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狭路》 楔子 她被母亲打了一巴掌,脸颊还热着。该习惯的,但还是会难过。 生长在这种重男轻女的家庭,大家关注的焦点永远是她同龄堂弟和刚上小班的表弟;即使她还有个姊姊,但怎么说姊姊都是爷爷女乃女乃的第一个孙,在那些亲友心里,姊姊在这个家庭还是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她虽在爷爷女乃女乃与双亲的期待下出生,却不是他们想要的男孩;十天后堂弟出生,自此爷爷女乃女乃的眼里只有堂弟。女乃女乃让管家为母亲做月子,自己亲手下厨为婶婶调养身体,母亲怨她害她这个长媳的地位远不如二媳,父亲对她还算照顾,但转过身又在外头养了情妇生下一对儿女,她的亲姊见她不招人疼,对她也少有好脸色……在这个家族里,她很渺小,也习惯渺小。 “咚”一声,她愣半秒,低首看着地板上滚来的胖橘,抬脸看向门口,少年似笑非笑地倚在门边,挑眉问:“还没哭够?” 她戒备地看着他。他走进她房里,掩上门板,将手中提袋搁她书桌上。“去便利商店买的,知道你没吃饱。”转身看她时,他又道:“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给你买了关东煮和便当,还有面包和泡面,便当已经微波过了。” 她不讲话,盯着他瞧。他笑一下,走了几步弯身拾起那颗橘,臀抵书桌桌缘剥起橘子皮。“刚刚吃到一半去厕所时,不小心听见你妈骂你,好奇偷看,又看见她打你。在我看来-‘说话小声’只是小事,慢慢调整就好,她实在没必要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对你,好歹你已上大学了,应该为你留点面子,而不是罚你不准吃饭。夸张的是你们那家人没人帮你说句公道话。” 不期待她回应,他又开口:“看来有钱人家的生活也不怎样。”剥了瓣橘片入口,咀嚼后道:“回来几次,每次看你都像隐形人,你妈只关心你姊有没有吃饱,你爷爷女乃女乃眼里只有那两个金孙,你在这里不痛苦吗?” 他也不看她,盯着手中愈来愈少的橘瓣。“我要是你,要嘛离家出走,要嘛把所有一切抢过来,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对我刮目相看。你认为呢?” 她依旧不说话。他把橘子嗑光,果皮扔进角落垃圾桶,道:“便当和关东煮趁热吃,味道比不上餐桌那些,但总比饿肚子好,除夕夜饿肚子也太凄凉。”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她开口,声量照旧又细又小。 “你讲话要大声点。话要是不中听,起码气势要赢人。”他手握门把,回身看她。“既然吃饱了,红包也拿了,我当然是回家。” “这里……这里是你的家。”她突然这么说,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这是我的家?”他先是笑两声,敛去笑容后才说:“这世界上哪里都可以是我的家,独独这里不会是,永远都不会。我没你这么好脾气,任人搓圆揉扁外加精神虐待还能忍得下。” 离去前,他对她笑一下。“好好思考一下你的人生。” “想不想向他们证明你的实力?” 她看着面前男人。当年的少年已长得如此伟岸挺拔,那双似能窥进她内心世界的眼睛同样深沉如海,笑着,却没有温度。“你想做什么?” “没做什么。”他看了看她的办公桌面,拿起笔筒在手上转了圈,搁下时,看着她道:“把他们拉下来。”他挪开文件,坐上桌面。 “我需要你的帮忙。”把那些人拉下来……她轻声说:“我这样是背叛。” 他畅笑出声。“小姐,你是还没睡醒?脑袋这么不清楚啊。从来没人将你当一分子,何来背叛?” 他总能戳中她痛处,她低眼不说话。 瞧她又是那副小媳妇模样,他道:“那年除夕我对你说过,要嘛离开,要嘛把一切掌握在手中,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两个都没选,还是这么没长进啊,难怪那些人看扁你。”他转眸看她,“你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一辈子就这样了吗?i辈子就这样了吗?一辈子就这样了吗?他的话如雨滴落在平静湖面上,涟漪不断向外扩大再扩大。她一辈子真就这样而已? 他收回目光,随手抓起一份文件夹翻开一看,居然是会议纪录。他笑,“人家决定销路、订单、合约,你就做做会议纪录?”他跃下,转身将文件夹抛在她面前,双手撑桌面看她。“相不相信我能让你高高在上,让那些人后悔他们对你做过的一切?” 她对上他视线,有些迷惘。 “信我,就跟我合作。”他直勾勾看她。 蠢蠢欲动,心痒难耐。数秒后,她问:“可以成功?” 他笑了。“不试,永远不会成功。” 第1章(1) “小姐,能打扰你几分钟时间吗?” 被拦下的女大生面貌清秀,身材匀称,肩上背了个价值七、八万的名牌包,她瞅着衣着发型皆时尚的潮男,等他开口。 没走人就有机会。潮男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温声开口:“你是学生吗?还是上班族?” 女大生思考后,答:“都算吧。”“是学生,但有在打工?”潮男微挑眉。 “你怎么知道?”女大生瞠圆眼。 “你这么年轻,怎么看都像是学生,但你这个包不便宜,我猜你应该有在打工,要不然就是男朋友或家人送的。”分析后,问:“在哪打工?” “做酒促。” 潮男笑咪眯地问:“一般的还是烈酒小姐?” 这肯定是同行。女大生不讳言:“既然都做酒促了,当然做烈酒啊。”时薪高了将近一倍,还可抽成。 就等这句。潮男胸有成竹地开口:“那哥哥我这里有更好的工作机会,薪水绝对比你做烈酒的高,免押证件,你要不要试试?” 女大生瞄瞄他,问:“你跑单帮的?” “怎么可能!你看哥这张脸长得就是有信用,就差没附保证书给你而已,我怎么会是跑单帮的。今天在这里相遇,表示咱俩有缘,哥传授你一个观念啊。跑单帮的不保险,要是跟店家收了台费,结果人跑了,你上哪要薪水?所以一定要跟经纪公司。”潮男抽出一张名片递出,“这是我们公司。口碑好,有专业人士帮你打造造型,还有专业的彩妆教室。要是不方便,我们还专车送你上下班,可免息借款。不信的话,你随便打听就知道。” 女大生接过,看着上面的电话与英文名。“你叫ray?” “对。你有兴趣的话我现在就带你去面试。” “没兴趣。”女大生把名片塞进他胸前口袋。 潮男心里暗暗哭了几声夭,连爸妈也哭过一回,才端着笑意不减的帅气脸庞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个包是花多久时间存款才买下的?” “没花什么时间啊,这我前男友送的。” “……那你知道你做酒促,要赚多久才能买这个包吗?” “不知道。”耸耸肩,“没想过。都有人送了干嘛想这种问题。” “当然要想啊。难道会有人每天送你包吗?难道你不会看上更新款、更好用的包吗?与其等别人送,自己赚钱买下还比较实际,也能理直气壮告诉大家‘这包是姐自己买的’,多骄傲不是?” 女大生笑了,一脸“你好蠢”的表情。“你意思是说,上酒店陪酒赚台费买包,然后还跟大家嚷嚷这是姐陪酒赚来的?” 潮男掀唇欲说点什么,女大生有些不耐:“哎呀,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啦。你是不是要告诉我酒店比较好赚,买包很容易啊什么的,要是运气好还能被富商包养,月人数十万?你这些话很多人跟我讲过,我在街上常遇到你们这种人好不好!我就是不想去酒店上班啦,要被上下其手,还要被人拿钱羞辱,传出去又难听,我要想去酒店老早就去了,还轮得到你吗!” “不然你问问你同学还是朋友,有没有人想快速赚钱的。”潮男不放弃。“没有。有我也不可能介绍。”女大生说完要走,ray绕至她面前,挡住去路。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她塞回的名片,翻至另一面,递给她。“要不你要是下班累了,可以来找我们:看是要聊天、喝酒,还是唱歌、谈心,我们都有服务。或者下班没人送你回家,电话一通打来,随传随到。” 女大生看看名片。 夜色风华仕女倶乐部。 男公关陪畅饮、男公关陪谈心、男公关陪唱歌、男公关陪出游…… “原来你还兼职做鸭啊?哎,你们是一个企业吗?又做酒店又有牛郎……” 女大生噗嗤噗嗤笑两声,“好像满有趣,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鸭店。不过啊……你不是我的菜,我也不喜欢鸭肉,听说鸭肉毒。”名片一揉,随手一拋,长发一甩,推开挡住去路的ray,姿态高傲地走人。 “……”不过是个酒促,骄傲个屁!ray在心里哭夭哭爹哭妈,恶狠狠瞪着女大生背影数秒,才转身闪进骑楼下。 “怎样,吃瘪了?”翘着二郎腿的阿布也是一身时尚。 “你吃屎啦!”ray满脸不爽,挤挤阿布,在他身侧坐下来,“给我庄笑维,知道我是经纪公司的,还在那边装无辜装傻。” “刚刚不是说你有办法要到她电话?”阿布幸灾乐祸。“那是因为她背那个包,一看就知道是圈子里的人,结果在那装清高,说什么酒店上班传出去难听。”ray拍拍阿布的手臂,皱着眉说:“你知道她干什么的吗?酒促啦,还是烈酒的。你娘咧,烈酒的还不是要喝!一般人听到酒促小姐,难道印象就比较好?” “我看你名片递了两次。” “对啊。”ray余怒未消,“我想说她既然做酒促,搞不好常泡fri店,介绍她来倶乐部玩玩,居然笑我是鸭。” “所以今天都没成了?”突如其来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ray同阿布一道回首,覷见老板出现,立即站起。“东俊扮。” “嗯。”徐东俊低应一声。他嘴里叼着烟,半眯起长眸看他们。他前额刘海厚重,微微的卷度带出层次与蓬松感,侧边推得俐落,身上一件深蓝色的十字图腾磨毛衬衫,外搭浅灰牛角扣连帽外套,下半身是牛仔裤,再搭一双棕色短靴,休闲而有型。 与阿布对视一眼,ray才硬着头皮说:“刚刚差点就成功了。”“好意思说。”徐东俊说话时,漫出鼻腔的白色烟雾渐渐模糊了他的脸。“不是被整了还被笑?” “你、你都看到啦?”ray有点不好意思,搔搔后脑。 徐东俊嗤一声。“我出门有带眼睛和耳朵。” “所以东俊扮,我们是真的很努力,没模鱼的。”也不知道老板偷偷观察他们多久,阿布急着澄清,“你看ray察觉那个妞难开发,马上就介绍她来倶乐部玩。” “我说你模鱼了?”徐东俊抬眼皮看他一眼,在一旁资源回收桶上的熄烟盘将烟摁熄。 “哎,东俊扮。”ray喊了声,为难的表情。 “有屁就放。”徐东俊在椅上坐了下来,他面着前头商圈往来人潮,像在物色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你怎么不洗小姐?你看大家都洗来洗去的,多方便。小姐有经验不用我们教,我们也不用花时间在这里搭讪,把这搭讪的时间用来多陪几个贵妇谈心,不是赚更多?” “问题是,有贵妇call吗?而且有人搭讪没成,还被整。”阿布补刀。 被戳到痛处,ray手肘一拐,从阿布肚月复招呼过去。阿布叫了声,怨道:“我又没讲错!” 徐东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往两人面上一扫,“嗤”了声才开口:“今天你用一节多五元把小姐洗过来,改天别人也会多加五元把她们洗过去,到那时还不是要出来开发新小姐?” “被洗去我们就再把她们洗回来。”ray—脸“这有什么难”的表情,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你以为在这行,小姐可以让你随便洗来洗去?”徐东俊看他一眼,“你就不怕洗到背景雄厚的小姐?” “啊……”ray张大嘴。 “这你不懂对不对?”阿布拍上他肩,语重心长地说:“哥好好教你,免得你得罪了什么大哥还不知道。干这行啊,绝对跟兄弟月兑离不了关系,就算你不想跟他们沾上,有时候也要为了乔一些事必须跟他们接触。你以为这么多酒店背后老板都没背景吗? 我跟你讲,一堆都是黑道老大开的,只是老大才不会轻易跳出来跟你说那是他的店。你要想啊,今天万一你跟甲帮派关系好,哪天你去洗到乙帮派的小姐,甲乙又是对立的,你以为你还能活到明天?” “……”有这么恐怖吗? “也不怪你会以为洗小姐是好方法啦,毕竟你经验不足嘛。”阿布叹了声,眼神忽亮,拍拍ray,盯着前头那正要经过的小姐。 “那个那个!看到没?” “看到了,干嘛?”ray望着那名女子。粉色的毛草披肩微微下滑,露出里头那件香槟金的挂脖短洋装,肩部线条很美,蝴蝶结的收腰设计又显得一双腿白皙修长,那双淡色高跟鞋应该有七公分高,搭上那明显上卷的微卷长发,还有那鲜红色的唇彩,吸睛度破表。 “不过去问问吗?”阿布怂恿着。 “你觉得成功机率多少?”ray跃跃欲试,又担心当着老板的面被打枪。 “不管多少都要试试看,不然你以为我们那些小姐哪来的?难不成天上掉下来?”阿布推着ray的背,道:“去,那么正的妞,一定要拉进来。” ray拉拉身上的衬衫,拨了下发,在女子经过面前时,上前喊住她。 徐东俊从烟包里模出两根烟,一根抛给阿布,一根轻含唇间,他微抬下颚,看着ray朝女子走去,道:“笑人家经验不足,你就好棒棒?” 阿布看了徐东俊一眼。“难道这个还成不了?”他不信。依他经验,身上有名牌包的年轻女生,或是打扮穿着有那么点感觉的女生,搭讪十回有七回能成功要到电话号码。 徐东俊微微低头,握着打火机正想点火,阿布凑过来为他点烟。他吸一口,鼻腔漫出白烟,他夹着烟的右手指向女子,问:“你看她那样子像小姐?” “像啊。这种天气穿小礼服,露出那双长腿,还穿那么高的高跟鞋,她不是小姐的话,总不会穿那样出来卖肉粽吧?” “谁告诉你穿小礼服和高跟鞋就一定是小姐?也许她有什么宴会要参加。”阿布恍然大悟。“对耶!这很有可能……东俊扮怎么看出来的?” “气质。”他淡声说,漂亮的桃花眼盯着前头那明显对ray的搭讪开始不耐的女子。 “气质?”阿布百思不得其解,“要怎么看她是不是小姐?” “说了你也不懂。”他抽着烟,模样不像嘲弄,像陈述一个事实,“ray准备要被训话了。” 阿布盯着他数秒,面露惊恐。“你有阴阳眼?” “是啊,你后面那个红衣小女孩正瞪着你后脑,千万别回头啊,免得魂被勾走。”徐东俊叼着烟,漫不经心地说着。 阿布不信。“红衣小女孩都出现在山里,你少盖我,我——” “你看着年轻健康,怎么不找份可以激励你上进心的工作,偏偏要跑来拉皮条?”前头传来女子忽扬高的嗓音。 “东俊扮……好像被你说中了……”阿布听见声音,偏头一望,ray站在女子面前就像犯错的孩子,一脸尴尬。 徐东俊不说话,只叼着烟。阿布起身,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搭救。 “小姐,我不是拉皮条的。”ray出声为自己解释:“我刚刚跟你介绍过了,我是经纪公司,我们公司正派经营,你别误会。” “原来现在皮条客还有公司?”李芳菲眨眨眼,努力看清面前男子的模样。“就跟你说我不是皮条客嘛,皮条客是拉男生去消费,我是要介绍你一个好工作。”ray打量她,扯出迷人微笑,“因为我觉得你外型非常亮丽,你来我们公司我保证帮你——” “帮我什么?帮我成为红牌?” 被说中,ray干笑。“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我们这个很单纯,就是唱唱歌、当个听众听听对方心事,很轻松的工作,薪水又高。 你不信的话可以问我们老板——”手指向骑楼下那张长椅。“那个就是我老板。” 李芳菲已不耐烦,看也没看,只道:“最好是唱唱歌、听听心事就有高薪,你这话骗骗小女生可能还可以。我相信会从事酒店工作的女生,大部分都是因为家庭因素,她们赚这种钱已经相当辛苦,还要被你们抽成,你不觉得你们赚这种钱很没品吗?”说罢,她越过ray,并未见到他在她身后竖起中指。才走了两、三步,包里的手机响起,她停步翻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 “你买到了没?”才刚接通,黄如琦的声音已响起。 “我还没找到眼镜行。” “还没找到?”黄如琦扬声道:“是找不到吗?” 黄如琦的大喜之日,身为伴娘的她在早上迎娶仪式后,先摘下隐形眼镜,稍早前她在饭店洗手间欲换回隐形眼镜时,不小心弄掉了一只。晚一点的喜宴她还必须出场,总不可能戴上一般镜框眼镜与伴郎走红毯,只能跑出来买新眼镜。询问饭店工作人员,指示她往这方向走,便能看见眼镜行。 “正在找了。”李芳菲张望着前头的店家招牌。 “要是真找不到,你就回来啦,我拜托工作人员去帮你买,看你要什么度数的,品牌就不用太执着了,反正戴完也是要丢掉。” 突然说她掉了眼镜,要外出购买,本来打算找人帮她买,又说她忘了她配戴的是视康、帝康还是卫康,一定要自己去认包装才成。重点是,抛弃式的戴哪牌不都一样要扔掉? “不行,我一定要我现在戴的这个牌子,之前试了好几牌,有的品牌弧度比较小,要摘下时会黏在眼球;有的透气性比较差,戴了干涩。”李芳菲微微眯起眼,用还戴着隐形眼镜的左眼,努力看过每个招牌,又道:“而且我不想麻烦工作人员。虽然他们是服务业,大部分人都认为服务业就是要做到顾客都满意,可是也不用这样为难他们,他们分内工作也许都做不完了。” “好啦,知道你最体贴善良有正义感。不过你要快点呀!” “怕什么!我保证不会担误你洞房时间。”李芳菲终于看见不远处的眼镜行招牌。收回视线时,不经意看见骑楼下那张长椅,椅上有个男人,双腿大开,姿态随性。两名男子站在他身侧,她从其中一个的穿着认出是方才搭讪她的那名年轻男子。 “讲什么啦!我是想说等等你还要跟伴郎练习进场,怕你会来不及。”黄如琦羞声嚷嚷。 “不会,我已经找到眼镜行了。”收线时,李芳菲用她仅一眼清晰的视力,再次望向那张长椅上的男人。 男人叼着烟,面前一团白烟,那烟雾后,是张五官模糊的脸。 “他停下来了、他停下来了!”黄如琦左手拍着司机右肩,右手指着前头那部刚停下的白色自小客车。“哎,你小心小心,别让他发现我。” “你再这么大声嚷,除非他耳聋才听不见。”李芳菲停车,与前头那部白车保持约两个车身长的距离:她熄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四处打量。早听说这附近是早期夜生活的玩乐指标,不意外两侧五光十色霓虹招牌灯闪闪烁烁,她疑惑的是?“你确定老吴在这里有情人?” “要不然呢?你没看这里都是什么理容ktv、什么500畅饮,还有什么欢乐大舞厅的。”黄如琦目光不动,专注留心前头白色轿车的情况。“他这几天很奇怪,每天晚上都出门,问他去哪,每天答案都一样,说出来和同事讨论开补习班的事。我本来也没怀疑啊,哪知道就那么巧,昨天他前脚刚走,那个同事就打电话来了,我一问才知道他们这几天晚上没约过。你想,他要是没做亏心事,干嘛不老实告诉我,还要骗我他是出来和同事讨论开补习班的事,难道他要把补习班开在这种地方?” “也许真如你说的。标新立异也没什么不好,搞不好真的能招到一些酒客来进修。”李芳菲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你开玩笑吧?你真相信他来这里讨论开补习班的事?”黄如琦迅速瞥了她一眼,立即将视线调回前头那部白车。 “难道你希望老吴在这里有情人?”李芳菲靠上椅背,一种放松的姿态。“别自己吓自己,你们才新婚一个多月,他还没看腻你,没理由有情人,真有的话,那应该是婚前就劈腿了。” 像被说中心事,黄如琦震愕了两秒,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这样怀疑?你说有没有可能几个月后小三挺着肚子上门跟我呛声,要我让出正宫这位置?” “你连续剧是不是看多了?”李芳菲语气无奈。 “才不是,我这叫小心翼翼。总不能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小三了,我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吧,所以我——他下车了!”黄如琦略激动地晃着李芳菲的手臂。 “别摇,我看见了。”她看见吴承佑从前头白车驾驶座下来,上锁,转身注意两侧来车,大步穿过马路,朝对街那一整排招牌花花绿绿的建筑物迈去。 “你看,我就说一定有问题。”还没见到影,黄如琦先泪眼汪汪。“没事,都说抓奸在床了,他也许有什么事要处理。”其实李芳菲也不敢笃定了,毕竟悬挂在那些建物上的招牌不是欢唱卡拉0k,便是500畅饮和理容ktv。 “喝酒、模大腿、搓胸部算是处理事情吗?我跟你讲,他要是真有小三,我跟他绝对没完没了。” “你静一静,看看情况再做决定。”李芳菲注视那道身影,他已越过马路,在建在两侧商业大楼间的五层楼透天店前停步。 “我哪静得下来!他——” “他进去那间店了。”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穿过透明的玻璃门,可见着里头摆设。沙发、茶几,还有电视墙,简洁干净,室内灯光采用暖色调,鹅黄的灯色透着温馨,怎么看都不像是八大行业的门面。 “咦?那是什么店?”黄如琦倾身,看向对街。 “招牌看不清楚。”这角度仅能瞧见招牌灯是常见的白光,不哗众取宠。“他跟里面的人认识?”黄如琦见到自己的丈夫正与两名着黑色西服的男子对话。 “他是你老公吧?”李芳菲侧过脸,表情古怪地看她。 “男人要在外面做坏事,哪可能让家里的女人知道。” 李芳菲不置可否。“到现在还觉得那是老吴金屋藏娇的地方?”“开在这一区的店,八成都是八大行业,搞不好故意弄个像咖啡馆的门面,但关起门来,做的是偷鸡模狗的事呢。” “都结婚了,还这么不信任他?”那当初她愿意结婚的理由是什么? “也不是啦。”黄如琦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就是——”她瞠大眼。 李芳菲顺着她的目光看回对街,老吴被那两个着黑色西服的男人请出门外,他似乎有点不甘,仍试图再回那间店里,两名男子做出制止动作,虽动作并不暴力,但瞧得出老吴并不受欢迎。 他放弃,转身看看两侧来车,穿过马路正往这方向走来。身旁黄如琦拉了拉门把,锁着。“你帮我开锁,我要下车。” “你要找他摊牌?”李芳菲没动作,思量着这方法可不可行。“对啊,我不想猜来猜去,直接下去问他。” 第1章(2) 李芳菲开锁让黄如琦下车,自己并未离开。她看着如琦下车后立即弯身向前车方向移动,在老吴开锁同时,拉开副驾座车门钻了进去。老吴的表情像受了惊吓,随即开车门看向车内,顿了会才上车。 她靠着椅背看着前车动静。那两人不知在里头说了什么,毫无动静,她犹豫着是否下车询问如琦还搭不搭她车时,那对夫妻自前头白车下来,手牵手朝她这里走来。她降下车窗-看着那对新婚夫妻。 瞧如琦面露羞赧,她忍不住盯着他们交握的手,调侃:“这么甜蜜?” “干嘛这样。”黄如琦不好意思地承认:“是我误会他啦。” 李芳菲笑。“所以你不搭我车回家了吧?” “嗯。”黄如琦点点头,看了吴承佑一眼,有点为难地说:“老吴有事想请你帮忙,你可以答应吗?” 她看向吴承佑。“什么事?”突然变得这么客气,还让老婆开口? 吴承佑也不拐弯抹角,道:“去男公关店消费。” “男……公关店?”她瞪大眼。没听错吧? 他弯,与驾驶座上的她对视。“我怀疑你班上那个李智勋在男公关店上班,刚刚有看见疑似是他的身影走进对面那家店。我进去找人,里面的人不让我上楼,说他们只服务女客人。” “李智勋?”她有些意外。那孩子是不大合群,这学期开学以来时常迟到或请假,但将他与男公关联想在一起?她想像不来。 “你不是抱怨他最近不是请假就是在课堂上睡觉吗?我猜可能是因为晚上上班,白天才没精神上课。” “你听到还是看到什么?”他从何认定李智勋在男公关店上班?“我上星期在厕所听见他和我班上的王英齐在聊打工的事。他说他伴唱、伴游,很好赚,王英齐还跟他要他经纪公司电话。” 李芳菲将他的话整理后,问:“所以对面那家店是男公关店,然后你怀疑李智勋在那里上班,还介绍你班上的王英齐来上班?” 那店面的气氛若说是美容工作坊她倒愿意相信,也许护肤美容工作是在里头隔间进行,但男公关店的门面怎可能只有桌椅与电视? 吴承佑手指对街那透着暖黄灯光的店面。“你看得见的那家是经纪公司,所以看上去不特别,三楼才是仕女倶乐部。” 李芳菲视线微抬,看向三楼窗户,那里一片深黑,瞧不出究竟。“你要我上去消费,看看李智勋和王英齐是不是都在里面?” “嗯。”吴承佑无奈开口:“我来观察好几次了,也问了附近店家,确定三楼是仕女倶乐部,常有女生进出。我原打算自己处理,哪想到如琦会误会,还跟到这里来。” “我又不是故意要误会,谁教你这几天老是鬼鬼祟祟。”黄如琦表情带了几分心虚。 吴承佑看了新婚妻一眼,再对李芳菲道:“刚刚跟她解释后,我就在想我应该让她上去帮我看看,但她说她不敢,我才想拜托你陪她上去消费。” 进去消费不是不行,只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必须踏进俗称的牛郎店。 见她不答声,吴承佑再道:“芳菲,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如果我可以自己来,我也不会让如琦跟你上去。我刚刚进去时,表明我要上去找朋友,他们问我朋友叫什么名字,他们可以把人带下来,但这样岂不是打草惊蛇?万一李智勋和王英齐知道我来找他们,有可能乖乖下来见我吗?” 他们确实不大可能下来,哪有学生会老实向老师承认自己在做公关?李芳菲看他一眼,模模两侧口袋。“如琦打电话给我时,只说要跟来看看你在做什么,所以我没带钱,身上只有零钱包,就算进得去恐怕也出不来。”她记得零钱包里大概有九十几块,让她进去喝矿泉水都不够。 “我有带信用卡。”黄如琦指着她搁在副驾座上的包。 李芳菲抓起那个包,下车。“你确定能刷卡?” “我又没去过。”黄如琦接过包,翻找皮夹,确定信用卡在包里。 “先问问看消费方式,再问能不能刷卡,要不行,再找时间过来。”吴承佑做决定。 李芳菲没意见,拉着黄如琦往对街那家经纪公司走去。才推开门,门上风铃似是提醒声,空无一人的空间里,忽有两名着黑西服的男子从屏风后步出,一见了她们,堆出笑容。 “两位美女晚安,需要什么服务吗?”问话的男子身型高大,着一件灰色衬衫,外罩黑色西服,看着算斯文。 “我听说你们这里是男公关店……”李芳菲眼睛四处瞟了瞟,才接着问:“可是看这样子又不像是男公关店。” “喔,两位是想找公关服务吗?是第一次来吧?”男子掀开桌面上的笔电,一边招呼着:“两位请坐,我跟你们解释一下消费方式。”他抬头看另名同事,“小只,去端两杯茶过来。” 李芳菲拉着一进门就紧抓她手的黄如琦在沙发上落坐。“两位小姐怎么知道我们这里?有朋友推荐吗?”灰衬衣男子开启网页,问着;那个模样痩小的男子端出茶水后,似是无事可做,又绕回屏风后。 “有听朋友说过,所以想来见识看看。”李芳菲看着萤幕。网站一打开,“夜色风华仕女倶乐部”几个大字出现在首页,一张张年轻男子的照片随后秀了出来。她心下讶然这年头的牛郎店这么先进,网站还能先浏览菜色? “朋友没先跟你们说明我们的消费方式吗?”男子点进消费方式说明。“没呢,不好意思跟朋友说要过来玩。”李芳菲煞有介事地说着。“那我先自我介绍,我叫jeff,这是我的名片。”他掏出名片递出。 风华时尚专业经纪公司风华、夜色风华……好熟悉。李芳菲瞧着名片内容,jeff伸过手来,将她指间名片翻了翻。“这边,上面有电话,建议下次可以先打电话预约。另外那一面介绍的服务内容是服务男生的,两位小姐可能不会有这种需要。” 李芳菲大概明白了。这家经纪公司经营女公关也经营男公关,赚这么凶? “来,先跟两位小姐做个说明。”jeff将笔电萤幕转向她们,“基本上我们这里的公关,每小时是一千五,低消每人两小时,如果有其它额外开销,是由小姐这边支付。比如说你们要带我们公关去看电影,除了要付自己的电影票钱,男公关的电影票钱也是由小姐支付。” “只能看电影吗?”黄如琦禁不住好奇,开口探问:“我以为来这种地方就是喝酒,然后……”上床。怎么现在的牛郎店这么清纯? “也可以喝酒,我们有私人招待所,在三楼,在那里可以请男公关陪你们喝酒。不过……”男子先是暧昧地瞧瞧她们,才笑着说:“如果你们想跟男公关有更进一步的关系,我们是没有这种服务啦,那个可能要去传统牛郎店才有,我们这个是仕女倶乐部,陪吃饭、陪看电影、陪唱歌、陪喝酒、陪谈心、陪旅游,甚至有长辈希望你们带对象回去,我们的男公关也可以陪你们演一场戏。什么都陪,就是不陪上床啦。” 点了点页面,jeff指萤幕接着说:“这是我们所有男公关的照片,两位小姐先看看喜欢哪位,直接点他就可以:不过有的现在不在,我看看……啊,这个耀扬被包全天了。这个俊毅,还有这个吴尊、小翔现在都有客人……” 李芳菲未瞧见熟识的脸孔,月兑口就问:“你们公关就这些?” “小姐都不喜欢吗?”jeff神秘一笑,“其实还有隐藏版的,保证是小鲜肉,他们还是学生,怕学校会处分,所以有要求照片别登在网站上。不过那两个刚好在半小时前都有客人包了,一个在楼上,一个被带去看电影。看你们要不要等,或是找其他公关?”不待她们反应,又道:“其实你们下次可以先电话或用line预约时间,才不会跑来一趟却见不到人。” “要等多久啊?”黄如琦看了看表。低消两小时,要是客人包个四、五个小时,她们要在这干等? “这我就不敢说了。要是他们把客人哄得高兴,客人想要他们陪久一点,那就要等比较久。我建议你们还是找别的公关,我们所有的公关都很帅,又温柔体贴,不一定要那两个学生。” “方便让我们上去参观吗?我想看看环境,再决定是要在你们的店里消费还是约在外面。”李芳菲拉着黄如琦起身。 jeff点头。“可以啊。”他做个手势。“这边请。” 两人跟着他,步出大门后往右方移个两、三步,男子指着略显昏暗的楼道,说:“在三楼,从这里上楼。” 骑楼前摆着几盆植栽,再有机车停放,稍不留意倒是难发现这里有楼梯。她们随在jeff身后拾级而上,隐约有舞曲乐声,经过二楼,李芳菲多看了眼——门掩实,门外并无任何摆设,瞧不出里头是营业店家还是住宅。 愈往上,音乐声愈渐明显,在踏上三楼最后一阶时,映人眼帘的是一整片白色珍珠漆的墙面,右上方四个led背光字——夜色风华。 这店名到底在哪看过……李芳菲忆想时,男子往墙面上轻轻一推,珍珠白的墙面随即向内旋转至180度,她从这角度看进,昏暗空间中有炫目的灯光闪烁,乐声震耳,几道身影在中央舞池扭动身体。 黄如琦紧拉着李芳菲的手,东张西望。“这么暗,怎么找人?” 李芳菲压低声音?“静观其变。” “这是我们的舞池,那边是ktv,想唱什么歌都有,最新的也有。”jeff介绍环境:“这边算是半开故式的空间,可以保有隐私,又不用担心遇上危险,女孩子总是会担心被吃豆腐,在这里都不用担心。” 每张桌面间,以高至成人腰月复位置的矮墙隔开,天花板上垂落珠帘,巧妙地隔开每桌,却又隐隐约约能瞧见邻桌情况;但一旦在那橙红色的沙发落坐,矮墙也能遮掩每张桌后那一张张放纵的脸。 李芳菲跟在jeff身后,她稍推高黑色粗框眼镜,看着珠帘内那一张张男性面孔。一路看了三个台面,男公关模样与形象都差不多,均是西服打扮,面孔俊朗,却无她想找的人。 “你们这里没有包厢?”李芳菲问。 “在四楼。要上去看看吗?”jeff指着最里侧那贴墙的楼梯。 “好啊。”答话时,她仍留意每串珠帘后的脸孔。 四楼的氛围与楼下截然不同,铺着地毯的走道旁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扉,像是来到住宿饭店。那一个个包厢里,会是怎样的画面? “有的客人怕遇上熟人,所以不爱楼下半开放式的空间,我们就会建议上来这里。”角落一扇门板半敞,里头昏暗,jeff推开门,摁了墙上开关。“我们包厢就是这样,摆设跟楼下差不多。” 一样是橙红色的沙发,中间一张方形长桌。李芳菲看了一眼,拉着黄如琦往包厢外移动,她边走边随意问起:“其它包厢也跟这间一样?” “一样啊,都一样的。”jeff熄灯,走了出来。“不一样的就是空间,人多包厢就会大一点。” “可以看看吗?”李芳菲欲往前头走,jeff挡在前头。“不好意思,”他伸长双臂,制止意味很明显,“里头有客人,不能打扰。如果你们是客人,也不希望有人闯进包厢嘛。”说罢手指向楼梯。“这边请。”李芳菲与黄如琦对视一眼,跟着jeff下楼。没见到人,李芳菲有些不甘愿,下楼时仍频回首,一双美目在那几扇紧闭的门板上打转。 “两位小姐觉得怎么样?”走在前头的jeff没忘了生意,问完后又道:“等等下楼可以先预约我们公关的时间,如果不想在我们招待所,看你们要约在外面哪个地方,决定好地点时间,我会交代公关直接到约定地。” 李芳菲想了几秒,道:“还是你留张名片给我?我们回去讨论后,再打电话过来跟你预约。” “好啊,你也可以加我们的line,直接在line上面或是上我们官网预约都可以,也不一定要打电——东俊扮……哎唷,是佩妮喔!怎么醉成这样……”在二楼往一楼的平台,遇上正拾级而上的徐东俊,他叼着烟,身后跟着阿布和ray:后面两人分据一左一右,各拎着高跟鞋和女包,另一手同时半搀半抱一名被被单裹住全身的女子,三人手忙脚乱地上楼。 “都看到了还不帮忙?”徐东俊微侧过身,示意他下来帮忙时,目光一抬,觑见两名女子立在平台上,他目光轻轻掠过未戴眼镜的女子,看向她身后那戴着粗框眼镜的女子,低声启唇:“玩得尽兴吗?” 不知这话是对谁说,也不知她们有无听见,李芳菲只是盯着那搀扶女子的两个男士,其中一人有些面善,但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她随即留意起那女子的状态——被捡尸? jeff长得高壮,微一弯身,轻松将裹得密不透风的佩妮拦腰抱起;他走上二楼,才回首看向低几阶的徐东俊,道:“两位小姐第一次过来玩,想看看我们的环境。”随即抱着佩妮迈步向前,身后的阿布追上前开门,ray拎着高跟鞋与女性包包跟进屋。 李芳菲注意力落在他们身上,她微偏脸蛋,试图看进开启的门扉后究竟有什么,门板却是一掩,什么也见不着。 “看什么?”徐东俊见她探头探脑,开口就问。 李芳菲闻声,回首时低垂的目光对上一双静深的黑眸,他指间夹着烟,吸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未移,直勾勾看着她。她回想那个jeff见到他时的态度,还有那一声什么哥的,遂问:“你是他们的老大?” 他把烟叼在嘴边,两手抱臂,身侧靠着墙面看她。 他不讲话,只拿一双深眸瞅着她;黄如琦想着方才那被抱进房间的女子,再看看这男人此刻盯着芳菲的模样,心下有些害怕。她扯扯李芳菲的手,轻道:“可以走了。” 徐东俊动了动,长腿一跨,越过两阶,与李芳菲挤在平台上。他看着她,掀了掀唇:“想知道我身分?” “不想。”李芳菲迎上他视线。“比较想知道你们想对那女生做什么。”他笑一声。隐在烟雾后的五官有些模糊,他微微眯起眼,说:“那是我公司的小姐,在包厢被客人灌醉了,难道我们不该保护她,把她送回来休息?还是要让她留在包厢,任由客人上下其手?”顿一下,他挑眉看她,“还是你以为,我们几个男人玩捡尸?” 他姿态有些吊儿郎当,可道出的话不似假话,自家人没理由欺负自家人,除非他想关门大吉。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在楼上玩得尽兴吗?”他说话时,上前一步,鞋尖抵着她的。 李芳菲退了步,背抵着身后的墙,戒备的眼神。“没玩,看看环境而已。” “满意吗?”他单手撑在她身后墙面,几乎将她圈围在怀间。 她没动,倒是余光瞥见黄如琦扔下她跑了……啊,这么没义气。她回神,看着他,应道:“还可以,就是灯光太暗了点。”也不知道有没有漏看了哪张脸孔,也许她要找的那两个学生之一就隐在某串珠帘后。 他两指捏着烟,吸了口,扔地踩熄。“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玩?” “是啊。不欢迎新客人?”他侧着脸熄烟,她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落一道微暗的弧线。 “欢迎。只要是客人我都欢迎。”徐东俊抬首对她笑,另一条手臂也搭了上来,撑在她身后墙面,姿态有几分漫不经心。“我只是在想,会嫌灯光太暗的,一定是第一次上这种场所,所以不知道灯光太亮很无趣。” “是吗?”她镜片后的眼神闪动,评估着从他怀间逃月兑的机率。 徐东俊又笑,忽然动了动身形。他腿一移,顶上她大腿,一手仍撑在她身后墙面,身子又往前倾,他空着的那手圈住她腰,稍一施力,两人月复贴月复、胸贴胸,她鼻间有他烟草的气息。 这动作太亲密。李芳菲瞠大眼,下意识抬腿,那抵住她的力量却让她动不了半分。她镜片后的眼神透着恼恨,抬臂欲动手,他撑墙的手一握,将她的手压在墙面。 “这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她怒极反笑。 “我只是要告诉你,来这里的客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灯光太亮,做这种事多不方便。”看着痩归痩,贴在他胸前那两团倒是很柔软。 她不由自主热着脸,故意瞄了瞄他,才道:“我听那个叫jeff的说,你们这里做得很纯啊。” “是纯啊,我带出来的公关无论男女,都不跟客人,我跟你也没做,不是吗?” “……”她张了张嘴,挤不出声音。 “这样就脸红,还来这种地方玩?”他松开她的腰,退一步的同时,手心往她脸上模了一把。挺滑。 李芳菲以手背抹过脸颊,道:“会脸红就不能来玩?” “能,怎么不能!我随时欢迎你来玩。”徐东俊面着她,半举双手,一副“随你处置”的模样。他挑着唇角,道:“我让你玩,你想怎么玩我都奉陪。”见她瞪着他,他肚里一阵好笑。 “对了,还没跟你自我介绍,我叫徐东俊,等你来点我台。”他噙着笑,深深看她一眼,吹着口哨开门进房。 李芳菲恶狠狠瞪视他背影,直至他将门板掩上,才踩着又重又急的脚步下楼。对街吴承佑与黄如琦正要过来,见她出现,两人待在原地。 “你没怎样吧?我看那个男人看你的眼神就像猫看到老鼠,我超怕他会对你怎么样,才想着过来找承佑一起上去找你。”黄如琦在李芳菲走近时,拉住她双手。 “还以为你扔下我,自己跑了。”李芳菲摆摆手,“没事。”坐上车,她莫名其妙想起楼梯间男人压过来时那身精实体魄透出的热度,以及他口鼻呼出的烟草气味。她略显烦躁地发动引擎,油门一踩,远离灯红酒录。 对街二楼,徐东俊手一松,那被掀起一角的窗纱在两部车子相继离开后,垂了下来。 第2章(1) “你真的要去?”沙发上的黄如琦盯着梳妆台前那正在描绘唇彩的李芳菲,一脸忧心忡忡。 “都预约了,还有假的吗?”放下唇蜜,李芳菲看看自己的妆容。“可以取消吧?” “那我做什么还预约?”好像还少了什么……她猛然想起,拿起眼影棒,沾取亮色眼影。 “但是我怕你会被欺负。” “不至于。他们开店做生意,没道理弄坏自己的名声,所以不大可能会欺负客人,而且我又不是不付钱,没理由找我麻烦。”她盯着镜子,眼影棒轻轻描过眼头。 “这样说是没错啦,但里面都是男生,你一个女生闯进去……” “其他客人也是女生,你不要担心。”将眼头打亮,她左看右看,满意了,收着眼影盒,又道:“再说了,有你跟老吴在,怕什么?” 黄如琦瞄一眼身侧的丈夫。“我们又不进去,你在里面的情况我们根本看不到。”她认不得学生,进去并未能有什么实质效益,只是多花一笔钱,而老吴是男人,更不可能进去消费。“还是我陪你进去?要是有什么事,彼此有个照应啊。” 她笑。“能有什么事?”转身模上黄如琦平坦小肮。“你现在怀孕初期,还是安分一点,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别忘了,我们说好这孩子以后喊我干妈的。” “我只是陪你进去坐坐,又不是去打架,没这么脆弱啦。” 李芳菲摇首。“我一个人可以的。” 黄如琦推推丈夫手臂,抱怨着:“都你啦,没事跟她说李智勋的事,要不然她也不会真去预约牛郎。” “别怪老吴。李智动是我的学生,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李芳菲拍了拍黄如琦手背,要她安心。“他前天九点三十七分才到校。 那天中午拿了假卡找我签名,我问他为什么迟到,他说他生病,看过医生才来学校;要他拿药袋出来,说他看完医生回家拿书包,药袋放在家里。这一听就知道是谎话,我跟他说生病就是要吃药,当他的面要打电话给他家人,请家人送药来学校,他不让我打,跟我僵持了一会才支支吾吾说他晚上在打工,早上起不来。” “你有没有问他在哪打工?”黄如琦追问。 “问了。说他做led灯泡组装,上五点到十11点的班。”李芳菲起身,从衣柜里找了件修身大衣。“你们信吗?” “上到十二点,回家车程再加上洗澡时间,最晚一点半上床好了,早上六点半起床……”黄如琦皱眉思索,“其实也是有可能起不来啊。” “是有这可能。不过前天他迟到时,我问全班,有人说曾经闻到他身上有酒味,所以我想他的工作环境不是太单纯。”李芳菲套上大衣,在穿衣镜前照了照样子,才转身看向他们,“他这学期请假次数太多,才开学多久而已就给我请了八堂课、迟到十次。 我问他是不是想被勒令休学,他又说他需要学历,还答应我不再迟到;昨天是没迟到,今天却十一点才到校。说需要学历,但被前个学校退学,现在看他又不把这事放心上,迟早又要被勒休。都二十一岁了还在读高一,他要这样继续下去,高中永远别想毕业。”她知道她任教的立群私中在外评价不高,升学率低,学生素质又参差不齐,去年还因为几名学生围殴一名游民而闹上新闻,风评更糟。说白点,许多学生只是进来混文凭,并非志在学习。 但这年纪的孩子并不算成熟,对于未来虽充满好奇,但更多的是不确定,她若不适时拉他们一把,枉为师表。不爱读书没关系,起码在一个团体里,必须学会彼此尊重与遵守规定;一个人若缺乏自我规范的能力,谈什么进步与成长? “他被退过学啊……”黄如琦意外,对着两人说:“那表示他根本不把学习放心上,像这样的学生你们两个又何必太认真,他们也未必会感激你们,也许还嫌你们多管闲事。”她担任总务处行政工作,但学生的态度她都看在眼里,虽然她肯定自己的丈夫与好友的教学态度,可心里还是为他们不值。会旷课迟到的学生,在心态上根本是不尊重老师,他们两个却担心让校方知道学生在公关店打工会影响学生操行成绩,而不愿将此事通报校方处理。 “不把学习放心上一定是有原因的。我知道李智勋家境情况不好,总是要了解一下再看看后续怎么处理。”李芳菲看看表,道:“时间差不多,我得出发了。”“你手机有没有带着?我跟老吴会在外面等你,你要是遇上麻烦,赶快打电话。啊,有没有设快速拨号?你……”黄如琦跟在后头交代。 知道那对夫妻会担忧,李芳菲将车停在那家经纪公司对面时,拨了通电话让跟在她车后的他们安心。她随后看着后视镜,做最后妆容确认,再补上唇彩——她刻意上了烟熏妆,戴上蓝色曈孔放大镜片,衣着也与她上回一身休闲运动衣裤的模样大不相同,那个叫jeff和徐什么的男人应该认不出她。 她推开经纪公司大门,随即有人从屏风后走出来,是那个jeff。他打量着她。“你好。” “我有预约你们的公关,叫小智。” “喔。”jeff轻应一声,接着说:“你是方小姐吗?你打电话来预约时,听你声音就觉得年轻,果然是这样。” “你这样就记得我声音’记得我姓什么了?” jeff笑着说:“因为网站上没有小智的照片和资料,会找他的客人除了熟客,就是来店客,电话预约的客人你还是第一位。” “原来是这样。”李芳菲对上他似在探究的目光,应了声:“我是朋友介绍才知道这里,小智也是朋友推荐的公关。” “方小姐的朋友真识货。”jeff打了个邀请的手势。“来,这边请。”领着她出大门,右转上楼。 “方小姐常到公关店消费吗?”jeff边走边问。“没有,第一次过来。是因为朋友推荐,我才想来见识看看。” “那你就对了,女孩子来到这种地方,还是要慎选,有的男公关见女顾客长得漂亮,找机会就吃豆腐。不过我们的公关有接受过严格训练,保证很规矩。” “是吗?”她想起上回那个以身体贴上她胸口的男人。 “当然。我们老板每晚点名那些男公关时,一定会强调要尊重客人。”贴女人胸口叫尊重?