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上)》 楔子 ◎留下我很害怕 我知道你想要更多为何你这么的傻?我的生活就是战争没有和平可言 我会让你自由就像过往那样所以 为何你不走开让我一个人就好但日复一日 你留了下来教我怀抱希望 希望你会一直待在这里我知道你値得这一切我只能举旗投降 所以,宝贝 你能留下和我一起吗? ◎狩猎游戏规则 玩家可自行挑选游戏中之狩猎者与猎物任意下注。猎物无等级差别,每注价码均相同。 狩猎者有等级之分,等级越高,一注价码越高。狩猎者与猎物均有详细背景资料以供查询。 猎物若死亡,下注金额将自动转移至狩猎者所属玩家。狩猎者若死亡,其身上之下注金额亦比照办理。 玩家下注金额不可取消,但能任意对尚在游戏中的狩猎者及猎物加码。 玩家可参加竞标购买狩猎者,对其进行专业技能训练,并获得狩猎者参加游戏赢取之赌注。游戏一旦开始,除非猎物全数死亡,游戏不会结束。 ◎幸运侦探社 伦敦,泰晤士河。 绿叶随风摇曳,难得的阳光穿过船屋宽大的天窗,洒落一地。女人扛着铝梯,走下甲板,注意到晨光已照亮一室。 比起一般运煤船改装的船屋,这艘由运粮船改的船屋较大,但格局很简单,从甲板下来后,前方是挑高的办公室、开放式的餐厅与厨房,再后面的空间,才是隔着一条走廊的两间卧房,船尾有一间浴室。 办公室的左手边,摆着一座老旧但结实的木柜,整齐收纳着多年来的档案夹,木柜再过去的舷窗边上方安装了一根单杠,地上整齐的摆放着哑铃。 办公室的右手边则安置着一张牛皮绷制的古董沙发,那沙发是如此的老旧,旧到里面的弹簧都已失去了弹性,上头的皮革也早已没了该有的光泽,虽然她试图努力保养,还是挡不住岁月和那个男人的摧残,出现了斑驳的纹路。 虽然沙发根本无法完全塞下他,不知为何,他却总是喜欢躺在那里,教那沙发都因此让他睡出了一个人形。或许她应该要把那沙发的牛皮重新绷过,把弹簧也换上新的。 但看着那男人睡出的人形,她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扛着铝梯走开,将它在天窗下方悬挂着的灯下摆好,然后爬上去把坏掉的灯泡转下来换上新的。 接着,她收好铝梯,打开其中一扇天窗通风,来到那开放式厨房,把刚刚用清水清洗的蔬菜沥干,开始将那些胡萝卜、小黄瓜、洋葱切成丝。 她的厨艺并不是特别的好,就都是基本的东西,沙拉是她少数擅长的料理,幸好他对食物并不挑剔。 但她很喜欢站在这里做沙拉,她可以感觉到风从天窗里溜进来,感觉到难得的冬阳透窗而入,洒在身上。她将番茄切块,再将翠绿的莴苣剥好,然后将它们全部在大碗里混在一起,加上橄榄油、柠檬汁、黑胡椒,从料理台上的盆栽里摘下些许薄荷和罗勒,切碎撒在里面,再将它们分装进盒子,冰到早已被她塞满的冰箱里。 这些沙拉只够吃三天,但冰箱里的冷藏和冷冻库里的各式炖菜和炖肉,应该可以让他吃上十天半个月。关上冰箱,她将料理台收拾干净,然后环顾一室,确认所有该做的,她都做好了。 视线却不自觉再次被桌上的杂志吸引。 杂志的封面是个知名的社交名媛,她一脸无助的被一名高大健壮的男人抱在怀里。 照片是狗仔偷拍的,这狗仔的技术相当好,失火的豪宅和飘落的烟灰,让整张照片看起来就像电影海报一般,可惜男人的脸没有正对镜头,他及时闪过了那名狗仔按下快门的瞬间,但那女人娇弱美丽的面容却异常清楚,或许是因为,她其实才是狗仔们注意的重点。 女人惊魂未定,但毫发无伤,看着男人的眼里充满着崇拜与信任。她也相当熟悉人们受到他的帮助后,看着他的眼神。 不由自主的,她伸手轻触杂志上的男人。 他整个晚上都没回来,但不像她,她知道他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一张温暖且欢迎他的床。 这条河上的船屋,不是每个都有冰箱和电暖炉,这两种电器都很耗电,但几年前他一位客户给了他冰箱;另一位好心的客户帮他装了电暖炉;还有一位客户,替他在船上装了太阳能板;又一位好心的客户,则免费帮他装潢了整艘船。 一开始,是因为有人付不出钱来,就以工或商品代偿,有时他看对方困难,也就不催那钱了,后来那些曾经贫穷困难的客户渡过难关了、发达了,便回过头来给他,他需要的东西。 他的书柜、沙发、衣帽架、铝梯都是别人给的,就连那些蔬果青菜,也是人们给他的。他自己一个人,就能过得很好。 她告诉自己。 在她来之前,这男人也一路好好的活了下来。 五年前,她来到这里,他教了她许多事,让她替他处理大大小小的事情,她把这间位在泰晤士河上航行的船上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帮他归档、为他接案子、替他报税、整理帐款、搜集资料、应付难缠的客户、维修他的船屋,偶尔也替他和明明有钱却想赖帐的客户收帐。 她十分擅长收帐,那是她少数从一开始就擅长的事情。 她学习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她喜欢做这些事,擦地板、整理资料,维持这艘船屋的运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担心他,那男人向来比她更了解这个世界。 就在这时,桌上的智慧型手机,亮了起来,有那一瞬间,心头一阵骚动,下一秒,她看清了来电的号码。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来电显示的号码,深吸口气,她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 “喂?” “你准备好了吗?”男人二话不说,开门见山就问。她沉默的看着眼前老旧但整齐干净的办公室。 如果可以,她很想一直待在这里,但她也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电话里的那个男人,打一开始,她就不可能来到这个地方。 所以,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爬上阶梯,打开那扇门。 和她通话的男人,如她所料那般,拿着手机,穿着黑色高领羊毛衫,一脸轻松的站在门外,俊帅的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 她按掉通话键,看着眼前那家伙,开口。 “我得把天窗关起来。” 说着,她转身回到办公室,将绑在墙上的天窗绳子解开,把开启的天窗关起来,然后再重新绑好绳子。那男人走了下来,拿起办公桌上那本杂志翻看,笑着说:“这小子艳福不浅嘛。” 她忍住想将杂志从他手中抽走的冲动,淡淡道:“我以为我们在赶时间。” “当然。”他抬眼看她,笑了笑,将杂志放回桌上。她把钥匙放到那本杂志上,迳自转身走了出去。 男人瞧着她的背影,再次扬起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那本杂志上,就在她留下的钥匙旁,这才迈步跟上,几乎是有些故意的问。 “你不需要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吗?” “这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 她面无表情的说着,上了甲板,跟着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她待了整整五年的船屋。没有属于她的? 这一回,他挑起了眉,唇边笑意更深,但聪明的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跟着那娇小不起眼的小女人,爬上甲板,走过木板。 上岸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见那艘由老旧运粮船改造成的船屋门外,挂着一个小小的招牌。 luckyinvestigations 他猜没了身边这小女人,那小招牌再挂也挂不了多久。 他真希望自己能看见那男人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幸运女神跟着他跑掉时的表情,不过做人不能太贪心。转过身,他心情愉快的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和那位小小的幸运女神一起,爬上河堤。 他这个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特别有耐心啊。 第1章(1) 午后三点。 男人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了自己位在船上的小窝,他关上了大门,将身上的大衣月兑下,挂到衣帽架上,开了瓶啤酒,喝完就直接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夜半时分,他因为寒冷和饥饿清醒过来,寒冷的空气,不知何时早已渗透进屋里的每个角落,早上的阳光,好像假的一般。 他打开暖气,注意到啤酒罐仍倾倒在地上,男人没有多想,只是从被食物塞满的冰箱拿了一盒三明治吃,然后月兑掉了身上的衣服,离开办公室,走进在后方的卧房,到更后方的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刷过僵硬的身体,舒缓了疼痛的肌肉,让他忍不住搓揉着满是胡碴的脸,喟叹了口气。半小时后,他走出浴室,回到卧房,擦干头发。 窗外在这时飘下了雪。 白色的雪花,静静的洒落,窗外的景物慢慢被白雪覆盖。他在床边坐下,倦意再上心头。 那慢慢飘落的雪花,有种莫名催眠的效果。他昏昏沉沉的躺上了床,试图继续补眠。 雪花一片接着一片,悄无声息的掉落着,他原以为很快就能再次睡着,但有种莫名的,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感觉,困扰着他,让他无法真的放松下来。 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可他一时说不出来。他在内心里重复进门之后的画面。 门、衣帽架、办公室、沙发、桌子、杂志、冰箱、啤酒──他倏地睁开了眼。 船屋里很安静,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安静是很正常的。 他赤果着身体下了床,走在木头地板上,回到前面的办公室,捡起那罐空啤酒,桌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 他是在下午三点回来的,他记得进门前,他看了下时间。 他回来时,那女人不在,他以为她出门去买食物,但显然不是,她已经把冰箱塞满了食物。 办公室里,暗沉沉的,只有桌上的电子时钟亮着微光,映照着那本杂志和搁在其上,反射着时钟蓝光的钥匙。 他走过去,看着那把钥匙,和那本被放在桌上最新一期的八卦杂志,还有那张故意搁在上头的名片。即便光线微弱,他还是轻易辨识出那上头的名字。 他拿起那张名片,看见下方杂志上的照片。那是他。 即便那狗仔没照到他的脸,他当然还是能够认得自己。 他想她也认了出来,所以才会把这本杂志买回来。他在桌后的大皮椅上坐下,将那张名片弹回桌上。 黑夜寂寂,不断落下的白雪,像是吸收掉了全世界的声音。 握着空掉的啤酒罐,他把两只长腿搁到了桌上,往后靠着皮椅,看着眼前的黑暗。她走了。 苞着韩武麒那铁公鸡跑了。 他没有试图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她,那小女人总是跟在他身后,替他收拾所有他弄出来的烂摊子,她不会让啤酒罐在地上待上那么久,她不会把钥匙遗留在桌上。 他一直晓得,她总有一天会转身走开。 从一开始,红眼意外调查公司就是比他更好的选择。 他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稳定的工作,身为一名私家侦探,他的工作收入有如云霄飞车,好的时候很好,遇到不好的时候,也曾有将近半年没有收入。 他不想负担别人的人生。 天知道,他住在一艘船上,这艘船甚至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他喜欢自由,所以才一个人跑出来开业。 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意外。 他一直知道她待不久,她的身手该死的好,即便她总是像扑克牌一样面无表情,可如果她想,韩武麒那家伙会敞开双手欢迎她。 奇怪的金属声,让他回过神来,低头才发现自己不自觉把手中的啤酒罐,捏得万分扁平。 他知道她终有一天会转身离开,他一直都清楚晓得,但他没想到事情真的发生时,会感觉这么的……不愉快?她是个好员工、好伙伴,但就只是这样而已。 拧着眉,他看着手中扁平的啤酒罐,抬手将它扔进金属的字纸篓里,它发出铿锵的声音,落底。走了也好。 他抓起钥匙,走回房间,经过窗边时,他随手将那钥匙扔进了河里。钥匙发出扑通一声,沉入河里,再无声息。 他没多看一眼,只是脚下不停的回到床上,睡觉。 巨大的飞机从蓝天上滑降而下。 机尾的标志扬着火红的翅膀,乍一看,会以为那是只凤凰,但仔细一瞧,会发现那只鸟,有着细长的鸟嘴,是只鹤,不是什么凤凰。 这里是东京的成田国际机场候机室,除了那架有着红鹤标志的日本航空飞机,站在那大片的落地窗前,还可以看到一架又一架,不同国家的飞机在外头等待起飞与降落,繁忙的空中交通,让机场内充满了来自世界各地,各式各样的人们。 当然,因为是亚洲地区,所以黑发黑眼的黄种人还是占了大多数,有些是来洽公的商务人士,有些则是前来游玩观光的旅客。 随着飞机的降落与起飞,机场便播用轻柔的语音提醒人们陆续登机,接送一批又一批的乘客。 二十分钟前,一名脚踏黑短靴,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配蓝色牛仔裤的女人,拖着一只黑色的登机箱,拿着一杯刚买的咖啡,走进了候机室。 离她登机的时间还有一阵子,她月兑下了挡风的围巾和风衣,找了一个空位坐下,从充满刮痕的登机箱里,拿出了笔电,开始输入文字。 像她这样的女人,在这里并不显眼,她是个黄种人,身材娇小,样貌普通,双眼不大不小,头发不长不短。她和一般住在日本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她脸上画着淡妆,坐姿端正,服装仪容都万分整齐、干净、正常。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对劲,那就是她几乎无视人们在她周围来来去去,也没有去看窗外起降或等待接客的飞机,只是专心的敲打那篇文章,偶尔才停下来喝一口咖啡。 随着登机时间的来临,越来越多人进入候机室,每一个位子都被人占据,包括她身旁的空位。几名旅客坐在她身旁,一边使用手机和平板电脑,一边聊起了最近轰动一时的新闻。 “你听说了吗?这一年来不断在网路上爆料,揭发好几桩政治和商业黑幕的p.h可能是个女人呢。” “你怎么知道?我以为p.h就是因为爆的料都是极机密,怕遭人报复,所以才会以p.h当其匿名发文,从来不曾公开身分。” “网路上传得满天飞了,上回p.h将那份美国政府的机密文件解密,引起了美方高度的重视,听说fbi的人利用p.h发表的那些文章进行侧写,说p.h是个女人,大约二十到三十岁,是东方人。” “真的假的?” “不知道。”男人一耸肩,道:“但据说p.h手上还有不少美国政府的机密文件,有人甚至传说,p.h握有许多国家的探员和企业财团的商业间谍名单,美国政府如此积极的想逮到那家伙,是很有可能的。” “我看不只美国政府,p.h这一年来爆的料,让许多国家的政治圈和商业圈整个大风吹,不少财阀和政治家们现在都恨p.h恨得牙痒痒的,她会被逮到是迟早的事。” “所以你觉得p.h真的可能是个她罗?” “一半一半。” “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搞不好是个恐龙妹,哈哈哈哈……” 女人在身旁旅客的谈笑声中,不动声色的将文章存档,盖上笔电,收拾东西。 差不多在这时,登机广播开始响起,邀请坐头等舱和商务舱的旅客开始登机。虽然如此,坐经济舱的旅客们也一一开始起身,在登机入口自动排起队来。 她没有急着走上前去排队,只是拉着行李箱走向化妆间,趁这时解决生理需要,她不喜欢飞机上狭小的厕所,说真的也不是很爱排队。 听到登机广播,女人们匆匆离开化妆间,她好整以暇的处理自己的服装,在镜子前面确认衣领已经翻好,头发没有乱掉,才拎着风衣和登机箱,在刚刚好的时间,走出化妆间。 排队等待登机的人已经差不多被消化完毕,只剩五六名旅客和空姐还在入口,她拖着登机箱走上前去,拿出登机证。 疲惫的空姐快速的看了一眼她的登机证,撕去一部分,将剩余的票证还给她。 “谢谢。”她说。 空姐愣了一下,挤出客套的微笑,回道:“不客气,祝你旅途一路愉快。” 第1章(2) 她将登机证放回口袋里,拖着登机箱走入那像隧道一样的登机廊道,前方的旅客消失在转角,她原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位登机的旅客,却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瞥了一眼,发现是一名空少,那男人对着她微笑,但她注意到他把右手插在口袋里,她转身要跑,对方已一个箭步来到眼前,伸手抓住了她的颈项,不让她发出声音,她挣扎着、试图反抗,但他的力气太大,然后他抽出了藏在口袋里握着一根针管的右手。 下一秒,刺痛从右臂传来,冰冷的液体流窜入肌肉血管。几乎在瞬间,她就陷入无力的状态。 急促的心跳渐缓,她不再挣扎,在恍惚间,感觉对方松开了箝制住她的脖子,将她扛上了肩头。 虽然头晕目眩,她仍能看见自己的围巾、风衣、手机和登机箱散落一地,那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带着她往前朝飞机走去,也没有带着她回到登机口,震动传来,让她意识到这登机的空桥已月兑离了飞机。 有个人走了过来,弯身拾起了她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和登机箱。 女人站起身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她这才看清,那个女人是先前接待她的日本空姐。 “就是她?”男人问。 “是的,没错。”空姐看着她焦距开始涣散的瞳孔,开口以日文确认了她的身分:“就是她。” 空姐一脸冷漠的抽回了手,她应该要感到恐慌,但她只是闭上了眼,让那进入身体里的药剂夺走她的意识。 好热…… 意识,点点滴滴的回到她昏沉的脑海里。她可以闻到泥土和草的味道。 有鸟在附近轻啼,微风拂过了她的脸耳,还有的手臂。 树叶因风经过而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响,不远处有虫在爬行、鸣叫。 因为习惯,她没有急着睁开眼,她动也不动的趴着,然后回想起自己最后的记忆。她在机场被绑架了。 除了虫鸟,她没有听到有人活动或说话的声音。 她的嘴很干,心跳虽然有些快,但还算稳定,她的手脚没有被绑缚限制住,她也没有察觉到身体上有骨头断裂,虽然身体有些酸痛,但没有出现不明的剧烈疼痛。 她的风衣被拿走了,但身上其他的衣服都还在,脚上的短靴也依然套着。 女人睁开了眼,明亮的光线戳进她的眼,让她不由自主的重新闭上,再试了几次,才有办法适应那刺眼的阳光。 她趴在一处草地上,前方的杂草被阳光照得透亮,因为趴着,她看不远,只看到草叶后面有树丛。太阳很大,眼前的草叶没有太多水气,因为艳阳而萎靡泛黄。 她还是没有看到人,但为了确定,她又趴了一阵子,不动声色的确认周遭状况。 一只小白纹蝶翩翩飞过,几只蚂蚁从她眼前走过,除此之外,她没有看到其他会动的物体。没有人。 那些绑架她的人,显然将她丢在了这处荒野。 缓缓的,她抬手撑起自己,转头环顾四周,确认自己的位置。 她被丢在一处被高大林木环绕的空地,树林的阴影,显示现在是中午时分。 他们拿走了她的风衣、手机,也拿走了她的登机箱,但她的手表、衬衫、长裤、皮靴都在该在的地方。 表上的时间,显示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分,但她不认为今天是她被绑架的同一天。她很清楚,他们让她保留这支表,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支表除了漂亮,除了能显示时间之外,没有别的功能。 女人进一步从草地上爬站起来,她可以看见那些人将她丢在这里时的足迹,但那些足迹只到前方两公尺处,草地上被压出了两条横杠,显然曾有重物被放在这里。 既然这里没有任何道路,她猜测自己是被直升机带来的。 她抬头仰望蓝天,阳光依旧刺眼,蓝天上空无一物,连朵云也不见,而那炙热的阳光已经开始灼痛了她的皮肤。 看着那艳阳天,她很确定自己早已不在日本,她搭车去机场时,那里才刚刚有寒流要来,气象预报说可能会下雪。 除非他们强制让她睡掉了整个冬天和春天,但她认为他们只是将她带到了一个气候温暖的地方。 她收回视线,举步走到前方的树荫之下,她并不奢望那些人再次回来,她清楚就算那些人真的回来,也不会给她任何好处。 站在阴影下,她再次检查自己的身体。 她衬衫的袖子被卷了起来,右手臂上的针孔还在,那表示她昏迷的时间不会太久,但她的左手腕上多出了另一个针孔,显示她曾被注射过更多药剂,让她知道自己现在想上厕所是正常的。 而且那使她昏迷的药物,让她嘴很干,她需要喝水。 她知道自己若想活下去,就得先找到水,若非不到必要,她实在不想用自己的体液来解渴。 幸运的是,既然这里有植物,那就一定有水源,所以她查看了一下地势,这处草原显然是附近唯一平坦的地方,她被树林环绕着,不远处有着山坡,因为高大的树木,让她看不远,但她知道她在山里。 深山。 她听不到任何人类会制造出来的声音,没有音乐、引擎或马达声,没有人在说话,没有电器发出的响鸣或运转声。 再一次的,她环顾四周,没有考虑太久,她很快就转身离开了那片她被丢弃的空旷草原,走入森林之中,找了一个隐密的地方解决生理需要,然后开始去寻找水源可能的所在处。 森林里,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没有太多声响。 这里的树上都长了青苔,地上也有蕨类,湿气很重,落叶一层又一层的堆在地上,散发出腐叶的味道。显然这里并不缺雨水,她知道自己迟早能找到水。 很快的,她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山坡上,她必须要决定往上爬或往下走。她依然没有听到水声,她停了下来,再次观察周遭。 她应该要先往上爬,查看这附近的地势,但她需要喝水,然后她看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动物的足迹。 她追踪着那足迹,找到了一条潺潺的小溪流,那水流宽不到两只手掌,但已经足够,溪水很干净,一点也不浑浊,她跪在溪边,以双掌捧起溪水来喝,然后捧着那清凉的水,洗了把脸。 或许她应该要担心水里可能有什么细菌或病原虫之类的,这念头让她扯了下嘴角。她在城里住太久了,才会担心这个问题。 解了渴,她感觉好多了,重新开始思索自身的遭遇。 她不是很确定过了多久,也不是很确定自己人在哪里,但她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切,都是那些被公开的机密文章造成的。 在这之前,她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她可能被丢到更糟的地方。 也许是干枯沙漠中的遗迹,或一处遭人废弃的战时碉堡,甚至是难以取得食物的冰天雪地,抑或是充满毒蛇猛兽的荒岛。 或更糟的,是他们决定直接把她杀掉。所以,眼前的无人森林,其实还算不错。 又喝了一口水之后,她站了起来,这一路走来,她没看到竹子,周遭也没有任何能够盛水的器具。 她从口袋里掏出刚刚在路上捡到的片状石头,开始往山坡上爬,一路不忘在树干或大石头上做下记号。当她的影子挪移到和她身高差不多的地方时,她爬上了第一座山头。 然后,她看到了对面山腰上,坐落着几栋老旧的建筑物,而且那里的烟囱,冒着袅袅的炊烟。有人在那里。 她应该要过去,她想着。 不过她没有因为大半天没见到人,就心急的匆匆往那儿跑去,而是找了个有树叶遮蔽的隐密处坐下来休息。人是群居的动物,那些把她绑架到这儿的人,也期待她会过去。 她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任何异状,但她知道他们一定用了某种方式在观察她。这是个游戏。 一个狩猎游戏。 而她,已经变成了猎物。 第2章(1) 狈屎。 这咖啡喝起来就像是臭水沟一样,男人张嘴就把那口臭水给吐回杯子里,才想起这壶咖啡是他在两天前煮的。 他起身将整壶咖啡拿去水槽,却看见它早已被没洗的碗盘堆满,若不是天气太冷,上头八成会飞满各式蚊虫和小强。 不爽的瞪着那快满出来的水槽,他想随手将手中的咖啡壶和杯子放在桌上,但上头一样堆叠着各式各样的文件和杂物,早已看不见桌面,当然也找不到一处平坦可以摆放咖啡壶的地方。 拿着咖啡杯和咖啡壶,他环顾四周,方惊觉他的办公室在短短一个月内,从干净整洁的船屋,变成了乱七八糟的垃圾山,就连地板上都到处堆着各式各样的杂物。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他其实记得每一件事,是他把那些杯碗瓢盆和衣物堆在水槽里,堆在桌上,堆在沙发上,堆在地上;是他打翻了那罐造成水渍的啤酒,是他带了披萨回来吃,也是他把薯条和番茄酱弄得到处都是,同样是他把吃到一半的牛排忘在料理台上。 他记得要收拾它们,也记得要把桌面擦干净,他甚至记得他应该要去洗碗,但总是会有许多事情跑出来打断他。 毖妇的儿子失踪,出轨的丈夫被妻子和小三、小四联合起来殴打进了医院,律师为了钱财试图谋杀他的有钱老婆,政府官员想要揭发弊案差点害死他自己,模特儿在酒吧把妹,上了床才发现对方是黑道老大的情妇,被悬赏项上脑袋—— 肠胃在这时发出了巨大的咕噜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妈的,他肚子饿了。 在跑遍大半个英国,找到了那染上毒瘾的死小孩,应付了那个没有脑袋的白痴和发疯的女人们,阻止了一场谋杀案,救回那个良心与正义感突然大爆发的小辟员,还和黑道老大谈判大半夜,拯救了那只有脸孔身材没有脑袋的模特儿之后,他想他有资格吃一餐好料,但他回到船屋,才发现他冰箱里的食物都被他吃光了,他的每一件衣服都又臭又脏,皱得像梅干菜一样,而他准备拿来醒酒的咖啡,就是一壶臭水。 无论如何,他总是可以打电话叫披萨。 他把咖啡壶放到一个星期前,他吃到一半的三明治上,掏出手机,按了号码却听见手机传来他曾经很熟悉,如今却很陌生的电脑语音通知他,目前无法拨出电话,因为他尚有欠费未缴。 彷佛嫌他还不够倒霉似的,他脑袋上的电灯在这时突然毫无预警的熄灭了。 fuck! 不是他没有缴电费。 他至少还记得船屋的灯是利用甲板上的太阳能板供电的,虽然现在是晚上,但那太阳能板装了可蓄电的电池,加上他的警报器没有响,所以也不是那个想要找他麻烦的家伙造成的,八成是哪里的线路坏掉了。 握着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将咖啡杯也放下来,抓起被他丢在沙发上的皮大衣套上,走上阶梯,离开这艘被他搞得像猪窝的船屋。 虽然已经天黑,他相信他可以在这城市里找到像样的食物。 上岸时,他看见邻船的灯还亮着,一名老妇人躲在窗后偷看他。他装做没看到,只是拉高了衣领挡风,继续往前走。 他在这里停留太久了,他的船没有永久停留的牌照,不能在同一个地点停留超过两个星期,他早该把船屋开离这里,或许去更温暖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是因为有老客户在帮他。 他并没有特别喜欢这座城市或这个国家,这里潮湿、阴冷,大部分的人总是行色匆匆,冷漠的板着脸,而且老是在下雨或正要下雨。 离开了泰晤士河岸,他大步走到较热闹的城区。 说真的,他甚至想不起来,他为何在这座城市里待了那么多年。 大街上,行人来来去去,他走进一间酒吧,随便点了些热食来吃,酒吧里灯光昏暗,他甚至不是很确定自己吃的是什么,某种肉吧,大概。 吃到一半,忽然看见那女人出现在酒吧的另一头,眼看就要走出门,一个男人跟在她身旁,没有想,他起身几个大步上前,伸手拉住了那个女人。女人惊慌回首,他看着那张陌生的东方脸孔,愣了一愣。 “你做什么?”男人拉开他的手,怒声质问他。 “抱歉,认错了人。” 他说着,松开了手,转身离开,对方却抓住了他的肩头。 接下来的事情,陷入了一团混乱,他反手抓住了那个家伙,将他抛摔了出去,那家伙撞倒了一张桌子,那张桌子是属于一群正在看足球赛的球迷们的,被打扰的球迷冲上来攻击他,他应该要停下来,但莫名的愤怒攫抓 住了他,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怒气一泄千里。 酒吧里瞬间桌椅齐飞,拳头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陌生的脸孔个个都充满着怒气。他应该要停下来的。 他太久没有睡觉,他喝了太多啤酒,这些家伙每一个都喝醉了。或许他也是。 几分钟之后,当他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男人,知道自己失去了控制。 