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魔鬼谈恋爱》 序言 爱情里的反差 最近气候一下子就进入了“很有冬天的fu”。 前些日子我还在想:这天气要热不热要冷不冷的,衣服实在是很难整理。于是在收拾夏季衣服的时候,还特地留了几件短袖在衣柜里,想说哪天突然爆热的时候,哼哼……正好可以拿出来穿(那个哼哼就是自以为聪明的冷笑声),谁知道这个“哪天”就是寒流来袭的时候,而且一来就不走了。 扯了那么多,总之就是要大家多多注意保暖啦!某白最近也是常常打稿打着打着啊,顿时冷了起来,然后就惊觉自己四肢简直成了冰棒(囧!) 在写这篇序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本人还满喜欢配合出版时间来改变剧情里的季节。例如,已经知道书会在七月的时候出版,我就会尽量把故事里的背景设定在夏天,当然,也不是每一本都能这样搞。(因为不是每一本故事都能在一个季节之内就能把故事说完的啊啊啊xddd) 后来,我又发现我很喜欢写“雨”和“冷”这两个元素。 为什么是“雨”和“冷”? 我一直觉得,听雨有一种让人沉淀的魔法,下雨的情境也有一种把人与人拉近的力量;冰冷的温度则是令人有一种“温暖反而容易取得”的反差感。 我很喜欢这种反差,不论是现实里,还是故事中,我甚至觉得它是一种平衡的艺术。 很多人一定都试过在冬天里用冷水洗手、洗碗、洗衣服。那只冻僵的手若再拿去浸泡温水,哪怕只是微热的温度,也会令人觉得灼烫。 这个现象大家肯定都懂,只是某白又认为,这种反差也适用在爱情里。 所以坦白说,我其实很想写虐文,而且愈虐愈好!(被编辑殴打)若照着上面这个公式来走的话,前面被虐得愈惨,后面就应该会愈美丽! anyway,言归正传,让咱们回到这本书。 这本书算成就了我写虐文的心愿——呃,好吧,应该也不是那么虐啦(本人不怎么擅长太血腥的剧情),甚至写到最后,连作者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虐女主角还是虐男主角了(汗) 哪位好心的读者有看出想法的话,欢迎告诉我……orz 楔子 街道上一片欢乐的耶诞气氛,李霆慎却没有欢庆的兴致。 他就像是一副缺了灵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在巷弄间游荡。眼底看见的,是满街七彩炫目的霓虹点缀;耳里听见的,是人们的嘻笑喧嚣,以及播放一遍又一遍的jinglebells…… 四周的氛围是如此欢乐,可他的心里却像是一座阴郁可怖的黑森林。 “杨小姐的状况如果下个月还是没有好转的话,家属可能就会考虑移除维生器,让她解月兑。” 主治医师在两个小时之前,向他宣告了这个残忍的事实。 “为什么?她的状况不是一直都很稳定吗?!为什么突然要拔管?不行,我不同意,说什么我都不可能会同意!” 他只差没大闹护理站。 然而,他却败给了一句话。 “李先生,我明白你很爱你的女朋友,可是因为你不是她的家人,我们实在不能以你的决定来办事。” 那句话,像一巴掌直接甩在他脸上,打醒了他。 医生说的没错,他不过就是她的情人而已,凭什么决定她的性命? 是啊,凭什么呢…… 再回神时,他人已经坐在教堂里,面对着静肃的基督神像。 何时流下的眼泪?他没有自觉。他抬手,以拇指随意抹去泪痕,顺势扯下颈上的围巾,然后双手交握,垂首祈祷。 李霆慎这辈子从来没有许过愿。 他出生于豪门世家,如此的天之骄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必许愿?但他现在却跪在这里,真心祈求一个奇迹。 ——他要他的杨郁娴苏醒。 去年的这一天,他遇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融化了他心里的那道冰墙,为他扫除生命里的阴霾,带给他无穷的温暖。 而今年的这一天,这个女人却为了讨他的欢心,出了一场严重的意外,目前还在医院里与死神搏斗。 思及此,他的双手交握得更紧了。 他紧闭着眼,心痛如绞,诚挚向上天祈求一个奇迹。他只盼她能再次睁开眼睛看看他、对他绽露温润的微笑。 要他折寿也好,要他牺牲事业也罢,或是上天要另外考验他也不成问题,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换回她。 只要她醒来就好,只要她能够醒来…… 突然,刺耳的手机铃响划破这寂静的空间。 李霆慎吓了一跳,骤然睁开双眼。 他顿了顿,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医院的号码。他胸口一紧,有些激动地接起电话。 ——医院打来,不是报喜就是报忧。 “喂,你好?”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接起手机。 “是李霆慎先生吗?”彼端是个女人。 “是,我是。”几乎是屏气凝神。 “这里是医院。杨小姐醒来了哦!您要来看看她吗?” 他呆愣了足足五秒之久,以为自己是因为过度期待而产生了幻听。 “……你说什么?” “我说,杨小姐几分钟前突然奇迹似的醒来了,医生叫我第一个通知您。您现在要赶过来吗?” 好半晌,李霆慎才确定这不是梦,也不是幻听。 “好的,我现在……我现在过去,”他终于回过神来,有如浮出水面般地吸了一大口气,笑道:“我现在立刻就赶过去!” 语毕,他兴奋地跃起身,一把抓起自己的围巾围上,迈步奔出教堂,往医院的方向而去。 “郁娴?” 一踏进病房,杨郁娴果真苏醒了——就在医生宣告希望渺茫的时候。 她躺在那儿,虽然已经睁开双眼,但仍显虚弱,而主治医师就站在一旁,还有一名护理师,似乎是在检查病人的状况。 他的闯入引来了所有人的视线。 主治医师回过头来,有些讶异,“你动作真快,住敖近?” 李霆慎回神,道:“哦,不是……我刚好在附近走走……” 说完,他疾步走到病床边,弯,忧心又柔情地看着床上的女人。 “郁娴?你还好吗?” 然而女人只是淡淡地睐他一眼,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李霆慎皱起眉头,困惑地望向身后的医师。 “别太勉强她,”医师耸耸肩,露出一抹苦笑,“她现在脑袋里可能还是一团混乱。” “一团混乱,什么意思?”李霆慎不解。 “大脑的问题很复杂,我很难跟你保证什么。”医师将手中的资料夹合上,又道:“总之,她才刚醒来不到三十分钟,手脚折了都需要恢复期,更何况是大脑?别给她太多压力了。” “……我知道。”李霆慎点了点头。 “那么,你们就先独处吧,我待会儿再过来。” 