李芳菲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 苞着jeff走进那扇白色旋转门,她随即听见广播声音响起:“耀扬、吴尊、小翔、tony、rain请至第五桌访台。” 还疑惑时,尽头一个房间门打开,走出几名西服打扮的型男。jeff转首为她介绍:“那几个都是我们的公关,一口气被点走,通常是有客人结伴来玩,才会找这么多公关;你要是觉得今天玩得愉快,下次可以找朋友一起来,我们给你开大包厢,找五、六个公关陪你们,会更好玩。” “好啊。”李芳菲并未细听他说了什么,一双眼睛透过一串串珠帘,看向帘后的面孔,说不定会让她遇上老吴班上那个学生。 “方小姐,这里请。”jeff将她安排在尽头邻近休息室的那一桌,他拨开珠帘,邀请她人座。“这里可以吧?” 她看了看,月兑去外套,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可以。”“消费方式上回电话中跟方小姐提过了,一小时一千五,酒类我们招待,等等少爷过来时,看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他说。” jeff离开后,李芳菲松口气,翻出手机,键入讯息向老吴报告情况。 她所在位置底下,是一楼屏风后,宽敞的空间摆了长桌与沙发,散乱着扑克牌与杯子的桌面上有三部led液晶萤幕:画面均分割为九个,从店外头至楼梯、每一楼层,每个角度的影像同步在萤幕上。 “认得她吗?”徐东俊靠着沙发椅背-双手抱臂,看着萤幕。“当然认得,她是我们班导。”李智勋手指萤幕,“虽然她有打扮过,也没戴眼镜,感觉和平时的样子不大一样,可是两人身形差不多,我不会认错。”小智是新手,寒假前才来应征上班,至今工作近两个月,表现还算不错。那天jeff挂断预约电话后,嚷嚷着小智准备红了,说对方一开口就指定要小智作陪,那表示他口碑不错,有机会成为本月人气王。徐东俊想,小智照片不在网站上,又是新人,对方从何得知公司有这名公关?他怎么想都觉得其中透着不寻常。 他问了jeff霉话内容-想起几天前的夜里,在楼梯间遇见的那两个夜探楼上包厢的女子,所以此刻才要小智坐在这,从监视器画面确认今天预约对象是否为她们。 “东俊扮,我在这里工作的事不能让我们班导知道,她知道了一定会向学校报告,学校就会通知我妈,我不能让我妈知道我在这里上班。”李智勋搓着手,一脸不安。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徐东俊模出烟包,抽出一根烟在指间把玩。 “你、你能不能代替我?” “代替你?”徐东俊点火,吸一口烟才问:“让我去坐你们班导的台?” 让大老板去坐台,也只有他说得出口吧?这一刻才感到自己的愚蠢,李智勋硬着头皮说:“东俊扮反应快,一定有办法应付她,让她以后不会再找来。”徐东俊嗤笑一声,道:“拍马屁没用。现在问题在于她都找到这里了,还指名要小智,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她会知道你在这里上班、凭哪点认为小智就是你?”李智勋愣了愣,摇首说:“我真不知道她怎么会找到这里,在学校只有英齐知道我在这里工作,他自己也在这里打工,没理由去跟我们班导报告。” “也许你无意间透露,或是被她看到你出入这里?” 李智勋耸肩。“可能是这样。”想了想,又问:“东俊扮能帮我吗?”徐东俊吸口烟,说:“那你有没有思考过,她为什么不把你在这里工作的事直接告诉学校,让校方处理,反倒是自己到这里来?” 李智勋愣了愣。是啊,为什么班导不直接跟学校报告? 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什么都没想。徐东俊指间夹着烟,模了模眉骨才缓缓开口:“第一种可能,她不确定你在这里工作,所以先来试探看看第二种可能,她确定了,但她不打算让学校知道。”“为什么不让学校知道?” “也许是不希望学校处分你。” “有这么好吗?”李智勋不以为然,“学校的老师最讨厌我这种成绩不好的学生;第一名要是抽烟被抓到,都是因为被坏学生带坏,或是因为好奇心。反正他们不管犯什么错都可以被轻易原谅,但我们这种成绩差的学生抽烟被逮到,就是不学好、废物、活该被记过。” 徐东俊深深看了他一眼。“她未必这么想。” 李智勋狐疑。“东俊扮认识我们班导?” “不认识。只是你年纪轻轻,希望你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一个老师愿意花钱来这种地方找学生,那表示她对这个学生是关心的,否则她大可睁只眼闭只眼,假装不知道这件事,然后薪水照领,过她的好日子。”他沉吟了会,才开口:“不过我想了想,第一种的可能性较大,因为她要是确定你在这里工作,没必要进来消费,直接跟你摊牌就好。” “如果是这样的话,东俊扮一定要帮我隐瞒,别让她知道我在这。” “有差别吗?她今天会找到这里,一定是听到什么或是看到什么,附近男公关店不是只有我这一家,她干嘛不去别家找人?今天成功瞒住她了,明天呢?后天呢?我要每天坐她台?” 李智勋没考虑这么多,被他接连抛出的问题问住。“那……那我现在要怎么办?” 正欲掀唇,jeff从外头转了进来。“东俊扮,人已经在楼上了。要带小智上去了吗?” 徐东俊吸着烟,似在斟酌情况,待烟只剩一截,他在烟灰缸里将烟捻熄了,才起身道:“我去。” “……你去?!”jeff张大嘴。他还真没见过大老板亲自上场坐台。 “有问题?”徐东俊只扔下这么一句,打开左侧一扇门,上楼去。 其实他也想会会那名女子。 少爷已来过,为她送来红酒、水果盘和小菜,李芳菲迟不见小智出现,一双眼睛四处打量。中央是个舞池,她背着那扇旋转门坐,侧身才能看见舞池动态;此刻,那里有几对男女搂抱,和着华尔滋舞曲,或生涩或熟练地旋转进退。她以为这男女相拥跳舞的画面只在电影情节里,没想过有天能目睹实境上演;她又觉得自己像是进入时光隧道,来到了早期的老式舞厅。 人影晃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世界究竟哪里令人着迷?她微微侧着身,像专注凝视那些人的舞姿,又像进入自己的世界,静得犹如泥塑。 徐东俊打开休息室门板,入眼便是珠帘后她那张安静的侧颜。他放肆地盯着她瞧,直至华尔滋换成重金属音乐,他才举步,朝她方向迈进。 珠帘拨开时,响起脆声,李芳菲回首望去,瞠大了眼。是上回在楼梯遇上的那个人,简单的白衬衣与深色西裤,微敞的领口与挽起的衣袖,看上去有几分懒散。 “方小姐第一次来?”徐东俊在她右侧坐下。她一件纯黑色交叉绑带针织连身裙,右腿搭在左腿上,柔软的裙摆顺着她的身体线条滑落,露出白皙的大腿,他坐下来时,不知有意或无心,西裤布料微微擦过她的皮肤,像一只手慢慢地滑过她的腿,那样暧昧。 她心一跳,放下腿,朝左侧微挪,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瞄一眼桌面,他倾身为她斟了点酒,递给她。“喜欢红酒?” “少爷送来的。既然酒水钱包含坐台费,我不喝白不喝。”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涩得难以入喉。 见她蹙眉,他失声笑问:“喝不惯?” “太难喝。”她不客气。 招待的酒水能有多好喝?他忽起身,钻出珠帘,回来时手上多了两瓶啤酒与一个杯子。“凤梨口味,喝过没?”拉开拉环,他将水果啤酒注入洋酒杯,放人两颗冰块,推至她面前。 李芳菲酒量差,不大能饮酒,却仍是端起杯子饮一口冰凉的凤梨啤酒,意外地感到顺口。 “怎么样?能接受吧?”他捧起那杯她抿过一口的红酒,在手中转着。 “还行。”她盯着他转杯子的修长手指,问:“小智呢?跟我约好时间,该不会忘了吧?” “我就是小智。” “你不是小智。”他投来目光时,她发现自己露馅了。 徐东俊笔作姿态,眨着上扬的桃花眼,诧问:“原来方小姐不认识我。那你点我抬?” 不知何因,李芳菲觉得他似乎认出了她。她暗呵口气,说:“我当然不认识你,是我一个朋友推荐小智,说他温柔又体贴,让我来和他认识一下。” 他点头。“我确实温柔体贴。” “……”她头微仰,饮了两口酒,脑袋倏然跃入楼梯间他紧贴她身驱的那幕画面,顿觉口干,又饮了两口。 “刚才听方小姐笃定说我不是小智的口气,会让我感觉你并不是第一次光顾我们这家小店。”他一样转着杯子,看她的目光透着几分试探。“方小姐确定之前真的没来过?” 她沉住气,笑着反问:“有没有来过很重要吗?你们店里规定客人上门消费,都要先接受调查?” “当然不是。是你说我不是小智,这让我很纳闷。”“因为我朋友说小智看上去很年轻。” “所以我看起来很不年轻吗?”徐东俊看着她,空着的那手轻轻捏她下颔,眼神放肆地在她面上打转。“老实说,我老觉得方小姐这张脸很面善,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她轻轻拨开下巴上的手指头。“这是你追妹的招式吗?会不会太老套?” 徐东俊笑,弯起的眼角染了几分风流。“是吗?我是真的觉得好像见过你。”说着,唇就杯缘,仰首一口饮尽那杯红酒。放杯时,她看见他喝过的地方留有唇彩……这人一直都是如此轻佻,常在动作中带有明显暗示? “哦……”她语声上扬,拉得长长的,“我觉得你把妹的手法太没创意。”他笑了声,忽贴近,左臂绕过她腰后,搂住她腰身。 “但我不想把你。”腰间那只手掌彷佛带有电力,她身体短暂僵直后,侧首对上他视线,甜甜笑问:“那你现在这动作又代表什么?” “别紧张,我是看你似乎很紧绷,帮你松弛一下。”贴在她腰上的手掌捏了下,随即模上她颈背,轻轻地按压着。 她原本僵硬着身体,他拿捏恰当的力道令她慢慢放下微微抬起的两肩。她早上请了两堂课,驱车返回老家,事情结束后再返校,下课回租处又备课,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他这么一按压,倒是让她舒畅不少。 “你们还要学按摩?”她微低着脸,享受他的服务。 “这是个人技术,别的公关没有的。”他又按了两下,才道:“你是第一个享受这个服务的客人。” 李芳菲愣了半秒,抬脸看他。“还真是受宠若惊。” “有什么好受宠若惊的?我的工作就是让客人开心。”他收回手,见她长发滑落,几缕黑丝散在颊面,他手指轻轻勾起,将之塞在耳后;他粗粗的指月复擦过她耳边,有点痒,她微转过脸,避开他的亲昵。 见他盯着自己,她拨了拨发,问:“所以你常这样逗客人开心?” “这意思是你现在被我逗开心了?”他一条手臂搁在她身后沙发椅背上。 “没有。”她否认。 “那就是我的不对了。”徐东俊倾身,在杯里注入红酒,晃了晃杯子,朝她一敬,道:“我自罚。” 第2章(2) 连灌三杯,他看向她面前那个盛有凤梨啤酒的杯子,见外杯壁冒出水珠,杯底贴着桌面处也有一圈水渍,他端起杯子递给她。 “你是付钱的人,多喝点才能回本。” “我不想喝。”真怕不小心醉了。 他笑一声。“你还真不像是来玩的。不喝酒,帮你按摩又说你受宠若惊。” 她勉为其难接过杯子,靠向沙发,学他晃着杯子,冰块轻击的声音伴随她略带撒娇的话声:“你们这店真奇怪,刚刚调查人家是不是第一次来,现在说我不像来玩的,好像在怀疑我什么似的。”微微仰首饮着啤酒。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怀疑你?”徐东俊侧着脸看她。 “……”他如此直接,她倒是愣了愣,“怀疑我什么?” “你真的和其他客人很不一样。”他说话时,看向她v领下那片高耸的雪白肌肤,再看向她手中杯底那摇摇欲坠的水珠……快掉了啊。 冰凉的水珠忽滴在胸口,李芳菲颤了颤;她放下杯子,欲翻包包找出面纸,徐东俊已从桌下方抽屉拿出面纸,抽了张压上她胸口。她一愣,盯着胸口那只大手,开口说:“我自己来。” “哪能让你自己来。”他慢条斯理,面纸轻轻滑过她胸口,又再一次覆上、滑过。 “我们这里顾客至上,尽量不让客人自己动手。”他说话时,欺身上前,一手搭在她身后沙发背上,一手还在她胸口擦着。 “已经干了。”她去推他的手,他反手握住她手腕。 她欲挣月兑,他力大无穷;眼见手来不成,她往下看去,准备攻下盘,正欲抬腿,他矫健地翻身站起,一条腿挤进她腿间,交叉绑带裙滑开,露出她那双又长又白的大腿。他微挪脚,抵住她一条腿,她剩下一条腿能活动,再如何灵活有力对他也不具威胁。 “你做什么?”李芳菲微昂下巴,看他的眼神烁着怒意。 “陪你玩。”他指尖勾起她下颔,眼底碎着恶意的光。 “来这就是要玩。”“玩什么?” 徐东俊癌脸,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玩搜身。” 他说话带出的气流滑进她耳道,她敏感地轻轻一颤,拒绝他:“不想玩。” “这就由不得你了。”他轻笑一声,像是发现这里是她的敏感带,他唇贴上她的耳,放轻声音说:“因为我怀疑你是记者。现在的媒体为了生存,最爱揭人隐私,也许明天一早,我就会看见我的模糊影像出现在各大报章和八卦杂志,标题下得耸动——牛郎的血泪人生……喔不对,是精血人生。”稍顿,哑声开口:“老板要是知道我被偷拍,肯定让我回家吃自己,为了我的工作,我一定得搜你的身。” “我不是记者!”在他呵出的热息拂过耳际时,她急喊。“谁会承认呢?”他手抚上她的腰,沿着她身体曲线,一路向上。“我搜捜看有没有针孔摄影还是录音笔就知道了。” 他进攻,她防守,进退之间她终究不敌大男人力气;半躺沙发上时,仍作垂死挣扎。“跟你说了我不是记者,我只是来玩!” 看见他覆了上来,放大的五官如此俊朗,两张脸近得可闻彼此呼息。她心一跳,不禁瞠大眼看他,眼里承接天花板落下的碎光。 他有些心动,为她此刻惊慌偏要故作镇定的模样、为她眼底流转的光芒。他唇一勾,笑得有些放肆。“是啊,我不正在陪你玩?” “我不是这——”她瞪大了眼。分不清是上方旋转的灯光晃得她头昏,还是唇上那温热的触感教她失神。 徐东俊吻着她的唇,强悍的力道里藏着温存,他忍不住探进她的口腔,勾她的舌,尝到了一点果香。意犹未尽欲再深吻,身下人像是这刻才回神,她眨了眨眼,隐约看见他左眉骨上有道浅色疤痕;再看,他鼻梁高挺,半垂的眼帘上有密长的睫毛…… 他的舌还在她嘴里吮吻,她不动不出声,任由他占据她的唇,直至他退出,她才冷冷开口:“不是标榜正派经营,不做交易?” “你吃洋芋片吗?” “……”真是天外飞来一笔。 “有些洋芋片包装打着加量百分之二十但不加价的广告词,打开来,百分之二十是什么?”他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撑在她脸旁,他下半身还压着她,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是空气。她知道他在暗示广吿终究只是广告,不该当真。 “有些广告仅供参考。”他低下脸,啄了下她的唇。“我跟你只不过接吻,算什么交易?” “……”李芳菲被问住。 “再说‘情不自禁’这种感觉,哪是用文字就能规定的。” “……情不自禁个屁!”她胀红了脸。 徐东俊朗声笑。“你太粗鲁。” “模都模了,亲也让你亲了,可以证明我身上没有针孔和录音笔了吧?” “可以。”他笑得眼睛半眯,上扬的眼梢电力十足。他拍拍她脸颊,离开她身体,掌心一托,将她托抱起。他斟了杯酒,道:“误会你是记者,我先自罚。”仰首一饮而尽。 她不讲话,嘴里还有他留下的味道,红酒的涩。她舌忝舌忝唇,气恼地瞪着他的后脑勺。 徐东俊放杯后,拿起毛巾拭过双手,剥起果盘里的葡萄,那层紫色外衣褪去后,随即递至她嘴边。“吃点水果。” 李芳菲未张嘴,看看那颗葡萄,再看他。他剥果皮的动作熟练富有技巧,将果皮剥离果肉时,还刻意留一点紫皮,他的指尖捏在那块紫皮上,果肉并未直接触碰他的手。 “不吃不是太浪费?平时吃水果,应该没人帮你剥皮,不趁机好好享受被服务的滋味吗?”他手一动,葡萄已抵在她唇边。 来到这就必须有客人的样子,他疑心过一回,模遍吻透,她吃大亏,万不能让他再有机会怀疑她踏人这里的目的。她看着他,慢慢张嘴,将果肉抿下。 他瞅一眼手中果皮上方残留的一点果肉,双目直勾勾看着她,将那点不够塞牙缝的葡萄果肉连皮放人口中。明明如此浪荡不羁的动作,她却不由自主热了脸蛋。“皮好吃?” “涩。”他嚼着葡萄皮,目光不离她。“跟你一样不易入口,偏偏这样才令人回味无穷。” 她不知道那一口葡萄皮他究竟还要嚼多久,目光无可避免地触及他的唇,忆起他的吻。突如其来,不给你准备,存心又强悍,傲慢又无理,但两片唇瓣却温热柔软。她月兑口就问:“每天晚上要这样吻过多少人?” “你介意?”他凑近,身侧抵着她的肩。 “我只是在想我回去要刷几次牙。” 他笑,黑眸烁亮。“我没吻过客人,你是第一个。” “我该觉得荣幸?”她显然不信。 他抓起她的手捏玩着。“不必。想着我,然后对我负责就够了。” 李芳菲抽回手。“你有几个分身让所有客人对你负责?” “我说只有你一个-你也不信。”他目光深深,再道:“要不你回去问问你那位介绍你来找我的朋友,问她有没有这种待遇。” “那倒是不必,你都知道我不信了。” 他不再执着这话题,饮一口酒,转着杯子问:“我很好奇你朋友叫什么名字,改天她来捧场时,我定要好好答谢她。” 她思考两秒,笑答:“你们网站上不是有说绝不留客户电话,也不问真实姓名?” “是啊。”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所以你不姓方。”“我当然姓方。” 徐东俊半敛浮上笑意的眼,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副牌。“玩什么?” “两个小时……”他看看腕表,道:“还有一小时又十五分,不玩牌,你想玩什么?”他看一眼舞台,“去跳舞,还是唱歌?” 她必须跟他待满两个小时吗?能不能换人? “你们这里只能点一个公关?”他熟练地洗牌,没看她。“财力够的话,包下所有公关都可以。” “……”她没这种财力。“刚刚我进来时,听广播喊了一串公关的名字,说是访台,我看一次好几个公关……” “原来你喜欢重口味,人多确实比较剌激。”他停下洗牌动作,看着她,“多点一个公关,台费就要增加,玩得起吗?” “不能把公关都叫到我面前,让我自己挑选吗?”她听说酒店均是大班带着一群小姐让客人挑。 “你不是选了我?”徐东俊凑上前,贴着她耳际问:“怎么,我没满足你?”他故意把话说得暧昧,她微侧过脸看他。“如果我说你没满足我,我能看看你们所有的公关,重新挑一个来陪我吗?” “那可不行。”他重新洗牌,动作流畅迅速。“你既然预约我的时间,我这两个钟头的时间等于被你买走,你一定得等这两小时过了,才能换公关,这是店内规定。你现在只能再让别的公关过来,但我刚才说过了,你要再付他们台费。”她想,真划不来,她不过是来确定一下那两个学生是不是在这里上班,没道理要付那么多台费。 李芳菲不再坚持要换公关,看着他的手势,问:“玩什么?” “你会玩什么?” “抽鬼牌……”想了想,她又说:“还有心脏病。” “就这样?”他搁下牌。 “就这样。”她肯定。 他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也太逊了。不会玩牌的人生,不是太无趣了?” “怎么会?有趣的事情很多,谁说一定要玩牌。” 她所谓有趣的事……他沉吟两秒,目光有意无意飘至她的小腿。 “看什么?”察觉他视线,她缩了缩腿。 “喔。”他低眼,模出烟包,取出一根叼在唇边,正欲点火却不知何故又把烟拿下,连同打火机与烟包放在桌面。“你腿很漂亮,修长又匀称。” 她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而且感觉很灵活。”他忽又冒了句。 李芳菲想起他几次制住她双腿的力道,不以为然地说:“没你灵活。” 他笑,笑得有些张狂、有些得意。 他的笑令她莫名其妙,睨他一眼,道:“还不发牌?” “鬼牌?”两个人玩心脏病不够剌激。 “好啊。” “输的人罚什么?”他再次洗牌后,开始发牌。“你输的话,必须把你们所有公关都找过来,让我重挑一个。” 他沉吟了会,反问:“那你输了呢?” 李芳菲倒是没想到这点。 他看她一眼,噙着淡淡的笑弧,道:“跟我约会,做我女朋友。” “这是你们的手腕?”她看了看舞池里相拥的男女。“难怪生意这么好。” 徐东俊不回应她的话,追问:“你敢不敢赌?” 他输了她就能见到这家店所有的男公关,但她输了……他以为她信他的话?要是每个客人赌输了都要做他女朋友,他哪来那么多心力应付?她思考数秒,干脆地应声:“赌。” 他抿着笑,发完牌,看了看手中扑克牌花色,将凑对的全数打出,待她也打出能凑对的牌,他问:“谁先?” “你。”手中无鬼牌,她得意又担心。 徐东俊并无抽到鬼牌的压力,随即又凑出一对,打了出去。 她抽他牌时,细究他表情,无论她抽几次,他唇边总携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莫测高深;一往一来,数次后她抽到鬼牌,她觑见他眼底流露的笑意,她有些不甘,把鬼牌换了几次位置,让他抽牌。 他手中剩最后一张时,鬼牌仍在李芳菲手上,她把两张牌压在胸口,对上他胸有成竹的目光。她想,了不起就是输牌而已,怕什么!何况约会与做他女朋友这事,不过是他的交际手腕,何需当真? 她将两张牌洗了再洗,才伸长手臂。“抽吧。” “女朋友,准备跟我约会了。”徐东俊笃定说完,手一抽牌,笑两声,随即与另一手上的牌一起打出。 李芳菲瞪着手中鬼牌两秒,才放至桌面那叠纸牌上。“我输啦,愿赌服输。” “什么时候跟我约会?”他收回牌,目光在鬼牌后头做上的记号停留一秒。 “嗯……我需要回去查一下行事历。” “没问题,等等留电话给我。”他把牌收进抽屉,斟了半杯啤酒给她,又为自己添了点红酒。 她接过时,一小团红色在她左袖上晃过,他瞄一眼,没能看清,遂问:“那是什么?” 李芳菲顺他视线看向左袖口上方的红色棉线。“月兑孝。” 他愣半秒,执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这表情倒令她感到有趣,她淡淡开口:“前天我爸对年,带孝一年要月兑孝,换红线。” 徐东俊捧着酒杯靠向沙发,他晃晃杯子,看着红酒上方一闪一闪的碎光。“生病离开的?” “不是。”她看着左袖口上的红棉线,静了一会,才开口:“人总会离开,早走与晚走而已。”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沉默才是最好的回应时,她忽又道:“只是他不该这么早离开……他不该。” 第3章(1) 批完最后一本周记,李芳菲伸直腰,呵口气,手探向台灯开关,在觑见一叠周记本旁,那本被另外置放的本子时,她模向开关的手转向,拾起那本封面姓名填着李智勋的周记——翻开,空白一片,犹如新簿子。 去夜色探了两次,都没能见到他,问他在哪上班,无论问几次,答案都只有那一个——做led灯泡组装。课堂上睡觉她不计较,但迟到与请假时数她不能不替他担心。社会很现实,高中学历都拿不到,日后要谋职困难度相对高。 她试图联系他家人,不知是时间不对,或是故意不接,电话拨了四、五次均未有人接听,她开始思考直接上门拜访的可能性——以家庭访问为名。 她熄灯就寝,打算明日再安排时间,手机忽发出讯息提示声与震动声,她手探到床边桌,取来手机一看,数秒后疑惑地坐了起来;她扭开灯,看着上头显示图片。一对男女,前三张仅有背影,背景是一家摩铁门口;第四张有模糊侧影,第五张露出男子五官面孔,清晰无比,他搂着一名女子,在摩铁门口亲吻调情。 还困惑谁发这种讯息给她,那串陌生号码又传来新讯。 ——不是好奇你学生的工作吗?他做鸭。 谁知道她在查李智勋?又是谁发这种讯息? 直至她一觉醒来,依着手中学生联络资料找到李智勋家门口,她还是没能推测出对方身分。 时间还早,三月的早晨有些寒意,不知是要下雨了,还是空气品质差,铅灰色的天空寻不着一丝清朗。她收回视线,两手插在铺棉外套口袋,低着眼在屋前来回走动;周六不上班不上课,她应该能见到这家人。 对面大门忽然开启,欧巴桑提着洗衣篮,在门口换鞋后走了出来。李芳菲多看一眼,与对方抬起的视线触上,对方笑眯眯点头。 “早!” “早!”李芳菲笑应一声。 加盖的铁皮屋檐下拉了串晒衣链,殴巴桑晾晒了两件衣物,目光探了过来,好奇问:“小姐,你要找他们哦?” 李芳菲正苦恼着要不要一大早按电铃扰醒这一家人时,欧巴桑的问话让她有了想法。“对,我想找这一家人。阿姨你认识他们吗?”清晨的小巷内并无来车,她直接走至对面人家。 “认识啊,这里厝边隔壁我拢熟识啦!”欧巴桑甩甩被洗衣机搅洗得发皱的长裤,吊挂起来。 “我是他们一个孩子的老师,想来做个家庭访问。” 欧巴桑点点头,纹着眼线的小眼眯了眯。“你要做家庭访问喔,是细汉的那个的老师吗?你可能要等秀枝起床喔。” 细汉?李芳菲纳闷。欧巴桑见她这表情,遂接着说:“秀枝上晚班,做那种生鲜蔬果的分装,早上六点才下班,下班回来就跑去困啦。细汉的那个过年前跑去打工,晚上都不在家,几次透早时间才见他回来。” 稍整理过欧巴桑的话,李芳菲推测“细汉”指的应该是李智勋,她记得李智勋有个哥哥。“细汉的是不是叫智勋?” “我听秀枝都阿勋阿勋的叫,我们这里厝边头尾也都跟着叫阿勋。” 那就是李智勋了。李芳菲一笑,自我介绍:“阿姨,我是阿勋的班导师,阿姨跟阿勋很熟吧?” “熟啦,这里的厝边你随便问,我都嘛熟。” “真的啊,阿姨好厉害,平时一定和邻居相处不错,我听你讲话就知道你人缘很好。”李芳菲笑得很甜。 “谋啦谋啦!”殴巴桑被捧得快飞上天,咧嘴笑时能见银牙闪闪。“阿姨觉得阿勋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阿勋喔。我给你讲,他很乖咧,又很有礼貌,看到我都阿姨阿姨的叫。他人又孝顺,看她妈妈为了多赚点钱跑去上大夜班,他下课后也去打工,有时候想多赚点钱,他就加班,阿怕秀枝知道会担心,下班回来遇到我,还拜托我不要跟秀枝说他加班。” 所以李智勋的家人应不知道他打工的环境与方式。若等等遇上他家人,她是否该帮他保住这秘密?可她就是为了缺课问题才找上门来,若不让他家人知道他缺课可能面临勒休问题,她又何必走这一趟? 欧巴桑忽然叹口气。“老师我跟你讲,秀枝歹命啦,嫁了个爱赌又爱喝酒的老公,输钱打人,喝醉也打人,后来自己喝醉摔进水沟死了。本来想说死了也好,省得拖累秀枝和孩子,哪里想到大汉的那个什么不学,跟他爸一样爱喝酒。有好几次酒驾被抓,罚钱了事,所以都罚不怕,反正没钱就找秀枝拿,结果前年底酒驾撞死一对情侣,今年初被抓进去关,说要关到明年五月,阿法院这次还判他们要赔人家一千多万。秀枝哪里生得出那么多钱,为了多赚点才会跑去上大夜班,连细汉也因为想多赚钱,结果高中一直读不完。” 李芳菲静了数秒,才问:“那现在他们家里只剩阿勋跟他妈妈?” “嘿啊。亲戚朋友看他们这样,谁还敢往来,都嘛怕被借钱,所以那个家只有他们母子。”殴巴桑拾起四角裤,甩了甩,用衣架晾起来。“好家在我们这些厝边头尾人都不错,平时……啊,秀枝出来了。” 李芳菲随欧巴桑视线,看见微胖妇人从对面大门走出。 “秀枝,阿你没去困哦?”欧巴桑手里拎起另一件愤怒鸟四角裤。 “等阿勋啦。今天不知道是怎样,到现在还没下班,打他手机也没人接。”杨秀枝应声时,李芳菲已走至她面前。 “你好,是阿勋的妈妈?我是阿勋的班导师。” 杨秀枝瞠大眼。“李老师哦?”表情从惊讶转为担心,“老师这么早是来找阿勋吗?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他是不是在学校惹事?还是他——” “不是不是,别担心,他没惹事,我就是来做个拜访。”李芳菲笑一下,说:“是我比较不好意思,没事先联络就跑来,方便跟您聊几句吗?” “当然可以,老师请进。”杨秀枝拉开外玄关的防盗纱窗大门,迎她人内后只将外门锁扣上,内门敞着保持通风。 屋里摆设简单,基本家具与电器,看得出来生活忙碌,椅上堆了一些衣物,桌面上还有一袋食物。她眼睛向上一抬,老式电视机上放了个相框,她走近,盯着照片里的人物——是一家四口出游的照片,两个孩子看上去大概小学年纪,较矮小的那个瞧得出是李智勋。对这样的家庭而言,也许这样和谐亲密的照片特别稀有可贵…… 杨秀枝端了茶水从里头走出。“老师请坐。我们家没什么东西好招待老师,我冲了热茶。” “我喜欢喝茶,谢谢。”李芳菲接过时,杨秀枝口中念着没整理家务,屋里乱得很,一边迅速将衣物抱起转进里头,再次转出来时,在李芳菲身侧坐下。 “老师今天过来,一定是有事要说吧?他都高中生了,还让老师来做家庭访问,我想情况大概很严重。”杨秀枝心里有数。 “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阿勋满乖的,不是会惹事的学生,就是……该做的作业他常常不交,这可能会让他学习成缋扣点分数。” 杨秀枝搓搓双手,一脸歉然。“老师,不是我要帮自己的孩子说话,如果可以的话,阿勋也想好好读书。他下课后去打工,回到家三更半夜了,一大早又要起床上学,实在没什么时间可以做功课。我知道是他不对,但他也是想帮我赚钱,减轻我的负担,所以能不能请老师放宽标准,少扣一点分数?他都二十一了,换过学校,要是这个学校再没法毕业,以后也没学校敢收他。” “阿勋在什么地方打工?” “他在做led灯泡组装,上五点到十二点的班,周五周六他通常会加班,这样一个月下来,可以领到四万四左右的薪水。他真的很乖,周六日明明可以睡晚一点,就为了多赚加班费,甘愿放弃睡眠时间。”谈起儿子,她一脸骄傲。“他说他在做灯泡组装?” “对啊。我做大夜,早上六点才下班,有时回到家,他已经去学校了;我实在担心他的身体健康情况,让他不要这么累,就先把书读完,他就是不肯。”所以李智勋即使迟到甚至未到校,他母亲也不会知道。她能原谅他的迟到,可以不计较他旷课,但校规就是校规,纵使他有再多无奈与身不由已,他仍得遵守规定……李芳菲抿着茶水,思考着该怎么让他母亲知道他的情况。 “老师你看,都七点四十分了他还没回来。他昨天跟我说好他今天会早点回来陪我吃早餐,我想他一定又是为了多赚钱,所以留着加班了。” 李芳菲看向杨秀枝手指的那一袋早餐,酝酿多时的话哽在喉间。学校不是她开的,她无法改变校规,但也不愿意见这样的孩子被勒休……稍思考,她含蓄地探问:“李妈妈,您知道智勋缺课吗?”“缺课?他是没去上课吗?” “他满常迟到,也常请假,我今天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他缺课的原因。现在听起来,应该是因为工作加班的关系。” “他还请假啊……”杨秀枝皱眉,“这孩子真的是……他之前那个学校就是因为他缺课太多才要他休学,这次他有答应我会好好读书,不会再迟到和请假了,怎么又缺课!” “他要是再缺课,可能会被勒令休学,所以我今天才会过来一趟。” “不能再休学了,这样下去他读到三十岁都还在读高一。等等他回来,我好好了解一下情况,看他到底……”门口有引擎声,杨秀枝侧首看向大门方向,低喃道:“是有人把车停在门口吗?”她起身往门口走去。 “我们这边常有一些来找朋友的年轻人,车喜欢乱停,门口常给我堵住,我——”她愣在纱窗门后,望着外头那弯身在一部轿车后座的背影。 “东俊扮,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李智勋看向车后座内的老板,他两手搭在降下车窗的窗框上,似是担心车子随时驶离而不得不紧抓窗框。 “我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我的店不做易,你私下偷偷模模做,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人家找上我,说服务差劲要求退费。你与人交易这事要是在店里传开,我还能继续留你吗?”徐东俊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才睡下,jeff—通电话打来说小智收了客人的钱,却没办法完成交易,客人要他们退台费,对方在讯息里还附上摩铁地址与房间号、几张小智与一个女人进入摩铁及小智一人酣睡的照片。jeff开车接他一道赶至摩铁堵人,果真见小智一脸惺忪从房间走出。 小智上车,说客人自称是隔条街一家酒店的小姐,是店里常客,昨夜第一次点他台,客人在包厢不断诱惑他,开口陪她一夜给两万。他起初不愿,客人保证不透露此事给第三者知情,他见她外貌亮丽、年轻又热情,玲珑有致的身材不断往他身上紧贴磨蹭;她举手投足间性感火辣,拿她在酒店上班的招式施展在他身上,温柔又体贴。 他曾遇过一个四十好几的客人,抽烟时让他伸掌接烟灰,还在他掌心上按熄烟头。为了家计他没有尊严,昨晚却让他有种自己被服务、被尊重的感受。他蠢蠢欲动,最终点头答应,与她上摩铁。 她说喝酒助兴,他们在房里拚酒玩游戏,输一次月兑一件衣,他记得她全身上下只剩下内衣裤,后来他喝得昏昏沉沉,睁眼时外头天已亮,房里只有他一人,不见那位小姐,他还没弄清状况,一出房门就看见东俊扮和jeff立在门外。 “我知道不能做,可是她一开口就是两万,又年轻漂亮,我——” “精虫充脑。”徐东俊淡淡吐出一句。 李智勋尴尬不已,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东俊扮,她答应我不把这事说出去,你和jeff不说,店里不会有人知道,我保证我不再犯,我真的需要这份收入。” 徐东俊笑了声。“你以为我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jeff不是有说,是那客人打电话要求退台费?” “你被人玩了都不知道。”徐东俊指尖滑过手机萤幕,道:“她是小姐,她有让人退过台费的吗?”又打电话又发讯息给jeff要求退费,去到摩铁却只有小智一个人。方才车上问小智,他说他喝醉了不记得自己有反应,更不记得自己与那客人发生过关系,这样还不够清楚? “你是说,那小姐故意找麻烦?”为什么?他与她未曾结过仇恨。 徐东俊总算侧过面庞,把手机萤幕对着李智勋。“对方传这几张照片给jeff。哪个嫖客月兑裤子之前,会先预知对方不行所以先拍照存证的?还有这张,拍你睡觉能代表什么?”要拍也是拍两人床上亲密照片证明交易确实存在,拍一个人睡觉只说明这是场戏,剧情不合理的戏。 “你难道没想——” “李智勋!”尖锐的叫声让对话中的两人往声源望去。 “……妈。”李智勋瞪大眼,张了张嘴,数秒后才勉强发出声音。“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杨秀枝走来,气急败坏地指着李智勋鼻子吼。 “妈,你……你怎么还没睡?”他惴惴不安。 “睡?!”杨秀枝压抑不下怒火,“我睡了正好合你意是不是?!” 这刻,母子都忘了他们昨天约好今早一道早餐。 在屋里听见吼声的李芳菲走出屋外,她慢慢靠近他们,车内人被李智勋身影遮去,她第一时间没瞧见对方。“李智勋,怎么惹妈妈生气了?” 李智勋闻声回首,讶异的表情。“老师,你怎么在这?” 李芳菲尚不及应声,杨秀枝羞愤地说:“亏你老师这么关心你,一大早就来拜访。你什么工作不好做,跑去做那种工作!我今天要打死你!打死你这个……”她转首寻找工具,猛然想起门后的拖把杆,拉开门抽出杆子。 李智勋跟了上去,李芳菲才瞧见车里的男人。他眉目略沉,极为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便将视线调至那对母子背影。她意外他的出现,但没心思多想,转身去劝慰那气愤的母亲。 “跟我说做灯泡组装,说你要加班,原来都是骗我!你——”杨秀枝气得说不出话,杆子一挥,朝李智勋肩上打去,第一-棒又将落下,李芳菲拉住她手臂。 “李妈妈,有话好好说,智勋这么大了,给他点面子,有什么事进屋再商量好吗?” “李老师,你就不知道,我刚刚听那个车上的男人说阿勋跟人家做易,他什么不好学,跑去赚女人的钱!”杨秀枝手指那部车,说到激动处把另一手的杆子摔出去。 李芳菲闻言,望向那部车,车还在,里头那人也在,正望着这方向,似是听见她们在谈论他,他推开车门,跨出长腿,走来之前,对车里的人说了些话。她看着他朝自己方向慢慢走来,高大身影包裹在衬衣与西裤下。 “李太太,您要是为小智好,不希望他被左邻右舍指指点点,还是进屋再谈吧。”徐东俊看着杨秀枝,表情淡淡。 杨秀枝斜眼睨他一眼,哼一声进屋。徐东俊看着李智勋也进屋,才对李芳菲做了个手势。“小智的老师?先请。” 神情淡漠、态度严谨,与前两回交手时的轻佻样子天差地远。他的眼中并无多余情绪,注视她的目光像她是初见的陌生人。她想,他没认出她也好,省得她多费心思解释。 再次步入屋里,气氛截然不同,杨秀枝不知上哪翻出来鸡毛掸子,半空中挥舞着。“李智勋,你跟我说你晚上到底在做什么?!” 李智勋立在母亲面前,低垂着脸。 “都这样了,你就老实告诉你母亲。”徐东俊闲适地坐在椅上。 李芳菲瞥了眼他置身事外的态度,不以为然。“你跟李智勋是什么关系?” “报告老师,我是小智的老板,他是我的员工。报告完毕。”说罢,他两指轻抵眉间,做了个敬礼的手势。 真是傲慢。李芳菲推高微下滑的眼镜。“所以你公司是组装灯泡的?” 徐东俊笑出声,微微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我要是组装灯泡的,他妈妈需要拿鸡毛掸子出来?” “老师,你不用问了,我说就是。”低垂脸孔的李智勋忽然抬首看着面前的母亲。“妈,我在仕女倶乐部上班。” “什么倶乐部?”单纯的杨秀枝哪懂得这种改变经营与消费模式的工作。 李智勋沉默两秒,开口说:“就是陪女人聊天,陪她们喝酒唱歌,陪她们玩乐的工作。” 杨秀枝冷笑一声。“牛郎就牛郎,倶乐部就不是牛郎了?” “不一样!”李智勋睁大眼,为自己解释:“就只是喝酒聊天而已,跟牛郎不一样,牛郎是要陪上床的!” “还要骗我?!”杨秀枝指向徐东俊,拔高声量:“我刚刚明明听见他说什么易!” “我们公司有规定不能做,那是我自己要做的!昨天那个女生……她说要给我两万块,我才跟她去汽车旅馆开房间。” “两万块……”杨秀枝频摇首,失望透顶,“两万块你就能卖了自己……” “我是赚钱。两万块拿到手,我们就有多一点钱可以运用,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为什么不赚?”母亲那对他失望的祌情剌痛他,他不禁红着眼眶,高声答话。 他不是杀人放火,也不是偷拐抢劫,他做这些不都是为了减轻她的负担,她怎能对他失望? “啪啪”两声,杨秀枝手中的鸡毛掸子在李智勋身上落下,下一秒,她哭了出来:“做这种丢人现眼的工作,你还理直气壮?!要赚钱什么工作没有,你要去做那种月兑裤子陪人睡觉的小白脸?!” “就算当小白脸又怎样?!有什么工作可以一晚赚两万?你嫌我丢脸,当初干嘛生下我?!”他吼回去。 李芳菲欲上前制止李智勋的出言不逊,手腕被紧紧牢握——徐东俊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来到她身边,左手掌紧扣她的右手。 她挣扎,难撼动他半分,她欲张口让他放手,他抢先开口:“他们母子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你一个外人别插手。”他拉着她在椅上坐下。 “对、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生下你……我当初为什么要结婚要生下你们……”杨秀枝扔了鸡毛掸子,往后瘫坐在藤制摇椅上,神情有些恍惚。 李智勋懊悔,跪了下来。“妈……” “我如果知道把你养这么大你会跑去做牛郎,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杨秀枝如泄气皮球,话中带着自责。 “妈,你不要这样,我、我就是看你那么辛苦,都五十好几了还要去上大夜班,我才想要多赚点钱。”他眼眶潮湿,哽着声音又说:“我真的没跟那些客人上床,昨天收了两万块,我喝到不省人事,睡一觉醒来那个小姐就不见了……我、我……说实在的,我也不想赚这种钱……”鼻涕滴落,他手掌一抹,看见之前被客人用烟头烫伤留下的伤口,忽然难受得说不出话。 杨秀枝看着跪在身前涕泗纵横的孩子,心酸不已。她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是这个家对不起他,没有足够的能力可以让他顺顺利利完成学业、快乐生活,可无论如何,她也不愿孩子从事那种工作。 “你给我做那种工作,都不怕人家笑你?你伯父伯母、你叔叔婶婶,还有你姑姑、你阿姨你舅舅,你那些堂表兄弟姊妹,他们要是知道你做那种工作,会有多瞧不起你。我老了可以不要这张面皮,你才几岁!你以后还要结婚,那些女生知道你做过牛郎,还有谁要嫁你?” 他哭着说:“我想不到那么远的事,眼前的生活都快过不下去了,我还想什么以后?你说我会被笑,但那些人有什么资格笑?在我们需要帮助时,那些人谁对我们伸出援手了?只会落阱下石的人有什么立场笑我?我偷了还是抢了?我难道不是因为需要钱吃饭才不得不去陪女人喝酒?”他没忘记母亲放下尊严,求那些所谓的亲人伸出援手,被拒绝了还要被冷嘲热讽的画面。 杨秀枝说不出话。成人世界的现实面早被孩子看得通透,这世界有钱就有血缘,没钱谁还记得你与他们流着同样的血液。 李智勋那番话同样震撼了李芳菲。是怎样的生活,又是怎样的经历,竟让一个高中生有这样的体会? 手腕被紧握了下,她回神时,目光触及那被握住的手腕,才想起来这男人一直没松开过他的手。她抬眼看他,他脸庞朝外头偏了偏,示意离开;她看了那对母子一眼,起身跟着他离开——李智勋的母亲已知道他的工作内容,缺课问题自然会有他母亲去注意。 步出屋外,她还是有些担心,频回首张望。徐东俊启唇:“看什么?” “怕他们吵起来。” “刚才不是吵过了?看也知道妈妈很疼儿子,儿子又孝顺,再怎么吵顶多就是做儿子的多挨几鞭而已。” 她看了他一眼,踢了踢地上小石子。“不是你被打,当然可以说风凉话。” “我实话实说。”他看看巷道两侧,问:“怎么来的?” “开车。” “我搭你车。”他说得极为自然。 李芳菲瞠圆秀目。“为什么?” “我让jeff把车开回去了。” 原来车内的人是jeff。“你为什么要jeff把车开回去?”明知道还要用车。徐东俊不说话,盯着她看,唇角含笑。她被瞧得发毛,猛一想起她这是不打自招。她调开眼神,问:“笑什么?” “笑你单纯。我要是不让jeff先把车开回去,哪有机会搭你的车?” “你凭什么认为我是开车过来,又凭什么认定我会让你搭便车?”她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看他。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你要是开车或骑车,我就搭你便车,你要是走路过来的,我就跟你一样靠双腿,你搭大众交通运输工具,我也能搭。至于我笃定你会让我搭便车这事……”他笑了一声,凑近脸庞看她。“男朋友回不了家,女朋友开车送一下,这不是很浪漫吗?” “……”她瞪着他。他早认出她,偏还装模作样。 “愿赌服输是你说的,与我约会也是你答应的。”他长指刮了刮她脸颊。“不过你这女朋友做得真不及格,留的电话居然是男人接的,存心让我吃醋?” 第3章(2)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这才是他的本性。李芳菲烦躁地拨开颊上那只吃她豆腐的手指头,不说话。 那晚离开夜色风华前,他再度开口要电话,她随手写下一串号码,是吴承佑的手机号。她想他身处八大行业,什么样的人没见识过,或许连黑道也有关系:如他这般滑溜又灵敏的性子,不会没猜到她给假号码,但当时他什么也没说,将她写下的号码纸条慎重摺叠,收入口袋。 她以为她拒绝的意思非常明显,料想不到他真拨了那个号码,不知道吴承佑接听时是何反应? “电话我让jeff打了。”徐东俊将她面上丰富表情收入眼底,开口澄清。她知道他是在暗示她,他没那么蠢;她发现她的反应都在他掌握之中,这令她不悦。李芳菲扭头就走。 他举步跟在她身后。她走得急,他慢吞吞拖着脚步,落后她一截时,才扬声喊:“李老师方小姐,你走这么快我跟不上!” 她气恼地回首,镜片后的目光恶狠狠。他笑着走近,停步在她面前。他抬首揉揉她发顶,像在顺小狈小猫毛发,噙着笑意说:“一大早就发脾气,小心皱纹冒出来。不过不管你长多少皱纹,我对你的兴趣一样不减。” 他眉浓目深,微微弯起的眼角十分勾人,他用他这副俊美皮囊迷惑过多少女人?