再跟你聊聊最近你那个口译委托做得怎么样喽。” “嗯,好啊,雅忆姐再见。”纪海蓝笑着目送刘雅忆远去的背影,然后漫步往距离不远的学校侧门走去。 他今天身体还好吧?后来应该没有把在夜市吃的东西吐出来吧? 昨晚就这么把他丢在沙发上,连条毯子都没帮他盖便匆匆走了,纪海蓝一想起来真的觉得有点罪恶感。 昨天的事,他会记得吗? 呃啊,不能再想下去了,不然她的心脏又会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 当她走到侧门旁学校附属农场的展售中心门口站定,便看到浅见时人正好下了出租车,他长腿往她这里迈进的身影第一次让她觉得很……紧张? 对,就是紧张,不然为什么她心跳的频率又奇怪了起来。 一定是怕他想起她昨天喂他吃了一堆夜市小吃吧? 可恶!总觉得经过昨晚,已经没办法用同样的眼光看待他了啊。 浅见时人走近她时,看到的就是她一手轻拍胸口,一脸烦恼的样子。 “纪小姐,你没事吧?”他在她面前站定,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来。 “啊,没事没事!”纪海蓝连忙把手放下,将握在另一手的手机递给他。“浅见先生,这是您的手机,造成您的困扰真的很抱歉。” 浅见时人接过自己的手机,也将从公文包中取出她的手机还给她,两人同时将自己失而复得的手机解了锁,确认未读的讯息。 纪海蓝从最新的一则通知讯息开始读起。 ——海蓝,为甚么你的手机会掉在你那个闷凝日本雇主那里?害表哥我差点以为你被怎么样了……(如果有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带你去报警!)总之,看到你的报平安讯息我就安心了。传这讯息只是要问你,要不要找一天一起去看女乃女乃?女乃女乃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有空的话跟我说一声,就这样! 是耿霁大约五分钟前回传过来的脸书讯息。 ——海蓝,请你重拟的论文大纲,已过了两个多礼拜还没看到你交上,继续拖下去会影响你的毕业时程。有什么问题,等我两周后从欧洲开会回来,请务必提出讨论。 这是指导教授寄给她的e-mail,她早上到研究室时已经在自己的笔电上看过一次,再看一次依旧冷汗涔涔。 后面还有几封室友跟同学打来的电话或讯息,还好看来都不是什么急事。 即使像她这样社交圈简单的一个普通研究生,手机不见一晚上也造成一些人的困扰;那工作繁忙的风衣男想必更困扰吧?刚刚手机还在她这里时,新通知还不断地进来…… 纪海蓝抬头看向还在确认讯息的浅见时人,正打算再向他道歉时,就见他直起身来,深深向她鞠了个躬。 “纪小姐,昨天造成你诸多困扰真的非常抱歉,谢谢你将我送回住处。” 咳,不会啦,其实昨天我也玩得满开心,除了喂食你有点挑战我的羞耻心…… 虽然内心的实话是这样,纪海蓝还是努力润饰后才换种方式说出口:“浅见先生,不要这么说,您昨天也很配合,并没有给我造成太大困扰,倒是拿错手机造成您的困扰我才不好意思。” “很配合?”浅见时人微微扬起右眉,一副等待她说明的样子。 呃,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她偷偷带着他吃遍夜市,不然一本正经的他说不定会气得当场苞她解约,不行不行! “我的意思是,浅见先生醉后的酒品很好,我带您回住处时您都相当配合。” “那你从机场送我回我住处的路上,我们还有去别的地方吗?我看陈先生传我地址来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多,在那之前我们的飞机应该已经到台北了。”他平淡的声音一针见血地指出被纪海蓝刻意忽略的部分。 呜……这人可以不要这么犀利吗?纪海蓝开始后悔起昨晚一时兴起带他去夜市的举动,现在她可是怎么都说不出口啊。 见他依旧以探询的眼光等着她的回答;纪海蓝搜索枯肠,才想出一套说辞:“还没有收到陈先生回复的时候,我们在机场待了一阵子,后来我想一直在机场待着也不是办法,便带着浅见先生搭捷运到您公司附近,想说若真的联络不上,便帮您在附近订间旅馆,好在没多久就收到陈先生传来的地址,我马上叫了计程车送您回家。” 八成真的说词最有说服力了,希望风衣男对这个答案能满意。 纪海蓝观察着浅见时人的表情,却无法确定他是否接受这个删节版的交代,于是心一横,决定易守为攻,抛出新话题—— “说到这个,浅见先生,您今天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吗?” “托你的福,今天已经完全恢复了。”她的问题似乎提醒了浅见时人,他转向她被靴型牛仔裤遮住的左腿。“你受伤的脚,现在状况如何?” 风衣男,你真是个面冷心善的好人,下次我不会再骗你或是乱喂食你了,请原谅我…… “喔这个,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伤,没事的。”内心被愧疚给填满的纪海蓝不甚在意地摇摇头。“我中学时代练跆拳的时候,比这个严重的伤都受过,这种程度的伤很快就会好的。” 听见她的回答,浅见时人又皱起眉来。“无论如何,请好好休养,我不希望你因此而有什么后遗症。” 不要用这么认真的表情凝视她啊,她会会错意的…… 纪海蓝看着浅见时人似乎真的很关心自己的皱眉表情,拚命告诉自己那只是他的日式礼貌,或是因为他不想被表哥追杀到天涯海角。 苞昨天被他抓住手腕时同样的陌生心情又浮起,一不知所措就拚命找话讲的纪海蓝忍不住开启风马牛不相及的新话题:“浅见先生,那个,我们昨天见到的吉洛爷爷可能是巴奈的表弟。” “什么?”这话题成功调开浅见时人的注意力。 “昨天喝了酒后,吉洛爷爷说了一个故事,里面提到的他那个在和果子店工作的表姊听起来很像是我们要找的巴奈。”说起昨天的新发现,她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还不是很确定啦,但马耀大哥答应要带吉洛爷爷去申请一份日治时代的户籍誊本,也许可以从中查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这样我们就又有新的寻人希望了呢!” “谢谢你,纪小姐。上个周末你真的帮了我很多忙。”他的表情和缓下来,虽然只是眉头跟唇角轻轻放松,但纪海蓝觉得那几乎像是个微笑。 风衣男微笑的样子对她心脏不好啊……她是之前被冰惯了,现在才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差感吗? “没有啦,这是我份内的工作。”她连忙摇手,也想顺便把自己心里的骚乱挥去。“如果有什么新消息的话,我会马上联络浅见先生的。” “好,那就麻烦你了。”浅见时人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开口道:“我还有点时间,如果纪小姐有空的话,让我请你吃顿饭,当作昨天的谢礼。” “欸,真的吗?不需要请吃饭啦,浅见先生。”他出乎意料的邀约让纪海蓝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说社交辞令。”浅见时人神态认真地看着她。 唔,他这样看着她,会让她很想答应耶…… 不不不,纪海蓝你清醒点,风衣男就只是一个非常多礼、有恩必报的标准日本人而已,他不过想感谢你从花莲把宿醉状态的他平安送回家而已。 纪海蓝说服自己不要想太多,决定像个上道的社会人接受浅见时人的好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浅见先生想吃什么呢?我来找找这附近的餐厅。” 她拿出手机开始搜寻。 “挑纪小姐你喜欢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本在手机上搜寻餐厅的纪海蓝抬头,发现他脸色瞬间变得前所未见的铁青。 “浅见先生?”纪海蓝感觉四周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纪小姐,我忽然想起我必须回公司一趟,抱歉,下次再请你吃饭。”浅见时人平板地说完,随即掉头离去。 “怎么回事……”纪海蓝愣愣地看着浅见时人像在回避什么极度厌恶的东西一样绝尘而去的身影。 “海蓝?”熟悉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啊,雅忆姐,你回来啦。”她回头,发现是跨坐在脚踏车上的刘雅忆。 刘雅忆只是点点头,又开口:“刚刚那位……是你口译案子的雇主?” “嗯,是啊。”纪海蓝发现刘雅忆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雅忆姐,你怎么了?” 刘雅忆直盯着浅见时人疾行而去的挺拔背影,直到那道身影被出租车吞噬,才有些沙哑地开口:“海蓝,他是不是姓浅见?是浅见家的长孙?”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长孙,但他是姓浅见没错,他叫浅见时人。”刘雅忆异常急切的语气让纪海蓝有些困惑。“雅忆姐,你怎么会知道?” “时人……”刘雅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轻地念出刚刚听到的名字。 “果然是你……” 察觉刘雅忆的声音有异,纪海蓝一定睛,却见素来性格恬静不起波澜的刘雅忆颊上两行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滑落。 “雅忆姐?!” 怎么办?她不小心又知道了一个更惊人的秘密啊…… 懊问吗?她真的憋到快内伤了。 还是算了,风衣男绝对不会回答的,说不定还会一怒之下开除她。 可是…… 在开往台中的高铁上,照旧坐在靠窗位子的纪海蓝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内心的烦恼达到一个顶点。 因为马耀跟吉洛爷爷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他们暂时在花莲也没有什么能拜访的对象,于是这个周末他们就按着之前昭一爷爷给的联络数据,来拜访一个现在住在台中、昭一爷爷就读小学校时的台籍同班同学,也是花中的隔壁班同学。 浅见时人还是一样坐在她身旁靠走道的位子,咔哒咔哒地打着笔记型计算机的键盘。 仔细观察,虽然他大抵上长得像父亲,但眉眼间还是有丝相像,尤其是那长到不该长在男人脸上的漂亮睫毛,虽然她到现在还是觉得很难相信…… 纪海蓝回想起那天稍晚,刘雅忆下班后找她吃饭时告诉她的故事。 “时人……”刘雅忆一边搅动面前的冰水果茶,淡淡说出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是我的儿子。” “我的天啊……”纪海蓝忍不住惊呼出声,觉得内心有如被丢下一颗核弹,一时间炸得她完全无法思考。 雅忆姐结过婚?生过孩子?那个孩子就是风衣男? 怎么会?! 看出她的震惊,已由中午的意外相遇所受到的情绪冲击中恢复的刘雅忆浅浅一笑。 “海蓝,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当年我会从京都大学的博士班休学回来当日文系的秘书吗?” “我记得你说,因为你逃跑了……”纪海蓝试着从一片混乱的脑中理出头绪。“所以,休学不是因为志趣不合,而是因为……”得出的结论虽有些惊人,却再合理不过,解释了她一直以来的疑惑。 “你猜对了,”刘雅忆平静地点点头。“因为我有了时人。” 丙然是啊……但,后来怎么又会变成这样的? 也许是太久没人能听她诉说这段过去,刘雅忆像是忽然解开心里那道上着沉重锁链的回忆,开始侃侃而谈: “时人的爸爸,是跟我一样念京大,化学系博士班的学长,对台湾很有好感,我们是在校庆十一月祭台湾同学会摆摊的活动上认识的。他的个性开朗又真诚,完全不像一个大企业的公子,也很照顾初到异国留学的我,我们认识三个月之后就正式交往了。” 从刘雅忆温柔幽远的目光,纪海蓝明白这份回忆依然甜美,她不想打断这份美好,于是静静听刘雅忆说下去。 “交往快满一年的某一天,我发现我怀孕了。”刘雅忆啜了一口水果茶,然后继续道:“这是我最爱的人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想生下来,所以我没经过太多挣扎,就决定休学跟即将拿到博士学位的他登记结婚。婚后我跟着刚毕业的他搬回他福冈老家,我在家安胎,他则每天通勤去浅见化学北九州岛市的办公室上班。” 话说至此,刘雅忆的眼神却突然一黯。 “虽然之前就知道他们家在福冈是个大家族,但我以为大部分的人都跟他一样温暖又好相处,没想到我错得离谱。未婚怀孕,又是外国人的我,一直无法得到传统又排外的浅见家的认同,听尽了很多恶毒的闲言闲语,一同出席家族活动也总是被当成空气般无视,即使身为长孙的他也无法改变这个状况。” “当年的我,还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实在受不了这种压力,虽然他跟他父亲一再挽留,但心灰意冷的我,终于在时人六岁那年办了离婚。浅见家当然不愿把孩子给我,打官司我也打不赢他们,最后我只好一个人回到台湾。”她抬头看着纪海蓝苦涩一笑。“所以我说,我逃跑了。” “雅忆姐……” 并非当事人的自己虽无法轻易为整件事下定论,但纪海蓝却能感受刘雅忆语中深深的追悔。 是因为父母离婚的关系,风衣男才会变成一个这么压抑的人吗? 生长在父母感情融洽的普通家庭的纪海蓝很难想象浅见时人曾经历过的童年,一时间觉得有些心疼起他来。 第6章(2) “海蓝,你所见到的时人,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可以告诉我吗?”刘雅忆的眼中,有着一个母亲的渴盼。 她所见到的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吗? 纪海蓝认真思索一番后,放下手上的叉子,答道:“嗯……刚见面的时候,觉得他是冷淡又充满距离感的标准日本人,后来觉得他是一板一眼的工作狂,但最近发现他实际上是面冷心善的好人,而且意外地完全没有酒量。” “是这样啊,原来这孩子遗传到我喝不了酒的体质。”刘雅忆有丝羡慕的笑了。“海蓝,你已经比我还了解他了,以后我可以跟你打听他的消息吗?” “可以是可以……”纪海蓝有些不解。“但是,你不想直接跟他接触吗?” “他今天看到我时的反应,你也看到了。”刘雅忆摇摇头。“都那么久没见了,他还能一眼认出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可是……”纪海蓝还是觉得不对劲。 “海蓝,能有这个机会从你这里得知时人的消息,知道他过得好,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我就很开心了。”刘雅忆温柔地制止了她还想说的话。 ……虽然父母离婚对小孩而言确实是创伤性的回忆,但是都过了这么多年,关系难道没有修复的可能吗? 盯着浅见时人与刘雅忆相似的那对长睫毛,纪海蓝忍不住出神地想着。 “纪小姐,有什么事吗?”意识到她的注视,浅见时人转头问了一句。 “啊,没事没事。”纪海蓝连忙否认。 浅见时人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又回头专注在计算机屏幕上的销售报告。 虽然她爱管闲事的性格很想叫他打开心房去跟生母见个面,但也明白自己一个外人不该插手这种私领域的事,那绝对会惹他生气。 只是,揣着这个秘密,让个性直来直往的她觉得颇辛苦…… 不行,还是暂且先忍住吧,至少等这个委托案结束再说。 列车不久后抵达台中高铁站,两人下了车,在出租车排班区叫了辆出租车,往今天要拜访的林爷爷家出发。 今天要拜访的林明宽爷爷,同时是昭一爷爷的小学与中学同学,昭一爷爷几年前曾参加在日本福冈的吉野村湾生同乡会“吉野村会”,因此重新透过共同认识的人联络上。“吉野村会”已因大多数会员凋零或过于年迈而停办,挂念故友的昭一爷爷于是请浅见时人代为探视,可说是跟寻人任务并没有直接相关的一次拜访。 林爷爷跟儿孙住在离高铁站不远的一排四层楼透天厝小区内,他们抵达时,外籍看护已扶着拄着拐杖、但仍精神矍铄的林爷爷在一楼车库外面等着。在门口简短寒暄后,林爷爷便邀请他们进到一楼客厅坐着吃水果聊天。 因为浅见时人话少,主要是纪海蓝跟林爷爷以日语交杂着台语聊天。 “是安捏喔,那个日野君想找他以前的恋人,所以才派伊孙来喔。”虽然知道故友早就改姓,林爷爷还是叫着他的旧姓。“啊袄有找到?” “还呒啦。”纪海蓝摇摇头,放下手上叉水果的竹签。“阿公你咐有见过伊欸恋人?说是一个阿美族的美人的样子。” “阿美族的美人?”林爷爷模了模已经光秃稀疏的头顶,非常努力地试着回忆。“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有淡薄欸印象。” “真的吗?”纪海蓝精神为之一振。“阿公你在叨位见着伊欸恋人的?” “昭和十九年十月十二日。”林爷爷以日语说出一个异常精确的日期,让纪海蓝与浅见时人都是一愣。 纪海蓝的心怦怦跳,如果她没记错,那天是台湾二战史上很重要的一场战役“台湾冲航空战”的开端—— “阿公,你是在盟军空袭全台那天见到昭一爷爷跟他的恋人的?” “是啊……”林爷爷点点头,幽远的目光向上方望,彷佛还看得到那一天青空中压境而来的军机中队。 原本只是代为拜访故友的行程,意外开封了一段与巴奈和昭一相关的大时代故事—— 一九四四年十月十二日,早上六点五十分 在必须用黑布防止灯光外泄以避空袭的灯火管制才刚解除的一大清早,花莲港中学五年级的日野昭一,已在骑车上学的路上。 “日野君!” 身后传来熟悉的招呼声,日野昭一转头一看,是自己念小学校时唯一的本地人同学、后来又成为他花中隔壁班同学的林明宽,正骑在另一台脚踏车上。 “林君,今天这么早?” 日野昭一很少在上学路上遇见林明宽,因为他要绕去市区的稻住通看一眼巴奈,总会提早一些出门。 “今天不知为何,天一亮我就醒了,干脆早点出门,到学校也可以多念点书,不然不知何时又会被动员去为皇军增产粮食还是构筑阵地。”林明宽耸耸肩,语气里有些无奈。 “林君说得是啊,明明台北高校高等科跟台北帝大预科入学检定的日子都提前到明年一月了,我们这些准备投考的四、五年级生却常被动员去参加‘奉仕作业’,真有些困扰。” 日野昭一颇有同感。自从战争情势变得越来越紧张,他们这些中学生也被剥夺了求学的时间,甚至连最重要的升学准备都得搁下。此时,他们的烦恼,不过是挤不进全台唯二的升学窄门——台北高等学校或台北帝大预科——就无法继续直升到帝国大学深造。 战争对他们而言,远在南洋、中国大陆,在离他们遥远的东京、台北、新竹、基隆佰等曾被空袭的地方,就是不在花莲港厅;对战争的感受,只存在报纸上、广播里或课堂中获知的最新战报;有时是吃不饱的粮食配给、防患未然的防空训练,或是时不时的学生动员。最惊心动魄的,大概是偶尔被叫到花莲港驿列队欢送即将上战场的军人或恭迎战死者的骨灰回乡。 与上述种种间接体验相比,此时的他们,尚不知自己即将亲身直面更加惊心动魄的战争现场。 “日野君,我真的很想上台北去。”并肩骑上来的林明宽,忽然有感而发地冒出这么一句。“考进台北高校高等科或是台北帝大预科,摆月兑升学应试的枷锁,去追寻真正的知识,成为一个见识广阔的人。” “嗯,我也是。”日野昭一点点头,但他只能将自己向往台北的原因藏在心里——他想跟恋人巴奈一起在台北求学。 为了凑得巴奈的学费,两人已偷偷存钱存了十个月,对巴奈的补习教学也一直持续着。他们的理想规划是,他走高校直升帝大的路,而天资聪颖的巴奈则努力考入以收台籍学生为主的台北第三高女就学。这两个目标当然并不容易达成,两校的入学测验竞争都很激烈,即使落榜了也不足为奇,但他们都有着继续进修的梦想,而对彼此的感情支持着他们勇敢作梦。 他跟巴奈的约会就是在萩乃堂作坊后的小书桌一起念书,虽然辛苦,但因有着心上人在身旁一起努力,倒也觉得甘甜。 正当日野昭一在心里描绘着美好的未来蓝图时,连续不断的汽笛声嗡嗡地响起,再加上“匡——匡匡”一长两短的警钟,正与林明宽骑进市区的他立刻明白是示意民众尽快去附近避难所或防空壕躲避的“警戒警报”,而非敌机已经邻近、必须即刻找掩护的“空袭警报”发布了。 “日野君,是警戒警报,我们也去防空壕吧。” 日野昭一与林明宽将脚踏车停在街边,随着人群一起往防空壕走去,也许是因为还没看到真正的轰炸机飞来,大家都不疾不徐地走着。 大概又是一次虚惊吧,这里离巴奈工作的萩乃堂已经不远,也许等一下警报解除后还来得及绕过去看看她。 日野昭一正这么想着,便听到一个路人说:“欸,飞到筑港码头边的那个是f6f战斗机跟tbf轰炸机吗?身体圆圆、翅膀短短的,好像一群大胖鸟啊!” 日野昭一抬头往花莲港筑港码头的方向望,果然看见几架防空训练时画在宣传单上的盟军舰载机f6f战斗机护着一队tbf轰炸机正往港边飞近,所有飞机的机月复与机翼都画着代表国籍的蓝底白星涂装,一见便知是美国军机。 就在此时,耳边的汽笛声已变为长鸣跟短鸣交替,警钟敲打的节奏则改成急促的“匡——匡匡匡匡”,真正的“空袭警报”发布了。 接下来的画面让他极度没有真实感——从那队tbf轰炸机圆胖的机月复,黑色椭圆形的物体如母鸡下蛋般地不断落下,几秒后,巨大的爆炸声传来! “盟军真的在花莲港空袭了!” 有人喊了这么一声,原本缓步在路上的人群,才像如梦初醒一般,纷纷朝着最近的防空壕跑去。 日野昭一跟着林明宽一起进了在附近一棵大榕树旁半地下式的公用防空壕,防空壕是以钢筋水泥构筑而成的长方形建筑,一进防空壕,左右是两排水泥长椅,所有人依序坐下后,便做出防空训练时所教的避难姿势——双手捂住耳朵、嘴巴张开——以防止爆炸产生的压力震伤耳膜。 即使如此,爆炸的巨响与连绵而来的震波,依旧传入日野昭一的感知中。 战争真的到家门口了。 看着防空壕半圆形的水泥穹顶,日野昭一觉得时间流逝得好慢,一波又一波爆炸声透过防空壕上方的通气孔不断地传来,感觉好像不只码头边,几乎整个花莲港市街都要被炸掉似的。 不知道此时应该忙着准备开店的巴奈,有没有像他一样躲在像这样比较安全的水泥防空壕里?还是只能躲在店后河间先生用竹子跟木板搭成的简易防空壕?她现在还好吗?害怕吗? 她应该不会刚好人在码头边吧? 不,不可能,是他想太多了。 一想起自己的恋人,他便觉得坐立难安,第一次感到切身的恐惧与焦灼。 如爆竹般的爆炸声终于停了下来,但是警报还没有这么快解除,他等了又等,几次有想站起来冲出防空壕寻找巴奈的冲动,终究还是想起防空训练时必须遵照指示行动的教诲,改将不需再遮住双耳的手放在膝盖上,焦躁地抓握着。 又过了好一阵子,宣布警报解除的扩音才响起来。 日野昭一随着人群走出防空壕,然后马上跑了起来。 “日野君!你要去哪里?”林明宽的声音远远传来。 “林君,我要去找人!” “等等!你书包没拿啊……” 日野昭一根本没听入耳,扶起自己倒在路边的脚踏车便往萩乃堂所在的稻住通骑去。 五分钟后他人就到了萩乃堂的店门口,可店门是锁上的,店内似乎空无一人。 “井上太太,你知道萩乃堂的人都去哪里躲空袭了吗?”隔壁商店的老板娘井上太太推门走出,日野昭一连忙向她打听。 “应该是躲在店后的防空壕吧,没看到人吗?”井上太太拿下头上的防空头巾,动手拍去上面的尘土。“第一次真正的空袭,大家都慌了呀。” 此时,萩乃堂的门从里面被打开来。 “昭一君,你怎么在这里?”是店主河间先生,他背后还站了学徒许世坤,但不见巴奈的身影。 “河间先生,巴奈小姐呢?”心急的日野昭一也顾不得礼节,劈头就问巴奈的行踪。 “警报响之前没多久,我请巴奈帮我送东西到春日通上的百货店去了,我想她应该在那附近……” 没等河间先生说完,日野昭一已经跨上脚踏车,往春日通的方向骑去。 市区似乎没事,被轰炸的主要是港口和港边的工厂,但没见到人之前他还是无法放心。 “邱胜彦,空袭过了啦,你不要一直跟着我,好烦!现在可以让我去找巴奈了吧?” 快到春日通时,一个操着台语的女声抓住日野昭一的注意力,他立刻急煞住脚踏车。 “谢春香,要不是我刚才抓着你去躲在防空壕,说不定你现在就被f6f还是tbf的机枪打成蜂窝了——”邱胜彦没好气地训着青梅竹马的话语被那声尖锐的煞车声打断,让他转过头来。“欸,日野君?” “邱君!你们刚刚有见到巴奈小姐吗?” “啊咧咧,有人在担心了呢,明明市区安然无恙呢。”身着花女海军领制服的谢春香换说日语,露出揶揄的笑容。 “谢春香,你别乱说话。”邱胜彦丢给她警告的一眼。“我跟春香刚刚警报响时有看到巴奈,但她没有跟我们躲在同一个防空壕。你往百货店对面官舍的防空壕那里看看,我想她应该是在那附近。” “邱胜彦,你今天真的很放肆嘛你。”谢春香不满地瞪了青梅竹马一眼。“我也要去找巴奈了,再会!” “喂!你别去乱人家。”邱胜彦连忙抓住谢春香的手腕不让她去凑热闹。 “邱胜彦!男女授受不亲,放手啦你……”谢春香连忙甩月兑他的手,一张俏脸气鼓鼓的。 “邱君,谢谢!” 无心再听这对欢喜冤家的拌嘴,日野昭一再度踩动踏板,往邱胜彦指给他的方向前进。 此时,春日通上多是刚从防空壕出来的人们,不少人谈论着哪里被轰炸了,脸上都是惊惶之色。 “听说花莲港工业学校被炸啦!” “还有花莲港鱼产加工厂也是!” “整个筑港码头都被炸得面目全非啊!” 在错身而过的人群中,并没有他熟悉的身姿,日野昭一顾不得路人的目光,开始呼唤起巴奈的名字。 “巴奈小姐!” 已过了百货店跟官署一带,仍然没有看到巴奈,再过去就有些荒凉了,日野昭一转上较热闹的筑紫通,继续呼唤着:“你没事吗?巴奈小姐!” 终于,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昭一先生?” 日野昭一闻声望去,总算看到他挂心已久的身影,他眨了眨眼,确认不是幻觉后,便把脚踏车就地停了,朝她跑去。 “巴奈小姐!” 压抑了一早上的情绪终于放松,日野昭一下意识握住她双手确认,当她的温度传到掌心时,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孟浪,立刻收回手,两人的脸却都已红透。 “那个……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日野昭一搔搔鼻尖,想遮去颊上的热意。 “我听河间先生说你去了百货店,邱君也说你应该会在官舍一带,怎么跑到筑紫通上了?” “空袭警报发布前,我正准备回店里。我原本想说快到昭一先生到店门口的时间了,想赶回去跟你打个招呼,没想到……”巴奈笑了出来,一双大眼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昭一先生也没事,真是太好了呢。” “我觉得这并不好,巴奈。”对日野昭一而言相当陌生的严肃女声响起,说的是他完全听不懂的阿美族语。 “ina!”巴奈回头,发现是自己的母亲凯茵,登时不知所措。“我跟昭一先生只是……” “不必解释,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凯茵制止了女儿无谓的抗辩。“这就是你想去台北的原因吧。”她将视线转到对面身着制服的日野昭一身上。 凯茵看来只有三十出头,依然相当年轻貌美,一双大眼与女儿巴奈神似,但盯着日野昭一的眼神相当凌厉,令他有些不安。 “伯母您好,敝姓日野。”想着对方是自己恋人的至亲,日野昭一恭敬地向她陶了个躬。 “不用如此,我受不起。”凯茵美丽的脸庞仍是绷着,吐出咬字有些过重的日语,伸手抓住女儿的手。“昭一少爷,请离我家的巴奈远一点,她不能成为你的对象。” “伯母,为什么……” 没等日野昭一说完,凯茵已拉着女儿离去。 “日野君,你刚刚跑那么快,原来是来找意中人啦?”背着两人份书包,终于追上的林明宽,搞不清楚状况地搔搔头。“她怎么被人拉走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路上巴奈频频回头与他相望,两人脸上都满是震惊与不解。 第7章(1) 为什么巴奈的妈妈会反对巴奈跟昭一爷爷在一起呢? 从林爷爷的叙述跟昭一爷爷日记里的记载,纪海蓝实在找不到答案。 巴奈的妈妈是来自南势阿美族的传统大社娜豆兰社,就她查到的史料,娜豆兰社一直都跟日本当局保持着不错的关系,而且凯茵本人也在日本人家帮佣,会这么反对女儿跟日本人交往实在令人费解。 “疑点重重啊……唔!”纪海蓝自言自语到一半,就被列车高速过弯的震动给打断。 “纪小姐,你没问题吧?”坐在她身旁,照例正以笔电处理公事的浅见时人淡淡的声音传来。 “喔,没事没事,我现在不会晕车了。”纪海蓝回头朝他一笑,内心有点暖。 是的,他们又在往花莲的火车上了。 本来浅见时人说搭飞机就好,他不介意那个价差,只求平安舒适。但她觉得火车其实很方便,两个小时就到了,还不必提早报到跟过安检,在火车上可以看书或使用计算机,时间反而更好利用;再说火车站的交通位置也比机场方便,这样加总一算并不会比飞机慢多少。在她一点一点分析给浅见时人听后,他终于勉强同意,让她订了跟第一次去花莲时一样的普悠玛号。 其实,他是不希望她跟第一次一样大晕车吧。 纪海蓝眼光转到自己脚上的帆布鞋。自从她脚受伤之后,之前搭配ol风打扮的浅跟鞋当然不能再穿,但穿球鞋来配实在违和感很重,在她正烦恼该怎么穿搭时,就接到浅见时人的e-mail,跟她说之后的打扮舒适整齐就好,以不增加她的膝盖负担为原则,她从此恢复自己习惯的休闲穿衣风。 与浅见时人相处了近一个月,纪海蓝开始明白他隐藏在冷淡面具后的体贴。 越是明白,就越是在意,在意他把自己禁锢在过去里。 自从知道他是雅忆姐的儿子之后,她就常忍不住猜想着他到底有一个怎样的童年,才会型塑成现在的他,好几次都差点要问出口。 她虽然是因为对“人的故事”有兴趣才跑去念历史,可是之前她有兴趣的都是早就或快要进棺材的人,这是她第一次对跟自己同世代的人感兴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反常。 是啊,真反常……是从上次他醉倒的那一次开始的吗?不,也许是那个停电的晚上吧,又或是更早之前? 总之,心情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改变了。 他似乎也变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冷冷淡淡,但已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纪海蓝悄悄观察他的穿着。 时序进入五月,台湾各地都热了起来,他终于月兑下厚重的风衣,但依旧是一身笔挺黑西装加上领带规矩地系在颈上。 好啦,有进步,至少现在不能再叫他风衣男了。 “纪小姐,有什么想说的话就直说。”终于受不了她的注视,浅见时人停下手边拟到一半的台湾支社下半年度销售企划书转头看她。 “欸……”被抓包了,纪海蓝只好赶快转移话题:“喔……那个,浅见先生,我们今天是跟马耀大哥约在市区的日式料理店,不会有什么您不习惯的东西出现,也不会灌您酒,您不用担心。” “我没有说我担心。” 浅见时人几乎叹气。自从上次醉倒后,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好像变得异常娇弱,这让他非常无奈。 他早就下定决心,以后不管谁来劝酒,他都不会喝。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无法控制,将自己赤果果暴露在他人面前的感觉。 虽然她跟他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那一晚的事,但当他隔天早上在家里茶几上发现那杯没喝完的蜂蜜绿茶时,就明白那一切不是他的梦境。 那一切都是真的,包括他想留下她的心情也是。 他上次谈感情是六、七年前,还是学生时期的事,因为他先出社会而与对方的价值观渐行渐远,自然而然结束了,后来工作忙,他便没再想过这方面的事。 他来台湾才将满一个月,新工作很忙,再加上帮爷爷找人就已忙得人仰马翻,上次偶然撞见那个好久不见的“母亲”也搞得他有点烦躁…… 总之,他还没准备好让自己再掉入一段感情,而且也讨厌公私不分。 包重要的是,他没打算谈异国恋,他不想重蹈父亲的覆辙。 综上所述,他的结论是:无视这份不知何时萌芽的心情,继续维持现状。 可是这个女人真的常常在考验他忍耐的功力。 他早发现她有发呆时猛盯着人看的习惯,而这习惯最近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就算他再怎么擅长摆出一副淡定的态度,一直被如此“热切”的目光凝视着,他内心当然不可能平静无波。 所以说,爷爷派他来台湾,根本是来修行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 想到等一下又要与那位爱乱认表妹的餐厅老板见面,也不知道过分热情的他会不会又做出什么令自己或令她困扰的事,浅见时人就觉得头有点痛,只好勉力忍下叹息,命令自己专注于面前的销售企划书。 “海蓝小姐,好久不见啦,这里这里!” 两人才刚踏出出租车,马耀爽朗的声音便中气十足地传来,他独自站在只以日式拉门上一块蓝布低调标示店名的日式料理店门口。 “海蓝小姐,我mama吃不惯日本料理,今天就没带他来,我们先进去吧。” 简单的寒暄过后,马耀领着两人进了内装相当具有日本风味的日式料理店,服务生带他们坐进半开放式的包厢,送上茶水跟菜单。 点完餐,纪海蓝起头寒暄。“马耀大哥,不好意思还要你放下餐厅的工作特地来市区一趟。” “不会啦,我们做这行的,偶尔也是要四处观摩一下。”马耀环顾店内的装潢一圈后,目光扫过浅见时人,最后一脸关切地落在纪海蓝身上。“欸,你们上次回台北以后,日本人先生真的没怎样吧?他上次那样醉倒真是吓死我了。” “还好啦,哈哈……”回想起当天浅见时人幼儿化的样子,纪海蓝忍不住笑出声,发现邻座的他正看着自己,才连忙拿起茶杯喝茶掩饰笑意。 “没事就好,不然我原本有点担心你一个女孩子会不会被他怎么样。” “咳咳咳!”纪海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眼泪在眼眶乱转。“怎么可能啊咳……” 看着她邻座的浅见时人面不改色以最快速度递纸巾给她的样子,马耀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决定很善良地不要去戳破。 “喔对了,这是我带我mama去申请的户籍誊本复印件,不过上面好多日文,我有看没有懂就是了。”马耀从手边的袋子拿出放在夹炼袋里的一迭户籍誊本递给纪海蓝。“我还申请了光复后的,不晓得会不会有帮助,就当作给你参考。” “马耀大哥,谢、谢谢!” 终于止住呛咳的纪海蓝接过夹炼袋,马上迫不及待地打开,抽出户籍誊本影本仔细阅读。 “jiro.rako,昭和十三年三月三日生,rako.dawa,大正七年七月十日生,dawa.tipso……”纪海蓝将户籍誊本姓名栏上的片假名念出声,一边在心里换算着吉洛跟其母拉珂的年纪。 “嗯,这个是吉洛爷爷,这个是他的妈妈拉珂,而这个是他的外婆达娃,这一份是吉洛爷爷出生后记录的。” 纪海蓝为马耀解释了手上拿的第一份户籍誊本的人名与上面记载的记事内容后,抽出下一份继续阅读;她的指尖追着一个个以毛笔写就的片假名人名与出生日期,发现自己的呼吸因为兴奋而急促起来。 “这一份是比较早的记录,应该会记载所有达娃孩子的数据。” “真的吗?户政事务所的人说,我mama可以申请他妈妈那一辈兄弟姊妹的数据,那应该是这一份了。”马耀关切地微微前倾上身。 “浅见先生,我们是不是找对方向,就看这一份记录了呢。” 纪海蓝向身旁的浅见时人一笑,见他微微点头回应后,便将以订书机装订的户籍誊本翻到第二页,映入眼帘的名字让她瞬间睁大双眼—— “kaing.dawa,明治四十四年八月十二日生!” 明治四十四年是公元一九二年,换算到一九四四年盟军第一次空袭时,这个凯茵就是三十三岁,而当时巴奈是十六岁,这表示凯茵是在十七岁时生巴奈,跟拉珂说凯茵十六岁私奔算起来正好时间相符…… “这个凯茵,应该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巴奈的妈妈!”纪海蓝掩不住兴奋地跟浅见时人与马耀各解释了一遍她的结论。 “真的吗!”马耀兴奋过度地伸手握住对座纪海蓝刚放下户籍誊本的双手。 “嗯,马耀大哥,真的是太感谢你了!”被难得有进展的喜悦淹没的纪海蓝,一时间并不觉得这姿势有何不妥。 “纪小姐,服务生要上菜了。”浅见时人的表情跟平常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声音似乎比平常更沉了些。 马耀先反应过来,立刻放开手。“啊炳哈,海蓝小姐,不好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也觉得很开心就……哈哈。” “啊,没关系啦……”看着服务生把三人点的定食套餐送上桌,纪海蓝才发现气氛好像有点微妙。 纪海蓝看着浅见时人以非常标准的持筷姿势夹起放在小钵里的玉子烧默默吃起来,连平常一贯会说的“我开动了”都省略,才确定他是真的心情不好。 怎、怎么了?风衣……不,浅见先生的心情怎么忽然就恶劣起来了? “浅见先生?”实在忍不住,她开口唤了他。“怎么了吗?” 浅见时人缓缓将筷子放上筷架,右手长指圈上茶杯,似乎在压抑什么似地握紧又放松茶杯,最后才平板地开口:“我只是在想,即使证明了马耀先生的家族跟巴奈的母亲有关系,似乎也不能让我们找到巴奈。” “浅见先生这么说也没错……”无法反驳浅见时人的评语,纪海蓝前一刻还沸腾的兴奋感瞬间被浇熄。 冷静下来一想,户籍誊本上根本没有巴奈的名字,凭马耀或吉洛爷爷旁系亲属的身分,依照户政法的规定,也不可能申请到凯茵后来跟丈夫分家出去的记录。 换言之,即使证明了亲戚关系,他们也没办法循线追查下去。 不过,他们这个寻人任务本来就常处在线索断绝的状态,为什么这次他心情会特别不好? 盯着浅见时人一如往常读不出情绪的侧脸,纪海蓝实在理不出任何头绪。 “咳咳,海蓝小姐,你的烤鱼要凉了喔,趁热吃吧。”被冷落在一旁有点久,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马耀,带着恶作剧笑容开口打破那股奇妙的沉默。 “欸,对喔。”纪海蓝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动手整理刚刚拿出的户籍誊本放进夹炼袋要还给马耀时,忽然注意到奇怪的地方—— “马耀大哥,为什么吉洛爷爷光复后改的汉名,跟爸爸、妈妈还有外婆的汉名,统统都不同姓啊?” 吉洛爷爷叫“刘继勇”,爸爸叫“张英树”,妈妈拉珂叫“王来美”,外婆达娃叫“高德蔚”,要不是写在同一张户籍誊本上,谁都想不到他们是一家人。 “这在我们原住民的家族里是很常见的事啦。”马耀接过那一袋户籍誊本,习以为常地笑了起来。“上次不是跟你解释过,我们阿美族命名的规则跟汉人不一样吗?光复初年的户政人员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常常一个家里面,每个人的名姓都不一样。” “欸……”纪海蓝惊讶得瞪大眼,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这么说来,也不知道巴奈后来改成什么汉名了耶。” 她之前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开始觉得寻人的前途再次荆棘满布。 “纪小姐,怎么了?”见她眉头少有地皱起来,浅见时人淡淡问了一句。 纪海蓝向他翻译刚刚跟马耀对话的大意,浅见时人听了,难得没有皱眉还是叹气,只是一脸平静地开口:“如果人有这么好找,爷爷早就靠自己找到了。” 也许是渐渐习惯了这个小岛上各种没有规则的规则,他开始能够淡然处之,不再像初抵时一点小事月兑轨都能让他烦躁不已。 “浅见先生……”他变得好淡定,跟刚来台湾时完全不同。 隐约觉得浅见时人似乎有哪里表现得很矛盾,但纪海蓝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只能迷惑地盯着他出神。 “海蓝小姐,不要太泄气啦,至少巴奈真的是我们家族的人。”马耀再度打破微妙气氛,笑着开口安慰她。“虽然除了我爷爷吉洛之外,可能没有其它知道巴奈跟凯茵的长辈还在世,不过我会再帮你们问问看的。” “马耀大哥,真的很谢谢你。”虽然没能因此找到巴奈,但马耀如此热心的帮忙,还是让她心怀感激。 “不用谢啦。老实说,我有一种你们离真相很近的直觉喔。”马耀看着对座的两人,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夹起一块生鱼片丢进嘴里。“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 “呵……是这样吗?”纪海蓝顺顺自己的马尾,不解马耀的信心从何而来。 “浅见先生,那我们这周末该去哪寻人呢?”纪海蓝有些丧气地看向浅见时人如常镇定的侧脸,希望总是指挥若定的他能有好建议。 浅见时人盯着茶杯里立不起来的茶梗浮啊沉沉,虽然他不迷信,但此刻真有种他们的好运已用完的感觉。 这么快就遇到瓶颈了吗? 寻人线索再度全面断绝,下一站,他们该去哪里找谁,才能更接近巴奈呢? 自从盟军第一次空袭花莲港的那天,日野昭一就越来越难接近他的恋人巴奈了。 据说是巴奈的母亲要求的,总之,河间先生不再出借作坊的小书桌给两人读书,也不准他再以非客人的身分踏进萩乃堂,日野昭一又恢复成最初只能路过、在门外张望的状态。即使店主河间先生不在,隔壁商店的井上太太也会监视着他,让他很难找到机会跟巴奈说话。 随着空袭越来越频繁,战局越来越吃紧,学生被动员去帮军队做“奉仕作业”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有时甚至一整个礼拜都不在校舍上课,每天早出晚归,他跟巴奈时常连隔着店门见上一面都不可得。 在这样的状况下,日野昭一跟同学邱胜彦与林明宽都通过了台北高校高等科第一阶段的数据审查,也接受了第二阶段的体检、口试及笔试。 在两阶段的人学审查之间,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五日,“台湾征兵制度”开始施行,凡年满二十岁的青年男子都必须参加体检,日野昭一等人刚满十八岁,幸而不需参加体检。 而后,一月底,台北高校高等科的录取结果公布,同样通过第一阶段审查的他们三人之中,只有林明宽考取。正当日野昭一与邱胜彦共商落榜后的规划时,邱胜彦也接到一纸录取通知——但发通知者是帝国海军。 一切起因于数月前海军志愿兵征召时,邱胜彦曾被师长半强迫填写“志愿书”并参加考试,岂料竟通过筛选,三月底自花莲港中学毕业后,必须即刻入伍至海军服役。 第7章(2) “邱君,要活着回来。” 在邱胜彦入伍送别会的当天,日野昭一特地跑去南园村参加了,在一片武运昌隆的祝福声中,他的心情无比沉重。 “嗯,日野君,你也要保重。”身着一身笔挺军服,肩披缝满街坊祝福“千人针”的邱胜彦,看好友比自己的表情还沉重,故作轻松地说道:“我一定会回来的,春香说我活着回来的话就嫁给我,我怎么能不回来?”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有了这个理由,你游也会游回花莲港吧。”日野昭一明白好友的心意,也故作欢快地回答。 此时,邱胜彦的表情却忽然转为严肃,他以日野昭一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直视他,低声开口:“日野君,你要做好随时会被征召的心理准备,现在兵源极度不足,南洋战场一天到晚传来全员玉碎的战报,为了补充消耗的兵力,听说本土已把征召二十岁以上男子的规定更改为十九岁,念文科的学生也都被征召去‘学徒出阵’,照这样看来,把所有青年男子拉上战场是迟早的事。” “我明白。” 在好友邱胜彦跟自己一同落榜、却立刻接到海军征召通知时,他就明白,曾经被师长半强迫填了几张志愿书的自己,必定也难逃被征召的命运,甚至奇怪自己怎么还没接到人伍通知。 “我知道我说这个可能太多嘴了,不过,趁还没接到入伍通知前,你该好好跟巴奈谈一谈,不然有些话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跟对方说。”邱胜彦拍拍他的肩,长指往不远处的数排香蕉树一比。“我叫春香带巴奈来了,她现在在那块香蕉田里等你,那里没什么人会经过,你可以好好跟她说些话,把过去几个月没办法说到的份补回来。” “邱君……”哭很丢脸,可是日野昭一差点为了好友如此体贴的举动掉下男儿泪,只好拚命咬牙忍住。 “好了,快去!我也要去跟春香道别了。”邱胜彦不耐烦地朝他挥挥手,转身走向不远处等着他的青梅竹马谢春香。 看着两个月前还一起参加升学考试的好友彷佛一夜间长大的挺拔背影,日野昭一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忍不住将此刻的心愿喊出口:“邱君,保重!我们都要活着!活着再见面!” 邱胜彦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然后他带着笑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喂,谢春香,你学一下人家日野君好不好,我也想听到你这么说耶。” “邱胜彦,啰嗦耶你,等你活着回来再说吧……”依旧倔强的声音传来。 看着好友与青梅竹马一如往常斗嘴的样子,日野昭一扬起微笑,转身往香蕉田跑去。 他们活在一个无法预知明天的年代,那么至少,把握住现在这一刻,好好传达自己的心意。 把不说出口会后悔一生的话,鼓起勇气说出来。 他走进香蕉丛深处,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娉婷身影。 “巴奈小姐!” “昭一先生……”巴奈那双美丽大眼,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缓缓走近。 “对不起!”他在她面前站定,忽然将她紧紧搂入怀。“这几个月,都不能去教你念书,我台北高校的考试落榜了,我们一起去台北的梦想不能实现,对不起!” 从未与日野昭一有过比并肩念书更亲密举动的巴奈,因着突来的拥抱而有一瞬间的全身僵硬,但她缓缓抬起了手,轻轻揪住他背后的衣襟。 “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 他扬手抚上她丝滑如缎的秀发。“你母亲还生你的气吗?” 他感觉掌心中巴奈的头轻轻摇了摇。“她只是说,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他松开拥抱,双掌改握住她肩头,望进那双带着忧愁的深邃大眼。“她有告诉你为什么吗?是因为我是内地人吗?” 从巴奈垂下的目光,他明白自己的猜测离真相不远。 “她说了一些……关于我父亲的事。说他的父亲在代表社人与警察协调冲突时过世,怀着他的母亲与社人被迫离开他们住的土地,日子过得很辛苦,所以留下了绝不能与内地人通婚的遗训。我父亲本人因为生计问题帮内地人工作,但心里很排斥内地人,染上传染病时因为不愿意给内地医生医治而过世。我母亲虽然对内地人没有什么仇恨,但因为她很爱我父亲,所以决心要替我父亲守住这个上一代的遗训。” 巴奈重新抬起头,一双美丽大眼中有着坚决。 “我只希望昭一先生知道,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内地人里有很坏、恶待我祖父母的,但也有像你跟河间店主一样很亲切、给我很多帮助的。如果我父亲不要那么固执以血缘来判断人的好坏,那他今天也许还会在世;而我母亲只因为你的血缘就反对我们来往,在我看来,就像我外婆因为我父亲是敌对社的后人而反对他们结合一样,并没有道理。我的母亲很顽固,但我希望她有一天能明白,就像她仍然决定与我父亲结婚一样,我对你的心意也不会因此改变。” “巴奈小姐……”面前坚定直视自己的女子,美丽得不可方物,日野昭一觉得自己这一生再不会遇见比她更加美丽的女子,他动情地再度将她拥入怀。