交代完毕,他们离开了病房,留下李霆慎与杨郁娴两人。 杨郁娴躺在床上,全身仍然插满点滴与管子,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这般脆弱的模样,心疼又自责。 “郁娴……”他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她那骨瘦如柴的手掌。 她却将手抽了回去。 李霆慎顿住,错愕。 “郁娴?”他怔怔地看着她,不解她的冷漠,“你在生我的气?还是你在怨恨我?” 杨郁娴仍是不说话。 突然,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李霆慎的脑海。他干笑了两声,勉强让自己看来像是在逗她似的,笑道:“你该不会失去记忆、忘记我是谁了吧?” 她却仅是淡淡微笑,“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你?” “你还好吗?”他伸手抚模她的额,动作极其温柔,“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要不要睡一下?” “我睡得够久了……”她竟抬手拨开他的触碰。 这不对劲。 她以前不会这样子。 李霆慎先是震惊,而后呆愣了半晌,毫无头绪,就像是捅出楼子之后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弥补错误。 凝重的气氛持续了一阵子后,杨郁娴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可以帮我打通电话,叫我弟过来吗?” “当然,我现在就去。”他拿出手机,起身就要步出病房外。 “还有——”她又出了声。 “嗯?”他在门边停住脚步。 “你以后……”她侧头,直瞅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深情。 那是她曾经深深爱过他的证据,但,也只是曾经了。 “以后,请你别再来找我了,李霆慎。”她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之后,她终于看清,这个男人爱的始终就不是她,而是她身上的影子罢了。 既然老天爷这次放了她一马,那么,她也要放了自己一马。 所以,她决定不爱了。 第1章(1) 严格来说,她跟李霆慎本来就是两个不同星球的生物,是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会误打在一块儿,是因为她那张脸。 她那张该死的脸蛋。 如果只是单纯因为美貌而取得他的好感,那她可能还比较高兴一些。但很可悲的,她根本不是因为“美貌”而引起他的注意,从来就不是。 ——而是因为“相似”。 她像极了某个人,他生命中的某个人。 当然,没有人会在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成了替身,包括她。 去年的十一月,杨郁娴接到一通朋友的电话。 朋友问她:“想不想当节目制作人?” 想,当然想!她才二十七岁,这么年轻就能当上节目制作人,听起来多么令人雀跃。 所以她跳槽了,毫不犹豫跳到了“天城娱乐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谁知道跳槽之后,才明白自己根本就是上了贼船。 原来,她不是去当个全新节目的制作人,而是去接手一个岌岌可危的老节目,不但要面对惨不忍睹的收视率、节目部经理施加的压力、还有一群消极散漫的资深组员。 哦,老天爷,这是她踏入职场以来最大的危机。 她当然想过要离职,可是在递出辞呈的前一刻,她念头一转,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如果这节目真让她给救了起来,无疑是她人生履历上的一大亮点,不是吗? 何况这节目还能有多惨? 所以打从她接手节目之后,天天加班,没有一天例外。 她不停地构思新的点子、不停撰写新的企划案;不断地向上争取预算,却也不断地被上司刁难、驳回;或者预算下来了,节目却做得七零八落,甚至她还会被自己的组员冷嘲热讽、唱衰取笑…… 突然,办公桌上的手机响起。 杨郁娴骤然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的心思居然飘得那么远。她甩甩头,咳了声清清嗓,拿起手机一瞧。 是詹如兰。 “啊,完了。”她唉叹一声,认命接起,“喂,如兰。” “美女,你下班了没?” “还没……” “还没?!你是忘了今天要联谊是不是?” “我没忘啦,”她闭上眼,仰头露出了挣扎痛苦的表情,“只是我真的没办法去。对不起嘛……” “你又在搞那个什么烂节目的新企划了?”听得出来对方的声音很不爽。 “嗯啊,明天应该是最后一战了吧。”说到这里,杨郁娴吁了口气,不自觉地转起桌上的原子笔,道:“今天经理下了通牒,如果收视率还是拉不上来,就要把整个节目的组员都裁掉,没有第二句话。” “挖靠,今天是圣诞夜欸!他送你这么大的礼物喔?” 听了,杨郁娴冷冷笑出声,“对啊,你看他多重用我。” 这句当然是挖苦自己。 “我真搞不懂你耶,你怎么不拍拍走人就好,做得那么心酸干么?” “我走了,组员怎么办?等着让他们全部被裁掉?” “你管那么多?他们不挺你,你还有闲功夫关心他们死活?” “我——”她张着嘴,哑口无言。 的确,她一向心软,这是她最大的弱点。 她想到有许多组员都已经四十几岁了,在这家公司卖命了十几年。如果这时候被裁掉的话,一时之间应该很难找到新工作吧?她身为节目的制作人,如果就这么坐视不管,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唉,好啦,老调重弹,我也懒得跟你讲什么道理了,你自己高兴就好。”詹如兰倒也很了解她,再次问道:“那你今天真的不打算过来?” “不了,我应该赶不过去。” “那好吧,我会跟他们说一声。” “嗯,不好意思……”杨郁娴抿抿唇,深感内疚,毕竟那是两个月前就已经约好的饭局。 “唉呀,三八,联谊再约就有了。那就先这样,改天再聊,掰。” 说完,对方很干脆地挂了电话。 少了詹如兰那爽朗的嗓音,杨郁娴骤然被拉回了冷冰冰的现实里,双眼盯着萤幕,看着空白的word工作页面,发愣。 她觉得自己已经濒临被榨干的地步。 “小媳妇的下午茶”这个节目已经有六年的历史。 这是一个被安排在午后两点到三点间播出的节目。最早,它是很单纯的美食、甜点教学节目,后来收视率下滑,节目内容开始转型,题材更加多元化。 