细想那夜她约的是小智,来的却是他,他诚恳介绍他自己是小智,其实早已知道她上门消费的用意;他可以不动声色,又吻又抱隐约情深,那是有多深的城府才敢对她如此放肆?是不是更早之前,也许在楼梯口被他压制身体时,他已察觉出她并非单纯上门消费? “你喜欢看人当跳标小丑?”她冷声问。 他手指搔弄她下巴,道:“我以为这叫逗弄、叫调戏,很有情趣不是吗?” “情趣你个鬼!”她压低声音吼,拨开他的手,朝停车方向走去。 他笑着跟上。在她打开车门时,大掌一按,压住她刚开启的车门。 “你做什么?!”她回首怒视,恰被他圈围在怀间,鼻尖有清爽气味,想来是牙膏或胡后乳的味道。 “第一次约会,应该由我开车才有诚意。”他努下巴示意。“你坐那边。” “谁要跟你约会了!”她的发被风拂乱,说话时,唇角沾上发丝。 “你啊。”他长指拨开她的发。“你喜欢反悔?” “我没反侮。那天我答应的是一个叫小智的公关,不是你。”“答应小智的是一位方小姐。”他回完,突觉他们的对话实在幼稚,他叹口气,像是退让。“一人一次,刚好扯平。” “扯平是你说的,我没同意。”她转身,他一手还压着车门,一手撑车顶,她被困在车门与他身体间,这姿势令人尴尬。“你放手。” “车钥匙给我,你过去副驾驶座,我就放手。” “这是我的车,我想坐哪就坐哪,你——”她倏然止声。身后男人的体魄贴了上来,温热结实,她一凛,连呼吸都放轻了。 徐东俊贴着她耳廓说话:“要乖,听话。” 温热呼息落入她耳道,她耳根发烫,扭头看他。 “看什么?等等车上只剩我们两人时,再让你看个够。还是你希望维持这样的姿势,一直站在路边供人观赏?我是无所谓,这样比较剌激。”说完轻握她下颔,凑唇在她嘴上轻啄一下。 她脸颊浮暖,不知是被气的或是这亲昵让她脸红,开口时,声音有些弱:“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你哪只眼睛看我动手动脚?我动口。”说完又在她唇上亲了口。 她甩头,挣开他的手。“我不是你的客人,别拿那套对我。” 徐东俊眉目微沉,半晌不说话。他这样子看着冷肃,令人望而生畏,她虽昂着下巴,看着气势凌人,心里却懊恼不该在自己居下风时挑衅他。 他确实不大高兴,但能理解她的心态,终究软了神情。他手搭上她肩,将她扳向自己,启唇时,音色低柔得像在解释,又像是哄。“不当你是客人才吻你唇,你以为我那么随便,只要是女人都能吻?” 她只当他这是应酬话。“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心态。” “把你当女朋友的心态。”他又揉乱她的发,道:“别吃醋了,快上车,我们去吃早餐。” 她不动,似打定主意与他僵持。他默思两秒,说:“你是小智的老师,我是他老板,我们难道不该讨论一下他接下来的生活?” 李芳菲想,她就是为了李智勋才招惹到面前这男人,她确实也该与他谈谈李智勋在他那里上班可能造成的问题。思考数秒,她将手中车钥匙递出。 李芳菲有着163公分的身高,身形纤细,食量却惊人。她点了一份含有黄金虾排、美式汉堡、薯条、欧姆蛋、沙拉与热女乃茶的套餐,此刻正低首认真进食着。 徐东俊放筷,抿一口热红茶,盯着她看。她面前的盘子里,虾排、沙拉、欧姆蛋吃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汉堡正咬下一口,唇角沾了番茄酱却不自知,低垂的视线专注地盯着报纸。 他并不意外她的食量,他好奇的是她对她正在关注的那篇占据半个版面的新闻报导有何想法。“你也抵制吗?” 李芳菲抬首,见他视线落在她面前报纸上,才明白他意思。咽下口中食物,她道:“当然!这么黑心的集团,居然还能无罪,难道你不抵制?” “我很久以前就不用他们的产品、不吃他们的食品,不让他们赚我的钱。”她咬一口汉堡,挤出的番茄酱汁又沾上唇角,她抬指随手抹了下。“哦?”她尾声微微上扬,似是不信他的说词,调侃地问道:“你未卜先知,事先知道他们是黑心制造集团?” “是啊,我未卜先知。”他盯着她唇角未被拭净的番茄酱,忽抬手越过桌面抹去那点红。“我早算出你我姻缘天注定,我是你最适合的对象。” 他如此自负的态度让她反应慢了几秒。她快速咀嚼,食物落肚后她猛吸口热女乃茶,才说:“你是哪年代的人?”还姻缘天注定咧。 “当然与你同年代,不然要怎么爱你?” 她被恶心一把,抖了子,听他畅快笑出声,她正欲掀唇说话,身后忽然拔高的音调让她竖起耳朵倾听。 “干你说这甘有天理?!让我们吞了那么多的黑心猪肉,法官居然还判他们无罪!”声音的主人有些激动,“我媳妇还想说是老厂牌,又是大公司,卖的东西再贵也没问题,所以都买他们的肉松给我孙吃,结果我们都吃了什么了?!” 李芳菲动作极小,慢慢转动脖颈,望向右后方约三十度角的那张桌。说话的男人六十上下,肤黑,体型微胖,他侧坐着望向工作台方向,看着后头的老板娘。 “所以大家都在说是恐龙法官啊。”老板娘在吐司上涂抹沙拉酱,戴着口罩声音显得有些闷沉。“我头家说那个法官搞不好有收钱咧。现在检察官都能贪污、上酒店,被通缉后还能偷渡出去了,收钱判决刚好而已啦!” “真的,这案子判得莫名其妙!”邻桌太太一双筷子在半空中挥舞,同仇敌忾地说:“法官说什么他们家的油品被检验出重金属,但精炼的过程可以去除重金属,所以就无罪。哪有这种道理?!就像脸书上网友说的,狗屎掉进汤里,再把狗屎捞掉,那汤也能喝喽?” “最夸张的是法官说染上瘟疫的猪肉没煮熟才可能吃出问题,只要煮熟肉质就会酸化、病毒就会被杀死,人吃了并不影响……我听法官唱山歌咧!喝尿也不会生病,那我要每天喝尿吗?”柜台前,正在等餐的妇人加入这全民愤慨的话题。 “讲那些无三小路用啦!简单一句话,政府无能啦!阿有魄力一点的话,抓到一次就直接给他死啊,我再看看谁还敢做什么黑心便当黑心香肠还是黑心肉松!”起头的男人一边说话一边进食,眼睛瞄到前头电视新闻,忽站起来伸手向工作台。“老板娘,阿你家的遥控器咧?那么小声拢听谋在报啥。” 老板娘从抽屉取出遥控器,将音量加大。“这样好不好?” “这样好、这样好!”男人已转首望向萤幕,端起盘子将面条往嘴里拨。 “展辉瘟猪案判决展辉前董事长程国梁等五人无罪,引发社会各界一片哗然。程国标委任律师庭外受访时,许多抗议民众在身后高举抗议标语。在这群民众里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年前畏罪自杀的福鸿肉品公司负责人巫祥林的儿子。稍早前我们也访问了他,他表示他今夭出现在这里除了表达对展辉的抗议之外,也要为他的父亲讨回公道。根据他的说法,他说他父亲也是受害者,不是大家以为的共犯,他……” 李芳菲盯着电视新闻,口中食物尚未咀嚼,在颊边鼓成了圆。徐俊东只看“两秒新闻便回首,见她看得如此专注,五指在她面前一挥,她眨了下眼,光挪至他面上。 “干嘛?”说话时,语声含糊不清。 “看这么认真做什么?从昨天下午判决出来就开始报导,整个晚卜新闻4m像跳针一样播放同一则新闻,你还看不腻?”各家新闻台的每节新闻都来次,他都能背出主播的新闻稿了。 她咀嚼几口,食物入喉才开口:“这么重大的新闻当然要关注,你看过电视新闻不代表我看过。” “那种新闻不看也好。”他垂眼,举箸拨弄他尚未用毕的餐点。 “不看要怎么知道那个集团是怎么危害、玩弄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你看那个巫祥林,一看也知道是帮大老板背黑锅的。” “知道又如何?”徐东俊抬眸,目光深沉,“你都说自己是小老百姓了,你以为小老百姓动得了那种大集团?” “你不觉得他很无辜吗?都死一年了,网路上还有那么多人在谩骂。” “所以我才说少看这种新闻,自己找气受而已。”他抿一口红茶,问:“很讨厌展辉?” “当然。”她探究地看着他,“难道你挺展辉?” 他“嗤”了声。“我挺那种无良集团做什么?看能不能早点宣布倒闭。”看她一眼,他道:“我们在这件事情上的看法很一致,想必一些观念也绝对契合,以后应该多约会,你才有机会多了解我一点。” “这个新闻随便抓个路人来问,看法也一定跟你一致,你要每个都约会?”她不待他回应,继续方才话题:“也许目前大家对展辉的判决束手无策,但小虾米对大鲸鱼还是有胜算的。” 他似笑非笑。“哪来的自信?” 李芳菲没理他,啃完手上的汉堡,饮了几口女乃茶,才道:“不是自信,是真理——善恶到头终有报。” “当老师的人比较天真。”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咬着一根薯条,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是你们这种人比较不信邪。” “哪种人?” “八大行业啊。” “你瞧不起八大行业的工作者?”徐东俊从外套口袋模出烟包,抽出一根叼在唇边,微低着脸正要点打火机,佘光觑见她手抓薯条沾番茄酱-他手顿了顿,将烟拿下,置回烟包里。 “并没有。”她往嘴里塞进薯条,抽纸拭过指尖,道:“或许曾经有过,但很久以前就改变想法了。”她指着报纸上那占了半个版面的新闻。“你看,像这种集团的负责人和高层几乎出身不凡,也都是高知识分子,他们看着光鲜亮丽,私下做的却是偷鸡模狗的肮脏事,所以从事八大行业又怎么样?至少是靠自己在生活。” “这样听起来,你应该是可以接受八大行业的存在。但小智的事你怎么说?你难逍不是为了阻止他才假冒客人上门消费的?” 一我当然要阻止他。他是学生,从事这种工作要是让学校知道,他能不能继嫌就学是个问题;还有,他操行必须及格才能顺利升上二年级、三年级,直到毕业。他最近常迟到或请假,快被勒休了,我不阻止他,难道要让他休学甚至退学吗?” 徐东俊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盯着她瞧,她感觉古怪时,他已启唇:“李老师,我真是愈来愈欣赏你了。” 他目光深深,说话的声线动人,再有那副俊美皮相与那双勾人的眼,她不得不承认他的迷人。可惜她清楚他的工作性质,她要是听几句好听话便让自己沦陷在这种人的温柔里,未免天真。 “谢谢,你眼光不错。”她随口敷衍了句,不想却引来他朗笑声。“有什么好笑?” “我就是喜欢你的自信。” 她不以为然地扯了下嘴角,道:“虽然我不排斥八大行业,但我还真不喜欢你们这种公关公司,把人推入火坑让公关为你们卖笑甚至卖卖灵魂,自己却在后面等收钱。”话落,便看见他微微变了脸色。他低着眉目,沉沉地凝视她,眼底晦暗不明,这样子有几分吓人。她自觉有理,并不畏惧他此刻的神色。 “不用这样看我,我并没说错。不管是女公关或是男公关,他们工作时可能要抛开面子、要扔掉自尊,你们却不需付出劳力就能得到你们想要的金钱。” 徐东俊又想抽烟,捏了捏烟包,却只是拾起一旁打火机,“啪”地点着玩。他不大高兴她这番话。这不过是供需问题,有需求就有供给。静了数秒,他看一眼她面前那个空了的盘子,淡声问:“刚刚那个汉堡好吃吗?” 真是……风马牛不相及。李芳菲愣了两秒,点了下头。“好吃。” “里头有什么料?” “猪肉、番茄片、生菜……”她回味那个汉堡,“起司、酸黄瓜……” “猪肉好吃吗?” “还不错。”没有腥味,且多肉汁。 他点头,满意她的回应。“就像猪肉摊的存在一样,你可以说杀猪残忍,但无法否认多数人就是无肉不欢。你说我将人推入火坑,这就像出家人站在猪肉摊前指控肉贩杀生一样,错的是肉贩,还是食肉的众生?” 他举例贴切,实难反驳,李芳菲一时之间找不出说词,只怔怔看他。 他知道这种问题没有正确解答,也没有标准,不过是个人价值观与道德观问题。他也的确是为了金钱才走上酒店公关经纪人这途,她的不以为然理所当然,他又何必与她认真? 他又点火,“啪”一声盯着火苗看了数秒,才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模式,你以为没有我们这种经纪公司,那些公关们上哪找客人?站在路边搔首弄姿就有生意上门?还是求路人上他们?被酒客灌到不省人事时,又有谁会将他们平安送回?谁能帮他们跟店家谈价码、谈合理的合作方式?”他搁下打火机,抱臂看她。 话不好听,粗俗低级,却又不得不承认似是有那么点道理。她想起那回夜探他的倶乐部,撞见他的公关小姐醉后被送回的画面——是否所有从事公关工作的小姐们或是男士们,都需要有个公司为他们打点一切,才能自保? 她是否该摒除成见?思虑半晌,实难在一时半刻间对经纪公司改观,她摇首说:“你们的世界太复杂,我不想管了。” “想管我也不是不可以,等你愿意承认我是你男朋友时。”“别老开这种玩笑。”她想起什么,道:“我有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我。” “我对你很认真啊。”他语声听着有点轻佻,眼神却十分专注。 论调情,她相信他是个中高手,她无法与之对应,只好命令自己左耳进右耳出。“你跟你的公关都有签约吗?” “没有,签约并没意义。”徐东俊答得亳不迟疑。 “那你能不能让李智勋离开?他如果想要毕业拿到学历,最基本的迟到请假问题要改善,唯一的方法就是离开你的公司,他作息才能恢复正常。” “要走要留是他自己决定,我总不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胁他。” “你可以辞退他吧?” “我已经让他别来上班了,你刚才没听见我和他的对话吗?” 李芳菲真没听见。 “我有明确要求店内的公关,无论男女都不能与客人易,他现在违反我的原则,我还留他做什么?” 她笑了。“那就好。” 徐东俊靠上椅背,问:“哪里好?” “至少他作息可以正常一点,不会因为上班而时常迟到和请假。”“那他的经济负担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 “可以帮他申请补助或是奖学金,他要真有急用,我身边也有点钱,可以先借他。” “借他?”他不以为然地笑,“你以为你是慈善机构?要是每个学生都像他,你能每个都借?” “哪可能每个学生都这样,我量力而为罢了。他想要文凭就要乖乖到校,操性才可能及格,交了学费却又要被勒休,这才是浪费。” “你要这么做就做吧,要是需要帮助,通知我一声。”徐东俊从口袋模出手机,递给她。 “做什么?” “把你的手机号码输进去。” 她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喔。”他模了模眉骨那道浅疤。“上期大乐透没开,下期奖金上看八亿,我潘要几个号码。” 她没好气,推开他的手。“你拿你的号码去下注就好。” “不给也是可以。”他晃晃手机,“我问小智也是一样。” 她无奈,念出一串号码。 他按下那一串数字,随即听见铃声响起,他笑着收起电话。 “走吧。”他起身经过她身侧时,抬手揉乱她的发,才转身去结帐。 李芳菲站起来,拨了拨被他弄乱的头发,手刚落下,恰好被握住,她愣了半秒,欲抽手却因他力道大而难挣月兑。 “徐……”徐什么来着了? “东俊。来,喊一声来听听。”他侧首,带着微笑看她。 “……能不能松手?”她被动地跟着他离开早餐店。“不行。”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停步,不愿前进。 “做我身为男朋友该做的事,牵手不是最基本的?” “答应跟你约会,刚才已经履行过了。”她垂眸看向被握住的地方。他指节宽大,手背隐隐浮现青筋。 “那只是早餐,算什么约会。真正的约会现在才要开始,反正你今天不必去学校,我们有一整天可以好好认识彼此。” “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游戏。”再次抽手,他仍紧紧牢握,对上他目光,他笑意融融,李芳菲一恼,先舒展被他握住的左手五指,接着手腕一转,以手刀由内向外后猛力一推,顺利挣月兑。 他未料她来这一招,身子退了几步,她抓紧机会拔腿就往停车方向跑。徐东俊稳住身形后,只是盯着她渐远的背影,随即笑了起来。 李芳菲体能甚好,国中运动会连三年拿下女生两百公尺第一名,她自信地迈开长腿,在车旁停下时,气息不见紊乱;她转身见他慢吞吞走来,得意地昂高下巴。可下一秒,手握住车门把时,她懊丧地抬手敲打脑袋——钥匙在他手上。 她静了几秒,无奈地回首看他。阳光下,他两手放在口袋,施施然走来,光的分子在他肩上跳跃,令他那张面庞倍增光采;他在她面前站定时,从口袋掏出她的车钥匙,在她面前抛着玩。 她伸手欲拦截,他总快她一秒将钥匙抓握掌中。他再抛一次,不知是故意还是真拋偏角度,钥匙落下方向略偏,她注意钥匙,一头撞进他怀里,他一手接了钥匙一手揽住她,笑得恣意。 她愣了半秒,扶了扶撞歪的镜框,不知为何也跟着笑。脸还埋在他胸口,她听见他有力的心跳,耳根莫名泛着热意;她脸稍偏转,鼻尖擦过他身上衬衣柔软的布料,衣上有烟草味、有衣物柔软剂的香气,并不难闻。 这样的初春早晨,这样的怀抱,温暖而令人心安。但这个在八大行业立足赚钱的男人,除了体温与心跳,他有什么是真的?除了金钱,有什么能让他认真? 她暗呵口气,脚抬起后随即落下,踩在他脚尖上。 徐东俊吃痛,稍松开手臂,她趁机夺走他手上钥匙,快速钻进车里。 发动车子,她降下车窗对他扮鬼脸,车子驶离时,她看一眼后视镜中愈来愈远的身影,好似还能听见咚咚的心跳声……是谁的? 第4章(1) “学姐!”李芳菲接通电话,彼端声音清脆悦耳。 “大明星,总算想起我了?”她搁笔,将手机换至右手。“别这样嘛,我现在比较忙啊。我早上才刚下飞机,一回到家马上就打电话给你……好啦,打给你之前,我先打给我哥。” 她抿着笑容,问:“这次又去哪个地方?”是她的高中学妹,爱唱歌爱表演,后来参加歌唱比赛,一路过关斩将闯进前八强,总决赛时获得第六名。虽暂时未有唱片公司签约,但亮丽的外型仍让她获得一纸经纪约,去年开始担任行脚节目主持人。 “去韩国。我跟你说喔,我们有去东大门,那里东西超多超好买的,我有买包包、面膜、辣酱、还有零食要给你,你哪时有空出来,我们去吃饭喝咖啡。”程东丽语气亢奋,像个献宝的孩子。 “吃饭喝咖啡?”自她成了艺人后,这几次见面都在她住处,不曾在外头公共场合。李芳菲疑惑地开口:“怎么突然想到外面吃饭?你现在走到哪都有人注目,也许还有狗仔跟拍,还能自在地跟我出门吗?” “伪装就好啊。”不知想起什么,程东丽改变主意:“不然这样好了,你晚上来我家吃晚餐,我叫外送,反正明天周末嘛,你不必上课,干脆住我这,我们可以聊天聊到天亮。在我家里不用担心被偷拍,就算我剔牙也没人看见。嘻嘻!”“我会看见,你晚上记得剔牙给我看。” “学姐你癖好也太奇特了!”嚷嚷了声,交代着:“晚上记得过来吃饭啊,千万别忘了,忘了我就把你的伴手礼吃光光!”说完又嘻嘻笑,才挂了电话。李芳菲笑着将手机搁一旁,执笔继续批改考卷。“芳菲。”吴承佑经过资处科甲班门口,见她在,遂喊了声。 李芳菲偏首,讶问:“啊,你这节没课呀?” “对啊。”他直接走进教室,“总有几个老是爱跷课-躲在某个角落抽烟,刚刚亲自带他们下去上体育课,免得体育老师又找不到人。” 她笑一下,红笔快速在平时考卷上勾划着。“搞不好等等趁体育老师不注意jeff,又从操场溜走。” “我有请体育老师随时点名。”他随手抓了张学生座椅落坐。 “高招,我偷学起来。”她搁笔,双手作揖。“少来。论高招,我才想跟你讨教。” “啊?”她疑惑。 “我这星期都有看到李智勋。星期二大早在校门口对面的早餐店遇到他,他穿着制服吃早餐,我还以为我看错;星期二又看到他坐在早餐店吃早餐,刚刚带我们班下楼时,你们班不是要去上音乐课? 我也在队伍里看到他。你怎么办到的?” “你是说这件事啊……”她笑一下。去夜色风华探了两次均无果,三人决定放弃以这种方式去了解学生打工生活。当他们还未能寻出更好方法时,她接到那通匿名讯息,才确定李智勋在夜色风华上班。“其实我没做什么。” “怎么可能?”吴承佑讶道:“你没做什么,难道他良心发现,所以乖乖来上学?” “他最近辞了打工工作……”李芳菲将她收到讯息,然后又到李家探访时遇上的情况钜细靡遗地述说一次,除了自己与那男人交手的那一段。而此刻想起那人,那天早晨被他设计撞进他怀里的画面清晰浮现脑海,他沉而有力的心跳声、她鼻尖那被他衬衣擦过的柔软触感……她面上忽然一阵燥热。 “所以他真的在夜色风华上班?” 李芳菲回神,道:“嗯。上次我预约他时,他在监视器里见到我,所以让别人代他坐台。”周二早她进教室,见到李智勋坐在他位子上赶写作业,她并不是太意外,毕竟他母亲已知情。 午休时她把他带至走廊角落,了解那晚他没依约出现包厢的原因,以及目前的打算。他说他私下接了客人的交易被老板发现,现在回不去夜色风华;他母亲也反对他从事公关工作,所以他已经和以前打工过的速食店店长说好要再回去上班,平日上六点至十二点,假日则上全日工读。 她肯定他的决定,也开口承诺他经济上若有困难,只要在她做得到的范围,她会尽力帮忙。他则说他每个月在速食店打工的薪资支付自己生活费还能给他母亲一万左右,他有助学贷款,学费不成问题;他只是想多赚一点钱,因他母亲上下班代步的机车老旧,时常送修,他担心她上大夜,万一在上班途中车坏了,她一个妇女夜里推车并不安全,他想帮母亲换部新机车,甚至他做得到的话,他希望母亲能找个轻松一点的工作,别上大夜班,为此他才跑去做公关。 吴承佑听了听,道:“这样听起来,是个孝顺的孩子。” “嗯。”她点头。“他一直都不坏,就是缺课问题比较严重而已。” “对了,你有没有问他我们班王英齐的事?” “我那天中午有问他王英齐是不是也在那里打工,他说他在夜色风华没见过王英齐,他跟王英齐也没什么交情,他对他的事并不清楚。” 吴承佑皱眉。“是这样吗?我明明有听到他对王英齐说公关很好赚,而且我曾经在王英齐身上闻到酒味,我怀疑他下班后直接来学校。” “那你有没有问他酒味的事?” “问啦。”他笑一声,“你知道他说法多夸张吗?他先说他不知道哪来的,接着才说可能是姜母鸭,他那天早餐吃前晚剩下的姜——” “报告!”女同学站在门口,余光一瞟,见自家班导师在这,有些激动地走至吴承佑面前。“老师!” “你不上课跑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来找李老师的,他们班的李智勋跟王英齐打起来了!” 椅脚磨地声响起,两位老师同时起身。“打起来?” “体育老师要我来请你们过去。” 两人随女同学下楼,听她描述经过。 体育课刚点过名,老师让学生自由练习,一会时间李智勋忽然出现,与王英齐对话后两人突然消失,体育老师再次点名时才发现王英齐不在,这时才有同学提起看见王英齐跟着李智勋离开。体育老师派同学找人,在工科实习大楼一楼厕所发现扭打的两人;同学上前架开两人,体育老师问话,两人却像约好似的,谁也不肯开口说清楚打架理由。 李智勋说与王英齐没什么交情,却打了起来,显然是对她撒谎。李芳菲沉着脸一路朝工科大楼走去,就在厕所出来的楼梯口,见到李智勋与王英齐微低脸庞,听着体育老师训斥。 “姚老师。”吴承佑开口,“不好意思,现在是什么情况?” “上课不上课,在厕所打起来,我赶到时两人互掐脖子,面红耳赤的。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这样子?不都同学一场吗?”姚老师摇头叹息,道:“给你们处理了,我过去上课。” “你们两个为什么打架?”姚老师离开后,吴承佑微扬声质问。 两名学生低着眼帘不回应,吴承佑一恼,斥道:“哑巴啊!不是很凶吗?!上课不上课跑来打架,现在沉默是怎么回事?!还是要我请教官过来先各记一支过?!” 这种方式未能让学生开口,两人决定各自将学生带回班级,私下理解。 “谁先动手?”刚进入教室,李芳菲开口问。 “我。”坦承不讳。 “为什么?”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你也坐着说话。” 李智勋哪好意思坐,站着开口:“因为他设计我。” 他?“你是说王英齐?” “刚刚上音乐课,我听林文星和邱伟翔说王英齐马子很正,好像是传播妹,我也只是好奇,才转头听他们说什么……”林文星那时滑着手机,上头是脸书页面,从他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得出是一男一女的照片。待林文星趁老师未留意时,将手机递给他,他才看清男的是王英齐,女生他并不相识,但确实很正。 邱伟翔说王英齐女友脸书里头还有很多她与其他传播妹、酒店妹的合照,每个都正得不得了;好奇心驱使下,他点进王英齐女友的脸书,还没看见邱伟翔说的那些,就先看见几张标注王英齐女友的照片——是那个叫甜甜的酒店妹标注的。 标注的照片里,有张背景在摩铁房里,床铺上的男子即使醉得不省人事,那五官依旧无比熟悉——他不会认错自己。 “你意思是,那个甜甜是王英齐找来故意设计你的?”李芳菲微微皱起眉。他们才几岁,已懂得用这样的手段去操弄别人的人生? “我没有误会,一定是王英齐。那个甜甜在照片下面写:终于把他灌醉,你男朋友要是下个月能爬上桌数王冠军,你跟你男朋友要怎么感谢我?”李智勋说起这事仍愤恨难消。 李芳菲花了点时间将事情发生前后稍作整理,才理解李智勋打人的动机。这样说来,那晚将照片发给她的匿名者,是王英齐了? “那天我被东俊扮他们送回家时,在车上他就说我是被人玩了。这几天我想了再想,我并没得罪什么人,知道我在那上班的除了客人,就是夜色风华的公关和员工,我确实跟里头一个公关互看不顺眼,我怀疑是他,想不到是王英齐。要不是刚好林文星跟邱伟翔他们的脸书和王英齐是好友关系,我今天也不会看到那个甜甜发的文。” 李芳菲突然想起一句话——猪一样的队友。 “我对他那么好,他不感激就算了,还出卖我让我没了工作!他妈的要不是我牵线,他现在还在牛排店端盘子咧!”李智勋说到最后还爆了粗口。 可以理解被背叛的愤怒。李芳菲并不介意他爆粗n,只问:“王英齐承认是他设计的了?” “怎么可能承认。”李智勋冷笑一声,“他拿出手机让我看他的简讯和line的纪录,要证明他没有发过简讯。我是白痴吗?他难道不会找人传照片和讯息给jeff?” 李芳菲之前并未对李智勋提起她也收过照片与简讯,现在更无对他提起的必要,以免又引发两人的冲突。“那天中午问你和王英齐的关系,你说交情很普通,是在为他隐瞒?” 提起这事,李智勋自嘲地哼了声。“我当他是朋友,怕他会被学校处罚所以帮他隐瞒,结果他却设计我。” “他是眼红你?你在那里的人气比他高?” “照那个甜甜的发文看来,应该是这样。我曾经拿过桌数王周冠军。”李芳菲不了解什么是桌数王,但大概能猜出应该是他们公关追求的一种荣誉;她不想知道那个冠军是如何产生的,只想把这两个学生引导回单纯的校园生活。 “我现在不管你在那家店有多高的人气,反正你已经离职,那里的是非已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好好学习,尽你一个学生本分。就算王英齐设计你,事情都已经发生,就让它过去。他设计你是他不对,但你先动手打人就成了你的错,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情之前要稍微思考一下。”略顿,她又道:“这事情是在姚老师的课堂上发生,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记你过,等等下课后,你跟我到他办公室向他道歉。不管他愿不愿意接受、是否愿意原谅你,你都不准再以拳头解决事情。想想你母亲,万一你有什么意外,她一个人怎么办?别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才来懊悔。” 那种无法弥补的痛,谁都难以承受。 一踏进程东丽的屋子,李芳菲呆若木鸡,听见身后大门合上的声音,她才回神道:“你是藉工作之名,行购物之实?” “当然啊。”程东丽亳无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大家都以为我们可以四处出国旅行,吃美食赏人文,好像钱很好赚,可是明明很辛苦。”她边说边往沙发一坐,抓起桌上的零食吃起来。 行脚节目才不是萤光幕上看来那么简单、有趣、轻松,每出去一趟就得忍受一次长时间飞行与时差调整的痛苦,有些景点还必须搭船,在船上吐到胃翻过来了,导演开始读秒,就得马上切换表情模式,咧着笑弧用开心愉快的口气介绍景点和美食,可也不是每个国家的食物和饮用水都合得来,之后抱着卫生纸上厕所的辛苦根本没人知晓。 李芳菲并非第一次听她抱怨工作的辛苦,不意外这些萤光幕后观众看不见的一面。 “所以你就拚命购物搞赏自己?”她坐了下来。 “那当然。”程东丽笑咪眯凑过来,把一片洋芋片递至她嘴边,“这洋芋片超好吃,你吃吃看。” “洋芋片不都一样?”李芳菲瞄一眼那片薄饼。 “不一样啦,它比较不油,也没那么死咸,还吃得到马铃薯的甜味,而且又酥又脆,真的很好吃!” 李芳菲很给面子地吃了那片饼干……就是洋芋片啊。 “怎么样?”程东丽期待好评的眼神。 “好吃。你亲自喂的当然好吃。”她吃的是心意。 “我买了八包,你等等带两包回去吃。”程东丽搁下饼干,找了个大提袋,将两包未拆封的洋芋片扔进里头。 “那你吃什么?” “我还有啊。给我哥两包、你两包,加上刚刚吃的那包,我一个人就有四包可以吃呢。”她边说边又取了另一个袋子,将两包洋芋片放入。“我还有买泡菜,是小包装的,可以随身携带呢,你就能带去学校吃啦。还有,我还买了柚子茶,这台湾有卖,可是超贵,所以这次就带了三大袋回来,给你一袋,你上课可……”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物收入袋子里。李芳菲笑一下,目光被茶几上的报纸标题吸引。她取来一看,发现几张报纸不同日期,却是相关新闻。她问:“这个新闻看了很令人生气吧?” 程东丽瞄一眼,抿了抿唇才说:“出去十天,都没机会看新闻,总是要补一下这几天的社会新闻。还好我有订报,可以知道最近社会上发生了什么事。”“最近的新闻版面都是展辉。”李芳菲把报纸置回,语声里难掩气愤,“大家吃了那么多黑心肉品了,法官还是判他们无罪,难道那些法官吃饭时,不曾担心他们吞下肚的就是那些过期肉品跟生病的猪肉吗?” “法官要怎么判我们也无法干涉啊。”程东丽淡淡的口气。她垂着眼帘,翻出一个背包,语气明显兴奋起来:“学姐,这个背包是要给你的,我买了两个,紫色的给你,黑色的给我哥。我是觉得这个包一学姐你帮我开门好吗?”门铃响了。 李芳菲起身去开门,拉开门把时,与来人四目相对,均是一怔。 “你——” “你——” “哥,是你吗?”程东丽走过来时抱怨着:“跟我说好六点半到,现在都七点多了。” 徐东俊双手提着食材进屋。“想吃青菜,所以又绕去卖场买了青菜和火锅料,谁晓得过来时遇上塞车。”睨了她一眼,道:“都说了别住在交通这么乱的地方。” “明明是交通便利。”程东丽对他吐了吐舌。 他搁下食材,掐她脸腮一把,才拎起袋子道:“我先去处理这些食材。” “快去,我快饿死了。”程东丽将他推进厨房,转身见李芳菲怔立在那,开口说:“学姐,他是我哥,我有买一些东西给他,才找他过来吃饭,顺便把伴手礼给他。我本来要叫外送的,他说他去太和殿外带过来就好,等等我们就有麻辣锅可吃啦!” 名字恰好都有“东”字,却不同姓,是表哥还是干哥?李芳菲没问出口,只问:“要去帮他吗?” “不用啦,汤底热一下,食材扔进去就好。而且他很会作吃的,所以加热难不倒他的,我们进去还会被他嫌碍手碍脚。”程东丽低头翻找桌面和地上那一袋袋的物品。 “他会作吃的?”很难将那个看着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男人与作菜划上等号。 “会啊。他一个人生活久了,什么都要靠自己,作菜根本不算什么。”程东丽从袋里翻出一双双短袜。“学姐,你看这些袜子是不是很可爱?” 看她手里掐着一叠花花绿绿的短袜,李芳菲笑问:“你到底买了多少东西?” “第一次去东大门嘛,东西好多,看什么都想买。我助理才可怕,她一口气买二十双袜子,被摄影大哥说她是蜈蚣转世的。最有趣的事是那个摄影大哥自己也买了十五双。五双给他老婆,另十双给他两个女——”手机响起,她接通电话。 见她与彼端通话愉快,不知会聊多久,空气里又传来食物香气,才感到饥肠辘辘,李芳菲只迟疑一秒便顺着味道往厨房走。她未步人厨房,只靠在门框上看他:他挽着衣袖,一旁炉火上的锅子噗噗冒着蒸气,他微低脸庞,在水流下清洗菜叶,还真有模有样。 她以为作饭菜是居家型男人才会做的事,没想过他这种看似玩世不恭、在灰色地带工作的男人也有这一面。 徐东俊见汤底沸腾,掀盖放入玉米、芋头块,一边扬声喊:“陈语心!进来帮我拿电磁——”回首见她杵在那,愣了愣。 “她在讲电话。”既然被发现了,李芳菲也大方走进,站在流理台旁。 “站在那偷看我多久?”他将方才稍冲过水的香菇一刀对切。 “也没多久,刚好看到你洗菜,动作挺熟练。”她已习惯他的说话模式与那漫不经心的姿态。 “心动了吗?”他瞥她一眼,掀盖振一口热汤,味道淡薄,正好。“当然心动。”她点头,“对这锅很心动,还不能开动吗?” 她看向那锅汤底,心生疑惑。 他含笑瞥她一眼。“差不多了。”玉米再熟一点,上桌时便能直接食用。 “东丽说你去太和殿外带,怎么不是麻辣锅?”汤底是淡淡的颜色。 “在那里。”他努下巴,示意她看搁在一旁的两包汤底。“他们家汤底偏咸,我另煮一锅味道淡的,等等加进他们的汤底,味道才会刚好。” 她点点头。“东丽说你会下厨,我以为她开玩笑。” “我本来就会作饭。”他把洗净的菜放进沥水盆,“所以像我这样的好男人可遇不可求,你要是不好好把握,等我被追走你会欲哭无泪。” “哦?”她语声微微上扬,“那要怎样把握?” 他抽纸擦过手,转过身时双手搭上她肩,看着她说:“跟我谈恋爱,成为我的女朋友,你想吃什么我都会想办法作给你吃。” 他说话时目光不离她,专注得似他眼里只瞧得见她。不否认他这样的眼神与这样的口吻确实有些动人。她回视他,看了一会才问:“你是不是很喜欢吃女生豆腐?” 徐东俊低垂着眼帘,仍旧与她对视,顿了两秒才见他眨了下眼。他指指一旁被他堆放一起的火锅料,轻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有买豆腐?” 她笑一下,拨开肩上那只手。“那还不快点拿出来煮。” “微波炉下面的柜子里有电磁炉,帮我拿出去,顺便让陈语心进来把食材端出去。”他交代后,侧过身去熄火。 李芳菲找到电磁炉,走了出去,站在客厅的程东丽刚结束通话。 “煮好啦?”见她插上插头,程东丽问。 “差不多了,你哥让我把电磁炉拿出来。”想起什么,她微微蹙眉,“对了,我听他喊的是你艺名,他不知道你本名吗?”这实在不可能,除非他真的是干哥哥。 “知道啊。”程东丽解释:“因为他说我——” “我说她既然知道本名的事业运平平,那就要常喊艺名。”徐东俊走出来,手中一个鸳鸯锅锅子和那袋外带的汤底。“她报名歌唱比赛前就有模特儿经纪找上她签约,经纪人为了捧红她,找了个老师为她算名字,那老师说她本名没什么事业运,才为她另取陈语心这艺名。她用这艺名去参加歌唱比赛,果然拿了第六名,可见这艺名对她的星运有加分效果,既然这样,就得常喊她陈语心,才能让她的运气和磁场有所改变。” 程东丽不住点头。“对!就是这样。老师说我要是想红,就要我身边的人喊我艺名。” “怎么没跟我提醒?”李芳菲问了句。 程东丽想了想。“大概忘了。哎呀,这么多朋友,我也不记得跟谁提过、没跟谁提过。”她勾住李芳菲手臂,“反正这也不是太重要,学姐要叫我什么我都可以接受。” “把汤底倒锅里加热,我去把里面那锅端出来。”他转进蔚房。 开动时,程东丽才想起一事,她以手肘碰了碰身旁男人。“对了,哥,都忘了跟你介绍。她是我学姐,叫李芳菲,人间四月芳菲尽的芳菲。”她涮着肉片,问:“你有没有印象?” 李芳菲正要动筷,听见这话,手上动作一顿,看一眼程东丽,目光调向她身侧那低首开始进食的男人。 “我应该要有什么印象?”徐东俊未抬首,慢条斯理地吃着。“你忘啦?”程东丽瞠眸,想了想又道:“也对,都那么久的事了……” “都会说那么久的事了,没头没尾问我一句‘有没有印象’,让我怎么答?”程东丽笑了笑。“就我高一搭公车被骚扰的事啊。” 那一天放学照旧搭公车返家,她在车上睡去,车子一个颠簸,惊醒过来时,感觉似有什么滑过她右胸口,她疑惑地朝外侧乘客看去,才发现原坐在身侧的小姐换成了一名年轻男子。他身上盖了件外套,头朝左侧低垂,她的角度能瞧见他合着眼,像是熟睡,她想应是自己的错觉。 她再合上眼休息,这次并未睡沉,一会时间便觉右胸被罩住,轻轻地。她心一提,不敢乱动,她尚未反应过来这是性骚扰,那只覆在她胸上的掌开始掐揉,她惊得睁眼瞪视他,他收回手,她才发现他以外套遮掩他的动作。 司机恰在这时将车速缓下,欲停靠站牌,那男子迅速起身。待她反应过来,他已跑至前头,她离座追上去,大声嚷嚷:“司机!有!” 敝她反应太慢,那人已下车往前逃。 “哪一个?刚刚下车那个哦?”司机不作多想,手煞一拉,下车帮她追人,她亦跟上,佘光觑见身着与她一模一样衣裙的身影极快地经过她身侧,接着那身影书包一扔,准确地砸中背部。 那狼狈扑摔在地,爬起身欲再跑,被后头追上的司机拉住衣领,他扭身一转,推开司机,下一秒只见裙摆翻起,一条长腿半空中划过侧脸,接着倒地,被送进警局。 第4章(2) “喔,所以她就是那位后旋踢学姐?”徐东俊听她重提当年那事,并未有特别反应,只淡声问。 “对啊!就是这样我才认识她的。”程东丽看向李芳菲,“还好有学姐帮我把那个打趴。那时候都吓傻了,根本忘了反应。” “谁遇上那种事都会受到惊吓的。”李芳菲笑了笑,“其实你不说,我都要忘了那件事了。” “你那次超帅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那一记后旋踢的画面。后来知道你练跆拳道,我还跟我爸吵着要学,不过不管怎么跟他说,他就是不肯。他说女孩子就是文文静静练钢琴,或是学画画比较适合。” “爸妈都是这样的。我以前吵着要上跆拳道时,我妈也不肯,她也是认为女孩子从事静态活动会比较恰当,还好我爸和我哥支持我。” “你妈也这样啊?”程东丽讶问。 “嗯。”她吹了吹刚捞起的芋头块,“其实我爸一开始也不肯,他说女生生来就是要被疼爱的,不必吃太多苦:那时他说练跆拳道难免受伤,他会舍不得。后来是看我生闷气,他才顺我意思,还劝我妈同意让我去学。” “我爸也很疼我,也舍不得我吃苦。小时候我妈不让我吃太多糖,我爸都偷偷带我去买,还跟我约定不能告诉我妈,他怕我妈生他气。” “你爸那不叫疼,是心虚。”徐东俊轻轻哼了哼。 “才不是!你别老是这样说他。”程东丽对他皱了皱鼻。 “爸爸都是疼女儿的。”李芳菲淡淡地说,低垂眼睫,咬下芋头块。 觑着她那一脸清秀,徐东俊倏然想起那一晚的包厢里,她衣袖上那团红色棉线。“陈语心,有什么话先吃饱再说,你这样边说话边涮肉片,整锅都你口水。” “有这么夸张吗?”程东丽斜睨他一眼,“能吃到我口水也很不容易,你不知道现在有很多网友都说我是新宅男女神?” “新宅男女神?”徐东俊将她打量许久,反问:“亡友说的?” “嗯嗯。”程东丽大口吃肉大口嚼菜,毫无一点女神形象。 他盯着她数秒,兀自笑起来。 她斜眼看他。“笑屁喔!” “新宅男女神可以这么粗鲁?” “我这叫自然不做作。”她笑嘻嘻,挥舞手中筷子。 他轻咳一声:“那些亡友眼光还真不是一般。”说着说着又笑了。 “你到底笑什么啊!”程东丽感觉古怪。 “我想他说的‘亡友’应该是指死亡的亡。”李芳菲慢吞吞开口。 “徐东俊你很过分欸!”程东丽嚷了声。 “谁叫你要那么自我感觉良好。”他说话时,眉目舒展,相当放松的状态,像邻家大男孩。 李芳菲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他正巧将目光调了过来。四目交会,他看着她的目光邃亮,唇畔隐隐带着笑意。 “对了,给你们买了背包,刚刚说要拿给学姐看,拿到忘了,正好拿给你们一起看。”程东丽退开椅子,起身欲走。 “等等再看。” “等等再看。”那两人异口同声。 三人顿了顿,程东丽才笑着坐回位子。“好啦,吃完再看,反正包包也不会自己跑掉。”她边吃边说起这趟韩国之旅所遇趣事,直至手机响起。她接通时只听了数秒便讶声问:“星光大道?我?我去主持?你开玩笑吧?”她看看同时投来目光的两人,歉意地点点头,转身步至客厅。 餐厅里只佘锅里食物与汤底沸腾而生的噗噗声,还隐约听得见程东丽在客厅又惊喜又撒娇的声音。 “你跟东……陈语……东丽认识很久了?”她发现还是本名顺口些。 徐东俊似有短瞬的怔愣,才道:“嗯,很久了。” 她搁筷,看着他。“所以你以前就认识我?” 他抬眸看她一眼。“不认识。只是曾听陈语心提过有个跆拳道很厉害的学姐帮她逮到而已,那阵子她常称赞那位学姐的好身手。” 她轻轻点头。也许压制她的腿只是巧合,他并不算认识她。 “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认识你,然后对你念念不忘,好不容易多年后遇上你了,逮到机会让你做我女朋友?” 李芳菲愣半秒,哈哈笑出声。“我没这么自恋好吗!” 她脂粉未施,长发披在肩后,一张素净的脸蛋笑起来会有两个深窝,可爱俏皮:她其实有自恋的本钱,却不自知。 半晌,他低声开口:“你可以自恋。” 她不懂他想表达什么,投去疑惑一眼。 他却是问:“你练跆拳练很久?” 她算了算。“十几年。” “很厉害?” “还好。”她举箸吃菜。 “还好是哪种好?”他见她没吃肉,涮了两片,伸长手臂递进她碗里。 她看一眼那还冒着热气的肉片,道:“黑带三段。” 徐东俊一顿,笑了数声,声音低而柔。“不信?”她睨了他一眼。 “信。”他举臂涮着肉片,“我是笑我有眼无珠,太不知好歹,居然对黑带三段动手动脚……”顿了顿,在她投来目光时,才紧紧牢抓她视线,想起什么似地说:“又动口。” 腾升的热气稍模糊了他的脸,她却能看见他眼底的温存。他让她想起他的吻,炙热而强势。她脸颊发热,像锅里那片沸腾。 他目光还在她脸上,她开口道:“肉片老了。” 他畅声笑,似是相当愉快,而她却是愈来愈难自在,烦躁地问?“今晚不用陪客人了?” “这不是在陪了?”他证了一匙老油条,放入她碗里,堆得像小山。“肉片老了我吃,油条刚刚好。” “我最后一次重申,我不是你的客人,也不想当你的客人。”她又烦了,吹凉老油条,一口塞入嘴里。 见她大口吃,亳不做作,他笑着:“当然!你是情人。” 她猛然抬脸看他。他眼神直勾勾,笑得笃定,也有点得意,显得有点坏。 她转头望向客厅。“怎么一通电话讲这么久?”隐约听得见程东丽还在讲电话的嗓音。 “大概是有什么新工作找她,在谈细节。”他捞了鸭血给她,“你尽避吃,别管她,我买了不少火锅料,够吃了。” “王英齐在你店里上班多久了?” 徐东俊一愣,笑两声。“套我话?” “没啊,我不是直接问了吗?” 他捞起鸭血,尝了口。“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王——” “真不认识吗?今天李智勋跟他在学校打起来。” 他稍顿,似乎明白了过来。“为了那天被拍到上摩铁的事?” “还说不认识他……”看了他一眼,她问:“你知道他们打架?” “不是你刚刚说的吗?” “不,我意思是……你怎么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他如此平静,似是洞悉一切。 “不难猜。”他敲敲桌子,笑了笑,“小齐眼红小智的人气,找人设局,再利用我会开除小智这点,让他减少一个竞争对手。” 他说话时,臀后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他起身掏出手机,接通之前又说:“我干这行这么久,什么勾心斗角什么阴险手段没见过?” 他瞄一眼萤幕,侧过身子接听。 李芳菲看着他。他说他干这行这么久,是多久?职业百百种,又为什么要做这行? 结束通话时,徐东俊脸色不大好看,他把电磁炉电源关了,绕过桌角朝她走近,她尚不及反应,手腕被他一把握住。他道:“跟我去倶乐部。” “去那做什么?”他力道不轻,她只能起身。“我没钱消费,也没打算让你赚我的钱。” 他回首看她一眼,沉着脸色。“李智勋在倶乐部跟王英齐打了起来。” 李芳菲跟在徐东俊身后步人风华经纪,两人直接绕进屏风后头。桌面上散着扑克牌,烟灰缸竖满烟头,还有两个吃了一半的便当,监视画面里有外头街道车流、有楼上倶乐部男女相贴相拥热舞的身影……原来待在这里真能掌握倶乐部里里外外。 “东俊扮!”jeff和小只齐声喊,那两名立在墙边低垂颈项的年轻男子闻声抬首,也胆怯地叫了声“东俊扮”。 徐东俊沉着脸,踹开前头垃圾桶,里头花生壳哗啦啦地倒了出来。