“我对你的心意也一样,不会改变。” “巴奈……”他第一次舍弃敬语,用极亲昵的语气念出恋人的名字。“我不久后大概也会像邱君一样被征召,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在一起,好不好?” “不好。”一向温柔的巴奈难得语气强硬起来,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嗄?巴、巴奈?”恋人的回答跟举动强烈矛盾着,日野昭一傻住了,一颗心悬得好高。“不好的意思是?” 巴奈抬头,索求承诺似地开口:“不管你去哪里都要活着,答应我。” 第一次知道恋人也会有这种小小任性语气的日野昭一愣了一秒后笑出声。 “好。那你也要答应我,要好好爱惜自己的生命,听到空袭警报要马上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不然每次空袭警报一响,我就担心你。” 巴奈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时,便听到香蕉田外传来警察的声音:“日野昭一!吉野村宫前聚落日野家的儿子,人在这里吗?” 警察大人找他有什么事? 日野昭一毫无头绪,但也知道怠慢不得,只好放开怀中的恋人,急忙往香蕉田外跑去。 “警察大人,我是日野昭一。” 一看到面前的阵仗,日野昭一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 除了见惯的吉野村派出所警察,还有两名面生的军官。 “日野君,你怎么独自跑来南园村,让两名军官大人从你家特地跑过来找你!”警察劈头就骂人。 “无妨。”其中一名军官制止警察的喝骂,从军服外套中抽出一张纸,开始宣读:“日野昭一,恭喜你光荣地被选上海军‘特别攻击队’,即将为帝国尽忠!” “什……”流进耳中的话语,将日野昭一的血液瞬间冻成冰。 特别攻击队,俗称神风特攻队,任谁都知道,一经出征,有死无生。 隐身在香蕉树后将刚刚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巴奈,只能用手死命捣住嘴巴,不让自己的哭声被警察跟军官听见。 才刚承诺要好好活着的恋人,下一刻便身不由己地打破了承诺。 “纪小姐,明明说故事的是我,怎么哭的是你啊。”在自家客厅中,年迈的邱胜彦停下说故事的节奏,好笑地笑了起来。 “邱爷爷,对不起……”纪海蓝接过身旁浅见时人替她抽来的面纸,胡乱擦去眼泪鼻水。“我想到巴奈跟春香的心情,不知为何就觉得很想流泪,我平常没有这么爱哭的啦……” 邱胜彦跟浅见时人交换了一记束手无策的眼神。 “你这么爱哭,倒有点像巴奈。”邱爷爷忍不住取笑她。“可是她是以为日野君没办法活着回来才哭,你明明都知道结局了,到底是在哭什么意思的?” “纪小姐,别哭了,邱爷爷跟我爷爷最后都还活着。” 被纪海蓝的眼泪给淹得手足无措,浅见时人只好很笨拙地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来安慰她。 这女人平常明明开朗到有些少根筋,却在意外的地方很易感。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掉下眼泪,他会觉得很不好受,虽然仔细一想这女人哭得一点道理都没有。 “唔,对不起,我知道……”纪海蓝又擤了好几次鼻子,才终于止住眼泪。 “邱爷爷,不好意思,打扰您说故事了,后来怎么样了呢?” “先说我自己吧。”邱爷爷抿了一口鹿野红乌龙,才又继续:“因为当时台湾联外的航路都被盟军封锁住了,军部也担心盟军会登陆台湾,我跟其它同期入伍的人在海兵团结训后,没被送去海外,而是被派到台湾各地驻守。我在高雄海兵团服役,命大躲过很多次轰炸,直到终战一个月后部队解散,才回到花莲港。” 邱爷爷以简单几句话将自己惊心动魄的战争经历总结。 “那,我家的爷爷,又是怎么活下来的?”浅见时人少见地开口追问。 他从不知道自家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爷爷居然曾是特攻队队员,不仅爷爷本人从未提过,那本爷爷交给他的日记里也只字未提;要不是他跟纪海蓝因为不知该去哪里寻人而再度拜访邱爷爷,这段过去可能永远不会被提起。 也许这是爷爷不愿回忆的一段过去,但是,他想知道,在自己血液中不可分离的一部分的这条血脉,究竟是如何幸存下来的。 或许自己也被身边这个一说到历史,眼睛就发亮的女人给影响了吧,他想。 “时人君,你现在这个认真的表情,还真像你爷爷年轻的时候。” 邱爷爷颇感怀念地微笑起来,又拿起紫砂茶杯啜了一口茶,透过茶汤氤氲的热气望着对座的浅见时人跟纪海蓝。“用我这双老花眼来看你们两个,其实也满像日野君跟巴奈的呢。” 闻言,微讶的浅见时人与鼻头红红的纪海蓝对望一眼,又连忙避开对方的视线。 是这里的人喜欢把一起行动的男女当成一对,还是他们真给人这样的错觉? 这样的想法无端窜入浅见时人的脑海,使他微感困扰地皱起眉。 “邱爷爷,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啦,怎么可能!”先开口撇清的是纪海蓝。 “怎么可能”是什么意思? 浅见时人眉头皱得更深,发现自己有种不太痛快的感觉。 “呵呵。”邱爷爷只是不置可否地又喝了口茶。“巴奈第一次被春香跟我撞见跟日野君在一起念书时也是这样说的啊。” “这是两回事啦,邱爷爷。”纪海蓝哭笑不得地回道。 这女人否认得也太快了,她真的这么不愿意跟自己扯上关系? ……不对,他在想什么!他现在该问的不是这个。 “邱爷爷,您还没告诉我们我爷爷是怎么活下来的。”无视心中不受控的情绪,浅见时人决定让对话回到正轨。 “呵呵,抱歉,这小泵娘的反应实在太有趣,我都忘了该回答问题。”邱爷爷笑着放下茶杯,跟他们大致解释了他事后从日野昭一那里听到的故事。 “……原来如此,谢谢您告诉我。” 虽然早知是喜剧收场,但听完故事的浅见时人仍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不用谢,时人君,我只是把我还记得的事情告诉你而已。”邱爷爷摇摇手。 “很抱歉我还是没办法告诉你巴奈究竟去了哪里,日野君引扬后,我再也没见过巴奈,后来我也离开这里好几年,回来的时候更是人事全非了。” “等等……春香呢?”纪海蓝略感困惑地开口。“邱爷爷,您回来了,那春香有嫁给您吗?” “小泵娘,你很细心哪。”邱爷爷垂下眼,唇上的微笑有些苦涩。“但你们就算知道了春香的事,也是找不到巴奈的,我还是不说了吧。” 罢刚原本还很融洽的气氛顿时因为邱爷爷的沉默而凝重起来。 浅见时人看出邱爷爷谈话的兴致已失,便礼貌地带着纪海蓝与老人道别。 “浅见先生,对不起,是我不小心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一离开邱爷爷家,纪海蓝便一脸懊悔地跟浅见时人道歉。 “没关系,再聊下去,大概也不会有巴奈的新情报。”见她自责的样子,浅见时人也不打算苛责她。 他本来就没期望能从邱爷爷这再得到什么有力情报,今天至少听说了爷爷秘密的过去,已算是意外的收获。 从爷爷那里拿到的联络信息已经全部用光,目前找到的片段线索也全部陷入胶着,他现在仅有的周末时间也容不得他做地毯式的搜寻,再加上爷爷不准他找征信社代劳,确实是到了一个很难再有进展的瓶颈。 “那么,浅见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纪海蓝仍带点鼻音的问题传来。 也许,某些谜团,就像邱爷爷充满秘密的内心一样,必须等待时机才能解开。 只是,在没有新对象可拜访的现在,暂时中止随身口译的委托,在台北等待进一步的消息,会不会对面前这个意外爱哭的女子造成困扰? 看着面前鼻头仍像麋鹿一样红的纪海蓝,向来总能迅速下决断的浅见时人,第一次感到犹豫。 第8章(1) 一九四五年,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 在花中校舍权充的特攻队宿舍里的日野昭一,已和队友一样,整理好了即将出发到冲绳受训的随身物品;为防盟军登陆而自凿沉船锁港的港口之外,去冲绳的大船也在等着了,他们即将出发去冲绳进行最后阶段的飞行训练,然后便将依照上级的安排,进行唯一的一次出征。 他已经不会流泪了,因为哭也没有用。 长官说,他们将如“花一般的绚烂散去”,能为天皇尽忠,是他们这些帝国子民最高的光荣。 这些话,他已经听到麻木了。 战争打到这种地步,连像他这样身为国家下一代希望的青年都要送上战场,就算以如何美丽的言语修饰,都不能改变他们即将无谓赴死的事实,也看不出有任何改变战局的希望,毋宁说是困兽之斗罢了。 第一批被派去的花中特攻队员,据说至今他们的家人什么音讯都没收到,连出征前晚写给家人的“最后的手纸”也没送回来,据说花莲市街上有户人家的母亲等到精神都崩溃了,每天坐在家门口,抓住人就问有没有信。 如果自己也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父母跟巴奈会有多么伤心啊。 今早本来预定要在学校由师长替他们戴上彩带,然后步行去花莲港神社参拜,喝天皇赏赐的御前酒,最后让花莲港的民众挥着国旗夹道欢送他们上船,但昨日长官临时接到通知,说今天正午十二点天皇有重大发布,要大家待在宿舍,聆听完天皇的旨意后,隔天再行出发。 也好,至少能多待在自己的家乡一天是一天。 他默默希望明天永远不要到,他实在不想看到巴奈在人群中流着泪水为他送行的样子,很怕她又会像上次听到他人伍消息那天一样哭到昏过去。 十二点整,所有花中特攻队员集中在宿舍的食堂,听着收音机里的整点报时。报时结束,播报员的声音响起:“现在即将广播重大事项,请全国听众朋友起立。” 他和所有队员一起起身,所有人都站得直挺挺的。 天皇陛下,究竟会说什么? “天皇陛下即将亲自对全体国民宣读重大诏书。现在开始播送玉音。” 柄歌“君之代”响起,在国歌之后,终于听到了天皇的声音。 “朕深鉴世界大势与帝国现状,欲以非常措置收拾时局,兹告尔忠良臣民。朕旨帝国政府,通告美、英、中、苏四国,对其共同宣言受诺……”一般平民从未听过的今上天皇的声音从收音机中断断续续地传送出来,使用的语言非常文言,几乎使人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尔臣民,其克体朕意哉!” “君之代”的歌声又唱起来,曲毕,一句“天皇陛下的玉音已恭敬地播送完毕”后,播报员又以自己的声音,再次宣读了刚刚天皇诏书的内容。 用词古典,语意含蓄,有听没有懂,就算听两次也一样。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没人确定到底天皇的意思是什么。 接着,播报员开始播报一连串新闻:首相告示、天皇陛下裁示重建和平、交换外交文书的要旨、一度透过苏联协商终结战争…… 听到“终结战争”一语,日野昭一心里才开始燃起希望,他身边的队员也开始有了小小的骚动。 他们,可以回家了吗? 案亲与母亲的脸依序浮现在脑海,最后浮现心底的影像是,她。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在一起,好不好?”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在那片有着泥土香味的香蕉田里。 虽然她没有直接答应,只是生气地要他承诺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本来以为自己无法守住这个承诺了,但现在…… 如果他再问她一次,她会答应吧? 等到播报员播报完《波茨坦公告》、《开罗宣言》的要旨,并接着“接受共同宣言”的新闻,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漫长的战争终于结束,日本投降了。 也许是在这场战争中遇过数不清的无奈与荒谬,觉得开心的情绪竟超越了自己国家战败感到失望的情绪。 之后,长官一脸沉痛地宣布部队就地解散各自返家,他以最快速度收好行李,从花中一路跑到市区。 市区一周前刚经过盟军轰炸机大队的无情轰炸,早不复之前的繁华景象,越接近花莲港驿,灾情就愈惨重,处处都有倒塌的建筑,在太阳下还微微闻得到烧焦的气味。 随着他越来越接近离花莲港驿不远的稻住通,日野昭一便越来越感不安,在心底祈求着巴奈工作的萩乃堂千万要平安无事。 当他看到萩乃堂及附近几间店面都还吃立在稻住通上,透过木门上原本嵌着玻璃的方形缺口看到熟悉的身影仍在店内,他忍不住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他急急推开萩乃堂已没了玻璃的木门,不管门上的风铃还在叮当响着,也不管河间先生跟许世坤在场,他眼中就只锁定巴奈的身影。 “巴奈,我、我回来了!” “昭一……”巴奈走出柜台,缓缓地走近他,伸手模了他的脸。“你……是真的吗?” 指尖传来的温热体温让她眼泪当场滑落。 “他们都说去冲绳的船早就到港外了……我以为你……”眼泪像水龙头关不住似地不断涌出,让她无法好好把话说完整。 他握住巴奈颤抖的指尖。 “特攻队解散了。”他用另一只手替她擦去颊上的眼泪。“对不起,这段日子让你为我担心受怕,我回来了。” 虽然眼泪还是止不住,但巴奈终于笑了。 “嗯,欢迎回来。”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看着心上人比任何时候都更令他恋慕不已地带着泪的笑颜,他紧张地清了清喉咙。 “什么问题?”巴奈沾着泪水的卷翘睫毛,在八月天的阳光下如钻石般闪闪发亮。 “那个……就是……”话到嘴边,他又紧张了起来。 “日野君,像个男人一样说出口啊!”一旁看戏看得很焦急的许世坤忍不住插嘴。“巴奈现在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有你照顾是最好……” “安静,没你的事。”河间先生捣住许世坤的嘴,把人往后面作坊拖去。 “巴奈,你可以下班了,反正最近轰炸刚过,也没什么生意。”河间先生一颗头探出来交代一下。“对了,日野君,欢迎回来。虽然未来时局难料,但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好,巴奈……就交给你啦。” “啊,是……”日野昭一看着河间先生的大方脸消失在布帘后,目光回到巴奈身上,才注意到她面容略显憔悴。“巴奈,分开的这阵子,你好吗?” 巴奈像是被提起了什么伤心事,垂下视线,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看得日野昭一很是心焦。 “巴奈?” “昭一,我好高兴你还活着,不然我……就真的是一个人了。”巴奈低着头,泪流得更急,一颗颗滴到木质地板上。 “一个人……巴奈,告诉我究竟怎么了好不好?”不好的预感在日野昭一心里扩散。 “在八日的空袭中,春香……受了重伤。”巴奈试图放轻自己的语气,却掩不住越抖越厉害的声音:“而我的母亲……遇难了。” 像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件事般,语毕,巴奈身形踉跄一晃。 日野昭一连忙将全身颤抖的恋人拥人怀中。 那几乎是她的全世界,而现在,她的世界就只剩下自己了。 “巴奈,从今天开始,我会照顾你,一切都会没事的。”抚着她柔软的黑发,日野昭一决心不让怀中恋人再受到任何伤害。 “谢谢你,昭一……”巴奈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住他衣襟的下摆,就像抓住赖以维生的希望。 虽然悲伤,至少他们还有彼此在身边,就不致绝望。 日野昭一之后回想起来,如果他们的故事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昭一爷爷希望他与巴奈的故事能停留在终战那一天的重遇,而她跟浅见时人的寻人任务,也必须暂时止于这个阶段了。 在台北市区的高级意大利餐厅,浅见时人照着之前的口头承诺请纪海蓝吃饭表达谢意,也正式告知必须暂时中止随身口译委托的决定。 “纪小姐,在这一个月的期间,谢谢你的诸多帮助。” 虽说上周末从邱爷爷家一无所获地离开后,就有预感这一天应该不远,却没想到这么快啊…… 低头喝着义式洋葱汤的纪海蓝,心底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其实也该是时候暂停脚步了,能联络的人都联络了,目前也没有新对象可以拜访,等到有新线索时再去花莲也不迟。反正她已因为论文大纲再度被退回而遭到指导教授严重关切,是该回到研究生的本业了…… “纪小姐?”见她没响应,浅见时人以为她是因为即将失去收入而沮丧,再度说明道:“很抱歉这么快就暂停委托,我会依照合约上记载的,给予你相应的补偿。之后若有新的进展,只要你有意愿,我也会优先委托你。” 她不是担心钱的问题,这一个月赚的比她之前家教三个月还多,足够让她撑到找到下份打工,她只是…… 好吧,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不舍感,也许是因为她最近全心投入在寻找巴奈这件事上,跟浅见时人的相处也渐人佳境,但这一切却必须暂止于此,像是感觉什么都未完成吧。 “纪小姐,如果你有什么困难的话,请让我知道。”他的声音还是很平稳,但纪海蓝已能明白隐藏其中的浅见时人式关心。 “浅见先生,不用担心我,我正好也在交不出论文大纲的关卡,能有一段时间好好做研究,对我而言也是好事一件。”她抬起头,努力给了他一个开朗的微笑,然后低头到背包中翻找一阵。“对了,那这些昭一爷爷的东西得先还给您。” 浅见时人接过红布麻袋与其中装着的日记,看进她清澈的双眼,却总觉得她的笑容里有一丝不舍。 不舍?是为了什么? 连他都觉得自己有点被她感染,他从未在工作场合有这么多的私人情绪。 “你的论文大纲……有什么问题吗?”破天荒地,他第一次问起她的私事。 “嗄?”纪海蓝明显一愣,但很快便一如往常地坦诚以对:“我的论文大纲,前几天又被指导教授退第二次,论文再这样没有进展的话,就得延毕或休学啦。” 服务生送上她点的海鲜炖饭,她却只是没什么食欲地以汤匙拨动吸饱酱汁的饭粒,有些丧气地开口:“也许,我只是空有满腔热血,其实并没有做研究的才能吧。” “我不这么认为。”浅见时人平淡却无比确定的声音传来:“你有做历史研究的才能。” “浅见先生……”纪海蓝抬头愣愣看着他,拚命深呼吸。 可恶!这人可以不要突然说出这么让她感动的话吗?在这里哭很丢脸耶…… “浅见先生,谢谢你为我打气,就算只是为了安慰我,我听了还是很开心。” 好不容易安抚住差点暴走的泪腺,纪海蓝率直向他表达谢意。 “我并非只是为了安慰你才这么说,我确实认为你有这方面的才能。” 哇啊!他用他那张正经八百、童叟无欺的态度说出这种话,连她都快要相信是真的了。 纪海蓝看着浅见时人一脸认真的表情,觉得心里有某种东西在悄悄骚动。 见她静默着不说话,浅见时人像是要给她信心似地开口补充:“你总是能问出新情报,我才能知道关于爷爷的许多故事;而且你还找到巴奈的亲戚,这些事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的话没什么讨人欢心的花稍,只像在陈述他所见的事实,却让纪海蓝觉得深受鼓励。 她会想念他这份——笨拙的体贴。 她凝视着面前依旧正经严肃的他,开始觉得,之后不需要再见面的周末,她一定会忍不住怀念这一个月之间跟他发生的所有事。 从一开始自己在试用期的战战兢兢,第一次去花莲就遇到台风、还有比台风更爱闹的表哥;第二次去花莲遇到停电、她脚受伤、他大醉倒,还被她带去吃遍夜市,最后拿错手机,意外发现他跟雅忆姐的关系;一起去找林爷爷跟邱爷爷,听到了连昭一爷爷都没写在日记上、惊险万分的战争故事…… “谢谢您,浅见先生。”想着想着,她忍不住笑了,直觉想跟他道个谢。“这一个月来,我受了您很多照顾。如果之后关于巴奈的事有新的进展,只要我时间允许,请务必让我帮忙。” 他们也许会再见面,也许不会。 但总之,他们要暂时淡出对方的生活了。 这么尽力给她鼓励的这个人,如果她也能为他做些什么就好了。 纪海蓝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吃饭空档跟他闲聊。大部分都是她说,他静静听,偶尔简短地回答几句,但只要她问了,他都会回答,就像那夜在停电的旅馆里,隔着一条走道聊天的那次。 现在想想,好像就是从那次开始,她第一次发现他不那么冷淡、有点人味的一面,还有他令她莫名在意的过去。 虽然她没有追问过原因,但他会对台湾留有不好印象,多半与父母离婚这件事有关吧。 不知道这一个月间的台湾生活,有没有稍稍改变他的想法? “浅见先生,那您现在习惯在台湾的生活了吗?”服务生撤下主餐,送上甜点与餐后饮料的空档,她忍不住问道。 “渐渐习惯了,虽然还没到喜欢的程度。”浅见时人拿起义式咖啡喝了一口,将自己的那份甜点推到她面前。“我不爱甜食,如果你不介意,就帮我也吃了这份吧。” 看着面前两份焦糖手工布丁,纪海蓝忍不住笑了。 这人,明明上次在夜市吃豆花时一口接一口的,真的不爱甜食吗? “纪小姐?” “唔……没什么。”她努力止住笑。“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浅见先生。” 雅忆姐,你有个既体贴又笨拙的儿子,帮人打气的方式超迂回的。 纪海蓝笑咪咪地吃起两人份的焦糖手工布丁,每一口都觉得份外美味。 啊……不知不觉只剩最后一口了。 吃完它,就是暂时跟他说再见的时候了吧。 纪海蓝忽然停下手上的小银汤匙,犹豫着是否该把一直压在心底的话对他说出口,那可能会将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相处默契破坏殆尽。 “纪小姐,怎么了?”浅见时人低沉好听的嗓音传人她耳里。 不行,她还是想跟他说,她不想就这么坐视不管。 就当作她鸡婆吧,反正她本来就很好管闲事。 反正……他们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说吧! 纪海蓝放下手上的小银汤匙,率直地与浅见时人目光相接。 “浅见先生,您要不要去跟您的母亲见一面?她真的很想念您。” 银色镜框后的瞳孔仅有一瞬间的放大,然后他整张睑沉下来,就像那天与母亲意外相遇时般铁青。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跟你说了什么?!但我不会原谅她的任性在我父亲身上造成的后果,这件事你也没有权利过问。” 像一只被踩痛尾巴的猫,浅见时人立刻召来服务生结帐,头也不回地先行离去。 唉……真没想到他反应会那么激烈。 不过,是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浅见时人并不像会小题大作的人,一定是发生过令他难以承受的事,才会有那种反应。 想起刘雅忆不敢主动联系儿子、只敢透过她打探的行为,纪海蓝便懊悔自己没有更早意识到其中必有当事人没说出口的曲折。 她是个思考一直线的笨蛋!居然用自以为是的同理心去揭他的伤疤。 她想跟他道歉,但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有联络了。 做人一向坦荡的她居然没勇气主动道歉,连她都觉得这么瞻小很不像自己。 隐隐约约,她害怕着万一联络了浅见时人,却发现他真的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该怎么办。 第8章(2) “纪海蓝,你这个宇宙无敌大笨蛋加俗辣……” 周六早上,正当她躺在租屋处的床上进行这一个月来第n次的自我厌弃仪式,床头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抓过手机,看到的是不接会被烦死的名字,只好接起来。 “嗨,阿霁表哥……” “小蓝,你的声音怎么那么像强尸,有够死气沉沉。”耿霁被她吓了一跳。 “你那个闷骚日本雇主又找你回去任他奴役吗?” “不,我最近都没有帮他工作……”还处在自厌的情绪当中,她实在没办法像平常一样欣赏表哥的幽默感。 “那你是怎么了?修课被当?被教授电?论文难产要延毕?还是你养的小猫小狈死了?”耿霁随口猜了一大堆原因。 “都不是……我也没养宠物……” 事实上,论文进度顺利应该是她最近唯一开心的事,她第三次交的论文大纲不仅通过了,还被指导教授称赞。 这一切都要感谢浅见时人给她的启发,让她以访谈邱爷爷跟林爷爷的战争经验为灵感,把论文方向换成自己比较擅长的口述历史搜集与分析,主题则订为日治时代台湾人的二战经验,至于要锁定哪个区域做访谈则还没选定,也许会回到花莲也说不定,还可以顺便帮他继续寻人…… 呃啊,不能再想到那个人了,不然她又要继续自暴自弃了。 “小蓝,你听起来真的很吓人。”耿霁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不能让你就这样委靡下去。决定了!下午跟我一起去看女乃女乃,我去你住的地方接你。” “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答应或拒绝,耿霁已切断通话。 雹霁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挂断电话一小时后,便驱车来到纪海蓝的住处,把委靡得跟梅干菜一样的表妹拖出门。 “出来走走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雹霁一边在台北市区上演终极杀阵式的飞车表演,还不忘抽空关心表妹。 “表、表哥,你开慢一点!”纪海蓝被耿霁赛车手式的开车法吓得精神全来。 “喔,恢复精神了嘛。”耿霁顽皮地笑了,终于把车速放慢到一个有理智的驾驶该有的速度。 “这不好玩!” 有时候,阿霁表哥的幽默感真的很恶劣,纪海蓝顿时非常能体会之前浅见时人被表哥捉弄时的气愤心情。 “好啦好啦,对不起,不闹你了。”耿霁把车开上环河高架道路,沿着河畔往市南的郊区开。“那现在可以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让我们家的小太阳这么委靡的原因。” “嗯……”真是一言难尽,解释得不好表哥会不会又跑去追杀浅见先生? “没关系,让我来猜。”耿霁也没有太期待她公布答案的样子,自顾自地就猜了起来:“八成跟你那个闷骚日本雇主有关,对吧?” ……阿霁表哥另一个让人招架不住的地方就是,他真的超会猜别人的心事的,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你不回答那就是喽。”耿霁将车开下环河高架,在平坦笔直的环河快速道路上偷偷加快了一点速度。“我重申一次,谈恋爱当然ok,但如果他欺负你,你知道我有很多方法可以整到他哭着叫欧卡桑。” “噗……”纪海蓝忍不住被表哥逗笑。“不用啦,我跟他又没有在谈恋爱。” “是这样吗?”上扬的语调流露出强烈质疑。“那你现在是在失魂落魄个什么劲,难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还是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 “不,刚好相反,是我对他说了不该说的话。”纪海蓝叹口气,向表哥解释她跟浅见时人闹僵的原因。 听完,耿霁兴味盎然地笑了。 “小蓝,你知道一般的主雇关系,是不会鸡婆到这种程度的吗?” “我知道错了……”纪海蓝低下头。 雹霁伸手搔了搔她的发顶。 “好啦,不要这么消沉,我不是要骂你。”耿霁收回大手,将车子右转上大桥。“只是,你要不要再想想你为什么会这么消沉?不然表哥我在旁边看得都快内伤了耶。” “啊?为什么会内伤?”纪海蓝跟不上表哥总像来自外星球的思路。 “算了,当我没说,先知总是孤独的。”耿霁摇摇头。“我的妹妹们怎么一个比一个迟钝啊,这哪来的基因……” 他们过桥不久后即转进一条蜿蜒山路,在岔路口别墅小区所设的管制岗哨与住在小区里的纪家大伯取得联络后,就往女乃女乃休养的大伯家别墅开去。 十分钟后,耿霁将车停在别墅车库外的车道上,然后像回自己家似地带着表妹走到庭园别墅外的雕花铁门前。 “好了,死灵气退散!把你最阳光的笑容拿出来给女乃女乃看啊。”耿霁捏捏表妹的脸,伸手按了门铃。 “阿霁——哎呀,还有海蓝呀!快进来快进来,女乃女乃刚好午睡醒了。”庭园外的雕花铁门与别墅主屋的铜门同时打开,纪海蓝的大伯母,也就是耿霁的大舅妈,站在门口欢迎两人。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袓母坐在客厅长沙发的正中间看着电视上的日本节目。 “女乃女乃,阿霁来看你叹。”耿霁走到祖母面前,弯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你看,今天我还带了小蓝来。” “女乃女乃,我是海蓝,你今天好吗?”纪海蓝也给了祖母一个拥抱,在老妇人另一侧的空位坐下。 老妇人见到外孙跟孙女来似乎很开心,笑着分别拍拍两人的手回应。 “阿霁,海蓝,你们来啦。”纪海蓝的大伯父、耿霁的大舅舅纪镇南从一楼书房走出来招呼两人。 纪家上一代有三个孩子,长子纪镇南,长女——耿霁的母亲纪蔚南,以及么子纪海蓝的父亲纪雅南。三人中以纪镇南的事业做得最成功,独力经营一家贸易公司,二十年前便在市郊的高级小区有独栋别墅。军人退伍的父亲去世后,纪镇南便把独居的母亲接过来同住,因此纪海蓝他们过年时都是直接到大伯家团聚,因此对这里并不陌生。 “姨娜,你看你的内外孙都是帅哥美女哪,你这么会生,有没有觉得很骄傲啊?”纪镇南用自家独特的方式称呼着母亲,早听惯的纪海蓝也见怪不怪。 “我们全都遗传到女乃女乃的大眼睛深轮廓,长得好看是理所当然的嘛。”耿霁非常谄媚地搂住女乃女乃的肩膀,一点也不害臊地附和着。 老妇人虽因中风伤及控制口语表达的脑区而无法成言,却不妨碍她笑得开心,深邃双眼笑得都眯起来。 看见赋予自己生命的老妇人如此开心,在场的三人也跟着微笑起来。 “海蓝,越大越漂亮了,交男朋友了没啊?”纪镇南关心起侄女的感情生活。 “哈哈,还没啦。”面对大伯永远不变的开场白,纪海蓝早练就轻松推掉的太极功夫,然后也知道大伯下一句要接的话—— “怎么可能?我们纪家的姑娘个个都像你女乃女乃年轻时那么漂亮,怎么可能会没人追?”纪镇南照惯例摆出义愤填膺的表情,然后起身到电视柜拿起一帧放在木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 “你们看看,你们的女乃女乃结婚时真是个大美女对不对?” 纪海蓝非常配合地接过相框,把那张大家没看过一千次也有八百次的爷爷女乃女乃结婚照拿到女乃女乃面前让大家一起欣赏。 即使看过数不清的次数,纪海蓝还是觉得女乃女乃年轻时真是个大美人。 相片中穿着笔挺军装的爷爷站在右侧,而一身款式典雅长袖白纱的女乃女乃则站在左侧,手持一束百合捧花,脸上表情虽有些矜持,但五官立体的脸蛋与修长婀娜的身形,即使已泛黄的照片上只有黑白两种色彩,但那份美丽,依然能撼动六十多年后观看者的心灵。 据说随着国民政府孤身来台的爷爷,对家人都在战争期间过世的台湾籍美丽女乃女乃一见倾心,苦追八年才终于抱得美人归。 “姨娜,你看你年轻时真是个大美人!”孝顺的纪镇南找到机会就要称赞母亲。 老妇人笑得有些羞赧,目光往茶几一瞥,纪镇南立刻明白母亲的意思,将茶几上的纸笔递给她。 别说了,好丢脸。 海蓝比我美。 第一句是以日文写成的,第二句则是中文。 “咦……”看着女乃女乃娟秀的字迹,纪海蓝非常吃惊。“大伯,女乃女乃会日文?” 在她成长过程中,她记得女乃女乃的国语跟台语都很溜,但从没听女乃女乃说过任何一句日语,更别说是写出来了。 “她到光复时都有十七、八岁了,我想她应该是会,只是她以前从不说,大概不想让曾是抗日军人的你爷爷不高兴。”纪镇南看着母亲秀丽的字迹叹了口气。“但自从她中风后,有些话她想不起中文怎么写,就会用日文写出来。” “现在想起来,女乃女乃确实很爱看日本的电视节目呢,我每次来她都在看日本台。”耿霁深思地看着目前也锁定在日本台的电视频道。 “我也有这种印象。”纪海蓝点点头。“我记得我小时候常常陪女乃女乃一起看日语节目。”她对日文的兴趣也就是由此萌芽,大学甚至去念了日文系,原来这些人生脉络都是有迹可循呀。 “海蓝,你日文好,难得来了,就陪女乃女乃用日文聊聊吧,她会很高兴的。” 纪镇南将纸笔推到她面前。“我要下山一趟买点东西,你们慢慢聊,记得留下来吃晚餐。” 大伯走后,纪海蓝用纸笔跟女乃女乃用日文聊了起来。纪海蓝问女乃女乃平常生活的琐事,惊讶于女乃女乃可以用日文非常详尽地叙述,文法与用字遗词都相当正确优雅。 笔谈一阵后,大伯母将感到疲倦的女乃女乃送回一楼的孝亲房休息,纪海蓝则跟耿霁分享她的心得。“女乃女乃的日文非常好,她一定受过相当程度的日本教育。” “嗯,我之前就这样猜很久了。”耿霁右手食指模模挺直的鼻梁,纪海蓝知道那是表哥认真思考时的习惯。“是该来证实一下我的猜测了。” “什么猜测?女乃女乃的教育程度吗?” “小蓝,你那个寻人委托,还是没有新进展吗?”耿霁没回答,却问了个无关的问题。 纪海蓝照例跟不上表哥跳月兑的思绪,不过还是乖乖回答早就跟他解释过的寻人进度。“嗯,像我之前跟你说的一样,虽然从马耀大哥那里找到巴奈妈妈凯茵的纪录,但没办法追下去,暂时没有关于巴奈的新线索了。” “这样啊,哼哼。”耿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想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清般忽然笑了出来。 “阿霁表哥,怎么了?”纪海蓝不明白思路可比外星人的表哥到底又在开心什么。 “小蓝,我满想看女乃女乃日治时代的户籍腾本,你不是说现在可以申请吗?去申请一份来看看吧。” “是可以……”她之前因为寻人跟论文忙翻天,忙到都忘了为自家申请一份留念。“不过,你为什么会想看啊?”她以为家族里只有自己这个历史阿宅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只要是有趣的事我都不会放过的。”耿霁双眼闪动异常得意的恶作剧光芒。 “嗄?什么意思?”无法理解耿霁为何一脸坏笑,纪海蓝再次确定表哥有颗解读不能的外星脑。 “海蓝小姐,你真的好伤我的心,都过了两个月,一次也没有联络我,我不是有给你我的名片吗?”浅见晴人抱怨般的声音传来。 “因为没什么事啊……”纪海蓝坐在知名小笼包本店里,疑惑地看着面前正大快朵颐的浅见晴人。“晴人先生说有事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啊?” “你没事,我们的台湾支社可是很有事呢。”转眼嗑完半笼小笼包的浅见晴人喝口茶,把筷子伸向虾仁煎饺。“你都不知道时人哥把那里变成了阿鼻地狱啊。”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纪海蓝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比平常激烈很多。 “阿鼻地狱?”听他讲得好像堂哥变身为阎王似的。 虽然跟自己无关,但她还是忍不住想知道浅见时人这段期间究竟过得怎么样,所以当再次来台湾短期出差的浅见晴人联络她时,她答应了陪他来这间餐厅的吃饭邀约。 “他在这一个月之内,帮我们的台湾支社长拟定了很多提升工作绩效的方案,而且全部彻底执行。” “呃……这听起来很好不是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吗? “如果只是要大家准时上下班、照实打卡、定期缴交工作进度表、召开检讨会议之类的,是没什么大不了。”浅见晴人拌起刚送上的麻酱面。 “但是时人哥的‘彻底’是大至应酬报帐,小至衣着规定跟办公室冷气温度之类都要管的那种‘彻底’。你能想象所有人坐在空调二十七度的办公室里,必须跟他一样把领带系得紧紧的,一颗扣子都不许解,在台北又湿又热的梅雨季闷到快要昏倒的样子吗?更别说以前会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应酬报帐问题,现在只要是林森北路那一带的店都不能报,让多少日本的外派气到不想再来啊,以前很抢手的台湾外派机会,现在变得只有我愿意来。” “哈……”听起来是有点恐怖没错,但又有点好笑,很有浅见时人的风格。 “你还笑!海蓝小姐,始作俑者八成就是你。”浅见晴人忍不住用沾满酱汁的筷子往她这里一指。 “我?”纪海蓝堪堪闪过差点喷到自己鼻尖上的酱汁。“怎么可能?” “据说时人哥是过去这一个月才忽然‘被魔鬼附身’的。”浅见晴人引用了同事的形容。“据说他刚来的那个月在台湾同僚之间评价相当好,大家都说他是面冷心善,也没出现我以为会有的适应问题。” “我问过同事,这两个月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大家都说会社最近没什么特别的变动,唯一的不同只有他一个月前开始连周末都待在办公室加班,所以我想一定是你跟他之间出了什么事。”浅见晴人说出他的推论,目光犀利地看着她。“时人哥的嘴比蚌壳还难撬开,我才提到你的名字就被轰出去了,所以我只能来问你。” “欸……”纪海蓝还在消化浅见晴人话中隐含的讯息。 “欸什么欸,海蓝小姐,你还不明白你对时人哥多有影响力吗?”背负着全台湾支社同僚跟自己今早被堂哥凶的怨气,浅见晴人语气难得重起来:“为了浅见化学台湾支社不要爆发离职潮,我今天一定要问出个答案来。” “这……”就算他这么说,纪海蓝还是很难相信自己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我们只是因为拜访完了浅见爷爷的故友,所以结束合作关系而已啊。” 她还记得浅见时人不想让别人知道委托内容这事,所以描述得相当小心。 “海蓝小姐,我已经知道委托的内容了,那听起来不像是一个月可以完成的事。”浅见晴人一脸淡定地喝着茶,一瞬间流露出的笃定感,让纪海蓝有种在自己面前的其实是浅见时人的错觉。 这两人,果然是堂兄弟……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堂弟先生怎么会知道的? 浅见晴人读懂了她的想法,换上只有他才会有的调皮表情。 “上次在餐厅分开之后,我跟同事小陈去了居酒屋,记得吗?他被我灌醉后,就什么都招啦。后来我回福冈老家套爷爷话,率直的爷爷哪是我的对手,一下就说溜嘴了。”他笑出抢眼的虎牙。“这把年纪了还想找初恋情人,真是浪漫呢。” 笑咪咪的堂弟先生是个可怕的角色啊……跟阿霁表哥有得拚。 “海蓝小姐,所以,不用顾忌了,告诉我原因吧。作为交换,我会回答你关于时人哥的任何问题。”秀出自己的底牌,浅见晴人像是笃定她一定会跟进似地笑了。 如果是自家堂弟,也许会知道浅见时人跟母亲的心结到底在哪里,还有他到底经历过怎样不愉快的过去。 纪海蓝看着面前那张跟浅见时人有七分相似的笑脸,决定勇敢一试。“我跟浅见先生最后一次见面确实是不欢而散,但不是因为寻人的关系,而是……我问他要不要去见在台湾的母亲。” 浅见晴人微微睁大眼,接着马上笑了出来。 “海蓝小姐,真有你的,你踩了一个很久没人敢踩的地雷呢。” “浅见先生的父母离婚之后……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她想知道答案,非常想。 浅见晴人看入她毫不掩饰情感的双眼,扬起一个满意的微笑。 “我真想让时人哥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好,听我说吧。” 第9章(1) 案母在他六岁时离婚后,小浅见时人就过着平日在日本上学、周末跟父亲去台湾找母亲求和的日子。 母亲会抽出时间跟他们父子吃饭,一起去台湾各地玩,就像一般的小家庭一样,只是无论父亲如何恳求,她都不愿意再次入籍浅见家,坚持待在台湾。 那时浅见家亲戚的闲言闲语,浅见时人还不太懂。当时父亲在名古屋支社工作,母亲在台湾,只有他跟爷爷女乃女乃住在福冈老家,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愿意回来日本,这样他们一家三口就可以一起住了。 他的天真只持续到他十岁的某一天。 那个周末,他和父亲浅见彻照样来到台湾跟母亲相聚,当他们到了中部一处着名的深山温泉区,准备度过一个轻松的家族温泉周末时,一通电话打到了他们下榻的旅馆房间内——父亲负责的名古屋厂产线出了问题,若是不马上处理,无法如期交货给客户的话,会社必须赔偿大笔的违约金。 事态实在紧急,父亲只好临时订了回名古屋的机票,但想到儿子与母亲聚少离多,便留他们母子两人继续在旅馆泡象,并安排好周日晚上母亲送他到机场时,会有浅见化学的外派职员带着他搭原本预定的班机回福冈。 这不是第一次公务繁忙的父亲必须一个人先赶回日本,所以他们三人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忆、时人,下次我们再三人一起来这里泡汤吧,说好喽。”临上出租车前,这是父亲对他们母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过,这个约定再也无法实现。 案亲乘坐的出租车,在山路上遇上从后方而来,满载大理石、煞车失灵的大货车追撞,整台车掉入数百公尺深的溪谷。 他和母亲是在旅馆的新闻上看到这则新闻的,那时还无法确定是否就是父亲所乘坐的出租车,但母亲仍带着他冲到事发现场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他们一直等到太阳快要下山,等搜救人员找到躺在谷底变形的出租车时,司机与父亲都已没有生命迹象。 他还记得自己看到父亲盖着白布躺在担架上被直升机吊挂上来的样子,当母亲掀起白布看到父亲满是血的面容时,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从此崩解了。 接下来的记忆都很片段。 接获消息的浅见家立刻派人到台湾处理父亲的后事,日本的丧葬习俗必须将遗体在三日内火化,所有浅见家的长辈、他的爷爷女乃女乃、以及父亲的弟弟妹妹们全都飞来台湾参加法事。 所有人都很难接受正值三十七岁壮年、浅见家培养已久的头号接班人就这么意外地魂断异乡,将矛头全指向他那个固执不愿复合的母亲,场面非常难看。 “你这个女人,若不是因为你,我儿子不会死在台湾!”这是女乃女乃凄厉的哭喊。 “你这个无耻的外国女人,贪图我们浅见家的名利还不够,现在连彻哥的命都被你夺走了!”父亲的么妹指着母亲边哭边骂。 每个人的情绪都很激动,更加难听的话也一一出口,被挡在法会会场外的母亲几乎哭昏过去。 “时人,那个女人的任性害死了你的父亲!” “时人,看到没?外国人都是不可相信的。那个自私的女人从未为你父亲着想过,才会导致这样的下场!” “时人,别听那个无耻女人说的话,你要做一个纯正的日本人,明白吗?” 浅见家的长辈围着他,对他说了数不清类似的话,日后也不断对他耳提面命。 当时的他只知道,他很伤心,挚爱的父亲永远不会再回来,而迟迟不答应父亲求和的母亲确实难辞其咎。 案亲的法事,按着日本习俗于第一晚通夜守灵,在第二日告别式后正式结束,他被叔叔与姑姑们严密保护着,没再看母亲一眼,便离开了台湾。 案亲的死让所有关于台湾的回忆都变成苦的,年幼的他无法承受,于是决定全盘抛弃。 他只要当一个地道的日本人就好,他不要再跟台湾扯上任何关系。 他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没想到父亲魂断台湾的消息传回福冈当地的上流社交圈,浅见家一直巧妙隐瞒母亲的台湾籍身分也因此曝光,最后传到他当时就读的贵族学园初等部,各种欺负霸凌的行为跟言语就冲着他来。 “听说他父亲被他母亲给害死了。喂,浅见,你身上流有一半杀人犯的血耶。” “我妈妈说,浅见家的长孙是个混血杂种,根本不是他们说的什么充满历史的高尚血统呢。啊,话说回来,浅见,你就是长孙吗?” “笨男人跟蛇蝎女的孩子,真是低劣基因的组合啊。” 他气不过的时候,就跟同学大打出手,要不是爷爷数度跟学园理事长道歉又捐钱,他在那间学校早就念不下去。爷爷曾问他要不要转学,但他讨厌认输,更讨厌放任那些人嘲笑他最尊敬的父亲,硬是撑着在那间贵族学园念到中等部卒业,跟同一群欺负嘲笑他的同学一直打架打到中等部卒业式那天。 待他被看不下去的爷爷送去东京的私立名门高校念书,他充满瘀青与伤口的叛逆期才告结束。 大概是把这辈子打架的分量都在那五年打完了,升上高中的他突然顿悟拳头并不能解决什么,既然不能改变自己身上的血统,就用实力让嘲笑他的人闭嘴。 他把之前拿来打架的精力集中在课业上,三年后顺利考进竞争激烈的东京大学理科一类,从此走上社会精英的道路。 一切都很好,直到爷爷强迫他在二十年后再度踏上台湾。 就算再怎么想避开,还是在意料之外的地方遇见了,他的母亲。 岁月对她相当仁慈,她并没有改变太多,再加上看着他泫然欲泣的眼神,他很快就明白那是许久未见的“母亲”,一个他不愿想起的名词。 他以为他已经是个大人,能将自己的情绪处理得很好,即使来台湾他也能成熟面对。 直到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伸手触碰了他刻意无视已久的旧伤,他才发现那个伤疤下是个大脓包,轻轻一碰就会破裂。 他非常没有风度地凶了她,将她独自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浅见先生,我愿意接下这份工作,也相信我的学经历能胜任您交付的任务。”第一次见面,她拚了命想要给他好印象,他则发现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只是拍几张照片给您爷爷看,拍完就走,应该没关系的。”第一次去花莲,她看穿他的心思,伸手把他拉进吉野神社的遗址。 “浅见先生跟爷爷的感情很好吧?所以爷爷才会将寻人的任务托付给你。” 第二次去花莲,她在停电的旅馆,隔着一条走道,很认真地找话题跟他聊天。 “风衣男,我饿了,你可以陪我去吃晚餐吗?去你们公司附近的夜市。”趁他喝醉的时候,她带着他去夜市大吃特吃,还很亲昵地叫他奇怪的绰号。 “呐,风衣男,其实你不是真的讨厌台湾料理,对不对?”还不到一个月,这个眼神澄澈的女孩就把自己给看透了。不,你只是,抗拒着跟这片土地变得更亲近吧?我猜得对吗?” “我想到巴奈跟春香的心情,不知为何就觉得很想流泪,我平常没有这么爱哭的啦……”最后一次在邱爷爷家,她因为听到的故事而哭得一塌糊涂,他才知道个性开朗的她其实一哭就像海水溃堤一样停不下来,把他淹得手足无措。 浅见时人忽然从床上睁开眼。 “又作梦了……” 他从公寓跃层卧室里的大床起身,走下阶梯,站到落地窗前看着仍是真夜中的台北城。 自从那天和她不欢而散后,晚上老是作类似的梦,强迫他回忆起许多很久没触及的不愉快回忆:歇斯底里隔离他与母亲的浅见家长辈、以欺负嘲笑他为乐的同学、想尽办法武装自己的每个日子……但最后总会以跟她相处的片段作结。 靶觉内心的那个大脓包,似乎正慢慢地在自我疗愈中,藉由不断地重复面对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他似乎渐渐能用比较客观的角度去看待自己曾经历的那一切毫无道理的荒谬。 但是这个过程很不好受。 他这一整个月都很焦躁,只能透过疯狂工作转移注意力。 台湾支社的同僚差不多要集体用五寸钉钉他草人了吧。 他自嘲地扬起唇角,转身走上楼打算继续补眠时,看到那支与她同款的手机在月光中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不知道这一个月,她过得怎么样? 打起精神了吗?论文进度顺利吗? “停,不要再想了。”他发现自己的思绪再度变乱,连忙叫停。 