期间曾经安插过亲子节目、婆媳议题、保养健身美容等等;也曾经试着拍过小型爱情剧、肥皂剧,甚至安排一些主妇会感兴趣的谈话性主题…… 总之,节目型态五花八门,却还是挽救不了大势已去的收视率。 思绪到了这里,她气恼地抓乱自己的头发,颓丧地趴在桌面上。 两点到三点?这本来就是一个冷门时段嘛!这种时段,小媳妇要嘛不是在陪小孩睡午觉,要嘛就是在忙着扫地、拖地、准备晚餐,谁有闲功夫坐在电视机前面看节目啊? 就算有那么几个闲闲没事干的新贵妇好了,但有线电视动辄几百个频道,选择众多,她手上区区这么一丁点儿的预算,又如何能做出与人相抗衡的节目? ……唉,真是先天不良,后天又欠调养。她深深叹了口气,撑起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再次振作。 不行不行,她不能未战先败。忆起节目部经理那准备看她惨败的嘴脸,她便燃起熊熊的斗志。 可恶,她一定要写出一份让他刮目相看的企划! 那天晚上,李霆慎临时被call回公司处理一些要事,他不像平常那样穿着正式西装,而是一件素色毛衣、一条深色牛仔裤,再搭件简单的长版大衣。 事后回想起来,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杨郁娴才会把他误认为是一般的员工吧? 当时是十一点五十五分,正值午夜。 所以当电梯门开启、在他抬头看见杨郁娴的那一刹那,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真以为自己是活见鬼了。 怎么会这么像?就连“她”的亲妹妹都没这么像。 ——那个他已经死去四年的未婚妻,钟湄芳。 李霆慎太过震惊,整个人呆愣在电梯外,瞠目结舌,忘了要进电梯。 他那模样让电梯内的女人忍不住噗哧笑出声。 “放心,我是人不是鬼,你安心的进来吧。” 一听,他如梦初醒,心生警戒,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她怎么可能会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杨郁娴却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道:“现在是十二点,不是吗?电梯怪谈还满多的,所以喽……” 原来如此。李霆慎松了口气,不自觉地勾起唇角,暗笑自己未免也太神经质了些。 “你到底要不要搭电梯?”女人再次出言催促着。 “哦,抱歉。”他这才赶紧举步跨进了电梯里。 “你也是留下来加班到现在?”杨郁娴好奇地问了一句,目光悄悄地打量他。 对方看来很年轻,顶多三十出头,身材极好,相貌出众,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成熟内敛气质。 而且,他很帅,要命的帅,她猜想这男人或许是哪个节目的主持人之类的吧? “算是。”李霆慎简单回答了两个字,视线落到了她身上,反问:“你呢?我以前没见过你,是最近才来的?” 杨郁娴尴尬地笑了一笑,显得有些难为情。 没想到,本来会是令她意气风发的头衔,如今竟然令她感到难堪。她搔了搔眉尾,道:“是呀……我是新来的节目制作人。” “真的?哪个节目。” 丙然,每个人都会这么追问下去。 “……小媳妇的下午茶。” 李霆慎明显错愕了几秒,眉头甚至微微蹙起,“那节目需要让你加班到现在?” 如果是的话,那“付出”与“成效”为何没有成正比? “我懂你想说什么。”她干笑了两声,遂解释道:“这就是为什么好好的圣诞夜我不能去狂欢的原因。如果收视率再拉不上来,我们整组team就准备掰掰走人了。” “哦。”李霆慎眉头一挑,原来是他八个月前下达的那条绝杀令。 那时候父亲检查出来患了轻微的阿兹海默症,已经不适合继续处理繁重的事务,于是他接手总经理的位置,才渐渐发现旗下有太多混吃等死的节目。 所以,当时他下了一道命令——半年内做不出成绩的节目,一律整组裁撤,没有任何理由与情面可谈。 而“小媳妇的下午茶”的制作人,就是中途自行跳船逃亡的那一类。 “你的组员呢?没陪着一起加班?”他又问了一句。 “我的组员?”杨郁娴回过头来瞅着他,彷佛他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今天是圣诞夜耶!平常求他们陪我加班一小时都难了,更别说是假日节庆。” “那你干么还留下来当傻子?”他轻笑了声,视线已经离不开那张既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了。 她耸耸肩,对于他眼底的情意毫无察觉。她笑道:“总要有一个人先起头当那个傻子吧?而且,如果这一次的节目预算再不核准下来的话,那大概真的撑不过去了……” 说到此,“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一楼。 “啊……到了。”她回过神来,眉宇间的落寞瞬间扫去。 “你先请。”他绅士地抬手示意让她先行。 事实上,他的车停在地下室,却忍不住苞着她搭到了一楼大厅,“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 “我搭小黄。”她笑盈盈的,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咧?你也要一起搭吗?” 她似乎完全误解了他的用意,他忍不住露出微笑。 也罢,就顺着她的误会好了,于是他也跟着踏出电梯,随着她走出大楼。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路边等待计程车经过。 “你住哪?”她问。 “信义区,你呢?” “信义区啊……我在文山区那边租套房,这样就不能共乘了,好可惜。”她将双手插进口袋里保暖。 “可惜?”他睐了她一眼。 “对啊,车资可以平均分摊,马上省一半,多好啊。” 听了她的话,他大笑出声。没想到居然有女人是为了省钱才想与他共乘一辆计程车,这倒新奇了。 “……你干么突然大笑?”她诡异地看了看他,莫名其妙。 “没什么。”他摇摇头,揉揉鼻尖。 倒是她,灵机一动。 “嗳,对了,你饿不饿?” “嗯?干么?” “不如我们两个去吃消夜好了,你说好不好?” “好。”他几乎不加思索的答应。 “你答应得也太干脆了吧?”她笑出声来,却欣赏他的风格。 “不然重来一次,这一次我会故作矜持个几秒钟。” “什么跟什么呀?”他的话逗笑了她,“没想到你看起来正经八百,实际上这么会搞笑。” 第1章(2) 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还讶异这样的自己。 