他冷哼一声:“还知道我是谁?” 他行至两人面前,问:“怎么发生的?” “是他突然跑进休息室,抓了我就打。”王英齐诉委屈。 “小智上楼时我有拦他,他说他东西忘在休息室置物柜,是来收拾东西的,我才放他上去。”jeff身后的小只低着脸解释。 “你做了什么,他为什么别人不打,就打你?”徐东俊双手扶腰,目光沉沉地压向王英齐。 未料会质疑他,王英齐有些慌张地说:“我、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徐东俊笑了笑,“我都知道了你会不知道?”说完,他看向李智勋,似在等他开口。 李智勋抿了抿唇,语气隐忍:“我就是吞不下这口气!当初我介绍他进来,他不知感激就算了,还找人设计我!” 徐东俊双手抱臂,眉眼透着冷峻。“你明知我这里的规定,你还接易、打架闹事,一而再、再而三破坏我的规矩,你又知恩图报了?开学前从我这借了两万做学费,我一分利息都没跟你计较,你来我店里闹事?” “我没想要闹事,我只是为自己出口气。”李智勋对上他视线,“你知道我是被设计的,没处理他,还让我离职我也认了,但我帮自己出口气也不行?” “你怎么知道我不处理他?他欠我二十万块我不让他还清我能放他走?”徐东俊轻拍了拍李智勋脸颊,“还是你要帮他还?” “他欠你钱?” “不然你以为他身上那支6splus,还有他那部新车头期款怎么来的?”徐东俊模出烟,叼在嘴边没点火,道:“他钱还清了我不会留他,你急什么?” “我就是不高兴他还能留在这里接收我的客人,我不爽他设计我还让我妈知道我在这里上班,我——” “你不高兴又怎样?难道你还打算回来上班?”李芳菲站在屏风旁,忍不住出声,两名学生迟至这刻才发现她。 “……老、老师。”李智勋心虚。他对这个老师印象不特别深,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就是一个老师罢了。但下午她亲自领着他到姚老师面前道歉时,那九十度鞠躬的姿态震撼了他。不是她的错,她却为了能让他继续留在学校而对姚老师行了那么大的礼,他现在对她是有些尊敬的,他不想让对他还有期待的她失望。 “你有健忘症是不是?今天才答应我的事马上就忘了?还是你只是敷衍我,所以出校园后又跑来这里打人?学校打得还不够是不是?”她慢慢走至李智勋面前,脸色难看,“因为今天学校的事原谅你了,所以有恃无恐,跑到人家的店里来找麻烦?要我通知你妈过来吗?” “既然你的导师说话了,我就让她去处理,你自己好好跟她交代一下。”徐东俊让了个位置给李芳菲,见一旁王英齐脸颊微肿,招来jeff。“带他去处理一下那张脸,等他脸好了再让他来上班。” jeff把人带走后,徐东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抬起长腿,在桌上交叠,好整以暇地观赏眼前这幕老师教训学生的戏码。 “老师,别跟我妈说,我怕她担心。”李智勋说完,心虚地垂下眼。“既然知道她会担心那你还来?!你还来?!”她愈说愈恼火,见他唇角有伤,伸指就去戳。“很厉害嘛,年纪轻轻什么不学学打架!” 李智勋吃痛,往后躲了两步。 “会痛?”她上前两步,“你物理好不好?” “啊?” “会痛就表示你根本不懂得怎么打架!你以为打架很简单,拳头挥一挥就是打架?”她举臂在半空中挥两下,“你不在课业上用心,只会出蛮力,最好打得赢。你知道打哪里最痛吗?施力点在哪最好?你知道怎么借力使力吗?怎么防御?” “……”李智勋怔怔地看她。 “好啦,就算你今天走狗屎运让你打死人好了,你知道怎么打官司吗?收到传票时会不会看不懂人家告你什么?业务过失致死和蓄意杀人最重各判几年你知i吗?人家告你你能以什么法条规避责任你懂吗?” “……”李智勋呆若木鸡。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打什么架w要把架打好,至少要把书读一读,知道从哪里能把对方打趴了你再来打也不迟。打不赢你至少也要知道什么是借力……” 小只目睹这画面,目瞪口呆:沙发上的徐东俊姿态未变,一根烟在指节间转着,他噙着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那道纤痩身影。小只见他在笑,坐了下来,小声问:“东俊扮,这女人哪里有问题?”“她是他老师,你安静看,少废话。” “老师这样教学生?也真是奇葩。”他鄙视。 “你行?”徐东俊侧首看他,“那你去教?”烟又叼进嘴里。 “我是不行啊,不然我老早教书去了还在这干嘛。”见徐东俊一根烟一会叼在嘴边一会捏在指间玩着,以为他身上没打火机,掏出自己的,“啪”一声,火光烁动,点了他的,也帮自己点上一根。 徐东俊习惯性地吸了一口,覷见那点微烁的红光时才回过神。“你干什么?”放下长腿坐直身,熄了手上那根被莫名其妙点上又莫名其妙吸了一口的烟。 “抽烟啊。”吸了一口,哦喔喔,爽! “谁让你在这里抽烟?”他皱眉,手一指大门方向。“要抽烟出去抽。” “出去抽?”小只看看烟灰缸里竖满的烟蒂。大家不都在这抽吗? “有问题?”他声音未变,眉眼间已冷淡几分。 “没、没问题。”夹着烟溜了。 “……都满二十岁的人了,做事还像个国中生,你就不能想想你妈妈?想她这些年怎么把你养大、想她都这年纪了为什么还要上大夜班,想她……”李芳菲还在训话-声音有些异样。 徐东俊起身靠近,面上出现罕有的错愕,他愣了数秒才反应过来,看向李智勋,后者回一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眼神。 徐东俊模模眉骨,道:“好了好了,这些道理我相信他都懂,你也别——” “他都懂但他就是做不到!”李芳菲偏头看他,眼眶潮湿。 他盯着她湿红的眼,道:“所以学生才需要老师。” 李芳菲这会才发现自己失态了,她不自在地扭过头。 他趁此机会朝李智勋使眼色,暗示他先离开。 抽出一支烟,徐东俊递过去。“来一根纾压?”“纾你个鬼!”她推开他的手。她现在很烦! 他无声笑,打开一旁冰箱,弯身取出一罐啤酒递给她。“那喝点酒消消气?” “喝了才是一肚子气!”她烦躁地吼了句。 他大笑出声,道:“那好,我喝。”他拉开瓶盖,咕噜噜喝了两口,“好了_我现在也跟你一样,一肚子气了。” “你是不是太间,还是太无聊?”李芳菲睐他一眼。 “这不是逗你开心吗?”他看着她,目光澄亮,隐隐漾着温和。 她一怔,面颊莫名生热,好似还坐在那沸腾的麻辣锅前。“东俊扮,我刚问过jeff,他说这里可以抽——”小只嚷嚷着跑进来,感觉气氛暧昧,顿时噤声。 徐东俊看了过去。“是没看见我在泡妞吗?” “……啊?”小只傻呼呼,没反应过来。 “滚。”他咬牙。 “喔,喔。”小只恍然地“喔”两声,滚了出去。 见状,李芳菲忍笑,低着眼帘咬住下唇。 他看了她一眼,笑意漫进眼底,微仰首,小饮了口啤酒。 她抬首时看见他喉头滑动,突出的那块特别男性,在他喉结又滚动时,她才回过神。“你让李智勋走了?” “不然留着做标本?” “……我话还没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要嘛你记他过,要嘛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你对他的关心好像过了头。” 李芳菲愣了愣,低声说:“老师关心学生很正常。” “女朋友关心男朋友也很正常,怎么就不见你关一我妞还没泡好,你又来当什么电灯泡?”小只绕进来,徐东俊扬声质问。 抖了下,小只结结巴巴:“我、我就进来看一下监视器。刚刚jeff说、说阿布和ray去接妮可,车在半路抛锚,他、他要赶过去接他们,让我进来看着,一秒也不能松懈。” 徐东俊沉默两秒,道:“那你好好看着。”拉起李芳菲往外走。 上车时他问:“你住哪?” 她拉上安全带,迟疑着要不要扣上。“送我回东丽那里,我车还在那。”想了想,她松开安全带,“还是我开吧,你刚刚喝了酒。” 他正在系安全带,抬眼看她。“我才喝三口。” “喝了就是喝了。警察拦下来时,还管你喝几口吗!”“酒驾标准以啤酒来测,也要两杯才超标,那三口没什么。”他忽然朝她倾身。“担心我的安危?”吐出的气息带了点淡淡酒味。“我是担心我自己。”再次拉上安全带,扣上。 “嘴硬。” “头壳硬。”她瞥了他一眼。 “啊?什么头硬?” 他故作无知,带笑的目光怎么看怎么狡猾。她目视前方,道:“头殼硬=说你硬得不知死活,三口也是酒驾。” “只是三小口,要是一杯我就不开车。” “三小口……”她侧眸,半眯眼看他。“讲话就讲话,说什么脏话……” 他愣半秒,朗笑两声,将车子开了出去。 第5章(1) “怎么办?”徐东俊晃晃手机,道:“她说她不确定什么时候到家。” 回到程东丽住处,在外头摁了五分钟电铃无人应门,打了电话,说她临时有工作事项需讨论,人在经纪人那里,不确定归家时间。 “等啊,我包包还在里面,车钥匙和家里钥匙在包里。”走得匆忙,被他拉着就赶往倶乐部,什么也没带。 “也只能这样。”李智勋的事情不难处理,以为不需多少时间,才拉了她就走,哪里想得到再次归来时屋子主人已不在。他看看四周,问:“你要在这等?还是下楼走走?后面有个小鲍园。” 站在这也是干瞪眼,李芳菲先迈开脚步往电梯走。“下楼吧。” 经过便利商店时,他让她稍候;再出便利商店,她双手插在口袋,低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稍早前的车上她一路沉默,后来走在街边她也没半点声响,垂着眼像在数步伐。他看见小七招牌,问她喝什么,她只摇头,一副心事重重。 盯着她背影看了好一会,徐东俊才上前把手中的热可可罐塞进她手里。“去公园还是在这坐一下?” “公园。”李芳菲两手握着那热烫的罐子,先走。 他跟在她身后两步距离,手里捏着一包刚买的烟。一会时间,他开口:“几步了?” “什么?”她抬首,困惑地看他。 “我看你盯着脚走路,不是在算你走几步吗?”他指指她的脚,“身上没有计步器,自己算?” 她没回应,转过脸蛋慢慢走着。他默不作声跟着她,直至步入公园,经过木制休闲椅,他拉了她一把,双双坐在椅上。他夺走她的热可可,上下摇晃几秒,为她拉开拉环才递回她手中。 “忘了拿吸管。”他突然想起来好像少了什么。 她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笑。“我没习惯用吸管。”所以忘了拿。 他垂眼,撕开烟包铝箔纸,抽了支烟凑近鼻尖嗅了嗅,夹在指间转着,他靠上椅背,道:“每个学生都要这样操心,你要操心到什么时候?除了学校教育,家庭教育更重要,你自己本分尽了也就足够,何必为一个学生如此烦恼?不就是个工作,下班了就该过自己的生活。” 李芳菲静了会,才说:“你不懂。” 他看她一眼。“我是不懂。老师工作比较高尚,人格品性伦理道德都要要求,我这种工作就是没道德可言,钱入口袋最实际。” “什么高尚不高尚的!”她皱起眉,“我没那种意思,你别误会。” “我也没那种意思。”他看着她,“我话还没说完。” 她有些不耐,对上他目光,静待下文。 “我只是想告诉你,成长的环境不同,塑造出的个性也会不同。你有你的生活,李智勋也有他的生活,你别拿你那套要求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可能在你那些学生迈开步伐前,为他们挪走大石、为他们铺上地毯,他那么大的人了,可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了,就算他今天杀人放火,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 “对,那是他的选择,但他就算不是我的责任,也还是我弟弟。我不能见到前头有个窟窿了还不提醒他,眼睁睁看着他一脚踩进去摔得鼻青脸肿!”她一口气喊完,觑见他那双美目微微睁大时,才惊觉自己都说了什么。 他稍沉吟,道:“你对他的关心确实超出师生范围。”有哪个老师在怀疑自己的学生从事男公关这工作时,可以化身客人进入倶乐部一探究竟的?“但不管怎么看,他对你的态度都不像你是他姊……他是私生子?” 没说中,但也被他模出五分了。“我爸妈离婚后各自嫁娶。” 同父异母的亲姊弟。“他不知道你是他姊?” 李芳菲轻“嗯”一声,道:“他们各自嫁娶后没有往来,我不清楚李智勋知不知道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姊姊,我也是在他人学时填写的新生资料调查表上看见他父亲名字才知道的。” 生父李钊,不常见的名,出生年月日与户籍地均吻合。上回在李智勋家中见到的全家福照片,男主人的样子与和她合照的李钊长同一个样子,只是稍老了点。 “既然关心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是他姊?” “他有他的家人,我有我的家人,总要考虑双方家人想法。我妈当初是因为我生父爱赌又爱喝酒,输了醉了就打人,才会离婚。 我妈不想跟我生父有任何牵扯,我不能不顾她的感受。况且我不知道李智勋对我会有什么样的看法,不如维持现状。” “维持现状?”他不以为然,“你没跟学校报告他在这上班的事吧?”不待她回应,他再道:“他没钱你可以借他、他违反校规你原谅他、他跑来打人你语重心长地教他……你以为他很笨,不会察觉你对他好过头?” 她没说话,捧着热可可喝了起来。有年轻男人牵着狗经过,她盯着那一人一狗看,直至已走远,声音才轻飘飘传开:“我们没一起生活过,但我可以想像他和他妈妈的生活不好过。我们是同一个爸爸,但我被继父捧着疼着,他却是过得这么辛苦,就算是陌生人看他那样,也会想帮他一把。” 所以她生气,气他今天明明答应过她会守规矩、会在课业上多花点心思,也答应她他会认真学习准备下学期申请奖学金,可是他晚上就跑到倶乐部打人。 “所以你帮他了不是吗?”她面着那一人一狗消失的方向,他仅能从她有气无力的声音中猜测她依旧心情低迷,“你尽饼心力就够了。比起那些对他落阱下石的人,你还有什么好愧疚?我记得有人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们都无法选择出身与父母”,这点我想他早已经深刻体会;晚上你又对他说了那么多道理,他不会不明白。他只不过是一时气不过,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李芳菲呆坐着不动,他拉了拉她左臂。“喂,你不是在哭吧?” “我像是爱哭的人吗?”她转过面容,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倒是很有生气地看着他,像在发火。 他笑,眼底承接一旁路灯落下的碎光,温润如水。“你哭过,刚刚。就在我公司后面房间。” “那又怎样?”她抬了抬下巴。 “不怎样啊。”他转了转烟,低垂眼帘道:“有点舍不得而已。” 她脑袋有三秒钟空白,呵口气才盯着他把玩烟的动作,问:“你怎么不抽?” “喔。”徐东俊看她一眼,再看了看香烟。“现在不想抽。” “不想抽又拿出来?”她仰首,饮两口热可可。“那是因为手不知要放哪。” “……”他有什么毛病?她瞅他一眼,道:“随便放都可以吧。放口袋里、放大腿,还是盘胸或放椅子扶手……你、你干嘛?” 腰上多了只手,从后环住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右侧腰线上。 “你不是说随便放都可以?”他声音含着笑意,调笑的、温柔的。“没说放我腰上。”她右手去扳他手指,却被他抓住指尖?,他手臂施力,让她紧贴他,她挣扎。 “抱一下会死吗?”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不会。”她闷声答。 “那你动什么动?”他抽走她手上可可罐,身一侧,将她压进怀里。“我抱一下。” 她未动,耳边只有他微促的心跳声。半晌,她出声问:“不抱会死吗?” “不会。”他音嗓含着明显的笑意。“那你抱什么抱?” 他畅笑出声。“嗯…:?想抱你而已。”语末,他声音已低,热热的气息拂任她耳边。 她没说话,耳廓有些烫。 他抬手,拂开她额前刘海,见她眼睛已不见哭过痕迹,他低头在她眼皮上落下一吻,又轻又暖。“舍不得你哭。” 有点舍不得而已。 想抱你而已。 舍不得你哭。 ……她心跳快了拍,只迟疑一会,伸手环住他的腰。 他在笑,沉沉的声音从他胸膛滚出;她脸热,有点不知所措时,他低头含住她的唇。 “真的确定要自己开了?”端着托盘坐下时,李芳菲问了句。“真的啊,不然干嘛带你来看房子。”黄如琦月兑下外套,坐了下来。“你看这附近吃的很多,学生用餐很方便,交通也便利,放学时间从学校步行过去,大概五分钟。” “补习班的点不都这样?” “不一定。老吴之前看中的那个点虽然就在学校正对面,但附近只有便利商店和一家早餐店,交通也不方便;本来他想跟房东签约,我挡了他,让他再找看看。还好我有阻止他,才又找到刚刚看的那一个店面。” “是啊,还好如琦当时反对我在那里开班。”随后过来的吴承佑手里托盘沉甸甸,“虽然多等了一段时间,不过很值得。” “所以你确定这学期结束后就离职?”李芳菲打开餐盒,拿起汉堡咬下。 “嗯。跟房东说好下星期签约,接着就可以开始装潢,看能不能赶在下学年开学前正式营运。”吴承佑将餐点递给黄如琦,“到时如琦就过来帮我。” “如琦也要离职?之前不是打算继续待在学校?”之前听这对夫妻谈起开补习班一事时,如琦并未有夫唱妇随的打算。 夫妻俩对视一眼,似在犹豫什么。静了一会,黄如琦才说:“本来是真没想要去补习班帮他,我怕万一他补习班生意不好,至少我这边还有稳定收入,不必担心两头空,毕竟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要养;但现在……现在我觉得有些事情怪怪的,还是离开比较好。”顿了一会,又开口:“虽然你进来还未满一年,不过你要是有更好的人生规划,我会建议你也离开。如果你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做什么,可以来我们补习班。” “为什么?”李芳菲捏了根薯条嚼着,疑惑开口:“我记得你说过你跟董事长有亲戚关系,你也是因为你爸爸在学校,你才跟着进来。你现在离开,不会影响你跟董事长的私人关系?” “是有亲戚关系啊,不过我小时候对她就没什么印象了,更别说现在。那是我爸跟她比较熟,我要叫她表婶,但我跟她没什么感情,搞不好她见到我也不认识我。”黄如琦抿一口咖啡,道:“当初是因为我爸看我之前那工作责任制,薪水又不高,才让我去应征学校行政方面的工作,并不是董事长特别照顾我,所以我离职对她并没影响。” 李芳菲点点头,忽道:“我去一下洗手间。”舌忝了舌忝指尖上薯条留下的盐粒,她起身转进厕所。她洗了洗双手,抬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流露着迟疑,然后是坚定。 嘴唇有点干,她打开包,翻找出一堆小物,口红、钥匙、mp3、护唇膏……想了想,把口红和钥匙搁回包里,mp3和护唇膏放进外套口袋,才转身离开洗手间。 “如琦,你刚刚说我去你们补习班,是认真的吗?”李芳菲回座时,笑笑问着。 “真的。我是怕你会不会觉得你来我们补习班太委屈,毕竟我们还在筹备阶段,我现在也不能跟你保证会有多少学生,以及薪水的问题,所以我也不好意思跟你说太明白。”黄如琦看了吴承佑一眼,笑一下才说:“如果你不介意一开始学生人数不多,薪水可能也不会太多的话,我跟老吴是很欢迎你的。” “你欢迎我吗?”李芳菲看向吴承佑。 “当然啊。”他嘴里塞着麦克鸡块,脸颊鼓了起来。“我比较倾向找我认识的老师……其实圣元已经答应我要来帮我了。” “张圣元?”校内最严格的数学老师。 吴承佑点头。“这事先不要传出去啊,要是被学校知道,比较不好意思。” “我知道。”李芳菲笑一下,吃了两口汉堡才问:“如琦,你刚刚说你觉得有些事情怪怪的,可以透露是什么事吗?学校营运有问题、可能发不出薪水了、我会不会没薪水可领?”她紧张追问。 “这个我也不敢挂保证,毕竟这一年多展辉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虽然集团很有钱,可是前阵子他们才卖了日清生鲜超市的资产跟商标,所……你知道董事长跟展辉的关系吗?”说了一段,黄如琦才想起这事。 “董事长跟展辉有关系?”李芳菲诧问。 “董事长是展辉老董的女儿啊。学校是老董创办的啦,本来连校长都是自己人,后来教育部有规定限制,才外聘他人出任校长,但他们的亲属和子女都还是出任学校教职和行政……”干笑一声,才自我调侃:“我也算是其中一员啦。” “其中一员也没什么,人难免会对自己人好一点,所以网罗亲友为家族事业打拚也是理所当然。”李芳菲捏了根薯条往嘴里塞……还是热热的才好吃。 “我不算他们自己人,不过是因为我爸在立群,我才被我爸带进来:而且我爸跟程家也不算亲密,他是跟我表叔感情不错,我表叔才搅他进立群。”黄如玲手里一根薯条沾番茄酱在托盘上那张广告dm上随便划着。 “我就是渐渐发现有些事好像不对劲,才想离开;我觉得我要是不离开,哪天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爆发出来,我大概也会成为被调査的对象,搞不好还会拖累老吴,所以还是赶快远离比较保险。” 吴承佑笑了笑。“应该不会。我跟程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哪没有?”黄如琦看他一眼,“我叫董事长表婶,你不也是要跟着我喊她一声表婶吗?” “反正我们没做什么,真要查就让他们查。”吴承佑坦荡荡。“到底什么事?听起来很严重。”李芳菲看看两人。 “没发生什么事啦,只是我自己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稍顿,才启口:“董事会的秘书都会制作零用金支付清单,然后连同支出凭证交给董事会秘书处核章,再送来我们总务处覆核,我爸就要我以行政管理业务费用核销。我觉得有些项目很奇怪,我爸说那是副校长的意思,让我照办就好。” “什么项目?”李芳菲话说得轻,小心翼翼的模样。 黄如琦也低了低声音:“那些文具啊还是什么清洁用品、餐饮的支出就不讲,我讲金额比较高的。像红白包我就觉得满夸张的,一天到晚都有人结婚有人死掉,而且红包都包六千六,白包六千五;还有什么探病用的水果礼盒,每一笔都三千六起跳,是什么水果要这么贵?” 李芳菲想了想。“……可能董事长比较会做人,所以这种礼数做得比较齐?”“再会做人也要刚好有那么多人生病那么多人死掉。”黄如琦不以为然。“所以你觉得董事长a校款?” “我也不敢说。总不可能直接跑到她面前跟她求证:‘表婶,我们学校还是哪个学校的教职员又死了?’这样吧?” “那是当然。”李芳菲笑一下。 “还有啊,有两个工友的薪资是汇人同一个帐户,但是这两个人我没印象我见过啊。” “你没见过?”难道是人头? “嗯,我没印象见过这两个人,可是人事资料在我进立群前就有了,我只能昭心汇薪资啊。我问过老吴,他也没印象看过那两个工友。” “你也没见过?”李芳菲看向吴承佑。三人中,他在立群时间最久。 “没什么印象。”吴承佑摇头。“你有没有试着去问人事那边?”李芳菲提醒。 “对耶,我没想到可以去问人——”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黄如琦顿住。 “不好意思。”李芳菲翻出包里手机,是串陌生号码。 接通时,对方开门见山:“起床了?” 徐东俊。她看了眼腕表。“十二点四十九分了。” “啊,我倒是忘了你作息跟我不一样。”他在笑。 “是不一样。” “吃午餐了没?” “正在吃。”余光覷见黄如琦探究的目光,她垂眼,盯着托盘上那张dm。 “吃什么?”他声音懒懒的。 “你管我吃什么。” “没匮趣。我这叫关心,不是管,女孩子还是要懂一些情趣。”他不知想起什么,笑了一声才说:“没关系,以后我教你,像前晚那样。” 前晚……李芳菲想起公园那一吻。他嘴里有酒味,微苦涩,但温柔而纒绵,不同于那次包厢里的强悍和不容拒绝。她知道她沉醉,醉得不记得他吻了多久,她又是否做了回应,她只记得他在她耳边轻哄:“吻我,像我吻你这样。”那声音又低又哑,呼息粗急,语末还在她耳廓啄了下。 她一度提醒自己别陷入他的温柔里,但那一刻实难抗拒。他厚实的胸膛、他宽阔的肩膀、他温热的体魄……他是那么令人心安。 她搂住他腰身的两手自然而然地爬上他颈背,她亲了他,以他要求的方式。这刻回想那吻,她面颊浮暖、心跳紊促,声音软了几分:“找我什么事?” “想你算不算有事?” “……”她脸热,低吼问:“到底什么事?” 他畅笑出声:“这样就害羞?”顿半秒,他问:“身边有人?” “跟同事在一起。” “男的女的?” 她下意识瞄一眼他们,两双眼睛含笑凝视她,她低眼,道:“一男一女。” “男的在追你?” “别乱说,他们是夫妻。” “跟一对夫妻吃饭有什么乐趣?我还没吃,你过来陪我吃。你想吃什么,我作给你吃。” “我都快吃饱了。”要她去她就去吗? “吃了什么?”他问话时,已握着手机移步至冰箱前,弯身探看有什么。 “汉堡鸡块薯条。”她答得快,有一种理直气壮的调调。 第5章(2) 他失笑,问:“最近送什么玩具?” 李芳菲愣了半秒,明白过来时,胡诌道:“小小兵,你要吗?” “你问的啊。”他的笑意感染了她,她不自觉弯着嘴角笑。 “我不要小黄人,我要你,你现在过来。”他掩上冰箱门,直起身,颀长的身子靠着冰箱门。 他总是这么随性、嚣张,无论是谈吐还是行为,交手几次她已习惯;但这一句“我要你”仍是让她无可避免地乱了心跳。暗呵口气,李芳菲语气淡淡地说:“我还在吃饭。” “过来这里吃。”顿了顿,徐东俊问:“焗烤怎么样?” “既然你爱吃西式,我做焗烤通心面给你吃。” 她忙着拒绝。“不用了,我——” “如果今天真的吃饱了我也不勉强,那我明天中午再作,作好送到立群高中给你。” 哪能让他送到学校!李芳菲忍不住道:“过去就过去。住哪?” “我住五楼,你知道地方的。”她那有点气恼又不甘不愿的声音令他心情特别舒爽。“好了,不跟你多说,我去准备了,你过来差不多就能开动,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结束通话时,对面飘来一句语气暧昧的问句:“男朋友?” 李芳菲愣了半秒,看向黄如琦。“你哪时听我说过男朋友了?” “不是啊?”黄如琦疑惑,“可是你刚才讲电话的表情,看起来很甜蜜。” “甜蜜?”她把手机收回包里,道:“我怎么没感觉?” “是真的满像跟男朋友说话。”吴承佑开口,“我老婆没骗你。” “你们两个是夫妻,肯定是一国的。”李芳菲笑着应完,从口袋里模出护唇膏,在嘴上轻轻抹了两下,道:“我有事要先走,补习班的事有新进度了再通知我。”护唇膏塞回口袋,端起托盘离开。 步出速食店时,她将口袋里的mf3取出,戴上耳机,往停车处走去。 前两次是夜里过来,楼梯昏暗没话讲;这次大白天的,通道却一样暗得犹似黑夜。李芳菲踩上最后一阶时,忍不住抬首望天花板,还真找不着灯具。 回过身,灰蓝色的大门紧合,她在门边墙面上看见电铃,正欲摁下,“喀啦”一声,她听见开门声,眨眼瞬间,外门已被推开。才见到他,下一秒即被他往屋里拖,想出声说话,大门掩上,她被按在门上。 “你都这样欢迎客人的?”她背贴门板,承接了他低垂的视线。 “这里是我私人地盘,除了我认定的人,阿猫阿狗苍蝇跳蚤谁都进不来。”徐东俊双手一开始扶在她肩上,这刻开始往下,贴在她腰侧:他上前一步,微低脸庞看她,靠得很近,几乎要碰上她鼻尖。 她腰痒,脸微热。“你这里阿猫阿狗也不想进来,楼梯一盏灯也没。” “喔,酒店或是倶乐部就是要这样昏昏暗暗的才有情调,灯光太亮客人不喜欢,想干嘛都不能干嘛。” “所以你都在楼梯干嘛?”她挑眉。 他笑着捏了捏她脸腮。“只对你,那是你才有的福利。”他握住她手腕,将她往客厅带。“通心面才刚放进烤箱,要等十分钟,先坐一会,我进去收拾流理台。” 她放下包,月兑了外套,随意打量屋内。有些意外装潢采用白色,连地板也是洗白松木,整体设计温馨居家,真不像他那看着有些散漫的个性;家具家电看着挺新,电视墙下的白长柜角落搁着一把吉他,那是比较突兀的背景,其余东西收拾得整齐,真要挑缺点,就是桌面烟灰缸满着,空气里也透着淡淡烟味。 她不知做什么好,掏出mp3,戴上耳机,按了播放键。她听得专注,播毕后再重听一次,手指一会摁了下快转键,一会又回转,徐东俊回到客厅时,看见的就是她低头按着播放器的画面。 “李芳菲。”他喊她,她没反应,再喊,她像听得人神,全然不觉身后站了人。他无奈,拍了下她的肩,她受了惊,身子明显颤动了下,急忙摘下耳机,回首看他的眼里写满惊慌。 “吓到了?”他亦为她的神色感到意外。她有这么胆小? “站在那不出声,还突然拍我肩,当然吓到。”李芳菲睐了他一眼。 “喊你两次了。” 她没回话,知道是自己太专注了。 “可以吃了,去洗个手。”他指方向。“那一间是浴厕,或是去厨房洗。” 她起身,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进浴厕。听见落锁声,他笑了下,转眸时觑见她的播放器镜面萤幕还亮着……她这样的人,喜欢哪类型的音乐?弯身拾了耳机戴上,笑意慢慢凝在唇边,他倒转一小段,再次播放。 李芳菲洗过手,不经意从浴瘪玻璃看见里头摆放的用品,胡后乳、洗面乳、刮胡刀,还有摺叠整齐的水蓝色毛巾。洗手台旁的不锈钢牙杯架里只放着一个玻璃杯,侧边挂了支牙刷,瞧不出屋里还有第——个人生活的痕迹。 浴瘪下层有个纸巾抽取口,她抽了张擦手,拭净后才打开门。 徐东俊正从客厅走来,经过门前,瞅了她一眼。“洗个手洗这么久?” “我爱干净。”她摁熄灯。 “恰好,我喜欢爱干净的女人。”他抬手捏了下她鼻尖,道:“吃饭。” “有男人喜欢脏脏的女人吗?” 他闻言,朗笑两声。“难说。”戴上隔热手套,他从烤箱里取出烤皿,热气与香气在空气里漫了开。上头烤得微焦的金黄色表皮,真是诱惑人心,都已吃过午餐了她口中还不断分泌唾液。 “女乃油蘑菇鸡肉通心面,吃吧。”徐东俊将烤皿摆上中岛吧台,取了叉子递给她。 黄澄澄的起司太诱人,她不客气,接过叉子吃起来。 他盯着她的吃相好一会,道:“你真是我见过最不忌口也最能吃的女人了。” “能吃就是福,为什么不吃?”她塞入一口面与鸡肉,脸颊鼓成了圆。“女人多数重视身材,不大吃高热量食物,也吃不多,你倒是例外。”他认识的女人,哪个不是拚命维持身材?独独她一个,能吃就吃,热量再高同样来者不拒。 “为了维持身材饿肚子是最笨的方法,运动就好了。” 他吃进一口,瞧了她一眼。“练跆拳的是不是都像你这样单薄?” 李芳菲想了想。“因为运动量大,吃进去的几乎消耗光了,还有重量级别规则关系,要真太有份量,应该比较适合打拳击或摔角。”什么样的体型自然会有适合的项目,好比篮框固定那样的高度,选手是挑身高一百五十公分的适合,还是一百八十公分的较有优势? 徐东俊又吃了两口,问:“怎么会跑到立群教书?公立学校福利不是更好?” “也要学校有缺额。我没遇上有缺额的公立学校,刚好立群在找老师,就进立群了;私校福利是没那么健全,但好过做流浪教师。” “教私立也不是不好,但立群在外面风评不好。” 她低着脸吃面,道:“风评不好那是学校的事,我尽自己本分,把学生教好就好。再好的学校也有浑水模鱼的教职员,再烂的学校也有认真教学的好老师。”他挑眉。“你就是那位认真教学的好老师?” “你这么想称赞我,我就乐意接受。”说完,唇角微微扬起。 他笑,眼角上挑。“也该换你称赞我了。” “想要什么称赞?”她往烤皿内自了一匙面,拉起起司丝,道:“厨艺是真的很好。”她举叉,做了个敬酒的动作,然后大口吃进嘴里。 “厨艺好的赞美我听多了,你应该称赞我眼光好,挑了个认真教学的好老师做对象。” “那是我本质好。”她看他一眼,搁下叉子,呵口气。 “你不忌口、不在意热量之外,也很不矜持。” 她没回话,抽纸擦嘴,面纸下的唇瓣微微翘了翘。 “饱了?”他看一眼,还剩一半。 “嗯。”她食量不小,但吞了汉堡、鸡块、薯条,要再吃光这一盘,确实难为了她。 徐东俊冲了杯热茶给她,将她剩下的通心面移到自己面前,低头吃了起来。她双手捧着茶杯,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 “假日都跟同事出去?” “今天是陪他们去看补习班的点。”她抿口热茶。“要自己开?” “夫妻俩想创业。” “邀你投资?” “没有。希望我能过去帮忙。” 他微微挑眉。“立群福利这么不好?” “倒也不是。在立群是领薪的,自己开补习班就成了老板,地位不一样。” “你想去?” 李芳菲垂了眼,模了模杯子才摇首道:“再看看。” 通心面很快吃完,他起身拉着她往房间走。 他房间依然是白色装潢与家具,地板是较深的核桃木色,白色床单上搁着一个灰色枕头套的枕头,另一个枕头套却是深蓝色,这样搭配倒有一种冲突美;浅灰的被子稍显凌乱,一看便知起床后没有随手将床铺整理的习惯。 房间采光良好,两片窗下是个长柜,柜上摆了两盆动物陶瓷迷你盆栽;她抽回手,往窗边移去,一看才知两只陶瓷动物是龙猫与长颈鹿,可爱得让她忍不住捧起盆栽,笑问:“这两盆跟你真不搭。” 正拉开布帘的徐东俊侧首一瞄,道:“你跟我搭就好。”他从帘后架上取了几个提袋出来,搁在地板上。“过来。” 她靠近,才发现布帘后是收纳,衣服、行李箱,一层一层收得整整齐齐。“做什么?” “做什么?”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取出,“现在才问不会太晚?男人带你进房间你就真的进来?” “你真想做什么的话,还分地方、看场合吗?”她看向他手中的紫色背包,好眼熟。 他知道她指的是楼道与包厢那两次,笑了声,把包扔过去。“你的。陈语心买的。” 李芳菲忆起这是程东丽从韩国带回的,那晚匆匆过眼,印象中东丽确实说过这个背包是买给她的。“怎么在你这里?” “前晚走得匆忙,忘了拿,陈语心打电话来哇哇叫,说她家里堆得都是我们的东西,我凌晨才过去带回来。”他又拉开另个纸袋,看了看里头。 “你跟她感情不错?”她看了看背包,确实好看,质感也好。 “我妹啊。”把手中纸袋递出,道:“这袋是零食,还有泡菜、柚子茶包。”她接过时,想,他与东丽之间的感情大概就像她和哥哥一样吧,谁说不同姓就不能有好感情?谁说感情的建立一定得是亲手足? “怎样,吃醋啊?”她没反应,他问。 李芳菲噫了声:“你刚作的不是爝烤通心面吗?你加醋啦?忘了告诉你我胃不好,不能吃醋的。” 他含笑看她,目光邃亮,随后倾身在她嘴上亲了一口。“就喜欢你这样。”没有哪个女人能像她这样,只言谈间就能给予他惊喜、令他感到有趣。人生很辛苦,快乐不容易,这个女人的出其不意,他很动心。 头两次只是想逗逗这样性格的女人、这个忘了他的女人,哪里能想到他是愈逗愈觉有趣、愈逗愈期待下一回的针锋相对。他很想知道,有一天当她想起他,又会是哪种反应?送他一脚,还是翘着下巴说“原来你暗恋我这么久”?嘴上的温度让她脸颊有点热。“我哪样啊?” “喔,食量大,像个食怪。” 她眯了眯眼。“那你口味还真独特。” “我一向重口味。”他笑了声,捏起她下巴,吻了上去。 我一向重口味……她想起才刚吃过锔烤呢,笑意便从她唇边溜了出来。 才贴住她的唇,不得不离开。“好笑?” “是挺好笑。我应该先吃过泡菜和臭豆腐或是榴楗再过来的。”推开他,她将那个紫色背包收入纸袋,拎起提袋。“没事我走了。” 徐东俊双手滑入裤袋,闲适地跟着她出房间门。“住哪?” “我家。” 他笑。“我问李智勋。” “他不知道。”她放下提袋,低头穿鞋,“哪个学生会想知道老师住哪啊!除非想盖他布袋。” “让他去跟学校借毕业纪念册,上面总有老师的联络地址。”他倚在门边,模样佣懒,却是胸有成竹。 她抬眼看他,笑眯眯地说:“没有,那上面不会有老师的地址。何况我去年才进立群,也不是毕业班导师,不会有我的任何资料,只有一张全体教职员合照里有我。”才拍过毕业照,她只在全体合照时露过脸。 他微讶。“去年才进立群?” “是啊,所以就算毕业纪念册有附老师地址,也不会有我的。” “你之前做什么?” 她垂眼,道:“一样,在别的学校。”提起袋子,她看着他说:“所以找李智勋没用。” “我问陈语心也一样。” “东丽不知道我现在住哪,一向都是我过去找她。”李芳菲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似是相当得意他也有无法掌握她的时候。 他低下脖颈,颈背勾出一道弧线,再次抬首看她时,依然是那副胸有成竹模样。“要是我有办法知道你住哪呢?” 李芳菲想了想,抬步往楼梯方向走。“要是你有办法……”她下了几阶,在转角平台处回首看他。“你有办法找到我住哪,我就做你女朋友。” 他跟在她身后,俯视那张清秀面容。“一言为定。我就找你,你要食言你胖一百公斤,直接从跆拳道晋级为相扑选手。” “好啊。”她笑,晃着袋子下楼。“我食言我就胖一百公斤,反正你重口味嘛,不嫌油腻。” 他畅声大笑,笑意融融目送她背影,看着她过街、上车。在她车子离去后,他敛了笑,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返身上楼。“最近有什么特别动作?” “……暂时没有。”彼端声音一贯细弱,怯怯得像受尽委屈。“除了收委托书之外并没有其它动作。” 徐东俊缓缓拾级而上,面庞陷在阴影中。“也是该收了。” “她怕他会用他前董事长身分回来挺他儿子。” 未指名道姓,但彼此都明白他们正在谈论的人物与重点。“那是一定。他不挺自己儿子要挺谁?”他笑一声,问:“东西还在?” “在的。她给我时,说是给我保障,至少我手里握着证据,他们会留个位置给我;但我知道她是怕万一被捜到,会有湮灭证据嫌疑。” “你倒是看清楚了啊。” “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声音还是细细的、小小的。“你姊呢?” “她帮忙收委托书,拜访一些散户,送他们咖啡机。” “啊,大手笔啊。”他笑里带着嘲弄,再问:“之前让你去探探那几个董事的口风,处理得怎么样?” “都拜访过了。” “他们的态度?” “对目前的情况很不满意,认为主事者处理危机能力太差。” “跟你之间呢?” “关系还不错。陈董事以前常到家里来,把我当妹妹对待。他父亲毕竟是证券公会理事长,跟券商关系良好,所以前十大券商允诺会代为征求委托书。他也跟两家委托书通路商谈好,通路商也挂了保证。” “嗯。必要时,安排我跟他们见个面。”模了模眉骨,他忽问:“立群的老师你熟不熟?” “要看,不是每个都见过。”顿了下,才问:“你是不是想问谁?” 他沉默两秒,道:“李芳菲。百般红紫斗芳菲的芳菲。” “她啊……我有印象。” 徐东俊停步,问:“什么印象?” “她去年进来的,因为去年才招两个老师,加上她之前在公立学校,还拿过总统盃跆拳道……好像是亚军还季军,所以我印象特别深。”“哪所公立学校?” “附中。” 他静默数秒,才开“把她地址给我。方便的话,查查她其它资料。” “急吗?” “不急,她的事慢慢来。”挂断电话前,他忽又开口:“约个时间,我过去一趟,你把东西交给我。” “不,”他笑着,“我等他们出招。” 第6章(1) 踏出浴室,擦干头发,李芳菲从角落取出折叠桌,展开桌脚,再从抽屉里抱出相框和烟灰缸;她拆了包烟,抽出一根点火。 “爸,抽烟。”李芳菲跪在地板上,举烟对着照片拜了拜,将烟放在烟灰缸置烟凹槽上。她盯着那点红光,它慢慢暗下,她再次点上火,她盯着烟头,片刻,它亮了一下,烟随即迅速燃烧。她眼眶一热,聚了水气,笑着说:“你慢慢抽,我今天才买了一整条,够你抽上好久的,反正在那里没有病痛,你爱抽多少就抽多少。”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启唇道:“我还记得小时候嫌你抽烟臭,你看我体质过敏,后来就没看过你抽,你骗我说你戒烟……” 那时她才几岁?好像是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吧,母亲带着她再婚,对方带着一个比她年长三岁的儿子,一家四口住在暖暖。父亲真是好丈夫好爸爸,为一间公司大老板开车,老板与公司在台北,他通勤上下班,下班再晚,也一定回家吃晚餐;他从没缺席过她任何一场学校举办的活动,他疼她的程度要比对他亲生儿子还要深,连母亲都警告他会将她宠上天。 他老说女儿就是养来疼的,她虽非他亲生,可他逢人总说她是他上辈子的情人。她真被宠得有点野,不爱玩洋女圭女圭,喜欢看哥哥打跆拳。父亲说女孩子要秀气文雅,带她去乐器行报名钢琴课,她上了一个月,嚷着练琴无趣不想学,见她坐不住,他最后终是心软,帮她报名,让她跟哥哥上跆拳课。 斑中时开始有男生往家里打电话,他每接到便紧张兮兮,叮咛她交朋友可以,但不该做的就不可行,还让她有喜欢的男生时务必带回家让他监定。其实那些男生她不喜欢,每个都是弱鸡,她一脚就能踢趴他们,可她没跟父亲说这些,她就喜欢看父亲紧张她、深怕她被死猴崽子拐跑的那种表情。 他爱抽烟,她体质过敏,闻到烟味喷嚏打不停,她又爱嫌他抽烟臭,后来真没见过他抽烟。 “我知道你都在外面抽完才回家,因为你身上有烟味。其实我后来体质比较好了,在外面闻到烟味已经不会打喷嚏,可能是因为练跆拳、运动量大的关系,身体变得健康。可是我不告诉你,因为抽烟很不好啊——”忽顿,她说:“爸,我接个电话,你慢慢抽。” 起身看一眼发出音乐的手机,接通后她开口:“哥。” “在忙?” “没呢。”她侧首看一眼照片,再看一眼已燃过半的香烟,“请爸抽烟,跟他聊心事。” “有抽吗?” “有哇。刚刚点烟时,明明点了可是又熄了,再点一次,等了一会烟突然烧得快,他一定有抽才会燃得那么快。” 彼端笑了声。“你心理作用吧,一张照片而已。” 她垂下眼帘,静了几秒才说:“也许吧,觉得这样心里好过一点。以前嫌他抽烟臭,现在想闻他的烟味也不可能了。”所以请他抽烟,弥补他生前无法尽兴享受吞云吐雾的缺憾。 抹了抹湿润的眼尾,她问:“妈呢?” “睡了。让我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爸对年后到现在你都没回来,她习惯每星期见到你。” 她以往每周返家一次,最近确实是隔得久了点。“我会找时间回去,最近有!点进展了。” 稍长的沉默后,那端才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可以自己处理。倒是你,老是公开出现,脸书又一天到晚针对他们,人家认得你的脸。” “没事。台湾还是法治国家,能对我怎么样?” “法治个鬼。”她哼一声,“你知不知道有个爆料的阿伯差点被处理了?”阿伯居住在展辉下游工厂附近,见工厂外头环境脏乱,又是在夜里才运作,直觉有异才偷偷拍了几张均是病死猪只运进工厂的照片;阿伯的儿子将照片放上爆料社团,经媒体一报导,检调找上阿伯,并将照片做为展辉一案的新事证。 新闻一报导后,几名黑衣人制造假车祸,打算将阿伯拖上车掳走,庆幸阿伯的两个儿子也在车里,对方未能得逞。 “那是那个检举的太神秘,一般民众根本不认得他,才有机会被暗中解决。我这脸比较好认,要是真的不见了,会引来注意,因为目标太明显,他们动我是不智之举。”笑了声,又说:“你不知道现在网友很厉害吗?我要是几天没发文,一定会有人怀疑我是不是被作掉了。” “等到那时候也来不及了啊。”李芳菲抱怨了句。 “别忘了我可是拿过全国少年跆拳道锦标赛羽量级冠军的。” 她哼哼雨声。“冠军?人家拿枪,你就算奥运冠军还不是没辙。” 那端笑声朗朗。“他们没那么笨,不会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对了,差点忘了问你,你有没有收到我寄的mail?” “你是指那个录音挡?”她听过内容,是相当有力的证据。 “吗,有收到就好,别弄丢了,那也许能为爸讨回公道跟清白。” “我知道。你那里没备份吗?” “当然有。但是给你一份是比较保险的。” 李芳菲知道兄长担心什么,她沉默数秒,才闷着声音说:“刚刚跟你提那个阿伯的事,你还安慰我不会有事,那还把挡案寄给我做什么?” “以防万一。”他笑了声,“不过你别担心,他们不知道我录音。”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档案交给检调单位?” “还要再等等。展辉有股东跟我联络,是市场派的,他们有意在这次董事会上拿下经营权,所以希望我暂时别做出任何对展辉声誉有影响的言行,免得他们接手时,还得面临更多问题。” 