吧台里的酒保拿着一根棍棒对着他咆哮,又惊又怒的吼着已经报警,喝令他快点滚出这里。他转身走出那间酒吧,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可能被允许走进这地方。 走过两个街口,他停在角落,将嘴里的血水吐了出来,抬眼看见橱窗里映着自己鼻青脸肿的模样。暗夜,又悄悄飘下了白雪。 他转身走开,想着。 人生,他妈的就是一坨狗屎。 他去买了一手啤酒回他没电的猪窝,全部喝完之后,倒头就睡,当他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躺在整艘船上最干净的地方。 她的床上。 女人在黑夜中倏然清醒过来。 暗夜里的森林,并非全然的寂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方夜行的鸟儿在啼叫。 缓缓的,她从黄昏时找到的隐蔽处站了起来,那是个略微凹进去的山壁,前方还有树丛遮挡,不仔细看就看不到蜷缩在里面休息的她。 深吸了口气,她走到较为空旷的地方,因为没有光害,天上星辰无比明亮,多得像是伸手就能摘取。 黄昏时,她藉由日落的方向辨识出了东西南北,她没有急着跑去那些建筑群,只是找了个地方小歇一会儿,她会过去的,但她没有蠢到在毫无防备时就走入那个地方。 当她仰望星辰,试图辨识自己所在的方位时,很快就发现,那些星星她一个也不认得。她挑起了眉,不过没有困扰太久,只是转身爬回先前看到那群建筑物的地方。 那里的建筑亮着灯。 不是每一栋都亮着,但确实有灯火。然后,她看见了月亮出现在山头上。那是细细长长的上弦月。 很好。 不管人在哪里,月亮都是一样的,上弦月还很细窄,像片银亮的弯刀,她知道自己没有损失太多的时间,她的肌肉还很有力,没有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而萎缩,她了不起被迷昏了一两天,不是十天半个月。 看着那在半山腰上亮着灯火的建筑群,虽然明知是陷阱,她还是开始走下山谷,朝那群建筑走去。在暗夜的森林里前进,比在白天时更加困难,但她很习惯在黑暗里行动。 就像一只猫。 男人的声音,蓦然在脑海里响起。应该要有人替你系上铃铛。 他笑着这样说,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发现手上多了一串缀着铃铛的银手链。 就算带上了铃铛,如果她想,她也可以不发出声音,但那确实会妨碍她的行动,也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她应该要将它取下来。 但当她躺在床上,看着左手手腕上那串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的铃铛时,她只是忍不住抬手触碰着它,听着它发出小小的、清脆的声响。 在那之后,她一直带着它,不曾取下,直到一个月前—— 右手边不远处突然冒出的声响,让她猛然回神,止住脚步,飞快蹲下,陷入完全的静止状态。 这里的山林虽然茂密,却不至于完全遮掩住月光,她仍能看见草木的形状,她看着那声音的来处,感觉到心跳加快。 她并不害怕,她很习惯这样的环境,那是为什么她在这里的原因之一,她知道该怎么应付黑夜、森林、野兽,还有怪物。 下一秒,有东西动了起来。 那在月光下的影子很小,她很快发现,那东西不是人,也不是什么豺狼虎豹,是一只老鼠。小老鼠飞奔过森林,一下子就消失在草丛里。 她没有马上动作,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任何其他动物或人在这里,才起身继续朝着建筑物的方向前进。她悄无声息的在森林里移动,没有制造出任何声音。 离开船屋前,她把手链取下了。 直到那一刻,她才发现,和那男人在一起时,她从来不需要保持安静,不需要当个影子,不需要躲在黑暗里,不需要担心生命危险,所以才从来没有移除过那条手链。 在那男人身边,她可以任意的发出声音。他让她可以。 但即便经过那么多年,她依然娴熟那些自小养成的动作,那些深入骨髓的习惯与反应,她像鬼魅一般的在森林里前进。 当她到了山谷底部,开始往上爬时,那弯银月也爬到更高的夜空,她伸手攀抓着山坡上的树干,看着那弯在林叶之间的明月,忍不住想着。 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 是否正和她一样,仰望着同样的月? 银亮的光线刺着他的眼。 男人从昏睡中醒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是很确定他人在哪里,他也不是很想知道,他眨了几次眼,仍无法将那刺眼的光线眨掉,他试图挪动了一下脑袋,才看见刺着他的眼的光线,是床头柜上,那条银链的铃铛造成的。 小巧的铃铛反射着从舷窗里透进的晨光。 他头痛欲裂的躺着,重新闭上了眼,将脸埋进枕头里,却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甜的味道。她的味道。 忽然间,知道自己人在哪。他在她床上。 几乎在同时,想起她已经离开,还有昨天晚上他在酒吧的斗殴。 莫名的怒气依然存在于心中,没有因为昨夜的暴力和酒醉而消散,虽然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深深再吸了一口属于她的气息。 胯下的,无法控制的硬挺了起来,就像最近几年,他每次看到她都会有的反应一样。 这一切,只是让愤怒、不爽和沮丧加深,他却无法强迫自己离开这张干净、柔软,充满了她气味的床。不应该是这样,过去五年,他不想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复杂,所以从来没有对她出手。 他和她合作得很好,他负责往前冲,她专门处理善后。她需要工作,他提供了一个工作给她,而且她做得很好。一直以来,她就只是个朋友,一个伙伴,一个搭档。 这样很好,他也不想破坏这样的关系。 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么做是对的,现在他却不知道,过去这些年,他究竟是为什么要为她忍耐那些无止境的挫折感。 他知道她会走,总有一天会。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他以为自己清楚明白,也能够接受这件事,直到现在。她离开了他。 她该死的、他妈的、毫无预警的,离开了他! 那女人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衣物、牙刷、梳子都在原位,她甚至把那条铃铛都取下了。 她就这样走了,除了韩武麒那张彷佛在嘲笑他的名片,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好像这艘船、这间房、这张床、这条银链,还有他,都不值一顾。 好像对她来说,他什么也不是! 沸腾的怒气,让他睁开了眼,他万分不爽的爬起身来,拖着沉重的脚步,拿来垃圾袋,抓起她床上的枕头和床单,把这间房里所有她使用过的东西,包括那条银链全都塞进垃圾袋里,然后拿出去扔掉。 苞着他开始收拾这像猪窝一样的船屋,他把每一间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到甲板上修好了坏掉的太阳能板。 在她来之前,他就是一个人过日子,现在当然也可以一个人继续生活下去。如果她可以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他当然也能将她抛在脑后。 他解开缆绳,发动引擎,当他握住操纵杆,却忍不住顿了一下,他抿紧了唇,紧绷着下颚,为自己还有那么一时迟疑而感到愤怒。 去他的红眼!去他的搭档!去他的女人! 他扳动操纵杆,将船驶出码头,离开那个他停留了超过一个月的地方。 船屋的离去在河道里引起阵阵的波浪与涟漪,但不久就慢慢消散,水面缓缓又恢复静止。 那是一座为了挖矿而建造的小镇。 小镇已被废弃,镇上的招牌无比破旧,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小镇的建筑物是水泥和木 头一起搭盖的,大部分的窗户都破了。 她在镇外观察了一阵子,看见几个人影在那点着灯火的屋子里活动。柴油发电机的运转声,在黑夜中格外分明。 她看着那招牌,猜想那里或许曾经是个餐厅或酒吧。 趁着夜,她晃到最靠边间的几栋屋子,看见钨丝灯泡、褪色的泳衣女郎海报、被遗落在路边沾满泥土的老旧布鞋、生锈的十字丁颁、水桶、电线,还有各式各样的挖矿工具。 她随手拾起一捆电线,一把丁颁,将它们绑在一起,继续往前走。煤矿。 那不难猜测,这小镇到处都能看见黑色的煤屑掉落在路上。 小镇的尾端有着一座巨大的水塔,水泥建筑的外面停放着好几辆印着日本重工的老旧机器,若非那些机器,和褪色的泳衣女郎海报,她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十九世纪。 她不在日本,她知道,外面的招牌没有一个是以日文标示,况且日本在北半球,这里的星星不是那样说的。这地方至少已经被废弃了超过三四十年以上。 她在一间办公室,发现了一张矿坑的地图和一份月历,证实了她的猜测。月历上的文字和外面的招牌一样,用的是英文,日期是一九七五年六月。 但上面依旧没有任何讯息能显示她所在的真正位置,英国以前曾被称为日不落帝国,虽然最后那帝国还是垮掉了,但这世界上依然到处都有英语系国家。 不过,也因为如此,她排除了更多的不可能,剩下的可能性就不多了。 那些机器是用柴油驱动的,她可以闻到柴油的味道,只是不清楚里面的油还剩多少,或者那些柴油是否还有作用。 有几栋建筑物里,有着大量的血迹,但那些血迹都已经干掉变色,分不清是人血还是动物的血,也无法辨认是多久之前。 她在被风沙泥土掩盖的大街上,看到许多不同的脚印,大部分都还很清楚,皮鞋、运动鞋、高跟鞋、休闲鞋,还有登山鞋和军靴。 猎物与猎人。 她看着那些脚印,就在这时,一记枪响,蓦然划破了夜空。大批飞鸟被惊得从森林里窜出,振翅逃离。 枪声回荡在山林里,尖叫声响起,她迈开脚步,在黑夜中飞奔进这场狩猎游戏。 第2章(2) 六个。 屋子里有六个人。 四个男的,两个女的,人种不一,年纪最大的是一个西装笔挺、头发灰白的老绅士,年纪最小的是那个只穿着运动短裤的金发少女。 少女上半身着,满脸是泪的站在屋子中间瑟缩着。 老绅士与一个穿着套装的女人双手皆遭人以塑胶束带绑缚在身后,两人跪在地上,脸上神情又惊又恐,还有一个穿着t恤,体型壮硕的黑人抱着自己的大腿哀号。 手持手枪的两个男人,站在少女身前。 “你这个疯子!”被子弹击中大腿的黑人,愤怒的瞪着他低咆,但眼里难掩恐惧。 穿军靴的那个男人仰头大笑:“哈哈哈哈,你真的还搞不清楚状况对吧?我告诉你,在这里,只有两种人,猎人与猎物,我们是猎人,你们是猎物,猎物天生就是等着被猎人狩猎的。” “这世上是有法律的!”老绅士看着那家伙说。 另一个持枪的男人把枪口转向老绅士,冷声道:“在这地方,我们就是法律,我们想叫谁张开腿,谁就得给我张开腿!” 闻言,红发女深吸口气,开口:“嘿,既然如此,她只是个小女孩,与其要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圭女圭,我相信你会更喜欢一个比较有反应的女人。” “别急,一会儿就轮到你!”军靴男哈哈大笑,指着一旁的家伙道:“和我不一样,布莱克喜欢熟女,等我忙完,他会让你爽翻过去!” 说着,他色迷迷的看向那个金发少女,威胁:“把裤子也给我月兑了,否则我们就宰了地上那个蠢蛋,还有这老头,再把她和你也宰了,反正死活老子都是要上,你自己看着办!” 少女惊恐万分,泪流满面,却只能弯下腰,抖着手,把自己的运动裤也月兑了。两个持枪的男人鼻翼歙张、双眼发亮,裤头瞬间顶得老高。 “现在,跪下来,帮我月兑裤子。”穿军靴的猎人说。 少女哭着上前,缓缓跪了下来,抬起双手,帮那家伙月兑裤子。猎人低头看着她,气息粗喘的道:“把你的嘴张——” 他话未完,突然就听到屋顶传来一声巨响,他猛然抬头开枪,只见一支绑着电线的十字丁颁已将木造屋顶击破了一个大洞,跟着身后传来巨大哐啷声响,他匆匆回头只见有个女人像泰山一样,抓握着电线踹破了玻璃窗,荡进屋里,然后狠狠踢中了同伴的脑袋。 他转身试图开枪,那女人已经落地,瞬间来到他眼前,他按下扳机时,她抓住了他持枪的手腕,子弹击发出枪口,却因为她的抓握而射偏。 眨眼间,那女人就抢走了他的枪,他在同时抽出腰间军用匕首朝她戳刺,她侧身以些微差距闪过他的攻击,出拳击中了他的心脏。 这一拳,夺走了他的呼吸,让他弯来,下一秒,她抬起膝盖,狠击他的太阳穴,让他砰然倒地,瞬间昏迷过去。 所有的一切,在刹那间发生又停止,屋里其他四个人震惊得看着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打倒那两名恶霸的娇小女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女人弯腰捡起猎人掉在地上的匕首,将匕首递给那吓坏的小女生。 “替其他人解开束带,我去关灯。” “关……关灯?”小女生反射性的握住匕首,因为震惊而有些恍惚不解的含泪问:“为什么?”她一脸平静的看着那小女生,道:“因为开着灯,只是告诉其他猎人,有猎物在这里。” 说着,她转身走到吧台内,打开了电源箱,伸手将总开关关上。酒吧里的灯光,一次全数熄灭,让老旧的建筑再次陷入黑暗。 “你是谁?” “你是警察吗?还是特种部队?” “你是我父亲雇的佣兵吗?其他人呢?” “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黑暗中,问题接二连三的涌了上来。 “安静。” 她警告的声音,让他们安静了下来,她来到那个被子弹击中的男人身边,在黑暗的屋子里,迅速解开男人颈上的领带,将它绑在他大腿伤口的上方,替他止血,边道:“我叫霍香,我不是警察,也不是特种部队或佣兵,我是一名记者,我和你们来到这里的方式一样,我被绑架了。” 这个回答,让人倒抽了口气,教沮丧在黑夜中蔓延。 她将领带用力绑好,打了一个结,开口再道:“现在,如果我们不想遇到其他猎人,我们必须要离开这栋屋子。” “去哪里?”男人看着她问。 “除了这里以外的任何地方。” 她说着,将他拉站了起来,男人闷哼一声,没有叫痛,那老绅士上前来帮忙,她注意到小女生已经在那个女人的帮助下,飞快套上了衣裤。 “那两个人怎么办?我们不需要把他们绑起来吗?” 当她协助那男人往外走时,那个穿着套装的女人忍不住问。 “他们不会是问题。”她说。 “为什么?”老绅士好奇开口。 “猎人不只会猎杀猎物,也会互相残杀。” 不知是这句话,还是她太过平静的口吻,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惊慌又紧张的跟着她匆匆离开。 她没有带他们离开太远,只移动到二十公尺外一栋高大的建筑里,那地方十分宽敞,地上有轨道通往外面和另一头的矿坑,几辆老旧的台车停在轨道上头,地上的灰尘显示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 这建筑有着很多扇窗户,大部分都破了,没有什么遮蔽的效果,她带着他们停在背光那面墙与台车之前,要求所有人保持安静,再把其中一支枪,交给那个穿着西装的老绅士。 “任何人从那扇门进来就开枪。”老绅士二话不说的接过手。 “包括你吗?”红发女忍不住问。闻言,她只道:“我不会走大门。” 见她作势要离开,金发少女紧张的问:“你要去哪里?” “消除我们移动过来的痕迹。” 她头也不回的说着,翻过早就没有玻璃的空窗,消失在黑夜里。 她没有离开很久,当她回到办公室时,那四个人都还在,像受惊的小白兔那般聚集在一起。看见她,他们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她带了一瓶没有开封过的陈年威士忌回来,利用酒精消毒匕首,把那男人腿上的子弹挖了出来。虽然她动作很快且俐落,那男人还是因为疼痛而昏迷了过去。 “他还好吗?”少女紧张的问。 她耐着性子回答:“只是昏过去而已。” 红发女过来帮忙替那男人的伤口包扎,边悄声问:“你有看到其他人吗?” “没有。”她让红发女接手包扎,一边把匕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红发女担忧的看着她,说:“如果事情真如刚刚那两个人所说,或许我们应该要再走远一点。” “如果他没受伤,我们也许可以。”她抬起头来,看着那个看来十分精明干练的女人,淡淡的道:“但现在,我们没有人背得了他,除非你觉得将他留在这里是个好主意。” 女人神色一凛,冷然的道:“绝对不行,我们不会把他留在这里。” “那么,我想我们只能先留在这里,等他醒来。”她看着那对她的提议气呼呼的女人,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爱莉。”她伸出手和她自我介绍,然后说:“这里太空旷,看起来不是一个适合躲藏的地方,我们没有任何的遮掩,几乎一眼就能看尽,至少换一个比较有遮蔽物的地方。” 霍香知道那老绅士和那小女生也在听,为免他们做出傻事,她开口解释。 “就是因为一眼能够看尽,所以才要待在这里,只要贴在墙上,待在这个直角的阴影里别乱动,外面的人就看不到你,除非他们决定要走进来捜查,但这个镇有太多地方可以躲藏,既然这里一眼就能看尽,一般人都不会选择这里躲藏,所以何必费事?再说,这栋建筑有许多出口,无论猎人从哪来,总可以从另一个出口跑出去。” 老绅士闻言蹙起了眉。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转头看着他,道:“我写的文章得罪了人,所以被绑架扔到这里。我相信你们在这里都是因为相同的原因。你们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生意人,在阿根廷做进出口贸易。威尔是美式足球员,爱莉是芝加哥的检查官。”老绅士指着那金发少女问:“我们几个或许挡了谁的路,但伊莉莎白这孩子了不起才十三岁,能得罪什么人?” “我不知道。”她坦白的说,然后看向那女孩:“你在学校霸凌过别人 “没有,我没有。”伊莉莎白摇着头否认,白着脸、唇微颤的说:“但我父亲,他即将参选市长。” “那就是原因。”她淡淡的说:“我们挡了别人的路,所以我们才会被丢到这里当猎物。”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爱莉问。 “狩猎游戏的猎场。”她说。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老绅士看着她,开口再问:“一个记者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身手,也不会懂得怎么用刀,或知道要遮掩行踪,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另一个猎人?” 她眼也不眨的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头发都已花白的男人道:“一个记者确实不会有这么好的身手,但我不是普通的记者,我是p.h。之前曾经有人把这游戏的相关消息爆料给我,希望我能在网路上揭发报导,所以我才知道这么多。” 爱莉闻言一怔,震惊的瞪着她:“p.h?等等,你该不会是说,你是那个p.h?那个在网路上不断爆料,让许多国家的高官政要下台的p.h?” “我以为p.h是男的。”老绅士不敢相信的看着她。 “不是。”她淡淡的说。 “我相信她是p.h。”爱莉扯了下嘴角,“这恐怕就是为什么之前没人找得到p.h的原因之一。” “显然,还是有人知道了,所以她才会在这里。”这句话,是威尔说的。 她低头看向那痛昏过去的男人,只见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是的,还是有人知道了。”她看着他道:“fbi对我的文章做了侧写,那份报告流传了出来,现在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知道p.h是女的,既然你们不晓得,我想你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几天?” “四天。”威尔抬起汗湿的手,道:“我是威尔。我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在水塔下醒来,麦克和阿里,他们昨天晚上到森林里寻找食物,却没有回来,我本来以为他们可能迷路了。” 她礼貌性的和他握了一下手,再次报上姓名,“霍香。我是昨天到的,我醒来时在东边那座山腰的草地上。” “我是大卫。我和伊莉莎白还有玛格丽特是前天。”老绅士紧握着手枪,一边透过窗户注意外面的情况,一边道:“我们醒来时在西边那座断掉的桥上,因为桥是断的,而且有人对我们开枪,玛格丽特被击中了,我们带着她顺着道路逃过来,我们还以为那条路可以通往有人居住的地方,但它只通到这里。” “我和路易士、尤塞恩是三天前,在这山顶上的停机坪醒来。我们看到灯光,往这边走,却在森林里遭人袭击,我甚至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路往下跑,等我回神时,他们俩都不见了。”爱莉脸色苍白的环抱着 双臂,抿了抿唇,恐惧又愤怒的含泪道:“我曾听说有人把人当猎物狩猎的游戏,但我以为这只是某种恶毒的网路流言。” “这不只是个流言。”她淡淡的道:“这里是猎场,我们是猎物,他们是猎人,杀了猎物,就可以得分拿钱。” 威尔苦笑着问:“既然你知道这个狩猎游戏,该不会刚好也知道要如何离开吧?” “抱歉。”她眼也不眨的说:“我不知道。”即便极力掩饰,她还是能感觉到他们的失望。 然后,大卫深吸了一口气,问:“关于这个变态的游戏,你还知道些什么?” “这是个赌博游戏,基本上,游戏主会把猎物和猎人送到同一个猎场,玩家能够在猎人与猎物身上下注,猎人每猎杀一个猎物就能得分,玩家可以因此赢得高额的奖金。”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爱莉问:“你有任何概念吗?” “我们需要和外界连络。”她说。 威尔冒着冷汗,道:“我和麦克、阿里在第一天就试过了,这里的电话都是坏的,那边有间办公室,但里面的无线电是坏的,这里的东西都又旧又破,就连电脑都是大头萤幕,我试图替那些老古董接上电力,不过没有一台电脑可以使用。” 大卫深吸了口气,补充:“这地方唯一的连外道路,就是我和伊莉莎白走过来的那一条,但如我刚刚所说,那座桥是断的,看来已经断了好几年了。” 闻言,始终保持沉默的伊莉莎白,小小声的开了口。 “所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吗?” 这一句悄声的话语,让所有人皆安静了下来。她几乎能尝到恐惧在空气里散播、扩散。 眼前的四个人,个个灰头土脸、万分狼狈,他们的身上满是汗水和沙尘,没有一个人是干净整齐的,疲惫充塞每个人的脸,惊恐从每一次喘息,每一回压不住的颤抖中流泄出来。 吓人的沉默持续着,直到她开了口。 “不。”她告诉他们,“我们没有被困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她。 霍香看着眼前的男女,道:“我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但我知道该如何破坏这变态的游戏。”闻言,众人一愣。 “破坏游戏?”爱莉傻看着她。 “猎人狩猎,猎物逃跑,若其中一方全数死亡,游戏就会结束。”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大卫错愕的看着她。 “当然。”她平静的道:“我们可以在这里等死,或者反过来成为猎人。” 第3章(1) 料理台上的小盆栽快枯死了。 他双手抱颈,两脚倒挂在单杠上,做着仰卧起坐,如飞瀑般的汗水在他每次起身再归位时四散飞洒。它们绿色的枝叶垂头萎靡,一副此生已无所求,不如归去的模样。 他不想理会那些该死的盆栽,却无法不注意到它们,枯萎的叶子一次又一次的回到他眼前,在他每次回到原位时,都能清楚看到那三盆了无生趣的植物。 现在是冬天,这样才是正常的,这些花花草草不应该在冬天还存活。他抱着后脑,重新往上抬起身体,满心不爽的想着。 他的船屋又不是温室。 枯萎的叶子再次回到视线中,让他更加恼火。 他应该在那一天就将它们一起扔出去,但当时它们还活着,还待在它们彷佛已经待了一辈子的地方,像是这里天生就是它们的家,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以至于他完全忘了,他一开始并没有在料理台摆盆栽。 就像那个该死的女人一样! 他恼怒的翻下了单杠,朝它们走了过去,将第一盆拿了起来,想将它扔掉,却在这时闻到了这盆植物味道。薄荷。 一段记忆莫名涌现。这是什么? 薄荷糖。 糖?什么是糖? 你不知道什么是糖?不知道。 吃吃看,用含的,不要咬。 他记得她迟疑的模样,但她看着他,然后把那颗薄荷糖放到了嘴里,不一会儿,小脸浮现惊讶的模样,然后她张大了眼,看着他说。 好甜。喜欢吗? 嗯,凉凉的。 她点点头,粉唇微微的弯起。这罐给你。 闻言,她黑眸又张大了一些。 糖吃太多不好,会蛀牙,你吃完记得要刷牙。 他记得自己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反正她也不太懂得如何拒绝别人的好意,那个女人不知道该如何和人正常的相处。 所以那罐糖就是她的了。 她很喜欢那罐糖,有时候,他会看见她像小松鼠抱着好不容易找到的松果一样,抱着那陶瓷糖罐,坐在甲板上吃糖,一脸的着迷。 那罐薄荷糖,她吃了好久都没吃完,然后有一天,他才发现她不是不喜欢了,是舍不得吃完它。 到了最后几颗时,她甚至会把一颗糖分好几天吃,当他发现她把糖吐出来保存在面纸里,好在第二天吃时,立刻再买了一罐给她。 他本来想买一打,但他怕那会吓到她。 在她成长的环境,没有什么是免费的东西,任何事物,都要付出代价。当她发现那罐满满的全新薄荷糖时,他能看见她的小脸亮了起来。 圣诞节,客人送的。他告诉她。 虽然如此,她还是吃得很小心翼翼,然后有一天,她把原先那罐糖全都吃完了,终于把新的薄荷糖开封。他一直以为她把那旧糖罐丢了,直到现在才发现她没有。 她把那旧的陶瓷糖罐拿来种了薄荷。 低头看着手中的陶罐,和那奄奄一息的薄荷,他抿紧了唇,眼角微抽。 他几乎能看见她就站在这里,用这盆子里的新鲜草叶,做着薄荷柠檬水,阳光穿透天窗,洒落在她身上,微风溜过她白皙平静的脸庞。 他放下那盆薄荷,伸手拉开抽屉,看见一罐薄荷糖就待在那里。她的糖。 他送给她的,一年、一年又一年。 她很爱吃糖,却吃得很慢,很珍惜,这一罐是第四罐,其他三个旧陶罐都在料理台上,种着不同的植物。薄荷、罗勒、迷迭香。 因为可以吃。她说。 但他知道她最喜欢薄荷,喜欢它的清凉,喜欢它的清香,他知道那对她来说,那是自由的味道。看着那罐糖,他将那盆薄荷放在水槽里,塞上塞子,打开水龙头,直到清水将那盆薄荷完全浸泡。拿起抽屉里的那罐糖,他把它打开来看,发现糖罐里的糖还有一半。她吃得很小心,因为怕没有。这是她的松果,她的宝藏。 他伸手拿出其中一颗糖,放入嘴里,含着。好甜。 他想着,然后把另外两盆小盆栽也放入水槽。 罢认识她时,他曾怀疑她可能是某个疯狂科学家做出来的机器人,因为她就像机器一样没有感情。她有。 他以为她不是个念旧的人。可她是。 无法控制的,他以拇指轻抚着糖罐上的小花。她是。 而且她不会没带着她的宝贝糖罐就离开。它还有半罐呢。 心跳,蓦然加快。 她是自愿和韩武麒一起离开的,他看过监视器的纪录。 因为她的突然离开,让他太过恼怒,以至于他漠视了那个女人离开前,还帮他煮了饭、做了菜,甚至在船屋里囤积了一堆食物和家用品。 他握着那罐糖,脑袋飞快运转。 她是走了,和韩武麒一起走的,她甚至月兑下了他送她的铃铛,但她一定没有打算离开太久,否则不会不带这罐糖,不会去买那些家用杂物,不会帮他囤积那些食物。 所以,如果真是这样,为何她过了一个月还没回来?蓦地,一个念头闪现,让他后颈寒毛直竖。 那串铃铛,她把铃铛解下来了。 如果只是临时去红眼帮个小忙,她不需要解下那串铃铛。狗屎! 离开红眼太久,他都忘了,那个姓韩的在必要时可以多么无情冷酷。 他放下糖罐,匆匆转身回房,翻出自己的护照,抓起一包行李,三步两并的飞奔冲上甲板,临出门前,却又转回料理台,把糖罐塞到行李中,才一边拿手机订机票,一边在心里暗自咒骂。 妈的,他希望自己还来得及! “成为猎人?怎么做?” 爱莉不可思议的瞪着她:“我们唯一的武器是刚刚从那两人身上抢来的手枪,还有你手上这把匕首,但那些人却个个全副武装,据大卫的说法,他们还有人有机关枪,而且我确定刚刚那两个人之中,其中有一个,是连续杀人犯。” “他们全部都是。”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爱莉、大卫、伊莉莎白的脸色都瞬间刷白,威尔的脸虽然是黑的,但他的表情也很难看。害怕、恐惧、畏缩、绝望,纷纷再次涌现。 事情并不容易。韩武麒警告过她。 你必须安抚他们,让他们相信你,然后说服他们合作。这向来不是她擅长的事,说服是那个男人负责的范围。 对他来说,和人解释说明情况,似乎总是很简单,人们也总是能够信任他,那不是可以学习得到的技能。至少不是她能学会的。 看着眼前惊慌的男女,她深吸口气,只能尽力解释。