自从钟湄芳去世之后,他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热爱生命,不再享受生活里的乐趣,不再重视生活品质;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减少,他的幽默感随着湄芳一起死去……总而言之,他所有的正面能量,都在湄芳离开人世的那一瞬间随之消逝了。 直到刚才。 “你想吃什么?”他问。 “我想吃美式的食物,什么都可以。” “想感受一下圣诞夜的气息?”他勾唇,侧头俯视着对方。 “啊,被你发现了。”杨郁娴嘿嘿地笑了两声。 那样的笑容是绝对不会出现在钟湄芳脸上的,但不知为什么,李霆慎还是宁愿相信这是老天爷特地在这一天送给他的礼物。 ——在他的心灵干涸了这么多年之后,终于让他等到了第二个钟湄芳。 因为是她的提议,所以地方当然是由她来挑选。 深夜了,餐厅几乎全都打烊,只剩下一些酒吧可以去。最后,杨郁娴挑了一家曾经和姊妹淘们去过无数次的美式bar. “他们的招牌汉堡很赞,你一定要点。”一推开大门,杨郁娴便迫不及待地推荐了第一道菜。 “哦,对,墨西哥辣味烤鸡翅也很优,不点可惜。” 这是第二道。 “啊还有还有,他们的芝加哥披萨也很有名,保证你吃过之后啊,下次还会想再来吃。” 这是第三道。 盯着她那兴致昂扬的模样,李霆慎也被她感染了一丝丝雀跃的情绪。他始终挂着抹温和的浅笑,端详着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五官是和钟湄芳很像。 可是两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 “你常来?”应她的期望,他点了一份墨西哥鸡翅,以及一杯talisker威士忌。 “嗯哼,从学生时代就常泡在这里了。”她则是点了一份汉堡套餐,再搭配一杯套餐补上差额就能加点的果汁调酒。 “真的?”他有些意外,“你看起来不像是喜欢泡在bar里的人。” “不然我像哪一种人?”她问。 李霆慎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以他的私心来形容的话,她的模样——或许比较适合将她的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然后到户外从事一些竞赛型的运动…… 倏地,他的脑海里浮现钟湄芳生前的清丽样貌。 钟湄芳就是留着一头长长的直发,老喜欢拉着他,一起去参加各种不同的竞赛运动,举凡网球、高尔夫、滑雪、桌球……总之只要是能够两个人一起进行的活动,她几乎都会拉着他参加。 但是很神奇的,只要一回到台北、一回到市区,钟湄芳又会马上变回恬静典雅的气质名媛。 他曾经对于她这样的反差感到很惊奇,而她,却只是故作神秘地瞅了他一眼,悠然道:“女人就是要这样子才算及格,你不知道吗?” 突然,一只纤细的手滑到了他的眼下,敲了敲桌面。 他骤然回神,抬起头来。 “喂,你睡着啦?”杨郁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什么都还没吃、什么也还没喝,就已经开始打瞌睡了?是有没有这么累?” “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工作上的事……”他牵唇勉强堆起微笑,反问:“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我问怎么称呼你?” “我姓李。” “李什么?” “小李,老李……随你怎么叫都行。” “……”她眯着眼,瞅着他几秒,“这么随意?” “你呢?贵姓?” 她自胸前的口袋抽出一张识别证,啪的一声摆在桌上,顺手一推,滑到了他的面前。 节目部 制作人杨郁娴 所以她不是姓钟,没有血缘上的关联。真是不可思议,世界上竟然会有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能够长得那么相像…… “才几个字而已,你怎么可以盯着看那么久?”杨郁娴怀疑自己是不是搭讪到一个怪胎。 他笑了出来,抬头将识别证递还给她。 不得不承认,她俩只有脸蛋相似而已——虽然相似度高得不可思议。但坐下来仔细聊过几句之后,则会发现她俩根本是天壤之别。 杨郁娴直率外向,钟湄芳则是高雅内敛;杨郁娴的穿着打扮偏向中性休闲,而钟湄芳则是天生的名媛淑女。 杨郁娴留着一头波浪长鬈发,带点褪了色的淡褐色,钟湄芳则是一头乌黑如墨的长直发,宛如丝缎般地披垂在她白皙的肩膀上…… 停!停、停、停!他又回忆了太多有关于她的细节。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现象。他深呼吸了口气,拉回心思,试着将注意力摆在眼前的女人身上,并且不停地说服自己——她,不是钟湄芳,她真的不是钟湄芳。 半晌,酒先送上桌,他俩各自啜饮了一口。 “so,老李,你是哪个部门的?”才刚说完,杨郁娴却又立刻制止对方回答,“你先别说,让我猜!” “好,你猜。”他露齿而笑,就不信她猜得到。 “嗯……”她抚着下巴,转转眼珠子,道:“我猜……你是某个节目的主持人……是吗?” “不是。”断然否定。 “啊,不是呀?”糟糕,她脑袋里没别的答案了。 “再猜?” “不要,我现在脑残,想不出第二种答案。”她吸了一口沁凉的调酒。 “这么快就放弃?” “是呀,我的大脑在把档案e-mail出去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收工了。” “那你不赶快回家休息,还有闲功夫找我来吃消夜?”他眉头蹙起,模不透这女人的思维。 他很清楚自己在女人的眼中是属于什么样的极品,也习惯了女人千方百计想要把他给约出门。 然而眼前的这一位嘛……坦白说,他感觉不到那样子的“暗示”。 至少就她的坐相、吃相,以及那大剌剌的谈话口吻来看,她肯定不是为了勾引他而约了这顿消夜。 “唉,同病相怜,吃一顿饭互相打打气嘛!”她摆摆手,自嘲苦笑。 “同病相怜?” “对啊,我今天本来要去联谊的,因为加班没办法赴约,刚好遇到你这个倒霉鬼跟我一样苦命,三更半夜才下班。你说,这算不算同病相怜?” 原来这顿消夜是吃义气的。 李霆慎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没想到,他一向自恃过人的男性魅力,在她面前竟变得有如空气一般……毫无存在感。 他仰首干了手中那杯威士忌。 “喂喂,老李,你喝太猛了吧?你要是喝挂了,我可不会扛你回家喔!”杨郁娴急忙声明。 “我酒量很好。”这不是信口开河,而是事实,“你担心你自己吧!” 