李芳菲诧问:“你答应了?” “当然有条件。他姓陈,跟我保证他们只要拿下经营权,就会对外公开表示爸的清白。” “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假的?” “假的也没关系,到时候再把录音挡交出去,同样会对展辉造成影响。”他顿了下,道:“好了,你早点休息,自己行事小心,也不要太勉强自己,一切都还有哥哥在。” 结束通话,她翻出mp3握在手里。勉强?她并没有勉强自己,她只是良心有些过不去。如果有天如琦和承佑知道她的接近是别有居心,他们是否还愿意与她作朋友? 手机忽然响起,兀自陷入情绪的她吓了一跳,抓了手机便接通电话,另一手将mp3塞回抽屉。 “你过来。” 未出声,对方先开口,她愣两秒,认出音色。“过去干嘛?” “来陪我。”徐东俊叼着烟,懒散地靠着沙发椅背,桌面散乱着jeff和小只他们打了一半的牌。 “为什么要陪你?你那里那么多人。” “人都出去了,不是去把喝醉的小姐接回来,就是送小姐去上班,总不能把楼上倶乐部的公关叫下来陪我。现在一个人有点无聊。”顿了顿,道:“嗯,空虚寂寞冷。” 还空虚寂寞冷咧!她按捺住笑意。“你空虚寂寞冷关我什么事?” “你还真没情趣。”他笑,“听不出来我正在想你,现在很想看见你吗?这样关不关你事?” 她认识的他,一向不拐弯抹角,可如此直白还是教她热了脸。“……那是你自己的事。” 徐东俊笑两声,才低着声音说:“不要欲擒故纵。” “……”她张了张嘴,挤不出话。 “你对我有感觉。”他如此肯定。 “不敢承认吗?” “……”他够自大了。“李芳菲。” “……干嘛?!”她脸红,低声吼他,像对着笼中老虎张牙舞爪的小老鼠,也只能虚张声势。 他声音含着笑意。“快点,我很想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想看我不会自己来找我?”她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吗? “真乖,你怎么知道我就在等这一句?你跑不掉了,好好准备一下怎么做一个称职的女朋友,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她耳根却还热着,耳边回荡他畅快的笑声。她看着手机已暗下的萤幕发怔。 她不是欲檎故纵,却也有几分试探意味;她想知道他真心有几分,又是否能持之以恒。他们之间进展太快,对他一切尚未了解就被抱了、亲了;头两次交手时她对他还真没好感,可之后偏偏深受他吸引——她没遇过像他这样的人;这样强悍、这样漫不经心、这样对她不客气,却又可以体贴相待。 他有烟瘾,几次让她发现他想抽烟,偏偏把烟叼着就是不点火,要不就拿在指间转着玩,还赶他公司的小弟到外头抽烟。 她有心事,他拿烟拿酒,只为逗她一笑;她为李智勋的不懂事烦恼,他塞给她热可可,对她正经八百地长篇大论。 他说,他舍不得她哭。多动听的情话。 情话是男人追求女人时不可或缺的手段,一百个男人之中有九十九个必使这招。所以她想知道,除了动听的情话,他还有什么不同?他真有那本事能找到她这里?那之后呢? 徐东俊来到她公寓已是半小时后了。他抬首望向三楼窗口,还亮着灯。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掏出手机拨号。接通时,他启口告知:“我到了。” “我已经睡了。”她回应迅速。 他弯唇笑,道:“李老师,你身为老师还说谎,这要怎么教出好学生?”没听见她回话,他想像她说不出话时的表情。他忍俊不禁,笑了声才抬首望向三楼。 “吓傻了?还是从现在起‘你是我女朋友’这事令你开心到说不出话?” 李芳菲不是吓傻,是意外。她握着手机,狐疑地走至窗口,她开窗向下望,他仰着面庞看上来;他吸了口烟,指间红光更艳,他就举着那带着红光的右手,对她做了个举手礼。 “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秘密。说破就没意思了。”他还是望着她。 “我记得我没跟东丽说过我住这里。”李智勋更不可能知道,她从未对学生提过自己住处位置。 “为了庆祝你终于成为我女朋友,你下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穿宽松休闲就好。”不回应她的疑问,也不给她拒绝机会,他再道:“你还是乖乖下来,除非明年你想参加相扑比赛,或是咬橘子大赛。” 五分钟后,她着外套搭长裤的浅灰色运动套装下楼,扎着马尾。近看才发现他一身深蓝色运动服,立领外套搭直筒长裤,有别于之前的衬衣西裤,看上去也是俐落简洁。她站到他面前,双手放进外套口袋。“我明天还要上课。” “课要上,会也是要约。”他抛着车钥匙,“走,保证你晚上更好睡。”她没问他要带她去哪,车停下,她看见已熄灯招牌上的“跆拳道馆”四字时,才偏首,疑惑看他。 徐东俊熄火,解开安全带,促道:“下车啊。”见她没动,他前倾身子,为她解开安全带,“想要我服务就说一声。” 她盯着他低垂的长睫毛,回道:“想靠近我就说一声。” 他笑出声,抬起眼帘时,长睫下的深眸邃亮。“等等有得靠近了。”在她脸上模了下,推门下车。 李芳菲跟着下车,却盯着已打烊的道馆大门发愣。他到底要做什么? 不见她跟上,他回首看她。“走啊,发什么呆?” 她仍杵着,他回身朝她伸出手。“想要我牵?” 她不作声,只低眸看他的手。他手指干净、修长,手心向上露出手纹,纹线清楚、深长,姆指下方的金星丘厚实饱满。 他笑一下,直接握住她的手。“怕什么,又不会卖了你。” 他手掌有茧,略显粗糙,却十分温暖。她跟着他往道馆走了几步后,忽动了动手指,将五指探入他指节间,他没回首,只无声笑着,收束五指,与之紧扣。站在门前,他松手,掏出钥匙开门。推开大门时,听见她问:“你的?” “里面教练我认识,跟他借用一点时间。”他开灯,道:“上二楼。” 二楼一片黑漆,不知灯光开关在哪,李芳菲站在楼梯口等他。他随后上来,站在她身后,单手搂住她的腰,身子前倾贴住她的背。“怕吗?” 他说话带出的气流拂过她的耳,身后体魄结实暖热,她敏感地缩了下肩颈,问:“你是找人扮鬼吓我?” 徐东俊笑了声,下颔搁在她肩头。“我这么幼稚?” “那你开灯啊,让我看看你想做什么。”话声刚落下,“啪”地一声-灯光大亮。她眯了下眼,适应后才睁大眼睛。 二楼就如一般道场,空间宽敞,地板铺有苹果绿安全运动地垫,一侧置物柜上摆着大大小小奖盃,柜里一个个踢靶排列整齐,另一侧墙面贴满奖状,左侧是一整面的落地镜,右侧墙面一个大大的“武”字。“月兑鞋袜。”徐东俊在她身后说。 她依言动作,月兑去鞋袜后踏上地垫步至场中央,她从镜里看见也月兑去鞋袜的他将手中钥匙往旁一抛,又掏出口袋里的钱包、手机,一样往旁扔。他解腕表时,她清空身上多余物品,抬腿活动两下,随即朝他方向进攻。 他反应快,脸一侧,避开她脚尖,手一抬便握住她脚踝;单腿站立的她跳了几步稳住身形,他松开她脚时,同时抬右腿向前踢来,他的动作带动身体前进,她轻松避开时,他拉回身体。 两人同时将大腿抬高于腰,小腿随后向前蹬出,试探彼此,偶尔在对方臂上踩了几下;李芳菲抓紧时机右腿一个侧踢,落下时挂在他右手臂,他手臂一抬欲推,她顺势抬小腿攻他头,脚尖下压时他脖颈稍后仰,动作带起的气流堪堪擦过他脸庞。 势均力敌。 身体在这一波试探中热了起来,李芳菲感觉有些亢奋,发动了连番功势。正踢后转腰弹小腿再一个侧踢,他均避开:她再一个三百六十度跳旋踢攻击,踢中他腰部。她随即握住他两臂稳住他,他双手扶在她腰,两人近身贴胸数秒时,听见彼此的喘息声。 稍后,两人松手,各退几步,在彼此眼里看见兴奋。 徐东俊不再保守,连着几个前踢近了她身,她抬腿攻向他腰侧之际,他手抵她胸口,前腿一抬一勾间,中了她后肩。没有护具,他的手直接罩住她的胸,她脸一热,退开身体抬高长腿来一记侧踢,小腿落在他肩头时他忽往后一跌,重心失衡的她随着他的身体往下压,他躺下时她坐在他下半身,长腿横在他上半身,脚尖靠在他脸颊边。 他笑了声,握住颊边光果的脚掌,拇指还在她脚底心滑过,似调情。没人这样碰过她的脚,李芳菲脸一热,右臂撑着身体,抽腿向左一旋,他掌心拍开那一脚,下一秒五指扣住她脚踝,她另一腿招呼过来,他另一手同样制住她的进攻。 他坐起身时,她重心向后;他双手移至她腰后,将她揽向自己,形成她坐到他腿上、双腿勾在他腰后的画面。 两人贴得近,彼此可闻对方粗喘的气息。她面颊潮红,鼻尖浮汗;他额际同样染上一层湿亮。他喘了口气,问:“剌激吗?” 她没说话,微张唇,呵着气。 他双手一施力,她胸口贴上他的。他微低面庞,看着她的唇瓣低问:“永生难忘?” 刺激吗? 永生难忘? 是,够剌激,她不会忘记这一晚。 李芳菲眨眨眼,看着他掀合的唇,忽然勾住他颈背,往前送上她的唇。他按住她后脑,进入她口中与她的舌尖相触,热切探寻。 唇齿相依,他手捏住她外套链头往下一拉,露出里头那件黑色u领卫生衣,合身的版型完美服贴她曲线,他罩住胸口饱满,轻轻绕圈。 她喘了声,手心滑入他衣内,从他腰月复一路往上,停在他微汗的胸。 一吻暂歇时,两人衣物凌乱不堪,他为她稍作整理后,拉住她向后仰躺,她看着天花板好一会,才侧过脸蛋看他。“你练多久?” “忘了。” “为什么练?” “干这行不学点功夫防身,真有事时等着挨打?” “通常都是什么事?酒醉闹事?” 他偏头看她。“都有。抢小姐、抢生意、不满少爷的服务……要真想乱,什么都能是理由。” “所以jeff他们也都能打?” “嗯,乱打。” “啊?”她讶声。 他笑。“棍棒拿了见人就打,乱打一通总会挥中一棒。” “没用枪?” 他嗤一声。“当我黑道?” 她故意打量他,看他眉眼、看他体格。“是满像。” 徐东俊笑了一下,双手枕在脑后。“确实是月兑离不了关系。” “要交保护费?” “倒是不必。但打好关系是必要,可以省去一些麻烦。” 她没再说话,只是想,要是让母亲和兄长知道她跟一个酒店经纪人在一块,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想什么?”没听见她声音,他偏首看她。 她摇首,眸光似水。“没想什么。” “困了?” “是有点。”她作息一向正常。 “习惯早睡?” “当然,我要早起。” 徐东俊起身,朝她伸手。“走吧,送你回去。” 她出过汗,怕她冷,他月兑了外套覆她身上,露出里头那件短袖白色圆领t,她看他一眼,问:“不冷?” “不能让你感冒。”回程途中看见永和豆浆店,他下车买了消夜给她。“只有一份?”她看着他塞过来的袋子,里头是温豆浆和烧饼夹蛋。“我开车不方便吃,带回去冷了不好吃。” 她咬一口烧饼夹蛋。“不饿吗?” “回公司让人去买就好。”他说得理所当然。 李芳菲瞥他一眼。“财大气粗。” 他朗声笑。“那你要把我顾好,免得被抢走。” 他车停靠路边陪她上楼,出电梯时看了看环境。 “邻居熟吗?”一层两户,还算单纯。 “还可以。是附近一所美语补习班的外籍老师。”她掏钥匙开门。 “男还是女?”他双手搁裤袋,靠在墙边看她。 “女的。我们同个房东。房东说女生比较爱干净,也比较单纯,所以屋子只租给女生。”她开门,换鞋进屋。“进来坐?” 徐东俊移两步,靠着门框打量了下屋内,目光重回她面上时,他笑得有些暧昧。“是很想,但我怕这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双关语让她耳根一热。她转身放钥匙,道:“我关门了?” “你早点休息。”说话时,他不经意看见门边角落的小垃圾桶,里头有烟蒂与烟灰。“你抽烟?” “没有。”她不知他看见了垃圾桶,转首时问:“你在我身上闻到烟味?” “你过来。”他笑着。 “做什么?”她靠上前。 他展臂拥住她,鼻尖在她颈侧嗅。“我闻闻就知道。” “老套。” 他笑一声,吻了她一下。“进去吧,我看你进去再走。” 看她关门,听见落锁声,他才举步迈进电梯。出大楼时,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低眸盯着白色滤嘴纸看一两圈银色线圈里是代表品牌的七个英文字母图。 真巧,她的烟与他的同一款。 第6章(2) “感冒了?” “唔。”徐东俊咳完应了声,鼻音听来略重。他长腿交叠茶几上,目光看着萤幕里的监视画面。 “看过医生没?”妇人优雅地摘下墨镜,坐了下来,看了看杂乱的桌面,将香奈儿包挽在手肘,墨镜搁腿上。她看一眼随她前来的伙伴,道:“坐啊。”那人看上去年纪与徐东俊不相上下,至多年长几岁;她穿着干练,白色长版衬衫搭一件深蓝色铅笔裤,腰上系同色宽腰带,脚下一双跟高足足七公分的高跟鞋;她皱了下眉,似对环境嫌恶,才勉为其难落坐。 余光瞄见她们的动作,他嗤笑一声。 熬人盯着他爱理不理的姿态,开口:“跟你说话呢。看医生了没?” “你什么时候也会关心我了?”他终于看向妇人。 “怎么这样说话!有没有礼貌啊你!”那人忍不住训了句。 “在我的地盘对我大小声,你有礼貌?”他笑着。 见伙伴又想开口,妇人按住她手,看着徐东俊道:“怎么不关心你?在家里我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我怕我大嫂会不高兴。” “你不是专程来关心我的吧?”他放下长腿,点了根烟。“我很忙。” “那我就直说了。”妇人抿了下唇,问:“今年的股东常会快到了,我想你应该知道。” “你们的纪念品太差。”去年隔热碗一个,前年四角盘,谁家没碗没盘? “……”妇人顿了顿,语气有些小心:“你会出席吧?” 他吸口烟,黑眸半眯。“出席那种会议有什么意思?” “要选董事和监察人,你不关心吗?事情闹那么大,公司名誉受损,这一年多来业缋一落千丈,处处都是抵制声,这样要怎么经营下去?为了让公司永续经营,保护好这块招牌,我们不能再让他们掌实权。” “我们?”徐东俊微微挑眉。 “对,我们。”妇人顿了顿,道:“虽然判无罪,我二哥也被放了出来,可是我们都知道整个进口和生产过程确实有问题,现在他儿子代理董事长一职,他一定会在之后的董事会上支持他儿子成为董事长,我们不能再让他们为所欲为,更不能让他们把公司搞垮。所以我希望你能出席股东常会,我会支持你成为董事,多了你这一席,董事会上我才有更大胜算拿下董事长一位。” “我为什么要支持你?”他咳了几声,再问:“你们之间的斗争干我屁事?” “怎会不关你事?你手上也有我大哥留给你的股份,公司的盈亏你都不关心的吗?” 他笑得讽刺。“不是说我们贪你们家的财产?” 熬人闻言脸色变了变,还没开口,那人先冷哼出声:“难道不是?” “你们家那种黑心钱我还不屑贪。”他傲慢地开口。 “你——” “我来跟他说就好。”妇人按住伙伴手背,使了使眼色,才端着笑脸看向徐东俊。“其实你也不能怪我们这样想。我们只是在保护自己,这不也是人之常情吗?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怪我们当初不让你妈进门,到死也没能给她名分-可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我大嫂要是不准,我有立场支持你们吗?我爸妈也都鞟甩我大嫂的决定啊。”他表情未有变化,想来也是认同她所说,她接续着说:“其实我也不认同我大嫂,她自己没办法帮我哥生个儿子接管家族事业,怪谁呢?每天只会打骂东琳,拿她出气有什么用? 要不是我看东琳可怜,这两年把她带在身边跟着我学做事,还真不知道东琳能做什么。” 他不说话,只垂着眼抽烟,还夹杂数声咳嗽。她说:“你也老大不小,还不会照顾自己,感冒了烟还抽这么凶……”瞄瞄他,她再道:“你就是缺个人照顾你,你该好好找个对象定下来。我看你这经纪公司和倶乐部经营得满有样子,这证明你也是有生意头脑,但这行业不是长久之计,你要是愿意,等你进董事会之后,我会给你安插个职位,或是把底下子公司交给你去做,等将来结婚有孩子了,不管生活品质上,还是其它方面,你也能给孩子一个稳定,总不可能有孩子了还在做这种工作吧?” “这不劳你费心。”徐东俊像是有了决定,他把烟捻熄,道:“说说看,你要我怎么帮你?” 熬人喜笑。“你出席会议。”她向一旁伙伴伸出手,“我有带承诺书来,你签好后和相关证明文件一起给我,我回去后马上送出书面资料,提名你为董事候选人。你放心,以我跟那些股东多年的交情,你这一席肯定能拿下,等你当选进入董事会,你支持我成为董事长。” “你就那么肯定你一定是董事长?”他靠上椅背,看着她。“如果没出事,我没有把握,但这次事情闹得那么大,整个集团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以往那些挺他们的股东和董事哪还敢支持他们。” 徐东俊笑了笑。“所以也不一定要我这一票啊。” “多一票就多一成胜算,毕竟市场派那几个董事对经营权虎视眈眈。”她把伙伴给她的承诺书递出。“怎么样?同意与我合作吗?” 他不接,一根烟叼在嘴边,姿态懒散,不是很有兴趣的模样。“要不要你倒是说句话。”那人耐性差,忍不住促了句。 “我考虑看看呗。” “还要考虑?”妇人讶问。 “搞不好他们会有更好的条件来跟我谈合作。” 熬人忍不住哼笑,没了方才的雍容模样。“落水狗能有什么好条件!”他起身,开冰箱拿啤酒,拉开拉环饮了口。“难说。世上没什么绝对的事。”语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来你也真狠,你这是落阱下石啊。”他笑看她,吸口烟又道:“我突然发现,你们那家人好像很喜欢做这种事,心机又深沉……”他放下啤酒罐,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接通忽然响起的手机。 他那番话令她脸色难看,拎着包起身。一个不过高中学历、窝在这间什么经纪鸟公司的小混混,也配跟她拿乔?呸!可下一秒思及股东会,欲移动的双脚又停顿。妇人定在那,与伙伴看他低敛眉眼讲电话,彼端不知说了什么,他神情渐沉。 “姑姑,他看起来似乎不想与我们合作。”那人忧心地问。 “未必。人总有弱点,要是能找到他的弱点,他还不乖乖听话?”妇人眼一瞄,见他已结束通话,微笑开口:“东俊,我知道现在要你马上做出决定可能有点强人所难,如你所说,也许他们会有更好的诱因让你愿意与他们合作,但我想这是痴人说梦。不过让你听听他们的条件也好,你有得比较才会知道我开的条件有多好。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要是决定合作就备好文件给我。” “把你手上的证据给我。”徐东俊忽然开口。 “什么?”她模不着头绪。 “出差波兰的相关资料。” 她戒备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有那份资料?” 他耸肩。“猜的。既然是从波兰带进来,除非他本人没到过现场,否则一定会有签呈。” “你要那份资料做什么?”那可是她手上的牌,哪能轻易打出。 “不是要谈合作?你不给我那份资料,我拿什么跟你二哥谈条件,让他支持你?” 她嗤笑。“我不会自己拿去跟他谈,还要你谈?” “你不敢。”他沉沉看她,笃定地说:“再怎么样还是兄妹一场,要是闹得太难看,你对你妈不好交代。你妈总不可能眼睁睁看自己的女儿出卖儿子,何况她手中也还有股份,你也在等她那股份,你更怕要是惹毛你二哥,他翻脸了大不了豁出去,反指控你隐匿证据,搞不好到最后他能全身而退,倒是你恐怕得吃上官司。你不就是想利用我来帮你除掉你亲二哥吗?啧,这招‘借刀杀人’果然厉害。” 被说中心事,妇人脸色难看,她怒极反笑。“真要论深沉,你不遑多让啊。”要不是忌惮他手中股权恐能影响结果,她根本不屑站在这与之交谈。 “好说好说。”他拱手,气得她又是牙痒。他笑。“姑姑,现在换我提醒你好好考虑。” 其实她怕,怕手上王牌交出,万一这家伙反悔,她最后逆转胜的机会岂不就没了。她思考数秒,忽然笑开。“刚刚那通电话谁打来的?为什么你一接到电话后,态度马上改变?接电话前,你可是没半点想跟我合作的意思。” “喔,保镖打来说一个小姐被下药,现在要赶过去处理。” “当我三岁小孩?” 他摊手,笑得有点无谓。“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想要董事长那位置的又不是我,要合作就把证据给我,我自然把我该附上的资料和承诺书给你。” 无法占上风,她青着脸,戴上墨镜,说:“我走了。” 出大门时,见一名年轻女子正与徐东俊的员工说话,妇人看了女子一眼,好似曾在哪见过。三人擦身时,女子朝她们投来疑惑的目光,她颔首,提着包包离开。 李芳菲进门后仍回首看向那两个女人离去的方向。戴着墨镜的那个,那身穿着打扮和倨傲气质,看着有些熟悉,偏一时之间忆想不起那女人的身分,另一个倒是没什么印象。 她困惑地转进屏风后,就见他背靠着冰箱门,一旁搁着啤酒罐,一手握手机,一手夹烟低头抽着,不知在想什么,专注得未发现她的到来。隔着白色烟雾看他,他面孔隐隐约约,显得淡漠又疏离,她忽觉这幕有些熟悉。她蹙眉想了好一会,笑了声。 闻声徐东俊才回神,抬头见到她,有点意外。“怎么来了?”“有人在电话里一直咳嗽,让他看医生拿药吃他又说不必,我只好亲自来探望了。”她晃晃手中袋子,笑咪咪地看他。 她笑起来特别好看,眼睛弯弯如小桥,此刻就俏生生立在他面前,他却不知道他与她这样算什么。 方才那通电话接起,彼端开口就问他记不记得巫祥林。 怎会不记得!那是一个为了展辉卖命二十多年后,真将一条性命卖掉的老员工。原来那老员工还有个身分——李芳菲的父亲。 “你从哪查到的?”他问。 “我没怎么查,跟学校人事组那边调她资料而已,有留她身分证影本,父亲栏是巫祥林。” 我爸妈离婚后各自嫁娶。 徐东俊想起这句话,对李芳菲的所有疑问解开了。她是为了巫祥林进入立群私中,她也是为了巫祥林才将她与同事间的对话录音:她想为她继父要个公道,也许苦无方法能接近、进入展辉集团,才将目标转向立群,毕竟以她老师身分进入学校相对简单又不启人疑窦。她只要将她那份录音寄给相关单位,立群董事长将被调査,更也许会面临刑责,而展辉也将再添上一笔争议。 “不高兴我来?”他盯着她不讲话,李芳菲步至他面前,睁大圆眼看他。他眼里有血丝,不知是累了还是生病的缘故。 他回神,样子看着仍有些神思不属。“不是。”他夹着烟的那手抬起,以拇指揉了揉发酸的眼。 结束吗?不,他舍不得。这女人总有出人意表的言行让他惊喜。他从不是痴情种,也不是非谁不可,他只是刚好喜欢上这个女人,也刚好找不到不继续这段关系的理由。若爱存在,若关系无可预期,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要否定?他不就是为了替她继父出口气,方才才向那两人要那份签呈? 他眨了下眼,看见面前烟雾,才慢半拍地把烟熄了。 李芳菲看着他摁熄烟,忍不住唠叨了句:“咳嗽的人还抽烟。” 他抬眼对她笑。“你刚笑什么?” 三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说来听听。” “我之前好像见过你。” “哦?”他微挑眉。 “农历年前有个同事结婚,我是伴娘,喜宴前我隐形眼镜掉了一眼,溜出去买,在路上遇到一名年轻男子搭讪,掏名片介绍一家仕女倶乐部,后来看见一旁椅上有人抽烟,整张脸被烟雾罩在后头,现在一想,好像是你。” “抽烟男人那么多。” “刚才你抽烟那姿态和轮廓,是满像那个人。我第一次进来这里,在楼梯口遇上你,你身后有两个男子搀着一名小姐上楼,我那时就觉得其中一个很面熟,刚刚想起来,他就是在路边搭讪我的人。” 徐东俊笑出声。“是阿布和ray。那两个一组,说好听叫行销,其实就是出去揽客和开发小姐进这行,我偶尔会跟他们出去。” “他们很少待在公司?” “是比较少。要揽客、要开发小姐,小姐缺什么、想吃什么都会找他们代步,喝醉也由他们带回来,比较像是小姐的保母。”他看她一眼,单手揽过她。 “这么关心他们做什么?”抱进怀里时,另一手按住她后脑。 腰间那手掌有力,鼻尖被压在他胸膛,她手上还提着袋子,这样的拥抱不算舒服。她微微扭动身体,他却道:“我抱一下,感冒才会好。” 她笑出声。“最好这样有用。” “传染给你啊。病毒跑到你身上,我就好了。” “你对我还真好。”她哼哼出声。 “你才知道。”他低头吻她髮心,拂开刘海又在她额上烙一吻,才松开她。她看他一眼,问:“刚刚进来前,看“站在外面,问了他几句,他说你跟人谈话,他不方便在场。是我看到的那两个女人吗?其中一个戴着墨镜,感觉好神秘,该不会是什么大明星吧?”她说笑。 “来跟我谈合作的人。怕人误会她是上楼消费的,才戴墨镜。” “合作?”她想了想,“她开酒店还是男公关倶乐部?” 他笑两声,模模她的发。“我就只能和八大行业合作?” 她耸肩。“想不出来会有什么人想跟你合作。” 徐东俊静了数秒,才道:“食品。” “食品?”与酒店八竿子打不着啊。“来推销他们的产品,一些下酒菜。” 她恍悟的表情。“谈得怎么样?” 他看她一眼。“不合作,怎么知道她家的会不会是黑心品。”他目光往上挪,问:“带了什么?提那么久,不重吗?” “还好。”她提高袋子,“买了柠檬、黑糖,还有筒仔米糕和香菇鸡汤。你晚餐吃过了吗?” “还没。”才想外出觅食,那两人就来了。“那你先吃。” 徐东俊从她手里拎过袋子,另一手握住她的手。 “我们上去。”上楼前,把jeff和小只喊进来。 原来后头还有楼梯可上楼。她跟着他上阶,问:“这就是传说中的总裁专用楼梯?” 他笑出声。“总裁哪这么寒酸还爬楼梯。”说话时,咳了两声。 “真没去看医生?”听他咳,心里有些难受。 “小靶冒不必这么麻烦。”“是那晚把外套给我穿,吹了风才感冒吧?” 他打开住处大门,才转首揉揉她发心。“乱想什么。谁没生过病?” 进屋时,她促他吃饭,并借他厨房一用。她拎着另一袋生鲜超市的袋子欲进厨房,他长臂一伸,拉住她,抱到腿上。“你陪我吃。” 这样的他眉目柔软,口气像撒娇,面上再寻不着他惯有的那种张狂、那种玩世不恭。李芳菲愣了半秒,道:“这样真不像你。” “怎样才像我?”他兴味地瞧她。“嚣张、傲慢、张狂、臭屁、自大、无……” “停!”他一脸好笑,“借问一下,这几个词有什么不同吗?” “有啊,发音不同、笔划不同、部首不同、写法不——” “你不喜欢吗?”他再次打断她,微抬下颚,在她唇上轻啄。“不就是这样的我,才足以吸引你?” 她不以为然。“吸引我?” “不然呢?”他又吻她一下,“喜欢我?爱死我?”他含住她下唇,不让她反驳。 她笑两声,回吻他。她吻他唇角、吻他唇峰。他掌心搭上她颈背,将她压向自己;他贴着她唇低语:“好像一定得把病毒传染给你了。”他开始深吻,舌尖缠绕,索取她口中温暖。 她发丝滑过他颊边,撩人的痒,他按捺不住身体里那份燥热,一手去拢她发梢,一手去剥她的棉针织外套。动作间,她手上袋子落地,两颗柠檬从袋里滚出来,她分神去看,他扳过她脸颊又吻住她;外套从她身上抽离,他掀起她上衣,她胸前秘密一览无遗——是鹅黄色的拉绳绑带内衣,她系了个蝴蝶结。 如此性感。他心猿意马、血脉贲张,他呼息渐促。 李芳菲能感觉他呼在她胸前的气息,灼热、略急,她又看见他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绑带,再慢慢往下拉,松了蝴蝶结。他的唇贴了上来,贴在她两胸间的深沟。 她喘了口气,手指桌上那袋他的晚餐:“要、要冷了……” 徐东俊从她胸口抬起脸庞。“哪里冷?”他掀上衣,抓了她的手往他胸口贴。 “这么热。”说话时,另一手掌罩住她的胸。“你也这么热……” 他掌心烫人,就这么罩住她,指月复就贴在最高耸的肌肤上。她看着那麦色的手掌轻松地掌握住她的,她半张檀口说不出话,胸下的心跳又快又急,掌心下的律动也紊促有力……他们一样情动,也一样紧张。 他看着她,眼色深浓。他慢慢将手绕到她背后,在她胸衣钩上模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她背脊;他目光未移,眼里收纳她面上每分表情,正欲解开内衣钩,裤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李芳菲有些慌乱地从他腿上下来,拉整衣物,弯身拾柠檬。他被她那副像被抓奸在床的模样逗笑,看见来电显示时,却沉下脸色。 “喂。”他声音低了低,目光随她身影移动,她拾好柠檬,拎起袋子,另一手对他比划,像在说要帮他晚餐微波加热,他颔首,目光随着她背影,直至她转进厨房。 “你猜猜我离开你那里时遇上谁。” “猜不到。”他靠上椅背,略显不耐烦。 彼端笑了声,问:“你跟李芳菲什么关系?” 他静了数秒。“你到底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我们刚刚不是在你那里谈过了吗?”顿了下,再开口:“本来我是想,你到最后还是会挺我,因为比起他们,我对你还算和善,但回来的路上我细细一想,对你来说你挺他们和挺我似乎没什么分别。我问你出不出席,你不正面回应:你连着两年都出席了,怎么可能选举董事这么重要的事却不出席,尤其又在这敏感时刻。你心里究竟有什么打算?” “事情发生时,一些小鄙急着退出,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原价收购那些股权吧,否则我又为什么会找上你谈合作?” “喔,我只是想,这么大一家公司也不可能说倒就倒,哪天获利大好时,我也跟着受惠啊。” 那端冷笑一声后,陷入沉默,好半晌才再度开口:“学校拍毕业照时,我见过李芳菲,原来她是立群的老师,难怪我刚刚在你公司外见到她时觉得面熟。你知道她父亲是谁吗?” 徐东俊倏然起身,望了眼厨房门口,举步走至阳台。“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说话时,他将门推上。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巧合得太诡异了。” “什么巧合?”他望向底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她父亲是巫祥林,她在事发后才进来立群,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我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姓巫,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与她合谋着什么?还是说她根本不知道你的身分,你单方面利用她?” 他哼笑两声,道:“你是不是想太多?你们那家人好像都有被害妄想症。我与她认识是因为她的学生在我这里工作,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她父亲是谁我怎么会知道?又要怎么合谋?她有什么能让我利用?” “所以她不知道你的身分?”那端略显得意地笑了数声,“那……或许我明天该去一趟学校,找她来问问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必这么麻烦。”他闭了闭眼,稍长的静默后,他启唇:“我成全你就是。但我有条件,我要你手上那份资料。” 彼端默了半晌,问:“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将资料还给我二哥。” “不会。” “我要怎么相信你?” 他闭了闭眼,展眸时,道:“你都开口要找李芳菲了,我能不跟你合作吗?” 第7章(1) “你弟最近怎么样?”食欲不佳,他吃了半个米糕和半碗汤便搁筷。 “还不错,不迟到早退,上课也挺认真。”李芳菲盯着电视新闻。 展辉前董事长程国梁今日出席一场必怀独居长者的二手物爱心义卖暨发票募集活动。由于他是无罪判决后首度公开露面,自然成了媒体关注的焦点。记者访问现场民众,竟有多位表示“知错能改”就好,她对此很不以为然;那些民众难道看不出来程国梁不过是在作秀?真认错就不会频频喊冤,甚至在判决无罪后还感谢审判长还他公道与清白。 徐东俊看了眼新闻,问:“看他慢慢依着你所希望的方向走,你这个做姊姊的感觉如何?” “甚感欣慰。”她目光不离萤幕。 “你对我能不能专心点?我就那么不重要?” “你重要啊。我……”顿了会,李芳菲才侧过面容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靠上椅背,淡声开口:“反正电视比我迷人。” 她瞅他一眼,还未动作脸先发烫。她靠过去,抱住他一条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这样呢?能证明你比较迷人了吗?” 他揽过她,亲了一下。“还是不打算让他知道你跟他的关系?” “不了,这样就好。”她抓起他的掌,凑到眼下研究着。“不是什么关系都要说破,像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读书时,迷过看手面相和星座,他这人有企图心也有毅力。 他盯着她低垂的长睫,问:“你能记得你这刻所说的?” 她抬眼看他,笑了笑。“我不能肯定啊,每天说那么多话,哪能记得哪时哪分说了什么。”看他一眼,问:“怎么了?” “没有。”他凑近,在她额上落一吻。 “你今天有些奇怪。” “哪里怪?” “好像特别黏人。” 他笑。“你是指……刚才剥你衣服?” 她脸微热。“也不全是。反正你今天就是有点不同。”拥抱、亲吻,若没那通电话甚至还会往下进行。一对男女有了一定的感情基础,在亲密关系上自然会有所发展:必经的关系不能说特别,可他近似撒娇的言行真罕见。 “佳人在怀,我做什么柳下惠?而且你现在是我女朋友,我拿对外人的那面对你,那有什么意思。”他模了模她的发,问:“洗过澡了?” “洗过了。” “那好,晚上就在这住下吧。” “啊?”她瞠圆了眼。 她表情逗趣,他笑出声。“我现在是病人,你应该留下来照顾我。” “你一点也不像病人。”她睐了他一眼。 “哪里不像?”他努下巴,示意她看他剩下的晚餐。“都食不下咽了。” 她买了两个米糕,他就只吃半个?“不好吃?” “好吃,只是没什么食欲。” “所以你应该看医生。”她起身准备收拾。 “你留下来陪我就好。” “我又不是医生。”她收起碗筷,往厨房走。 她洗了颗柠檬,在马克杯里放了点盐巴、几匙黑糖,切了三片柠檬放杯里,再以热水冲泡。 接过她递来的马克杯,徐东俊看见柠檬片时有些疑惑。“柠檬汁?” “热咸柠檬茶,可以止咳,你试试看。”她坐在他身旁。 “烫,小心喝。”他轻抿一口,意外好喝,甜中带咸,没想像中的酸与苦。“你发明的?” “不是。一个同事教我的。我自己试过,觉得满有效。” 他又抿一小口。“决定了吗?晚上就住这,明天直接去学校就好。” “不行。我出门时只带钱包和手机,我留在这里的话,明天一早还是要回去拿包包,还有改好的作业也要带。” 他握住她的手,道:“只是因为要拿包包和作业?” “对啊,明天要发回给学生。” “还不简单,我去帮你拿。”说着就起身。 “啊?”她愣半秒,道:“这也太麻烦了。” “要不我们一起回去你那里?反正晚上不是你留在这,就是我过去你那里,由你决定。” 是病着,才特别想要人陪?见他还在等她答案,目光深浓,她难以拒绝。 “我要是让你在我那留宿,不晓得房东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不把房子续租给我。”她起身,说:“我回去拿,等等过来。” 徐东俊朝她伸手。“你家大门钥匙给我,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回去后就不再过来?” 她笑出声,为他这番带了点稚气的言行。她掏出钥匙,道:“走吧,一起回去再一起回来。” 他抓过钥匙,道:“告诉我你东西放哪,我去拿就好,你在这等我回来。还没有谁为我等过门,你做第一个。”说完凑唇吻了吻她。 她有些脸红,报上包包和作业本位置,看着他离开,等他回来。 苞着老板几年,从未见过他有什么较亲密的朋友,也不曾见过他家人,他也几乎未曾提过较隐私的事,只知道他年轻时便踏人这行,从少爷开始做起。但最近公司常有陌生面孔出现,一进门,开门见山就是要找徐东俊,好比眼前这两个…… “你们有跟我们老板约好吗?”jeff看着面前西服笔挺的两个男士,一个较年轻,年纪看着与老板不相上下,另一个看着六十来岁,有点面熟。 “不必。他应该知道我们会来找他。”说话的是较年轻那个。 “两位贵姓?”jeff瞧瞧两人,衣着讲究,非富即贵。 “程。”年长的那个道:“跟他说程国梁和程东文。” 程国梁?jeff瞠目看他。原来就是这一年多来时常上新闻版面的程国梁啊,难怪怎么看怎么面熟。老板与这种黑心集团有什么关系?“还有问题吗?”见他不动,程东文开口。 jeff回祌。“两位请稍等。”他拨通电话,把人从楼上请下楼。 徐东俊不意外这两人的到来,手拿文件下楼,他让jeff泡茶招待。jeff离开后,他点了根烟,吸两口才开口:“想找我支持你们??” “你都开门见山了,客套话我也省了。”程国梁看着他,“现在市场派动作频频,你姑姑明知道新任董事长这位置东文是志在必得,她却在这时候跳出来说她有意角逐,要其他董事支持她。” 泵姑?徐东俊吸口烟,兀自笑着。 “市场派那边一年多前就开始动作,虽然还不知道他们会推派谁出来,但我们这边无论如何都不能先内哄。鹬蛘相争,最后得利的可是市场派,难道我们要拱手让出经——” “你们不是已经内哄了?”徐东俊打断程国梁的话,微挑着嘴角,一脸嘲讽。程国梁面上一阵青白,顿了几秒才开口:“所以我又生气又失望。你姑姑不懂事,都这种时候了还不知道要团结。当前亏损连连,集团早养不起这几年!”亏损近十亿的日清:加上之前闹出的新闻,营收和获利又大幅衰退,前阵子把日清卖了后虽然少了一个负担,但要重拾消费者对我们展辉食品这块老招牌的信心,是一条漫长的路。现在的我们给外界印象已经很差劲了,要是再因为争夺董事长一位的事闹上新闻版面,,社会大众又会怎么看我们?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徐东俊笑一声。“那干我屁事?” “你怎么这样说话?”程东文皱眉。 “不然呢?”徐东俊长指轻弹,抖落一截烟灰。“今天走到这一步,是谁种下的因?你们要怪程国珍扯你们后腿,是谁给她这机会的?不就是你们自己吗?做生意要是老老实实脚踏实地,会有今天这下场?” “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你说的这些道理十岁小孩都懂。我爸在事发后已经辞去董事长一位,也发愿茹素一辈子,还不够吗?” “杀了人才去庙里求神保佑警察别抓我。”徐东俊淡淡应声,唇角勾着笑。“你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一审法官都判无罪了,你——” “你别说话。”程国梁按住程东文的手。 徐东俊看着这对父子,想起日前那对姑侄……真不愧是一家人。 “东俊,叔叔知道错了,我是诚心诚意来请你帮东文的忙。”程国梁表情诚恳,“虽然他目前是代理董事长,但这段时间他也很努力在挽救集团形象和公司运作,只要给他机会,让他在董事会上顺利成为新任董事长,他才有更多的时间去为公司打拚:要是失去经营权,我们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徐东俊反驳:“还有程国珍。她既然有心为集团打拚,你们怎么不让她试试?你程国梁现在是过街老鼠,辞去董事长在我看来不是负责而是推卸责任,你又找了儿子来接手,还不是一样都是你们的人。你以为社会大众看不懂这是换汤不换药的戏码?” “但东文是真有心想挽回集团形象,国珍终究是嫁出去的,我们都无法预料她是不是在为她老公铺路。展辉终归是你爷爷一手建立起来的家族企业,你要让一个外姓接手吗?”程国梁打亲情牌,“老实说,爷爷对你和东丽并不差,他还在时,每年过年都希望你们回家吃顿饭,你忍心让展辉易主?” 徐东俊笑两声。“有什么好不忍心的?我又不姓程。” 程国梁愣了数秒,无话可回。 “你不姓程?”程东文镜片后那双长眸微微眯起,他勾唇讽笑,“你以为把姓氏改了就不是程家人?你不要忘了你爷爷姓程、你爸姓程,你叔叔姑姑都姓程,还有程东丽也姓程。” “也只有在这时候你们才承认我是程家人。不过很抱歉,我从不想成为程家人。”他倾身向前,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取出文件袋里的资料,将文字部分面着他们。“看看。” 程东文凑近一看,愀然变色。程国梁跟着看过去,张着嘴久久说不出话。 “程国珍给你的?”先反应过来的程东文瞪着文件质问。“不必管是谁给我的。你只要想,我要是交出去,二审时,你身旁的前董事长大人会不会还能维持无罪判决?就算法官仍旧认为这些资料证据无法证明犯罪事实,社会大众又将怎么看待这案子?” 他看看两人,笑了笑,“刚刚谁跟我说了雪上加霜?这才是雪上加霜。” “是国珍给你的吧?她跟你是不是有过什么协议,所以东西才在你手上?我千交代万交代要她藏好这些文件,她把这些交给你,是要你拿来跟我们谈条件吗?”原以为只是打一场董事长争夺战,料不到还有这一出,被自己信任的亲妹妹再反咬一口,程国梁相当激动。 “是,我现在就是要跟你们谈条件。”徐东俊理所当然的姿态,“我要你们在董事会上推举程国珍,她顺利当选,这份资料就能回到你们手中。” 程国梁想也不想,急着开口:“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事后反侮,又把这文件交给相关单位!” 徐东俊笑着,两手一摊,道:“我何必拿石头自砸脚?文件从我这里交出去,我不也要被找去问话?搞不好我还要因为隐匿文件落得湮灭证据的罪名。” “东西不一定得从你这里送出,你都能拿到它了,还会傻到让人知道那是你交出的?不过……”程东文镜片后的目光瞪着徐东俊,半晌,他森冷地开口:“你以为就这些资料能定什么罪?社会大众顶多再抵制一阵子,时间久了,人们就淡忘了,哪次爆发食安问题时,不都是闹一阵子就没事,所以我何必受你威胁?” “这怎么是威胁?这是商量。要说威胁……”徐东俊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档案,将音量放大。 “我爸为你开了二十几年的车,虽然在事业上帮不上你什么,但对你也是尽责尽力。你儿子当年摔断腿,他开车送他上下学还把他背进教室后才送我跟我妹去学校,放学送他回家还要把他背进他房间,哪个司机能做到这样?小时候好歹我们也喊你一声叔叔,你就这样设计他?” “亚哲你误会我了,我——” “我误会你什么?你在媒体前辩解,说负责人是我父亲,他私自进货的事你不知情。你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让他背黑锅,让他因为受不了压力和良心谴责而选择结束生命。因为你的贪婪,毁了我们这个家,你还有脸说我误会你?!” “不是这样啦,亚哲,你听我讲,我是——” “我不要听你辩解,你到现在还不肯认错,你夜里能安心睡觉吗?你就不怕半夜睁眼看到我爸在床尾瞪着你?” “不是!亚哲你这样讲就没意思,我——” “那要怎样才有意思?当初不就是你以节税名义好让员工有更多福利这样的理由要我爸当负责人的?我跟我妈劝他不要做人头,他就是信任你,相信你是为了让他能分红’你是为了照顾他,才愿意让他挂名负责人。他那么相信你,你居然这样对他?!” “你相信我,他为我开车开了二十几年,我是为了感谢他才找他当负责人。他不用工作只挂名就能分红,这么好的事不是谁都能遇上,我怎么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你也不能否认这几年他确实从公司这里分了不少,我还听他说他找了个房子要给你,帮你付了头期款了,这么好的——” “别跟我扯这些,那是他不知道你进口瘟猪、他不知道你还拿来制成各种加工食品进了全国民众的肚子里。他出事到现在-你给他上过香、道过歉没有?” “亚哲,叔叔知道错了,所以我会尽量补偿你们。” “我们不需要补偿,只要你跟检调单位讲清楚,承认你去过波兰、承认是你亲自去收购耶些瘟猪,你还我爸一个清白!” “我要是承认,被判刑也没关系,可是民众会抵制,我还有很多员工要养,不能不顾他们啊。” “那我照样在你公开现身的地方举抗议牌,接受各大媒体访问,照样在脸书上写相关文章,直到你愿意对枉会大众澄清我爸只是人头这件事。” 