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这个游戏的猎人有分等级,那表示游戏本身也有,如果太容易简单就能结束游戏,就引不起玩家的兴趣,无法拿来下注赌博,也不够精彩刺激,所以他们不会让猎人和猎物之间的差距太大。” “你怎么能确定那些猎人的等级不高?”威尔问。 “之前我接到的线报里有说,高级猎人的眼睛是假的,机器做的,刚刚那两个人的眼睛是真的。我们所在的游戏等级,只是最普通最低阶的一种。”她告诉他们:“所以这里才会到处都有丁颁和铁鎚,我们不是只有手上这两把枪,那些工具都是武器,外面机器里的汽油和柴油也都可以拿来利用,我们可以——”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连忙停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几乎在同时,监视着窗外的大卫飞快蹲缩了下来。 “街上有人。”他撕声说着,抓着手枪的手微抖,让她怀疑自己把枪交给他的决定。五个人肩并肩的背靠着墙,冷汗直冒的屏息以待。 他们都听见了那脚步声,听见有人推开了酒吧那扇老旧的门,那门太久没上油,每次有人推它时,都会发出可怕刺耳的金属声。 开门的声音在黑夜中传得大老远。 那人走进了酒吧里,然后外面安静了下来,就在爱莉试图转身抬头去查看情况时,霍香飞快抓住了她,制止了她的动作。 蓦地,巨大的枪响接连传来,每一声都清楚得像是近在耳边,爱莉惊喘出声,伊莉莎白捂着双耳含泪瑟缩,大卫和威尔全身僵硬。 她知道,他们也知道,刚刚那个人,杀死了被留在酒吧里的那两个猎人。刺耳的金属声,再次回荡在黑夜里。 然后,是那个毫不遮掩的重重脚步声,更糟的是,那该死的脚步声在街上徘徊,缓缓的,一步一步的,朝这儿走了过来。 因为太过害怕,泪水奔流出伊莉莎白的蓝色大眼。 那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她身旁的爱莉也跟着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注意到伊莉莎白已经不再捂着耳朵,改而捂住自己的嘴。威尔的冷汗浸湿了他的t恤,大卫脸上的汗水像下雨一样的不断滑落。 下一秒,每一个人,都看见了前方地上窗格的倒影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影子,男人手上抓着一把冲锋枪,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突然间,一束强烈的光线从窗外透进,吓得伊莉莎白惊喘一声,差点跳了起来。 她握住手中的匕首,知道情况随时可能失控,但那男人只是用手电筒扫了一下窗子里,并没有试图走进来。他在墙外待了像是一辈子,跟着才转身走了。 她没有动,其他四个人也没有。 每一个人都清楚,那个猎人仍在外面,他们仍能听见他的脚步声。 那家伙东晃西逛的,一栋屋子、一栋屋子的走,偶尔他们会听见一两声枪响,吓得人心惊胆颤,但那些枪声没有引起更多的骚动。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才终于不再传来任何声响。 “所以,你们想在这里等死,还是要加入我的计划?” 大卫问:“你怎能确定如果我们赢了,游戏就会结束,你说的那些玩家或庄家就会放我们走?” “我不能。”她看着他们,道:“但我确定我们如果不反抗,就会死在这里。” “她说得对。”爱莉道:“我们如果不反抗,绝对会死在这里,我加入。” “算我一个。”威尔点头。 “好吧。”大卫握紧手枪。 霍香看向伊莉莎白,那女孩点点头,道:“我也是,我想要活下去。”见每个人都同意了,她暗地里松了口气,然后听见威尔问。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她的计划很简单。 她要他们去收集柴油,还有酒瓶和可乐瓶,做成汽油弹对付那些猎人。 “为什么我们不能用这些手枪对付他们?。”威尔问。 她耐着性子解释:“因为手枪的子弹用完就没了,而我们不知道究竟还有多少猎人,或者他们是否一起行动。” 威尔行动不方便,所以她把其中一把枪留给了他,让伊莉莎白和他一起留在原地,另一把枪她依然让大卫拿着,让他和爱莉回去酒吧外面的发电机那里取柴油,她自己则去之前看到的重型机器那里拿里面的柴油。虽然很害怕,所有的人还是同意了。 于是,她往停放机器的空地走去时,大卫和爱莉朝酒吧那儿前进。 爱莉不是很喜欢这个计划。 她不想回酒吧去看那两个死掉的猎人,但她更不想和活着的猎人在一起,虽然不想相信,但当她们肩并肩的在躲那个猎人时,那个救了大家的女人用手指在两人之间的沙子上写字。 这里到处都有监视器。我们之中有猎人。 想活,必须死。 她把字抹掉,再写。 到酒吧,那里的监视器被我破坏了。把你的手表留在尸体上,放火烧了那地方,从后门出去,躲到森林里,我会找到你。 爱莉很想追问更多,但她没有机会,那个女人塞了一个老旧的火柴盒给她,然后大卫就开始说话了。 也许她不应该相信那个女人,可她没有别的选择,经过这几天的遭遇,她很确定那些人是疯子,没有办法讲理。 途中,她几度考虑要试探大卫,但又害怕他会看出她的不对劲。 她和这人才认识两天,她没有办法完全信任他。当然她也不是很能相信那个女人,但如果她是猎人,何必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 所以,为了保命,到最后她什么也没说,两人来到酒吧时,她找了一个本来应该是装水的空桶给大卫让他去装柴油,再回到酒吧里假装要找空酒瓶,那两个猎人仍倒在那里,脑袋已经被子弹打爆了,她看了差点吐出来,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浪费,她月兑下自己的手表,套在其中一个人手上,再拿了吧台内酒柜里的几瓶酒,将它洒得到处都是,主要是在尸体上,然后掏出火柴盒点火。 那火柴盒第一次没着,第二次只冒出火星就熄了,她紧张得几乎快尖叫出来,飞快再点了一次,它才终于冒出了微弱的小火,她护着那微弱的火苗蹲下,当它触碰到酒精时,轰得一下烧了起来,差点烧到她的脸。她吃了一惊,跌坐在地,眼看火势飞快窜流,她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匆匆从后门溜了出去。 第3章(2) 酒吧烧起来了。 当大卫正将那肮脏的水管插入发电机的油桶,试图用嘴将那些柴油吸出来时,突然感觉到身后变得越来越热,等他看到火光,匆匆转头时,酒吧里已窜出熊熊烈焰和浓烟,他一时吓得呆住了,然后才猛地想起来,爱莉还在里面。想也没想,大卫丢下油桶就从门口冲了进去。 “爱莉!爱莉——咳咳咳——” 他喊了两声就被满布屋子里的浓烟呛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往这里走。” 他看不清楚那个人,但他认出了那个声音。霍香。 “抱歉,我需要你的眼镜。”她说着,从他脸上摘下了眼镜。 大卫没来得及追问为什么,到处都是浓烟,而他知道自己必须出去,所以当她抓着他往外跑时,他只能跟着。 霍香带着他离开火场,他不断的咳嗽,但她没有停下,只是抓着他往前跑。 就在这时,枪声响起,虽然离得有点距离,但仍吓得他不敢停下脚步,只能气喘吁吁的跟上。等到她终于停下来时,他忍不住彬在地上呛咳,然后他听到爱莉吃惊的声音。 “你为什么带他过来?” “因为他冲进火场试图救你,那代表他不是猎人。”女人的声音异常冷静,开口指示。 “待在这里,别发出声音,别动。”她这么说,然后消失无踪。 当大卫终于能看清眼前,发现自己和爱莉被她带到了一座矿坑里。 “噢,不!” 那场火烧起来时,威尔第一时间就看到了。 伊莉莎白惊慌失措的跑了出去,威尔来不及抓住她,只能暗咒一声,跟着一拐一拐的跑了出去,试图把那冒失的女孩抓回来。 枪声在这时响起,他及时将那女孩扑倒在地,转身开枪回击,混乱中,他勉强将那女孩拉到一间屋子里,伊莉莎白在他身旁瑟缩颤抖着,吓得不断啜泣。 即便他不断开枪回击,对方仍依然在往这里靠近。 “快!”他在枪战之中,对着她低吼:“我的子弹快没了,到森林里躲起来,快走!” 伊莉莎白吓得要死,但在他的催促下,七手八脚的从后门爬了出去,威尔见状,回身看向窗外,却在这时看见一个神奇的景象。 本来在街上朝他这儿靠近的猎人,由最后面那个开始,陆陆续续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来,因为那个偷袭他们的人是如此安静,以至于到了最后,他们都没人发现到底出了什么事。 猎人们倒下了。 那个东方女人还站着。霍香。 他无法相信的看着那个东方女人,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个看起来冷静得有些可怕的女人走了过来,几乎在进门的瞬间就朝他的左上方丢出一把刀子。屋子左上角冒出火花,她告诉他,“监视器。” 他一怔,还没来得及喘息,那女人已经来到身前,再次开口。“抱歉,我知道你想活着,但你得先死掉才行。” 说着,她突然把一条铁链套在他脖子上,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就抓着铁链跳上了屋子里的梁架,又跳了下来。 她猛然下坠的体重,将他瞬间吊了起来,她像个体操选手那般在空中荡转了两圈,再重新落在梁上,将铁链固定在梁架突出的钉子上。 突然被吊到半空中,威尔吓得抓住链子拚命挣扎,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即便他被吊了起来,脖子上的铁链并没有收紧,没有勒住他的脖子,被勒住的是他的肚子,正确来说是他的腰带,后面的腰带。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何时将另一条绳子扣到他腰带上的。 “别动。” 那个女人站在他脑袋旁,垂首看着他,一脸平静的说:“你必须像个尸体,他们才会以为你真的死了。” “你疯了——”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安静。”她警告他。 “放我下来!这不可能行得通的!他们会对我开枪的!” 他惊慌又愤怒的低咆,拚了命的挣扎着,她能看见那些猎人开始靠近,如果他们发现他还活着,确实会赏他几颗子弹,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显然也无法说服这男人配合,所以她只能采取她知道的方式。 她击昏了他。 男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像个死尸一样垂挂着,就像她希望的那样。 她在那些人进门之前,跳下梁架,捡起威尔掉在地上的手枪,从屋子后方的窗户翻了出去,如她所料,有两个猎人已经从另一头绕了过来,正在追杀跑进森林里的伊莉莎白。 那女孩跑得飞快,但还不够快,一个猎人跟在她身后,已经抬手举枪瞄准了她,第二个猎人离得远一点,但他和伊莉莎白之间有太多东西阻挡,所以他选择攻击那个跑在他与伊莉莎白之间的猎人。 第一个猎人中枪倒地,不爽的回头开枪,那两个人的内斗,是伊莉莎白还活着的原因,但她看到了第三个猎人从另一边朝伊莉莎白跑去,手持匕首朝那女孩扑去。 她开枪击中了第三个猎人。 接二连三的枪响,让那些去查看威尔的猎人跑了过来。就像她所预料的那般。 威尔死了,死掉的猎物没有价值,活着的才有。她还活着。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把已经没有子弹的枪往反方向丢去,迅速弯子,飞奔进半个人高的草丛之中。夜很黑,猎人手上的手电筒无比明亮,每一道光线都代表一个猎人。那些猎人太依赖灯光和双眼,而她早在入镇之前,就在外面绕了一圈,模清楚了这地方的地形。 她拐着弯捡起入镇那时,事先绑上电线的第二支丁颁,飞快绕进了森林里,她很快就再次看见伊莉莎白,那女孩已经被其中一个猎人再次瞄准,她金色的后脑勺有个清楚的红点。 她及时把那女孩飞扑在地,将绑着电线的十字丁颁用力敲进大树,同时抱着她滚落一处山崖。女孩惊恐的尖叫出声,叫声在黑夜中传得老远。 她一手抓着那女孩,一手抓着那条电线,在黑夜中坠落了好几公尺,她在半空中转身,及时在撞上山壁前,抬脚踩在山壁上,固定住自己和那女孩,但那十字丁颁支撑不住两人的体重,已经开始松动,她没有想,开始垂直沿着山壁奔跑,缠绕在她手上的电线变得更松,她知道她可能会来不及,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深吸口气,右脚一踏,再次荡进夜空,十字丁颁被这重量一拉,整个从树干中松月兑,而她及时带着那女孩,荡进了山崖上的坑道口,封闭坑道的老旧木板被两人撞开,她和伊莉莎白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十字丁颁在坑道外坠落,她松开那女孩,及时解开了缠绕在手上的电线,那条电线像蛇一样的飞射出去,她听见丁颁和电线落地的声音,也同时看见几道光线从坑道口上方往下照射。 担心伊莉莎白会再次发出尖叫,霍香本以为自己也必须出手弄昏这女孩,然后才发现那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吓昏了过去。 她见状,松了口气。 坑道口外,上方手电筒发出的光束又晃了一阵子,然后才终于消失。 女孩仍昏迷着,她打开刚刚从一个猎人身上模来的手电筒,检查她的双眼,她的瞳孔正常收缩,脉搏也很正常,确定她没事之后,她让女孩躺平,然后走入那被废弃的矿坑之中。 她并不担心会迷路,她在那间老旧的办公室中看过矿坑地图,她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个矿坑曾为了运输煤矿,在这里架了一个很高的输送道,直接将煤矿从这里运到河边,再送到船上运出去,只是后来矿坑越挖越深,矿工们另外挖了一条坑道,从另一头运出煤矿,所以这条输送道就不再使用,外头支撑输送道的高架也被拆掉了。 很快的,她就走到了另一个矿坑出口,在森林里找到了饱受惊吓的大卫和爱莉,她带着他们回去找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怎么了?”看见那倒地的女孩,爱莉匆匆上前。 “她没事,只是昏倒了。”霍香把手电筒给了大卫。 “所以,威尔是猎人?”大卫问。 “不是。”她摇头。 “但我以为你和爱莉说,我们之间有猎人。”大卫困惑的说。 “我说谎。”她眼也不眨的说:“我得确定你们之间没有猎人,而且我必须让那些猎人以为你们已经死了,他们才不会继续追杀你们。” 爱莉和大卫闻言,傻眼看着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酒吧里那两个猎人是男的,我是女的吧?”爱莉不安的道:“就算经过火烧,戴着我的手表和大卫的眼镜,也不可能让那个男人变成女的。” “这不是csi犯罪现场,那些猎人也不是法医,不会检查那么仔细。”她告诉他们:“你是检查官,所以才会想到去查看尸体,他们不是,他们需要的是活的猎物,死了的就没有意义了。” 见她说完转身,一副要离开的模样,爱莉紧张的问。 “你要去哪里?” “去带威尔过来。” 她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黑暗的坑道里。 那个黑人足球员不是个笨蛋。 霍香回到那里时,发现他清醒过来之后,很安静的继续吊在那里装尸体。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看见那些受到了刺激之后,试图捜寻更多猎物的猎人们还在街上大乱斗。那间酒吧仍在燃烧,枪声时不时的就会在街上响起。 她悄无声息的再次回到那屋子里。 看到她,他鼻翼歙张,一副想将她掐死的模样,直到他看见她拖了另一具尸体进门。那也是个黑人,体型和他差不多,只是那张脸被打烂了。 她爬上了梁架,把他放了下来,边开口道:“月兑掉你的衣服和他交换,帮我把他吊起来。” 威尔闻言一怔,但这次他没有和她争辩,他一落地就迅速月兑掉自己的衣服,和那个倒霉的家伙交换,再帮她一起把那尸体重新吊起来。 当她示意他跟她走时,他二话不说,立刻拖着伤脚跟上。 那女人带着他进了矿坑,找到了其他三个人,他松了口气,在爱莉的搀扶下坐了下来。 “外面那些猎人,以为你们都已经死了,他们不会再追杀你们。”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不是真的希望我们反过来成为猎人?” “不是。”她看着眼前的四个人,道:“你们只是普通人,不可能打赢他们的。”大卫看着她,说:“你知道我们待在这里,迟早也会饿死吧?” “你们不会饿死的。”她淡淡的说:“游戏很快就会结束,等游戏结束,会有人来找你们。” “谁?”爱莉问。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威尔拧起眉。 “一间专门调查意外的公司,他们追查这游戏很久了。” “所以,你是红眼的人?”大卫问。她是吗? 她想了一下,道:“我是他们雇请的人。” “那间公司的人知道你在这里?”爱莉双眼亮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还不知道。”她眼也不眨的照武哥的交代说着谎,一边把刚刚去找威尔时,从死去猎人的身上拿来的枪与匕首,分别交给爱莉和大卫、威尔,却在他们眼里看见不安,她只好再次开口安抚:“不过等游戏结束之后,他们就会知道了。”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游戏结束了,那让威尔忍不住追问:“你怎么知道游戏很快就会结束?” “因为我会让它结束。”她的话,让所有人又一愣。 他们都记得,这女人说过,结束游戏的方式只有一种,猎物或猎人全数死亡。那些猎人以为所有的猎物都死了。 除了她。 她是这场游戏里的最后一名猎物,可她却平静得彷佛在说等一下要去吃晚餐,但不知为何,无论大卫、爱莉或威尔,都清楚晓得,这女人是说真的。她会让它结束。 “待在这里,保持安静。”她说着,然后再一次的转身。 “等等。”威尔开口叫住她,把刚刚她给的枪举起来:“如果你要结束这场游戏,你应该要把这些带上。” “把这支也带上。”爱莉说着,也举起她的枪。 “我们这里不需要那么多武器。”大卫说。 他们的话,让她停下脚步,她回头看着那个黑人、红发女和老绅士,然后扬起了嘴角。 “谢谢,你们人真好。” 她轻声说着,却没有伸手去拿,下一秒,她转身消失在黑暗里,甚至没有留下脚步声。 第4章(1) 男人搭了最近的一班飞机,飞越了大半个地球。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中,他思绪莫名纷乱,即便闭上双眼,仍能看见那个女人的身影。他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也是在一艘船上,一艘巨大的货船。他踹开了一扇门。 那扇门里,有个女人。 陌生的女人睡在白色房间的地板上,穿着简单的黑色背心和短裤,即便他是用暴力踹开了那扇门,她瘀青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释然、开心,或丁点喜悦。 她只是坐起身,看着他,一脸平静。 “快起来,这里要爆炸了。”他说。 她没有动,仍待在原地,然后她抬起了她的手,他才发现她的双手被手铐铐了起来,她的双脚也有脚铐,那两副铐具之间,还用一条铁链连在一起,那条铁链一路延伸出去,被人焊死在她身后的钢板墙上。 他一愣,匆匆上前,发现铐住她手脚的鋳具上没有锁孔,让他忍不住暗自咒骂一声,抬头看她:“这是电子锁?” “是。” “怎么开?” “这是声控的。”她眼也不眨的说:“需要特定人士的声音才能打开。”闻言,他心头一寒。 这里的人不是跑了就是死了,他和肯恩、阿磊、阿峰冒险闯进来,是因为资料显示有许多人被关在这里。他找到这女人之前,已经放走了其他人,他本以为搞定了全部,他本来已经要走了,然后他看到了这扇门。看着她木然的黑眸,这一秒,他知道她认为自己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蓦地,耳机里传来屠震催促的声音。 “阿万,你在哪里?这地方快爆炸了,你必须快点出来!” “我在走廊最后面,有个人质在这里,她被链住了,是电子锁。”他冷静的说着:“我需要你把这道锁打开。” 就在这时,巨大的爆炸声突然传来,整个房间猛地一震,他的耳机发出刺耳的噪音,他飞快把它摘了下来,知道那爆炸已经让通讯中断。 包糟的是,爆炸声没有因此停下来,它们接二连三,而且越来越近,下一秒,地板开始倾斜。 “你走吧。”眼前的女人看着他,用一种平静得教人生气的口吻说:“你不需要救我,我不是人质,况且你不可能打开这道锁——” 他没等她把话说完就转身跑开,但他没有走远,他在门外找到刚刚看见的消防箱,他一脚踹破了它,取出里面的斧头,再飞奔回那个房间。 当他再次出现,他可以看到她波澜不兴的眼里,浮现一丝惊讶。 他没浪费时间和她废话,一进门,二话不说就用力将斧头砸向那焊着铁链的钢板。 整个房间因为爆炸而晃动着,在那天摇地动之中,他狠狠的挥动着斧头,直到那块钢板开始松动,他改用撬的,将斧头卡在上面,再用力猛踹。 经过他数次的暴力袭击,那块焊着铁链的钢板终于从墙上松月兑。 他一斧头砍断钢板后头那些控制她手脚铐具的电线,失去了电力,控制铐具的磁性也因此消失,铐具应声掉落在地。 他回过头,看见她呆站在原地愣看着他,他抓住她的手就往外跑。 走廊上四处都窜出火舌,爆炸像恶魔一样的追在两人身后,地板倾斜得更加严重,他带着她一路往上跑,一边捜寻脑海里的地图快速寻找最近的出路,但另一场爆炸堵住了最后一个出口,看着那燃烧起来的铁梯,他咒骂出声,然后那个女人反手抓住了他。 “那里。” 他回头时,看见她指着另一边,告诉他。 “有一个维修人员走的铁梯。” 漫天火光中,他什么也没看到,但当她转身飞奔,他眼也不眨的就跟着她跑。 让他惊讶的是她的速度很快,而且非常镇定,即便已经浓烟密布,火舌处处,她却仍正确的找到了那座铁梯,然后像猴子一样开始往上爬,他快速的跟在她身后,好不容易爬到了顶,另一次爆炸却让她失去了平衡往下摔跌,他及时抓住了她。 再一次的,她惊讶的看着他。他将她拉了起来。 地板倾斜得更加厉害,他可以听到可怕的水声传来,他抓着她继续往出口跑去,当天光乍现,身后再次传来一声巨响,惊觉不妙,他将那女人抓在怀中,下一秒,两人一起被往前轰了出去,掉到了海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失去了意识,松开了手,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人海中,正和一堆铁块、杂物一起往海底下沉。 他可以看到不远处那艘冒着火光也在下沉的货轮,可以看见自己无力的双手,看见阳光穿透海面,在水里闪烁。 他试图移动自己的手脚,但它们不怎么配合,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 那个女人像美人鱼一样,在深蓝的大海中,迅速的下潜,朝他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往上游,将他拉出了海面。 韩武麒驶着快艇飞速靠近,阿磊和阿峰伸手把他和她一起从海里捞了来。 他在那艘快艇上,吐出满月复的海水,当他终于能好好坐下来时,看见那浑身湿透的小女人包着肯恩给她的毛毯,面无表情的看着那艘下沉的货轮。 “嘿,你还好吗?” 她将视线拉了回来,脸上还是没有任何情绪,没有释然,没有庆幸,也没有震惊和饱受惊吓的麻木,她的手没有发抖,瞳孔不曾收缩。 她就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看起来平静得有点吓人。 这不是一般人逃出生天会有的反应,一般人也不会被人用手铐脚链锁起来。 海风吹拂着她湿透的发和仍在滴水的小脸,她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受了伤,缓缓渗出了血水。 没有想,他抓起一旁椅子下的医药箱,拿出棉片和双氧水替她消毒止血,她再次一愣,但没有多说什么。当他为她的额头贴上绷带时,忍不住问。 “你叫什么名字?” 她用那双平静的黑眸看着他,半晌,才开口吐出两个字。 “霍香。” 失火下沉的货轮,再次传来可怕的巨响,他转头看去,看见它断成了两半,爆炸声又起,熊熊的火光和浓烟往上窜升。 快艇在韩武麒的控制下,继续在海上奔驰,远离了那艘沉没的货轮。 “你为什么被关在那艘船上?”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沉默的再次看向那艘货轮。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了口。 “我被关在那里,是因为我杀了暗影的首领。” 他一愣,却见她将头转了回来,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说。 “我是他们之一,我是被暗影训练出来的杀手。” 那是一个被称为暗影的杀手集团,专门从事暗杀。 只要有钱,暗影什么案子都接,无所谓是非黑白、不管公理正义。 暗影从世界各地挑选有才能的孩子,将那些孩子绑走,他们利用药物和催眠把那些孩子洗脑,用各种残忍但快速的方式训练再加以淘汰,将他们塑造成冷血无情的杀人工具。 霍香也是其中一名,事实上,她是最顶尖的。 红眼的人本来还在想,为何如此简单容易的就能攻破那世界知名的杀手集团,事后屠震才从暗影那艘沉没的货船里窃取下载出来的电脑资料中发现,是因为她。 她是个杀手,暗影集团之中最好的一个。 但是,为了没有人知道的原因,她突然叛变,杀掉了那个集团的首领,造成分裂的两方人马为了夺权而内斗,才使红眼的人有了机会,毁掉了那个杀手集团。 当他们回到红眼,身为医生的阿南帮她检査伤势,才发现她全身上下有多处骨折,背部和月复部有大片瘀青,体内还有内出血,但她从头到尾没叫痛过。 她只是安静、乖巧的坐在那里,像个木头人一样。 暗影杀手集团里的人,大部分都被洗脑了,他们不认为杀人是错误的,他们没有良心,没有感情,认定效忠首领暗影是生存的唯一要件。 他们不能也无法背叛那个教育他们、训练他们的人,那个发展出这套杀手系统的男人。 “为什么?” 看着那个满身是伤,却无比安静的女人,他记得自己忍不住走过去,开口问。她眨了眨眼,然后领悟过来,张嘴吐出了一句话。 “我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那双黑眸依然没有太多情绪,但她的声音缓慢而沙哑。 “霍香,是一种药草,可以化湿、解暑、止呕,所以我妈替我取名叫霍香。”她穿着阿南给她的病人袍,坐在那张病床上,看着他,告诉他。 “霍香,不是杀手的名字。” 他震慑的看着眼前的女人,一时无言。 他看过她的资料,她被绑架时才七岁,他很难想像,经过了那么多年,这个女人还能记得七岁时母亲告诉她的话。 但她记得,她想了起来。 “我不是杀手,我是霍香。” 她语音平缓的说着,伤痕累累的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一双黑眸眨也不眨,但她说的话,她当时没有表情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一辈子也忘不掉。 后来,他离开了红眼,自己到伦敦开业。 几个月后,在一个茫茫的雨夜,她突然出现在他门口。 她没有敲门,就那样站在雨中,在船屋旁的河岸上,像一抹幽魂那般。 他从舷窗里可以看到她,看见船屋的灯映照在她脸上,看见她从嘴里吐出的气息都变成了氤氲的白烟。那一夜,很冷。 她在那里站了一整个晚上,那张脸、那双眼,依然没有任何情绪,可他却清楚感觉到她散发出来的痛苦与无助。 他迟疑着、犹豫着,隔窗看着她,等她自动放弃,等她走。她没有。 雨一直下,他开了门。 她需要工作,他给了她一个工作。他从来没有问她为什么离开红眼。 他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她无法过正常的生活,也没办法和人正常相处,更不可能在红眼或耿叔他们那里找到归属感。 她在那温馨热闹的大家庭里格格不入,不是那些人不愿意接纳她,是她已经失去了人类应该有的正常反应与情绪。 要成为暗影的杀手,必须冷血无情。 暗影的杀手是棋子,是工具,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只需听从命令。 那个杀手集团将她洗脑,虽然她挣月兑了那箝制,却无法轻易找回失去多年的人性与感情。 而有时候,太过热情的关切,会成为压力的来源,太过正面和乐观的环境,反而会让人更加痛苦。 即便不是她真心所愿,但她的双手染了血却是事实,当她的意识越清楚,越明白自己过去做了什么,她越无法处在那个明亮、欢乐的环境之下。 有光,才有影;越明亮,越显肮脏。我不是杀手,我是霍香。 她这么说。 没有表情,不代表她真的没有感情。 她清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曾经做过什么,她没有表达出来,不表示她就不觉得痛苦。她无处可去,所以才来找他。 他给了她一个工作,让她当助理,帮他处理杂务。 她很努力学习,她做得很好,一开始她连洗衣机都不会用,他记得她抱着衣物,站在那台滚筒洗衣机前,看了好久好久。 当他教会她怎么用时,她像只好奇的小猫一样,动也不动的蹲在那里,隔着圆形的玻璃,看着衣服在里面翻滚。 但渐渐的她从那些日常杂事之中,学会该怎么和人说话应对,虽然大部分的时间,她还是一副扑克脸,可有时候,她会显露出情绪。 