至少在钟湄芳去世后的那一年间,他便已经知道自己有多能喝。 “我?我哪有什么问题?我的自制力好得很。”她不以为然地冷哼了声,转转调酒杯里的吸管,吸了一大口。 开什么玩笑,想当年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她可是系上最能喝的酒国之花。多少男生想灌醉她却落得自己惨吐的下场,哼哼…… 两个小时之后,她趴在桌上,睡死了。 李霆慎静静地睇着她的头顶,正思考着该拿她怎么办。 对了,她说她是常客。 “抱歉,请问你认识她吗?”他转向吧台里的酒保,问道。 “不认识。”斩钉截铁。 “……” 好吧,可能是“以前”很常来。李霆慎模模鼻子,视线再次调回她身上,沉思。 不如拿她的手机,call她的朋友过来? 想想,这样也不太好,毕竟现在都已经半夜两点多了,也搞不清楚对方和她的交情究竟是深还是浅。 最后他决定拨电话给他的秘书。 “……喂?李总?”手机的彼端传来沙哑的男人嗓音,似乎是刚被人从睡梦中挖了起来。 “文仕,你帮我登入人事资料库,查一个叫作杨郁娴的员工。节目部的制作人。” “好的,您等我一下,我开个笔电。” 没有任何怨言,没有多余的疑问,对方立刻领命行事。李霆慎听见一些细碎的碰撞声,似乎是笔电摆放上桌的声音。 三分钟后。 “我查到了,然后呢?” “她住哪里?” “文山区。” “ok,你把详细的地址发简讯到我的手机里。” “好。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就先这样,谢了。” “哪里。” 然后他先切断了电话,接着是哔哔两声简讯音。他在手机上滑了几下,果然收到了完整的地址。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顺利把这个烂醉的女人送回去,然后回家冲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大床上—— “你在干么?” 突然,她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他怔住,缓缓地抬头。只见杨郁娴已经醒来,睁着圆大的双眼眨了眨,困惑地直瞅着他看。 倏地,他心一惊,她该不会听见他去查她地址的对话吧…… 不过显然是他多虑了。 咚的一声,她面朝下,又趴了回去。 他愣了几秒,忍不住窃笑。他早警告过她了,说那调酒的后劲强,要她别喝太多,偏偏她一边说着公事上的不顺遂,一边猛灌酒,还额外加点了四杯。 最后倒霉的人就是他。 思及此,他淡淡勾唇,认了。能捡到她,他就该要偷笑的。他埋单,走回她身旁,轻轻地将她搀起。 她浑身酒味,混杂着一丝属于女人特有的馨香。他心神微荡,怀中柔软的娇躯让他瞬间忆起了尘封已久的某种东西。 他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去。 然而,现在他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因为她的体温而强烈地鼓动着。 第2章(1) 翌日,杨郁娴被手机的闹钟给唤醒。 那刺耳的铃响由远而近,从模糊变得清晰,然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双眼,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 ——是自己的房间。 呼,她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发生夜店捡尸的失身惨案。 不过,问题来了。她是怎么回到自己的住处的?她侧着头,努力想挤出一点记忆。 是那个叫作“老李”的家伙送她回来的?可是他又不知道她的地址,如何能送?抑或是他拿着她的手机,在通讯录里随机找人问地址? 这个问题恐怕暂时是无解了,而她此刻也没那种闲功夫去找答案。 今天,就是今天了。虽然几个小时之前她还醉得像坨烂泥,但她可没忘记自己所提交出去的企划案。 她甩甩头,拍了拍双颊,起身步入浴室梳洗。 能不能挣到另一笔节目预算,全赌在那份企划案上广。她拿起牙刷,挤了团牙膏,刷得满嘴泡泡,脑中却在演练着——待会儿要如何说服那个讲话超机车的节目部经理。 坦白说,曹义锋那个男人私底下并不坏,只是在工作上就会突然像是人格分裂一样,令人恨得直想拿鞋子敲打他。 思绪至此,她的动作突然一顿。 透过洗手台上的镜子,她看见床头柜上似乎摆了一张像是字条的东西。 她转身,含着牙刷走回床边,随手拿起字条来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组手机号码。 李霆慎,原来老李的全名长这样。 不过…… “李霆慎?好熟的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喃喃自语地念着这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名字。 此时,另一张字条飘落。她顿了下,弯身拾起。 你被准假一天,但是要扣全薪。 “哈。”看了,她冷笑一声。 她被准假?她被谁准假了?他是在说笑话吗? 正想将两张字条摆回床头柜上,她这才发现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名片——老李的名片。 唉呀,她想起来了。昨天逼问他是哪个单位的,最后却没得到答案,反而被他牵着鼻子走,让他转移了话题。 好呀,就来看他是何方神圣,这么阴险。她不自觉地勾起唇角,满怀期待地拿起名片一瞧。 总经理李霆慎“噗——” 嘴里的白色泡沫应声喷溅而出,散成了美丽的碎花,洒落在她前天才刚换的床单上。 总经理?总经理?他是总经理?! 欧、麦、尬。 完了,她完蛋了。 昨夜的回忆开始活生生、血淋淋地慢慢回笼。她先是没大没小地搭讪人家去吃消夜,然后又不顾形象地在人家面前大啖鸡翅——是的,他点的那份鸡翅,最后是被她给吃掉的。 但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部分。 几杯调酒下肚,她开始酒后吐真言,疯狂倾诉对公司的不满。先是抱怨这个,然后又抱怨那个…… 哦,天哪。她捂着脸,好想死。 她不禁怀疑,第二张字条上面所写的“准假一天”,真正的意思其实是要她在家上网找寻下一份工作。 念头至此,她呆茫地走回浴室,漱了口水,脑中仍然一片空白。 “郁娴。” 一声叫唤,将她的心思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嗯?”