录音内容结束,一室寂静。 徐东俊收起手机,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录音档清清楚楚,再加上文件里那些出差签呈、旅费报销单等等,你们恐怕连董事席次都要失去,还选什么董事长。” 程家父子面色难看,久久说不出话。程东文先启口:“你和巫亚哲联手设计我爸,故意套他话再偷录音?” “不愧是一家人。”老三程国珍怀疑他和李芳菲合谋,老二这家怀疑他和巫亚哲联手。徐东俊一迳笑着,他点了根烟,吸两口后,半眯起眼指指那袋文件里附上的巫祥林畏罪自杀的相关剪报影本。“我不认识巫亚哲,只曾在报纸新闻上见过几次。我不过是看不惯人家爸爸为你们卖命,你们却是这样回报的行径,所以除了推举程国珍之外,我还要你们登报向巫祥林家人道歉,日期是股东常会那天;当天我看到道歉启事后,会议前,我会把录音档交给你们,程国珍要是顺利成为新董事长,文件在会后交还给你们。” 程国梁大概知道事情已无转圜佘地,不再说话,神情委靡。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交给我们?万一你出尔反尔呢?”程东文沉着眉眼。 “那你们也只能模模鼻子认啦。”徐东俊耸肩。 “这一天你等多久了?”程东文面罩寒霜,几乎是咬牙地说:“搞垮我们就是你的目的吧?” 叼着烟,徐东俊半眯着眼。“不都是你们来找我谈合作的吗?” “因为我伯母不同意你妈进门、因为我们也没人支持你妈进门、因为你妈跟着我伯父无名无分到死还不被程家承认、因为我们看不起你这个私生子,所以你先是改成母姓,抗议你对程家的不满,接着又精心策划了这一切是不是?” “千万别这么说,我没这样大的本领可以策划你们进口瘟猪加工成黑心食品大捞一笔;我更没本事让法官做出无罪判决。”徐东俊舒展着眉目,摊着两手说:“我就只是一个‘牵猪哥’的。喔对了,你刚刚少说了一项罪名——还因为……这里。”他指尖点了点左眉骨上的浅疤。 升高二那年,一个假日的早晨母亲吐血紧急人院,做了检查才知是胃溃疡,需住院静脉注射治疗。他电话联络不上程国峰,花了近两小时骑单车至程家,要找程国峰去看看母亲。开门的管家唤来吴晶玲,那个女人凭她元配身分阻挠他进屋。他说明来意,她环胸冷笑。“我还没见过比你们更不要脸的人,抢人老公抢人爸爸好像理所当然,非但不见羞愧,还把我家当自家厨房,想来找谁就来找谁啊!” 她轻蔑地打量他半晌,道:“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么吗?像‘牵猪哥’的。知不知道那种行业?他们就是专门把种猪牵到发情母猪身边配种的人。” 只三个字,同时污辱三个人。他双手紧握,恶狠狠瞪着她,他看见那张恶毒的大嘴又想说些什么时,脚步声让他看向她身后,正下楼来的程国峰身后跟着程东慧。 程国峰见了他,意外的表情。隔着吴晶玲他喊了声爸,说妈住院了,他看见程国峰一脸着急,吴晶玲抢着开口说他们家优秀的程东慧赶着参加钢琴检定,不能迟到。他满心期望地看向程国峰,但那个他喊一声“爸爸”的人却抱歉地告诉他:“你大姊钢琴检定,我要送她去考场,考完我再去医院看你妈妈。” 他就这样看着他的父亲带着他的老婆与大女儿经过他面前,然后他才发现程东文不知何时就坐在客厅最近门的沙发上。 一个多月后,放学返家路上,在一条狭窄小路,他被三名它校学生拦住。为首的那人说他妈妈勾引别人老公,又说他这个私生子恬不知耻地帮自己的狐狸精妈妈找男人,像个牵猪哥的。下一秒拳头落下,初时还能挡几拳,在其中一人抽刀在他左眉骨上落下一刀,肚月复又挨几拳后,他渐失体力,对方又一脚过来,他重心失衡,往后跌坐在地。 一个扎着马尾、身上还穿着高中制服的女生不知从哪方向过来,扔了书包长腿一旋踢倒一人,再一个正踢踢中另一人下巴;为首的那人抬臂,一拳就要招呼过去,她反应灵敏,长腿再抬,一个侧踢让对方倒地。 他眉上那道伤口的血顺着睫毛滴落,他抹了抹眼皮,视线里有血,他还喘着气,但他仍清楚看见她长腿在半空中划出俐落弧线,然后他看见了她翻飞的黑百褶裙下那件黄色宽大运动短裤……好丑。 女生回头看他一眼,随即挡在他身前,母鸡保护小鸡的姿态,他顿觉好笑,也真笑了出来。她像看神经病一样地看了他一眼,回身与那三人对峙。“喂!你们干嘛打人?” “管我们为什么打人,你认识他是不是?”为首的那人爬起身,手肘被地上小石子擦出伤痕,他捣着伤口凶恶开口。 “是不认识啦,就路过看到,有那么一点不爽你们的行为而已。我说你们这三个未免欺人太甚,看人家好学生就欺负他啊?” 女生音色清脆,翘着下巴的样子有几分神气。“拜托一下,你们学校的名声很差劲了,不要穿着校服出来惹事好不好!很丢你们学校的脸欸。再说,穿着校服校外打架,这不是摆明了要路人记下学号好通报学校吗?没看过像你们这种要霸凌人家还霸得那么笨那么蠢的!?” 女生长相秀气,吐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那三人像是傻了,愣在原地。 “要打架闹事也要先学会怎么灭证,哪有这样傻呼呼穿着有学号的制服就出来揍人的。我保证你们明天去到学校一定先被教官叫去问话,接着就是等着被记过,搞不好还被退学咧。” “呸”了一声,为首那人朝她走来。“打架就打架,废话这么多!”才举臂,还来不及出手,下巴中了一拳。 “嘶……”高中女生甩了甩手,喃道:“没有手套还真有点痛呢。”也不知是真痛还是装模作样,她看着撝着下巴、五官扭在一块的那人,笑嘻嘻问:“嘿,我这拳怎么样?我跟你讲啊,我小学就开始练跆拳了,我们教练说我腿力很强,等年纪满了就能去考黑带四段。不过他说我就是拳头弱了点,所以我想这一拳应该不痛吧?” 四段……拳头弱?中招的那人痛得心里脏字连绵不绝,他感觉骨头好像移位了。他瞪着高中女生,脚步不停向后,最后转身扔下同伴跑了。那两人面面相觑数秒,也跟着拔腿就跑。 “跑这么快……我拳头应该还不错。”女生挥了挥拳,笑咪咪转身,见地上那人鲜血顺着睫毛滴落,上前道:“喂,你流血了。” 程东俊不说话,还为上一刻她回身时的明亮笑颜而感到心跳像抢了拍,直至她矮在他身前,前倾身子凑近他伤口。“啊,伤口看着好像有点深。糟糕,破相了……”大概方才全身动过,她身上泛着热气,鼻尖浮着细汗,两颊红扑扑。他垂了眼睫,抿唇不语。 “其实私生子也没什么好丢脸的,我们都无法选择出身与父母嘛,就像我爸他……哎呀,我是要说,那些人也真无聊,拿这种事欺负你。”她掏出手帕,往他伤口一按。 第7章(2) 本不觉痛,她这一压,他没能忍住地“嘶”了声:她像无所觉,掀着那张唇又滔滔不绝:“不过你这身分是真的敏感,以后难保不会再遇上那些人;就算没有他们,也还会有其他的他们,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去学个防身术,或是像我一样练跆拳,未雨绸缪嘛。我跟你说,跆拳很不错,我本来鼻子过敏,练了后情况改善很多呢。” 落日余晖在她长睫上汇成流光,他还能看见她面上细小的绒毛也碎着光。没遇过动作这么不秀气的女生,倒也有些新鲜。 “怎么都不说话?被打到吓傻啦?”高中女生看他一眼,掀开手帕一看,啊啊叫两声,“你伤口可能要缝。我送你去医院,然后你电话号码给我,我打给你家人,请他们过去处理。”她一边说,一边拾起书包挂肩上,另一手去搀他。 他掌心按住她探过来的手,短暂相触,他在起身、稳住重心后,不耐地格开她的手,道:“不用麻烦。” “……”会不会太没礼貌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回身时,那高中女生像是在发愣。他只思考一秒,上前夺走她手里捏着的那条染了他血的她的手帕,按在自己伤口上,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也就是那一次,他决定去道馆报名练跆拳。懂得自我防卫是必要的,不管是身体上的或心理上的。 “你那里怎么样?”程东文看着他手指的地方。 徐东俊自遥想的往事中回神,他看着程东文,笑了声,道:“不要装傻,你我心知肚明这疤是怎么来的。”他没忘就医时,医生说再往下移个0.3公分,他眼睛就废了。这么狠的手段,要他如何释怀? 程东文沉着俊脸,问:“所以你承认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他半眯起长眸,再问:“当初日清被爆料回收过期生鲜,是你检举的?” “你真健忘。我才说过我没这么大的本事。你们做事要是实在,又怎么会被检举?”他笑了笑,“如何?决定好了吗?” 程东文冷冷看他”眼。“你有给我们选择的机会吗?爸,走了。”起身拉整西服,父子俩一道离开,在绕出屏风前,他突然回首道:“徐东俊,我们还真是小看你了。” 徐东俊缓缓抬起眼帘,面无表情。“不,你们不是小看我。”看着程东文,他微微勾起嘴角,“是从没把我放眼里。” 也不把天放眼里。 天理昭彰,如此而已。 “噫,你们怎么会一起来?在电梯遇上的吗?”程东丽开门,见门外男女一道出现,有些意外;在看见两人双手紧握时,她瞠大美眸。“你、你们……” 徐东俊半抬交握的双手。“你看到了。”随即拉着情人进屋。“你们在一起吗?真的吗?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我去趟日本回来就有了进展?”程东丽掩门,迭声问。 “不在一起干嘛牵手?你以为我会随便牵女人的手?”徐东俊忽停步,侧首看着李芳菲,“我手机忘在车上,你去帮我拿。” “车钥匙。”李芳菲朝他伸手。 “裤袋里。”他瞄瞄提保温锅和防溢提锅的左手,及还握住她手腕的右手。她睐他一眼,从他掌中抽出手,探入他裤袋。 “小心掏,别抓错。”他看着她,声嗓含着笑意。 她脸微热,瞪了他一眼,取出车钥匙。 “不拿也没关系吧?会有急事吗?”程东丽走过来,又道?“还是我去拿?” “你帮我忙,她不知道你家碗盘和锅具摆哪,你也不知道我车停哪里。” “而且你是艺人,不知道会不会有狗仔随时等着偷拍,要是真那么不巧被拍到你有男人的车钥匙,还开车门拿物品,那些记者不知道又会怎么编写八卦呢。还是我去吧!”李芳菲晃晃手中车钥匙,转身出门。 程东丽跟在徐东俊身后进厨房。“是有事要说,所以故意把她支开的?” “嗯。”他低应一声,将提锅搁上流理台。“我简单炒了南瓜米粉,煮了排骨玉米,你给我个大一点的深盘和一个盛汤的锅子。” 她把他要的递过去,看着他将保温锅里的米粉移进盘里。“我从韩国回来那次,她问你为什么喊我的艺名,你就好像不想让我多说。” “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坦白,但还不是时候。”他用筷子将盘里的米粉挑松,看她一眼,问:“你跟她认识这么久,她知道你的家世背景吗?” “不知道啊。从我懂事开始,我们不是就说好不让外人知道我们的家庭吗?所以除了我们自己的亲友,还有我经纪人,其他人我都没说。有时想想这样真的很对不起朋友,好像对他们不够诚实;可是讲了,又不知道人家会怎么看我们,尤其这个社会这么八卦,要是被知道我妈我爸是谁,那些媒体大概又有新闻可炒,接着又翻出那些旧事。” “所以当初你决定进演艺圈时,我才要你跟经纪人签保密条款,要你以艺名出道,免得被出卖。” “不会啦,她很照顾我。”程东丽笑笑的。 “现阶段是,以后谁能保证?手足都能自相残杀了,何况是经纪人。” “这样说是没错啦,但她是许叔叔的女儿,以许叔叔跟妈的关系,不会有问题的。” 徐东俊笑一声。“不知道要说你太天真还是太善良。她爸跟妈的交情是一回事,她跟你又是另一回事。你不要忘了,妈跟爸的事,当初可是自家人去找媒体爆的料。愈是了解你的人,才知道怎么让你痛。” 徐凤君是80年代当红女歌手,后被戏剧台力捧为当家花旦,主演过多部脍炙人口的八点档,却在事业巅峰之际淡出演艺圈。那年代的社会风气尚属保守,媒体报导平实,不似这年代狗仔文化当道,专司揭人隐私与疮疤来博版面,故她作品的锐减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并未引起媒体关注追踪。 她体贴热心,即使已是当家花旦也不见骄纵;她在拍戏现场曾指导当时还是新人的许声涛,自此建立起他们深厚的友谊,所以只有许声涛知晓她是为爱而淡出演艺圈。 她的恋人叫程国峰,是许声涛兄长的死党;学生时期,许声涛与兄长、程国峰常玩在一块,交情匪浅。那年他主演的戏剧一上档便拿下收视冠军,几个友人为他办了场庆祝活动,徐凤君与程国峰便是在那次活动中相识。 对于两人相恋一事他不知情,待徐凤君向他透露她有孕将暂停演艺工作时,他才知道程国峰与徐凤君已如此亲密;也是那时,徐凤君才由他口中得知程国峰早有妻女。她找程国峰摊牌,在程国峰深情又懊悔的对谈中,她决定生下孩子,甘愿做地下情人。 小时的程东俊与程东丽不大明白为何他们的父亲不与他们住一块,母亲总说父亲工作忙碌。那时的他们也还不懂得怀疑,程国峰每回过来总大包小包,以礼物玩具收买他们的心,兄妹俩更深信父亲是在外地工作。上小学前,两兄妹才被带回程家与程家人正式见面。 程家两老对他们疼爱,但其他家人却对他们疏离冷淡,直到上了国中稍懂事,又听见邻居闲言闲语,他们才知道原来母亲是父亲养在外面的小老婆。 程国峰的元配吴晶玲只为他生了两个女儿,程家两老盼孙多年才盼到程国梁所生的程东文,但程家只这么一个孙,两老还是有些遗憾,谁知程国峰忽将徐凤君母子三人带回程家。程家两老固然知道儿子对婚姻不忠,确实站不住脚,但徐凤君终究为程家添了孙,也就欣然接受;但吴晶玲无法接受程国峰纳二房,徐凤君只能与两个孩子住在她自己以多年存款购置的房子。 程家两老与程国峰待他们母子三人不是不好,偏碍于吴晶玲的反对,也没立场为他们三人争取什么,只在年节时,程家两老会要求母子三人回程家一道吃顿饭,这点吴晶玲倒能勉强同意。 没有名分,面对程家人终究难以光明正大,程家人也未必愿意真心相待,这点程东俊与程东丽感受深刻。那时每回程家,那些亲人表面以礼相待,却在程家二老不在的场合,左一句冷嘲,右一句热讽,吴晶玲更是胆大,仗着元配身分在二老面前就敢对他们叫骂。 徐凤君也明白孩子受委屈,但为了家庭和谐,只有容忍。两个孩子不想让自己的母亲落得不会教孩子的骂名,也只能选择装聋作哑。 程东俊斑中考上第一志愿,程老一高兴,设宴招待亲友,席间有亲友恭贺程老与程国峰时,问起将来可有让程东俊接班打算?这一问,吴晶玲为这事与程国峰大吵一架,认为他眼里只有与情妇所生的两个孩子,自己两个女儿的未来却不闻不问。 之后她投书媒体,指控徐凤君行为不俭、夺人丈夫,破坏一个原本美满的家庭。她在书面中表示徐凤君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是人人得而唾之骂之的狐狸精。经媒体一报导,社会大众才忆起当年那个突然淡出萤光幕的花旦原来成了小三。 这事给徐凤君与两个孩子不小打击,再有后来徐凤君入院,程东俊求程国峰探视,却得到对方要送长女参加钢琴检定回应。程东俊为程国峰的优柔寡断感到愤怒失望,自此个性大变,成绩一落千丈之外,打架閙事常有,对程家人的态度也不再谨守礼教,人批他一句,他顶回十句。 那段时间,为了避开媒体,程国峰不敢再往母子三人住处跑,只有许声涛念着当年提携之情,时常带着妻女去探视徐凤君母子三人,就连后来徐凤君检查出罹患胃癌三期时,许声涛与其妻也常前往探视作伴。 许声涛婚后也淡出萤光幕,转作幕后经纪工作。他见自小热爱表演的程东丽姿色与歌喉颇有乃母之风,有意栽培她出道,在徵得徐凤君同意后,决定先以艺名陈语心参加歌唱大赛,作为进军演艺圈跳板。 她凭实力一路闯进前十强,虽未能拿下冠军,却拥有不少粉丝:之后经纪约签给许声涛的公司,由其女带陈语心正式出道。 “我才不可能忘记是吴晶玲爆的料,但这跟许叔叔又不一样,他是感念妈当年对他的照顾,吴晶玲是怨恨我们……”回想吴晶玲向媒体爆料那事,与这一路行来的点滴,程东丽更是感谢许声涛一家的付出。“哥,我觉得你防卫心太重了,不是每个人都会伤害我们。照你这样的想法,你是不是也要怀疑学姐到最后也会伤害你?” 徐东俊静了会,喃喃道:“或许是我伤害她了。” “啊?” “没事。”他把汤盛人她的锅子里。 程东丽靠着流理台,道:“其实我觉得让学姐知道我们跟展辉的关系也没影响啊,她早晚都要知道的。我相信她不会因为那个瘟猪事件就影响你们的感情,事情又不是你做的。就算她知道妈和爸的关系也不要紧吧,我想她的个性不会笑话我们是私生子女的。”忽忆起什么,她问:“她没问过为什么我们不同姓吗?” “没问。她不是那种爱探问八卦的个性。我想……”他顿了会,道:“也许她以为我们是表兄妹,甚至是……干哥干妹。”说完自己都感到好笑。 “干哥干妹?”程东丽瞪大眼,“所以你现在打算一直瞒着学姐吗?连我们是亲兄妹的事也不跟她讲了?就算不念她曾经帮我制伏公车上的,也要念她是你女朋友啊。既然都交往了,不就是该对彼此坦诚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垂着长睫,静默数秒才缓缓启口:“她爸是巫祥林。” “巫祥……”她想起这个人,瞪圆了眼睛,问:“她爸是……真的吗?自杀那个?可是学姐又不姓巫……” 他笑了声。“我也不姓程啊。”略顿,才正经地开口:“她继父。她与她继父感情很好,心里对展辉有恨。”她与程国珍在公司门外擦身那夜,他拿着她交给他的大门钥匙进入她的租屋处,他翻找那个mp3,却先翻出她书桌底层那个大抽屉里的相框——里头照片是巫祥林。相框底下好几本相簿及一本展辉相关新闻剪报,抽屉角落搁了个烟灰缸和一包拆封的烟,烟包上放了个打火机。 他翻出相簿,一页一页翻看。他认出巫祥林和巫亚哲,也认出她,另一名妇人明显是她母亲;从那一张张出游或是居家照,均能感受到他们一家四口感情深。 “所以你怕她现在要是知道我们跟展辉的关系,她会因为她爸爸的事迁怒你和我??”程东丽想了想,蹙眉说:“这样不对啊,你跟她在交往,她早晚都要知道的,瞒不了多久。” “我知道。但我还有事要做,一切等股东常会之后再作打算。” “什么事啊?你不是都检举程国梁了,你还想做什么?现在大家都知道他做的是黑心食品,走到哪都听见抵制的声音,这样就够了啊。” “怎么够?”他侧眸看她,表情微沉。“还有芳菲她继父那条命。” “那你想做什么?”她难得变了脸色,面无表情问:“一命抵一命?”他睐她一眼。“我有这么狠?” 程东丽耸肩。“我不知道啊。你后来个性大变,从模范生变问题学生,后来还跑去酒店做少爷,妈跟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了:她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就怕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他点头,不再说话。母亲见他成缋吊车尾,又见他一副吊儿郎当、消极又散漫模样,曾忧心问他为什么。他向她挂保证他还是她原来的那个儿子,只是有些事需要点时间,比如他要向程家证明他们兄妹俩与母亲不是图程家的钱,所以他才进入酒店行业,因为这是快速累积财富的方法。当然他不会告诉母亲他想做什么,他只求她再等一等,他会还她一个本来的程东俊,可他却没让她等到。 “哥,人生其实也就这么回事,我觉得让自己快乐才是——”外头传来大门开启又合上的声音,她不再说话,端着米粉步出厨房。 开动时,程东丽瞄瞄对面两人,问:“你们什么时候看对眼的?” 李芳菲停箸,道:“我们没看对眼啊。”她看着徐东俊,“是你看上我吧?” “不是你欲擒故纵吗?”他眉一挑。 “我以为是你穷追不舍。”她往嘴里拨了口米粉。 他笑。“明明是你欲拒还迎。” “啊啊啊——够了!”程东丽高举筷子,点着两人,“别在我面前放闪!” “爱问!”徐东俊看了她一眼。 “你问的啊。”李芳菲同一时间开口。 “……还真有默契。”程东丽嘟囔了句,忽看着徐东俊,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学姐的?该不是从以前看到照片那时吧?” “照片?”李芳菲看向他,诧问。 “就那次公车上的事情后,我跟他说你身手好,人又热心漂亮,后来我拿了我们在园游会合拍的照片给他看,问他喜不喜欢你,喜欢的话我帮他介绍你跟他认识……” “你从那时就看上我?”李芳菲微昂下巴,表情带了点得意。 “想得美。”他按按她那嚣张的下巴。“她话还没说完。” “他说他不喜欢。”程东丽接话后,对李芳菲眨眨眼,“可是我不信啊,搞不好他那时是不好意思承认,其实心里爱你爱得要命。” “我也是这么想。”李芳菲附和。 徐东俊不对此回应,笑一声后,问:“这次去日本哪里?好玩吗?” “这次去熊本啊。”谈起旅游趣闻,程东丽双眼亮晶晶,“那里超好玩的。我们有去熊本部长的办公室朝圣,部长刚好在办公,它超可爱,而且那里超好买。” “你哪里不超好买?”他嗤之以鼻的表情,还刻意强调“超”字,“你上回去韩国也说超好买。” “不一样。去熊本就是要买熊本熊的商品,首尔又没有。”程东丽忽放筷,一溜烟不见人影,再出现时,双手抱着一堆物品,她取出其中一件,道:“学姐,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爱?这熊本熊面膜喔,销售第一名呢,我有买给你。” “敷了会变熊。”徐东俊淡淡开口。 “乱讲!敷了会跟它一样有可爱的聴红。” 他瞄一眼包装盒上的图案。“那么大一坨腮红?” “哎呀你好烦!我是跟学姐说又不是跟你说,你不懂啦!”程东丽拒绝与他交谈,缠着李芳菲,“学姐等等回去时记得带走。我还有买一些明信片、手帐、贴纸、饼干、马克杯……” “你每回出去都带那么多东西回来给我,我都不知道能回送你什么。”李芳菲收多了礼,也有压力。 “我又不是要你回送,那是因为跟你认识那么久,你以前还帮过我。” “其实那也不算帮你什么,谁遇上那种人都会想把他送进警局,再说那事已这么久了,你老记着。” “当然要记着啊。受人点滴,涌泉以报。”程东丽看了眼徐东俊,表情暧昧。“再说你现在跟我哥在一起,大家就算是自己人了,我哥有的你一定要有,你有的我哥不一定要有。” “不要忘记你现在吃的是谁做的。”徐东俊探长手臂,以筷尖敲了敲她的碗盘。 “不然我吐出来还你啊。”程东丽笑嘻嘻。 “你要敢吐就吐吧,我录影转贴你脸书,让大家知道新一代国民女神私下是什么模样……” 一往一来看得出感情深厚,找不出一丝暧昧的痕迹……李芳菲忽然沉默,静静看着他们,想他们到底是怎样的关系。表兄妹?还是有没有可能是像她和巫亚哲之间的情况?他似乎未曾提过他的家庭背景,她对他算是一无所知,可他至少还知道她与李智勋的关系…… “学姐。”程东丽碰了下她。 李芳菲回神,见两人探究的眼神,她愣愣开口:“啊?” “你手机响了。”徐东俊提醒了声。 她这才听见铃声,起身移至客厅拿手机。电话那端是黄如琦,说他们夫妻俩在南机场夜市,要帮她带那家知名的黑轮综合甜不辣,问她想吃什么。她结束通话后,仍惦着如琦在电话彼端的嗓音,他们夫妻俩对她是那样热情与信任,她是否真要将那份录音交出去? “在想什么?”徐东俊车开到她租处楼下,见她神思不属,喊了两声都没回应时,伸手揉揉她的头。 她眨眨眼,看清窗外景象,问:“到了啊?” “你才知道。”他解开安全带,身子倾前,抬起她脸缘,细细看她容颜,道:“在陈语心那里接了电话后就神游到现在,哪个小王打的?” 她对上他漂亮的眼,伸指滑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最后指尖落在他唇峰。“原来你姓王?” 他眼角带笑。“你喜欢角色扮演?”他掀动的唇瓣一张,含住她指头。她手痒,笑出声。“重口味的是你又不是我。”她抽手,解了安全带。徐东俊按住她的手。“那通电话到底谁打的?” “会吃醋?”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不吃醋,我嫉妒。”话声落在她唇畔,他稍挪角度,啄了啄她唇瓣。“是如琦。就是跟我去你倶乐部的那个同事。” 他顿了半秒,问:“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心不在焉?” “她跟他老公去逛夜市,说要带消夜给我,要帮我包最有名的甜不辣,问我有没有什么不吃的。我跟她说我吃饱了,让他们别那么麻烦。” “你为这种事心事重重?” “我是想,他们是我在立群最好的同事,两人真心对我好,但是我好像不值得他们这样。” 她这么一说,他瞬间明白她的矛盾与挣扎。稍思量后,他道:“人的感情是相等的,只有适不适合和认不认真,没有值不值得。” 返家后她仍将他那番话反覆咀嚼,躺上床时她想起在立群高中这段时间的点滴:想吴承佑与黄如琦结婚那天她是如何被他们的婚礼感动:想她一人踏进夜色仕女倶乐部时,那对夫妻在楼下是如何为她担心:想他们逛夜市,还不忘带一份消夜给她…… 合眼时她想,总还有别的办法可想,不一定要让如琦也牵扯进来,mp3里的那个档案……就当作不存在吧。 第8章(1) “下去游一圈吗?”阳台围墙前,徐东俊双手撑在锻造栏杆上,俯视底下那片水面。 李芳菲摇首,兴致缺缺。 “累了?”他抬臂,揽过她肩。 “就……懒懒的,大概南部阳光比较热情。”五月,垦丁热得都能月兑层皮。比起南部,她更喜欢东部的气候环境,若非他上星期突然开口想带她南下旅行,此刻她不会在这。 约莫中午吃饭时间到达,两人在大街上走了一圈,才找到一家泰式餐厅有空位可用餐;后来去牧场、去社顶公园、去灯塔,她走得头发昏,到这刻彷佛都还能感觉太阳在头顶热情地散播欢乐散播爱。她不大明白他为何挑在南部,忍不住问:“你喜欢南部?” “更喜欢东部。这时候来南部还没那么热,等你放暑假那时,再带你去花东避暑。” 原来他有计划。“我也喜欢东部。”她笑一下,以手往面上握出凉风。“这里太热了,五月就这么热。” “上火?”他眉微挑。 她睨他一眼。“差不多。” “带你去消消火。”他亲了她一下,拉住她往里头走。 他要带她下楼游泳,她无意愿,他说没见过她着泳装,哄她换上泳衣,两人转至楼下饭店泳池。徐东俊热过身,戴上泳镜“哗”一声跃入水中,她立在池畔看着看着,被邻池儿童池里的一对父女吸引住目光,她就地而坐,看着他们。 那父亲很有耐性,在女儿身体浮起时,双手护在她身下,像捧着世界珍宝;她听不见那父亲说什么,可见他神情慈爱,也能猜到他是在安抚孩子……她也有一个这样的爸爸。 她是家中唯一不谙水性的人,妈曾教过她,可她天性怕水,一下泳池就全身紧绷,怎么也学不会让身体放松,后来索性放弃不教她。爸对她可就有耐性多了,哄她下水,教她如何让自己轻松,甚至在她已能让身体浮在水面上时,双手还护在她身下,就怕她不小心沉了。 也真不小心沉入,呛了几口水,之后被爸爸抱出水面时,她惊得嚎啕大哭。大概是舍不得她受了惊吓,就在泳池里,爸爸不顾形象地用大掌往水面一拍,斥骂着池水:“王八蛋!敢吓哭我女儿,换我打你打你打死你!”边说边拍击水面。 她不再哭泣,开始感到丢脸,毕竟都是小五生了,爸爸居然以哄三岁小孩的方式哄她…… 腿上一凉,她惊得回神,一看,徐东俊正眨着湿亮的深目看她,他面上淌着水,还有一颗水珠自他下巴滴落。她问:“怎么了?” “想什么?喊你两声都没反应。”他双手搭在池边,仰望她。 李芳菲看向儿童池。“看那个爸爸教女儿游泳。”笑一下,说:“有爸爸真的很好。” 他看过去,似能明白她心情,心微微一疼,回首看她时,笑着说:“改天生几个女儿,我亲自教她们游泳。” “这话你要跟帮你生孩子的女人说。” 他双手搭上她大腿,笑得很好看。“你是在明示我快跟你生?” “我明明是告诉你,去跟要帮你生孩子的女人说。” “所以我现在在跟她说啊。” 她笑一声,拨开他的手。“我回房间了。” “不下来游?” “不要。”她起身,白皙长腿展露无遗。 “为什么不?我带你来消火,你不消,我怕你晚上太燥,睡不着。”他握住她脚踝,指尖在她腿肤划着圈,半眯的长眸烁着光,那样子像极了流氓。 她没好气看他一眼,试着抽回腿。“你才燥!” “你怎么知道我全身又热又燥?你下来帮我灭灭。”他手一施力,脚下又湿滑,她重心没稳,“啊”一声落入水池。 徐东俊怕摔着她,在她落水的第一时间揽住她,教他意外的是他一碰上她的腰,她便像无尾熊似,双手紧环他两肩不放。她抱得有些紧,她全身柔软贴着他,那么诱人,他脑中瞬间迸现引人遐思的旖旎画面。 他才发现她身子微微战栗;微低头,就见她紧合双目,长睫颤颤,像受惊吓的小动物。 她非弱不禁风的女子,也不走优雅气质路线,这刻这模样他还是首次看见,他又怜她又想逗她,问:“怕水?”李芳菲忆起小时洗澡摔进浴白吃了不少洗澡水,及在泳池呛水的画面,抱着他点头。“你抱好,不准松手。” “难怪死不下来游泳。”身子忽侧了侧,晃了下她,她叫一声,紧搂他脖颈,他大笑,引来一旁其他住客注目。 “你幼稚。”她张嘴咬他肩头。 “真不会游?”都练到黑带了居然是旱鸭子。 “不会。” “我教你。” “不要。” “放心,保证你一次就学会。” “少骗我,哪可能这么容易。”她坚决不学,“你扶着我,我要上去。” 他不勉强她。不会游泳也没什么不好,以后多的是时间带她下泳池开发一些她不会游泳的乐趣。 回房沐浴后,李芳菲发吹干了先躺下,眼皮重得将合之际,浴室门开了,随即一阵热气拂面,伴着沐浴乳的香味,她知道是他靠近了。 “睡了?”徐东俊黑发湿着,靠在床边看她。 她半睁眼,眼神略显迷离。“再给我两秒就睡着了。” 两秒就睡着?他笑。“那就是还没睡。”毛巾往肩一甩,他掀开她被子。“起来。” “做什么?”她半坐起身,身上那件u领连身睡衣宽肩带滑落一肩。 “帮你擦晒后凝露。”他早留意到她的肤色要比之前红,这一和她锁骨下肌肤比较,更显两处肤色的差异。 “不用啦,我没那么重视保养。”场合需要时,上点彩妆,再没别的了。 “懒。”他拿出早备好的芦荟凝露,面着她坐。“世上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他看多了他底下那些小姐卸妆前后的模样。 “丑不丑有什么关系,你喜欢就好。” “什么?”他装模作样,故作未听清。“我喜欢什么?” “我啊。”她眼睛弯成桥。“你喜欢我啊。” 他不否认也不承认,抿着笑弧挤了点凝露,捞来她的手,在她臂上轻轻抹上一层。他力道不大,指月复在她晒红的地方均匀地抹过,她静看他的动作,顺着他臂膀看他着纯白色微贴身背心的上身,他偏痩,却能看见胸口那布料下的胸膛线条,隐约能感受那里的精实。沿着他脖颈往上,她看他脸庞,他垂着眼睫,模样专注,刘海悬了颗水珠摇摇欲坠。 她抽回手,抓来他肩上毛巾,往他头上一盖,跪起身子,双手按着毛巾揉擦他的发。“怎么也不擦干?” “等你擦。”毛巾罩住视线,他凭感觉握住了她的腰。 “懒。”她擦着他的发。“也就我不嫌你。” “说什么呢!”他笑出声,两手掐着她的腰,身子一倾,将她按倒。 “说我不嫌你懒。”他毛巾落了下来,罩在她面上,他手又在她腰上搔着,她大笑着去拨他手,他反拍回去,一来一往间,他笑声渐歇。 察觉他的沉静,她还微喘着气,在停下双手动作时,脸上毛巾被他拿下,她对上他炙热的眼神。她抿了抿唇,说:“头发去吹一吹,睡觉了。” 徐东俊双臂撑在她两侧,俯视她一会,掀唇说:“还不困。游了几圈,精祌特别好。”他说话时,指月复划着她唇线,慢慢下移至下巴、锁骨。 她眨着眼,声音略细:“你好我不好。” 她怕水的模样令他笑出声,下一秒大手滑进她衣内,他俯唇贴她耳畔,轻佻地开“信不信我能让你好?” 他话中有话,李芳菲脸热,说:“我不想动。” “没让你动,这种事我动就好。” 她心跳评然,两腮浮暖,出口却是:“你喜欢死鱼?” 他畅笑出声,以指抬起她下巴,对上她羞答答的表情;她眼睛湿润,含了水似,他心口一软,在她眼皮落了枚吻。“我比较喜欢活鱼三吃。” “胃口这么大?”他吻她眼皮时,她看见他喉结滑动了下。 他在她唇上咬了口。“我重口味,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笑出声,对上他情深目光时,咬唇不讲话了,只睁着泛水光的眼睛看他。他低下脸庞,抵着她鼻尖,轻轻哼出声:“嗯?” 静了数秒,李芳菲微抬下颚,以一个吻回应他的询问。 …… 展辉集团六月份召开股东常会,会中改选董监事,如程国珍所愿,徐东俊顺利成为新任董事,公司派大获全胜。因程国珍掌握较多席次与股权,在随后召开的董事会上,也打败市场派推举的陈董事,顺利成为新任董事长。 在祝贺声中,徐东俊默默离场,步出展辉集团大楼时,他眯眼看了看悬挂一方的明亮艳阳。那样欢快的气氛,还能持续多久呢? 他兀自笑了笑。 “这么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她给你一席董事,你就满足,甘愿成为她的哈巴狗?”程东文从大楼角落走来,目光阴郁。 徐东俊侧身看他,勾唇笑着。“董事不错啊,以后走进展辉,人人见了我喊一声‘徐董事’,还不爽吗?” “你野心有这么小??”程东文镜片后的目光带了点轻蔑,“你可真能藏,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无所事事,成天在酒店混,职业是少爷,想不到原来是国企系高材生。你这局布了这么久,可能只为这一席董事?”早上股东常会上,见到董事提名的检附资料,徐东俊的学历竟不只他们以为的高中毕业。他在程家人面前,一副不思进取样,听见的皆是他在酒店上班玩乐、过着乐不思蜀的生活,哪晓得他城府如此之深。 “不然呢?董事长都让程国珍拿走了,我还能图什么?”他双手滑进裤袋,笑意浅浅。 程东文笑了。“管你图什么,反正那都是程国珍的烦恼了。刚才她在董事会上那样嚣张,显然还没意识到你是条毒蛇,居然称赞你学历造假造得很成功。像她那样无脑没有判断力,连你学历证明文件都分不清真伪,我就等着看她能有什么下场。”他掌一伸,道:“我要的录音和文件。” 徐东俊走向路边车辆,他敲敲车窗,随即打开后车门,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转身向程东文晃晃纸袋。“都在这里。” “就这些?”程东文走近,接过纸袋,将里头资料取出、翻阅。“难道你们还有其它犯罪资料?”徐东俊讶问。 “你拉皮条牵猪哥实在可惜,应该让你妹给你引荐几个导演,去拍拍戏,我相信前途无量。”程东文挑着眼角,看着阴险森冷。 “没留备份?” “我留备份干什么?能吃吗?”他无谓地笑,整整身上衬衣,身一弯,往车后座跨进半个身子时,才说:“你手上那份就是备份。”门一拉上,车子随即驶上车道。他微微侧身,从后挡风玻璃看见程东文愤恨将手上纸袋朝他车方向扔来的画面时,讽笑出拉皮条?牵猪哥?我等着看谁先倒。 他抬首模了模眉骨,问:“交代你的事办了?” 开车的jeff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目光带了点怀疑。“已经交出去了。”一大早给他两份资料,让他以快捷邮件交寄,他看了看收件单位,一是调查局,一是地检署。他原不明白这个老板有什么事需要闹上检调单位,后送他过来展辉集团,再回想前段时间几个看着身价不凡的男女上门拜访,以及之前报纸一篇展辉集团将改选董监事的相关报导,他想,他这老板恐怕不似表面上那样简单。 “好奇?”他的表情明显,徐东俊透过后视镜看他。 jeff不自在地笑了笑。“是有点。” 徐东俊望向窗外,启口道:“我是展辉创办人长子在外面生的孩子……”顿了顿,他淡声说:“家族斗争罢了。” 他答得如此简洁,jeff也不多问。既是家族斗争,不就是为了争产争家业?不是哪房跟哪房争,就是人死后自四面八方冒出来的私生子女急着认祖归宗。新闻版面看多了,八点档剧也演得婉多了,剧情八九不离十。 “反正过几日新闻会揭发,你们早晚会知道。”徐东俊又开口,像在解释他为什么解释他的身分。 jeff保持沉默。说好听点,他是所有小姐和男公关的老大,其实也不过是酒店和鸭店的围事兼老板司机,他哪能体会有钱人家的勾心斗角。 “送我到立群高中,我会出门几天,这几天公司你帮我看着。要是小姐调度有问题,可以找丽晶酒店的大班,报我名,她会帮忙。”徐东俊又交代几句后,说:“有空去进修,你有意愿的话,将来经纪公司交给你管理,你总是要知道怎么作帐、怎么管理那些公关和经营公司。” jeff闻言,几乎掉下巴。“东、东俊扮……” 徐东俊笑了笑。“别想太多,我只是想过简单一点的生活。” jeff战战兢兢将车开至立群高中,开启后车厢,拎出徐东俊一早就塞进的行李袋,递出后,他驾车离开。 第8章(2) 提着行李袋,徐东俊缓步至围墙角落。他看了眼时间,靠着围墙,点开手机搜寻旅游景点与民宿。半晌,他盯着萤幕发怔。 这时间他在这悠闲地搜寻旅游景点,市场派那边恐怕已是鸡飞狗跳,他让程东琳一个人面对那些董事的怀疑与责难,是否太不够义气?好歹他与她是同父异母姊弟。 思考数秒,他点开简讯,指尖写下讯息。 成功在望,稍安勿操;若有变数,静观其变。 一墙之隔的校园内,李芳菲刚回导师办公室,准备批改早上考完的期末卷。才拉开座椅,听见前排座位两位老师正在谈论的话题时,她放轻动作。“这一大题是在影射展辉那个瘟猪事件吧?” “很明显啊。” “不知道出题老师是哪一位,真大胆,不怕被找麻烦。”“能找什么麻烦?” “不都说有门神吗?当初检察官有在展辉找到相关单位的公文啊,还是密件咧。所以法官一审判无罪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人家都收到公文,早就把所有证据都拿去藏了,当然无罪。” “所以这又是官商勾结?” “这我可没说喔。只是人家连密件公文都拿得到了,难道不会找这个出题老师麻烦?” “应该不至于啦。” “难讲。我就听说那个自杀的员工,就是疑似人头那个人啊,他儿子差点被掳走欸。” “他儿子?就是在媒体前喊冤,说他爸替展辉背了黑锅的那个?” “嗯嗯。我在一个不公开的社团看到人家爆料,说——” “张老师,你们在聊什么?”李芳菲走近,微笑看着两位同事。“聊最夭寿的那个展辉集团。”有人加人一起痛骂黑心集团,张老师有点兴奋,挪挪头,让出一点空间方便李芳菲看萤幕。“这个啦。我一个朋友在南部学校教,他给我看他们这次公民与社会的考题,这个题组根本就是在影射展辉。”李芳菲微弯身,看着萤幕上的考题——斩灰集团负责人陈国良遭人检举使用过期猪肉加工制成食品贩售,并以病死绪练油,危害全国民众身心,若案子最终陈国良被判以刑罚,请问符合何种升罚的目的?(a)应报理论(b)特别预防理论(c)综…… “这老师出题还满活的。”但考题非她想探究,她切入主题:“我刚刚好像有听到你们说谁被掳走。检举人吗?” “不是啦,是展辉进货肉品的那家公司老板的儿子。老板就是受不了社会舆论压力自杀的那个,他儿子差点被掳走。” 她怎么不知哥差点被掳走?“什么人要掳人?展辉吗?” “当然啊。”张老师一脸理所当然,“想也知道一定是展辉派人掳人,要不然还有谁会那样做?” “什么情况?”她追问。哥应是怕她担心,才未曾提过,所以才将档案寄一份给她? “那个老板的儿子是医生,好像是说他下班时,在停车场遇上几个黑衣人要带走他,刚好有人经过喊了保全,才没被带走。有照片啊,我进社团找一下……”张老师移动滑鼠,又道:“有记者看到这篇爆料文,想跟那个老板的儿子求证,他都不接电话,所以一些网友在猜是不是被医院下了封口令……” 她看见了照片,虽有些模糊,但仍能一眼认出那是巫亚哲,身旁围着几名黑衣人……“张老师,电脑能借我吗?我想看一下内容。” 张老师让座给她,她仔仔细细将社团文章看了一遍,情况就如张老师所述:至于掳人动机是什么,并未有相关爆料,但多数留言网友猜测是展辉想封巫亚哲的口。她再看其它贴文,几乎皆与展辉相关,甚至有网友整理出展辉瘟猪事件发生始末做成懒人包,并重复张贴。 展辉集圑旗下的曰清生鲜超市离职员工爆料曰清回收过期肉品蔬菜与水果,再制成便当和水果切盘后重新上架贩卖。这名离职员工怀疑回收肉品与蔬果的再制品恐怕不只便当或水果切盘,经由消保官协同相关单位前往实地进行联合稽查,确实査获过期食事件尚未落幕,又有民众检举展辉收购病死猪,制成各类熟食,并引进波兰瘟猪提炼猪油,其余肉品则转交给加工厂制成猪肉松、肉酱罐头、香肠、饺类等食品。卫生局、消保官前往工厂封存问题油品及食品,并全面预防性下架,检方也已传唤福鸿负责人巫祥林到案说明,持续扩大追査下游厂商。惟巫祥林否认引进瘟猪制成食品贩卖,也否认将之提炼成油品转卖给展辉,检方以涉嫌重大并有串证及再犯之虞向法院声请羁押。 检方调査,展辉集圑董事长程国梁离职的司机巫祥林成立了福鸿肉品,投入肉品屠宰分切,并将分切之肉品交由曰胜冷冻食品工厂做专业的调理处理。检方追查曰胜冷床工厂,才发现原来负责人也是玉祥林,卫生局稽查人员前往曰胜碍房时,发现环境脏乱,堆满病死猪、难,及一桶桶疑似猪油的固体。 检方深入追查后,发境除了福鸿与曰胜之外,展辉向波兰大量进口的猪肉,经由波兰官方调査,也确认是染上瘟疫的病死猪。而能将程国梁成功羁押的关键证据是一份他主持的会议纪录。纪录指出当时与会人士手中皆有一份肉品与油品检验报告,两份报告证明猪肉与油品检验均不合格,但程国梁仍同意采购。 地院开羁押庭时,巫祥林供称当初是程国梁向他表示为了节税才另成立两家公司,并要求由他挂名负责人。程国梁以能分红又不必担责任风险为诱斜,他因信任老东家才同意新公司挂他名,但法官传唤程国梁时,他却供称并不清楚福鸿与日胜肉品来源,也否认授意巫祥林设立这两家公司。 地院又讯问品管组长、两家上游物料公司负责人后,认为程国梁等五人犯罪嫌疑重大,且有事实足认有澄灭事证及串证之虞,确有羁押必要,因此裁定收押程国梁等一共五人。在两个月后的审理庭,展辉律师向法院声请交保解除羁押禁见,当晚法官裁定五人分别以二.八亿元及三百万元交保,限制住居。交保后,却传出巫祥林烧炭自杀消息,只留下一封对不起家人的遗书。外界揣测他畏罪自杀,其子巫亚哲却多次在媒体前表示父亲的自杀行为是在扞卫清白…… 李芳菲将页面往下拉,底下网友回文一面倒,均认为程国梁不仅黑心无良,还卸责让离职员工担罪责,根本不知悔改,他们要抵制,直至展辉退出市场。 她忆起事情初发生时,案情尚未明朗,社会大众不明就里地在网路谩骂,加上媒体耸动的标题与编写故事的能力,让父亲承受极大压力:似乎是父亲自杀新闻曝光,再有立委指出福鸿与日胜是展辉设下的防火墙,巫祥林只是背黑锅的人头后,网友们的风向才跟着改变。 现在再看见这些,心里百感交集。她想,若当初网友对父亲的批判能少一点、能客观一点、能公平一点、能多给时间让检方调查,也许爸爸现在还能在她返家时笑着对她说:“小芳菲交男朋友了没?带回来给爸爸监定监定啊,爸爸带他去游泳,测试一下将来我女儿要是落海时,他能不能把我女儿救起。” 这是黑心充斥的社会、这是网路霸凌的社会,她眼睁睁看着她的父亲就这样赔上一条命…… “李老师!”肩被轻拍。李芳菲回神,纳闷看着拍她肩的张老师。 “你手机响了。”张老师指指身后她座位上的手机。 “喔!”她发出恍悟声,道谢后回座位接电话。觑见来电显示,有几分意外他在这时间找她。“怎么这时候打来?”接通时,她问。 “你几点下课??”徐东俊不答反问,心里盘算着要在花东停留几天。“我没课啦,等学生放学。” “我在校门口。” “啊?”她讶异。 “我记得这两天期末考,应该考完了?” “考完了,我正要改考卷。” “那周一周二请假。” 她微微蹙起秀眉。“做什么?” “我们去花东,你下课后就出发,看要周二还是周三再回来就好。” 这么突然?她想了想,道:“不行呢,下星期一要发期末考卷。” “发考卷这么简单的事需要你?让班长发还是找代课老师不就得了?” 她笑一声。“哪有让班长代劳的事,考差的我要开骂,班长能代我骂吗?” “开骂?”他眉目松弛,唇角有笑意,“考差就考差,骂了成缋也不会突然变好。” “还是要骂几句,他们才会警惕,下次就会进步了。” “可以等玩回来再骂。” “但我还要打成缋单,星期一不能请假。” 徐东俊沉吟了会。“那就周日晚回来。我人在校门旁,你放学就过来。” “你开车吗?” “我让jeff送我过来。怎么,你今天该不会没开车过来?”他笑两声,“那只好慢跑花东一圈了。” “我当然是开车来上课。要不要先去附近超商坐一下?放学后我就过去。 “不必,我就在这里等。” 李芳菲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急,事先也未曾告知她有出游计划。他放妥行李上车时,她开门见山:“怎么这么突然要去玩?” “想到就走啊。”徐东俊侧首对她笑,“你晚上还是明后天有事。” “期末考考完了,也没什么事,就是改些考卷而已。” “所以这时候去旅行不是正好?”