一个浅浅的微笑,一个小小的蹙眉,一个放松的喟叹。 经过那么多日子,她终于允许自己表达情绪,而每一次、每一回,当他发现,当他看见,都感到胸口不由自主的紧缩起来。 她很努力的活着,比谁都还要努力,但韩武麒那该死的王八蛋,却找上门来。他张开眼,看着飞机窗外那一望无际的蓝天。 在今天之前,他以为她自己想走,想离开。 她已经知道该怎么生活了,她懂得表达情绪了,红眼对她来说是更好的选择,她不是杀手,但她的身手让她能够轻易胜任红眼那些意外调查。 他以为她在红眼会过得更好,以为那是她的选择。但那不是。 她没有想回红眼,她是被找回去的。 韩武麒需要她,当他让自己去想,才发现是为什么。 那该死的王八蛋,经过了那么多年才来找她,因为那姓韩的需要她做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他要她再次成为杀手。 南半球第七区level1 五号猎人/无心跳呼吸请停止下注 第一声铃响时,其实并没有太多玩家注意,这只是最低阶的第一级游戏,等级很低,而且猎人和猎物的配备也不高,监视系统画面和声音画质音量虽然清晰,但没有随身装备,只有初级的玩家才对这么低层级的游戏有兴趣。 即便死去的是猎人也一样。 小白兔有时也是会对狮子进行反扑的,虚弱的猎物杀死猎人,大爆冷门的事,也不是不曾发生过。 所以当五号猎人被干掉时,并没有引起太多玩家的注意,但五分钟后,不断跳出的讯息,让全球在第七区下注的玩家都愣了一下,迅速登入游戏查看情况。 六十三号撒人/无心跳呼吸请停止下注十七号猎人/无心跳呼吸请停止下注九十八号猎人/无心跳呼吸请停止下注 蛋幕上,猎人的大头照接二连三的跳了出来,以吓人的速度被打上红色的死亡印记。 第七区在二十四小时之前,还有十三个猎人,但只剩六名猎物,可是在短短八小时内,猎物从六名减少至一名,猎人从十三位减少至八位,可就在这十分钟内,那仅存的猎物竟干掉了其中四名猎人,而且在眨眼之间,又解决了两位。 所有的人都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时,赌盘上所有的猎人都已被注销,计分板上,打出了大大的两个字。 gameover 苞着下方跑出其他说明文字。 南半球第七区level1游戏结束 winner第二十号猎物p.h 全球玩家纷纷将即时画面调出来时,大部分的镜头都已经失去了作用,但还有一些还残留着,整座煤矿小镇燃烧了起来,到处都是熊熊烈焰,但在那冲天火光之中,有个人影在那里。 昂责监控的人员操作着镜头,将远处的画面拉近,只看见一个黑发黑眼的女人站在街上,画面在这时放大,朝她的脸部拉近,给了那浑身是血的女人一个特写镜头。 像是察觉了那个镜头,女人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隔着大老远的距离,举手开枪打爆了那个监视镜头。这一枪,引起几声惊喘,但有更多人笑了出来,只因那证明了“她”真的察觉了那个隐藏的镜头。 全球玩家们为此骚动了起来,纷纷调出第七区第一级的画面重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接二连三的在下方留言,要求申请加入第七区第二级的游戏。 这个女人,单枪匹马的就将第七区的猎人们全数歼灭,是多年不见的大黑马啊! 所有在线的玩家都在问她是谁,问第七区第二级的游戏何时开始,游戏画面很快的跳出了最新的公告,确认了最新的游戏进程,且立即开放了第七区第二级的赌盘。 女人调查记者的身分资料,以及她在第七区第一级的俐落身手,全被剪辑成精彩的广告,配合着动态的音乐,在萤幕上方不断播放。 狩猎游戏的玩家们,因为她的出现而沸腾了起来。 下注的金钱数字随着一个接着一个公告的猎人及猎物身分,飞快往上跳升。 当数字冲破五千万美金时,北半球一座不夜城里,一位正在摩天大楼里欣赏前方璀灿夜景的男人收到了讯息。 他转过身来,走回桌边,轻轻点选玻璃桌面上出现的虚拟按钮。 下一刹,七彩的光线从桌上投射出来,将清晰的画面,映照在黑暗的墙上。 他可以看见女人的模样,那已经开启的赌盘,还有那疯狂跳升的数字,当然他也没有错过那被剪辑成广告的影片。 女人的身手很好,太好了。 他可以看到更多和她有关的详细资料,她出生的城市,她的父母,她就读的学校,她从事的行业,她的身高、体重,她的喜好,她现在所住的地址,甚至她每年报缴的税额,还有她银行户头里的金额,以及她从出生以来,所有登记在案的金钱交易纪录,甚至她为何会成为p.h,在网路上四处爆料的原因全部都在上头。这个女人很有趣,太有趣了。 看着那个孤身一人走在废弃煤矿小镇街上的女人,男人轻点通话键,开口下令。 “击倒她。” 无人机接到命令,越过山顶,飞过小镇,瞄准了那个女人,开枪射击。女人应声倒地。 楼梯转角的灯泡忽明忽暗。 韩武麒没有多看它一眼,只是继续向上走到五楼,一边抬手抓捏着紧绷的脖颈,一边打着呵欠,他已超过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他清楚知道自己应该要去躺一下。 来到房间门口,他开门进屋,在黑暗中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倒了一杯水,然后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屋子里很安静,窗外透进的微光,让人可以隐约看到客厅家俱的轮廓,但那都不是他察觉不对的原因。他知道,如果那家伙不想,他是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的。 但一进门的那瞬间,他就发现了,或者该说感觉到那贴着他的颈动脉,像剃刀一样冰冷的视线。 他水还没喝上一口呢,但既然人都已经找上门来了,他猜他妄想的两小时睡眠时间应该也泡汤了。慢慢的,他拎着那杯水,转过身来,看见了那个坐在单人沙发上,处在阴影之中的男人。 男人一动也不动的坐着,看似石像,却散发着让他寒毛直竖的酷寒。 “她在哪里?” “谁?”韩武麒挑眉,故作不知。 男人依然坐着,身上却辐射出更加冰冷的气息,重复。 “她在哪里?” 他拎着那杯水,靠坐在玄关桌上,举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故意道:“说真的,阿万,你不说清楚一点,我怎么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话说回来,你怎么进来的?我以为阿震把保全系统升——” 第4章(2) 他话还没说完,那个男人就像头愤怒的公牛,从黑暗之中冲了出来,揪抓住了他的衣领,一把狠狠的将他抵在走廊墙上。 “你知道我在说谁!她在哪里?” 看着那怒气冲冲,几乎快要抓破他衣襟的男人,他没有试图反抗,只在看见听到动静之后,穿着睡衣就匆匆跑出门查看的小肥时,扬起嘴角,道:“噢,你说你的神奇小助理吗?都过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呢。小肥,霍香离开阿万,来我们这里多久了?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虽然忍不住开口嘲弄,但为免这家伙再抓狂,他扬声抓了个垫背的,提醒这男人,还有别人在。因为看到来人是熟人,不是什么万恶大魔头,可菲松了口气,没有多想,反射性的月兑口就答。 “霍香吗?三十八天吧。” 话出口她才发现眼前的情况不太对,眼见阿万脸色发青的瞪着她,又死死抓着武哥的衣襟,将他架在墙上,让她猛然想起自家的贼头老板做了什么好事,可菲飞快回过神来,连忙干笑着,道:“哈……哈哈……阿万,好久不见,好像有电话,我去接电话,你们慢聊。” 她边打哈哈边挪动脚步,迅速握住自己房间的门把,溜了进去。韩武麒见状,在心里干笑两声,早知道不能期待小肥会留下帮忙。既然如此,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继续开口说。 “话说回来,你在乎什么?都三十八天了,你现在才想到要来找她,动作未免也太——”闻言,男人眼底闪过火光,一拳打掉了这王八蛋的笑容。 “shit!”没想到这家伙真的会动手,韩武麒捂着流血的鼻子,咒骂出声。 抓紧了这贼头的衣襟,阿万怒视着他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你再无耻、再卑鄙,也绝对不会跨越那条线——” “她是自愿和我离开的,我只是让她帮我做她擅长的事。”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只是火上加油。 “擅长?她擅长的事?” 一记拳头霍地又挥过来,幸好这次他早料到,抬手架挡,一个旋身挣月兑了箝制,可男人加快了攻击的速度,他左挡右架,不禁暗暗叫苦。 妈的,这根本不是红了眼的公牛,简直就是失控的火车头啊! 这念头才闪过,他就被另一记重拳狠狠击中了右月复,即便他及时缩手曲膝,以手肘和膝盖挡住,那一拳仍让他双脚离地浮到了半空中,往旁狠狠撞上了楼梯间的水泥墙。 “狗屎!你玩真的!” 虽然他脑袋很硬,撞上水泥墙还是让他一阵头晕,右侧月复更是隐隐作痛,还没回神,就听到那家伙愤怒的控诉。 “你以为她自愿擅长那种事?你知道她有多努力才有办法活下来?你知道她为此有多痛苦?她不会表达情绪,不表示她就冷血无情!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无法安眠,总是从恶梦中惊醒,那些过去像幽魂一样纠缠着她,她好不容易才爬了出来,你他妈的却眼也不眨就再次将她拖回去——” 这一连串的指责,每一句都跟着一记拳头,速度快得让他根本没空回嘴,只能忙着专心架挡,一边闪躲,谁知这家伙越说越夸张。 眼见他杀红了眼,再次冲上前来,韩武麒咬牙忍痛,硬挨他一记右勾拳,跟着侧身闪电般抓住男人挥出的拳头手腕,压低了身形,用一个扎扎实实的过肩摔将他摔了出去,但很不幸的,这家伙手长脚长,在他被摔出去时,他的大脚哐啷一声砸破了小肥和阿震那间房的玻璃窗,连隔间墙都一并撞破了。 躲在房间里的小肥惊呼出声,不过一点也没有打算上前帮忙的样子,反而抱着电话缩到了角落,继续和电话那头的人做实况报导。 眼前的损失,让韩武麒脸绿了一下,但仍不忘刚刚遭受的指控。 看着那个已经在转瞬间从玻璃碎片中爬起来的家伙,他飞快往后退开,拉出安全距离,举起手大叫。 “等一下,你他妈的到底以为我要她帮我做什么?” 男人怒视着他,紧握双拳,火冒三丈的低咆:“她会离开那个杀手集团,就是因为不想继续做同样的事,但她认为自己欠了红眼、欠了你,即便她再不愿意,她也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这话,让韩武麒完全失去了玩笑的心情。“你以为我让她帮我做什么?杀人吗?”他眯起了眼,愤怒的质问:“你敢说你没有?” “我没有。” 韩武麒脸色一沉,骂了一句脏话,才道:“我找她,是因为我需要她的帮忙!我需要有人潜入那他妈的狩猎游戏!” 闻言,他一愣:“什么狩猎游戏?” “将人类当做猎物的狩猎游戏。” 这话不是韩武麒回的,阿万猛地回身,看见屠震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那金发蓝眼的家伙,和五年前一样俊美,即便走廊上到处一片狼籍,他依然万分镇定。 “你知道阿磊有个双胞胎兄弟,叫阿光。” 他知道,他和莫磊一起共事过,晓得那家伙有个双胞胎兄弟在少年时落海失踪了。屠震看着他,道:“阿光在那个游戏里。” 看见阿震出现,可菲探出头来,迅速绕过他们,来到阿震身边,匆匆开口帮腔:“是真的,霍香在了解情况之后,答应帮我们的忙。” 阿万拧着眉,只见那俊美的男人看着他,二话不说的就开口告诉他,他来这里寻找的答案。 “她在澳洲。” 苞着,屠震朝楼梯下方点了下头,简洁的说:“你若想知道详情,到下面我可以解释得更清楚。” 那是个该死的变态游戏。 屠震用最简洁的方式,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简言之,那游戏就如他们所说,以人类当猎物,猎人则是世界各地的连续杀人犯,这是个跨国的国际犯罪,但因为游戏主与玩家皆有权有势,湮灭了证据,所以至今不曾曝光过。 那些失踪人口,有很多并非真的失踪,而是被绑架了。 莫光失踪时,每个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会落入那游戏里,但眼前他们在法国找到的影片证明了,莫光之前确实存在游戏之中,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仍活着,但狩猎游戏是真的存在。 “我们之前找到了几年前逃出来的一位幸存者,她帮我们找出其中几个游戏的场所,那些玩家和猎场遍布全球。我们逮到了一个玩家,毁了几个猎场,但也因此对方知道了红眼的存在,对方派出猎人来找我们麻烦,被我们抓住了,他们知道的情报虽然不多,不过让我们大致上了解了现今游戏的进行方式。” 屠震在他查看那些纸本的档案时,在一旁解释。 “这个组织很庞大,创造这个游戏的人,恐怕并非只是为了钱,他们还曾绑架过许多科学家,你记得高毅吗?我们住在山上的那位科学顾问?” 他知道高毅,那家伙孤僻又难搞,他在红眼工作时,曾经去送过几次货,他很清楚高毅为什么一个人在山上独居,那家伙年轻时曾被—— 等等,狗屎,高毅被绑架过,所以才会一个人独居。阿万一怔,错愕的抬起头来。 “他是猎物?” “没错。”韩武麒在这时走了下来,道:“他曾经是猎物,因为受到太大刺激而失去当时的记忆,我们也是不久前才发现他是那游戏最早期的受害者之一,那表示这个组织创造这个游戏,不仅仅是为了好玩、有趣、刺激,或者可以赚到钞票而已。” 听到那贼头的声音,他脸一沉,但仍转头朝那家伙看去。 韩武麒聪明的在安全的距离外停下,看着他道:“他们做事有系统,有计划,组织庞大,金钱去向却无法追踪,我们已经追查他们一年多了,到现在手头的线索还是不够多,我需要有人潜入游戏里,但不能用红眼的人,所以我才找上霍香。” 韩武麒一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一边道。 “不管阿光是不是还活着,这个游戏都不应该继续存在下去,那些失踪的人,那些被当成猎物的人,不该生活在那种恐惧之下,被追捕、被猎杀。” “那个该死的游戏需要被结束。”韩武麒看着那冷着脸的男人,道:“没错,我承认我找她是因为她受过特殊的训练,只有她可以在那种环境之下,无论在任何环境之下,都知道该怎么做,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他无法否认,却仍感到愤怒,他将那份档案丢到韩武麒面前。 “所以你就假造了这个p.h的身分,把她丢到了那个游戏里,让她去当猎物?” “我们找不到那些变态,只能让他们自己找上门来。p.h的身分是虚拟的,早在一年前我们得知这游戏的存在,阿震就开始在网路上创造这个身分。会参加游戏的玩家都是心理变态,他们挑选猎物的方式,看似随机,但其实有很大部分,是利用这个游戏铲除异己,把自己的敌人或看不顺眼的碍事者,绑架丢到那游戏里,所以阿震设计了这个惹毛政商界的调查记者p.h在网路上爆料。” 韩武麒说着,叹了口气,摆出无辜的表情,道:“不过,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找霍香来当p.h,我本来是打算找你的,但我到伦敦时,你不在那里,当她发现我需要你做什么时,她说服了我,她是更好的人选。”这话,教他一僵。 “她说服了你?” “女人看起来比较没有威胁,比较不会让人提防,而且相较于你这个在红眼工作了数年,又在伦敦开业的私家侦探,没有人认识她。”韩武麒两手一摊,道:“我很快就发现,她是对的,她受过训练,她知道该如何自保,她懂得野外求生,她从来没有曝光过,她了解该怎么对付那些杀人犯。” 他不敢相信的瞪着那无耻的家伙,“你现在要告诉我,她闲着无聊没事,自己要蹚这淌浑水吗?” “当然不是。”韩武麒将双手交握在身前,看着那男人,拿出他最诚恳的表情,道:“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也不想让她做这件事,但要结束这个变态的游戏,要搞清楚那幕后的黑手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我需要所有能够用上的人手。你可以怪我把她拖到这淌浑水里,不过要是她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她,她有她自己的问题要面对,我相信你也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我们都很清楚光是待在那艘船屋里,替你跑腿、整理帐单,光只是做这些事是不够的,对她来说,并不够。” 这话,让他为之一僵,下颚不自觉紧绷。 懊死的,他知道这男人说的没错,但他还是觉得万分不爽。 压抑着怒火,他冷声道:“你说你不是要她当杀手,但在那种情况下,为了自保,她不可能不动手。” “我知道。”韩武麒深吸口气,道:“但只有她,只有霍香才能在那种情况下,救出那些被绑架的人,而且事实证明,她做得很好。” 他一怔,只见韩武麒扯了下嘴角,朝萤幕点了一下头。他转头看去,看见屠震叫出了另一个画面。 那画面是即时的,他可以看见屠勤和封青岚在一座看似矿坑的尽头,找到了四个披头散发万分狼狈的男女,两个男的,两个女的,但他一眼就可以看见,在那之中,没有她。 “霍香呢?” “她还在游戏里。”屠震开口道:“这只是狩猎游戏其中一区的第一级,她的任务,是参加游戏,辨别猎人与猎物,再伪装这些猎物的死亡,将他们藏起来,屠勤则会在游戏结束时,负责找到这些失踪者,将那些人接送出来。” “她不能和这些猎物一起离开,她必须继续下去,往上晋级。”韩武麒边说边抓起桌上加了冰块的水杯,喝掉了水,捞出了其中的冰块,冰敷着自己被打肿的眼,一边接着补充:“只有继续参加游戏,我们才能得到更多资讯。” 那意味着更多的杀戮和更危险的情况。 屠震方才给他的档案文件里,载明了红眼目前所知的游戏等级。虽然只是快速浏览过一遍,他仍迅速抓到了重点。 等级越高,游戏越危险,猎人的身手就更好、更残酷、更变态,高级猎人的一只眼还是机器做的,可以传送即时的画面与讯息给玩家,玩家对猎人的操控度更高,他们甚至可以让那只机器眼自爆。 韩武麒站了起来,扯了下嘴角:“还有一件事你该知道,我没有让她杀人,我只是需要她把人放倒的技巧,阿南合成了一种麻醉药,做成了指甲油,让她涂在指甲上,那东西可以快速的使人昏迷,造成假死装态,当然可能还是必须让对方先有一点小小的伤口,事后有些人也许会有点后遗症,不过我相信没有人会为那些杀人犯感到难过。” 他再一愣,没想到韩武麒会来这一招。他呆愣的模样,让韩武麒得意的笑了笑。 “就像我刚刚说的,这件事只有她能做到,而且她做得很好。” 说着,韩武麒放下在手中把玩的冰块,看着那依然万分不爽的男人,道:“虽然花了三十八天,但你还是到了这里来追问她的下落,我相信你还是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点在乎她的情况,所以我才会告诉你这些事,现在的问题是,你有多在乎?” 这个问题,让阿万整个人僵住,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妈的,他知道这卑鄙的家伙接下来要说什么,韩武麒也知道他知道,但他没有阻止他,那姓韩的也没有停下来,他只是嘴角挂着微笑,恬不知耻的道。 “我们无法在她身上装太多电子追踪系统,只有一副高毅研发的隐形眼镜,配对的手表在小岚那里,为了避免被发现,高毅将她传送的讯号调到了最低,只能不定时传送一次,强度也只足够让我们接收她的所在位置,没有影像也没有声音。” 阿万闻言,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韩武麒眼也不眨的继续道:“虽然我们有人在附近支援她,但红眼的人不能靠得太近、不能露脸,我们每一个人的资料都已经被对方握在手中,根据阿震和高毅掌握的线索,我们相信对方也拥有超越目前一般所知的最 新科技,脸部识别系统恐怕是他们电脑的基本配备,只要我们有人被认出来,任何一个人被认出来,都会引发警报,他们或许就会再次检查所有猎物的身分资料,那就意味着她可能会因此曝光,陷入更危险的情况。”这一辈子,他再也没有比此时此刻,更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这王八蛋操控的傀儡。 即便他双眼冒火,额冒青筋,眼前的男人依然笑得万般开心的伸出了手,拍着他的肩头。 “我需要有人过去接应她,所以,阿万,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相信你不介意帮我跑一趟?” 他瞪着这无耻的男人,额上青筋微微抽搐着,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沸腾,如果可以,他真的真的他妈的很想掐死这卑鄙、下流又可恨的家伙。 这王八蛋设计了他。 从一开始,这姓韩的就知道他会来找霍香,那才是这贼头之所以会被她说服的真正原因之一。就像他之前说的,他需要人手,所有可用的人手。 如果有两个人可以用,何必只将就一个? 这无耻的家伙知道他不会答应让霍香掺和在其中,他也知道霍香听了之后会怎么做,所以才故意趁他不在时上门。 “当然,如果你不在乎,我相信你知道大门在哪里,但请不要考虑太久,我担心他们可能会将她转移——”没等那男人把话说完,他猛地再次挥出拳头。 疼痛在韩武麒的左脸炸开,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这一拳仍让他痛得眼冒金星,鼻血直流,脏话再次流利的从嘴里冒了出口。 “她在哪里?” 再一次的,他冷声开口询问她的下落。 这一回,韩武麒没有废话,他知道这表示这男人会留下来,会为了霍香插手这件事,他抹去鼻血,抬眼看着那家伙,扬起嘴角,开口。 “澳洲,昆士兰。” “武哥,你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说她人在哪?” 当阿万终于上楼之后,丁可菲看着自家老板脸上的黑眼圈,和从他的鼻孔里留出来的鼻血,一边拿卫生纸给他,一边忍不住开口问。 虽然在红眼里待了那么多年,可菲还是常常搞不懂这家伙的想法,她实在不了解,为何他要绕那么大一圈才把答案告诉阿万,真的是讨打耶。 “一开始就说清楚、讲明白,阿万不是也会去找霍香吗?他都大老远跑来了耶。” “三十八天。” 韩武麒接过小肥递来的卫生纸,擦掉鼻血,扯了下嘴角,嘲弄的道:“他花了三十八天才来找她,你以为他要花多久才会和自己承认,霍香对他来说,不只是个室友,不只是个助理?他是个白痴,需要有人狠狠将这件事敲进他脑袋里,将来他才不会为此后悔莫及。” 可菲愣了一愣,看着这贼头,猛然领悟。 “武哥,当初是你告诉霍香,阿万人在哪的吧?” “是又怎样?她需要有人教她适应这个社会,阿万是我能想到最适合的人选。”话说回来,他怎么样也没想到,那家伙竟然坚持了五年还没把那女人吃掉。 “不会吧?”可菲瞪着他,不敢相信的月兑口:“武哥,你该不会一直在记恨他辞职的理由吧?” “别开玩笑了。”他挑眉,微笑:“你觉得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他就是。 她差点就月兑口回答了,但一直很安静的坐在电脑前的阿震适时的轻咳了一声,让她警醒过来。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这么想呢,武哥你会这么做,一定有你的原因,绝对不会因为你记恨他说——啊。”话到一半,她猛然一停。 “说什么啊?你讲清楚一点啊。” 韩武麒看着她,双手交抱在胸前,笑得更和蔼可亲了。 “哈……哈哈……哈哈哈……”她傻笑再傻笑,试图找出藉口,脑袋里却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只能和老公抛出求救讯号,“对了,阿震,阿万当时是说了什么啊?” 算她聪明。 看着那活像被大野狼逮到的装傻小白兔,屠震藏住嘴边的笑,看在她总算懂得要和他求救的份上,淡淡开口道。“那么久的事情,谁记得。” 说得好啊!不愧是iq200的绝世天才啊! 可菲一听简直感激涕零,立刻抓住老公抛出的救命绳索,飞快接着说:“对啊,那么久的事,谁还记得啊,我早就忘啦。” 韩武麒眉挑得更高,“你确定?” “确定!确定!我通通都忘记了!”她举手发誓,“完完全全都忘记了,一丁点也想不起来——”屠震在老婆说出下一句话,把事情搞砸之前,开口道。 “可菲,你不是要倒垃圾?垃圾车来了。” “垃圾车来了?垃圾车不是六点才会——”她慢了半拍才接收到阿震的眼色,猛地醒悟过来,连忙改口: “啊对,今天要倒回收啦,我都忘了,我去收回收,不然要来不及了。”说着,转身拔腿,火速飞奔上楼,一边在心里含泪默念。 阿震大人,大恩不言谢,她丁可菲一定会记得这救命之恩的啊。 最近武哥压力大,岚姊又不在,没办法帮他纾压,他时不时都在找机会蹂躏公司员工,偏偏现在大家几乎都被派出去做事了,剩下的没几个啊,她下次一定会记得闪远一点,多做事少说话啦。 “倒垃圾?”韩武麒挑眉。 “今天要回收。”屠震镇定如常,十指如飞的敲着键盘,眼也不眨的配合小笨蛋老婆的说法:“她需要早点把那些回收拿出去。而且,肯恩把东西搞定了,你要看画面吗?” 韩武麒收起笑脸,双手抱胸,开口道。 “当然,秀出来吧。” 屠震敲了两下键盘,下一秒,前方墙上被投影出几个不同的画面。见状,韩武麒黑眸一亮,扬起嘴角,露出白牙。 狩猎游戏? 既然是游戏,没人规定他不能参一脚。没有邀请函?不是会员?不是玩家?别开玩笑了,谁需要那种东西。 现在,一切就定位,他不把那些王八蛋拖出来,老子他就不姓韩! 第5章(1) 淅沥沥沥……淅沥沥沥…… 她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雨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将她抬了起来,世界微微的摇晃着。她知道,她正在被搬运、移送。 机器运转的声音在耳边忽大忽小、似远似近。 她应该要感到害怕,一般人都会吧?但她没有什么感觉。 她从小就被剥夺了一切,暗影集团让她一无所有,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七情六欲,唯一有的,是完成任务的执着。 她不害怕,不懂得害怕,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被装到了一个箱子里,黑暗来袭,但她依然能听到雨声。淅沥沥沥……淅沥沥沥…… 恍惚中,好似又回到了那艘船屋上。 天窗透着灰蒙蒙的微光,小雨淅沥沥的下着。 她躺在偌大的天窗底下,看着雨水在窗玻璃上,不断落下又溅开,四散滑落。 开门的声音响起,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男人的脚步声很沉重,完全不曾想要遮掩,她从地板上坐了起来,看见他有半张脸都肿了起来,右眼上方有个约莫两公分的锐利伤口,鲜血从那儿不断渗出,他不时伸手抹去,但鲜血仍一路滴落在木头地板上,又被他踩得到处都是。 他没有注意,只是月兑下已被雨水打湿的风衣,随手一丢,然后是他早就被扯破的衬衫、皮带、半湿的长裤,他看也没看她一眼,走过她身边,留下从他身上滑落的雨水和血水,然后一路走到后面的浴室里。 她听见水声,知道他在洗澡,她爬了起来,将那些湿透的衣服捡了起来,再拿来抹布擦去他在地板上留下的血水与脏污。 几分钟后他穿着短裤走了出来,他额角上的伤还在流血,他再次抹去,这一次他抬起手按压着伤口,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翻找,然后又到厨房的料理台中岛抽屉里翻了一会儿,弄得乒乓作响。 当他不爽的嘟囔一声,又走回办公桌,拿出抽屉里的威士忌时,她放下手中抹布,从他桌旁的一只收纳柜里,拿出简易的医药箱递给他。 “我想你在找这个。”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眼看她。 她看见他拧起了眉,这个表情牵动了他的伤口,不过他放下了那瓶酒,伸手将医药箱接了过去。 但当他试图用两只手去开那医药箱时,他眼角上的伤口瞬间又涌出血来,滑落他的眼,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咒骂出声,下一秒,他将那医药箱丢了出去,把它摔了个稀巴烂。那突如其来的暴怒,没有吓到她,但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瞪着那个被摔破的医药箱,浑身肌肉紧绷着,没有抬眼看她。 屋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稀薄,她能听见他粗喘的气息,看见他握紧了拳头。 他额上的伤口又涌出鲜血,一滴又一滴的渗出、滑落,染红了他的眼,再滑落他的脸,然后滴在地上。他不希望她在这里,她知道。 这里是他的地方,他的窝,他可以独自舌忝舐伤口之处。 她应该要离开,就算外面在下雨也一样,她没有任何资格待在这里。 虽然不是很懂人情世故,但她再迟钝,也清楚他没有任何义务收留她,一个月前当她出现在他门口时,他没有赶她走,只是因为他知道她无处可去。 她转过身,知趣的往外走去,他需要空间,她可以把这个空间暂时还给他。 