她颓丧地转过头,是小组里的一名男助理,“怎么了吗?” “经理叫你进他的办公室喔。” “哦。” 八成是企划案又要被刁难了吧?也可能是那位李总经理的格杀令已经传达下来,准备把她给火速“处理”掉…… 唉,随便啦,反正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在乎了。搞出了这种乌龙事,她想,除非天降奇迹,不然大概谁也挽救不了她的饭碗。 她就像一名等着踏上断头台的死囚,伫立在曹义锋的办公室前,抬手敲了敲门板,准备投胎。 “进来。”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你找我?”杨郁娴开了门,却只是站在门边,一副不打算进去的模样。 此刻她只想速战速决,反正横竖都是要死的话,她不希望过程太折腾。 “哦,先过来坐着吧,我们聊一聊。” 呃……聊一聊?听起来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现在吗?”她显得心不甘情不愿的。 “对,”曹义锋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昨天不是把企划案给我了吗?我们总要讨论一下吧?” “哦。”如果只是单方面的批评,她实在不认为那叫作“讨论”。 但她还是照办了。踏进门,转身把门带上,如行尸走肉般拖着步伐来到办公桌前,跌坐进椅子里。 她那消极自我放弃的模样,让曹义锋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女人今天是怎么一回事?该不会为了圣诞夜留下来加班一事,所以被男朋友给甩了吧? “你干么?被男人抛弃?”他冷哼了声。 “更糟。”她扯唇苦笑。 “还有更糟的?” “当然啊,没男人哪来的被男人甩?”说完,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又道:“所以新的节目企划你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 “然后呢?”她不抱希望地问。 “还是太……”曹义锋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丙然,她早就料到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失望不失望的问题。 “哦,好吧。”她点了个头,起身就要走人。 “欸欸,你要去哪?我还没说完——”曹义锋喊道。 “还有啊?” “当然啊,我像是已经说完了吗?” “反正预算又不会下来。”讲那么多有什么用。 “谁告诉你的?”语毕,曹义锋小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早上我接到李总的电话……你知道吧?就那个跟魔鬼没两样的新总经理。” 她沉默,完全是逃避现实的反应。 “很诡异的是——他主动要我好好督促你这个节目。”他拿了桌上一份文件,递上前,“呐,你的节目企划他看过了。” “他看过了?!”她惊呼出声。 “对。一大早就拨分机给我,要我转寄一份过去给他。” “呃……”她莫名紧张了起来,“然、然后呢?” “然后被驳回了。” “……”啧。 “不过呢,”有但书。曹义锋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些,道:“他只是表明,这企划本质上跟以前的没什么不同,他不预期会有什么改善。所以,他希望你再重新思考一遍,而且——注意喽,这一次他要你别顾虑预算的问题,只管节目内容就是了。只要他认为可行,不管预算多少他都会核准。” 一听,她傻了。 不需要顾虑预算?天哪,这是开玩笑的吧?“小媳妇的下午茶”本来就不是什么黄金时段的节目,怎么可能不计预算、随她挥霍? “经理,你确定你没有误解李总的意思?” “你是暗示我的耳朵有毛病,还是在暗示我的理解力有问题?” “……我哪敢。” “不敢就好。”曹义锋冷笑两声,然后靠回舒服的椅背上,“那就先这样,你好好表现吧!” 她就这样茫茫然地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有些呆滞、错愕。这不是真的吧?她非但逃过了死劫,还莫名得到了一个翻身的机会? 这是梦吗?她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唉呀,好痛。 所以不是梦。 “杨郁娴小姐?”,突然,又有人叫唤她的名。 “我是。”她抬起头来,朝部门的出入口望去。 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吓了一跳。 一大束的红玫瑰,几乎淹没快递人员的身影。他走了过来,像是摆月兑了什么重担似地将花束摆上桌。 “麻烦签收一下哦。” “呃……这是……”她看了看花束,再看了看快递人员,道:“请问这是谁送的?” “抱歉,不清楚。我只负责从花店收件送过来。” “哦,好吧……”她低头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快递人员匆匆地走了,留下一大束花,还有一大团谜雾——以及整个部门的诡异目光。 那些宛如在打探八卦般的视线,盯得她几乎呼吸困难。 到底是谁这么有闲情逸致? 杨郁娴抽出花束里的小卡片,打开来一看,卡片上头什么也没写,只有署名“lee”。 慢着,这个lee是楼上的那个“李”吗? 再等等……他送花?他送花给她?这是在追求她的意思? 不可能啊!昨天有发生什么事吗?他没开除她就已经祖宗保佑了,怎么可能还送花给她。 思及此,突然灵光乍现,一个要命的念头浮出。 难道?!难道昨天晚上他送她回家之后……两个人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 分机骤然响起。 她吓了一跳,赶紧接听,“喂?节目部。” “我不是说准你一天假?” 杨郁娴先是愣了愣,而后才认出他的声音。 那一刹那,什么节目企划、什么预算上限、什么玫瑰花束,早就被她抛至脑后,她现在只想确定一件事。 第2章(2) “那个……我们没怎么样吧?”她劈头就问。 彼端沉默了两秒。 “你是指哪一件事?” 还“哪一件事”咧?!天哪,他们是做了多少事啊? 她心急了。 “吼,我是说——”意识到自己的嗓门引来侧目,她弯,扭头转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的意思是,你昨天……不是,今天凌晨送我回去,应该……没有做什么吧?” “你是指发生关系?”