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过去跟情绪。 在他整理好之前,最好别再见她,以免又不小心伤害她。 他躺上床,才要闭上眼睛,手机收到讯息的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是谁传讯息给他? 他将手机抓到眼前,跑马灯上显示的传讯人姓名,让他霍地一声坐起身来。 纪海蓝怎样都想不到,握着寻人任务那块最后拼图的人,居然会是自己。 在离租屋处最近的捷运站出口等人的空档,她再次将资料夹内自家直系亲属的户籍誊本拿出来确认。 “潘乃莹,民国十七年十月二十日生,原名panay.kaing,于民国四十六年七月十二日,更改为汉式姓名。”她以唇语读着光复初期户籍誊本上的记载,翻到另一份写满日文的誊本。“长女,panay.kaing,昭和四年十月二十日生;母,kaing.dawa,明治四十四年八月十二日生。”再翻到更早的一份誊本。“长女,kaing.dawa,母,dawa.tipos……” 没想到透过追溯自家的户籍誊本,居然跟之前马耀大哥申请的户籍誊本合上了,找到同一个凯茵,还有同一个达娃。 而且,还发现一个光复后改名为“潘乃莹”的巴奈。 那正是她上周末才去探望过的纪家女乃女乃。 即使再怎么难以置信,从她和马耀意外连上的户籍资料能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改名为潘乃莹的女乃女乃,就是他们要找的巴奈。 三天前她拿到户籍誊本时,整个人都吓傻了,打电话给马耀再次确认两边的资料相符后,一直失眠到半夜,才鼓起勇气传讯息给浅见时人。 棒天一早浅见时人便回电给她,问她方不方便周末去拜访女乃女乃;她跟大伯那边确认过后,决定周六下午由表哥耿霁再次带着她、还有浅见时人一起去见女乃女乃。 这是在一个多月前的不欢而散之后第一次与他见面,她非常……不安。 是的,不安。 因为她没办法用之前的态度来面对这个仍算是她雇主的男人了。 听了浅见晴人告诉她他堂哥过去的故事后,她才明白为什么浅见时人总是对台湾有种排斥感,还有他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他。 那天她在餐厅眼泪掉个不停,把浅见晴人给吓坏了。 “海蓝小姐,你别哭了,现在可没人敢欺负时人哥了。”浅见晴人手忙脚乱地跟服务生要面纸给她擦眼泪。“你这样哭,别人都要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对不起,晴人先生。”她接过面纸擦去泪,努力想止住一发不可收拾的情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浅见先生过去的事情,就替他觉得很难过。” 在那个比谁都镇定的表情下,原来藏着一个心灵受伤的小男孩,她无意间伸手触及了那伤口,他便启动自我防卫机制拂袖而去。 一定还是很痛吧? “海蓝小姐,”浅见晴人的表情转为玩味,伸手为她的茶杯添了热茶。“你平常就是这么同情心旺盛吗?动不动就掉眼泪?” 纪海蓝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辩驳:“我知道我现在很没有说服力,但我平常真的不爱哭啦,我连小时候看‘铁达尼号’,电影院里哭成一团我都没掉泪耶,还有——” “好好好,我相信你。”浅见晴人连忙制止她继续举例,眼中的笑意更深。 “那海蓝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为了时人哥的过去流泪呢?” “我说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哭点在哪里,就不会被这么猝不及防地戳中了好不好。 “海蓝小姐,”浅见晴人摇摇手指,表情有忍笑的嫌疑。“有一件事情,我真的很不忍心告诉你。” “什么事?”她困惑地看着浅见晴人憋笑的俊脸。 “呃……海蓝小姐,这问题可能有点失礼,不过,你交过男朋友吗?”浅见晴人用观察濒危物种的眼神看着她,一副想要解开什么生物之谜的表情。 “没有啊。为什么问这个?” 她认识过的男性朋友,即使一开始斯她有好感,没多久都会自动化为兄弟情,跟她称兄道弟起来;所以她虽然异性朋友一堆,桃花却总是挂零,不过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就是了。 “啊,难怪。”浅见晴人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这样就说得通了。” “晴人先生……我真的不明白您想说什么。” 她开始怀念话少但有什么就答什么的浅见时人了,跟这堂弟先生讲话真的超累的,还莫名地有种被嘲笑的感觉。 “海蓝小姐,你真的想知道吗,不后悔?”浅见晴人笑得好坏。“潘多拉的盒子打开后,可就回不到过去了唷。” “晴人先生,我行得正坐得正,没什么怕回不去的事情。”纪海蓝无奈地看了笑得别具意味的浅见晴人一眼。“您有什么想说的就请说吧,一直吊人胃口很不道德。” “是是,抱歉。”浅见晴人褪下调笑的态度,表情稍微认真起来。“我只是太高兴了,我们家那个又冷又硬又无趣、像一座连北极熊都不想爬的冰山的时人哥,居然能有一个这么可爱又阳光的女孩喜欢着他。” “什——咳咳咳!”纪海蓝被正在喝的茶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海蓝小姐,冷静点。”浅见晴人很好心地递上餐巾纸,语气无比肯定:“你喜欢上时人哥了,才会为他流泪。不然你说,还有其它的可能性吗?” 她果然是开了不该开的潘多拉之盒啊…… 纪海蓝叹口气,看向手表,离跟浅见时人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被堂弟先生这么一说,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浅见时人了。 喜欢……吗? 她确实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活人,她以前有兴趣的都是古人。 如果这种陌生的想了解、想关心、想要他过得好的感觉有个名字的话,那大概可以称之为喜欢吧。 虽然她缺乏恋爱经验,但她对自己的心一向很诚实,被人点醒之后,便很坦率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他们现在是主雇关系,意识着自己这样的心情与他共事,对个性直率的她而言很辛苦啊…… 若不是知道昭一爷爷跟自己的女乃女乃已经老得没有多少时间可浪费,她还真有点想逃避今天的会面。 “纪海蓝,现在可不是纠结这种次要问题的时候啊。”她拍拍自己双颊,想挥去脑中那些无谓的思绪,女乃女乃身上的谜团与昭一爷爷的心愿现在比什么都重要。 第9章(2) “海蓝小姐,哈啰!” 纪海蓝抬头,看到一脸笑容的浅见晴人,还有平静如常的浅见时人一起朝她走来。 “浅见先生,还有晴人先生也一起来啦。”她努力摆出正常的态度跟两人打招呼。 他好像没什么变,太好了。 “纪小姐,”浅见时人朝她点点头。“抱歉临时带了晴人来,他明天回日本,要代我回去跟爷爷报告今天的事,希望这样不会造成你们这边的困扰。”浅见时人用相当专注的眼神直视着她,让她莫名紧张起来。 “……嗯,没关系的,我大伯很好客。”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纪海蓝连忙回话破除尴尬。 手机在此时救命似地响了起来,她马上接起。 “小蓝,我到路边的停车格了,你带人过来吧。”耿霁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 找到绝佳借口逃离两人间的微妙气氛,纪海蓝转身领两人往表哥的车快步走去,没看到身后的浅见晴人笑着用手肘顶了顶堂哥,然后浅见时人狠狠回瞪堂弟的画面。 战争结束了,战争所造成的影响却才正要开始。 终战那天日野昭一誓言照顾巴奈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两个月后,一九四五年十月十五日,国民政府当时在台最高的行政机关“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宣布遣返所有日本人的方针,让许多在家乡已一无所有、还欠着日本政府贷款,好不容易才在这方新天地稳下脚步的移民们大受打击。 许多移民希望能留在这片已住了几十年、如同第二故乡般的土地上。以吉野村长、吉野村邮便局局长、总督府农商局长为首的一群后山日人移民代表,甚至上台北向当时的台湾省行政长官求情。 一番陈情过后,他们得到了口头允诺,便欣喜欲狂地回到吉野村宣布这个好消息。那一夜,整个吉野村的家家户户,不论日本人或台湾人,大家都为了自己或友人能够留下来而狂欢庆祝着。 这样的喜悦,只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柄民政府一早便派人来吉野村,送上一纸即刻生效的公告—— 因应台湾岛内现在情势纷乱亟须整编,政府成立“台湾地区日本官兵善后联络部”,专责处理遗送日本军人、官吏、侨民的事务,而“台湾省日产处理委员会”,则负责接收日资民间企业的财产及日本人个人私有财产。所有在台日人的财产皆不准转移,须先行交出,详列在财产清单上,待日后回台,再凭所持“领受书”至日产处理委员会领回在台湾的财产。 日人的私人住宅或商店开始被贴上接收的封条,且由于各地的接收作业进行得相当迅速,不少日人的职位已被取代,只能遵照指示待在家中静待引扬的船班到来,不少在台日人经济一夕陷入困境。花莲市街上,每天都有为换得生活费而变卖自家值钱物品的日本移民在路边摆摊叫卖。 与此同时,仍有一些不愿放弃的吉野村仕绅,包括日野昭一身为小学校教员的父亲,依旧日夜为了能留在这片家园而奔走着。 时间转眼来到一九四六年的二月。 原本谣传会花上四年的遣返在台日人作业,因美军出借运输舰“自由号”加入遣返船队的缘故,时程被提前得比大多数人预期的更早。 第一批接到遣返通知的吉野村人已在家中慌忙收拾着的当天深夜,日野昭一万念俱灰的父亲,在自家后院的阿勃勒树上吊自杀,一周后,哀恸欲绝的日野太太也趁儿子刚忙完丈夫法事累极熟睡时,以同样的方式离开了人世,要求儿子将夫妻骨灰合葬在吉野村的日人公共墓地,照着丈夫的心愿,永远留在这片他们共度了数十年晨昏的土地。 短短半年之间,日野昭一变得跟恋人巴奈一样,父母双亡,孤身一人。 处理完父母的后事,日野昭一也上街变卖起自家留不下也带不走的,也许还能值点钱的东西:父亲的中古相机与油画、母亲出嫁时外公送的美丽和服、他在社团活动练习用的皮制野球手套……等等。 虽然他们每人只能带一千日圆与一些不值钱的日用品返国,这些钱至少可以留给他珍重的人,总比被征收了好。 就这样,日野昭一将家中能变卖的东西处理完毕后,将钱分作两份,一小份作为生活费,剩下的大部分则给了他孤身一人的恋人巴奈。 “巴奈,用这笔钱,去台北念书吧。”日野昭一将装着钱的信封袋递到巴奈面前。“等我可以回来的时候,我再去台北找你。” “昭一,我不想收。”巴奈的眼眶红了,孩子气地将双手收在背后。“总觉得,如果我收下,你好像明天就会不见似的。” “傻瓜。”日野昭一温柔地笑了,从怀中掏出手帕擦去恋人已悄悄从眼眶溢出的泪水。“我会待到引扬前最后一刻的,直到警察大人追在我后跑完吉野村一圈为止。” 面前的巴奈终于破涕为笑。“那你可得记住顺路跑来南园村跟我道别,不然我一定不原谅你。” “那还用说。”日野昭一笑着拉过她的一只手,将装着钱的信封塞进她手心。 “不过为了以防我太依依不舍忘记把钱交给你,还是请你现在就收下吧。” 巴奈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将手中的信封袋捏紧。“那么,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真的吗?是什么?” 日野昭一期待地笑了,见她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两个一模一样、纹饰精美的红色方形麻布袋。 “这在我们族里,是情人间互相交换的信物,叫做aofo。”巴奈仔细整理其中一个袋子上的四色流苏,让所有流苏都漂亮地往下垂。“母亲知道我心仪的人是你后,一直不肯教我织法,所以我总觉得自己还没完成,不好意思给你,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情人间的信物吗……”日野昭一仔细看着上面的精美纹饰。“这么说,这世上只有我才能收喽。” 巴奈虽有些害羞,仍是点了点头。“因为你不会织这个,所以我做了两个,我们一人一个。” 巴奈将她手上其中一个袋子的背带绑短,直直地挂上日野昭一的左肩。“要这样背,表示你已经有情人了。” 日野昭一拿过她手上的另一个袋子,照着她的做法将背带绑短,再把袋子挂上她肩头。“真是个好方法,这样大家就知道你名花有主了。” 巴奈与日野昭一相视而笑。 “等你引扬后,我就背着我的袋子先一步去台北了,你可要快点跟来喔。” “当然。你可要保重好自己,乖乖地等我背着它去台北找你喔。” “嗯。” 他们都心知离别的日子很快到来,只能故作坚强地珍惜每一个相聚的时刻。 但是,离别依然来得令人措手不及。 当巴奈听说包含日野昭一在内的吉野村最后一批移民昨晚忽然接到引扬通知,今晨已集体进入花莲港边的仓库等待登船时,她一路从当时工作的杂货店跑到码头,却只能远远地被挡在码头的栅栏外,看着自己的恋人正身在其中的那排木造仓库,还有港边即将带走自己恋人的那艘大船。 连声“再见”都来不及说,离别就这样沉默地开始了。 她在码头外固执地守了三天,直到第三天早上,码头边的仓库终于打开,一批批准备上船的日本人走了出来。 “昭一!日野昭一!一定要保重身体!我会在台北等你!”她奋力叫着,却不知自己的声音是否能传达过去。 “日野君!保重!”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巴奈转头一看,是略显憔悴的邱胜彦。 邱胜彦守住自己对青梅竹马的承诺,平安地回到家乡时,谢春香却已无法履行嫁给他的承诺,因为在八月八日花莲市区大空袭受重伤的缘故,在她坚强意志的支持之下,她撑到见到邱胜彦回来,一向傲气的她向邱胜彦说了声“对不起”后,没几天便撒手人寰。 巴奈和邱胜彦悲伤的眼神相遇,同样在这场战争中与心爱的人及好友生离死别,两人也无心交谈,只是拚命用自己的叫喊为即将离去的日野昭一送别。 在跟着人群唱起“萤之光”为离去者送行时,压抑情绪已久的巴奈终于忍不住泪水决堤。 一直到所有人登船,大船的汽笛声都听不见了,她才死心离开港边,然后立刻买了上台北的客运车票。 她无法再独自待在这个充满悲伤回忆的花莲港,所有她爱的人:母亲、好友、恋人,都已不在这块土地上。 于是,她遵照与恋人的承诺去了台北,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故乡一次。 她等了八年,在这期间努力学习新的国语,半工半读念完师范学院,取得小学教师资格。 但她和其它被海阻隔的人们一样,在当时政府保密防谍的戒严令下,连与海外取得联络一事都无法做到,最后只好死心,嫁给了从她上台北以来便对她诸多照顾的青年军人,从此绝口不提自己在花莲港名叫“巴奈”的那段过去。 爱着昭一的那个“巴奈”永远存在,但从今而后她只能以“潘乃莹”的身分活下去,才能不愧对与自己共筑家庭的那个人。 “昭一先生还记得寻找我的承诺,我很感谢。”向在场的众人交代完当年与日野昭一分别前后的经过,既是巴奈也是潘乃莹的纪家女乃女乃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谢意。“虽然造化弄人,最终我们无法聚首,但我努力地活下来了,还有了一群优秀的儿孙,知道他也是一样,我真的非常高兴。” 一旁担任翻译兼提问者的纪海蓝早就哭得淅沥哗啦,耿霁轻搂住表妹的肩膀安慰她。 “小蓝,别哭啦,他们两人虽然不能在一起,但能平安活到这么大岁数,已经是难得的福气。而且如果他们在一起了,今天现场除了女乃女乃跟大舅妈之外的人都不可能出生喽。” “我知道啦……”纪海蓝明白表哥是想逗自己开心,深呼吸止住泪,又擤了好几次鼻涕才摆月兑浓浓鼻音。 是啊,如果时代不曾如此作弄人,现在不会有自己,也不会有端坐在茶几对面另一张沙发上的浅见时人。在场所有人,早在他们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深受那段离得已有一段距离的历史影响。 她之前一直向外追寻着历史,却没发现,历史其实就在自己身边。 “爱哭鬼,哭完了吧?”耿霁捏了捏表妹红咚咚的鼻头,然后像好学生般举起手。“那我有问题要问大伯。” “欸?”一旁的纪镇南完全没想到话题会落在自己身上。“什么问题?” “女乃女乃在我们小时候就已经是中老年人,又只留下一张分辨率不太高的结婚照,我们这一辈没发现女乃女乃有原住民血统还说得过去,可是大伯你们明明看过女乃女乃年轻时的样子,应该也有些街坊邻居看出来了吧,为什么都没跟我们提过这件事?”精明的耿霁一下就抓住疑点。 纪镇南看了一眼母亲,才叹气般地开口:“小时候是有邻居说过‘你妈看起来有点像山地人’,但她从来没有正面承认过,只说她姓潘。老妈既然打死不认,我们也只好当作没这回事。那个年代毕竟不比现在,对原住民还有很多歧视,姨娜可能是不希望我们在学校被同学欺负,才选择不说吧。” “等等……表哥,那你是怎么发现女乃女乃是原住民的?”纪海蓝回想起来,忽然觉得表哥的预感准到离谱,就算他再怎么料事如神,还是太夸张了。 “嘿嘿。”耿霁得意一笑。“我这么常回来看女乃女乃,当然有机会发现你没注意过的线索,等我一下。” 雹霁起身走向一楼的孝亲房,没多久就拿出一个非常眼熟的红色麻布袋。 “我在女乃女乃房间看过这个袋子好几次,所以那次在花莲遇到你们的时候,看到他也有一样的袋子,就觉得案情不单纯。”耿霁坐回女乃女乃身边,转头问道:“女乃女乃,这是你的情人袋吧?” 纪海蓝回眸,看见女乃女乃一边模着袋表上褪色的流苏,一边轻轻点头。 “姨娜,原来这就是你这么宝贝这个袋子,以前都不准我们碰的原因啊。” “等一下,大伯。”直到此刻,纪海蓝才将一切前因后果串起来。“姨娜……就是阿美族语的‘妈妈’的意思。” 原来,女乃女乃早就透露她是原住民的讯息,只是她太习以为常,没有察觉。 “呵呵,海蓝、阿霁,你们这一辈可发现了很多我们上一辈都不知道的秘密呀。”纪镇南恍然大悟地笑起来。 现在想想,也许正因为她是巴奈的孙女,当她听到巴奈跟昭一分别的场景时,平常根本不爱哭的她,才特别容易受那种情绪感染而落泪吧。从之前在邱爷爷家,她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也许某部分的自己就已经感应到了。 虽然毫无科学根据,但她喜欢这种事出必有因的解释方式。 至于最近让自己背负爱哭鬼之名的另一个罪魁祸首…… 纪海蓝将视线投向对座的浅见时人,他似乎已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很久,银色镜框后的棕色眼眸蕴藏着一种让她心脏紧缩的热度。 寻人任务即将告终,以后,他们还会见面吗? 才刚发现自己喜欢这个人,他们的缘分就要结束了,真有些令人惆怅。 “海蓝小姐,你们刚刚说了什么,快帮我们翻译一下嘛。” 注意到两人间流动的奇妙电流,浅见晴人决定跳下来帮死不开口的堂哥一把,他们这样磨磨蹭蹭的,实在看得他很焦急。 以日语发问,回答的却是英语—— “没什么,只是解释一下我怎么发现女乃女乃的身分。”开口的是日语破烂但很会猜别人意思的耿霁。 雹霁朝浅见时人丢去一记存心挑衅的眼神,笑咪咪地再次搂过表妹的肩。 “两位既然已经达成任务,就不跟你们一一解释这些不重要的内容了,毕竟寻人任务已经圆满结束了嘛。” “欸……是吗?”同样口齿伶俐的浅见晴人正打算反击,就被身旁的浅见时人给制止。 “寻人任务是否结束,根据我跟miss纪签的合约,是由雇主决定的。”沉默至今的浅见时人一开口便是撒手锏,将目光缓缓从耿霁搂着表妹的那只手转到纪海蓝的脸上。“是吧,miss纪?” “欸?”纪海蓝不习惯浅见时人以英语的方式称呼她,愣了一下才响应:“是……imean,yes。” 自从对战以来第一次被浅见时人占上风的耿霁微挑起眉,一脸玩味地笑了起来。“ok,那mr.asami还有什么事想委托我表妹的呢?” 浅见时人陷入沉思。 还有什么事是他能委托她的?他只知道他不想就此结束。 他定定地看着纪海蓝,他凝视她的时间实在太久,久到纪海蓝在他的注视下脸红了,久到耿霁跟浅见晴人这两个很敏锐的家伙交换了一记只可意会的眼神。 两人一相遇就停不下来的眼神交流,被浅见堂兄弟同时响起的手机提示音给意外打断。 “不会吧……”浅见晴人首先叫出来。 “浅见先生、晴人先生,怎么了?”纪海蓝看到堂兄弟同时剧变的脸色,心下有不好的预感。 “我们家的爷爷……再度意外摔倒,现在身体情况很不乐观。”浅见晴人低声答道。“时人哥,现在该怎么办?你要跟我一起回福冈吗?” 浅见时人垂下长睫思考数秒,一瞬间心意已定,抬头看向巴奈女乃女乃与纪海蓝。“纪小姐,巴奈女乃女乃,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当他缓缓说出请求的同时,也在心里诚心祈祷—— 上天,求你再给爷爷一些时间。 第10章(1) 时间,对老年人而言特别残酷。 已因髋骨骨折卧床许久的昭一爷爷,数周前好不容易痊愈到能自行推着轮椅到自家庭院晒晒太阳,却因想自行站起身时造成的姿位性低血压,不慎再次跌倒,再度回到强制卧床静养的状态。 本来浅见家跟昭一爷爷本人都不觉得这是值得惊动整个家族的大事,老人哪个不跌倒的,且这次还没有上次摔裂髋骨那次严重;再说浅见家族事业规模庞大,利益纠葛盘根错节,消息一传出去,不只是昭一爷爷这支的儿孙,连那些平素不往来的亲戚都会回来做做样子探望,昭一爷爷反而会因此而无法静养,因此决定不对外通知,仅有近身照顾他的人知悉。 岂料,本就虚弱的身体机能因无法下床活动而每下愈况,再加上次第出现的肺炎等并发症,恶化的速度出乎预料地快,到了浅见家不得不听从医师建议,紧急通知一票儿孙的程度。 拜访完巴奈女乃女乃当天晚上就赶回福冈老家探望爷爷的浅见时人与晴人,在听了杉原医生对他们解释了目前开始一一出现的并发症之后,心中都做好了最坏准备。 心知爷爷没有多余的时间可浪费,浅见时人在征得纪家人同意后,在请假回福冈的第三天,与特地在周间白天没课时间赶到大伯家的纪海蓝与巴奈女乃女乃透过网络视讯联机,准备为爷爷完成挂心近七十年的心愿。 当两边都把视讯联机给设定好后,架在昭一爷爷病床前的投影屏幕,出现了身着初次见面时正式装束的纪海蓝,以及特地打扮过、穿着高雅套装的巴奈女乃女乃的身影。 “昭一爷爷,您好,我是巴奈的孙女纪海蓝。因为女乃女乃现在只能用写的表达意思,所以会由我来帮她念出她想跟您说的话。”一开场,纪海蓝便笑容满面地跟他们打招呼。 他们说好,要让这场会面充满开心的气氛。 “海蓝小姐,那就麻烦你啦。”被纪海蓝开朗的笑容感染,昭一爷爷也露出开心的笑脸。 分离超过一甲子的昔日恋人,一开始只是盯着对方在屏幕上历尽岁月的样子,不知该跟对方说些什么才好。 “昭一爷爷,你有没有想跟女乃女乃说些什么呢?”纪海蓝引导气氛的开朗嗓音响起。 “我……”昭一爷爷面带羞赧地微笑起来,像回到与巴奈初遇的十六岁秋天,踌躇半晌,才看着屏幕轻轻开口:“巴奈小姐,分开的这些年,你好吗?” 即使隔着屏幕,浅见时人也感觉得到,在另一边拚命眨眼的纪海蓝又快哭了。 “托昭一先生的福,一切……都好。”纪海蓝接过女乃女乃以微颤的手写下的纸条,力持平静地念出声:“在分别之后……我也一直挂念着昭一先生的安危,听到您也平安地活着,我比什么都开心。” “嗯。”彷佛将纪海蓝当成年轻的巴奈,昭一爷爷开始敞开心门。“听说你到台北完成了学业,成为小学教师,真是了不起呀,你完成了我们的梦想呢。” “这是因为昭一先生才成为可能的梦想,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达成它。