可是在经过那破烂的医药箱时,她不自觉慢下了脚步,破掉的医药箱上沾着他的血,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种感觉,那男人不会再试图去治疗那道伤口。 她可以从舷窗玻璃的倒影中,看见那个僵站在原地,全身散发着愤怒的男人,可以看见鲜血一滴接着一滴的滴落。 那伤口或许有些碍事,但并不是真的很严重,他的身体很好,就算他不处理,很快那里的血液也会开始凝结,只要不再碰水,它就会慢慢止住血,然后开始结痂,可能到最后也只会留下一个很丑陋的疤。 她应该就这样走开,但为了她也说不清楚的原因,她停了下来。他很痛苦,她知道。 痛苦又愤怒。 这是个糟糕的一天,虽然她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光是看他的模样,就能晓得他过了很糟糕的一天。 在她还没有意识到时,她已经蹲了下来,捡起那些棉片、棉花棒、碘酒、双氧水、生理食盐水,或许因为经常会用到,他甚至还有手术用的缝合针线。 然后,她站了起来,拿着那破烂的医药箱,走了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其实不是很确定自己这么做对不对,当她拿着棉片朝他举起手时,她真的觉得他会把她推开,这一次或许会开口叫她滚出去。 但他只是抬起了那染血的眼,一脸凶狠的瞪着她。 她没有退缩,直视着他,面无表情的将那棉片压到了他眉骨上那道伤。 “压着。”她说。 一开始,他没有反应,只有愤怒的黑色瞳孔收缩着。她没有缩手,他没有动。 就在她觉得,这男人会和她僵持一整天时,他抬起了手,压住了那棉片。确定他压好之后,她松开手。 “到沙发那里坐下,那边比较亮。”她说。 他移动身体,在那张沙发椅上坐下了,她拿着那破烂的医药箱跟上,把那些东西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才示意他挪开棉片,他抬起头,让她用生理食盐水替他清洁伤口,然后消毒,再拿针线缝合。 她很习惯做这些事,过去那些年,她不只一次缝过自己身上的伤口。船屋外,雨仍下着。 她可以感觉到,他在她替他处理伤口时,控制住了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怒。当她拿剪刀剪去线头时,他已经冷静了下来。 不知何时他早已不再看着她,只是低垂着眼,她用生理食盐水将棉花沾湿,擦去他脸上的血水,他也没有抗议。 然后,她收拾着那些沾血的棉片和棉花棒还有破掉的医药箱,将它们都带到料理台那里去,换到另一个临时的收纳盒里,当她再抬眼查看他时,发现他已经在沙发上躺平。 她走过去,看见那男人闭上了眼,放松了下来。或许睡着了,或许没有。 她没有再打扰他,只是转身回房。 那天稍晚,她出门去采买杂货,才在电视上看到发生的事。 有个赌徒的老婆,受不了老公的长期暴力与精神虐待,试图带着女儿离开,男人持枪冲到了火车站,挟持了妻女。 一位英勇的路人介入其中,试图说服那个赌徒,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虽然路人发现无法说服对方之后,冲了上去,但在混乱之中,那赌徒还是在杀害了妻女之后,开枪自杀。那是他。 她知道,新闻的影片,是有人用手机从一段距离之外拍摄的,只照到他的背影,可她认得他的身形,认得他那头黑发,还有他穿的风衣和长裤。那是个糟糕的一天。 很糟。 她回到船屋之后,看见他仍半果着躺在沙发上,地上多了几罐空的啤酒罐。他睡着了。 她站在沙发旁,看着那个沉睡的男人,他的上半身十分强壮,上头有许多新旧伤痕,就像她一样。只是,她的伤,不是为了救人。 他是。 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股说不出来、无以名状的情绪充塞心口,半晌后,她拿来一张毯子,摊开盖到他身上,然后曲膝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 天慢慢黑了,她没有开灯,也没有离开,只是环抱着膝头静静的听着身后男人的呼吸,凝视着眼前的黑暗。在这之前,她其实不是很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来找他,她和这男人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很久,对他来说,她几乎和一个陌生人没两样。 危险的陌生人。 可是,当她出现在他门口时,他没有赶她走。 这男人收留了她,或许早在当时,她就隐约知道,他不会那么做,不会赶她走,就像他在船上没有丢下她,就像他试图拯救那女人和孩子一样。 他是个好人。 如果她在他的身边待得够久,是不是……会不会……也可以变得好一点?闭上双眼,她倾听着他的呼吸,想着。 她想要变好……想要变好…… 她有张小脸,不是特别漂亮,但脸很小。 罢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发削得很短,这几年渐渐留长了,他才发现她发质很软,而且有自然卷,若没有绑成马尾,她及肩的长发会像白云一样的卷起来,圈着她的小脸。 小飞机的引擎声在耳边轰隆作响,阿万闭着眼,缩在狭小的座位上,不知为何,过去的日子浮现脑海。 他记得自己躺在沙发上睡着时,醒来总会见到她像个孩子一样,缩坐在眼前的地板上,背对着他,环抱着她的膝头,把那张小脸搁在膝头上睡觉。 风吹来时,会扬起她那像白云如棉花一般,柔软蓬松的黑发。 每一次,他都很想伸手模模看,看它们是不是如想像中一般柔软。有几回,他伸了手,却停在半空,没有真的触碰下去。 怕吵醒了她,惊吓到她。所以,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只是静静的看着,看着这个好似自来猫一样的小女人。 一开始,他在沙发上睡觉,是因为发现她正在后面的浴室里洗澡,他不想让她太紧张,他知道有人在附近时她都无法放松下来,即便那个人是他。 后来,他才发现她根本不在意被人看到身体。她对自己是个女人这件事,几乎没有自觉。身体,对她来说,就只是身体。 那反而让他更加困扰,更不愿意趁机大饱眼福,占她便宜。所以,总在沙发上就睡了。 谁知道,她却老喜欢跑来窝在他前面,不是为了引诱他,他知道。 但他还是把手臂在胸前交叉,将双手掌心塞到腋下,阻止自己触碰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在黄昏时、在深夜中、在清晨时分,蜷缩在身前的小小身影。就是只自来猫。 他想着,却总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每回看着她,总有一种莫名的宁静浮上心头。 到了后来,他会刻意在沙发上睡觉,只为了能在醒来时,看见她。思及此,掌心又微微的作痒。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听着小飞机轰隆的引擎声,他张开眼,有些恼,想着。可恶的自来猫。 她是被呛醒的。 清醒的那瞬间,她就察觉到泥水正倒灌进她的口鼻之中,发现自己倒在泥水里,她立刻伸手撑起自己,趴跪在那及踝的泥水里呛咳着,把灌入口鼻、喉咙和肺里的泥水都咳了出来。 若非麻醉药的药效已经开始退去,她八成会因此溺死在这里。 彬在泥水里,她边咳边抬眼朝周遭看去,她在一条小溪里,虽然是小溪,溪边两岸的植被不知为何却离得很远,显露出大片的河床。 她头顶上的天空是蓝的,虽然有些云,可天气看起来不错,但当她转头往水源来处看时,一眼就看见上游山上有云拢聚。 那些山围绕在一起,像个该死的漏斗。 一股寒气蓦然上涌,她还在咳,但她能感觉在她脚下的溪水十分湍急,流势很快,还有变快的趋势,而且夹带着泥沙,几乎在一瞬间,就变得比她刚刚清醒时还要更加浑浊。 水只及踝,不深,很浅。 但她很快就站了起来,眼也不眨的就开始往河岸跑。山上在下雨,大雨。 她知道水很快就会来,河床那么宽,表示这条河,暴雨时会有大水冲刷下来。 河岸很远,她身体里还残留麻醉剂,她跑到一半,就听到了那可怕的声音,那声音隆隆的,由远而近,她没有转头去看,只是头也不回的继续往河岸飞奔。脚下的溪水在转眼间由踝及膝,她每跑一步,就能感觉到水漫得更高,流得更急,阻碍着她的前进。 水花在她脚下四溅,她拔腿狂奔,大水来得极快,她没有回头,但眼角仍觑见那奔腾而下的水流,彷佛只眨眼,那浑浊的恶水已来到眼前,她跑到河岸边了,及时抓住了一根低垂的树干想将自己拉上去,但几乎在同时,强劲的水流冲撞到她身上,那力道之大,让她脚下一滑,树干应声而断,她瞬间掉入那夹带着强劲泥沙的洪流之中。 她及时闭住了气,但在下一秒却撞到一颗大石头,一时间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喝到了一口泥水,她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只是再次闭气,让水流带着她通过一道湍急的河道,她闭着眼,在汹涌的泥水中却分不清上下左右,但刹那间,她感觉到自己触了底,是河底,她手脚并用奋力一顶,顺着水流,往外游去。 忽然间,她的脑袋月兑离了水面,她睁开眼看,发现视线有些模糊不清,带着一片血红,但她离岸不远,她在洪流之中试着躲开一个朝她冲撞来的流木,但仍是闪躲不及,那该死的木头重重的撞上了她的右肩。 她的右手月兑臼了,她痛得差点失去意识,在带着她快速前进的滚滚洪流中载浮载沉,她知道她不能昏过去,而且她需要她的右手,所以当她看见前方有颗石头时,她没有闪避,她转身让自己的右肩撞上去,让月兑臼的右手撞回原位,然后双脚朝那石头一踢,让自己朝岸边游去,飞快伸出双手再次尝试抓住岸边另一根低垂的枝干和藤蔓。 这一次,她成功了,手脚并用的把自己拉出了那可怕的泥流之中。等她确定自己爬上了树,上了岸,爬得够高够远时,才敢回头查看。 那本来只有两公尺左右宽度的小溪,已在转眼间消失,数十公尺宽的洪流在眼前翻腾着、咆哮着滚滚而过,所有方才触目所及的河床都已被淹没。 她站在那棵大树旁喘咳着,抹去脸上的血水,知道自己在水中撞到了头,那些流木和石头的撞击大概会造成瘀青,但她的手脚没断。 山上的乌云不知何时扩散开来,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大雨忽然而下,像有人当头淋了她一盆水那样又急又快。 察觉到脚下变得更加湿滑,泥土有些松动,她飞快再往后退,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音乐声突然传来。她一怔,低头一看,才发现左手手表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宽约一公分的金属环。 金属环向上的一面,显示着电子时间。 当她抬起手查看时,那金属手环突然冒出了光线,投影画面在她手臂上。 那长方形如手机般的投影桌面,出现了一条金色的蛇,它在她手臂上成八字形游走,咬住了自己的尾巴,与此同时,一个女人欢乐的说话声乍然响起。 “亲爱的朋友,恭喜您晋级狩猎游戏第七区第二级。现在是游戏时间下午四点零三分二十三秒,今日气温三十三度,天气预报为晴午后多云雷阵雨。接下来请让我为您介绍手环,此金属手环是您的专属科技手环,内有gps定位系统,dna身分识别,为您记载您个人的身体健康资讯及所获得的点数。此数位手环每日早上七点会显示任务资讯——” 第5章(2) 女人话声未落,对岸突然传来一记爆炸声。 她心头一跳,猛地抬头,只见大雨中,有火光与浓烟从茂密的林中透出。女人还在用万分欢乐的语气说话,并没有因此停下来。投影出来的金蛇消失了,改换上了手环的图示。 “游戏手环除记录点数之外,有多种用途,若遭到外力破坏,会自行引爆,请勿轻易尝试。达成任务可累积点数,点数额满即可获得一份奖品。感谢您的热情参与,祝您游戏愉快。” 欢乐的声音消失,然后又是一段轻快的音乐,跟着才安静了下来。她举起左手,面无表情的看着那银色的手环,检查它。 这东西没有接缝,除了那个投射影像的小孔,看不到镜头,也看不到喇叭,只有电子时间显示在最上方。可她知道,上面一定有监视她的镜头和喇叭,还有炸药。 方才那爆炸,显然是另一位倒霉的猎物。 船屋里男人的身影浮现脑海,让心头抽紧,她飞快将其推开。不要是现在,不能是现在,她可以等一下再想。 她让注意力回到手环上。 红眼的人不曾提及这手环,不过他们找到的猎物,早在好几年前就逃了出来,韩武麒确实警告过她,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红眼并没有掌握到所有的讯息。 狩猎游戏的规则一直在改变。 她知道她不可能将这东西拆卸下来,那不是她的专业,所以她没有试图破坏它,她只是扯下了袖子,把左手手腕和那金属手环一起整个包裹了起来。 那些人大可以监测她的体温心跳,或从那些隐藏摄影机偷窥她,但她不会让他们完全看见她在做什么。一滴血滴落手背,是鼻血。 她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息。 抬起头,她再次查看地势,知道自己早已不在原先那个煤矿小镇。她转身离开河岸,拖着疲倦疼痛的身体,走入森林里。 下不停的大雨,高热的气温与湿度,四周的藤蔓与大树,宽阔的叶面,满地的蕨类,腐烂的叶子,丰富的物种与虫蛇,躲藏在林间的猴子和羽毛鲜艳的飞鸟,让她很快就知道她已不在山区。 她在雨林里。 这里的树木很多都长满了青苔和共生的植物,看起来像是穿了一件绿色的衣服,有些树干粗大到可以让数人合抱,光是分杈向上的横枝就粗到能让人在上面奔跑。 大雨不停的下,她走在泥泞里,嘴唇有些麻木,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伤,需要尽快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就在这时,一股莫名所以的感觉让她颈后寒毛直悚,她没有想就往前扑倒,一颗子弹从左边疾射而过,打在树干上,她手脚并用的爬过腐叶和泥地,冲到树丛里,她没有因此停下来,停下脚步只会被人围困,她压低身体继续跑,子弹追着她的脚步,有一颗甚至擦过了她的腰月复,但她清楚如何利用地形和掩体前进,她知道开枪的人会如何思考,她没有后退,她可以感觉到那人吃了一惊,失去了准头,她趁机一跃,上了树,像猴子一样利用树干和旋转的离心力翻得更高,前进得更快,在眨眼间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茂密的树叶会遮住她的身影,让对方无法看清,但她清楚知道他在哪里,他每开一枪都显示着他的位置。子弹呼啸而过,她旋转翻到半空,抓住另一根枝干,改变前进的方向,如箭一般落下,在对方还搞不清楚时,就一脚踹翻了那个家伙。 她准确无误的踢中了他的头,眼前的家伙倒地不醒,昏迷过去。她没收了他的枪枝,伸手确认这家伙没有被她踢断脖子。 她没有,他还在呼吸。 这男人是个白种人,看起来三十几岁,手臂上有刺青,她认得那个刺青,老鹰抓着枪与三叉戟,还有船锚在其中。 美国海豹特种部队。 他手上没有手环,她没有傻到去检查他的眼睛,如果他方才没看清她,她也不想给那些人机会,她刚刚过来时就看见了他左眼里的反光,她清楚知道他是个猎人。 经过洪水和大雨的冲刷,她不确定自己指甲上的麻醉药还有多少效果,她抽走了他身上的军用匕首,割了藤蔓将他五花大绑,然后眼也不眨的拿走他身上可利用的装备。 可惜的是,这家伙身上没有干粮,但他有备用手枪和子弹。 她需要食物,但她太累了,所以她拿走了需要的东西,走了一段路之后,挑了一棵大树,重新爬了上去,缩在浓密的枝叶之中,把自己藏了起来。 她很清楚,虽然手环里的声音说明早七点才会给任务,但那不表示这些猎人会在这段期间停止狩猎。这是狩猎游戏,她是猎物,任务和所谓的奖品都只是诱饵而已。 背靠在树干上,她掀起衬衫查看腰部子弹造成的擦伤,它在渗血,但情况还好,她放下衬衫,握着手枪,看着不断落下的雨水,思考着自己的处境。 她有一颗炸弹在手腕上,高毅给她的高科技隐形眼镜也在洪水中掉了,她怀疑红眼的人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无论如何,她还是得继续参加这场游戏。 当初答应要来,她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反正之前在暗影集团里,她也从来不曾真的有过任何支援。如果她在这游戏里不幸丧生,对这世界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应该死了。 雨下得很大,不时还有闪电划过、雷声隆隆,茂密的树林挡住了天空,却挡不住大雨,忽然之间,想念起船屋里的温暖与宁静。 伦敦已经入夜了吗?是不是也在下雨?他在听音乐吗? 不由自主的,她握着枪,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低垂着眼,慢慢的呼吸,假装自己仍在船屋里。 雨好大,她的身体又冷又痛,但她可以看见他仰躺在沙发上,听着由不知名的乐器与钢琴合奏的慵懒乐曲。他很喜欢在雨夜里,播放乐曲,任各种不知名的音乐淡淡的、轻轻的浮游在空气中。 那是他少数能够放松的时候,一年之中,总有几天是太平日子,没有生意上门,每当那时,他总会躺在那老沙发上,将双手交抱在颈后,枕着脑袋,听那些没有歌词的音乐。 她会为他泡一壶热茶,然后坐在角落的地板上,翻着他收藏的书。 她喜欢他播放的音乐,她喜欢喝热热的茶,喜欢他收藏的那些书,喜欢那无事慵懒的雨夜。蓦地,她忽然察觉到身边有人。 天色已黑,她在雨林里什么也看不见,那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感觉得到。左边?不,是上面。 她飞快旋转手腕,但来人没有给她机会,他夺走了她的枪,她倾斜身体,故意让自己往下掉,小腿却勾住了树干,向下旋转一圈又绕了回来,抽出匕首刺向那倒挂在她上方的男人,他闪过了她的攻击,反手抓住了她持刀的手腕,她没有挣扎,只是松手让匕首掉下来,用左手接住,再次挥向那家伙。 远处有电光在闪,黑夜亮了一亮,但电光来去太快,只足够让她看到敌人约略的身影,和那把枪。 匕首是黑的,不会反光,但她看见了枪口,她以为他会朝她开枪,他没有,他只是以枪口挡住她的刀尖,左手仍抓着她的右手,她抽刀再砍,这次对准了他的左手,那男人却没松手,只用蛮力将她拉了上去。 她没有抵抗,顺势而上,旋转匕首挥向他的太阳穴,他再次以枪柄挡住,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右膝跟着往上踢向那男人的胸口。 他来不及挡,被踢得正着,闷哼一声,却依然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整个人拉到了他所在的树干上,当她再次挥动匕首,他闪躲开来,匕首戳进了他身后的树干。 这男人是个高手,她知道自己不能迟疑,她没有浪费时间抽出匕首,只再次掏出藏在腰后的枪,谁知就在这一秒,那男人却将她往前拉,她感觉到他的手模上了她的脖颈,她心头狂跳,知道自己命在旦夕,虽然不想再次夺取生命,但为了保命,她飞快将枪口抵在他腰月复上,岂料几乎在同时,男人却扔了手上的枪,抓住了她持枪的手,把她两手都箝制住,将她压倒在宽阔得足以让人躺平的枝干上吻了她。 她呆了一下。 因为他出乎意料的行为,还有他嘴里又甜又凉的味道。薄荷糖。 雨很大,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嘴里的味道万分鲜明。 不是薄荷口香糖,不是廉价的合成香料,也不是人工甘味剂,是完全天然的薄荷与蔗糖。 她僵住,不敢相信,可当两人靠得那么近,她不只能尝到他嘴里的味道,还能清楚嗅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这不可能,那男人不可能在这里,可是她认得他的气味,她认得他嘴里的凉与甜,即便在黑暗中也一样。她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男人仍箝抓着她的手,在她唇边喘息。 她可以感觉到心仍在狂跳,只是这一次,是为了完全不同的原因。 “你这个……” 他语音低微,几不可闻,但他的怒气清晰可见。 “笨蛋。” 夜太黑,她依然看不见他,但他的体温和气味包围着她。雨仍在下,但雨势终于开始变小了。 她不敢动,不知为何因他的怒气而畏缩,却只能硬着头皮悄声开口警告他。 “我手上被装了监控系统。” “我知道。”他不爽的低语。 “是个炸弹。”她简洁的小声解释。 他的怒气在这一秒变得更加鲜明,将她的手抓得更紧,如果她看得到他,她知道此刻一定能看见他额上冒出的青筋。 “我知道,我看见之前那场爆炸。” 他再说,语音听起来像是快咬断了他的牙。 说真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然后领悟过来。 “抱歉,我刚刚不知道是你。” 她想当然耳的解释着,谁知却察觉到他更生气了。于是,只能沉默。 他也沉默着,控制着他的呼吸和怒气,她几乎可以听到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 当他终于平静下来时,他松开了她的手,坐直了身子,她跟着坐了起来,却听他窸窸窣窣的掏出了一样东西,然后开始解开她手腕上的布条,她试图抽手,悄声低语。 “那不能拆,会爆。” “我知道。”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还是解开了那个布条,跟着她感觉到他将某样东西套上了她的左手,另一个像手环的东西,但她很快发现它不是,那是一支手表,因为他拆掉了她原先的那一支表。 “阿震给的,和你原来戴的外形一样,但这一支可以干扰对方的讯号。”她坚定的说:“我不能干扰讯号,那会让那些人怀疑我是被送进来的。” “他们只会以为是大雨和闪电造成干扰。” 他说话的音量,不再细如蚊蝇,但还是十分低微。 不是他不信任屠震做出来的东西,她知道是因为他也晓得在这游戏场之中,一定还会有别的监视摄影机。 “设置这游戏的人还是会晓得你在这里。”她提醒他:“武哥说对方有热感应装置。” “那是他们最后的手段,这里才在第二级,他们不会让猎人那么快将游戏结束。” 他还在生气,她能察觉到他对她的不爽,让她心口莫名有些发闷,但同时又有种她有些无法分辨的感受,几乎就像是她还在船屋里时那般。 她思索着,然后想起来,是安心。她觉得安心,甚至不自觉放松下来。 因为他在这里,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生气。 “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 他有,他依然咬着牙,但她聪明的没有再开口,他说话的口气活像想伸手掐死她,有一次他这样说话时,那个惹毛他的客户被他从甲板上扔到了泰晤士河里。 或许他也想将她扔下树去,不过他没真的那样做,只是将她方才插到大树主干上的匕首拔了起来,旋转匕首还给她,然后翻身下了树。 他移动时没有声音,几乎没有,在雨中根本就听不见他在哪里,但她知道他去哪,他去捡那把枪。半晌后,他回来了,悄无声息。 她知道他身手很好,但她从来不晓得,这男人也可以这么安静,可以像她一样,如鬼魅般来去。 很少有人可以在她有意识时,无声无息的模到她身边,但他刚刚确实做到了,她很确定她上树前,这男人并不在这里,那意味着他是之后才来的,当她在树上时,他不知从哪根枝干溜了过来,还越过了她的警戒线,攀到了她上头。 当他回到她面前,她忍不住说。 “你知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沉默着,不知在黑暗中忙什么。 “我没有杀人。” 这一秒,阿万听到自己理智断掉的声音,他不该在这时对她发火,时机不对、地点不对,但他实在忍无可忍了,他伸手揪抓住她的衣襟,火冒三丈的月兑 “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留在船屋?如果我需要一个愚蠢、冲动的白痴当助理,我会去街上随便找一个,去网路上雇一个,我让你留下来,是因为就算我不管你,你也可以活下去!因为你他妈的可以保护自己!结果你做了什么?韩武麒那王八蛋随便说了两句,你就傻得跑到这里来替他卖命!你他妈的应该要懂得保护自己!就算要杀人放火,你也要想尽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而不是和那些丧尽天良的杀人犯玩什么放生游戏!你到底有多蠢,以为可以光靠拳脚和麻醉药就能周旋在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罪犯之中?可以对抗那些发展出这种游戏的变态?可以在他们眼皮底下救出那些猎物?你以为你很厉害?很了不起?你不过是韩武麒手中的一颗棋子,就像那些猎人是那些变态的棋子一样!” 她被他的怒气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屏息。 她知道他很生气,但没想到他竟然是气她来这里帮忙,还骂得她狗血淋头。 她不了解,她做了好事,做了对的事,她保住了那些人的性命,她不懂他为什么要因为她把事情做好而生她的气。 “我可以保护自己。” 她瞪着他说:“我不是笨蛋,如果麻醉药和拳脚没用,我会做我应该做的事,就是因为我可以做到,我也会做,所以我才在这里。武哥知道我能做到,你也知道我能做到,事实上我也做到了,我救了那些人,我搜集了更多的资讯,我保护了自己——” “是吗?那你手上为什么会有一颗炸弹?” 他讥讽的语气戳刺着她的神经,无以名状的情绪蓦然上涌,堵着胸口,她翻身下了树,走开。 第6章(1) 懊死!懊死!懊死! 男人在雨中耙着湿透的发,怒气和自我厌恶在胸中翻腾,他不该说那些他不该讽刺她。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说。 我没有杀人。 那女人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她不懂他为什么生气,就像她不懂应该要保护自己一样。 她过去封闭的成长环境,让她和社会月兑了节,这几年她尽力学习了,但在某方面,她一直就像个孩子。她说她不是笨蛋,她确实不是,她只是感情白痴,而过去那几年,他故意让她保持那样。 因为那样最安全,对他来说最安全。 他不让自己靠她靠得更近,始终和她维持着公事上的关系。 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变得这么在乎,他没想到有一天,这件事会造成困扰。暗咒一声,他跟着下了树,在失去她的踪迹之前,追了上去。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往前走。 “我没有要求你保护我,我没有要求你过来这里。” 她不应该这么做,不应该走开,不应该这样对他说话,不应该对他发脾气,但堵在胸口的硬块,让话月兑口。她应该要能控制自己,她受过的一切训练,都在要求她做到这件事,要冷静、要精准、要无情,过去那些年,她总是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 直到现在。 她又饿又累,当她发现他在这里时,当她发现他来找她时,有那么一瞬间,她是如此……开心。 是的,她本来很开心的,就像她每年收到薄荷糖时那般。过去这几天,她是那么的想见他。 在这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原来他在心中占据了这么大一块地方。 当她落水,当她几次死里逃生,当她发现自己被装了一颗该死的炸弹时,她以为自己不会害怕,她从来就不害怕,害怕没有用,恐惧是无谓且碍事的情绪,但他的身影却浮现眼前,无论她如何尝试都无法完全将他从心底抹去。 那一瞬间,她才发现,原来她也是会怕的。 怕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怕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船屋里。 恐惧在过去那几个小时攀上了心头,揪抓着她,但他一出现,却只是劈头就对她一阵痛骂。 闷堵在胸中的情绪,压也压不下去,下一瞬,又上了眼,在她还来不及反应时,热气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搞什么? 她一怔,飞快伸手抹去,试图止住,但那滚烫的液体却不顾她的意愿,一再落下。因为如此,她忍不住加快脚步,在满地泥泞之中,不顾一切的往前走,恼怒的月兑口。 “我做我想做的事,应该做的事。如果那让你不开心,你可以开除我,回去另外找一个愚蠢、冲动的白痴。” 她的语气很冷,他却从中听出不对,而且该死的,那沙哑的语音里,是不是还隐隐有着一丝……不,不可能,她不会。 “我不想要另外找一个愚蠢、冲动的白痴。”他大步追了上去,冲动的伸手抓住了她。 因地上湿滑,她被他一拉,整个人失去平衡,连忙反手抓住他。为了不让她摔倒,阿万伸出双手将她拉到怀里,她一头撞上他的胸膛,就在这一秒,清楚感觉到她脸上热烫的液体。 可恶,该死。 他气一窒,心口猛然抽紧。 她飞速往后退开,他却收拢了双臂,将她抱得更紧。 她僵住,想挣扎,却又怕他因此摔倒,在走了一下午之后,她很清楚这雨林的地上除了泥巴、腐叶,还有一堆石头。 在黑暗之中跌个狗吃屎,撞个头破血流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只能站着,等他松手。 他没有,非但没有,还将她的脑袋压到了他胸膛上。她心头一跳,告诉自己他看不到。 “我站稳了。”她将脸转开,提醒他。 “我知道。”他粗声说着。 虽然这么说,他却依然没有松开手,仍压着她的脑袋,让她半张脸被迫贴在他热烫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 雨还在下,淋得两人全身湿透。 从认识她以来,她就很少将情绪外露,她被训练得太好,以至于他从来没看她哭过,没见过她掉泪,当他察觉她的泪,当他确定那该死的真的是泪,一时间只觉心慌意乱。 紧抱着怀中的小女人,阿万只觉各种矛盾不明的情绪在胸臆中翻涌,烦躁、愤怒、不爽、心疼、恐惧,甚至还有奇怪的安心,全像沸腾的大锅汤一样,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不该是这样的。 他恼怒的想着,可当她入了怀里,直到他伸出双手,将她牢牢拥在怀中,感觉到她的温暖、她的心跳,嗅闻着她身上早已无比熟悉的味道,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提在半空中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不该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想着,却忍不住低头将她的味道纳入心肺,感觉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跳动,感觉她的体温熨烫着他。 霍香咬着唇、含着泪,心头狂跳,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不知他究竟是怎么了,心中的郁闷和恼怒,却莫名的因为他没有放手,不再累积。 然后,不由自主的,她偷偷的把脸埋进他怀里,偷偷的揪抓着他湿透的衣,汲取他身上的温暖。泪仍在眼,混着雨水,但总算悄悄的止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他与她的心跳渐缓,激动的情绪也平复了下来,也许因为如此,寒冷、疲倦、疼痛与饥饿再次浮现。 正当她因冷开始打颤时,他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带着她往回走。 她微微一僵,几乎想要开口叫他放她下来,她不习惯被人这样抱着,可她累了,又不想再惹他不快,他身上又那么暖,所以到头来,她只是攀着他的肩头,任他抱着她移动。 他带着她到了枝叶茂密的大树下,大树树根十分巨大,像立起来的木板,高达数十公分,靠近树干的地方甚至超过了她的大腿,就像个天然的木墙一般。 他让她坐在上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能量棒给她。 她在黑暗中,模索着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在她吃东西时,雨慢慢停了,他转身走开,但很快就回来了。下一秒,她脚边微微亮了起来。 他蹲在那里,手上拿着一个深绿色的防水背包,他从里面掏出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她知道他是怕被人发现,才没将灯光开到最亮,两人的身体和高大的树根遮掩了大部分的光线,几乎没让这微光透出去。 亮了灯,阿万才看清她的模样。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落水猫,瘦小、苍白,浑身湿透。 经过这几天的折腾,她衬衫的扣子掉了好几颗,手臂、大腿,和她脸上都有擦伤,她额头上发际处那道割伤比较大,微微渗着血,她右侧腰月复的衬衫破了,那儿也染着血。 即便有了照明,她仍垂着眼,慢吞吞的在咬那根难吃的干粮,没抬眼看他。阿万从防水背包里,拿出随身的医药包,替她额头上的伤口消毒擦药。 她没有抗议,连缩都没有缩一下,当他试图拉她的衬衫时,她自己抬手月兑掉了那件衬衫,然后接过他手上的医药包,自己开始清洁处理那道伤口。 她还穿着一件内衣,并不是果着上半身,但她如此自然的在他面前月兑衣服,还是让他眼角微抽。 他怀疑她根本没有意识到不该在男人面前这么做,也许他也不应该在意,他不是没看过女人半果,毕竟他做的这一行,无论三教九流或高官富贾他都会接触到,全果的女人他也见过不少,但她对他这么没有男女意识之别,这些年来莫名的一直让他有些困扰。 忽然间,注意到她右肩上那一大片红肿,他很清楚,那样的伤再过两天会变成很可怕的瘀青。不由自主的,心又揪起,眼角再抽,他握紧拳头,深吸口气,压下去而复返的恼怒。 事实证明,对她发脾气一点用处也没有,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脾气。 很快的,他再次冷静下来,当她擦好药,试图就这样重新穿回那件破衬衫时,他开口阻止了她。 “转过身去,把内衣月兑了,身体擦干。”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抗议,只听话照做,把脑袋上的毛巾拿下来擦干身体。 她的背上也有一大块即将变成瘀青的红肿,同样是在右肩,只是后面这里,除了红肿还有擦伤。 “你的肩膀怎么回事?” “撞到了。”她回得极简洁。他拧眉,“前后都撞到?” 没有多想,她平铺直述的开口回答:“我醒来时在河滩上,山上在下雨,水来时,我没来得及上岸,在水里被流木撞了一下,月兑臼了,我需要右手,所以想办法将它乔了回来。” 这个答案,让他抿紧了唇,眼角微微再一抽。他没再开口,可她却因他的问题,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找到我的?”高毅给她的高科技隐形眼镜在洪水中掉了,她还以为红眼的人失去了她的位置。 “我是侦探。”他淡淡的说:“我很擅长找人。” 她当然知道他是侦探,也知道他很擅长找人,但她以为那是在城市里,这里不是城市,没有三教九流可以让他追问、探查。 还想再问,但那个男人已经开口再道:“我们得到树上去,这里不安全。”她同意,所以再次套上衣物,穿着湿透的衣物并不舒服,不过比没有好。 不想让湿衬衫完全贴在身上,她没有扣上钮扣,只卷起袖子,将衣摆在身前打了一个结。 当她穿好衣物,转过身来时,他背起了背包,蹲跪在地,将两手交叉在身前,示意她踩在他手上。 她一脚踩上去,他撑起她,协助她上树,攀抓住树枝,她灵巧的翻了上去,爬到另一根更粗大的树枝上,再往上,然后荡到另一棵大树上。 当她回头看,看见他没跟着上树,却蹲在地上,不一会儿,他上了树,她看见他撒落了一把腐叶,清除了两人曾经停留在那里的痕迹,她才发现他刚蹲地上也是在做同样的事。 苞着,他关掉了那微弱的灯光。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她停了下来,但他很快的来到身边,就在身后,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和体温。再一次的,她有些纳闷为何他知道她在哪里,她很确定他关灯前没有查看她的位置,她也没有发出声音。但他找到了她,就像上次一样。 “跟着我。” 他悄声说着,如鬼魅一般经过她身边。 她看不到,不了解他如何能在随时可能踏空的情况下移动,但她跟了上去,他就在她前面,她的五感本来就很好,后来更被人刻意磨得十分敏锐,在黑暗中移动对她来说不是难事,但在黑暗的树上移动就有些困难了。树干虽然宽大,但有些地方长满了青苔,十分湿滑,她无法前进得太快,但他却不同,他在树上轻巧的移动着,好像这是他家后院,每当她快失去了他的踪影时,他会停下来等她。 有一次她踩到青苔失去平衡,他及时回身拉住了她,彷佛他身后有长眼睛一样。 慢慢的,她发现自己能隐约看见他的身影,也看得见脚下的树干,她的视力渐渐适应了这黑夜,才发现因为两人在树上,这样的高度,不像雨林的最底层那么漆黑,这儿不是全然的黑暗。 天上的云慢慢散开了,月亮在云中忽隐忽现,透着微光。 然后,他在一棵大树上的中心停了下来,那是树枝分杈的地方,足以让人稳稳的坐下,背后还有粗大的树干可以倚靠,这里的空间比她方才找的地方舒适许多,更大,更稳,也更安全。 暗夜里,空气依然又闷又湿。 他放下背包坐了下来,朝她伸手。 她不习惯和人靠得这么近,从来就不曾习惯过,但现在不是可以让她选择的时候,所以她移动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让她在他身前坐下,坐在那个防水背包上,她才坐下,他已伸手半强迫的要她往后靠。她没有反抗,如他所愿的往后靠,然后才发现这个姿势还不错,几乎接近半躺了。 他靠着树干,她则靠着他。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林叶树冠上的夜空,看见云和月。然后,他伸手遮住了她的眼。 “睡一下。”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虽然怀疑自己能够睡着,她还是微侧过头,把眼睛闭上了。 他的心跳,再次在耳边回响,霍香慢了半拍,才发现她的脸是直接贴在他胸膛上的,他不知何时把上衣月兑掉了,还是他一开始就没有穿? 她没有印象。 她也想把湿透的内衣和衬衫月兑掉,还有腿上紧黏在她身上的湿裤子,但她更不喜欢被蚊虫叮咬。她挪移着身体,弯身侧躺,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身体透气。 他没有阻止她,只是伸手揽着她的腰,确定她不会掉下去。侧过身之后,情况好多了。 树上不像下面一样几乎完全没有风,偶尔有夜风徐徐吹来,聊胜于无。悄悄的,她叹了口气,却没来由再次想起他方才的行径。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没有回答,只有他的心跳声,在她耳畔回响。 她以为他不会说了,半晌后,她听到他缓缓开口:“阿震给了我你最后回传的讯号位置,我到那处河岸之后,听到了枪声。” 她愣了一下,喉微哑,告诉他。 “那人是海豹特种部队。” “我看到了。” 他的手搁在她腰上,她感觉到他深吸了口气,但他没有再指责她。 她可以理解他循声找到了那个男人,可那还是无法解释,他在那之后,是怎么找到她,而那困扰着她。如果她可以被他找到,就有可能被其他人发现。 “夜那么黑,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他看着夜空中的云与月,沉默着,他很清楚她的忧虑,不得到答案,她是不可能放心的。 “我是在山里长大的。”他告诉她,“我的父亲是个猎人,他教我如何追踪动物,教我如何猎捕那些在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相较灵巧的野兽,人类的踪迹,非常显眼。” 这解释了一些事。 饼往的经历,让她无法完全信任旁人,所以总是保持警戒,即便是他也一样。这习惯很不好,有些伤人,她知道,却改不掉。 回想起来,她似乎也是第一次听他提到关于自己的事。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以手指梳着她微湿的发,坦承:“我比平常花了更多时间才找到你。”她微微一怔,先前堵住胸口不知所以的硬块,莫名又化开些许。 悄悄的,她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身体不觉放得更松。她能听见他稳定的心跳,感觉到他皮肤的温暖。 风又吹来,让她缓缓又喟叹了口气。 他可以感觉到她慢慢、慢慢的不再那么紧张,紧绷的肌肉也一点一滴的松了开来。 她的呼吸变得徐缓、深长,她没有睡着,没有真的睡着,他知道,她睡得很浅,总是会保持一丝清明,即便在船屋里时也一样。 血的味道,仍淡淡萦绕在鼻端。她身上的伤,比他预料的还要多。他不喜欢这样。 下午那一声爆炸,倏忽在脑海里涌现,他心头蓦然一扯,眼角再次抽搐着。在那一秒,他很清楚,那可能是她。 飞鸟被爆炸惊飞,刺鼻烟硝瞬间四散。 他不敢想,只能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那地方被炸出了一个大洞,附近的草叶燃烧着,那人被炸得支离破碎,看不清面貌,但残破的脚是男人的脚,套着男人的靴子,不是她的尺寸。 黑夜里,心狂跳,冷汗微微的冒。那可能是她。 月亮在云中忽明忽灭,怀中的女人欠动了一下,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自觉握紧了拳头,揪扯到她的发。 他强迫自己松开拳头,低垂双眼朝她看去,她仍合着眼,被套上手环和手表的左手搁在他胸膛上,藏在身下的右手却握着她藏在腰间的匕首。 即使睡了,也不安心。纵然是他,也不放心。 不由自主的,他抬手覆握住她搁在他胸膛上的手。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最终仍是接受了他的掌握。 那只手伤痕累累,虎口和食指和他一样,长着拿刀握枪的老茧。五年了,他以为那茧该消了,但它没有。 她有她自己的问题要面对……光只是做这些事是不够的,对她来说,并不够……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很清楚,韩武麒是对的。 她无法放松下来,不能忘却过去,所以一直没有办法戒除那些老习惯,船屋上那些锻链身体的器材,她用得比他还勤。 轻握着她的手,他清楚感觉到那冰冷的小手,甚至不到他的一半。好小。 原来这么小。 那苍白的小手,一点也不漂亮,指节过于突出,新疤旧痕满布,本该柔软的小手,因为长年的磨练,模起来坚硬且粗糙。 这不是女人该有的手。 饼去那些年,他不让自己把她当成女人,只是同伴,只是助手,她能保护自己,她没有半点女人味,而且她不会无理取闹。 她不懂一般女子该懂得的,她不打扮、不化妆、不懂示弱、不会撒娇,她甚至不太知道该怎么笑。 从小,她就被人锻链打造,变得无比刚硬、万分锋利,教人只看到她的不同,看到了她曾做过什么,能做到什么,让人忘了她也有血有泪,也只是个人。 一个娇小的女人。 第6章(2) 深夜里,雨云彻底散去,明月高挂枝头。 他能清楚看见她的脸,还有那张苍白小脸上的伤。娇小又愚蠢。 当他循着枪声,发现那个海豹特种部队时,他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就只是将那男人五花大绑的丢在一旁,不敢相信她以为自己可以徒手对付这些家伙,还能饶他们一命。 我没有杀人。 她辩驳的声音犹在耳畔,他闭上眼,深吸口气,却仍压不下心中的恐慌。还以为他可以不在乎,再也不去在乎谁。 谁知道,不知何时,还是放到了心底。 听着她的呼吸,他悄悄收紧手中的手,压在心口。 她在天亮之前清醒了过来。 昨夜的风雨早已消逝,只有微凉的晨风徐来。 他沉稳的心跳,仍在耳边,热烫的体温缓缓渗透入肤,温热了她的身体。她没有动,不是很想让他知道,她已经清醒过来。 她从来不知道,人的身体可以如此温暖,人的皮肤可以模起来那么舒服,不知道原来被人拥在怀中的感觉这么好。 她不想醒来,但她记起自己身在何方。 缓缓的,她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睁开双眼。他握着她的手,轻轻覆握,就在眼前。 她难以理解,自己怎能就这样被人握着手,但就是被握住了,没有察觉,不曾因此惊醒过来。他的手很大,虽然有些粗糙,但厚实且温暖。 月过中天,已开始西沉,悬在他手背上,藏在林叶之间。 她能看见,她的指尖从他长了老茧的虎口旁露了出来,搁在他微热的皮肤上,她能清楚感觉其上的毛发,感觉他的皮肤在指月复下的触感,和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蓦地,身体上方传来轻响。 她猛地回神,看见一条蛇,悬挂在她脑袋上方的树枝上,吐着分叉的蛇信。她没有动,不敢惊扰到它,只是屏住了气息。 她本来想等它自己离开的,但那条墨绿色的蛇,发现了他和她,察觉了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和体温,它吐着蛇信,慢慢垂降而下,只用些许的尾巴卷住树枝。 它是如此靠近,近到她能清楚看见它身上的鳞片,和黑色的小眼。那条蛇可能有毒,就算没有,她也不想让它咬上一口。 当她正想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搞定它时,身下的男人突然抬起左手,闪电般抓住了那条蛇脑袋后方寸许,长蛇吃了一惊,张开大嘴、露出利牙凶狠威吓,但他没有因此松手,原本卷在树枝上的蛇尾猛地松开落下,眼看就要缠上了他的手臂,他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将它往外抛去,长蛇在空中蜷曲起身子,落地后,飞快就窜入树林里,眨眼便消失无踪。 从头到尾,他心跳没快一点,呼吸没多一下。 那只曾经抓住长蛇要害的左手,缓缓收了回来,搁在她腰上。 她撑起自己,从他身上爬坐起身,垂眼看着那个自始至终都醒着的男人。他抬眼看着她,一手仍在她腰上,一手仍覆着她在他胸膛上的手。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感觉到掌心下他的心跳,直到这时,才蓦然加快,让手微热,教她一颗心莫名也跳快了起来。 天更亮了。 他覆在她手上的手好热,他看着她的眼,透着她无法辨识的某种情绪,让她身体有些发软。 忽然间,他的一切变得如此明显,体温、气味、心跳,他粗犷的面容,还有那双凝视着她的眼。 有那么一秒,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她看见自己原本握在腰间匕首上的右手,抚上了他的脸,模上了他的唇。 他没有动,依然没有,只用那双黑色的眼,看着她。 她一怔,将在他身上与脸上的手都抽了回来,翻身下了树,再次走开。 指尖好热,好似仍搁在他脸上,好似仍抚着他的唇,热气莫名上了脸,染红了双耳,教心跳更快,像要爆开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她不知道方才她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面红耳赤的,她将热烫的手指藏在拳头里,迈开脚步,头也不回的走开。 天际远方泛着稀薄的微光。 虽然在雨林之中,气温在清晨时,仍降了下来,几乎有些舒适宜人。一颗心,仍在跳,在胸腔里狂奔。 他坐起身来,看着那女人走开的身影,没有立刻追上去,她不会走远,而他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下来。他不知道她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他怀疑连她自己都不曾见过。 好奇、迷惘、脆弱、渴望…… 她伸出手指抚着他的脸、他的唇,那悄然的触碰是如此小心翼翼,彷佛没有自觉,教他不由自主的屏息。当她回神,当她匆匆抽手,他才发现,在那一秒之前,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刹那间,心跳更快,让全身都热了起来。 那女人在感情方面一直很迟钝,直到方才那瞬间。 她主动伸手模了他,靠了过来,没有自觉,只是顺从了本能。 他几乎想要立刻追上去,确认一切,但他知道那样做会再次吓到她,就像他被自己对她引发的情绪和吓到一样。 额角又不自觉抽紧,他深吸口气,远方天际变得更亮,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才翻下树,找了个地方解决生理需要,然后去找她。 他跟着她的踪迹穿过树丛,先是听见了水声,然后才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月兑去了衬衫和,站在一条潺潺小溪中,天光穿透林叶,洒落在她身上。他停下脚步,没再往前。 她背对着他,低着头检查腰月复上的伤口。她的头发是湿的,又湿了。 显然,在他找到她之前,她正在清洗身体。 洒落的天光,将她的身体照亮,右肩上的青肿,凸出的肩胛骨,结实有力的手臂,苍白但同样结实的背肌,隐没在长裤里诱人的腰线,和裹在其中的翘臀,全都一览无遗。 她的身体和她的手一样,到处都有老旧的刀疤、弹痕,一点都不漂亮,虽然昨天夜里他就已经瞄到,但那时没那么亮,光线没有那么清楚。 如今在天光下,那些伤痕看来异常清晰,让他心口莫名一震。他知道她手脚上有伤疤,却不知她身体上的疤更严重。 伦敦是个寒冷的城市,即便夏天也只有二十几度,她大部分的时候都穿着长袖衣裤,他都忘了自己曾见过她手脚的状况。 那些伤疤,大多都已经褪色、变淡,但依然可怖。一个女人,不该有那么多的疤,不该受过那么多伤。 蓦地,像是察觉到旁人的存在,她警觉的回过身来,腰间的匕首,眨眼就到了她手上,她甚至没有试图去遮掩她的身体,一双黑眸冷如冰石。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垂下了握着匕首的手,冰冷的神情却仍残留脸上,存在眼底。莫名的怒气、怜惜,和,瞬间在胸中又搅成一团。 暗影的杀手。 他一直知道这件事,知道她是什么,知道她承受过什么,但当他看着她伤痕处处的身体,看着她遇事的反射动作,看见她那双冷若冰霜,除了死寂,不透出任何情绪的眼,他才真正清楚认知到她曾经如何被虐待。五年了,她依然什么也记得。 那些人训练她,将她隔离,喂她吃药,替她洗脑,把她连一般正常人该有的认知与情感都剥夺。 最让他愤怒的,是明知如此,过去这些年,他却仍愚蠢的放任自己不去面对她的情况,愚蠢的以为凭她的身手就能能保护自己。 但她不能,她不懂。 她不懂得保护自己的身体,更无法扞卫她的心灵。没有人教过她。 没有人教过她可以不再拿刀,没有人告诉她可以转身走开,没有人告诉她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没有人和她说她可以,也值得活下去。 饼去那些日子,始终模糊不清,让他不肯面对的情感,在短短数日,被强制揭了开来。他走上前去,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身上仍有水痕,发梢仍在滴水,微启的粉唇和小巧的下巴也仍有水珠悬在那儿,然后滚落,顺着她身体的起伏滑动。 那美丽又丑陋,柔软又粗糙的身体。 他一直走到她身前,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她是个娇小的女人,身高只到他下巴,当他靠得那么近,她需要昂首才能看着他。他低垂双眼,看见她的手仍紧握着匕首,虽然垂落在身侧,却依然紧握。 只是,那双眼眸、那张被湿透的黑发圈住的小脸,又再次浮现先前那诱人的神情。迷惘。 慢慢的,他低下头来,她屏住呼吸,却没有闪躲。好奇。 那双看着他的黑瞳略略收缩,透着些许的紧张,些许的困惑,还有……渴望。 他靠得更近,张嘴舌忝去她唇上的水滴。她眼睫轻颤,小嘴微张,悄悄吸了口气。他诱惑着她,以唇轻抚,在她唇边游移。 她颤颤又吸了口气,黑瞳变深,湿润的粉唇,因为需要、因为本能,不自觉张得更开。他能尝到她微热的吐息,她柔女敕的唇瓣,她身体的颤栗,和那诱人的体热。 他张嘴,哄着她也张开了嘴,他伸舌舌忝吻着她,以唇舌逗弄、诱哄,直到她完全接纳了他,任他进占、掠夺。 蓦地,她微微一僵,因为他握住了她掌握匕首的手。 他停下了那个吻,她黑眸氤氲、小脸酡红,透着未曾见过的。他凝视着她,再一次的收紧左手,无声要求。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在他的注视下,终究松开了手。 他握住她的匕首,没有拿走,只是替她将那把刀,插回她系在腰间皮带上的刀鞘里。 看着她不再冰冷的眼、不再无情的脸,他抬起手,抚着她女敕红的唇瓣,一次,一次,然后再一次。 “我不是你的敌人。” 她吸气,开口:“我知道。” “你不需要拿刀对着我。” “我知道。”她喃喃应着。 “你不欠韩武麒和红眼的人任何东西。”她垂下眼,哑声道:“我需要做对的事。” “重新拿起刀,回到战场拚命,不是做对的事。” “我杀了人。”她抬起不再氤氲的黑眸,看着他说:“很多人。” “那不是你的错,你被催眠洗脑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凝望着他,悄声道:“但我依然杀了人,死了的不能复生,我犯了错,我需要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 “不是用这种方式。” “这是我唯一知道的方式。”她悄声低语。 看着她眼里浮现的痛,听着她沙哑的告白,除了沉默,他不知还能再说什么。她很痛苦,一直很痛苦,他知道,她清楚记得那些过往,那些旧日的鬼魅。 她总是在作恶梦,不分昼夜,总也会被什么惊吓,她极力掩藏,却无法完全遮盖过去。每次看见街上的电视新闻,看见那些罪犯,看见那些因亲人死去而在镜头前哀号、难掩脸上悲痛的人,她总是会漠然的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把它看完,然后在黑夜里因旧日的梦魇倏然惊醒。 “暗影说,我是一把刀。”她哑声开口,说:“一把他拥有过最好的刀。”这话,让他心口抽了一下。 他看过那些资料,那训练她、利用她的男人留下的资料,里面写着同样可恶的字句与评论。 “你不是刀。”他看着她,告诉她:“你是霍香。”她凝视着他,然后道:“是的,我是霍香。” “霍香是一种治病的草药。”他提醒她,她曾说过的话。 她没有因此退缩,只哑声再道:“这个世界生病了,那些人、这些人,创造这个游戏的人,参与其中的猎人,都是变异的细胞,他们是癌,就像暗影一样。” 她的话,让他一怔。 她黑瞳清亮,凝视着他,淡淡开口:“如果有必要,我会亲手割掉那些毒瘤。这是我可以修正的事,这是我可以弥补的事。” 这是韩武麒那王八蛋灌输她的念头,他真想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她,但他更清楚,他不可能把这念头从她的小脑袋里就这样晃出来。 因为那姓韩的贼头,切中了她的要害,那王八蛋擅于将人当玩偶操纵,总是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人照他所要的去做,让他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她需要做得更多,比在船屋上当他的助手还多。 当她终于从暗影的控制中清醒过来,她的罪恶感就这样日复一日、一点一滴的泉涌了出来。越清醒,越深重。 于是被拖着往下沉入那名为罪恶感的泥沼,直到她整个人都完全被淹没。 “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她看着他,告诉他:“我欠下的债。” 看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他在这一秒,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她的决定。她已经认定了自己有罪,她想要赎罪。 他收回了在她脸上的手,紧抿着唇,即怒又恼,满脑子只想着要将韩武麒大卸八块,和强制将她击昏,扛着这顽固的女人离开这个该死的游戏。 彷佛察觉到他的想法,她张嘴淡淡再道。 “我知道你在红眼时看过我的资料,看过那些你们从暗影集团的电脑里下载的资料,我相信你很清楚,我可以保护自己,就像你之前说的,你让我留在船屋,让我当你的助手,就是因为我可以保护自己。” 他更恼,浓眉紧蹙,双拳紧握,咬着牙说。 “我以为你可以,但显然——” “我可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打断他,眼也不眨的说:“你也知道我能做到什么,那份资料上说的都是真的,我从来没有失手过。” 他一僵。 “从来没有。”她注视着他,重申。 她的黑瞳再次冷如冰石,但他能看见、能感觉到其下的汹涌。苦涩、愤怒、罪疚…… 那些百般的情绪啃噬着她,将她的灵魂咬得千疮百孔。所以,他没再开口,只是沉默。 “这不是你的事,我不是你的责任,你应该要离开这里。” 她面无表情的提醒他,“七点时,手环会显示第二级的游戏目标,它上面有个小型的投影机,会投影资讯在我的手臂上,我必须解除屠震干扰的讯号,才能收到那些资讯。我相信游戏的手环上有监视系统,会回传影像和声音,那些人若是发现你在这,会警觉到情况不对。” 她嘴里说着让人恼火的字句,她那张小脸平静得教人生气,但他却无法再对她发脾气。这是我可以修正的事,这是我可以弥补的事。 她说。 这是我必须做的事。平静又坚决。 他不再和她争辩,只是转身走开。 第7章(1) 霍香看着那男人消失在丛林里,心口莫名紧缩。她清楚当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时,他会怎么做。他是个好人。 可跟在这男人身边这么多年,她十分了解这男人的行事与作为,他不会试图插手不想被拯救的人。 他的工作,让他能够接触各式各样的人,害怕失去名声只能忍耐政客丈夫暴力对待的名媛,沉迷毒品去偷抢拐骗殴打父母的混混,压力太大酗酒最终流浪街头的律师,为了男人而去卖身的女人…… 他的世界并不完美,他也不会多管闲事,不会去管那些不去尝试帮助自己的人,因为如果当事人自己不想爬出来,那旁人帮得再多也只是徒劳无功、浪费力气。 他不做多余的事,不会奢望可以拯救那些不想被拯救的人。 他会插手帮那个带着孩子到车站的女人,是因为那个女人想要离开,因为那个女人为了孩子鼓起了勇气月兑离了那个男人,想要得到帮助。 