他却毫不避讳的直说。 他的直白令她难以招架。她双颊绯红,庆幸现在不是站在他本人面前,不然她可能已经拔腿逃跑了。 “对啦!”她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所以到底是有没有?” “很可惜,没有。” 杨郁娴似乎没听见“可惜”那两个字,自顾自地松了一口气,“呼,幸好是没有……” 殊不知这声叹息听在李霆慎的耳里有多不是滋味。“晚上有空吗?” “没有。” “要加班?” 她翻了个白眼,冷冷道:“某人要我再重新好好想一份节目企划。” 话筒里传来他那醇润的笑声。 “好吧。”他很快就接受了她的拒绝,“我改天再约你。” 她心一惊,改天?!“等等,什么改天?你这样子会让我很困——” 对方挂断了。 她僵滞住,不可思议地盯着话筒,再看看桌上那束荒谬的玫瑰花。突然,她开始幻想这可能是哪个整人节目故意安排的桥段,此时此刻肯定有三台摄影机正在偷拍她的反应,就等着适当时机出来对她大喊“笑一个”…… 不过,那只是幻想,当然没有摄影师冲出来。 “男朋友送的?” 倒是隔壁的同事,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呃……”她支支吾吾,脑袋空白,“一个刚认识的人送的……” “靠,刚认识就送你这么大一束花?你钓到凯子喔?” “……” 是呀是呀,那位莫名其妙的“凯子”就在楼上呢。杨郁娴吁了口气,无奈地瞪着那束玫瑰。 她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在喝醉的那一段时间里到底做了什么傻事,还是说了什么蠢话?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什么三流的整人计划当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猛,而且毫无道理。 妯木然地坐在萤幕前发愣,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机会难得,要赶快想出更完美的节目企划,然而思绪却不停地飘到那个人身上。 ——李霆慎是真的在追求她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追求她? 他的确是在追求她。 而且毫不掩饰他对她的企图,甚至完全无视内部同仁的眼光。 第一次,因为花束是快递送来的,她还可以打哈哈随便糊弄过去;但,第二次就不一样了。 那家伙居然直接命令他的特别秘书,搭着电梯,直达节目部,光天化日…… 不,是众目睽睽之下,以毫无遮掩的声量对着她说:“杨小姐,这是李总经理送给您的。他还要我问您,今晚有空一起共进晚餐吗?” 她听了差点没昏倒。 他送来的东西也开始变得五花八门,举凡衣服、首饰、包包、巧克力,甚至连音乐盒都有。 总之,“杨郁娴”这三个字瞬间在公司里爆红,而她也成为八卦者人肉搜索的对象。 也因此,那些资深的组员们对她的态度开始有了变化。 他们开始对她毕恭毕敬,只要是她发落下来的工作,没人敢再像以前那般懒散怠慢。 ——对,她是希望获得下属的尊重,但她可不希望是靠这种方法来得到。这跟在后宫里受到皇上宠幸有什么差别? 她非常明白,这样的尊重只是假象,他们表面上奉承,背地里肯定把她讲得低俗难堪。 所以她有些气恼李霆慎。 是他让她不得安宁,是他破坏了她原本单纯的工作,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认为他根本就不是真的喜欢她。 不是吗?稍稍用点脑子想就知道了,他为什么要喜欢她?怎么可能只是吃顿消夜、喝几杯酒,他就愿意这样掏心掏肺、疯狂撒钱来追求她? 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是什么人?他是李霆慎呐!是女人都抢着要的李霆慎,可不是路边那种没人要的阿猫阿狗。 而她不是特别漂亮,也没有身怀绝技,他为什么要追求她? 这一天,他的秘书罗文仕又送来一只chanel的纸袋。 她已经连看都不想看那是什么了。 莫名其妙!她身上穿的、拿的,明明都是平民杂牌,他干么拚命送她这些贵妇名媛在用的东西? “拜托,拿回去,我真的用不到。”她抬手挡着桌子,不让罗文仕搁下。 “抱歉,这一点恕难办到。”他露出得体有礼的微笑。 “为什么?不就是拿回去而已吗?” “李总肯定会要我再拿过来。” “……”她深呼吸,捺住性子,“ok,我不为难你,我自己送回去总行了吧?” 语毕,她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拎着袋子走出节目部,直接往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进攻。 她甚至没有敲门。 “请你不要再送我这些东西!”一个箭步闯入,她开门见山地说。 李霆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哦?那你想要什么?”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淡定地瞅着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见鬼了,有这么难理解吗?“你这样一直、一直送东西过来,我很困扰,而且我用不到这些东西。” 李霆慎沉默了一会儿,“你看不出来我就是在等你上来?” 她愣住。 瞬间,她突然觉得这或许是他在报复她也说不定?那天晚上,她肆无忌惮地狠狠批评了公司、得罪了这位“鬼总”,所以他才用这样的手段狠踩她的尊严,让她的名声在同事之间变得如此不堪。 就拿她的头衔来说好了,从“制作人”变成了“李总的女人”,如此不堪的耳语,她如何能不发火?甚至还有人说她为了争取预算,不惜爬上总经理的床,这什么跟什么呀?!愈想她愈气恼,忿忿地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本来是想拍桌的,可是一想到再怎么说他还是总经理,终究是忍住了脾气。 “抱歉,我知道那天我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如果得罪您,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小小的制作人计较,也不要用这种方法来整我……” “整你?!”李霆慎打断她的话,拧着眉头,不可思议地睇着她,“你从哪一点评断我是在整你?” “不是吗?你让我在公司里几乎快待不下去!”