这是能力不足的我,唯一……能对你守住的承诺。”低头念着女乃女乃写下的字句,纪海蓝悄悄以手背擦去泛出眼眶的泪水。 “那样就很足够了。”昭一爷爷的眼角也有泪光,轻轻点着头。“那样就很足够了。” 画面里的巴奈女乃女乃也跟孙女一样擦起眼泪,浅见时人抽起面纸为爷爷拭干溢出眼角的湿意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的眼泪太有感染力,她一掉泪,全世界都要陪她一起哭泣似的。 明明说好要营造开心气氛的,自己却先哭了,还带动两个老人也跟着落泪,这个女人,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难以忍受,此刻只能看着她哭泣的自己。 多希望,现在一伸手就能拭去她颊上的泪滴,并且永远不再让她哭泣。 这样的心情太强烈,已到了浅见时人无法忽视的程度。 “纪小姐,别哭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中她的身影,微哑的嗓音中带着无奈:“你这样,我们的爷爷与女乃女乃都被你感染了。” “唔……对不起,浅见先生。”纪海蓝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手忙脚乱地擦去眼泪。 “呵呵,时人,海蓝小姐率直得很可爱呀,你不觉得吗?”昭一爷爷忽然领悟什么似地笑出声。“巴奈小姐,你的孙女真可爱,一双大眼睛很像你年轻时的样子呢。” 画面里的巴奈女乃女乃也笑了,提笔再写下一句话。 “太像也不是好事,跟我年轻时一样爱哭……ina!”纪海蓝念完纸条,忍不住红着脸抗议。 “哈哈哈……”昭一爷爷开怀地笑起来。“像你很好。像我这个长孙,无趣得让人跟他在一起时就想睡觉,完全不像我年轻时那么开朗,可是令我很担心呢!” “爷爷!”浅见时人无言地看着出卖自己的爷爷。 两个老人意外地因为孙辈的话题而笑开了,浅见时人与纪海蓝只好苦笑地对看一眼。 算了,只要爷爷女乃女乃能开心笑着,怎样都值得,怎样都无所谓。 笑声渐歇,昭一爷爷以无比认真的表情凝视屏幕中昔日的恋人。“巴奈小姐,与你共同度过的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贵重的宝物,在我人生许多艰难的时刻,给了我无比的勇气,我衷心感谢上天让我在那年的祭典遇见你。” 停顿一下,昭一爷爷扬起一个满足的微笑。“能在生命最后的阶段将这件事传达给你,我已了无遗憾。” 屏幕那端的巴奈女乃女乃深深地凝视着那个微笑半晌,才缓缓提起笔,写出自己的回应。 “昭一先生……我也是。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我一秒都没有后悔过。”纪海蓝念着纸条,努力让自己的泪水不要再流出来。“谢谢你在这么多年后还遵照承诺来寻找我,能再见你一面,知道你也过得很好,我真的非常开心。如果做得到的话,请为所有爱你的人,好好保重自己。” “呵……我会尽力的,也请你多保重。”昭一爷爷轻咳起来,流露出力不从心的表情。 “爷爷,”浅见时人担忧地看着爷爷越来越疲惫的神色。“如果您累了的话,要不要早点休息?” “时人,你真爱担心。”昭一爷爷看着孙子拧紧的眉笑起来。“这么像个啰嗉的老妈子,可是会娶不到媳妇的唷。” “爷爷。”浅见时人不悦地压低声音,看见屏幕上纪海蓝转头偷笑的样子,表情更加懊恼。“这种事不需劳烦您操心。” “海蓝小姐,”昭一爷爷无视孙子的不悦,笑呵呵地看向屏幕中的纪海蓝。 “听说你就是时人的翻译呀,我这个无趣又啰嗦的孙子,真是多谢你费心了呢。” “啊,没有没有,我才是受浅见先生很多照顾。”纪海蓝连忙摇摇手。“我在花莲受伤的时候,多亏他帮我包扎,是个很可靠的人呢。” 提起故乡,昭一爷爷流露出怀念的神色。“花莲港,现在变得怎么样了呢?” “还是非常美丽喔!天很蓝,山很绿,还有一片广阔的大海,随时都令人心情开阔呢。”纪海蓝连说带比,笑着将景色形容给昭一爷爷听。 看着纪海蓝那双肖似巴奈年轻时的灵动大眼,昭一爷爷笑起来,彷佛在那双眼中看见自己记忆中的故乡。 “被你这么一说,我都想回去了呢,呵呵……”昭一爷爷又低头咳起来,终于止住咳嗽后,才重新抬头看向屏幕,缓缓开口:“巴奈小姐,谢谢你愿意见我一面,这样即使我回不了故乡花莲港,也见到我在故乡最挂念的人了。” 屏幕那端的巴奈女乃女乃没再拿起笔,只是轻轻地点头微笑。 再多的言语,也无法尽诉这么多年来错综的心情,此刻不如就这么交换一个微笑、一个眼神,代替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情感。 这次的视讯会面,就在两位老人相对微笑的气氛下结束了。 奋力与自己越来越虚弱的病体战斗的昭一爷爷,在一个月后,终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带着一抹释然的微笑,从他波澜万丈的人生舞台上谢幕。 昭一爷爷过世三个月后,时序转入秋季。 纪海蓝升上硕士班三年级,正式开始为了论文而努力,过着每天除了回家睡觉外,不是在研究室就是在图书馆的日子。 今天是她论文文献回顾考试的日子,通过这场有如小型论文口试的口头考试,让所上的教授确定她做好了足够开始研究这个主题的准备,她才能正式开始搜集口述资料与撰写论文。 “海蓝,作为这场口试的主席,我在此代表所有文献回顾考试的审查委员宣布,你通过考试了,恭喜!”纪海蓝的指导教授从会议室的椅子上站起身,向刚接受完考试的她宣布这个好消息。 “谢谢各位老师的指教。” 站在会议室里离投影屏幕最近的电子讲台后方,纪海蓝朝鱼贯走出教室的教授们微微鞠躬致谢,然后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开始动手收拾手边的参考数据与关上电子讲台及投影机。 最近几个月的努力……终于有了好结果。 收拾完毕,纪海蓝点开放在讲台上自己手机里的通讯软件,看着今早出门前丢给浅见时人的讯息—— ——我要出门考试去了,请为我加油! “恭喜,学姐。”升上硕二的小凉学妹从走廊探头进来。“今天还是已读不回吗?” “……小凉,你好狠,连今天也不忘提醒我。”小凉学妹果真人如其绰号,让与她交谈的人感到心凉呀。 “我只是陈述事实。”靠在门框上的小凉耸耸肩。“你被同一个人已读不回了三个月是不争的事实。” 呃啊……有种心口中刀的感觉…… 纪海蓝忍不住按上胸口那道想象中满伤口止血。 没错,这三个月,浅见时人从来没有回过她讯息。 正确来说,从四个月前那次视讯过后,他就没有与她联络过。 最后一次的口译薪水,是他那位同事陈先生代为汇到她户头的;而浅见时人那阵子在日本台湾两地跑,还有昭一爷爷过世的消息,则是浅见晴人传讯息跟她说的。 “因为他亲人过世了嘛……低潮一下也是正常的啊。” 她弱弱地为浅见时人辩驳,一面在心里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跑去问博学多闻的小凉有没有什么可以鼓励人心的佳句,导致认真提供佳句的小凉关切起对方到底有没有回应,最后发现她总是被已读不回的事实。 “学姐,你表达感情的方式真的有够拙的。”小凉看不下去似地叹口气。 “小凉……你到底想插我几刀啊……”纪海蓝招架不住地压着感觉再度中刀的心口。 好啦,她承认,偷笑过浅见时人笨拙的自己,其实也没高明到哪里去。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什么方式才最能够安慰痛失至亲的他,只好每天传一些名言佳句,或是告诉他自己现在为论文努力的过程,希望他看了,能够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甚至稍微被激励一点点。 而她会有浅见时人的账号,是当时为了让昭一爷爷与巴奈女乃女乃视讯会面而交换的,不然她还真不知道浅见时人也会用这种社交软件。 “好啦,学姐,不要丧气。”小凉走进来拍拍她的肩。“要不要传个讯息跟他说你考试过了?说不定对方看你傻得可爱,就回你讯息了呢。” “小凉,你的鼓励真是令我刻骨铭心……” 纪海蓝垂下眼睫,看着记录里那一整排已读不回的讯息叹气,才注意到时间已近下午五点。 天啊,都这个时间了。 她早就决定考完试一定要去找那个人的。 “学姐,你要走啦?不留下来请研究室的大家喝饮料庆祝?” “下礼拜再补给你们。”纪海蓝抓起一边背带将背包甩上肩,冲出研究室。 “我得去找一个人。” “学姐,你的……”她赶时间,没听清小凉到底说了什么。 五分钟后,她来到隔壁栋的日文系办,周五下午没什么公务,系秘书刘雅忆已将办公桌跟包包都整理好,等五点到了就要下班。 “哈啰,雅忆姐,在忙吗?”纪海蓝在纱门外扬声招呼。 “一点也不。快进来吧,海蓝,好几个月没见到你了呢。”刘雅忆笑看身着合身衬衫与尽显她腿长优势的窄管裤及浅跟鞋的纪海蓝走进办公室。“今天穿得这么正式,有什么重要的场合吗?” “我今天文献回顾考试,刚刚结束了。”纪海蓝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还顺利吧?你应该没问题的。” “嗯,通过了。”纪海蓝的语气很平板,一点也没有刚通过考试的兴奋感。 “怎么了,有什么烦心的事吗?”个性开朗的纪海蓝,很少摆出这么忧郁的表情,引起刘雅忆的注意。 “雅忆姐,我之前决定,等我考完乱,就要来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事?”纪海蓝难得的慎重态度让刘雅忆一愣。 “我……喜欢上你儿子了。”纪海蓝抱住头。“虽然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机会再跟他见面了。” 刘雅忆眨眨眼,随即笑出声。“这不是需要用这么如丧考妣的表情说的事吧?我听到了还满开心的呢。” 纪海蓝却低下头。“雅忆姐,对不起。虽然我喜欢他,但我还是对他心里的结无能为力。” 这几个月都忙着准备考试,没对任何人诉说这方面烦恼的纪海蓝,一口气就跟刘雅忆交代了全部的来龙去脉。 “……之后又遇到昭一爷爷过世,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传讯息给他传了三个月,他都没有回应。” 刘雅忆看着面前对自己述说与自己儿子恋爱烦恼的女孩,眼神温柔地笑了。 “海蓝,时人与我、我与浅见家的心结,不是你需要负责的问题,我也不期望它能轻易解开。但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不要因为我的关系,阻碍你跟时人的缘分。从他那天与你谈话的样子,我有种直觉,他是喜欢你的。” 听到的讯息太过令她震惊,纪海蓝一时间傻住。 “……你开玩笑的吧,雅忆姐。” 浅见时人喜欢她?这可能吗?他可是已读不回了三个月啊…… “虽然我已经二十年没在时人身边,但你就当作是一个母亲不负责任的直觉吧。”刘雅忆微笑看她,目光变得更加温柔。“他看你的眼神,就像当年他父亲看着我的眼神。” “唔……”雅忆姐,不要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啊,会害她燃起不切实际的希望的。“但这三个月来,他可是没回过我任何一次讯息啊。” “那就换种方式啊,傻瓜。”刘雅忆替当局者迷的她突破盲点。“你不是考试通过了吗?当面去告诉时人这件事啊,让他无法逃避,非响应你不可。” “这……”她必须承认,自己有些被说动了。 “如果是你跟时人在一起,那孩子有开朗的你在身边,我会觉得很放心的。”刘雅忆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便起身将包包背上肩,从抽屉取出一把钥匙。“我下班时间到了,要锁办公室喽。” “雅忆姐……”这是纪海蓝来系办聊天这么多次,第一次被刘雅忆下软性逐客令,她惊讶地跟着站起身。 “好了,海蓝,勇敢一点。”刘雅忆将她拉出系办,关灯锁门。“如果时人拒绝像你这么好的女孩,等你回来,我陪你骂我这个笨蛋儿子。” “雅忆姐……”勇气在纪海蓝心里渐渐成形,她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谢谢你。” “好,有这个笑容就没问题了。”刘雅忆推一下她的肩头。“快去吧。” “嗯,那……我去喽。”她点点头,转身跑了起来。 在这里等不到他的响应,那就,主动出击吧。 “时人哥,我怎么有种你已经把台湾的新干线当成东京metro在坐的感觉?” 斑铁上,坐在三连座中间位置,再度来台出差的浅见晴人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一天跑新竹跟台南两个地方拜访客户,有必要这么拚吗你,你也体谅一下帮你翻译的小陈嘛。” “等一下回到台北是晚上七点,跟平均十点下班的东京本社比,这不是太过分的工作时间。”坐在靠窗座位的浅见时人无动于衷地在计算机上打着报告。 “对不起呀,小陈。”浅见晴人转头跟坐在靠走道位置的陈姓同事道歉。“我家的时人哥,一有什么烦心事就会化身工作狂魔。这几个月真是辛苦你们了,拜托你们千万不要辞职啊。” “哈哈,不会啦,托浅见先生的福,上一季我们台湾支社的业绩可是成长不少呢,这样大家年终奖金就可以多领一点。”陈姓同事非常圆滑地笑道。 浅见时人打完今天拜访的客户的合作可能性评估报告,收起计算机,随手掏出手机,打开传讯软件确认是否有新讯息。 她今天的考试……结果如何? 后来就没看到她传任何讯息来了,让他一整天都有些坐立难安。 “欸,海蓝小姐传讯息给你啊?”浅见晴人眼捷手快地劫走了堂哥的手机。 “晴人,还来!” “这是什么?”浅见晴人将手机拿离堂哥远远的,快速滑动长串的讯息纪录。“‘莎士比亚:无论黑夜如何漫长,白画总会到来’、‘西塞罗:已逝者的生命,存在于活着的人的心中’。海蓝小姐打算出版名言佳句集锦吗?哈哈哈……” “晴人,”浅见时人停下抢夺的动作,沉下脸看着堂弟。“你应该知道,我从爷爷那里继承了一部分会社的股权,只要我想,把你调去南美洲支社并不是办不到的事。” “时人哥,这这这个玩笑不好笑啊!”浅见晴人立刻乖乖双手奉上手机,差点没跑去走道表演土下座。“是我错了,对不起,请原谅我的愚蠢。” 浅见时人将手机收回西装内侧口袋,此时列车进入地下,再过不久,就要到台北站了。 陈姓同事在离家较近的板桥站下车,只剩下浅见堂兄弟还在列车上。 “呐,时人哥,”浅见晴人带丝关切的声音响起:“你什么时候才打算响应海蓝小姐?” 等我想清楚的时候。 浅见时人在心中这么回答,脸上表情却不动分毫。 “爷爷过世以后,她很担心你。”浅见晴人指指堂哥的口袋。“不然也不会传那么多讯息给你,就算你一则都没回过。” 他当然知道。 浅见时人垂下长睫,脑中浮现最后一次见她时,映照在屏幕上的她的身影。 他今年三十岁,也不是没有恋爱经验,当然明白自己对她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只是爷爷的遽逝让他的心情非常混乱,乱到他觉得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沉淀自己,才有办法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这是属于他的复原方式。 “时人哥,我觉得啊,无谓的固执会让人错过珍贵的事物。”早就习惯堂哥不爱回话的个性,浅见晴人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一直被你这样无视,你觉得海蓝小姐还有耐心再等你几个三个月呢?” 堂弟的话,像一根针刺在浅见时人心上。 到了台北站,浅见时人与跟台湾友人约在地下街的堂弟分别,独自搭捷运回到公司继续处理工作。 最近这几个月他都是这样过的,工作到无法思考,然后才回家睡觉。 周五晚上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只有他哒哒哒敲着键盘的声音从工作隔间传出来。 “见鬼,又设错变量……”瞪着统计软件跑出的诡异结果,浅见时人不敢相信东大研究所毕业的自己,今晚居然连续犯这些低阶错误。 今晚,特别静不下心来。 都是晴人那家伙。 浅见时人叹口气,将目前的工作进度存盘,关上计算机。 无谓的固执……吗? 害怕重蹈父亲覆辙的自己,一直逃避着她心意的自己,很愚蠢吗? 而她的耐心,用完了吗? 他再度确认办公桌上的手机,纪海蓝依然没有传任何新讯息过来。 晴人那家伙成功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有些担心起来。 看来,他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他打开办公桌下的组合抽屉,从第一格抽屉底部抽出一封上面写着“给时人”的信。 那是昭一爷爷私下留给他的一封信,爷爷过世前亲自交给他,说是跟遗产分配无关,只写了些无聊话跟一个小小请求,要他有空再拆开来看的信。 他之前一直想提起勇气拆开来看,但总觉得自己的心情还没有准备好,于是一直将信带来带去,最后放在了他每天待的时间比住处还长的办公室里。 他心里明白,看完这封信,他才能往前迈进。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信纸将之展开,昭一爷爷在病中依然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拜启,我亲爱的孙子时人。 今年切夏,有你常常回福冈看我,感觉连夏天的暑气都能战胜呢。 回顾我的这一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刻,痛苦到连泪都流不出来的时候也遇过,但也有很多无可取代的美丽回忆。人生当下的每一个时刻,我都尽力了,即使仍有我无能为力的时候,我想我也没有愧对自己,努力地活过了我的一生。 时人,谢谢你总是包容着爷爷的任性,还为我完成了人生倒数第二个心愿,能有你当我的孙子,我衷心感谢上天。这里是任性爷爷的最后一个心愿与请求,我死后,请将我的骨灰分做两份,一半留在浅见家陪着我可爱的儿孙们,一半葬在生养我的故乡花莲港的那片蓝色大海——这两边都是我人生中重要的地方,我在生时无法兼顾,请容许我死后同时存在于这两个地方吧,我仍然会好好地在夭上守护着你们,不会因此打折的。 不好意思又给你出难题啦,时人。爱问为什么的你,一定又要问我为什么把这个任务托付给你吧?虽然我想聪明如你一定明白,不过为了以防你不服气,我还是说出来吧。第一,拥有真正浅见家血缘的你,能做到许多爷爷做不到的事,即使仍会遭遇来自各方亲戚的质疑,我相信凭你坚强的意志,最后一定能为爷爷完成这个小小心愿。第二,与派你去台湾支社的原因相同,爷爷不想再纵容你逃避自己的过去与出身。再怎样痛苦的过去,不去面对,问题就永远不会解决。当年你还小,选择否定台湾的一切来让自己活下去,爷爷不怪你;但你已是成人,该是开始面对自己、接受自己、喜欢自己的时候了。你既是浅见家的后代,也是流着一半台湾血的孩子,不论别人怎么说,这两者都是你,没什么需感到可耻,也没必要刻意隐藏什么,你就是你,爱你的人自会明白。 时人,爷爷希望你能够如我给你起的这个名字一样,把握你所在的这个没有战乱的平和时代,活过比我更加无悔的一生。听到没?虽然因为爷爷的能力不足,无法调解浅见家与你母亲之间的矛盾,而让你有了悲伤的童年,爷爷真的很抱歉。但我衷心希望已是大人的你能超越那一切,与被浅见家亏待的你的母亲和解,并且活出一个比我们都幸福的人生,我相信这也是你夭上的父亲所期望的。 最后,如果有哪个人是你绝不想见她哭泣的,请诚实面对自己的感情,别让爷爷到天上还得担心你的终身幸福呀。 又,海蓝小姐真的是很可爱呢,你果然是爷爷的孙子。 草草 平成年六月吉日 爷爷浅见.日野昭一 “又给我出难题……这个任性的爷爷……” 浅见时人将信折好放回信封,抬手摘下眼镜,以食指跟拇指紧紧按住眼头。 就是知道自己看完信情绪可能会控制不住,才一直不想看这封信的…… 一滴泪月兑离了手指的压制,沿着他挺直的鼻梁流下来。 他在爷爷的葬礼上没有哭,冷静地克尽他长孙的职责,处理了许多繁琐的事务,甚至有一些浅见家的亲戚批评他冷血,居然对养育他长大、最偏心疼爱他的爷爷过世一事无动于衷,还亏爷爷将原本应分给他父亲的那份股权直接给了他什么的。 自从父亲过世,他一直觉得眼泪是无用的东西,哭得再多,也唤不回所爱的人,所以他停止流泪,甚至决定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流泪。 “爷爷,我为你破了例,你可要觉得很荣幸。”他沙哑低喃。 浅见时人放开手,任自己为世上对自己最重要的亲人流下泪水。 眼篮筝佛有种洗净作用,一并将他多年来郁积在心底的黑暗情绪冲刷而去,所有的悲伤、痛苦、气愤、不甘、挣扎,全在一滴滴的眼泪中,像排毒一样,从他心中流出去。 浅见时人痛快地流了一场泪,然后到洗手间,用冰凉的水将那些痕迹都冲去。 他抽出手帕拭去脸上的水珠,戴上眼镜,看着镜中眼角仍有一些红的自己。 原来哭还真的有疗愈作用,难怪她总是哭完就好了。 不过,一个男人哭,还是不太好看,他只允许自己今晚这样。 他抽出口袋中的手机看了一下,眉头又皱起来。 平常她固定早晚各传一次讯息给他,现在都晚上十点多了,她还没传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再也无法压抑住自己的在意,他找出她的电话号码,毫不迟疑地拨了过去。 “快给我接电话……” 她没有接。 电话不断地被转接到语音信箱,浅见时人也越来越焦躁,开始改丢她简讯跟网络讯息。 这么反常,该不会真出了什么事? “你不是一直等着我响应你吗?现在你却又躲到哪里去了!”他失去冷静,挫败地低吼出声。 浅见时人转身跑出洗手间,急促的皮鞋声在走廊上回响。 今晚,他一定要找到她,对她说出,自己终于下定的决心。 第10章(2) 纪海蓝凭着一股冲动跑到浅见时人住的大厦楼下,才觉得自己真是太无谋了。 她原本想直接到他家楼下堵他,当面见到本人,总强过被已读不回或是挂电话,所以连封讯息也没丢、电话也没打,就搭捷运来到他住的那一区,走到他住的电梯大厦楼下的超商里等着。 可是她忘了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行程,甚至不确定他今晚是否会回住处,还是在外地出差,甚至趁周末回日本也说不定。 一开始她还很有闲情逸致地把最近新买、一直没时间看的历史家传记拿出来边看边等,等时间越来越晚,她都耐不住饿嗑了两个超商饭继,开始觉得应该丢个讯息问问最近好像来台湾出差的浅见晴人他堂哥行踪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没有手机。 一定是离开会议室时太匆忙,忘在讲台上了。 但是她已从不到六点开始一直等到九点多了,总觉得如果他是加班,应该随时都要回来了吧,就这么放弃实在不甘心,于是就继续坐在超商靠窗的位置,一边不是很专心地继续翻着书,一边注意着出入大楼的人。 纪海蓝,你真的好疯狂啊,这种守株待兔的行为,堪比狗仔队了。 她一边在心里自嘲着,一边回头看超商墙上的时钟。 “十……十二点二十?”她吞了口口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敖近的捷运站末班车是几点?她赶得及回家吗? “啊啊……为什么我要忘记带手机啊。”她拉拉马尾,深深体会现代人没了智能型手机就变智障的这个真理,现在她连上网查一下末班车时间都无法。 看着已过子夜、安静下来的街道,她挫败地叹了口气。 他今晚应该是不会回来了吧……真是出师不利啊。 还是回家吧,时间真的太晚了。 她收起书,背上背包走出超商,深夜的街头空无一人,她戴上耳机听音乐壮胆;怕真的赶不上末班捷运,在安静的人行道小跑步地跑了起来,人行道上的石砖被她穿的浅跟鞋敲出扣扣的清脆响声。 