她不一样,她明白表示了,她不想要他的帮助。她不需要他在这里。 她知道他会走开,这是她想要的。 霍香转过身,将方才在水中漂洗的内衣和衬衫捞了起来,走上岸,在树下生了一堆火,把湿透的衣物挂在上面的枝干上烘干,再月兑上的长裤也挂上去。 潮湿的清晨容易起雾,浓密的林叶,会将燃起的烟稀释,让人看不清,虽然雾气会在朝阳升起时散去,但温度落差引起的晨风,则会将剩余的残烟吹散。 这是一天之中,唯一生火时,比较不会被人发现的时间。 她应该要想办法弄一些食物,如果她想应付接下来的一天,她需要进食,她也需要更多的武器。她冷静的思考着,拿着匕首削着方才生火时,收集来的一根长树枝。 她很清楚她自己一个人是最好的,但为了不知名的原因,胸口莫名紧缩着,让她无法呼吸。 她握紧匕首,强迫自己深吸口气,压下那在脑海边缘骚动的情绪,再次一刀一刀的削着,除去多余的枝叶,将前端削尖,动作迅速而确实。 蓦地,又感觉身后有人,她匆匆回身,只看见那个男人去而复返。他一手提着他的背包,一手抓着一条长蛇,朝她走来。 她愣看着他来到眼前,拿出他自己的匕首,将已经死去的长蛇切去头部放血,剥去蛇皮,然后朝她伸手。她呆瞪着他,她应该要问他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不走开,但那些字句卡在喉咙里,不肯出来。 见她没有反应,他开了口。 “我需要叉子,才能将它烤熟。”他朝她左手握住削好的长叉点了下头。 他看着她,一双黑眸里没有不耐也没有怒气,好像她方才并没有拒绝他的援手,好像她刚刚没有无礼的叫他走开。 喉咙在瞬间缩得更紧,心跳得更快。 然后,不由自主的,她把手上的长叉交了出去。 他熟练的把那条长蛇串了起来,架到火上烧烤,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件墨绿色的t恤递给她。 “穿上。”他说。 眼前的男人仍赤果着上半身,她知道这是他的t恤。 她不冷,可她确实不喜欢这样赤果着身体,若不是她的衬衫和裤子沾了泥巴,现在又刚好有时间,她也不会花工夫清洗它们。 而且那件t恤是干的,显然他早在昨天下雨前就把这件t恤月兑掉了。所以她伸手接过,将那件过大的t恤套上。 那衣物上头,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但十分干爽,长度几乎盖过了她的大腿。她看他一眼,那男人盘腿坐在地上,烤着那条蛇,彷佛没有注意到她。 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到头来,她只能在一旁凸起的树根上坐下,弯腰月兑掉脚上的羊皮短靴,倒挂在树枝上,插到火旁烘干。 她的脚因为在潮湿的环境中待了太久,皮肤皱巴巴的,还有些臭。她起身走到水边洗脚,发现脚趾甲有几片裂了。 吧爽的t恤,更加突显湿内裤造成的不适,她没多想,将它也月兑了下来。她回到火堆边,将那件小小的衣料挂上树,再次坐下,却见那男人抬眼朝她看来。 天更亮了,阳光斜斜穿过林叶,洒落水面,让整个林子亮了起来。不知为何,他的注视,让她感觉自己比没穿衣服时更加赤果。 他仍在看,看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腿,她赤果的双脚。心跳莫名加快,身体不由自主的,因为他的视线而发热。 她以前从不会注意到这些事,注意到她脚臭,注意到她疤丑,注意到断裂的脚趾甲,注意到她可能穿得太少。 但此时此刻,那些不曾注意的,却全都鲜明起来。忽然间,好想把自己全身都遮起来、藏起来。 可她不能,只好垂下眼,挪开了视线。 谁知,那只让她更加清楚意识到他的注视,她可以感觉到他仍在看,看着她的领口,看着她露出来的双腿,还有她的脚。 因为如此,她忍不住把双腿屈起,缩到了那件宽大的t恤里,伸手遮住自己丑陋的脚趾甲。他的视线仍缓缓在她身上来回,让她屏住了气息。 不知为何,莫名想起方才那个吻。 刹那间,关于他的一切更加鲜明,让ru/尖挺立、脚趾蜷曲,一股热流在小肮聚集,让脸红,教耳热。就在她快因此窒息时,他终于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她可以感觉到压力骤减的那瞬间。 她松了口气,一颗心却依然跳得飞快。 今天之前,他从不曾这样看她,不曾用那样赤/果/果的眼神看她。他也从来不曾吻过她。 那个吻,无比轻柔,让身体更热、更暖。 蓦地,领悟过来,差别在哪,知道为何心会跳得那么快。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她不是没被男人那样看过,但那些人,给她的感觉很差,她总是习惯性忽视屏蔽他们的视线。她刚到船屋那年,有一回曾撞见过一个女人跨坐在他身上,亲吻他。 那时,他看那女人的眼神就是那样,赤/果而野蛮,充满yu/望。 发现自己打扰了什么,她在第一时间很快就退了出去,却仍记得他当时的眼神,他的表情。当年她没有什么感觉,只告诫自己下回要更加注意,不要干扰到他的生活。 男欢女爱是很正常的事,她知道。 只是他从来不把她当女人,她也……没有那样想过……她没有,没真的想过。 然后他吻了她。 当他吻她,当他低下头来,或许那时她就隐约感觉到他想做什么,她很好奇,想要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想要知道,他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本就鲜明的五感,瞬间变得更加敏锐。 她记得他热烫的唇舌,记得他引起的感觉,就像他方才那样看她时那般—— “可以吃了。” 听到他的声音,她猛地抬眼,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将蛇肉烤好,在烧热的石板上切成了块,重新拿叉子串起其中一半,递给了她。 瞬间,耳脸蓦然又是一阵羞热。 不敢多看他一眼,她飞快在脑海中将那些知觉再次推开,只是伸手接过那串蛇肉,垂眼吃着,却食不知味。脑海里乱糟糟的,各种思绪混杂在一起。 当她吃完那串蛇肉,终于还是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他用那把匕首叉着蛇肉进食,吃掉了最后一口,慢慢咀嚼着。晨光穿透林叶,斜斜洒在他身上,形成错落的光影。 眼前的男人看来一i脸轻松惬意,活像只是出门露营度假一般。 “你不能留在这里。” “我可以。”他眼也不抬的道:“我被人委托寻找失踪的p.h。” 她一愣,呆看着他,然后才领悟过来,那是他和红眼的人对外放的假消息,就像她虚假的身分一样。 “这不可能行得通的。” “当然可以。”他弄散火堆,将火用土掩熄了,边道:“我是侦探,很厉害的侦探。我找到了你,想带你回去,他们可以查到所有和我有关的资料,就像他们查到p.h的一样真实。” 她傻眼,无言以对。 确定再无余火,阿万把刚刚放在火堆边的一片平整石板放到依然热烫的土上,抬起头来,直视着她说:“事实上,我想我的资料会比你的更禁得起查验。” 她无法反驳他,只听到自己说。 “我必须继续这个游戏,我不能和你回去。” “对主导游戏的人来说,我需要确保你的安全,所以我会帮你完成游戏任务,好拆除你手上的炸弹。”他边说边将她挂在树上的衣服拿下来,平铺在被加热的石板上。 有那么一秒,她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的存在会增加游戏的精彩度。”他告诉她,垂眼看着那在石板上冒着蒸气的衬衫,边说:“意料之外的黑马,是这个游戏系统幕后的黑手求之不得的事。” 她瞳眸微睁,领悟过来,发现他竟是想和她一起留在游戏里,不禁拧眉警告他:“他们有无人飞机,所以我才会被击倒。” “我知道。”他蹲了下来,将衬衫翻面,那微湿的衣物被石板熨烫着,继续冒着蒸气,但那些蒸气渐渐变少。 她没想过可以用烧热的石板把衣物弄干,她不知他怎会知道要这么做,然后才又想起他提及他从小在森林里长大。 不过,就算他比她更擅长在森林里生存,也不表示他可以参加这场游戏。 第7章(2) “你不能留在这里,你若留下,他们找到机会也会替你装上炸弹。” “就像你一样。”他扯了下嘴角,再次抬眼看她,有些嘲弄的说:“我想我们该庆幸,屠震终于想到了干扰炸弹讯号这件事。” 屠震不是终于想到的,她清楚他也知道红眼的人从一开始就预料到猎物可能会被装上炸弹,他们没有明说,但武哥在言语之中确实提及过危险的程度。这种干扰讯号的手表可不是眨眼就能做好的,红眼的人一定从最当初就想到了,但他们不能冒险让她从一开始就戴上,那可能会被仪器检测出来。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她看着他,道:“我不是被骗来的。” “我也不是。”他说着,重新站了起来,把她的衬衫递回给她,同时取下她的裤子,重复同样的动作,利用那块石板将裤子弄干。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翻动着她的长裤,边说:“韩武麒一开始就希望我在这里,我才是他想要的人,你只是附加的红利。” 她无法否认他的说法,韩武麒确实一开始是打算找他。 当她看见他再次起身拿取她的内衣裤,那几片柔软的布料在他手中的模样,不知为何让曾经被那些小小的衣料遮掩的身体部位瞬间热了起来,好像他的大手不是正拿着它们,而是在她身上,在它们曾经遮掩的地方。她匆匆伸手,将自己的贴身衣物从他手中抓了回来。 那女人走到大树后面去换衣服了。 阿万听着那窸窸窣窣的轻响,扯了下嘴角。很好。 如果她又在他面前换衣服,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至少她现在总算意识到,他是个男人。 确定自己将生火的痕迹全数都消除了,他站起身,走到水边清洗匕首。阳光渐暖,又升高了些许。她从树后走了出来,把他的t恤还给了他。 他将它穿上,抓起背包背上,然后朝她伸手。 “手表。”她迟疑着。 “我收了钱,所以我才在这里。”他冷淡的说:“韩武麒雇用了我。”突然间,她对那贼头恼怒了起来。 她原以为她来了,那男人就不会再找他,显然她错了。她不想他在这里,可她也没有资格阻止他在这里。 “快七点了,你不会想错过任何讯息的。”他提醒她。霍香不得已,只能伸出左手。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他翻转她的手腕,给她看那支手表的表面。 那是一支淑女腕表,看起来一点也不起眼,和她之前戴的那支确实一模一样。原先那支表一开始就是红眼的人给她的,他们当初要她戴着,她就戴了,现在想来,那些人早在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件事。 他们让她先戴一支普通的表,让游戏的人检查,等她通过了检查,才找机会让她把表换过来。 “左边这个按钮,压下去可以送出干扰讯号,再压一次就能停止。右边这个按钮,可以和红眼发出求救讯号。了解?” 她点头,重复:“左边是干扰讯号,右边是求救讯号。” “对。” 他应该要松开她的手了,却没有。 “你知道,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他注视着她,轻握着她的手腕,说:“我会完成这个游戏,你不需要在这里。” 她喉头一紧,心又缩。 “我不能。”她仰望着他,哑声道:“我需要做这件事。”他的眼角几不可见的抽了一下,拇指抚过她的脉搏。 霍香再次屏息,有那么一秒,以为他会再次尝试阻止她。 但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松开了她的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昨天从她手腕上拆下来的衣袖,替她绑回去,遮住那个银色的手环,不让对方直接看到影像。 “还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在你停止干扰讯号之后,我会跟在你身后,那能让我们占一些优势。” “嗯。”她应声。 “七点时,你再把布条拆下来,才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我知道。” 她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却清楚心中并非如此坚定。 差一点,她只差一点,就要退缩了,但那不是她能做到的选择,她需要做点什么,改变些什么。她想要变好。 她垂下眼,看着手上那再次被绑住的金属手环,和那支表。他仍在看她,她知道,能感觉到。 她不知该如何和他解释心中纷乱的感受,她甚至不是真的很清楚她为何要如此坚持,不确定真正驱使她这么做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这么做。 不只是为了弥补、修正,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知道她一定得把这件事完成,然后或许她就能厘清什么,或许她就能真正的站在地面上,不再觉得每一口呼吸都是偷来的,不再觉得每一道视线都在指责她凭什么,凭什么夺走了那么多条人命,却还能活着? 她按下了那个能够取消干扰的按钮。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如今,她的性命再次被掌握在旁人手里,就像五年前一样。这个认知,猛然浮现脑海。 她以为她准备好了,来这里之前,她就知道会面对什么,昨天醒来发现自己被装上炸弹时,她也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事实就在眼前,或许是因为她终于懂得害怕,比任何时候都还要了解。出乎意料的恐惧,在这时突然涌现,排山倒海而来,强大得让她难以忍受,呕吐的冲动蓦然上涌。 她垂着眼,却看见双手微颤,脚边的地面变得有些模糊,她握紧拳头,极力抗拒那股无法控制的恐怖感,却还是觉得想吐。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吐出来的那瞬间,身前的男人突然伸出了手,捧住了她的脸,强迫她抬头,吻了她。她一怔,回过神来。 甜甜凉凉的味道入了嘴。 他退了开来,她的嘴里却多了一颗圆滚滚的糖。 那双厚实的大手仍捧着她的脸,他的脸仍在眼前,黑眸低垂看着她。这一秒,知道他看出了她的恐惧。 他没有告诉她别害怕,没有安慰她,他只是给了她一颗糖。薄荷糖。 看着他沉静的眼,含着那微凉的甜,慌乱的心,蓦地安定下来。他抚着她的脸,大手伸到她颈后,垂首凑到她耳边,低语。 “我们是人,害怕是很正常的,懂得害怕,才能活下来。”她喉头一紧,不知为何,眼微热。 “会怕很好,越怕,越能活下去。” 他说的,和她所认知的,完全不一样,从小她所受的训练都要她不怕死,要她控制情绪,不能展现弱点,不能害怕,不能恐惧。 “你不是暗影的杀手,你是霍香。” 他热烫的大手,握着她的后颈,温暖了她。 “你不需要完成什么,这不是一个任务,你随时都可以离开,可以按下干扰讯号的按钮,是你在控制这一切,不是他们。” 奇异的,心更热、更定。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从事这一行吗?”她微微摇了摇头。 “因为我可以。”他告诉她:“因为我做得到,因为我能够找到他们,将那些王八蛋揍得屁滚尿流。”她一怔,只听他继续说。 “告诉我,你能吗?”她点头。 “很好。”他说着,大手略微收紧,沉声提醒她、警告她:“你应该很清楚,这里所有的猎人都有案在身,除了你昨天遇见的海豹特种部队,我昨天也遇见一个英国sas的人,如果第二级的猎人都是军人出身,你不能手软,他们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你懂吗?” sas是英国空降特勤队,队员全都是顶尖好手,有一种说法,认为他们甚至比美国海豹特种部队的人更厉害。 她深吸口气,再次点头。 见状,他才从腰后掏出一把武器,塞到她手里:“你不需要做你不想做的事,但至少要确定他们不会再有任何行动能力。” 她再一愣,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松开了她,退了开来。 她低头查看,看见手里那把武器,是一把红眼改造过的小型麻醉枪,她错愕的抬头看他,只见那个男人黑眸深深,垂眼凝视着她。 心头,蓦然又一紧。 忽然间,晓得他知道了。 知道即便她口口声声说她可以,他仍清楚她不想再杀人,非不到必要,不想再夺人性命。就像他说的,这真的很蠢,可他明知如此,还是为她带了麻醉枪。 早在他来这之前,他就知道了,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的痛苦与挣扎,知道就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她能再次 动手,所以他才帮她带了这把武器。 这一把,可以确保她自身安全,又不会让她双手染血的武器。一时间,无法言语,只能震慑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还以为,他不曾真的注意过她,不曾放太多心思在她身上,谁知他竟将她看得那么清楚。他凝视着她,张开嘴,无声吐出一句话。 别做杀手,做你自己。 第8章(1) 七点整,音乐响起。 他翻身上了树,确定他藏好了,霍香才把手上的布条解开。 一道光束由手环上投射出七彩的影像在她的手臂上,看起来就像个小型的萤幕,绕成八字形的衔尾蛇再次出现,跟着是语音轻快的女声。 “亲爱的朋友,欢迎来到狩猎游戏。现在是游戏时间早上七点,目前气温三十度,天气预报为晴午后多云雷阵雨。今日任务,请在下午四点之前,到指定地点彩虹瀑布集合,第一位抵达的来宾,能够取得十点,第二位抵达的来宾,能够取得九点,依此类推,第十位来宾就只有一点罗。前三位来宾能领取一份餐点,拥有二十分点数的来宾,可换取一份医疗支援。拥有三十分点数的朋友,才能晋级第三级游戏,超过下午四点之后,尚未抵达的来宾,将被取消游戏资格。未经同意,擅离猎场,将启动手环自爆装置。祝您拥有美好的一天。” 阿万可以从林叶间清楚看见她手臂上的画面,当然也听见了那欢乐的指示。 那投射影像在说明时,显示着指定到达的地点与距离,甚至显示了方向和位置,但在音乐结束时,画面也同时消失。 那短短一分钟的说明,就像是个残酷的玩笑。 不到二十秒的地图显示,快速闪动的说明资料,看似亲切,却都透着恶意。那么短的时间,就连拍照都来不及,有多少人能记得这些地图方位与资讯。 而如果所有的猎物都是在昨天和她同时被送来,经过一夜雷雨和猎人的追杀,受伤的可能性确实很高,更可恶的是,就算没有受伤,为了能活下去,所有被迫参与游戏的人,还是必须在时间到时,前往指定地点,否则就会被取消资格。 他相信,所谓的取消资格,可不是好心将人送回家那么简单而已,最可能的,是会让猎人全面追杀他们。而那个分数集点,更是恶劣。 她将布条再次缠绕回去,才按下讯号干扰,他下了树,看着她。 “你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要将猎物赶到同一个地方,然后要猎物自相残杀。” 她抬眼看着他,冷静的道:“拥有三十分点数的人,才能晋级,但第一名最多就是十点,依次递减,也就是说,一共只有十个人能取得点数,这个看似简单的集点有个很可恶的陷阱,因为前十名的十点加到一点,总共也才五十五点而已。” 他指出重点:“无论怎么做,都只有一个人可以晋级。” “对。”她点头,再道:“先来后到不是问题,你有没有办法杀掉其他人,取得对方的点数,才是重点。”所以,她的脑袋确实很清楚。 在这远离城市文明的雨林中,遵守指示才能拿到食物和医疗,而如果你不参加,就会被猎杀,如果你参加,你也会被猎杀。 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就是杀了所有的人,往上晋级。 他很清楚,情况就是这样开始失控的,一开始你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追杀的猎物,你参加游戏,只是为了活下去,然后这个游戏让你为了自保开始杀人,让你为了生存而夺取性命,等你发现时,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猎人。 她将布条缠绑好,告诉他:“我相信猎物的集点游戏,只是那些玩家们的点心,他们最主要赌的,还是自己拥有的猎人,能够得到多少点数。也就是说,那些猎人们除了追杀猎物,还是会自相残杀。他们会因为玩家的指令互相合作,但也可能随时翻脸。” 他挑眉,“你让他们起内哄?” “那是我能通过第一级的原因之一。”她凝视着他,道:“大部分的玩家无法百分之百操纵猎人,一级猎人受制于毒药,和其他外在环境因素,像是食物、饮水、弹药,玩家能够提供他们所需,但和游戏系统购买那些装备和补给需要钱,有些玩家不喜欢花钱,所以要猎人去抢,这让猎人在彼此之间,制造了各自的敌人。我只需要制造混乱,然后让他们解决彼此,再搞定剩下的就行。” 他在红眼给的资料上看过这段,提醒她:“二级猎人不一样,玩家利用植入猎人身体里的机器眼和炸药控制猎人,让玩家拥有电击惩罚猎人的机制,强制性更高,为了保住性命,他们可能不会轻易受到挑衅。” “我知道。”她点头,再道:“猎人或许不会,但玩家会。”他一愣,挑眉。 “你想怎么做?” “找到所有的猎人,夺取他们的装备,将他们一个一个吊起来。”阿万领悟过来:“你要羞辱他们。” 霍香微微歪着头,道:“我一直在想,对那些玩家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除了那些累积的分数、下注的金钱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名声,我认为即便这是匿名游戏,玩家也会有昵称、有代号,成为高手,成为第一,永远能满足人们的虚荣心。” 这倒是真的,阿万看着她再问:“你怎能确定,那些玩家不会因此引爆猎人眼中的炸弹?” “因为猎人很贵,他们是玩家的心血,需要玩家花时间、金钱去栽培,不是每个玩家都养得起好几位猎人,不到最后关头,他们不会轻易引爆炸弹,摧毁自己苦心培养出来的猎人。” 她冷静的分析说明,告诉他:“否则在第一级时,不会有那么多人被我解决掉,那些玩家舍不得。”舍不得,不表示不会发生,但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挑眉,道:“你知道,羞辱那些玩家,只会吸引更多玩家和猎人,前来参与游戏。” “那就是我们的计划。” 霍香看着他,眼也不眨的说:“我负责吸引玩家上线,只要玩家在线的时间够久,屠震就能找到他们,只要不断有人送猎人、送武器、食物、饮水,各种补给品过来,岚姊、屠勤他们就有更多机会查出来源。如果我们运气够好,或许还能找出游戏系统的所在地,找出幕后的游戏主。” 从头到尾,她就是个饵。 这才是那姓韩的真正的打算。 韩武麒拿她来钓鱼,不只钓他这条傻鱼,还拿来钓那些玩家。该死的,他妈的他还真是无法不佩服那老奸巨猾的贼头。 “所以,我们要找到所有的猎人。” “还有猎物。”她再点头,道:“每一个在这座猎场里的人。” 他看着她,忍不住说:“你知道,那姓韩的王八蛋从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她本来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拥有在森林里追踪猎物的能力。 这显然确实是韩武麒当初的打算。 她或许能够解决其中一些人,却有可能会有所遗漏。他不会,他可以找到每个人。 “我现在知道了。”她看着他说:“那不表示你不需要我,我想他从一开始就想让我和你都在这里。”那王八蛋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阿万拧着眉,满心不爽的道:“下回他再来船屋时,你要记得把门甩到他的鼻子上。”这话,让她愣了一愣。 “怎么,你有意见?”他浓眉蹙得更紧,一脸凶狠。她猛地回神,忙摇头。 “没有。” “很好。” 他说着,松开纠结的眉头,露出满意的表情。 下回。他说。 本以为,经过这件事之后,他不会想再让她回船屋了。但那句话,意味着他想要她在那里,在他的船屋里。 她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许他没有注意,但一颗心,却因此热了起来,因为如此跳得好快好快。 原来,她还有地方可以回去,也有地方可以回去。 忽然间,未来变得不再模糊晦暗,而是开始有了形状,有了色彩,让她可以想像。她是不是……可不可以…… 和他一样,也把那艘船屋,当做家? 她小心翼翼的将这小小的念头,收藏在心底,不敢问清,不敢表现出来。 彩虹瀑布在东北方,距离此地大约十公里。 那讯息萤幕消失前,显示过方向和距离,虽然时间很短,但她向来很擅长记忆这种东西。 在平地上走十公里,对一般人来说不是太大的问题,但在雨林里,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不过她不是普通人,他也不是。 出发前,霍香将麻醉枪里的针剂拆开,抹在刀上,再次重新取消了干扰讯号,然后开始行动。 他在前带路,她在后跟着。 两人先从昨天那两个被她与他放倒的猎人开始。 他们不知道总共有多少猎人,但那些猎人会知道,他们或多或少会晓得对手的位置和装备,还有一些有用的资讯,那些玩家们会让自己的猎人知道。 找到那两个家伙之后,他让她穿上防弹衣,自己也弄了一件穿上。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她是饵,是女人,还是个体型娇小的东方女人。 即便有了玩家给的资讯,纵使有许多玩家都听说了她的厉害,那些猎人依然一个又一个的栽到了她的手里。她不和他们正面对决,她偷袭他们。 她很擅长伪装,在脸上身上抹了泥巴和青苔,隐藏在周围的事物之中,她的娇小傍了她很大的优势,她能藏在男人不可能藏的地方,攀上男人不可能攀上的枝干。 就像只猫。无声。无息。 阿万不是没看过她的身手,有些客户十分难缠,有些敌人很讨人厌,他们偶尔会找到船上,她也总能应付他们。 他见过她动手,但不是像这样。 她很安静,动作干净俐落,没有一丝多余。 她总是能像个影子般,融入周遭环境之中,然后静悄悄的接近那些男人。 她从那些猎人的身后,从他们的脑袋上方,甚至隐藏在茂密的蕨类之中,用刀、用藤蔓,用所有她能随手拿到的东西,制服那些高大又强壮的男人。 她狩猎他们。 偶尔,有人会来得及反应过来,及时发现她的存在,但她娇小的模样给了他们错觉,以为自己可以轻易打倒她。 或许他们真的可以,可惜他在这里,他也不想赌那运气。他也很擅长偷袭,事实上,那是他的拿手好戏。 正面对决?别傻了,光明正大是个屁,他才没那闲工夫和人慢慢缠斗。 于是,他追踪人们的足迹,让她吸引猎人的注意,她再和他合作无间的快速搞定那些特种部队出身的猎人。为了吸引那些猎人来找她,她大部分的时间都没有开启干扰讯号,那让他必须隐藏起来,藏在影子里,但她做得很好。 第8章(2) 短短六个小时,除了昨天那海豹和sas,他和她一起解决了七名猎人,找到了四名猎物,两人将那些猎物集中藏起来,留下另一个讯号干扰器给他们,防止他们被猎人找到,或被游戏强制引爆炸弹。 可惜的是,即使他很小心的不在猎人面前现身,那些被游戏系统事先就安装在雨林里的摄影机,还是让他的存在曝了光。 当她正试图和他们找到的第五位猎物解释发生的事,以及目前的情况时,数名猎人同时出现,合作袭击他们。 因为隐身在树林中,他占了先机,开枪击倒了一个,却来不及解决另外两个。刹那间,枪声乍响,子弹满天乱飞。 霍香在混乱之中,拖着那毛还没长齐的家伙冲进了一片高大的蕨类之中,那里是一片往下倾斜的斜坡,长满了高高低低的绿蕨。 他继续开枪为她争取时间,但其中一名猎人依然找到机会追了上去,更糟的是,他听见她离开的方向也传来枪响。 她被包围了。 他扔出一根树枝,引诱另一名猎人,趁那家伙现身开枪时,一枪将他击毙在地,然后迅速朝她所在的方向跑去。 枪声仍在响,一颗子弹从左前方袭来,擦过他的月复部,但他之前拿走了其中一名猎人的装备,将防弹背心穿在身上,子弹擦过防弹背心,让他重心有点不稳,他没有停下来,只是边跑边朝子弹击射而来的方向连开数枪,逼得那人不得不暂时躲起来。 他冲进她被包围的树林,引来了更多的注意和子弹,那在他的预料之内,他的子弹用完了,可他及时扑倒在地,翻滚之后快速匍匐前进,钻到了一棵大树之后,就不再动作。 雨林里,瞬间一片寂静。 他知道,那是因为这些猎人不知道他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们透过玩家开始合作,想要猎杀她,但他的出现在他们的意料之外,而且她和印度男孩躲起来了。 快中午了,但这林子里依然有些阴暗,偶尔穿透林叶的光线,照射着湿热的泥地和腐叶,让一切更加闷湿。他闭上眼。 他知道那追杀她的第一个猎人仍在某处,他知道还有其他人。方才那些枪声,多多少少透露了他们使用的武器和所在位置。他静下心来,让自己专心回想那些来自不同方向的不同枪声。四个,不,五个。 一把克洛克,两把贝瑞塔的m9,还有两把麦格农的沙漠之鹰。他睁开眼,知道那些猎人不会永远等下去。 猎物没有等级之分,但被送到这里来的猎物都不是普通人,他和她发现的前几名猎物都拥有特殊的才能,一位日本的合气道高手,一位哥伦比亚的毒贩,一名经验老道的阿根廷老警探,还有一名来自加拿大热爱极限挑战的运动家。 这证明了她确实引起了游戏系统和那些玩家的兴趣。 