他系上安全带,道:“趁学生还没放暑假,订房才方便,景点也不至于太多人。” “我要先回去整理行李,总不能什么都不带。” “民宿我订了,问过老板,房间里什么都有,你带换洗衣物和毛巾就好。” 稍顿,他“啊”一声。“忘了问老板房间有没有冈本。” “啊?”她直视前方车况,“什么本?” 扁自车窗探人,在她长睫上落下金芒,她眨眼时,似有光点跳动。他只兀自笑着,盯着她美好的侧容。 他不说话,她趁红灯时觑他一眼,见他舒展眉目,微翘的嘴角带了点意味不明,她脑中快速掠过几幕旖旎画面,瞬间热了脸颊。 在灯号转换,她踩下油门时,才慢吞吞开口:“我姨妈找。” 身体忽然颤动,睁眼,觑见一侧垂落的白色纱暢,忆起自己在民宿客房。李芳菲迅速起身,看了眼手机显示时间,松口气同时,她戴上眼镜,套上昨夜被月兑去的睡衣,下床喝了杯水,随即步向阳台。 昨晚到这里时,已过晚间八点,民宿老板提起这时节约清晨五点能见到日出,她不敢晚睡,沐浴后便上床,只为早起等待日阳升起。 他挑的民宿座落在海岸公路旁,房间有三面玻璃窗,视野甚好,眼前望海,侧面看青山与海岸公路往来车辆。天微光,日阳未升,但云层随时间流动,从黄色转眼成红色,教人益发期待接下来的画面。 她伸展身躯,深深吸口气,腰上忽然一紧,身后有热息贴近。 “这么早起?”徐东俊脸埋她发间,嗅她气息。 “看日出啊,还好还来得及。”她松弛着身体,将重量往后放。“看得到就当运气好,没看见以后也还有机会,出来玩不要有压力,顺其自然就好。”他边说边吻她脖颈、耳垂。 他新生胡渣在她颈侧落下麻痒,她笑着推开他的脸,道:“会被看见。” “路上半个鬼影也没,我们这房间又是最高楼,谁看得见?”他边说边重新贴进,一手揽她腰,一手罩胸。“抱整晚了还不够?” “你姨妈找,光抱怎么够?”他凑唇亲她颈背。 她又刺又痒,推着他的脸。“姨妈不找时,也没见你这么爱抱。” “看得到吃不到,才更有吸引力。”他又亲她。 她手脚并用,推他踢他,打闹好一阵,天亮了却迟迟没能等见火球迸出海平面。他拦腰抱起她欲带她回房补眠,她精神正好,被他放上床铺时翻身下床,进浴室梳洗,他站在浴室门边抱臂看她。“不补个眠?” 她刷着牙,满口泡沬,摇首表示,他索性步人浴室,抓了牙刷站她身边一起刷牙,两人视线在镜中相遇时,彼此凝视对方那张沾满牙膏白沬的脸,最后相视而笑。 相遇相爱,要的不过就是这么简单。清醒时,你就在身边,睁眼就看见你,哪怕是蓬头垢面,哪怕是张沾满牙膏的脸。 下楼时,已闻见香味,老板在开放式厨房忙碌,老板娘正在餐桌前摆放餐具,见了他们,招呼他们用餐。李芳菲视线挪转间,覷见角落报架上已挂着夹有报纸的报夹,斗大标题中的展辉二字引起她注意。她想起昨晚睡前看见兄长传来的讯息,提醒她昨日是展辉股东常会,新闻应该会报导相关消息,让她留意一下。 她往报架走去,手刚触上报夹,身后一只大掌探来,握住她手腕,将她带往餐桌。“不要边看报纸边吃早餐,这样会品味不出老板烹调的用心。”徐东俊徐声说着。 老板娘闻言,笑开怀。“对啊对啊!要专心享用,我们家的老板兼主厨,手艺还不错呢。” 李芳菲喜欢蛋,看见滑女敕的炒蛋便迫不及待送入口中品尝,他坐一旁一脸兴味地看着她的吃相,道:“吃东西像小孩子。” “能吃就是福。”她睨他一眼,以叉子叉起他盘中炒蛋。“够了啊。”他半眯眼,她笑咪咪。 老板娘端着炒蛋过来,搁他们面前。“来来,这里还有。”她拉开椅子坐,问着:“看你们感情很好,结婚没?” 徐东俊将口中食物咽下,道:“随时都能结。” “什么?”李芳菲瞠眸看他。 “说我们随时都能结。”他笑着,含笑的眼里隐隐藏着情深。 “我说要嫁你了吗?”她脸热,划开培根,塞进一口。 “害羞啦,女生都这样。”老板娘为两人各斟半杯刚榨好的果汁。“我女儿也这样,以前老说不嫁,要陪我们两老,结果呢?一恋爱喔,三个月就带回来说她要嫁人了。” “闪婚?”李芳菲听出兴趣。 老板娘想了想。“也算啦,虽然我也看过认识一星期就结婚的,不过比起我们这年代,三个月真的是太快了,我跟我先生谈了五年才结婚哩。” “合得来,谈多久都不是问题;合不来,交往十年才分开的也不是没有。”徐东俊淡淡地说。 “真的是这样!”老板娘认同,“我先生一个兄弟的孩子就是谈了十二年恋爱才结婚,想不到才八个多月就离婚了。” “所以我们星期一就去登记吧。”徐东俊忽拉住李方菲手腕,目光坚定,不似说笑。 她见鬼似地瞪着他,他笑两声,掐她面颊。 第9章(1) 老板与老板娘向他们介绍行程,他驾她的车带她至鲤鱼潭骑单车、去池南森林游乐区、去东华大学,夜里入住邻近大学的渡假会馆。 李芳菲吹干头发,一时间无事做,摁了电视开关。在看见新闻主播旁分割出的小画面中列出的重点新闻时,她坐正身子,按着遥控器转台。 徐东俊踏出浴室,见她按着遥控器不断换台,他擦着湿发走近,问:“没有相心看的新闻?” 她盯着萤幕,留意各台的跑马灯文字。“有,但是都没播,我正在找看看哪家会播。” 他略疑惑,在她身侧坐下。“什么新闻?” “我们学校爆弊案,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怕漏了相关画面,未看他,错过他面上的复杂。 “你怎么知道有弊案?”他擦发的动作缓了,留意她神情。 “主播旁边的新闻重点。”她手指主播旁的字幕。 立群私中惊传弊案检调兵分多路进行搜索侦办 比他预想中还来得快,他把毛巾一扔,道:“那跟你也没关系。不是说骑自行车骑累了?脚过来,我帮你按摩。” “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她所知的帐目不清和疑似诈领薪资,或是还有别的? 徐东俊沉默数秒,起身移坐至一旁的藤椅,拿出烟包,取了根烟放在鼻尖嗅闻,随即夹在指间玩着;他就坐在那,目光沉沉凝视她侧颜。 遥控器转了几回,李芳菲终于看见新闻,一名记者正在做现场连线报导。 “检方昨夭下午接获一封检举立群高中董事长贪污的信函,检举者自称是关心司法与教育的人,检举信用电脑打字,将近一千字。内容指出立群高中董事长程国珍利用职务之便,指示董事会秘书制作零用金支付清单,核销私人花费,共达九百四十七万元之多。根据了解,她除了私人花费由学校埋单之外,又利用人头冒充学校编制内员工,诈领薪资两百多万元。检调单位还发现她藉着工程与平板电脑采购发包机会,收取回扣一千多万,可以说是将立群高中当作她的私人提款机。 “至于检方为什么会这么快就有所动作?原因是因为这封检举信函中有附上一个录音挡,内容疑似是立群老师与总务处人员的对话,检方认为可信度甚高,所以以最快速度向台北地院声请搜索票,于晚间发动侦查,大动作搜索立群董事长办公室和程国珍住家,以及她在展辉集圑的办公室。 “检方说,搜索程国珍在立群的董事长办公室时,在保险箱发现六百万现金,而程国珍无法交代金钱来源和用途,检方即当场扣押这笔现金,并以涉嫌人身分约谈程国珍及相关人等,以厘清案情。 “另外我们刚才也收到最新消息,这封检举立群高中董事长的信函中,其实还有另一个录音挡,这个录音档指出展辉瘟猪事件中,福鸿肉品这家公司是由程国梁授意设立。目前这案子已进入二审阶段,由于下星期将进行第一次的二审准备程序庭,所以检方倾向当庭讯问,以厘清福鸿肉品究竟是不是程国梁授意。 “记者目前所在位置就是台北地检署,涉案相关人等还在进行讯问中,如果现场有最新消息,我们会马上为您插播。先将镜头交还棚……” 会是什么录音档?会是谁去检举?她兀自出了会神,直至手机响起。“程国梁登报向爸爸道歉,你有看到吗?”是哥哥。 她愣了愣,诧问:“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今天吗?”她今天只在早上看见展辉相关标题,还来不及拿起报纸,便被那人笑着拦下。 “昨天。我这两天值班,忙得没时间关切,刚刚吃饭时才看到报纸。” “我也没看。昨天放学后就跑来花莲玩,不知道民宿这里有没有留昨天的报纸。”她听闻这讯息,心情舒爽,问:“道歉文是怎么说的?” “大概是说因他的疏失,让他的老员工承受极大的压力,他对爸和我们一家致上最高歉意,也说会尽量补偿我们。”“没承认是他让爸当人头的?” “没有。但他能登这么一篇道歉启事,表示他态度已软化不少,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愿意登报。” 她想了想,问:“会是因为昨天是他们的股东常会吗?” “这我不敢说,因为市场派没拿到经营权,新任董事长是程国珍。” 李芳菲瞠大眼。“程国珍?我刚看新闻,有人检举她,她现在正被讯问。” “我刚刚也有看到新闻,更意外的是检方还掌握福鸿肉品是程国梁授意成立的证据,不知道什么人这么厉害,一次送出两份证据。”巫亚哲徐徐地说:“我猜也许背后有什么人设了这一局,让程国珍选上又马上被拉下,这等于是让程家将经营权拱手让出。” 她恍悟地开口:“先让她上云端,再狠狠摔下。”她叹口气,“爬得愈高摔得愈痛,这设局的人真狠。” 巫亚哲笑着。“总算为爸出口气。” “嗯。”她轻应一声,目光湿润。“跟男朋友去玩?” 话题转换太快,李芳菲愣了两秒,才说:“嗯,男朋友。”想起那人,她抬眼望去,对上他深沉阴郁的凝视时,心跳了下。他与她在一起时,多数是挑着美目,或含着笑意,几乎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他不高兴吗? 她抿抿唇,看着他对着电话彼端说:“他叫徐东俊。东方的东,俊杰的俊,找时间我再带他回去让妈跟你认识一下。” “徐……东俊?”巫亚哲声音带着疑惑,“好像在哪见过这名字。” 她看着被他们谈论的主角,笑一声。“菜市场名吧,就像芳菲一样啊。” “你哪里菜市场了。好了,不打扰你跟他的时间,回来时跟我联络一下。”又叮咛几句生活琐事,才挂了电话。 李芳菲将手机搁一旁,看着他问:“干嘛这样看人?” “谁打来的?” “我哥。”见他表情仍显冷肃,她走近他,在他身前蹲低。她打量他五官,问:“在生什么气?” 他不说话,只沉沉看她。 她探究他神情,不确定地问:“吃醋?” 徐东俊不吭声,抬手抚上她脸颊。她笑,脸贴近他温热掌心。“都跟你说是我哥了啊,虽然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我们感情真的好,他是打电话来跟我说好消息的。” 她抬起脸,微仰首看他,双手搭他双膝上。“其实这事情早该跟你提的,只是我哥交代这种事别让太多人知道,免得无意间曝光他的计划,毕竟这年代很流行网路爆料。” 他不吭声,烟与烟包往旁一搁,他前倾身子,吻住她的唇,她笑着往他肩头一推,道:“我在说话,而且是正经事,别打断。” 他抓住她胳膊,将她往上一提,按坐在他腿上。她侧身坐,看着他侧颜。迟疑数秒之后,她缓缓开口:“我要跟你说的是展辉的瘟猪事件。那个自杀的巫祥林是我继父,我哥就是在事件发生后,只要有程国梁出现的场合,他就会到场抗议的巫亚哲。” 李芳菲见他表情未有波动,又说:“我爸真的是人头而已,他帮程国梁开了二十几年的车,因为信任老老板,才同意挂名负责人。但程国梁将所有过错赖给员工,我哥和我不想让我爸连走了都还要承受骂名,所以我们暗中找证据。之前我哥套程国梁的话,录了音,但展辉有另一市场派的董事找我哥商量,请我哥不要对展辉发表不利声誉的发言和文章,因为他们要拿下展辉经营权,他们保证经营权拿到后会还我爸清白。” 徐东俊一手揽她腰,一手将她手心握在掌中揉捏,他垂着长睫,难辨情绪。“我哥刚打电话给我,说程国梁昨天登报向我爸和我们一家道歉。虽然展辉昨天董事会上市场派没拿到董事长大位,不过拿到董事长的程国珍现在被检调调查,董事长位置恐怕不保。”话至此,她揽住他肩头,笑着说:“虽然他登报的内容没澄清我爸是人头,不过现在程家内忧外患,也算是为我爸出口气了。”她摇摇他肩,道:“你知道吗?我哥刚在电话中说,这背后一定有个藏镜人设了这一局,真不知道那人跟程家有什么仇,要是有机会认识这个人,一定要好好感谢他为我爸出口气。” 他始终未吭声,她疑惑看了他一眼,问:“你怎么都不说话?” 徐东俊眨了下眼,掌心忽按住她颈背,侧首凑唇吻她:这姿势不能尽兴,他将她移至床铺,身子随即覆上,吻住她的唇。他吻得深、吻得狂,似要将她拆吃人月复。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令她有些招架不住,她微微侧首欲找机会开口,他将她下巴一扳,又将她唇瓣纳入口中。 她快不能呼吸,推推他,趁他停顿那一秒,她开口:“你怎么了?” “没。”他在她眼皮落枚轻吻,将脸埋进她颈窝。“李芳菲,你只要记得我爱你,真真切切地爱你。”他唇移至她唇上,缠绵深入。 她微怔,意外这样的话从他口中道出。他个性从来不像是能将爱字挂嘴边的人,要他说出这种话,恐怕还要被他嘲笑不切实际;可她没听错,他确实在她耳边对她诉说他真切的爱意。 她脸颊浮暖,勾他的舌开始回吻:他捧住她脸颊,贴着她的唇又说:“李芳菲,也要记得你现在是怎么回应我的爱。” 他的吻来势汹汹,双手也急切地在她身上探索;他掀开她睡衣,她弓起身,声音细碎:“我、我还没干净……” 他并不说话,只忙着吻她,双手褪去自己的内衣与短裤,又重新覆在她身上恣意妄为;他在她全身上下留下他湿热的吻和他掐过的红痕,他拉了她的手,往他两腿之间放。 亲密时,他不曾要求她为他做这样的事,她只能红着脸做,直到感觉手心与肚月复的湿热,耳边是他急促又粗重的呼息时,她把热烫的脸颊往他肩窝藏。他喘了几口气,抱起她往浴室走。 “做什么?”她揽住他肩背,看着他略带薄红的面庞。 “帮你洗。” “我自己来。”他放下她时,她推他出淋浴间。 “别罗嗦。”徐东俊拉上毛玻璃拉门,转开花洒,试了试水温,让花洒方向向着她。他手碰上她底裤时,她双手按住他,他单手握住她两手手腕,一手剥下她底裤,上面贴着卫生用品,还有红色液体,她脸发热,踢了踢他。 “不好意思什么?我在酒店当少爷时,每天清垃圾桶,还少看过吗?” 她两腮潮红,不知是热气蒸腾所致,还是羞涩:她看着他将那片卫生用品卷起,打开拉门扔进垃圾捅,忍不住就问:“是不是也帮小姐洗澡?” 他推上拉门,拨开她面上湿发,道:“我没帮人洗过澡,你是第一个。” 她瞠大眼,摇首低语:“……脏……” “哪脏?这是你的身体,难道这里你不洗?”他嘴吻着,手动着,“将来哪天老得走不动了、失禁了、生活不能自理了,也会为你做这些。换作是我,你难道不管我,嗯?” 他并未做什么,只将她身体洗得彻底,她却像跑了八百公尺似,瘫软无力,在他为她吹干头发后,她一沾枕,很快便人睡。 他静静看她,难以成眠。 驱车返回台北的途中,李芳菲接到了黄如琦的电话,她在彼端诉说这两日被检调带回调查的委屈,说自己不过是小职员,却被当成嫌疑犯。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昨晚看新闻时,还在侦讯中。 “董事长被声押了,我跟相关的厂商、董事会秘书处职员还有副校长都是交保候传。”黄如琦有些气愤地说:“也不知是谁这么没良心,寄给检察官一份有我声音的录音档,里面是剪接过的内容,检察官不知头尾不知我们聊什么,就抓我去调查。” “我们?”李芳菲微讶。 “就我跟你的对话啊。学校老师除了老吴,我只跟你说过我的怀疑,虽然录音档只有我的声音,但是我很确定那是那天我们在麦当劳的对话。” 李芳菲心跳了下。那份录音档,她并未寄出,更别说还剪接过。“你确定是那天我跟你的对话?” “确定。这种事我哪敢乱说,而且我又没证据,我只是怀疑,所以我只跟你提过而已。” “董事会的秘书都会制作零用金支付清单,然后连同支出凭证交给董事会秘书处核章,再送来我们总务处覆核,我爸就要我以行政管理业务费用核销。我觉得有些项目很奇怪,我爸说那是副校长的意思,让我照办就好。 “那些文具啊还是什么清洁用品、餐饮的支出就不讲,我讲金额比较高的。像红白包我就觉得满夸张的,一夭到晚都有人结婚有人死掉,而且红包都包六千六,白包六千五;还有什么探病用的水果礼盒,每一笔都三千六起跳,是什么水果要这么贵? “还有啊,有两个工友的薪资是汇入同一个帐户,但是这两个人我没印象我见过啊。” 检方当庭播放这段录音,但讯后确认她只是怀疑并非对案情有所知悉,也未握有实际相关证据,故谕令交保候传。她怎么想怎么委屈,怨道:“也不知道是谁偷录音。那天明明就我跟你和老吴在,难道邻桌的这么厉害,听我们这样对话就知道是在讲立群私中?” 李芳菲无话可说。她也难理解,怎么还有人拥有那段录音?她谁也没给,就连哥知道她有录了这么一段对话,也没要求要听内容。她试图回想那日用餐时,那几张邻桌的脸孔,却一无所获。 “其实……”李芳菲顿了顿,说:“现在人没事就好。” “也是啦。可是我那时超怕的,怕我莫名其妙就被关起来,怕肚里的孩子跟着我受苦,不过也庆幸录音档是剪接过的,不然可能连你也要被牵扯进来。” 李芳菲心里难受。她为了查程家的学校是否也涉及不法,才进立群高中,才与总务处的如琦接近,为的是了解学校财务状况。她录了音,打算拿录音检举,但后来终究念及如琦与老吴待她的好而作罢,想不到这时候如琦并未怀疑她,倒还担心她要被牵扯进来…… “哎唷,我觉得好丢脸,不知道那些知道我在立群工作的亲友会怎么看我,会不会真以为我做了犯法的事。”黄如埼语气担忧。 “这时候不要去管别人说什么,网路那些评论也不要看,我爸就是看了……”她即时收口,道:“你接受侦讯应该也很累,多休息才正确。” “有啊,老吴一早就去市场买猪脚和面线,现在在厨房忙着煮给我吃,说给我压压惊。” 李芳菲笑。“真看不出来,他居然还会煮猪脚面线?” “偷偷跟你说,你可别让他知道,免得他以后有理由不下厨。”黄如琦声量放轻:“其实他厨艺不好,但他爱弄,就让他去弄吧。” 李芳菲笑出声。“好不好是其次,是那点心意啊。”话末又笑着安慰她几句才结束通话。她侧首看开车的男人,道:“我同事,打来说她交保候传,董事长被声押。” 徐东俊目视前方,面上并无太多表情。“你同事没事就好。” “她只是依上面指示做事,小职员一个,检方要是真办她,也太没意思。”想了想,道:“说来也奇怪,我同事说检察官给她听一份录音挡,里头是她跟我的对话内容,但只有剪接她说的那部分,我的声音并没有在档案里。我刚刚一直在想那天我跟她身周有没有出现什么可疑人士在偷录音,但实在想不起什么。”“想那做什么?对方检举的目的就是要揪出不法,至于是谁录的音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董事长确实犯了法。” 李芳菲沉默一会,道:“其实她说的录音档我手上有一份。我当初进立群就是为了想找到程家不法的证据,所以我接近这个同事,跟她套交情;那天我跟她和她先生在速食店吃饭时,我刻意套她话,然后偷录音。我本来打算拿着录音档去检举,但因为这同事对我好,我怕要是真检举了,她逃不过被调查的命运,所以我决定不检举了,我相信总还有其它方法能让程家认错。”略顿,又道:“想不到有人偷录下我和我同事的对话。” 他不说话,表情淡淡地看着前头。她想,他大概对这话题没兴趣,也无法感受她对程家的怨,索性收起手机,不再开口勉强他去听她对程家的仇视。 稍长的沉默后,徐东俊徐声说:“睡一会吧,还有一段路。” 徐东俊原打算送她到家,再搭计程车离开,她却坚持让他将车开回他经纪公司,她再驱车返家,她坐上驾驶座时,见他拎着行李站在公司门口看她,她降下车窗欲道再见,却看他扔下行李袋,绕过车头。 他弯看她,她笑问:“怎么了?不会是舍不得吧?” 他没说话,掌心按住她颈背,凑唇去吻她。他吻得深、吻得激烈,脑后撞上车窗窗框也无所谓;她知道jeff和几个小弟在公司门口张望,又羞又恼地推他。 徐东俊松哄她时,指月复还在她唇上抹了下,他目光深深望她,交代着:“开慢点,到家给我电话。” 她热着脸将车开离,返家时没忘先给他电话。才结束通话,手机又响,是兄长。“哥,你时间抓得刚好,我刚到家。” “那我们真有默契,我刚好有空。” “我有买很有名的女乃油酥条和梅汁冬瓜豆干,你晚上还要值班吗?还是会回家?” “今天没值班,你要回来吗?” “是啊,回去看看妈,顺便给你伴手礼。”也才下午三点多,返家一趟,吃过晚餐再回来。 “想妈的菜了?” 她笑嘻嘻。“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 巫亚哲“嗤”一声,忽问:“你说你男朋友叫徐东俊?” 她轻应一声。 “做什么的?” 李芳菲迟疑一会,才说:“自己开一家小鲍司。”她想,晚点回家再面对面与妈和哥谈徐东俊的工作。八大行业性质不是人人都可接受,面对面谈论才能看见彼此情绪,进退间也好拿捏些,她已做好被反对的最坏打算,但无论如何,她会坚持,会想办法让他们同意她这段感情。“小鲍司是多小?” “我怎么跟你说多小呢?每个人标准不一样嘛,如果拿他公司跟红海比,当然是大象比细菌。” 巫亚哲愣了半秒,哈哈大笑。“这什么烂比喻。”稍顿,才认真开口:“反正不犯法,正正当当做人,实实在在做生意,对你好就好。他要是有时间,等等顺便带他回家吃饭,总是要让妈和我认识一下。” 她微微笑着。“好啊,等等我打电话问他。”想了想,她问:“怎么突然问起我男朋友?” “没什么。”巫亚哲笑一下,“早上看报纸,有记者挖出程家八卦。你知道多年前程国峰闹出的绯闻吗?” “程国峰?”她想了数秒,“他是程家的哪一房?” “他是程国梁的大哥。这事情已很多年了,我也是看记者重新挖出来才想起当年确实有这件事,你那时候大概是忙着学业,不会关心那种八卦。” “什么八卦?” “程国峰多年前被元配爆料在外头有小三,小三是以前曾经红过的女明星。当时元配爆料时有提到程国峰跟小三生了孩子,因为元配只生了两个女儿,程国峰让外面的孩子认袓归宗,后来似乎是因为他有意让小三的儿子接管事业,元配才会做出这个爆料,但没提孩子的情况。这次记者去查出来,男的就叫徐东俊,跟你男朋友同名同姓;至于女的,是那个歌唱比赛出身的陈语心。 虽然认祖归宗,但元配迟迟不同意小三人门,所以母子三人一直在外生活。这徐东俊从未在媒体前曝光过-要不是这次股东常会选上董事才被媒体追出他跟程家的关系,又翻出多年前他双亲的绯闻,谁还记得原来程家过世的老大有个明星小老婆——” “哥,你说……”李芳菲打断兄长的话,一张嘴却张合数次,才勉强挤出声音:“你说程、程国峰的儿子叫徐……徐东俊?女儿是那个主持人?” “是啊。”巫亚哲未觉她情绪转变,又道:“这个徐东俊让人意外的是,他似是为了证明他不靠程家也能闯出一片天,居然高中毕业就去酒店做少爷,现在经营酒店公关经纪人的工作。酒店经纪的工作应该是做得还不错,才能在这次股东常会前收了不少股份,然后顺利进入董事会……我猜他应该计划了很久,也许接下来登场的才是他真正目的——王子复仇记。” 徐东俊、陈语心、酒店公关经纪人……李芳菲脑袋忽陷人空白。“本来展辉老董属意老大程国峰接班,哪晓得程国峰生场病就离开,后来才让程国梁接手。不过程国珍与她先生似乎跟程国峰那一家关系较密切,所以程国珍这次才能逮到机会拉下程国梁,但没想到自己也陷人贪污风暴……” 第9章(2) 巫亚哲在彼端滔滔说着,她像听了进去,又像什么都未听进,直至那端声音微扬:“菲菲,你是听到睡着了?” “啊?喔。”她回神,“哥,你说什么?” “说你是听到睡着了吗?” “没有,我在听呢。”听他说他很久以前就不用展辉的产品、不吃展辉的食品;听他说程东丽是他妹。初时她没想多问,后来是信任才不问,听他说他喊陈语心是为了让这名字能更红,说艺名对程东丽的星运有加分效果;听他说那个出现他经纪公司、在夜里戴墨镜的女人是跟他谈合作的人;他说不要边看报纸边吃早餐,这样会品味不出老板烹调的用心…… 他对这两日来立群董事长的弊案冷漠以对,他……他去过她的住处,这段时间只有他去过她的住处…… “哥,我现在有事要处理,晚点回家我们再聊。”她挂了电话,翻着抽屉,她的mp3还在,再往底下翻,拉出最底层抽屉时,她愣了数秒。 她有个不知算好还是不好的习惯——东西经她手,她便能记住摆放位置,稍被挪动她都能察觉。她将这一年多来与展辉相关的报导做成剪贴,簿子就放在爸的照片与其它相簿之间,现在剪贴簿放在最底下…… 她瞄见桌上的电脑。她把她和如琦的对话档存入电脑,也把哥传给她的档案存于同资料夹……所以除非拿档案的人同时认识她与哥,从他们各自的电脑拿取挡案,也只有进入她的电脑,才能拿到两份档案。 她静了会,忽抓起钥匙与零钱包冲下楼,跑进便利商店买了几份报纸,问店家有无前两日的旧报,无果又往自己常去的面摊问老板有没有这几日报纸,她如愿要了前两日的报纸,返回家中一篇篇看起。 新闻报导程国珍贪污的同时,也挖出程家那一家的争斗。 豪门恩怨深似海,果然不是无中生有。新闻揭开原来当年那位红透半边天的女星徐凤君是为爱引退,而这则内幕多年前还是由大房向媒体爆料,只是随着徐东俊的曝光,才又勾出这则多年前的八卦。除此,新闻也揭开徐东俊是女星与程家老大所生的秘密,连徐东俊在母亲逝后仍无法入程家门而将姓氏从程姓改为母姓的隐私也被爆出。 上车时,李芳菲将报纸塞进包里,带上花莲带回的伴手礼,驱车回暖暖陪母亲和兄长吃晚饭,离开暖暖,她未往租处方向开,直接将车开向风华经纪公司。 jeff自监视画面觑见她的车在门口停下时,只当她想念他家老板:直至她神色沉冷地出现,却没看他一眼,迳自从里头楼梯上楼时,才感到情况不对。“东俊扮,嫂子上楼了,好像在生气。”他直接拨打徐东俊手机。 徐东俊似不意外,按断通话,起身打开大门,在门口等候。 她踩上最后一阶,侧首就见着立在家门口的他,她面无表情注视他数秒,才扬起嘴角笑着走向他。“在等什么人?” “等你。”他抬手欲模她头顶,她却侧过身,看着楼梯口方向,那里有扇门将他住处与楼下隔绝。 李芳菲问:“现在是营业时间,那扇门要关吧?” “客人从旁边楼梯进出,四楼往五楼的那段做了隔间,客人不知道;里面这楼梯只有几个跟我比较久的知道,他们没重要事不会上来。” 她点头。“那就不关吧。”她转身,经过他身侧,进入屋里。 徐东俊掩门,跟在她身后。“要喝什么?” “不用,我吃饱喝饱才过来的。”她往沙发一坐,把包包搁身侧。 “吃了什么?”他坐到她身侧,随即感觉她的紧绷。“回我家吃我妈作的。” 他笑一声。“怎么不带我回去见见伯母?” 她愣半秒,偏首看他。“你敢去吗?” “求之不得呢。”他面上挂着笑容。 “见面礼是什么?”她对上他眼神。“是展辉一席董事?还是程国梁对我哥亲口承认是他授意成立福鸿肉品,而我爸只是人头的录音档?” 他表情不变,眼里有笑意。“说什么呢。” “说程东丽是你亲妹妹,不是我自以为是的表妹还是干妹,对不对?” 他颔首。“对。” “说你本来该叫程东俊后来才改成母姓,是不是?” 他垂眼,点了下头。“是。我本来叫程东俊。” “你是展辉集团创办人的长孙?” 他默了默,掀唇:“看从哪方面说。论名分不算是,论血缘……可能是吧。” “程国梁是你叔叔?” 徐东俊抿了抿唇,道:“他们没承认过。” 问至此,她身体已微微颤动,抖着手取出包里的报纸,抛至他腿上。“你跟这上面的徐东俊是同一人?” 他微垂着颈项,却没看腿上的报纸,只拿起扔至一旁。“你不是都知道了?”她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无话可说?” “你想知道什么?” “你认为我想知道什么、我该知道什么?”李芳菲微扬着嗓音反问后,转眸看向它处。她大口喘息,快呼吸不到空气,直到她深吸口气,呼息稍稳了,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她不爱哭,也不该哭,眼泪无助解决眼下情况;她揩去泪水,回首看他。“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巫祥林的女儿,所以故意接近,等我上勾了从我身上拿取你要的证据交出去,助你完成你的计划。你母亲进不了程家的门,死后无法纳人程家家族公妈体糸,你认为她委屈,也因为大房对你母亲的打压,你对程家怀恨在心,才有这一场董事长刚选上就被拉下的戏。你把自己藏在酒店藏在公关店,蛰伏多年,等的就是这天吧?” “说对一半。”他笑一下,侧眸看她。“楼梯间遇上那次,确实不是我第一次见你。你为了你弟预约公关那次,是我故意安排,除了帮你弟让他别让你这个老师逮住之外,是因为我想见你。” 覷见她眼尾有泪光,他欺近,她却往后挪;他抬手欲按住她,瞥见她正要动作的腿,他立即翻身,单膝跪沙发,另一腿压制她的腿。他掐住她手腕,另一手抬起她脸缘,笑得有些无奈。“很爱动手动脚。你教练哪位,难道没教过你练跆拳是防身自卫、是强健身体、是培养坚韧与忍耐、是建立自立自信,而不是拿来打架的吗?” 李芳菲看着他,不说话。 他松开贴在她下颚的手,模上他眉骨那道淡疤。“不过幸好你就爱动手动脚。这里,才只有这么一点痕迹。” 她看着他手指处。与他关系走至这步,她当然见过这疤,却从未问过,她总想那是他的过去,哪个男孩没冲动时?跌倒摔跤打架难免留伤,他想讲自然会说予她知晓;可他现在这说法,似指这疤与她有关?她弄伤的?为何她全无印象? “我高二那年一次放学返家途中被人追打,你跳出来训斥他们傻呼呼穿制服出来揍人,会打架却不先学会灭证,之后你把他们一个个踢跑。你听见那些人对我私生子身分的嘲弄,好心建议我去练防身术或是跆拳,你拿手帕按住我这里还嚷嚷破相。”他手又点了点眉骨那道症。 她平时不打架,但年少时确实仗着自己身手不错,干过自以为路见不平、万丈豪情、行侠仗义的美事,他这一提,片段画面涌上。 徐东俊看着她变化的表情。“想起来了?” “然后呢?”她是有些意外他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但又与他窃了她电脑中档案的事何关? “我想那年你才高一,因为隔年东丽入学,公车上遇那事是她刚进高中时发生的。那次你递出手帕按住我眉骨,手劲不小,有些粗鲁,又老气横秋地告诉我私生子没什么好丢脸的,因为我们都无法选择出身与父母,所以我对你印象深刻,东丽后来拿你跟她在园游会上的合照,告诉我你就是那个帮她制伏公车的学姐时,我觉得很有意思。兄妹俩先后遇麻烦居然是同个人出手相助,这机率有多大?她常在我耳边说芳菲学姐今天做了什么、芳菲学姐参加什么比赛拿了奖、芳菲学姐收到情书……听多了总是对你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他笑一下,低下面庞,几乎与她鼻尖相贴时,才道:“你信不信那时我对你有些心动?我甚至想过等我完成计划,若还有机会遇见你,一定把你追到手。” 她半张檀口,久久难以言语。东丽在餐桌上调侃过他,他否认啊。 他又笑了下,坐回位子,神情淡淡地启口:“对我动手的那几个人是程东文找来的。我心里有恨,对程家人无法谅解,因为我妈在那之前健康已有状况;后来确定她罹癌时,我跟自己说,有一天要让那些嘲弄我们的、瞧不起我们的程家人低头求我。”所以他摆烂,在校拿到试卷随心情写入答案,不及格也无所谓,但并非他不会,不过是降低程家人对他的防备。 他放弃大考,进酒店工作,一边却是准备考试,隔年如愿上了第一志愿;他仍是瞒着众人,连母亲也瞒,就怕她心软让父亲知道事实。那些人看他只是个端盘端茶水、满足酒客各种要求、对酒客哈腰才能赚小费的酒店少爷,无才能也无学历经验,讥讽他烂泥扶不上壁的同时,自然不会提防他。 李芳菲是他计划里的意外。他去关切阿布和ray开发小姐的进度,她穿着香槟金的挂脖短洋装,肩上一件粉色的毛草披肩,从路的那端走来时,他一度以为只是面貌相似的女人:他忍不住提醒阿布,说穿着性感未必就是同行,或许当下心态是将她当作记忆中那抬腿时翻了百褶裙、露出比阿公牌内裤还宽松还丑陋的大黄短裤的高中女生。后来ray提起他被那女生训斥的对话内容时,他方恍悟——就是她啊,那就是她说话的调调! 再次在楼道见到她,并非当年那份心动还在,不过是想逗逗她。他想知道那个天外飞来一腿、以正义人士姿态出现,其实只是个露出大黄短裤还不自知的高中小女生,成年后又是如何面对成熟男人恶意的调戏。是尖叫、是恐惧、是转身就逃,还是踢他一脚? 她的反应与力持镇定的表情无比有趣,他被勾出兴致,他期待再相见、再交手,他期待她这样的女子只对他顺从。 若不是那次她的mp3档案未关闭,他好奇将耳机塞进耳中,他怎会找程东琳查她人事,又怎会因而得知她原来是巫祥林的女儿? “所以你才执意去我家帮我带东西过来。你其实是去找mp3,复制里头的录音档,然后被你发现我哥给我的那个档案,就干脆一起带走?”他对她说,她是第一个为他等门的人,所以她交出钥匙。 徐东俊头微沉,算是回应。 她自嘲地笑:“把话说得那么好听,我以为真心诚意,原来是要骗我的档案。”她还为此心动,“是刚好抓到这样的机会,助你早日夺下程家一切,好上演你的王子复仇记?” “那是两回事。”他皱眉,“不要把我想得那么阴险。就算我阴沉,也不是用来对付你。未经过你同意复制你电脑内档案是我不对,但我若说我不得已也过于矫情。我只能说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撇开与程家相关,其余的我未曾欺你。”他不喜欢她如此扭曲他。 李芳菲看他。“你听见录音挡内容时,为什么不问?你知不知道我后来并没有打算把录音档交出去?你这么做让我同事被带去侦讯,我心里有多内疚!她还是个孕妇!” “我问,你就会如实回答?”他反问,见她怔愣的表情,他道:“不会。你不会老实告诉我,因为任何跟‘预谋’有关的事,都是愈少人知道愈好。要成功,又要不被身边人反对,只能默默进行。这我在高二那年就知道了,所以我成绩退步再多,我再令我妈失望,我也没告诉她我做的那一切都是为了等待将程家扳倒的那一天。我要是让我妈知道我想做什么,她就会对程家心软、她会劝我不要计较,所以我才会说你不会老实告诉我。你就算再喜欢我,就算不知道我跟程家的关系,你也不会在法律和展辉还你父亲清白前,将你进立群的目的公开。如果我开口跟你要档案,我势必得让你知道我跟程家的恩怨,但我不能让你知道,我也担心你要是知道我跟程家的关系后,是不是也将我当成仇家。当一个人面对亲情与爱情时,谁都没有把握他会选择哪一边。” 面对他这番言论,她终究无法回应——原来他早已洞悉一切。他们那样的家庭,每日上演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我们终究对彼此不够信任。”稍长沉默后,她下了结论。 他眉峰微蹙,沉吟片刻,才启口道:“有时对彼此怀疑并非信任不够,是立场不同。” 是,立场不同。所以他们应该楚河汉界,不是双宿双飞。李芳菲呵口气,道:“我该问的都问了,你忙吧。”拎着包起身。 他拉住她手腕。“我不忙。” “很晚了,我也该回去休息。”她眨了下湿润的眼。“请你……松手。”她要挣月兑他,不难:难的是他要甘愿放手,但怎么甘心?“芳菲。”他试着喊她名。 “我说我要回家休息了。”她不看他,眼睛看着大门方向,语声极淡。 徐东俊起身,手仍牢握她的。“话说清楚就让你回去。” “你还要我怎么样?”她回首看他,眼眶湿红,似压抑情绪。她声线不稳,微颤着嗓音道:“你都达成目的了不是吗?” 他握住她两臂。“那跟我们的感情无关。” “怎会无关?”她下巴悬着一颗泪。“你要的,不就是爬上顶端,将那些人踩在脚下吗?现在我身边再没什么可让你拿的了,你还要我怎样?” 他喉结翻动,无话可说,也是不能说。他的计划就差那一步! “我们还是别见面了吧。” “不可能!”他握住她手腕的地方施了力,紧得她眉心微微蹙起。 李芳菲看着他,缓缓掀动唇瓣:“如果我的亲人间接害死了你深爱的家人,你还能说‘不可能’吗?” 闻言他眉目一沉,手劲未松。他仗着身高优势低眼看她,凭着男女力道上的差异制住她,却管不住她的嘴。 “你的家人可以接受你的对象是凶手的亲人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着。 他瞪视她数秒,只能颓然松手,她未停留,转身就走。 他长腿一踹,踢歪了沙发。 以为能将她掌握,却是眼睁睁目送她走出他的视线,这样的怅然若失真他妈的要命,而他却无能为力。 终是尝到了心慌意乱的滋味。 朝会时间,教官在司令台做暑假前的叮咛,夏季太阳一早便热情如火,底下师生头昏脑热。 “不舒服吗?怎么看你一直低着头?”吴承佑从后头走上来。他的班级队伍在她班级正后方。 阳光剌眼,李芳菲眯眼看他,笑容有些勉强。“大概是阳光太强。” “你精神看着很不好,要不要先回教室,我帮你看着?”他发现她黑眼圈略重,眼皮浮肿,心事重重样。“还是心情不好?” 她笑一下。“没有,大概昨晚没睡好。如琦呢?今天心情怎么样?” “病了,今天请假。” “病了?”她微讶,“昨天她打电话给我时,听起来还满有精神。” “我煮了猪脚面线给她吃,没多久就跑厕所,本来还有力气问我是不是放了什么不该放的,后来还吐了,又吐又拉又发烧,虚弱到连话都懒得讲。还好有一家小儿科诊所有门诊,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吴承佑叹口气,“半夜又起来拉,边上厕所边哭着说她没犯罪,我想她大概是心理因素居多。” 她未曾接触过检调人员,不知道侦讯是何种情况,但她想,那种被当罪犯问话的感受一定相当差劲。“她好点了没?” “我丈母娘一早就来陪她了。生病吃药倒还好,是担心她心里有阴影,所以她打算明天递辞呈,做到这学期结束就好。” 闻言,她垂下眼睫。“真的确定要辞职了?” “也待不下去了。”吴承佑想起什么,“你决定过来帮我了吗?你要是过来,如琦一定很高兴,搞不好病就好了。” “……怕她病得更重。”她喃喃低语。 “啊?”司令台上,教官激动告诫学生,他没听清她的回应。 李芳菲抬脸,笑着。“我想还是不要好了。” “为什么?” “其实我从小的梦想是当教练。你一定知道陈诗欣吧?她现在在花莲开了道馆,教那边的孩子,她还把自己的民宿结束,变成宿舍给那些学生住宿。她是很好的榜样,也许我会依着她的模式去做。” 他想了想,点头道:“也挺好。” “是啊。”她笑。“到时我们的孩子拜你为师。” 她愣了半秒,道:“现在说这还太早呢,也许孩子有他自己喜欢的兴趣。” “说得也是。” “放学后,我想去看如琦,欢迎吗?” “说什么欢不欢迎,你想来就来,她肯定一肚子委屈要告诉你。” 是真的一肚子委屈。李芳菲拎着从花莲带回的伴手礼来到吴家时,吴承佑正好要送丈母娘回家,黄如琦在门口送走母亲,一见着她,拉了她的手就往里头走。“你终于来了。你知道吗?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你走慢点、小心点。”李芳菲提醒。 “我迫不及待啊。”黄如琦将她按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水给她。 李芳菲接过水杯,道:“身体好些没?”“好多了,今天只拉了一次。”她拿了个抱枕垫腰后。“放轻松些,不会有事的。” “我也知道。可是莫名其妙就被带去侦讯,心里很不甘愿。钱都是程国珍贪的,结果弄得好像我也是罪犯一样。说来说去都是那个偷录音的人害的,我也只是怀疑帐目有问题而已,却被当成证据,真不知道那个人跟我到底有什么仇恨。”李芳菲抿茶水的手一顿,捧着杯子不说话。 想起什么,黄如琦忽然睁大眼。“对了,你有没有认真看最近这几天的新闻?那个展辉股东常会选出的新董事,其中一个居然是那个夜色风华的老閲。” 李芳菲表情平淡,黄如琦以为她忘了那个在楼梯通道上遇见的男人,遂再道:“你忘了吗?之前为了你跟老吴的学生,我们不是跑去牛郎店?那个对你好像有意思的男人就是那家店的老板,他是展辉集团新董事,我也是看到报纸上那张他在夜色风华楼下被偷拍到的照片才认出他。谁能想到一个酒店经纪人,居然有那样的出身,虽然是小老婆生的,但即使只分到一小部分家产,也是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李芳菲垂着眼,未置一词。黄如琦瞧了瞧她,问:“芳菲,你怎么了?”沉默甚久之后,李芳菲才放下杯子,抬眼看她。她掀唇,缓缓地说:“那个人叫徐东俊,你会被侦讯,是因为他把录音挡寄出;他会有录音档,是因为我偷录我们的对话。” 黄如琦愣了许久,才挤出声音:“……啊?” 第10章(1) “卢教练真的要聘你?”李母端着汤锅出来,李芳菲跟在身后,手里拿着碗筷。 “真的啊,怎么说我也是他得意门生之一。” “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你都多久没练了,还行吗?”放下锅子,她侧首看女儿。 “怎么不行?我宝刀未老呢。”她摆放碗筷。 李母斜眼看她。“我看你是大言不惭,就不怕误人子弟?” “我是春风化雨。” 李母笑着。“这种话你敢说我还不敢听。如果说是教英文,我就相信你是春风化雨,毕竟是本科糸:至于跆拳,我看你还是别去残害国家栋梁。” 她抱着母亲臂膀,撒娇:“哪有人这样说自己女儿的!我——” “我看卢教练要嘛是抱着没鱼虾也好的心态,要嘛就是不忍心拒绝你。”巫亚哲从楼上下来,白衣搭深灰西裤,一表人才。 “他是深知我实力。”她端碗添饭,递给母亲。 “我还是觉得带班教英文不错,像当初在附中,不是挺——”后觉地发现自己这话有些不妥,李母倏然住口。 李芳菲默了数秒,才把添了饭的饭碗递给兄长;她舌忝去沾在食指的米饭,为自己添饭。“虽然在附中教课的那段时间挺快乐的,但人生又不能只在原地转,换个跑道会有不一样的体验。” “也是要换个适合的跑道。当教练不是不好,是你毕竟那么多年没练了,以前又受过伤,我是担心你旧伤复发。” 李芳菲捧着饭碗落坐,执筷夹菜给母亲。“不要担心我啦,我自己有分寸,哪个运动员没受伤过?何况哥是医生,身体有问题找他乔一乔就好。” “别扯上我,小儿科不帮人乔筋骨,那是国术馆的工作。”巫亚哲拒绝得亳不迟疑。 “小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实习是每个科都怎么过。”她对他扮了鬼脸。他笑。“你要不怕我把你腿骨乔断,我是无所谓。” “我今天寿星欸。你看妈作了一桌我爱吃的菜,还有那盘红蛋,就是为了帮我庆祝,想不到你对寿星说话这么不留情面。”其实她小时候没过生日习惯,妈再嫁给爸爸,爸疼她,每年生日都给她买个漂亮的蛋糕,还会弄一锅红蛋让她剥壳,说那样象征月兑去不好的运气。好传统的过生日模式,爸却坚持过生日一定要吃红蛋:妈见爸用心,也学着在每年哥与她的生日时,煮一锅红蛋。 爸若还在,这时候的餐桌上,他一定是穿着白色吊嘎,挺着鲔鱼肚,边剥蛋壳边说:“做人不要忘本,老袓宗留下来的智慧是有道理的,不要觉得这水煮蛋很普通,在生日时吃一颗可保你们一整年健康平安。”将蛋壳剥得干净溜溜,他又会说:“像我这样能把蛋煮得这么剔透白女敕,又能把壳剥得这么漂亮的没几个了,你们妈妈都还没有我这种手艺,我当初没去日月潭卖香菇卤蛋真是错了。阿婆茶叶蛋还要剥壳,阿伯卤蛋夹了就能吃了,多方便!” 他老是很臭屁他的剥蛋技术,每次过生日就得听他臭屁一回,现在想听却只能从回忆中捞拾片段。 “原来说来说去,你只是想提醒我,你今天是寿星,我该送礼了吧?”巫亚哲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小方盒,递出。 “什么?”李芳菲放下碗筷,接过方盒。 “打开看看。” “这么神秘。”李芳菲疑惑地看了看他。打开方盒,是一个发束,左右两个骰子造型的坠饰,骰子里嵌了花和水晶,相当精致的发饰,她一眼便喜欢。“怎么会想要送我这个啊?” 巫亚哲看了看她夹在指间的发束,想了几秒才说:“虽然你不用首饰,不过女孩子身边还是要有一点饰品,出门打扮才方便。我想要是送你玉饰嫌老,黄金又显得较俗,钻石等别的男人送你,所以就挑这个给你,因为你一定会用的就是发饰。” “这次居然想得这么周到。”以往收到兄长的礼物,洋女圭女圭、字典、围巾、手套、手表、外套、手机……也不管她缺不缺,好像只这次特别用心准备。 “送礼就是要送实用一点。”他看了看那个发束,心里不禁想,就这么一条弹性发带再加两颗骰子坠饰就要上万元,徐东俊也真是砸钱不手软。他轻咳一声,道:“别看它只是发束,那里头可是施华洛世奇水晶。” 她微讶,问:“不便宜吧?” “看我对你多好,刚刚还嫌我对寿星不留情面。”巫亚哲摁了电视机电源。她笑味味:“要是你早点拿出来,我就不会——” “陷入黑心肉品风暴的展辉集团,在今年董事会推举新任董事长后,再次爆发经营权之争。展辉董事长程国珍结合已逝大哥程国峰两房子女势力,自二哥,也就是前任董事长程国梁、与程国梁之子代理董事长裎东文手中取得经营权,两人前后被解任。