这双浅跟鞋好吵,连戴着耳机都听得到脚步声,她果然还是喜欢平底鞋啊…… 就在她分神想着这种不重要的事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腕被攫住—— “唔!”是坏人吗?她该来个回旋踢吗? 正当她准备要起脚时,她的全罩式耳机被人从后面摘下。 “不要再跑了!”传入她耳中的,是一句简短日语。 熟悉的低沉嗓音让她睁大眼,她立刻回头—— 丙然,身后就是那道她思念了四个月、等待了整个晚上的修长身影。 “浅、浅见先生!您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就发现他的脸色非常不悦。 “这是……我要问你的问题。”浅见时人微微喘着气,像是刚刚从后面追着她跑过来的。“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你有意识到这样很危险吗?” “我……本来是来找你的,有话想踉你说。”纪海蓝抬头看着他铁青的阎王脸,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但现在终电快过了,我得先走了。” 在这种严厉的气氛下,她怎么告白得出口? 但他不放开她的手,还加重了抓住她的手劲,转身将她往自己住的大楼那方向拉着走。 纪海蓝敌不过他的力气,只好跟着他走,他的体温从握着她手腕的大掌渗入她心底。 “浅见先生?”她试着唤了他一声,但他完全不响应,脚步也一点都没慢下来。 他好像非常生气,但跟他们不欢而散的那次不太一样;这次,他把她的手握得好紧,紧到她都可以感觉到他脉搏跳动的节奏。 本该静寂的街道上,她的浅跟鞋与他的皮鞋声凌乱地回响着。 “浅见先生,我穿不惯这双鞋,脚跟快磨破皮了……”纪海蓝拚死跟着他的速度,同时觉得自己双脚脚跟的皮肤越磨越痛。 浅见时人还是没有回头,但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 两人就这么走过她待了整晚的超商,她还与里面的店员四目相对了一秒。 唔,有点丢脸,店员该不会以为他们是吵架的笨蛋情侣吧? 雅忆姐对自己儿子心意的不负责任预言,有可能是真的吗? 想起刘雅忆说的话,纪海蓝心中响起了小小的骚动,于是任浅见时人将她拉进他住处大楼的入口,见他伸手按下了电梯键。 不,等等!真的是要去他家吗?这样还是太刺激她的心脏了…… “浅见先生,那个,我还是……”不行啊,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他拉着她进了电梯,按下十二楼后立刻按下关门键。 “我在这里说就好了……”呜,她承认自己是孬种。 “但我不想在这里听。”浅见时人握着她手腕的手劲又重了一些,好像担心她在这台电梯里还能逃跑似的。 纪海蓝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与他一起沉默看着电梯面板上的楼层灯号逐渐上升,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与他的脉搏声。 他该不会真的要像上次那样,把她拖进他家吧…… 当电梯门在浅见时人住的十二楼叮的一声打开,浅见时人直直拉着她走向左方走道底他住处的门口,抽出钥匙转起门上的三段锁时,她终于确定浅见时人是认真的。 “浅、浅见先生!”她忍不住惊叫出声。 “这么晚了,你打算吵醒这层楼的所有邻居?” 浅见时人开了门,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门,关门落锁后,才终于放开她的手,背对她往前走了几步,打开室内灯光。 要不是背抵着门板,纪海蓝觉得自己真的会一路腿软坐到地板上。 今晚的他,与以往完全不同,好像解除了某种封印似的,气势惊人得让她招架不住。 “那么,”他转过身,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你想跟我说什么?” “浅见先生,我……呃……我……”纪海蓝好几次欲言又止。 她以为告白这种事,对一向直来直往的自己应该跟吃饭一样简单…… 但是她错了。 原来,当喜欢的人用专注中带着焦灼的眼神凝视自己时,会令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这样看着我,我说不出口。”她挫败地低下头。 脸色不豫的浅见时人一手拉松颈上的领带,将西装外套月兑下,往沙发用力一丢,沉声开口:“好,那让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好、好可怕,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你今天晚上都去了哪里?” 他朝她踏出一步。 “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回讯息?” 他离她更近一步。 “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街上游荡?” 他再往前一步,两人鞋尖抵上鞋尖。 “浅见先生,太、太近了!” 额上感受到他的吐息,鼻间都是他淡淡的古龙水味,背后就是门板的纪海蓝无路可退,只好伸出一只手抵住他肩口,以防他将自己压扁在门板上。 “回答我。”浅见时人气势惊人地命令着。 这人,居然恶人先告状?!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一直已读不回呢!”纪海蓝被他的恶劣态度搞得莫名其妙,最近的委屈就一古脑儿爆发出来。“我今天晚上哪里都没去,一直待在你家楼下的超商等你等到刚刚,怕赶不上终电只好在街上跑,不回电话跟讯息是因为我手机忘在学校,才不是像你一样明明看到还不回!” 呼!一口气说出来,超爽快的。 纪海蓝一抬头,却发现她抵住他肩口的手被拉下来,同时一道阴影落下—— “唔……” 浅见时人弯来,吻了她。 这个吻,有点急切,近似啃咬,几乎将她的呼吸都夺走。 等他终于离开她的唇,似乎气消了,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开口:“……对不起。” 纪海蓝的呼吸还因刚刚的吻不规律着,唇也微微地肿,脑海更是一片混乱。 “为什么?”吻了她后,又说对不起? 两人刚刚的对话毫无逻辑性可言,纪海蓝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 浅见时人稍稍与她拉开一些距离,垂眼看着她迷惑的脸,伸出一只手抚上自己思念已久的容颜。 “对不起,三个月都不回你讯息,对不起,因为今晚到处都找不到你,刚刚一直对你很凶;对不起,之前把你一个人丢在餐厅。” “还有什么要说对不起的事情吗?”感受着从他指尖融入自己脸颊的温度,纪海蓝试图在脑中拼凑他未说出的语意。 “没有了。”浅见时人拇指滑过她仍在发烫的唇。“我不会为刚刚那个吻道歉,因为我是真心的。” “什么?”纪海蓝睁大眼。 他的意思是…… “海蓝,”他第一次舍弃所有敬语,用在日语里异性间只有恋人或夫妻才能称呼彼此的方式,念出她的名字。“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 犯……犯规! 这个平常总是把心思藏在一号表情下的人忽然说起真心话,实在是……太犯规了。 纪海蓝看着他银色镜框后的深邃褐眸,觉得自己的脸颊变得好烫。 “浅见先生……你真狡猾。”她用抱怨隐藏她的不知所措。“哪有人先吻了再告白的。” “海蓝,”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低沉的声音非常醉人。“那你呢?我想听你的答案。” “我……”纪海蓝觉得自己今晚的脸红没有极限,再这样下去她会脑充血。 但他都告白了,自己还在那里拖拖拉拉实在说不过去。 她踮起脚,拿下架在他高挺鼻梁上的银框眼镜,想减低他目光中彷佛会灼伤人的热度,这样她才有勇气说出口。 “海蓝?”浅见时人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视线瞬间一片模糊的他立刻微眯起眼。 拿下他的眼镜后,纪海蓝才发现他眼眶有些红肿。 他今晚似乎哭过。 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今晚的他特别不同吗? “我……”她看着他眯起眼全神贯注等待她回答的表情,心一软,月兑口而出:“喜欢你,浅见时人。” 她伸手轻触他眼角。“每一个你我都喜欢。” 不管是曾经叛逆苦涩的他、初遇时沉稳压抑的他、还是今天这个与以往不同的他,每一个浅见时人,都深深牵动着她的心思。 “海蓝……”他微哑的声音紧紧扯住她的心弦,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被念得如此好听。“让我看你的脸,不要逃避。” 他弯下腰将脸凑近她的,近到他不需要眼镜也能看清她的距离,双手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上。 第二次的吻,很温柔,令人沉醉。 直到此刻,浅见时人才愿意承认自己早已渴望这一刻许久。 他一直害怕她会改变他的世界,但他直到今天才明白,自从认识她开始,他的世界,早已不同。 他的世界,他费心维持二十年、为了不重蹈父亲覆辙而建构的纯日本式世界,早在与她见面的第一次,被她清澈的双眸吸引时,就开始一点一滴被瓦解。 他知道他不是父亲,她也不是自己的母亲,同样的悲剧不会再发生,但坚持了二十年的信念,依然令他心中矛盾,无法决定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感情。 直到今晚联络不上她,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更害怕失去她。 他已失去了爷爷,不想再失去对自己越来越重要的她,终于下定决心—— 他要他的世界里有她存在。 不论未来会遭遇多少困难,他都想和她一起度过。 他双手滑上她的腰,将她拥进怀里。 她就像他想象中的甜美,带着柑橘与太阳的气味,彷佛能驱走一切悲伤的温暖香气,现在终于专属于他。 他感到她的双手悄悄环上自己的腰。 原本浅见时人只打算浅尝即止,但她不自觉的响应令他心中的渴望逐渐升高,从一个温柔的吻变成了一连串越来越激烈的吻。 “那个……”纪海蓝挣扎着在吻与吻的间隙开口:“终电的时间……” “早就过了。”他大手滑过她背脊,让她惊讶地一颤。 “那叫计程……”她还没讲完,唇又被封住。 “留下来,海蓝。”他抵着她的唇开口。 浅见时人明白,摆在眼前的难题不会因为她愿意留下而自动消失,但,有她在怀中,令他充满无比勇气,感觉自己终于能面对、并超越一切的悲伤与困难。如果有她在,一定可以。 “海蓝,请陪着我……” 他近似恳求的话语、充满感情凝视她的双眸、把她的名字念得像咒语一样好听的声音、还有他温暖的拥抱与双唇,全都让纪海蓝无法拒绝,只能顺从自己心意,踮起脚轻吻他作为响应,然后任他将自己狠狠紧抱到几乎呼吸困难。 压抑已久的感情,已非言语能够承载,浅见时人用行动让纪海蓝明白他的心意。 在这秋凉如水的夜,他们却觉无比温暖,因为分享着恋人的温度。 翌晨。 浅见时人感到自己光果的胸膛一阵搔痒,在床上倏然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身旁睡着另一个人。 他将睡在身旁的纪海蓝散落到他手臂与胸膛的长发轻轻顺好,转身看她的睡容。 昨夜的一切像梦一样,但比梦更好的是,醒来的时候,她还在身旁。 她好像累坏了,呼吸依然很沉,卷翘的睫毛如扇,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拓着,天生上扬的唇角,即使熟睡中也像在微笑。 现在,她是他的了。 扁是这样想,就觉得心情非常平静满足。 真不可思议。 他忍不住靠近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点了一个吻。“早安,海蓝。” 也许是感受到他唇的温度,或是他的轻声低语,纪海蓝咕哝了一声,朝他的方向翻身过来,覆盖两人的床单因此有些微下滑,露出她同样光果的肩头,还有她白皙皮肤上他昨夜留下的点点微红痕迹。 一向擅长自我克制的他从未如此失控,浅见时人自己想起来都觉得疯狂。 来到台湾,遇见她之后,所有他以前奉为圭臬的原则,都一一被颠覆。 如果是平常,他现在会做的,就是立刻起床开始新的一天,但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让他有种冲动,想用很热情的方式唤醒她…… 床头柜上震动起来的手机打断了他差点付诸行动的想法。 他坐起身,拿过手机一看,是陌生的号码。 但他现在的主要工作是业务,有可能是新客户打来的,不能不接。 他下床戴上眼镜,以最快速度捡起地上的上衣跟长裤套上,走下跃层的卧室,到饭厅前的落地窗接起电话。“您好,我是浅见。” “mr.asami?”一听到这个称呼方式,浅见时人立刻明白来电者是谁。 这个表哥真该得个阴魂不散奖,他是怎么猜到的? “是我。请问你有什么事?”他镇定地回以英语。 “昨晚联络不上我表妹,我只是想问一下,她该不会刚好在你那里吧?”耿霁的语气还是一样,客气得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但现在是他逆转形势的时候了。 “别担心,她昨晚一直跟我在一起。”浅见时人望着远方的一0一大楼,扬起愉快的微笑。“她还在睡,要我帮你叫她起来吗?” “……”电话那端的耿霁难得地沉默了。 一击必杀,哼。 但耿霁很快便笑了起来。“mr.asami,你知道,我的原则是教节所有敢欺负我妹妹们的人,不管他们是什么身分。” “从今天开始,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喔……”耿霁发出欠揍的崇拜声。“那我拭目以待。”立马挂电话。 第一次被挂电话心情还如此愉快,浅见时人看着手机再次露出微笑。 接受事实吧,表哥,从此守护海蓝的人,是我。 “……浅见先生?” 浅见时人闻声回头,见纪海蓝已套上他留在床边的宽大棉质长袖睡衣,如锻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揉着眼睛从楼梯上走下来。 这画面很美好,但有一点他不满意。 “海蓝,”他走近她,伸出右手替她整理刚睡醒乱翘的发尾。“我们已经不是需要使用敬语的关系了。” 他右手很快滑上她脸颊,他的碰触让纪海蓝脸上立刻泛出红晕。 “我……”没等她开口,他已忍不住吻了她,很快就演变为一个对早晨而言过于火热的吻。 在最后一丝理智消失前,他强迫自己离开她的唇,沙哑地将差点丢到九霄云外的初衷说出:“海蓝,叫我的名字。” “……你这样看着我,我会紧张。” 纪海蓝平复着自己不规律的呼吸,努力想找新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 “刚刚你在跟谁讲电话?晴人先生吗?” 他脸色沉下来。“你叫别的男人的名字就叫得这么顺口?” “那、那是你堂弟耶……”他的脸越靠越近,纪海蓝忍不住口吃起来。 “那就更过分了。你不明白吗?” “因为你们同姓,我一直都这样叫的啊,又不是今天才——” “叫我的名字,不准逃避。”他不悦地眯起眼。 “好啦……”她深呼吸一口气,垂下视线,壮士断腕似地喊出他的名字:“时人……唔!” 浅见时人再度吻上她。 “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我可以原谅你刚刚好像要单挑的语气。”他笑了,露出他难得出来见客的一对虎牙。“不过下次希望你可以温柔一点。” “你果然也有虎牙!”纪海蓝像发现新大陆似地指着他的笑脸。 “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他不晓得浅见家男人一致遗传自爷爷的虎牙能引起她如此大的惊奇,忍不住又笑起来。 “你不知道你这个笑容有多犯规……”纪海蓝呆看着他少见的孩子气笑脸。 “是吗?”浅见时人第一次知道自己也有可以拿来当筹码克制她的东西,老实不客气地当场笑着测试起来。“那再叫我名字一次。” “……时人。”纪海蓝红着脸念出他的名字,马上一脸恨自己没骨气的样子,但很快又决定那不重要似地看着他笑了。 “时人,”第三次开口,她终于叫得比较顺口。“我喜欢你,请永远这样笑给我看。” 浅见时人望进她清澈的双眸,觉得自己根本无力抵抗面前这个直率的灵魂,只能随之陷落。 她一定不知道他根本拿她没辙。 他叹口气,将她拥入怀中。 “海蓝,爷爷又给我出了难题,即使没有契约关系,你还是愿意陪在我身边吗?” “这种事情,你应该早点问的吧?” 她的回答让他一瞬间紧张起来。他放开她,焦虑地研读着她的表情,见她只是笑,忍不住主动开口:“海蓝,我知道自己是个麻烦的家伙,还有个任性的爷爷,更有个复杂的家族,但是——” “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纪海蓝笑着打断他难得急切的话语。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你,希望你能在我身边。”他不放心,又补上一句。 “那个我也知道啊,昨晚你不是告诉我很多次了吗?” 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之言居然能让一向镇定的他方寸大乱,纪海蓝伸手捏捏他手心安抚他,抬头向他灿烂一笑。 “昭一爷爷这次交给你的任务是什么?我们一起去做吧。” 他终于放下心,将鼻尖埋入她丝滑如缎的长发间,汲取她身上带着柑橘香气与南国太阳的温暖力量。 “有三件。我想得花上一生的时间,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吧……” 他知道,从这个清晨开始,一切都将不同。 尾声 “小蓝,今天是你毕业的大日子,那家伙居然敢不来是什么意思?” 走在到处是身着毕业袍服的毕业生与亲友的大学校园中,耿霁帮表妹抱着好几束祝贺毕业的花束,一边不甚满意地抱怨着。 “时人去参加浅见家昨晚在福冈的家族会议了,要说服还不同意将昭一爷爷一半骨灰葬在台湾、平常又分散四处的叔叔姑姑们,这是最佳机会啊。” 天气很热,纪海蓝忍不住把象征文学院硕士毕业生的白色披肩拿起来拓风。 “反正今天就只是拨个穗拍拍照而已,我之后还要留在学校当研究助理,一点也没有毕业的感觉啦。” “你们家的长辈到底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都已经八个月了还不答应。”耿霁忍不住用英语质问起身旁也来参加纪海蓝毕业典礼的浅见晴人。“而且为什么你一派悠哉地跑来台湾,不回去帮个忙?你不也是浅见家的人?” “海蓝堂嫂、阿霁,对不起啊,那种场合我最不喜欢了。我辈分小,根本没人会听我说话,还要正坐坐到腿麻。”浅见晴人一脸无奈地耸耸肩。“我们家长辈真的很难搞,虽然我已经帮忙说服我爸了,但爷爷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剩下的只能靠身为长孙的时人哥啦。我们家讲辈分,时人哥说的话他们才会听。” “嗯,就是这么回事喽,阿霁表哥。”早就了解浅见家情况特殊的纪海蓝反过来安慰表哥,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我该去集合了,今天我得代表我们历史所的硕士毕业生拨穗跟领毕业证书,你们想观礼的话,可以坐到体育馆四五楼的家属席,晚点见。” 语毕,纪海蓝提起笨重的黑色硕士袍,往礼堂门口跑去。 “海蓝堂嫂,等典礼结束,要不要一起去吃芒果冰?”浅见晴人看着她的背影喊道,纪海蓝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又继续往前跑。 “我还是觉得我这个可爱的表妹配你那个鸟事做不完的堂哥,太委屈了。” 雹霁看着表妹远去的背影摇头。 “会吗?我觉得挺好的。”浅见晴人笑了,搭上耿霁的肩。“他们在一起之后过得比之前还要好,不是吗?差点打算休学的海蓝堂嫂论文顺利写完,现在还开始着手申请日本的博士班,时人哥也越来越懂得怎么跟别人相处,不再整天板着一张脸吓壤人。两个人都往好的方向转变,不就是他们适合彼此的证明吗?” 无法反驳,耿霁还是叹了口气。“即使如此,你们浅见家跟龙潭虎穴一样,我是真的担心小蓝以后会被欺负。你也知道她不像我,一点心机都没有。” 浅见晴人还想帮堂哥说些什么,却听到一句英语—— “我绝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左手抱着一束花,右手拖着登机箱,像是刚下机就直冲大学校园的浅见时人,以非常笃定的语气对两人说道。 “时人哥,你终于赶上了!”浅见晴人不太意外地笑了,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耿霁。“那之后就交给你喽,我们先退场了。阿霁,天气好热,陪我去吃芒果冰吧。” “好吧,反正我抱这些花也抱得累了。”耿霁只愣了一下,便一脸坏笑地把手上的花束塞进浅见时人怀里。“小蓝的毕业典礼要开始了,你最好赶快到体育馆里的家属席,错过帮她拍照的时机就不好了。” 没时间跟一向爱与自己作对的耿霁斗嘴,浅见时人抱了满怀的花束,拖起登机箱,快速往礼堂跑去。 时间过得好快。 她苦着脸说“论文再没有进展就只能休学”,感觉只是昨天的事,现在她却在台上微笑着接受院长将她的白色帽穗由左拨至右,双手接下毕业证书。 努力克服各种困难完成论文,还开始准备留学考试的她,令他深感骄傲。 因此,他也不会再逃避,决定勇敢面对自己忽视已久的过去。 确认自己已捕捉到重要时刻,他收起手机,提早移动到礼堂门外等她。 典礼结束,纪海蓝一走出体育馆,看到的便是浅见时人抱着满怀的花束,在体育馆前盛开的火红凤凰木下微笑等待她的样子。 “时人!”她惊喜地叫出声,提起硕士服的下摆跑到他面前。“你怎么提早回来了?” “海蓝,恭喜毕业。”他干脆将多余的花束全放到一旁,只把自己准备的那束递给她。“我无论如何都想看你穿毕业服的样子,所以一结束就赶回来了。” “谢谢!看到你真的好开心。”纪海蓝接过花,不管自己又开始被硕士袍热得晕头转向,用力回抱了他一下才放开。“这次的会面,还顺利吗?” “嗯,还算可以。”浅见时人从西装内侧口袋抽出手帕,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因为三叔已经答应的关系,这次跟三叔感情好的小叔也算同意了,现在就剩下比较顽固的二叔跟姑姑了。” “真的吗?太好了!”纪海蓝开心地抱住他。“为了庆祝,我请你吃侧门对面的挫冰吧!” “海蓝,你确定这是庆祝不是自肥?”浅见时人笑出声,揽着怀中的她与自己拍了张纪念照,然后动手帮她月兑下闷热的硕士袍。“我们把东西放回你所上的置物柜,然后我接下来的时间都是你的。” 纪海蓝开心地接受了他的提议,两人走回她的系馆放好东西,然后一身轻装手牵手走出系馆。 “时人,我们还是先去吃冰好了。刚刚晴人提到芒果冰,现在他跟阿霁表哥八成已经跑去吃了,让我也跟着好想吃。” “海蓝,你真的太容易被影响了。”浅见时人笑着摇头,与她一起步出校门。 “那两个外星人凑在一起就没好事,你离他们远一点比较好,不要被什么奇怪的电波洗脑了。” 自家堂弟和烦人表哥居然成了臭味相投的朋友,浅见时人生怕女友会受到什么不良影响。 “电波……哈哈哈!”纪海蓝被他的说法逗笑,牵着他走过马路,踏进学校对面的传统冰店。 因为天热,冰店内已是高朋满座,两人排在准备点单的队伍中,纪海蓝以视线搜寻剩下的空位,握着浅见时人的手却突然一僵。 “海蓝,怎么了?” 浅见时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明白女友异常反应的原因。 刘雅忆,他二十年间未曾联络的母亲,正独坐在其中一张桌前吃冰。 “时人,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的话,我们可以换别家冰店。”纪海蓝转头看他,体贴地提议着。 浅见时人握紧她的手,感觉如此便能给他足够的力量。 “没关系,也该是时候完成爷爷给我的另一个任务了。” 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她已经完成了一个目标给他看,不久之后应该还会完成第二个,而爷爷交付的三个任务,一个都还没完成的他觉得自己进度有些落后,不该再拖延下去。 “好,那我们等会去跟雅忆姐坐同一张桌子。”纪海蓝捏捏他的手为他打气。 两人点了冰,浅见时人拿起装着两盘冰的托盘,跟着走在前方的女友,往母亲所在的桌子走去。 “雅忆姐,好巧,系上的毕典也结束了吗?”纪海蓝笑着打招呼。“今天客人好多,介意我们跟你一起坐吗?” 刘雅忆挖着冰的汤匙停在半空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蓝、时人……当、当然欢迎你们。” 他将托盘放上桌,与女友一同在母亲对面的位子坐下。 浅见时人感觉女友温暖的手在桌下偷偷握紧他的。 只要有她在,他一定可以面对那些他曾极力逃避否定的过去。 其实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是感到不自在,但他想和她拥有幸福的未来,所以这些困难,他非超越不可。 “您好,好久不见。”他没看着母亲,那样比较容易开口。 二十年的鸿沟对任何一方都不容易跨越,但他决定要主动踏出第一步。 “时人……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他眼角余光看见母亲似乎含着泪。 这个问题让他一愣。 曾经历过的悲伤与痛苦无法否认,之后也经历了一段长期压抑的岁月,原本他认为自己能够如此度过一生,小心维持平静生活的表象,一辈子假装那些过去不存在。 但自从来到台湾、遇见海蓝之后,他费心维持的生活秩序全被颠覆,痛苦的过去也被她无心刨出,让他不得不面对,但一切竟往好的方向转变了。 “多谢关心。现在,我过得很好。” 母亲的泪眼还是令他觉得有些难以面对,他垂下视线,看着自己面前开始融化的红豆牛女乃冰,觉得某些曾经坚硬的东西也开始在心里融化。 “那就好……” 他还是没看向母亲,但听她传来的鼻音,应该是哭了。 别哭,他有一个爱哭的女友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一切都过去了,那些事情已经不再困扰我了。” 当他月兑口而出这句话时,浅见时人才发现自己真的已经放下了。 案亲的死是谁都不愿见到的意外,母亲想必也深受折磨多年,他自己则是在遇到海蓝后才慢慢走出那道深重阴影。 饼去不会消失,但他已能接受一切,就像接受自己无法选择的血缘一样。 浅见时人余光扫到母亲面前那盘吃了一半的红豆冰,再看向自己点的红豆牛女乃冰。 即使再怎么想隐藏,也隐藏不了他身上有一半的基因是从面前这个女性来的事实,就算否认,还是会在不经意的地方露馅。 这一半的他,也是他。 苞海蓝交往后,他开始学习接受这一半的自己——譬如他其实喜欢台湾小吃,或是重新学习荒废多年的华语——才发现做自己原来感觉如此轻松,而他最重视的恋人,没有弃真实的他而去,还为两人共同点越来越多而开心。 曾以为自己的混血身分是个诅咒,现在却成为将她带到自己身边的祝福。 他重新握紧桌下纪海蓝的手,转头向她微笑。 “海蓝,爷爷给我的任务,我这样算是达成一项了吧。” 而他心爱的女友早已热泪盈眶。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冬去之后,转眼又到他们初遇时的春天。 “时人,今天我们就要完成爷爷给你的第二个任务了,你还没告诉我,剩下最后一个任务到底是什么,来得及在我们离开台湾前完成吗?”牵着男友走在台北车站如迷宫般的联通地下街,往转运站的那座商场大楼前进时,纪海蓝忍不住转头问道。 “我想是来不及。” 浅见时人一脸从容地笑了,让纪海蓝傻眼。 “你居然一点都不急……” 一向讲求效率的时人居然一派悠哉,难道他终于也被台湾的悠闲步调给影响了吗? “因为急不得。”浅见时人拉着她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店外站定。“等我们完成第二个任务,你就会知道最后一个任务是什么。” “好吧。”纪海蓝放弃追问,知道男友做事一向按部就班,无需替他操心。 “那我们先来做第一个任务的售后服务,准备好了吗?” “嗯。”浅见时人回握她的手。 纪海蓝牵着浅见时人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刘雅忆已经在其中一个四人座上喝着一壶热红茶,纪海蓝笑着向她打招呼:“雅忆姐,久等了!” 浅见时人与母亲的目光相遇,以点头代替招呼。 两人拿到各自点的饮料后,才刚在对座坐下,刘雅忆便关切起纪海蓝的近况:“海蓝,出国的准备都做好了吗?”为了让华语不够好的儿子听懂,她说的是日语。 “差不多啦。”纪海蓝调皮地笑起来。“台湾同学会的学长说,我们是去日本念书,不是去刚果,几乎什么都买得到,只要带个电饭锅去就行啦,况且时人也要回东京本社了,他会照顾我的。” “时人,海蓝去念博士班是很辛苦的,不论如何,你都要照顾好她,知道吗?”刘雅忆向低头喝着热红茶拿铁的儿子认真叮咛。 浅见时人态度虽有些不自在,但他缓缓放下马克杯,看着母亲的脸开口:“我知道,您放心。” “就算海蓝跟你一起住,她功课很忙,你可不能学日本的大男人要她帮你煮饭打扫喔……” 刘雅忆开始碎念式地叮咛,浅见时人默默听着,偶尔回应一两次。 纪海蓝在一旁看着他们母子的互动,露出欣慰的笑容。 九个月的努力,能让分隔二十年的母子,像这样坐在一起喝饮料,已经很了不起了。 时人,她亲爱的男友,真的非常努力,让她十分以他为荣。 刘雅忆跟儿子叮咛完,又抓着纪海蓝分享她当年留学的心得,让即将在四月樱花盛开的季节进入东京知名私立大学历史所博士班求学的纪海蓝受益良多。 “海蓝,发车的时间快到了,我们该走了。”一直在注意时间的浅见时人,终于不得不打断母亲与女友愉快的谈天时间。 “啊,真的欸。”纪海蓝对刘雅忆抱歉一笑。“雅忆姐,抱歉,我们该去花莲完成离开台湾前的最后一件任务了。” “嗯,我知道,祝你们此行一切顺利。快去吧,火车可不等人。” 当两人一路跑到火车站月台时,手上捧着一个大纸盒的浅见晴人,用一种很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堂哥。 “时人哥,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居然敢迟到?” “车还没开就不算迟到。”浅见时人无视堂弟的抱怨,牵起女友的手。“上车吧。” 两个小时后,他们再度来到充满了他们的爷爷女乃女乃与他们之间美丽回忆的后山花莲。 一走出火车站后站,马耀已站在他停在接送区的suv旁边等着他们三人。 “呦呼!表妹、表妹夫,还有堂弟先生。”马耀笑出一口白牙,一如往常的热情。 “你好,谢谢你来接我们。”浅见时人以华语回应,展现他近来学习的成果。 “表妹夫,国语进步很多耶你!”马耀笑着拍他肩膀,又朝他眨眨眼。 “嗨,马耀表哥,谢谢你特地抽空来。”纪海蓝也笑着跟由寻人任务发现亲戚关系的表哥打招呼。 “不用在那边谢来谢去的啦,照顾表妹是应该的,上车吧。” 众人上了车,纪海蓝坐前座,浅见堂兄弟坐后座。 “要撒的花我帮你们准备好了,出海许可证也拿到了。”车往港边开的路上,马耀跟她闲聊。 “马耀表哥,真的很谢谢你帮我们处理这么多事情,不然我之前忙着申请学校跟奖学金那一堆事,时人工作也忙,一定没办法在我们去日本前完成帮昭一爷爷海葬这件事。” “哈哈,不客气,这也是个满酷的经验,我第一次知道海葬有这么多手续要办,以前都以为去海边撒一撒就好了,没想到要到县政府申请许可,又要找船家跟办出海许可,还好我们家族里有人是经营观光游艇的,不然找不到不怕晦气愿意出海的船家可就麻烦啦。”马耀看向后照镜中浅见晴人抱着的大纸盒。“不过你们那边也是不容易吧?终于可以把骨灰带来台湾真是太好了。” “是啊。”纪海蓝笑了。“要让整个家族的人同意把昭一爷爷一半的骨灰带来台湾,也是花了时人不少力气呢,还好终于在我们搬去东京前搞定啦。” 纪海蓝悄悄看向后座浅见时人镇定如常的脸,明白他一定是在场最感慨万千的人。 “对了,今天开船的,算是你表哥喔。”停红绿灯时,马耀忽然想起来似地补充一句。 纪海蓝忍不住笑起来。“总觉得我一下子多了好多表哥喔。” 自从发现彼此的亲戚关系后,两边就常有往来,吉洛爷爷甚至有一次北上与年纪太大不适长途旅行的巴奈女乃女乃见面;吉洛爷爷那边是个大家族,所以整个纪家一下子就多了好多亲戚。去年夏天丰年祭时,爱凑热闹的耿霁甚至回部落参加祭典,帅气的他被热情的女孩们团团围住争着跟他交换情人袋,没想到他却把情人袋给了在一旁作壁上观、被他硬拖去参加祭典的女性友人,当场引起一阵哗然。 “对啊,表妹夫敢欺负你,我们就让他走不出花莲!”马耀夸张地嘿嘿笑。 “马耀表哥,我觉得你被阿霁表哥带坏了……”对家族内的女孩子保护欲旺盛,难道是遗传吗? “阿霁?”后座的浅见晴人听到耳熟的名字,忍不住插进话题:“说到这个,我好一阵子没阿霁的消息了,这么爱凑热闹的他居然没个人影,到底跑哪去啦?” “阿霁表哥……嗯,应该是忙着谈恋爱吧。” 瞥到浅见时人闻言露出“那个烦人表哥也有今天”的表情,纪海蓝忍不住笑了出来。 “听说今天阿霁表哥带着他的真命天女去看女乃女乃了。虽然女乃女乃一直表现得很坚强,但表哥还是担心昭一爷爷要海葬的日子女乃女乃会有点感伤,所以决定挑今天回去跟女乃女乃报告好消息。” “这样啊。”浅见晴人点点头,然后低声自言自语:“也好啦,那他听到消息应该就不会太受打击了吧。” “嗯?你刚刚说什么?”纪海蓝没听清楚浅见晴人的自言自语,只从后照镜看到男友转头瞪了堂弟一眼。 “没事没事……”浅见晴人打马虎眼的声音忽然转为赞叹:“哇!好久没看到太平洋了,果然大海就是好啊。” “好了,我们到啦。” 马耀将车子停在休闲渔港的停车场,带三人去找船家,船家带他们去找海巡人员查验出海许可及三人的身分证件后,便带着三人登上小型的载客游艇。 “海蓝表妹,等一下带你们到我的餐厅吃饭庆祝喔,顺便让你见见那个跟你很像的表妹!”马耀在码头上对他们挥挥手。 虽然觉得马耀的用词有点怪怪的,纪海蓝还是挥手响应,然后游艇便带着他们前往离岸六千公尺外,允许海葬的经济海域。 今日天气晴朗,海象平静,海面一片蔚蓝,是个适合海葬的日子。 “我们到喽,那个今天刚见面的表妹,你们准备好就可以放下去了。”船家是个中年的阿美族高壮男子,皮肤因为长期出海,晒得黝黑健康。 “好,谢谢你,表哥。” 纪海蓝向捧着骨灰盒的浅见时人及拿着手机准备录像,好回去跟浅见家交代的浅见晴人点点头,自己则拿着等一下要撒的一袋花瓣,三人一起走向船舷。 “爷爷,抱歉让您等了一阵子,不过今天您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 浅见时人带头蹲,将看起来像一盒包装精美的礼物的可分解材质骨灰盒慎重地往海面上放手,三人看着盒子缓缓沉下湛蓝的海面。 “爷爷,虽然您不能跟巴奈在一起,但您帮您的孙子找到女朋友,还刚好是巴奈的孙女,您也算是个另类媒人吧。真有您的,您一定开心得在天上呵呵笑。” 浅见晴人也在镜头后笑着帮爷爷送行。 “昭一爷爷,欢迎回家。”纪海蓝轻轻地说,一边与浅见时人将手上的白玫瑰花瓣撒到海面上。 白色花瓣在蓝色海面上随波轻荡,大海温柔地接受了游子回到她的怀抱。 在与引扬那时一样的三月天,日野昭一回到了他思念已久的故乡。 笔乡的海,依旧湛蓝美丽。 “海蓝,别哭了。”浅见时人回头,不意外看到女友的眼眶又有泪水在打转。 “别忘了爷爷交给我的任务还有一个没完成,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欸?” 还沉浸在感伤情绪中的纪海蓝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直到看到浅见时人从西装口袋掏出一个蓝布小绒盒,打开盒盖,里面立着一只以曲线四爪戒托托着中心一颗小蓝钻的典雅钻戒,才隐约明白他打算做什么。 “海蓝,你愿意嫁给我吗?” 没有下跪,也没有夸张的排场,浅见时人只是直直凝视着她,说出一点也不花稍、但很有他实际风格的求婚词。 “我不会急着要你入籍浅见家,但我希望你能以我未婚妻的身分,与我一起开始在东京的新生活。我要让浅见家的长辈慢慢习惯你的存在,我会让他们明白,我会娶的人只有你,如果他们还敢像排挤我母亲那样排挤你,那他们就再去培养新的接班人吧,浅见家的孙子不是只有我一个,我也不是非待在浅见化学不可。” “时人哥,你帅呆了!”浅见晴人率先发出赞叹。“这是我听过你说的话里面最帅气的了,goodjob!” “晴人,我不是在问你。”浅见时人瞪了破坏气氛的堂弟一眼,目光转回一个字都还没回答的女友脸上。“海蓝,你听清楚我刚刚说的了吗?” 才刚送走爷爷,马上就被求婚,情绪转换太过激烈,纪海蓝傻在当场,感觉咸咸的海风吹得她思路混乱。 “昭一爷爷的最后一个任务是……要你跟我求婚?!” 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而且如果真是这样,她会有点伤心,觉得自己的男友也太愚孝了…… “当然不是。”浅见时人伸手拭去她被海风吹落的泪水,笑着叹息。“但若你不答应,我确实无法完成这个任务。” “那,任务内容到底是什么?”她填的被搞胡涂了,到底为什么任务跟求婚这两件事会有关系?“你要说清楚,我不能决定要不要答应你。” 虽然老实说他刚刚那一番宣言让她满感动的,但毕竟是终身大事,她不想糊里胡涂地就答应。 浅见时人将唇凑近她耳边,跟她说爷爷给自己的任务。 纪海蓝听完,终于破涕为笑。 “还真的是要用一生才能完成的任务呢。” 她笑着伸出手,任他在美丽的蓝色大海之上为她戴上与自己名字非常相衬的典雅戒指。 “而且没有你绝对办不到。” 浅见时人抬起她戴上戒指的左手手背一吻,和她相视而笑。 在同一片海洋的见证下,有些缘分无法开花结果,但各自结的果实偶然相遇,又生出新的缘分。 结束录像的浅见晴人不知从哪变出拉炮,在旁边很开心地拉了起来,船长表哥也不知道从哪拿出红色跟粉色的花瓣,朝两人身上撒过来;但浅见时人完全不为所动,只是扬手将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塞到耳后,倾身吻上他心爱的女人。 靶受着这份令他想珍惜一生的温暖甜美,他在心里悄声说道: 爷爷,看着吧,我们会一起完成您交付的最后一个任务—— 在这个没有战乱的平和时代,与所爱的人,共度无侮的人生。 和暖春阳映照在蔚蓝的海面上,波光中闪烁着,点点的祝福。 ——全书完 备注:给想多知道一点时代背景设定的人 在此简单注释在故事中无法一一解释的时代背景,对这一段历史有更深入兴趣者可参考,但不看并不会影响对故事的理解。 注一:“吉野村” 花莲港厅的吉野村即为今日之花莲县吉安乡。一九一0年(明治四十三年)创村,为第一个日本政府官办移民村,由三个聚落组成:宫前(今庆丰村)、清水(今福兴村)、草分(今永兴村)。大部分移民以农业为生,但也有少数非务农的居民,移民主要来自与台湾风土较相近的日本四国与九州岛。 注二:“萤之光” 稻垣千颖作词,曲调采自知名苏格兰民歌aulngsyne,亦与台湾毕业季时必唱的那首《骊歌》同曲调。 注三:“引扬”两三事 遣返日本人的“引扬”工作,自一九四六年二月开始,至一九四六年四月上旬宣布遣送作业完毕。除了有留用命令的日本人反其家属共两万七千多人外,其他在台日人均在此时间点前搭上回日本为遣返船。至于留用日人,最后一批也在一九四八年八月返回日本。遣返船靠岸的港口,包含九州岛的博德(福冈)、佐世保、鹿儿岛与本州岛的六个港口。上陆的遣返者,必须接受检疫及在身上喷洒杀虫剂驱虫,没有亲人来接的遣返者得在收容所中待三个月才能离开,但也有人因染上传染病,没能活着走出收容所。离开时,会得到一张免费火车票与一点零用钱、干面包、衣服。 注四:“湾生” 这个日语词汇,指的是一八九五年至一九四六年在台湾出生的日本人。 注五:“太平洋战争” 专指自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本偷袭珍珠港,至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日本签署投降书这段期间,轴心国日本与同盟国之间的战争,战场遍及太平洋、印度洋、东亚及东南亚地区,属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部分。 注六:“日治时代学制” 与今日有些不同,依序为小学校(主要是日人子弟就读)与公学校(主要是台人子弟就读)、中学校、高等学校及大学;修业年数分别为“六、五、三、三”。今日台湾不少在日治时期创校的高中,如故事中的花莲港中学,前身都是日治时代的中学校,故学生年龄层与现代并非完全相同。 注七:“日治花莲港市街道名称”与“今日花莲市街道名称”对照。 笔事中萩乃堂所在的“稻住通”为今日的“中华路”;“黑金通”为今日的“中山路”;“春日通”为今日的“复兴路”;“筑紫通”为今日的“中正路”;“营所通”则为今日“中正路618巷反622巷”,因当年为军官宿舍而得名,至今仍有一排日式老建筑在那里。 注八:“花莲港驿” 当时的花莲港驿与今日花莲火车站位置并不相同,是在今日的“花莲铁道文化园区”那里,靠港边很近,离稻住通仅有一个街区的距离。 注九:“内地人”与“本岛人” 当时将日本人称做“内地人”,台湾人称作“本岛人”,为求反映时代,因此那个时代的角色对话时使用此一方式指称。 注十:“七脚川事件” 爆发的年份为一九0八年(明治四十一年),至一九一四年(大正三年)最后一批不愿归顺的衽人才投降,此事件造成七脚川社人被迫离散到台东鹿野及花莲南势五社,并且他们的衽址成为日本政府官办移民村吉野村的土地。 注十一“南园村”(天啊,居然写到注十一……) 笔事中巴奈跟谢春香、邱胜彦所住的“南园村”,即今日的吉安乡“南华村”,在吉野村的隔壁,是汉人与原住民混居的村落。 能够看到这里的人,请容作者致上最高的敬意。(看完的人一定也很喜欢历史吧!不然这么落落长的东西谁有耐心看完?)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会对这些琐碎的时空背景设定感兴趣,但想着也许会有人想多知道一些,所以还是放了上来。查资料的过程中参考了许多书籍与论文,希望能尽力呈现那个时代的氛围,但同时也深深感到自己能力的不足。 若有考据上的错误,请原谅作者的能力不足,也欢迎指教。 后记 身边的历史裴宁 这个故事的灵感,是由好几个在不同时间点出现的想法连成的。 一切始于几年前去花莲拜访亲戚时,亲戚带我去了彷如踏入日本结界的埯柊院,看着院落内的八十八尊石佛、典雅的江户风格拜殿、屋檐下的晴天女圭女圭,真让人有种身在日本的错觉;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历史课本上没写到的,东部日本移民村与七脚川事件的故事,就发生在我脚踏的这片土地上。 曾在这片土地共同生活的日本人、原住民、汉人,究竟曾交织出怎样的故事呢?当时的我就忍不住这么想着,那份想象成为一颗种子,在心底冬眠。 去年秋天,我的第一本小说即将出版之际,看了一部日本纯爱电影,电影本身并没有特别打动我,跟这个故事也没什么相似之处(唯一的相似之处可能是主角都说日语?),但电影的主题曲不知何故撼动了我,唤醒了我心里的那颗种子,发起芽来,说:来写一个花莲的日本移民与他后代的故事吧。 于是我上网找数据,很幸运地,就名我想写这样一个故事的同一个月份,一本记录湾生日本人故事的书籍热腾腾地出版了,我立刻买了、读了,然后又陆陆续续买了很多关于日治时期的资料书,故事终于在我心里渐渐成形。 学生时代读历史时,总觉得那些历史事件离自己很遥远,好像没什么关系,背了忘、忘了再背,尤其近代史简直是大混战,人名地名条约名满天飞,什么马关条约、开罗宣言、波茨坦宣言等等。但是,在为了写这个故事翻阅史料的时候,我才深深感受到,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身在历史的浪潮之下而不自觉,那些影响了我们祖父母辈的历史,余波当然也会打在身为下一辈或下下一辈的我们身上,以一种我们或许没有察觉的方式。我想写的,就是这股时代的余波如何影响着现今的人们。 唔,是不是有点太沉重了?抱歉抱歉。 第二本作品就挑战近代历史题材,自己写到中途时也觉得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但真的很想完成这个故事,因此还是尽最大力量去查去写;写完初稿那天我简直像一块被打上海滩的烂布,跟亲友说“我脑汁被榨干了,请让我就这样倒地不起不要理我”(亲友:喂你振作点)。在历史场景的描写上,我尽力去做到描写出时代感与贴近史实;关于原住民文化的部分,也希望能尽量传达出正确的资讯,但一定还是会有错漏和不足之处,欢迎指教,也请容我在之后的作品中改进。 二战终战到这个故事完稿正好七十年,在这场影响几乎波及全球的战争的威胁之下,不少那一代的人都有相当惊心动魄的故事:躲空袭、逃难、上战场、生离死别等等。我相信每个人身边都有历史,如果有机会,去跟还健在的长辈们聊聊,或去追寻一下自己的家族史,也许你身边就有着不输小说的精彩历史呢。 这个故事能顺利完稿,我想跟一些人说谢谢。 首先感谢我的挚友a提供了许多日商公司的信息给我,没有你告诉我的背景知识,故事的设定不会这么有真实感(日本阿北热爱的林森北六条通让我卬象深刻哈哈哈!)。谢谢你忍受我越洋电话拖着快半夜想睡觉的你问东问西,后来也常常让我丢讯息骚扰,没有你,这个故事就不能以我心目中想要的形态完成,也感谢你对这个故事的喜爱,给了我许多信心,让我再次感受到世上有个跟自己灵魂有某处共通的soulmate真是太幸福,谢谢你,吾友。 另外感谢我永远的第一位审稿员l。感谢你在我写稿阶段就一直说好想看,容忍我写稿时会暂时从地表消失,进入另一个世界,真的看了之后还给了我很多中肯又实用的意见,让故事能更精准地传达出我想表达的意念,真真感谢你给我的第一手回应。 还有我的医疗顾问学妹“,感谢你总是迅速解答我的医疗问题,让我不会写出误导读者的信息,这是非常重要的呀。 这个故事能成书跟大家见面,则要感谢项姐与万达盛出版社的所有同仁,若没有你们坚持在言小界耕耘,遣个故事也许永远不会有跟读者见面的一天,期望万达盛越来越好,开创新局,把更多好故事带给读者们,我也会在作者的道路上继续努力的。 最后,感谢翻开这本书的你。读者的支持,是作者与出版社存在的必要因素。谢谢你愿意抽出生命中的一段时光,阅读这个故事,希望这个故事使你经历了一场愉快的阅读旅程,也希望你继续支持书市、支持小说,让这个市场永远存续下去。 在写作过程中,读了不少数据,一度觉得眼珠快爆开(意外让我养成了每天吃护眼胶囊的习惯),但是整个写作过程非常愉快,在跟着时人与海蓝寻人的过程中,我知道了很多自己以前不知道的历史,也尽情地跟着故事起伏经历了喜怒哀乐,非常过瘾。这是一个我衷心喜欢的故事,希望也有人跟我一样,痛快地跟这个故事一起哭哭笑笑。 若有什么读后感想、疑问想跟作者说,想看番外(一种作者福至心灵时会生出来的东西),想知道创作过程的花絮,想敲哪个角色的碗(咦有吗),还是想捕捉野生的裴宁(?),欢迎到万达盛的官方脸书专页,或裴宁的部落格跟脸书专页逛逛,老实说我真的很想知道大家对这个故事是怎么想的呀(笑)。 那么,期待下个故事再会。 裴宁的部落格:http://peining0814.pi/blog 裴宁的脸书专页:https://.facebook/peining.novelist *注:关于烦人表哥耿霁的死党把死党妹妹拐走的故事,请看《回到爱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