偏偏她现在身边那十八岁的印度男孩,看起来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宅男,据他自己说,他是个骇客,而且他很聪明,所以才靠着他那颗聪明的脑袋晋升到第二级,但基本上,他还是个宅男,而且很爱大惊小敝。他不认为那印度男孩可以安静多久。 阿万垂眼看着手上那把德国制sig的p228,扯了下嘴角。 他清楚这些人都是高手,即便他曝光的时间没多久,他敢打赌他们都看见了他。当时他冲出来就是为了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将他们的注意从霍香和那印度男孩的身上引开,顺便消耗他们的弹药,那些人看见了他,一定也看到了他手上拿的是什么,这把枪是霍香从那名海豹队员身上拿来的,p228的弹匣只有十三发子弹,因为方才密集的连击,他的子弹用光了,他换上了新的弹匣。 十三发子弹。 他敢打赌那些人会等他手上子弹再次用完的那个瞬间,他们人多势众,弹药怎么算都比他多。他必须赌上一赌。 他抬手随便开了三枪,枪声顿时再次大作,那些人几乎把他拿来当掩蔽物的树干轰掉了一半,但到中途,他就发现开枪的人少了一个,然后又一个。 “fuck!” 随着那句粗鲁的咒骂,枪声在瞬间再次止息。微笑,浮现在唇边。 他知道,有人倒下了,是那两个手持沙漠之鹰的家伙。 显然,他赌对了,她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他想要她做什么;她手上的麻醉枪是高毅改造过的消音手枪,击发时不会有声音。 那女人在他们开枪时,辨识出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点四五的沙漠之鹰破坏力极大,距离要是够近,就连水泥也能穿透,所以她才优先处理那两个。剩下两把美军制式的m9,和一把克洛克。 他张嘴扬声,再次开口打破雨林中的寂静。 “嘿!我不知道你们这里是怎么回事,我没有恶意,ok?我是个侦探,我只是受雇来找那个女人的。”这一回,没有人对他开枪,但也没有人移动。 算他们聪明。 “对方开价两百万美金,已经预付了一百万,我认为,一百万对我来说,已经够了。”他一边月兑上的防弹衣和脚上的靴子,一边大声喊道:“现在,我要离开这他妈的雨林,如果你们让我回去,我会告诉我的雇主,她已经死了。或者我们也可以在这里缠斗下去,直到我的子弹用完,但如果我要死,我他妈的一定也会拖几个人当垫背!” 阴暗的雨林里,还是一片沉寂。 他把防弹衣套在靴子上,用力往左边丢了出去,枪声再次大作,他从另一边冲了出去,一眼就看见其中两把枪追着那防弹衣打,击发的枪火在阴暗的雨林中看来异常明亮,但其中一位手持克洛克的那个人没有上当,那家伙追着他开枪。 他开枪回击,同时一边往那手持m9的家伙冲去,那猎人被他逼得缩了回去,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其他两名猎人在内心偷笑。 4、5、6……8、9、10…… 他的子弹一颗颗减少,他在算,他知道他们也在算。他又开一枪,12。 第十二颗子弹击发后,他看见霍香突然出现在他九点钟方向,在那克洛克男人的身后,另一名手持m9的猎人看见了她,举枪瞄准。 那个动作,暴露了那名猎人的脖颈,他想也不想,直接对着那男人再开一枪,第十三颗子弹,冲出枪口,击中了猎人的颈动脉。 刹那间,鲜血喷溅而出。 几乎在同时,在他正前方那名拿着m9的猎人从掩蔽的大树后出现,猎人的右眼,透出冷酷的得意。那猎人知道,就算霍香偷袭成功,也来不及救他。 他右手仍握着德制的p228,但里面的子弹已全数击发,而这里的树林太密集,她和眼前的猎人之间,隔着好几棵树,她不可能击中那家伙。 阿万看着那猎人露出了半边脸,举起了那把m9,他甚至能看见他扬起了嘴角,露出半个狡猾的微笑。他没有停下来,没有闪躲,他只是飞快举起左手,接住霍香扔过来的那把克洛克。 当那猎人透过准星瞄准他时,只看见克洛克的枪口对着自己。 枪响,子弹破空,旋转疾射而来,疼痛在右眼爆开,猎人的脑袋被子弹带着猛地往后扯了一下,跟着到地不起,再无知觉。 雨林里,再次恢复沉寂。枪口,仍发烫。 阿万放下手中两把枪,转头朝她看去。 那女人站在原地,原本拿着克洛克的猎人倒在她脚边,为了夺枪,她把那猎人的关节都拆了。她喘着气,双眼发亮,小脸不知何时又沾上了泥巴,看来却美得不可思 就在这一刻,一股奇异的畅快蓦然上涌,充塞心胸,流窜全身上下。 他刚刚只拿一把枪,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让那些猎人以为他只能拿一把枪,可他本来就能左右开弓。他是左撇子,但他从小就强迫自己使用右手。 他从不让人知道左手才是他的惯用手,他把这习惯藏了起来,让这变成他的优势,只在绝对必要的时候才用。 可她知道。 就像她知道她的出现会吸引那名猎人的注意,就像她知道他会帮她解决那名猎人,就像她知道他晓得她会为他夺下那把克洛克,再把枪扔给他。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这个女人如此了解他,原来他竟如此信任她,就像她敢拿命相信他。原来,他与她之间,早已了解这么多,拥有的默契这么好。 不用说,都知道。 这领悟,带来一股莫名的颤栗,让全身毛孔都张开。 只要他慢上一秒,或是她有所迟疑,两人就无法同时再站在这里。即使隔着这么一段距离,他都能感觉到她如他一般的震慑与领悟。他看着她朝他走来,来到面前,欲言又止。 她不知该说什么,他也是。 难以言喻的震撼充塞在心肺血液里,在四肢百骸中。 然后,她抬起手来,压住他胸膛上的伤口,一颗子弹在混乱中擦过了那里。 “你不该月兑掉防弹衣的。”她哑声说。 “如果不是防弹衣,他们不会上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沙哑。 没人会傻到拿防弹衣做饵,就因为用的是防弹衣,才会让那些猎人误以为那真的是他。 “我可以保护自己。”她哑声说。 “我知道你可以。”他垂眸凝望着她,承认。 “为什么?”她忍不住,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这么做。” 黑色的瞳眸收缩着,因他的话,起了波澜。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小手,缓缓的抚着他的脸庞,教他屏住了气息。她看着他,认真的看着他的脸,好似第一次看见他那般。 那小小的手,随着她的视线,抹去了他额上的汗,描绘着他的下巴,然后拂过他的耳,攀住他汗湿的脖颈—— 蓦地,眼角突然传来动静。 两人火速转身举枪,背靠着背,护卫着对方,她的枪指着那骚动的影子,他的双枪指着相反的方向,防卫得一丝不露。 然后,同时看见那黑影不是别人,是那个倒霉的印度小宅男。他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举着双手,表情夸张的惊呼。 “是我、是我!别开枪!别杀我!” 第9章(1) “我叫阿克夏·辛格。” 男人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理他,脸色臭得和粪坑里的一样。 阿克夏知道为什么,刚刚那气氛,他看了也脸红心跳,他也不想当电灯泡,本来是想转身避一避的,谁知那 女人和这家伙耳朵超好,他一动他们就发现了,吓得他以为自己小命休矣,差点尿湿裤子。 “谢谢你们救我一命。” 阿万没理他,转身开始处理那些倒地的特种部队,将那些猎人身上的装备都取下。 现场的猎人有一半都死了,阿克夏仍有些怔忡,但毕竟已身陷这变态的游戏也好一阵子了,死人他也不是没见过。 说到死人,让他猛然想起应该要趁机拿件防弹衣来穿,连忙上前,拆了一件比较干净没沾到太多血的防弹衣穿上,以免自己成为下一具尸体。 他穿好防弹衣,赶紧帮忙捡拾武器收集弹匣,再把它们通通都供献出去给那两名高手高手高高手。岂料,他一抬眼,就看见那一男一女已火速搞定其他猎人,正把那些猎人都吊了起来。 他呆了一呆,虽然万分好奇,不过还是走上前去帮忙。 虽然说是帮忙,不过他也没真的帮到什么忙,这一对男女动作奇快,做起事来迅速又俐落,一个负责绑人,一个负责将人吊上树,两人默契之好,让他都几乎插不上手。 等到他们将所有猎人都五花大绑吊上树之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把他们都吊起来?” “这样其他猎人才会来找我。”霍香说。 他呆看着她,只见那女人把收集来的武器和装备,都塞到背包里,然后扔了一个弹匣给那个男人。 男人伸手接住,卸掉了手中的空弹匣,将她给的弹匣装上,插到后腰,再穿上刚刚从一具尸体上拆下来的防弹衣。 阿万在穿她给的另一双靴子时,霍香看着阿克夏,指着一个方向道:“朝东北方走,你会看见一条河流,顺着河往下游走,河岸有一个浅黄色长得像豹子头的大石头,你爬到那石头上,把你的手举起来,其他人看见你的手环,就会来带你。” 阿克夏愣了一愣,道:“我以为我们必须在四点前到彩虹瀑布。” “我们没有。”男人冷冷瞥他一眼,伸手替他指了方向:“但如果你要去,我们也不介意,请便。” 阿克夏眨了眨眼,当然没有傻到自己往那儿走去,他好不容易遇到这两位救星,亲眼看见他和她如何干掉那一票杀人魔,他是傻瓜才会离开这对男女自己行动。 “可是,如果我们没有完成游戏任务,系统会将我们引爆。”他忍不住说。 “想要摆月兑这个游戏,就不能照它的规则走。”霍香告诉他:“其他人那里有另一个讯号干扰器,只要和他们在一起,你就不会被找到,炸弹也不会被引爆,之后会有红眼意外调查公司的人去接你们。” “其他人是指其他猎物吧?他们都同意这么做?”阿克夏睁着大眼不可置信的说:“我怎么知道我过去之后,会不会有人抓狂,决定要杀掉每个人,好取得三十点积分?你们知道最少只要有四个人,就可以取得三十点以上的积分吧?杀了其他三个人,取得手环之后,加上自己,然后第一个赶到彩虹瀑布,就能带着三十四点往上晋级了。那些其他人现在有几个?” 罢好四个。 霍香一怔,心头一跳,但仍道:“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只要好好躲着就能离开这里,而且如果有人蠢到想这么做,还得考虑到其他人会联合起来制服他。” “但有些人就是蠢啊。”阿克夏看着她说,无奈的道:“而且人都是自私的,你说的那间红眼意外调查公司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会来接人,但眼前却有三张扎扎实实,可以确保安全,通往晋级之路的门票啊。” 不由自主的,她看向阿万。 那男人拧着眉,同意:“他说的没错,这是人性。”她一僵,抓起背包转头就往河边跑去。 阿万暗咒一声,只能迈开大步,快速跟上。 阿克夏呆了一呆,见那女人往她刚刚指示的东北方跑去,明显要去找那些人,他有些傻眼,但怕又落单,只能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喂,等一下,你们要去哪?找那些猎物吗?不会吧?shit!等等我啊——” 哒哒哒哒哒—— 还没到那个集合的河边,霍香就听到了密集的枪声。是冲锋枪。 霍香和阿万都不记得那些人身上有大型武器。 显然,不知为何,即便有讯号干扰器,那些猎人们还是发现了猎物。 霍香一怔,却没有停下来,她在没有路的雨林中跑得飞快,阿万本想阻止她,然后他看见了天上那三辆空拍机。 下一秒,子弹从林子里飞了出来。 他清楚,那些猎人已经发现了两人的存在,他没有叫停她,只是往旁翻滚,然后起身举枪瞄准那些在空中的 机器,连开数枪。她几乎在同时往另一边翻滚,起身后没有对付那些飞行机器,只是朝着林中开枪的猎人们射击,掩护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他晓得她会怎么反应。 那些空拍机虽然没有武装,但它们的镜头是猎人们的眼睛,击落这些机器,两人和那些猎人才能再次站在同样的条件下行动。 没料到他的枪法这么准,那些由玩家操纵的空拍机飞得太低,被他一一击落,只有一架来得及爬高逃过一劫。 阿万没有多看它一眼,飞得太高的空拍机会被雨林茂密的林木遮蔽视线,打斗声在左前方响起,他看见霍香冲上前去,知道之前朝两人开枪的人已经被她搞定。 林中乱飞的子弹已经停止,虽然仍有枪响,但不再密集。 他迅速追在她身后,看见那日本合气道高手中了枪倒在地上,哥伦比亚的毒贩和阿根廷老警探一起对付一名猎人,却反而双双被打得头破血流,那名身强体健的运动高手不见踪影。 当那名猎人意图继续狠踹倒地的老警探时,霍香冲上前去,下一秒,却一脚踩中陷阱,一只绳圈霍地套住了她的右脚,将她整个人倒吊了起来。 她反应很快,没有因此惊慌,几乎在被拉起时,就抽出腰间的军用匕首,挺身用刀背上的钢制锯齿割断了绑住她脚的绳子;阿万在同时朝那些试图想靠近她的猎人开枪,阻止他们靠近,但那些猎人找到了遮蔽物,也朝他开枪。 其中一个人,手中拿着那把该死的散弹枪。 巨响爆裂,为了不被轰成烂泥,他不得不找掩护。 混乱中,霍香月兑离陷阱翻身落了地,但彷佛早知她能如此做,会这么做,一道黑影从一旁窜出,抬脚踹了过来,她曲膝伸手架挡,落地翻身,再起身时,却发现数把长枪火速抵上了她的脑袋。 “别动!” 她一僵,维持着蹲跪的姿势没有动。 阿万暗咒一声,瞬间跟着进入静止状态。 “嘿!大侦探!我们知道你在那里,你最好在我数到三之前出来,否则我打爆这婊子的头!”他背靠着大树,仍然没动,脑海里飞速转着。 这些猎人大可以在第一时间就杀了她,但他们没有,为什么? “一——”说话的猎人大喊。 红眼给的资料在脑中飞窜,游戏规则随时会改变,玩家拿猎人和猎物赌博。他们已经知道他的存在,所以想逼他出来。 这是一个赌局。 “二——” 妈的,他们拿她和他开盘下注。赌他会不会出去。 他心念电转,在那王八蛋开口出声前,抓着手枪转身从树后现身,枪口直指着那说话的家伙。三个人,三把枪,每一把都对着她,抵在她脑袋上,她无法动弹。 她脸上没有表情,眼里却在看见他时,浮现一抹懊恼。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是猎人。 说话的那个男人,穿着土绿色的迷彩装,脸上涂着油彩,一脸横肉,看起来就像只斗牛犬;另一个男人有点瘦,脸上也涂着油彩,虽然也穿着迷彩装,但样式不太一样。 但让他不安的是那个女人,女人是白人,深棕色的发,穿着黑色背心,迷彩长裤,脚踏军靴。她很漂亮,瓜子般的脸上干净得一尘不染。 她的脸很冷,咖啡色的眼也很冷,那神情莫名的有些熟悉。 见他仍拿着枪,斗牛犬眯起了眼,瘦皮猴挑起了眉,只有那女人面无表情。 阿万没有看霍香一眼,但下一秒,那黑衣女人已旋转手腕,拿枪托狠击着她的额际。那一击,很狠,他能听见她头骨被击打的声音,但她一声没哼,却让他眼角微抽。女人冷冷的看着他说。 “把枪放下,别让我说第二遍。” 阿万下颚紧绷,眼角微抽,但仍是垂下了手,放下了枪。 他可以听到有人从身后靠近,当那人出手攻击他时,他转身回击,一脚将那家伙踢飞出去。 “你他妈的——” 没料到他会反抗,猎人们呆了一呆,把枪对着霍香的另一个男人咒骂出声,眼看就要开枪,岂料那家伙才动,女猎人抬手就对那猎人开了一枪。 猎人反应不及,砰然倒地,额头正中多了一个血红色的洞。 几乎在瞬间,女猎人的枪口又回到霍香脑袋上。 “fuck!你搞什么?!”斗牛犬咆哮出声。 “我们说好了,我们合作,这女人是我的,他才是你们的。”女人看着斗牛犬,冷声再道:“还是,你们想反悔?” 斗牛犬的脸皮抽动,但显然对她有所顾忌,虽然不爽,还是忍住了气,只移转枪口,指着他说。 “把手举起来!你敢再动,我宰了你!”他挑眉,乖乖举起双手。 下一秒,一记重击从身后袭来,他被迫往前扑倒在地,几个人上前痛踹了他好几脚,有人扯掉了他背上的背包。 岂料,就在这时,一个物体被扔了过来,那是一只手。 一只被砍断的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支价格不菲的高级运动手表。 在场的人一眼就辨识出这是那极限运动员的手,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这只断手上,套着一个金属手环。猎物的金属手环。 手环亮着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 在那千分之一秒,每个人的脑袋里都想到一件事。手环里有炸弹。 “趴下!”老警探张嘴大喊。 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猎人们,全都往外飞扑,试图闪躲远离那只戴着金属手环的手。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那手会爆炸时,那只染血的手就这样落了地,滚了两滚,躺在那里,安静得像根木头。为什么没爆? 这疑问才在霍香脑海中响起,当她朝那只断手看去,她就看见阿万抓起了那只手。蓦地,她突然领悟过来。 因为那只手才刚刚被砍下来,虽然已经没有脉搏,但还侦测得到dna,还侦测得到体温,那自爆的系统设定对脉搏的侦测一定有个缓冲的时间。 然后他抓住了那只手,握住了那个手环,让它感测到他的脉搏。 但他不可能永远握着它,那手环也可能随时会判定猎物已经死亡而自爆。在他抓住那只手的那一秒,和她对上了眼。 第9章(2) 她错了。 就一眼,她就知道她错了,她不该躲的,她手上的手表可以干扰讯号,但她反射性的躲了,可他知道爆炸的威力有多大,他看过那被手环爆炸炸死的猎物。 她的距离不够远,所以他冲了过来,抓住那只手。 在那千万分之一秒,她无法呼吸,他可以把那只手给她,但那手环随时都可能在这过程中爆炸,手表的干扰讯号可能不够强。 这一招太冒险,有太高的机率会害死她。不—— 她可以看见他的眼,她可以读出他的想法,她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他能把那只手丢出去,让它离这里的人都远一点,离她远一点,但林叶太茂密,那手飞不远,太容易被挡住,必须有人把它带到河边,带到空旷处再扔远点。 不要—— 心脏在胸中狂奔,她慌张的匆匆起身,想去抢他手上那只手,但他像是早知道她会怎么做,动作比她更快,她才动,他已抓着那只手转身拔腿狂奔,眨眼就冲入密林里。 “阿万——” 她惊恐的追在他身后,可是仍慢了一步。猛烈的爆炸从正前方传来,轰然将她震飞。 爆炸的强度十分剧烈,造成的冲击甚至让她撞到树干才又摔落在地。不…… 她要爬起来,她需要爬起来,爬起来去找他,她忍住呕吐的冲动,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背上的背包掉到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万分狼狈的挣扎着往前,却只看见前方被炸裂出来的一个大洞。 眼前的雨林被爆炸的威力夷平了一小部分,树木成圆形往外倒下,爆裂的木屑在燃烧,腥红的树叶在空中翻飞。 她喘着气,感觉世界在眼前、在脚下摇晃。不可能。 她想着。这不可能。 她麻木的看着前方焦黑的大洞、燃烧的林木,脑海闪过他的脸,他的眼,他的怒,他的笑,还有他抚着她脑袋,将她压在胸口的大手。 那一天,他闯进了门,将她从那艘船里带了出来。 那一天,下着雨,他开了门,朝她点了点下巴,收留了她。 那一天,他给了她一罐糖,一罐又甜又凉的薄荷糖,他年年都给她一罐糖—— 她可以感觉到,隐藏在森林里的猎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像噬血的豺狼一般,陆续的出现。可她无法动弹,她喘不过气来,没有办法思考。 树木在燃烧、草叶在燃烧、藤蔓在燃烧,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在这之前,她不曾真正了解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追求的是什么,为何非得一定要这么做,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做,她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够继续呼吸,才能够……才能够…… 她说不清楚、讲不明白,只是被那股迫切感催促着,去做,去完成。然后,一切突然如此清楚明白。 当她看着他的眼,当她看见事情在眼前发生,当她死命伸长了手却还是无法挽回。直到这一刻,直到这一分,直到这一秒—— 直到地狱之门在她脚下张开了嘴,用黑暗的舌头舌忝舐、烧灼着她,舌忝去了她披在身上的假象。 直到这瞬间之前,她一直不了解,其实她早已清楚明白,那些藏在心底的真心与渴望,所以才会来到这里,才会造成这一切。 她以为她可以改变些什么,她以为她可以变好,她以为她可以—— 愤怒和痛苦充塞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比过往所感受到的都还要强烈,她想要尖叫,却张不开嘴,想要呐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无法思考,不能呼吸,眼前的一切变得如此腥红。世界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她的心跳在耳中隆隆作响。无法遏止的痛苦与愤怒,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黑暗重新吞吃着她,染黑了她。她握住了腰间那把匕首。 雨林里,光影交错。 一道又一道鲜红的血花,随着那把匕首的舞动,飞溅至半空。 当那些噬血的猎人朝那女人蜂拥而去时,追来的阿克夏缩在暗处,吓得无法动弹,他从来没看过那么多猎人聚集在一起,即便那些猎人为了抢得在她身上累积的分数互相陷害砍杀,仍有更多的猎人朝她涌去。 在那一秒,他真的以为她死定了,他几乎忍不住要闭上眼。 可是,接下来的景象,却让他惊讶得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知是谁,朝她开了第一枪,她偏头,闪过了那颗子弹,然后那个他以为必死无疑的女人,握着一把匕首,如风似水一般,在那些靠近她的猎人之中游走,好像他们是静止的一般。 但他们不是,他知道。是她动作太快。 雨林里枪声大作,猎人们咆哮着想要干掉她,但她身边太多猎人了,她巧妙的利用他们当盾牌,那些子弹大多击中了那些家伙,她手上的匕首在暗影中飞舞着,不时闪现银光。 她的动作干净、俐落、精准,没有一丝犹豫。下一秒,她拿到了枪。 当他回神,才发现每一个靠近她的猎人都倒下了。枪声不知在何时全停了,鲜血从叶子上滴了下来。周围变得好安静、好安静,静得像是在黑夜之中。 女人浑身浴血的握着枪与匕首,宛如破坏女神迦梨一般,站在血泊和数不清的尸体之中。然后,不知是谁,突然从林子里朝她又开一枪。 她又偏了一下头,就闪过了那颗子弹,同时回了一枪。一名猎人从树上掉了下来。 枪声再响,她侧身又闪过,另一名猎人倒地不起。 第一颗也许可以说是运气,但第二颗子弹是从她身后飞来的,她还是闪过了,像是她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 她杀人时,眼也不眨一下,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彷佛她杀的不是人,只是一块女乃油,一只虫子,一个碍眼又挡路的东西。对于那些来自猎人的攻击,她也不痛不痒。 好像她不在乎身上是不是会因此受伤,好像她感觉不到那些伤口,好像她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害怕与恐惧。 而那把在她手上的匕首,那把在她手上的枪,在她手里像有生命一样。 明明这女人和刚刚救了他一条小命的是同一个,感觉却像是完全不同的人。忽然之间,觉得她会杀掉眼前所有的人。 莫名的恐怖感,笼罩爬满全身上下。 不知何时起,猎人们开始逃跑,四散奔逃。 朝她开枪的蠢猎人朝这儿跑来,躲藏、奔窜,她尾随而至。 别看了,别再看着她,会被发现的,会被她发现的,她知道他们在哪,知道所有会呼吸的人在哪,好似她的脑袋后面也长了眼睛。 阿克夏惊恐的看着她,吓得毛骨悚然、不敢动弹,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看着她,却移不开视线,他不敢动,不敢跑,无法挪开视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但是,她还是发现他们了,看见他们了,甚至看见躲在树丛后的他。他知道她看见他了,她和他对上了视线。 在那一秒,当她用那赤红的眼瞳看着他时,他尿湿了他的裤子。跑啊!阿克夏!快跑! 他告诉自己快跑,快离开这里,不要挡了她的路,她会杀死他的! 然后,他当机的身体终于惊醒过来,他转身就跑,拚了命的跑,拔足狂奔、抱头鼠窜,但他仍能感觉到她就在身后,能听见那些猎人死前的哀鸣。 温热的液体飞溅到他脸上,他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皮肉被划裂的声音,有那么刹那,他还以为那是他自己的血,他踉跄摔跌在地。 惨了!死定了! 他想着,却依然忍不住在死前这一秒,转身回头伸手架挡,边喊着。 “别杀我!我不是猎人啊!别杀我!霍香——”挥下的银光,奇迹般的停了下来,悬在半空。她瞪着他。 阿克夏喘着气,看着眼前的女人握着那把染血的匕首,僵住了。 “别杀我!”他惊恐的说:“我是猎物,不是猎人,你记得吗?我是阿克夏,你刚刚才救过我……”有那么一秒,在那满是鲜红的眼中,冰冷如石的黑瞳收缩着,匕首依然高举。 他不敢相信这竟然有用,但她停了下来,他连忙再道。 “你看……我有金属手环……猎物的手环……”他指着自己的手环,道:“和你一样……” 就在这时,枪声蓦然又响,她试图闪躲,还伸手拉着他一起闪躲,她闪过了第一枪,却没闪过第二枪。子弹擦过她的额头,鲜血飞溅到他脸上。 第三声枪响,子弹飞来,正中她的胸口。第四声枪响,击中了她的肩头。 他在混乱中看见她冰冷的黑瞳又有了温度,惊恐的看见她将他拉到大树旁,抓起不知谁掉落地上的钢盔戴到他头上,然后转身开枪,挡在他面前,替他挡子弹。 第五声枪响,第六声枪响,枪声一直响、一直响。彷佛过了永恒一般的刹那,枪声终于又停了。 她站着,还站着,手上不知何时抓了一个背包,和那把枪。 他背靠着树,缩在她身后,看着眼前的女人,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脑袋完全转不过来。然后,她放下了枪,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他瞪大了眼,有那么一秒,他还以为眼前的女人刀枪不入,可下一秒,他就发现她的视线没有焦距。 他眼睁睁看着她往后倒下,才发现她并非刀枪不入,她刚刚还能站着,只是因为她穿了防弹背心,还抓着那显然材质也是防弹布料做的背包,那件背心和她手里的背包挡住了大部分的子弹。 他应该要伸手抓住她的,但她身后出现了一个黑影,他僵住,以为是猎人。可黑影伸出双手,接住了她,抱住了她。 他抬眼,看见了那个男人,那个他以为已经被炸死的男人。 男人满身都是尘土、泥巴,看来万分狼狈,但他脚边有着两把枪。 然后,阿克夏蓦然领悟,这男人是她刚刚还能站着的另一个原因,他为她解决了剩下的猎人,解决了那些把她当枪靶打的猎人。 所以她才没被爆头,所以她才能活着。 男人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小心翼翼的抱着那昏倒的女人,转身潜入黑暗的雨林里,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未完待续 同系列小说阅读: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猎物(上)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1:深海(下)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1:深海(上)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2:罪爱(下)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2:罪爱(上)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3:梦魅(下)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3:梦魅(上)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4:猎物(下)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5:困兽(上)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6:猎人(下)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6:猎人(上)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7:猎爱(下)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7:猎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