今日,程国峰二房之子徐东俊与几名董事召开临时股东会,以现任董事长因私呑立群高中校款案在身,还在接受调查侦办中,恐不适任展辉董事长一职,并以公司管理考量为由,徐东俊宣布解除程国珍职务。随后他又宣布因个人生涯另有规划,已将股权转让给程东琳,并迅速辞去董事一职;至于他的一席董事则由程东琳补上缺额。 “会后又召开临时董事会,在众人跌破眼镜的情况下,由市场派大老推举出的程东琳接下董事长一职c展辉在随后发布的新闻稿中向巫祥林及其家人和社会大众致歉,承诺日后定会对产品好好把关,落实食品履历制度,加强食……” “哥,吃饭不要看电视。”李芳菲关了电视。他辞董事了?为什么?他的目的难道不是拿下展辉经营权?他……他想怎样都是他的事了,她不该在意。 “为什么不看?我也就这时间有空能关心一下社会上发生的事,而且播的还是展辉的新闻。”他拿回遥控器,欲开电视。 “要专心吃,才能品味出妈妈烹调的用心,所以……”所以她倏然止声,不说话了。她真糟糕,不要看电视、不要看那人的新闻,却将他说过的话熟记在心。 巫亚哲放下遥控器,看一眼埋首吃饭的她,眼光一转,迎上母亲视线。两人对视数秒,李母忽然放下碗筷。“芳菲,你搬回来也两个多月了,心里那个结还是没解开?” “妈,先吃饭,冷了就不好吃了。你这柠檬鸡是自己作的吗?真好吃。”她夹了一片柠檬鸡,大口咬下。 李母顿了数秒,才开口:“就……就上次看电视节目教学,我就学起来。哎呀,但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是你跟那位徐先生的事。” 两个多月前,李芳菲突然辞去立群的工作,也将房子退租,找了搬家公司一车将她物品送回暖暖老家,也是那晚晚餐时,李母问她怎么突然跑回家里住,她才将她与徐东俊的事情道出。 “没什么好说的,我跟他没关系了。”她依然认真吃饭。“真的没关系?要是真没关系,为什么看到新闻就要关电视?” “吃饭就专心吃啊。”她照旧吃得专注,一口接一口。 “其实那个徐先生挺有我眼缘的。”女儿无动于衷,李母决定开门见山:“你怪他瞒着身分,但是你跟亚哲为了帮你爸爸讨公道,不也是私下做了一些事吗?人都有立场,也有顾虑的事情。欺骗是不对,但有时候也是不得已。如果他为了他家里的事,欺骗你的感情,那妈妈根本不会同意你们往来,但是我看他对你很有心,对我们这个家也诚意十足的,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吗?” “哪里来的诚意十足?”李芳菲终究没忍住,回了一句。 李母看看继子,迟疑一会,才盯着又夹了片柠檬鸡往嘴里塞的女儿。“其实你现在吃的柠檬鸡是他作的。” 李芳菲一顿,半张檀口看着母亲。 李母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这鸡胸肉我就最不会处理了,每次煮完不是太干就是太柴,所以我怎么可能买来作这柠檬鸡。是东俊说你爱吃肉,常看你吃速食,那些都是炸的,身体有负担,他才炒这个给你吃。”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都直呼他名了。 “也就这两个月的事,他来拜访很多次了。” 这两个月的事……所以她搬回老家,他第一时间已知晓了?“我怎么不知道他来过?”但她不意外他会得知她老家在这,爸在展辉的人事资料还在的话,他动根手指便能查到。 “他不让你知道。你都说不见面了,他怕你见了他心烦。”回应她的是巫亚哲。 她跟他摊牌后,他只传了通简讯,让她静一静,再好好思考他们之间。两个多月来,他除了那通简讯什么也没,不见面是她主动提出,可对于与他之间的感情她也是真心真意,又岂是说放就放、说忘就忘?他再无消息,她以为真就这么散了,想不到他与妈和哥已相识相熟。 “所以就讨好你们?”她不动那盘柠檬鸡片了,筷子转向另一盘炒青菜。巫亚哲见状,心里笑她还是孩子脾气,就不知徐东俊那小子知不知道她这一面。 “哪里是讨好?他是很有诚意来为你爸的事道歉,也来为他没有好好照顾你跟我道歉。”李母忆起徐东俊第一次上门的情况,道:“他第一次过来时,开口闭口都是对不起。依他身分地位,他姿态能放这么软除了是真心表达歉意之外,也一定是因为很在乎你,要不然为什么不敢光明正大走进来,每次都要打电话问问你在不在,你不在了他才敢过来?” “心虚,他是心虚。”她戳着米饭,像是出气。 她喜欢她的爸爸多于她的妈妈,在她心里巫祥林就是她的爸爸,不是什么继父。小时候被生父李钊打过多次,被巫祥林捧在手心时,才知道原来有一种父爱这么温暖这么让人喜欢。现在餐桌那个位子永远被空下,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服自己不要介怀徐东俊的身分。 李母笑了笑,忽然语重心长:“他为人怎么样我想你比谁都清楚。你心里那个结还是要靠自己解开。我只能跟你说,妈妈没怪过他,事情又不是他做的,为什么要迁怒,对他来说不是很不公平吗?人走就走了,活下来的人更应该好好活着才对。你爸走得突然,你心里难道不曾懊悔怎么他生前不对他好一点?所以你还要让自己有懊悔的机会、你真的要错过他?”稍顿,再道:“我们人活着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遇上跟我们契合的人,遇上了,是你的幸运:遇上但又错过,可能是没缘分,也可能是你不懂得珍惜。” 李芳菲静了一瞬,哑着声音说:“妈,今天我生日,要开开心心的。”“我很开心,是你不开心。我要是不把话挑明说,不知道你还要钻牛角尖多久。你那性子我还不明白吗!看着很爽快,一遇事比谁都钻牛角尖。当初不让你学跆拳,跟我臭脸一星期,抱怨我有哥哥就不爱你,要不是后来你爸说服我,要我让你跟你哥去上课,不知道还要跟我臭脸多久。所以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你爸的事跟东俊无关。真要认真说,那也是你爸自己的选择。他不一定要走绝路,活着才有机会证明清白,但他偏偏走极端;事情可以有很多种方式解决,不是非得用命赔。你爸笨,你也要跟着笨吗?” 见她神色柔软了些,李母开口:“你爸走后,一直想梦见他,怕他还有什么事放不下,但他偏不来给我梦。之前程国梁登报道歉,我把那篇道歉启事读给你爸听,那一晚我就梦见他穿着西装,气色很好地坐在客厅看电视。我问他在那里是不是过得很好,所以回来跟我打声招呼,他笑着跟我点点头,然后我就醒了。你别不信这个,我相信他一定是因为那篇道歉启事,把心里的不甘放下了:他都放下了,你还放不下什么?” 爸放下了吗?李芳菲眼眶泛湿,她抓了颗红蛋剥蛋壳,哽着声音说:“他果然最爱你,还让你梦见,我连他影子都没梦到呢。” 被女儿这带醋味的话气笑了。“你爸爸这辈子求的不就是我们一家人平安健康?尤其是你哥和你。他当初会答应程国梁,也是想让我们这个家有更好的生活品质,你要是因为他的事而过得不快乐,或是错过好对象,你要他怎么安心?”她咬了口鸡蛋,见母亲张嘴又要劝她什么,她心里闷烦,恰好门铃响,她放下鸡蛋,匆匆起身。 “我去开门。”抽纸拭去眼尾湿润,又擦过嘴,才打开大门。站在门外的是未曾见过的女子。“你好,请问巫亚哲医师在吗?” “请问你是?”李芳菲打量着她。长得有点娇小,圆圆脸蛋,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我是他医院的同事,因为今天是他——” “谁啊?”李母走出,身后跟着巫亚哲。“找哥的。” 见了门外女子,巫亚哲表情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之前去吃露天烧烤时,詹医师不是开车载大家吗?那次我也在车上。”他想起来了。六月的事了,几个同仁约烤肉,詹医师热心,开他的休旅车接了大家,餐后又将大家送回。 “原来那次你也在。”他点头,微笑问:“找我什么事?” “那个……”女子有些腼腆,捧着蛋糕盒说:“我想谢谢学长平时的指导,所以买了个蛋糕,想藉你生日的机会,跟你表达我的谢意。” 生日?巫亚哲微微皱起眉。“谁跟你说今天我生日?” “不是吗?”女子愣一下,有点不安地开口:“因为……因为上星期我刚好听到学长在讲电话,你有说到今天生日……” 他回想数秒,是有这么回事。与他通话的那人是徐东俊,但电话中所谈论的对象是芳菲;徐东俊必切芳菲近况,他告知他她生日在这星期……“你可能听错了,今天过生日的是我妹。” “你、你妹?”女子胀红了脸,尴尬地说:“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没关系啦,你的心意我相信亚哲收到了。”李母亲切地问:“小姐,吃过晚饭了吗?” “还……吃了!”及时改口。“还没吃就跟我们一起用。” “不用了阿姨!我没跟学长说就跑来,打扰你们实在不好意思,我——” “哪有什么不好意思。我今天刚好也多煮了些菜,还在烦恼要是剩太多要怎么办,你不嫌弃是家常菜的话,就进来吃顿饭再走。”李母握住女子手腕,领她往里头走。 女子红着脸看了眼巫亚哲,半推半就地跟了进去。 李芳菲暧昧地盯着兄长,他屈指敲了敲她额头。“想什么呢!” “想你怎么这么好,桃花开啊桃花开。”她挤挤眼,问:“是实习医师?” “记得是的。”李芳菲了然地点头。“可爱的小菜鸟呢。小菜鸟好像都会特别崇拜学长,尤其是高大英挺又温柔细心的学长了。”她笑嘻嘻,上下打量兄长。 他又敲了她额头一记。“快把饭吃一吃,等等切蛋糕。”他迈步朝里头走。 她转身掩门,门板将合时,对街阴暗处一点火光忽现,她愣一下,偏过视线望向对街,却是什么也没。 “其实事情这样发展也不难理解。依我对程家的了解,这个程东琳,也就是程国峰元配所生的么女在程家并不受宠,程老先生和老太太思想传统,比较重男轻女,也认为事业就是要传子,所以这个元配吴晶玲生下长女程东慧后,再次怀孕时压力很大,她希望能为程国峰生个儿子,将来能接下事业,想不到再生还是女儿。因为没有儿子,她怕整个家业会被程国梁接手,也怕她在程家地位不保,这些压力让她变得好像有点神经质,心情不好就对程东琳发脾气,认为是这个女儿害了她。我听说有时候脾气一上来,抓了程东琳就是一顿打,或是不给吃饭,所以这个程东琳从小就非常自卑、怯懦,说话都小小声的。” “不给吃叙?自己生的女儿,她狠得下心?” “因为有压力嘛。然后这个程东慧看她妈妈动不动就打骂妹妹,便有样学样,对这个妹妹也是不客气;程东琳被打压久了,做事还是说话都显得畏畏缩缩,连程国梁、程国珍都不喜欢这个孩子,认为她太没有程家人果断的样子。” “可是这次她跌破大家眼镜,好像大家都想像不到最后会是由她出任?因为就算要由大房来接任,程东慧似乎是比较被看好的,这个程东琳妊像只是程国珍还是总经理时期的秘书?来,这个问题我们来请教忠平大哥,忠平大哥您怎么看?” “我接下来要讲的话喔,我先说,这是有所本,我不是随便说说的。这个程东慧是行销企划部经理,口才很好,能力也很好,听说作风强势,在事业上也很有企图心,我可以解读为她随时在为接班做准备。她跟她姑姑,也就是程国珍,感情算是不错,尤其是程国峰去世后,创办人程玉展将公司交给程国标时,两人似乎达成共识,要以合作代替经营权之争。后来发生了瘟猪事件嘛,程国梁不得不辞去董事长,由程东文暂代职务;那时程国珍就跟程东慧讲好条件,在董事会推举董事长时,程东慧要支持程国珍,程国珍保证只要她顺利选上,就指派程东慧为总经理;这个程东慧有自知之明,知道她要是跳出来选,赢面也不大,所以她同意和程国珍合作,结果谁也没想到程国珍会被检举。这一被检举,最高兴的当然是程东慧,她私下寻求几个公司派大股东支持,怎么样也没想到徐东俊会把股权转给程东琳,程东琳股权一多,经营权自然落在她手上。” “所以其实整件事的幕后操盘手,是这个徐东俊?” “这个我来回答,因为我刚好有朋友是八大行业,对徐东俊有点了解。根据我这个朋友的说法,徐东俊年纪很轻就进入酒店业,从少爷帮人端盘子端酒开始做起,他高中时期成绩很好,是资优生,但他屈得下,不管客人要求多无礼,他都能做到要求,所以靠着小费就赚了不少。加上他能屈能伸,后来当了经纪人开始做经纪工作,存一笔钱后自己开了家仕女俱乐部,也就是我们早期说的鸭店。不过他的店不做交易,就单纯让公关陪吃陪喝陪玩陪看电影,什么都陪,他就是不让公关陪睡。” “我插话一下。您刚刚说他以前是资优生,那怎么会跑去做少爷?” “赚钱啊。他身世前阵子不是某报有揭露吗?像他这样出身的孩子,回到程家当然是不被元配和元配孩子欢迎。其他程家人也担心他回程家会分家产,对他和他妹妹,甚至对他母亲都相当刻薄,认定他们就是为了程家财产。据亲近程家的人说,他母亲生病时,他去程家找程国峰,但被元配阻挠,事后还被程东文找麻烦,所以有机会见到他可以看一下他眉骨,他那里当时被刀子划伤,缝了几十针。也就是因为这些原因,他跟程家关系几乎算是决裂,高中毕业后就去工作赚钱,为的就是让程家知道他没有程家光环,也可以在社会上立足,从他改成母姓就可以知道他对程家有多不满。还有像陈语心要出道前,他还要陈语心的经纪人白纸黑字保证不透露陈语心跟程家的关系,他就是完全不想跟程家有牵扯。” “这么听下来,徐东俊应该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计划今夭这一场王子复仇记了?” “我觉得可以这么说。听说在程家,他谁也不亲近,只有程东琳是他愿意主动往来的。徐东俊认袓归宗后,那时候还叫程东俊,每年都会跟他妈妈和妹妹回程家吃年夜饭。有一年,程东琳从程玉展手中接过红包时,‘谢谢阿公’喊得太小声,被吴晶玲甩巴掌,还被罚不准吃饭,程东俊偷偷去超市买了微波便当给程东琳,姊弟俩就是从那夭开始有比较密切的往来。这件事是程东琳自已跟展辉其中一位大股东说的,这就可以证明徐东俊很聪明,也很懂得……” “啪”一声,李芳菲按掉电源。商场的杀伐决断、尔虞我诈,非她这般平凡小市民能懂得;而那些名嘴与主持人说了这么多,挖出那么多八卦,为的也不过是收视率;然而矛盾的是,也是这样的谈话性节目,才让她知道原来出身那样的豪门,不管嫡出或庶出,都是自小就得面对明争暗斗、假仁假义的生活。在那样貌合神离、敌意环绕的家庭下成长的孩子,性格会被扭曲成什么模样?成人后,还得因为家产继承问题被搬上电视节目被人剖析讨论,成为全国民众茶余饭后话题,那又是怎样的压力? 她想起程东丽。新闻媒体揭露徐东俊背景时,连带陈语心就是他亲妹妹一事也被爆料。她曾上东丽的粉丝贡看近况,不少留言者因瘟猪事件迁怒于她,要她出面解释的、骂她母亲是小三始祖不要脸的、要她为展辉事件道歉的,甚至还有要她退出演艺圈的。 但更多留言者以鼓励的方式支持她,认为事情非她所为、妈妈是小三也非她所愿,要她继续加油。 她想过与她联络,毕竟她是她、徐东俊是徐东俊,但又考虑纷扰已够多,她实在不必要在这时候再为东丽添烦恼。或许等这场经营权之争落幕后,东丽就能恢复以往的生活。 她放下遥控器,拉下头上的干发巾披在肩上,随意拨了拨半干的头发,才推开阳台门时,手机响了。回身去拿手机,甚巧,是程东。 “学姐生日快乐!”程东丽一如往常,活泼有朝气。 “刚刚才想到你,就接到你的电话。”她步至阳台,靠着女儿墙。 “真的吗?” “真的。”稍顿,她问:“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啊!我前天刚从杭州回来,一回来就有一些事要处理,现在才想到要打电话跟你说生日快乐。我有准备礼物喔,不过最近媒体好烦,等新闻退烧了,我们再约时间,还是我去你那里?” “你知道我家?” “知道啊,又不是没去过。” 李芳菲迟疑数秒,才说:“我那里退租了,现在搬回我老家。” “你搬回暖暖了?这样你在立群上下班不就很不方便?” 这样听来,东丽对于徐东俊与她之间的事似是不知情。“我辞职了。” “辞职了?”程东丽微扬声音,再问:“为什么?” “也没为什么,就不想教了。” “怎么我哥都没告诉我。”她像在自语,“昨天才问过他要怎么帮你过生日,他还说是秘密……” 李芳菲垂下眼帘,道:“我跟他分开了。” “啊?”愣了好几秒,程东丽才反应过来,“可是他没说啊,是因为……因为我家的事吗?” 她不知从何说起。那时确实是为了他是程家人一事才对他提出不再见面,但她也非全然无辜。她怪他利用她,让如琦遭到调查,其实她很清楚在她决定录下对话内容时,她的心已先出卖如琦。 他们的爱情建立在欺瞒之上,他们都有错,也都有不得已的理由。 未等到回应,程东丽道:“学姐,对不起,我从没跟你坦白我的家世,但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是因为我爸妈的身分比较敏感,所以我从知道自己是爸妈非婚姻状态下出生的孩子后,就没跟谁提过我的家庭;我身边的朋友几乎没人知道我爸妈是谁,这是我跟我哥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没关系,你别放心上。”这点她能理解,非婚生子女总是要承受来自各界的批判与异样眼光。 “哥哥也是为了保护我,不想让媒体有机会拿我的家庭背景大作文章,所以他在别人面前才坚持喊我的艺名;一部分是为了让这个名字有人气,另一原因也是怕别人会从我的名字联想到程家。我没跟你解释,也是自保……我不是说你靠不住喔,是——” “我知道啦,你不要这么紧张。”她明白,真明白。我们总说待人要坦诚,其实又有谁能做到满分?人都有隐私、都有顾虑,答应了这个人为他守秘,那便意谓着要对其他人隐瞒;若对其他人坦白,那就是失信于另一人。之间怎么拿捏才好?所以东丽有这层担忧不是没道理。 “我只是不希望学姐误会我对你不真诚。” 李芳菲笑出声。“怎么会!”她眼神晃了晃,瞧见兄长与那名女子从路的那端缓缓走来;她单手搭墙上,微微低下脸,下巴靠着手背,看着他们。 那个住院医师频频称赞妈妈手艺好,妈听了开心,直往人家饭碗里堆菜,堆到人家吃撑了肚子,妈又促兄长带人家去外头散散步,帮助消化……李芳菲看一下腕表,这两人一出门散步也散了两个小时有了吧?她澡都洗了呢!“那就好。”那端是安心的语气。 李芳菲应了声,目光随着那对身影。她看见兄长一手插裤袋,一手自然而然垂在身侧;住院医师双手背在腰后,看着他不知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住院医师微微低下脸,那模样有些羞答答。她想,那个住院医师一定很喜欢哥哥,才会在误会是他生日的今晚,亲自送来蛋糕。 曾经也有人,在这样的夜里,陪她走一段路,给她一罐热可可……那样的关切与温暖是存在过的,那样为了谁而心动的情绪也是真实的。 “那……学姐也可以不怪我哥吗?其实他连我都瞒,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程国梁回收过期肉品再制的事是他找人混进日清生鲜处理中心偷录影拍照,再以离职员工这样的身分去检举程国梁的。你看,他连我都不说了,一定有他的考量。”久等不到回应,她困惑地开口:“学姐?” “啊?”李芳菲回神,慢了几秒才问:“你哥让你打这通电话的?” “不是啊。刚刚听你说你们分手,我就想,是不是因为他没跟你坦白这些事……”稍顿,语气有些感慨:“很多人都以为有钱人的生活很好过,这点我不否认,虽然我一直以来都跟妈妈和哥哥住,但我妈以前也赚了不少钱,我的物质生活一向非常好,加上我爸时不时就给我零用金,一出手都算万的,所以我无法否认有钱的生活确实让我少吃苦。可是在精神生活上,我们要面对的压力不比大家轻松,我大妈、大妈生的姊姊,我叔叔婶婶和姑姑,他们对我们总是防备,不曾真心接纳过我们,跟他们对话心脏要很有力、要去猜他们话下的含意,这样的相处很辛苦。有时候为了给我妈面子,不要让他们笑话我们没教养,即使他们说话再尖酸、再怎么羞辱我们,我跟哥哥还是得忍下来。以前,我还曾经问我妈妈我到底做错什么……学姐,你爸爸的事情我跟我哥都觉得对你很抱歉,但是我们却没——” “东丽,你不要担心我。”她打断她的话,“有些事情我也需要时间思考,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倒是你,你的工作顺不顺利?” “顺利啊,没什么问题啦。你是担心那些粉丝反弹吗?其实就算我不是程东丽、就算没有这些事发生,还是会有人讨厌我,我都出道一段时间了,已经很能调适自己的心态。” 她安慰一笑。“那就好。之前想打电话给你,但我想你光应付媒体就够忙了。”楼下有引擎声,她低眼一看,住院医师骑车离开。 程东丽哈哈笑。“关机就好啦!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这是我体会出的演艺圈生存法则。对了,我不知道你暖暖的家,还是你找时间来我这拿生日礼物?明天好吗?” 李芳菲直问:“你还约了谁?” “就你啊。你的生日礼物当然是约你……啊,你以为我约我哥?没有啦,他没说你们分手的事,所以我根本还来不及设计你们和好的桥段,下次再约你时你就得小心了。” 李芳菲忍俊不禁,笑着:“我还没找到工作,目前是啃老族,时间很好乔,你方便我过去时通知我就行了。” 结束通话,她转身回房,才发现披在肩上的干发巾不知何时掉落:回阳台在女儿墙下看见干发巾,弯身拾起时,不经意觑见走到对街的兄长身影。她疑惑,才想喊人,就见他拉开路边一部轿车的副驾驶座车门,人钻了进去。 她呆了会,想起身后房内灯亮着,回房摁熄灯,再回阳台。她待了好一会,才见兄长下车,他绕过车头时,驾驶座车窗降了下来,他弯身不知又和驾驶座上的人谈了什么,一会才转身越过马路走来。 兄长身影一移开,车上那人的模样随即纳入眼里;并不能完全看清他表情,但那五官不难辨认——原来他与妈和哥哥的感情已这么深了? 回房见到那个骰子发束,她握在手心。她曾经设想过妈和哥哥对他工作的性质有意见时,她会怎么说服他们,却未曾想过,他们比她懂得宽容。 第10章(2) “喂,下班要不要去喝一杯?” 徐东俊从萤幕前抬起脸,看着隔板上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地说:“不要。” “晚上有事?” 他盯萤幕,十指飞快敲着键盘。“没事。” “那干嘛不跟我们去?”同事压低声音:“跟你讲,我今天约到咱们行企部之花。” “那祝你们玩得愉快。”他一脸兴趣缺缺。 同事疑惑地瞧瞧他。“你不是说你晚上没事?不跟我们去,那晚上你都干什么?你到职也有两个多月了吧?约你几次没一次你肯赏光的。” “买菜、下厨。”他答得简短。 同事瞠大眼,噗嗤笑出声。“哈哈哈!你骗谁啊!” “没骗谁。”他依然敲着字,做下次活动的拟稿。圣诞节折扣活动进行中,接下来的岁末年终才是大挡。 “接下来你该不会告诉我,你晚上赶回家都是赶回去作菜给家人吃吧?” “我是赶回去作给女朋友吃。” “……”同事张大嘴。“你有女朋友了?” 徐东俊看一眼同事大张成圆形的嘴。“很奇怪?” “没听你说过啊。” “没听你问过。” “哎呀,这样总机小姐要伤心了。”原来是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徐东俊瞄他一眼。“你那行动估价单的进度?” “差不多啦。等金流系统测试过了,应该就能上线。”同事敲敲隔板,“真的不跟我们去?放松一下嘛。” “我女朋友等我作饭。” “瞧不出来你还是妻管严咧。”邀约不成,不再勉强。 嘲弄、讥讽的言语他没少听过,这点调侃算什么。徐东俊只笑一下,双手敲着键。六点半左右,他关了电脑,拎着外套离开公司。 来到生鲜卖场,熟门熟路往生鲜区走去,买了盘切块乌骨鸡,再挑了片肥美鲑鱼,返家洗手作羹汤。他炖了何首乌鸡汤,烤了鲑鱼,拿冰箱里的一把茴香作了茴香炒蛋,再给自己炒了份鲑鱼炒饭。 一切准备完成,带着餐点来到暖暖已是晚间九点;但他不急,他知道她在道馆的课上至九点,开车返家车程近半小时。这一小段时间,他进屋送上餐,与李母闲谈几句,要是巫亚哲在,两人也会对话几句。 他在九点半前离开,回到固定停在对街的车里,打开保温盒吃着他的炒饭,等候她的车从路的那端出现。他怕她看见他,只敢降下副驾座旁的车窗,等她归来,目送她下车、进屋。 他助程东琳坐上董事长位置,便跟程家再无半点关系。他把经纪公司和仕女倶乐部转让给jeff后,这几个月的时间,他过的就是这样简单的生活。早上九点驾着新车上班,六点下班,接着买菜作饭,然后送餐过来暖暖,等见着她人,他便满足离去。 她说不要见面,那就不让她看见,他偷偷瞧她总可以吧。他不试图去说服,不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任何的解释,他相信她也在思考,他相信许多经验需要时间沉淀。 他告诉自己不急、不躁,他本就擅于等待;为了给程家人致命一击,他都能等候多年,那等她一点时间又算什么? 他吃着饭,目光盯着对向车道,两束微刺眼的光线让他眼睛微微一眯;再睁眼时,那部车打了方向灯,从对向绕了个半圈,停在他的车前。他心一跳,刚塞入嘴里的米饭忘了嚼,一双漂亮的长目紧紧盯着前车车。 他看见她下车,回身掩车门,落锁后似是朝他这方向望来,他屏息,直至她调回目光,穿过车道到对街,他才舒口气——她应未看见他。 数月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落得又快又急,道路变成小河,他车来不及移走,泡了水,拖回原厂评估需花十八万,他干脆换了部新车。她不曾见过他这部车,车内又无光源,他隐在黑暗车厢中,她瞧不见他。他安心地继续用餐。 李芳菲在掏出家门钥匙时,忽顿了顿,回首望向那部铁灰色休旅车——好像总在晚间出现,固定停在那,不知是哪户人家的新车。 她进屋,搁下背包与钥匙,直接进厨房。一旁餐桌留有饭菜,她瞄一下,觑见那片烤鲑鱼时,有些意外它的完整——妈和哥都没吃吗? 她洗手,盛饭,坐下后开始进食:她吃进茴香炒蛋时,稍惊艳了下。以往都炒老姜片,这次加了蛋,想不到味道这么契合。 “回来了?”李母着睡衣裤下楼,身上带了点沐浴乳的味道。 “对啊。”她扒了口饭,问:“你今天这么早就洗完澡啦?” “昨晚没睡好,今天想早点睡。”李母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哥值班?” “没有,吃完饭就出门了,说跟人有约。” 李芳菲笑眯眯。“跟那个住院医师?”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没说。”“这个拿来炒蛋满好吃的。”她夹一筷子茴香炒蛋。“我也是第一次试。本来只是爱吃,今天才知道茴香补身体,说是健胃行气,经痛时吃这个也很好。” 她垂下眼帘,问:“你跟哥都没吃鱼?” “有啦,我煎了两片,跟你哥吃了一片,这片留给你,你体力消耗多,要多吃点。” 她划开鱼肉,夹了一小片放入口中,慢慢抿着味道。 李母瞧瞧她表情,问:“你这样饿到这时间才吃饭好像不大好,还是以后我早点作饭,你吃饱再去上课?” “吃饱就运动也不好啊,而且我中间休息时间会吃点心。”周一至周五,五点五十分固定儿童初级班,上至七点二十结束,休息十分钟后,接着上品势防身班或对打应用班,九点下课。 “十分钟休息时间能吃什么?喝水就差不多了。” “吞个面包还可以。”她再取了小片鱼肉入口咀嚼。 李母看着女儿尖细的下巴。“我觉得这样不好,你看你才去道馆一个多月,好像又痩了不少。” “运动量大的关系。因为运动而痩,这是很健康的。”“怕你午餐和晚餐相隔太久,以后胃会出问题,反正我都是要作饭,早点煮和晚点煮都一样的。” 李芳菲安静数秒,问:“是他的意思吗?” 李母愣了愣,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他不想再作给我吃了是不是?”她抬睫看着母亲。 这阵子东丽时常给她电话,每回与东丽对话,总会听见他的消息。 东丽说他有天心情不好多喝了酒,语无伦次,一下子说他要是早一点知道她爸是人头,他就不检举程国梁了;一下子又说不检举的话,大家傻傻继续吃黑心品,没一会又说早知道当年不要看见她百褶裙下的大黄运动短裤,他也不会对她留下深刻印象;再隔一会又说他相继拉下程国梁与程国珍,看似是最大赢家,却没想像中快乐。 东丽又说他把经纪公司和倶乐部转让出去,说他成了上班族,做行销企划说他自经纪公司楼上搬出,另租屋居住;说经纪公司那栋房是以他前些年累积下来的收入购进,现在租给目前经纪公司的老板:说其实她哥哥靠收租金每月也有一笔金额不小的进帐,即使不工作,生活开销也不成问题,也许还能有存款,但他不想闲着……东丽总是有意无意地说起他的事。 不见他,生活中还是有他;不见他,还是会想起他。 “你都知道?”李母反应过来时,反问她。 “味道跟你的有些不一样。”李芳菲指的是菜色。妈习惯四菜一汤,但自她到道馆教授跆拳课程开始,这段时间晚餐总会多出一、两道菜,偶尔餐桌还会出现两汤,每回问,妈总说另外给她补体力的。 那些菜色,有些味道不同于妈以往所作,眼前这茴香炒蛋尝起来的味道就不大一样了,更别说鲑鱼多了点味噌香气,与妈以往只加盐巴和柠檬汁的味道明显不同。 李母笑一下。“被你吃出来啦?” “你味噌只会煮汤,不会拿来烤鱼。” “你哪时发现的?” “上次的柠檬鸡柳,你说是他作的后,我就开始留意了。” “他就是看你好像痩了,又看你爱吃速食,怕你不健康。”李母瞧瞧她神情平静,再道:“他是担心你饿过头,才跟我提让你吃过晚饭再去道馆,他改作消夜送来。” 消夜?他打算以这种方式进行多久?她允许他以每日一顿晚餐默默维持这样若即若离的关系,她也相信妈和他或许早猜到她已知道有些菜色是他作好送来。他透过妈,她经由东丽,他们知道彼此近况,他们心照不宣。她松动,让出一些空间;他坚持,守着那点退路。 稍久的时间,都只有碗筷轻碰声。扒光那碗饭,舀汤时,她淡淡地开口:“上课前吃晚饭,下课后吃消夜,养猪也不是这样养的。” “养猪倒还好办。猪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哪会钻牛角尖,你说是不是?”李母唉声叹气,收着餐桌上她吃空的餐盘,也顺手将那碟还剩一半的鲑鱼取走。 “我还要吃。”她盯着那盘鱼。 “我以为你不吃了。”李母搁回盘子,手又去碰那还剩一点的茴香炒蛋。“这还吃不吃?” “吃!”她应得快,对上母亲促狭的眼神时,她脸孔微微发热。“我吃完自己收,碗我也会洗,你先去睡。” 回房已近十点半。夜里宁静,她取衣准备洗澡时听见外头的引擎发动声,心忽一跳。她匆匆推开阳台门,靠在女儿墙上往对街瞧,哪还有那部休旅车。 第十四天了。她悄悄关切休旅车十四天,发现车在周一至周六出现,她出门授课前车不在,她归家时会见车停在那,待她房间灯亮,外头即响起引擎发动声,她再步至阳台,车已消失。 李芳菲靠着女儿墙望向对街,空荡荡的位置提醒她今天是周日,忽生出一点失落感。周日不来是因为她休息,知她在家,所以他不出现?他换车了还是借来的? 她望着那位置发愣时,房里的手机响,她回房欲接,来电显示又让她呆怔好一会,直至响铃停了再响,她才回神,接通电话。 “还以为你是不是就不接我电话了。”是吴承佑。 那日对如琦坦承是她录下两人对话,也坦白她进立群私中是为了捜找程家的不法情事后,如琦给了她一巴掌,狠狠地,不留情面地,至今她彷佛还能感受当时那热辣辣的疼痛感。她相信现在在如琦和老吴眼里,她就是一个为了个人目的而欺瞒他们夫妻俩感情的骗子,她不奢望被原谅,也以为再无交集。 李芳菲慢了几秒才道:“我以为我看错来电者。” 吴承佑笑着。“才几岁就得老花啊?” 她眼眶微热,没答话。“你要不要来看你干女儿?” 她呆了数秒,有些惊喜地问:“生了?” “生啦!前晚生的。” “多重?” “两千八。还看不出来像谁,但手长脚长的,将来肯定适合练跆拳:等她上大班,你好好教她啊,长大要是遇上那些想追她的猪哥,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她笑。“这样谁还敢追?” “那就不要追啊。想追我吴承佑的女儿,也要先过我这关,我这关过不了还追什么追!” 她依然笑着,半弯的眼睛蒙上水气,她眨眨眼,没能眨去泪意先哽咽出声。 “知道我这么疼女儿,很感动是吧?” 她抿住嘴,猛点头,想起他看不见,鼻子轻轻嗯了声。 “哪时过来?” “我……”如琦呢?她同意她去探视她们母女吗?她知道老吴拨了这通电话给她吗? “晚饭吃了没?没吃的话现在过来,陪我吃顿饭好了,我这两天陪她吃月子餐,觉得自己也快发女乃了。” 李芳菲笑出声,忽听闻那端传来女声:“最好这样就会发女乃,那女儿给你亲体好了!” 听见如琦朝气蓬勃的嗓音,她情绪满溢,有数秒钟的时间难以言语,她呵口气,问:“如琦好吗?” “她超好的,你没听她嗓门那么大?我跟你说,真的不夸张,她那天阵痛时喊多大声啊,医生说没听过这么能喊的产妇。” 她微微笑着,问:“她愿意让我去看她?” “这电话她让我打的,你说呢?”吴承佑说这话时的态度听来正经多了。“我……很意外……关于那件事,我一直觉得很抱歉。” 电话那端静了片刻,才听他缓缓开口:“事情过了就过了。人生本来就是在每次的错误中学习正确的态度和方向,不是吗?你想,有哪个人学写字时没有写错过?骑车或开车时没有绕错路的?谁没犯过一点错?” 不等她回应,他接着说:“你摔过碗吧?碗要是摔碎了,那大概没得补救,现在只是摔裂一个口,补一下还是能用。” 李芳菲轻轻地说:“补过就有痕迹了。”她平淡的语气中有一点感叹。 “有痕迹才好啊。每次拿起那个碗盛饭菜〉看见那点痕迹,就能提醒自己——啊,还好这个碗还能用,还好还有这个碗让自己能饱食一顿,下次别再摔了,再摔就碎了……” 她静默数秒,豁然开朗。“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如琦喜欢叫你老吴了。” “说话很老派吗?” “是真的很老派,但是……”她笑一下,“很实际,很受用。” 尾声 “东俊扮!” 罢从跑步机上下来,徐东俊还喘着,他耳贴手机,另一手抓毛巾拭汗,只应了声。 “你现在方不方便过来一趟?”jeff的声音听来有些为难。 徐东俊往沙发一坐,有些懒洋洋地开口:“有事?” “有个客人指名要你,卢很久,我拿她没办法,你方便过来陪她一会吗?”徐东俊嗤笑出声。“怎么,你成老板了,我就变公“我哪敢。你把店和公司转让给我,我还欠你一大笔顶让金没给咧。”jeff求饶。当初他存款不够,说好每月摊还。“是这客人很坚持只要你。” “她是很久没到店里消费了吧?不知道老板换人了吗?”徐东俊点了根烟,半眯着眼睛吸了口。 “反正她就是很坚持要买你的时间,跟她介绍其他公关她又不要,我让她下次再来她也不愿意,怎么说都没用。她说上次你陪她喝过酒,也陪她玩过游戏,她特别欣赏你,还说要是没见到你,她要去检举我这里从事交易。” 听来那客人似乎是很卢啊。徐东俊夹着烟,指月复抚过眉骨,思索着究竟有哪个客人会对他念念不忘。倶乐部从第一天营业开始,他确实与客人交陪培养感情,但他至多敬个酒、玩把牌就离开,其余交给公关,他没对哪个客人特别。 “东俊扮,我总不能真让她跑去乱检举,所以你方便的话,过来帮我按捺一下,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情况。” 徐东俊叹了声。“jeff,店里什么样的客人你没遇过?像这种事你也要学着自己处理,你现在是老板,要有那种智慧处理任何状况,总不能下回再遇上这种客人你又要我过去处理,我能每次都顺利救援你?” 那端jeff忽然沉默,半晌,才开口:“那我去问问正牌小智能不能帮我一回好了。” “什么?”徐东俊心跳了下。 “也没什么啦。这客人上次来预约小智的时间,结果她说陪她的是冒牌的小智,我一听就知道她说的那个冒牌小智是你,才打电话给你;如果你真的没办法过来,我——” “给我一小时,最多一小时我就到!”他迅速结束通话,颤着手将手机随手一扔,进房时,脚不小心踢到门板,痛也无所谓。 电话这端的jeff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装模作样地说:“真的没办法来帮我就不要勉强过来啊东俊扮,我会学着用我的智慧来处理事情滴。”说完自己先笑开,随即望向珠帘后的马尾女子,做了个ok手势。 徐东俊立在半开放式的包厢外,透过垂挂珠帘,盯着那背着他坐的女子背影。外头天冷,她着短袖高中制服,这角度望去只能纳入她部分上半身,瞧不见下半身是裙还是裤,她扎着马尾,马尾上圈绕着眼熟的骰子发束,她微低脖颈,不知在做什么。 直至这刻,才确定:jeff那通电话中的暗示非他幻想,也不是他理解错误。他左胸跳动厉害,全身血液彷佛都要沸腾,唇瓣摩挲几回,没能挤出声音。 他长出口气,缓过情绪,抬手拨开珠帘。 在她侧过脸蛋看向他时,他挑眉问?“方小姐很久没来了?” 李芳菲不答反问?“你们这里的公关都这么大牌,要客人等的?”“这叫好酒沉瓮底。”他在她身侧落坐。 “你是好酒?”她故意打量他。衬衣西裤,穿衣风格没什么变,倒是发型变了,厚重的刘海剪短,清爽俐落,显得更稳重。 她在看他时,他也仔细将她看了一回。下半身是百褶裙,上身的衬衣还留有学号,是当年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他盯着她清秀脸蛋,笑得轻佻:“不信?” “凭什么信?”她微翘下巴。 “尝过就知道。”他侧身压住她。 他动作迅速,李芳菲来不及防备,瞪大眼睛看他。“有这么急?” “你怀疑?”他吻了她唇一下,道:“所以我要让你心服口服。”不给她回应的机会,他俯唇吻住她。他浅浅地尝,似在确认这张唇瓣是否依然柔软,尝满意了,他探进她齿关,那思念甚久的滋味在他两唇间漫开,他心脏鼓动。 他压着她,她的四肢有他衣物磨擦,肤上渐泛热度,又酥又麻;她微仰下巴迎上他的唇舌,不在乎这是半开放式的包厢。 徐东俊一手罩住她胸口,一路向下,在她双腿间停了数秒,忽掀起她的百褶裙。她瞬间自他那教人发昏的热吻中回神,手欲按住他放肆的手掌时,他已暂停这一吻。 他往下一瞄,挑着眉问:“这种裤子还留着啊。” 她笑,弯弯的眼睛有些湿润。“没破也没缩水,怎么不留着?” 他又瞄瞄那件大黄色的宽松运动短裤,忆起那年她一个旋踢,百褶裙翻飞的画面,忍俊不禁。少女的裙摆飞扬,该是多美多充满想像,偏偏她在里头加了这么一件土到爆的大黄裤。 “你很喜欢不是吗?”他盯着她下/身瞧,她打趣。 “嗯。”他竟是承认,“念念不忘。” “果然重口味。”她笑意盈盈。 她在他身下,眉眼生动,他心中忽翻腾难言说的情绪。那接到jeff电话时的惊喜与怀疑,与此刻将她拥在身下、失而复得的感动,全化作热情与激情。他捏住她下巴,封住她的口,嚣张地吻着;他手在她的臂上与腿上游移,如此滑女敕的触感真令人难以放手,并不只是一个吻与一点肌肤相触就能令他满足,他还想剥光她的衣、想要她温暖的包容、想要所有的完整的她…… “晚上去我那?”他在失控前停止吻她。 他声音沙哑,性感得教她两颊发热。“不行,我现在住家里,没回家我妈会担心。” 他整理好她衣物,坐正身子,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在她疑惑的注视下,电话已拨通,徐东俊看着她,在那端响起“喂”声时,他缓缓开口:“阿姨,我是东俊。菲菲现在在我这里,晚上就不回去了,明天早上我上班前会将她送回去,阿姨别担心。” 听闻对话,李芳菲瞪大眼睛看他,他神情自若地又与那端交谈几句,最后道声晚安,才结束通话。 “你怎么可以打电话给我妈?”妈不知要怎么想她了。 “都打了几个月了,有差这一通吗?”他收起手机。 “我意思是,你讲那些话,她会误会。” 他笑。“怎么是误会?不都是真的发生过吗?” 李芳菲张了张嘴,挤不出话。 她说不出话的样子挺有趣,他捏一把她脸腮,拉起她。“走,回家。”他不去问她为什么来,他要带她回他新公寓,进入两人的新关系;他相信他们有同样默契,不再提那些事;撇开他们与展辉皆有牵连的那层复杂关系,他们也只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男女,渴望爱,也想让爱继续。 “回哪里的家?”李芳菲在他身后问,舞池响起舞曲,震耳的音乐声让她不得不扯着喉。 “我租的公寓。新房子,房东说住了要是喜欢,随时可以卖我。”他回身看她一眼。“我跟他说,等女主人点头。” 她没说话,只反握住他掌心,随他下楼。 在经过二楼往一楼的转角平台,她留恋地多看了一眼。 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在那时候她就对他动了心。 番外—破釜沉舟 “对了,我跟你姑丈去韩国的机票购票证明,还有布鲁托去医院的明细和收据整理给我。”程国珍进办公室前,对程东琳交代着。 程东琳翻了下文件夹。“我这里没有动物医院开的收据和明细。” “没有?”程国珍微扬声,“上次让你带它去医院检查,不是交代你要跟医生要?” 程东琳愣一下。“没有。你只让我带它去检查一下。” “我没有讲你就不会做了?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特别交代你才会吗?你去医院看病难道都不拿药品明细跟收据的?还是你认为布鲁托只是只狗所以不重要?”程国珍愈说愈恼,“你也不想想你什么都不会,我就是念在你爸还在时满疼我的,我才把你带进公司学习,要不然以你这种反应和能力,你以为你凭哪一点进展辉集团?你该不会以为你是程家人就能进来吧?要不是我,你现在搞不好只能在一家小堡厂接接电话而已。” 程东琳面无表情,低垂着眼帘。她听习惯了,心底却有另道声音在问自己一程东琳,你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你不是没能力,只是守本分。 她想起徐东俊,想他对她说过的话、想他改姓的勇气、想他的提议……“我都在讲了你还杵在那?!跋快打电话给医院让他们开收据啊!” 她回神,反问:“可是医院肯开吗?” “为什么不肯?不肯你就想办法!” “动作快!立群那边的秘书要作帐。” 立群的秘书?她微蹙眉。“但是这是你私人旅游和宠物的——” “的什么?我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意见不要那么多!”随即步入办公室,门板一甩,“碰”一声。 总是这样,想骂就骂、想指使就指使,不能有意见、不能多问多说。她容忍非他们有理,但他们软土深掘:她无声非他们行得正,但他们从未正视过她的能力。所以……所以她为什么要这么卑微?她羡慕东俊和东丽能做自己,她怎么就不为自己争取? 东俊说他能让那些人对她刮目相看、说能让她高高在上……她可以的,她相信她的能力不该屈居这样一个小小秘书职位,她不过是缺乏发挥的空间,只要给她一个权力更宽的职位,她可以做得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好。 念头一动,她突然抓了手机就往外头走去,她推开安全门,走上阶梯,在隐密处拨了电话。接通时,她有些迟疑,对方“喂”了三声,她才开口:“东……东俊,我是东琳。” 她听见他笑了声。“想通了?” 她紧握手机,声量极轻。“嗯。” “想通就好。人活着,就是要为自己争口气。” “那你……你要我怎么帮你?” “不急。你在集团工作,又是跟在程国珍身边,你应该知道不少事情,我要你一件一件告诉我,当然也包括程国梁和程东文的事。” 电话打了,心里还是有些不确定,她斟酌再斟酌后,才缓缓启口:“我知道程国梁接下董事长后,砍了采购部的用料预算,还要通路那边把日清下架的过期生鲜回收回食品部。” “回收做什么?” “再加工。” 徐东俊嗤一声。“不会是加工后再卖给消费者吧?” “……对,都上架贩卖。商品很、很多……我知道有的做成便当后,就在日清上架;有的做成香肠、肉松、罐头……只要是能再加工的,都拿去加工了。”徐东俊沉默了会,问:“日清生鲜那边有办法拿到证据吗?” 她想了想。“可能要找人偷录影。” “这简单,我找人混进去。”他再问:“除了过期回收,还有其它的吧?” “还有……”她顿了顿,一口气全盘托出:“他用瘟猪,从波兰引进来,从猪头到猪脚、猪尾巴都卖,连油也卖,但因为会有味道,他花千万买了月兑臭塔。他怕被査到,所以开了两家人头公司,一家是……”她将她所知的所有不法情事全说予他知。 她不知道徐东俊究竟会怎么做,反正她在那个家的地位已这么低下,就算徐东俊到最后没能将承诺兑现,甚至向那些人反咬她一口也无所谓了。 这样的她,唯有放手一搏,才有扭转人生的机会。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