她激动地说,刚才的冷静已经不复存在,“你知道现在公司的人都怎么看我?说我为了自己的节目,不惜用色诱你来争取预算。你能明白我心里的感受吗?!” 李霆慎微愣,这发展还真是令人意外。 事实上,他没想太多。他这么做只是单纯想宣示主权而已,顺便阻退一些“可能”对她抱有企图的男性。 “好,我了解了。”他应了句。 这回轮到杨郁娴傻愣。 了解?他了解了什么?“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会换个手法。” “啊?”她张大嘴。 “既然你不想太惹人注目,我就尽量低调,直到你答应为止。”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等、等一下,答应你什么?”她完全处在状况外。 闻言,李霆慎直定定地瞅着她。 那灼烫的视线盯得她浑身难安。没错,他的确是“鬼总”,名不虚传,光是眼神就足以让人当场石化,简直跟梅杜莎不相上下。 “真的这么难懂吗?”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她愣了愣,眨眨眼,“不好意思,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他露出了微笑,道:“从第一束花开始,我就已经在邀请你跟我交往了。你还想拒绝我多久?” 杨郁娴的脑袋短路了一会儿,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消化了这个讯息。 “你……是认真的?” “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不要。”她断然拒绝。 “为什么?”对于她的拒绝,他不怎么意外。 “因为我们差太多。不管是身世、品味、兴趣……总之,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 “我并没有预设你是哪种女人。” “有,你肯定有。”不然他为何要疯狂送她那些名牌货?摆明把她当成了拜金女,不是吗? 李霆慎索性闭上嘴,不辩了。辩赢了也没有意义,女人的心不是辩赢了就可以得到。 他淡淡地吁了口气,重新拿起钢笔,目光回到桌面上的文件。 “我会继续努力。”他道。 “什……”她愣住,简直不可思议,“我刚说了,不可能。” “我也说了,我会继续努力。”他微扬唇角,淡定从容,“我会让你知道我有多认真,而且毫不在乎你刚才说的那些差异。” 她盯着他,知道今天要劝退他是无望了。 “好吧,随便你,反正手脚长在你身上,我又不能把你绑起来。”她不耐烦地叹了声。 最后,她留下那只精美的纸袋,道:“以后,你别再送我这些了,我一个都不会用。” 撂下话,她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转身掉头就走,离开了这间宽敞豪华到近乎奢侈的办公室。 她那被怒火燃烧的鞋跟声响,渐渐遥远、缓缓淡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了,李霆慎才抬起头来,若有所思。 他情不自禁地盯着那只chanel纸袋。 其实,他送她的,几乎全是钟湄芳喜欢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是刻意要这么安排,只是莫名地——想起了她的脸,便会连带想起钟湄芳的一切。 包括她的模样、她的气质、她的兴趣、她的品味。 她的全部。 所以,他天真的以为,湄芳喜欢的东西,或许杨郁娴也会喜欢,岂料居然踢到了这么厚的铁板。 念头至此,他苦笑了声。 罢了,就如自己所说的那样,继续努力吧…… 第3章(1) 啪的一声,报表被扔在她的桌子上。 “杨小姐,你的节目收视率又下降了零点零五个百分点。”曹义锋冷冷地说了一句。 杨郁娴抬起头来,有些错愕,“又降了?!怎么会这么快?上星期不是才刚上升一些吗?” “这就叫作后继无力。”话一说完,他随手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有观众反应前几集很ok,后面几集的制作就显得随便、草率、马虎、轻浮……是这样子吗?” 她沉默。 其实,是的,真的是这样子。 已经连续一周了,她的桌上再也没有大把大把的鲜花,也没有动辄上万元的名贵礼物,李霆慎信守他的承诺,当真低调许多。 然而也因为这样,大家都在猜测她已经被甩了。于是渐渐的,那些人故态复萌,对于她的命令及要求,不是充耳不闻便是草草了事。 在这样的状况下,节目品质会下降也是正常的。 见她迟迟没有出言反驳,曹义锋大概也能想像真相是什么。这两年来,他一直都很了解“小媳妇”团队是抱着什么样的态度在工作,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想找机会把这个小组给铲除掉。 无奈,中途来了个这么热血的菜鸟制作人,偏偏总经理还看上她…… 说到这个,他突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对了,鬼总叫你重新构思的节目型态,你想出来了没?” “没有,我还没构思出来。”她摇摇头,据实报告。 “唉,你也太认真了吧?何必呢?”曹义锋苦笑了声。 “……太认真?什么意思?”她略带戒心地看了对方一眼。 “谁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吧?鬼总只是想利用公事上的交集来追女人而已,他才不在乎小媳妇这个节目会不会继续播下去。” “你又知道了?”她闷哼了声,不以为然。 “你不相信?”曹义锋冷笑,笑她未免也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们公司旗下总共有多少节目在跑?讲直接一点,小媳妇只是被拿来塞时段的节目而已,他怎么可能放在心上?” “……”她无法反驳。 曹义锋的字字句句都像是掐在她脖子上,令她喘不过气。的确,听见李霆慎愿意给她机会的时候,她只是自顾自地高兴,却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也从没怀疑过这其中不合理的地方。 是呀,若是站在李霆慎的角度来看的话,“小媳妇的下午茶”这个节目确实微不足道,就算今天立刻停播了,他也不痛不痒吧! 所以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就像曹义锋所说的那样。 那番话困扰了她一整天。 她不停地在思考,万一曹义锋的话是真的,那她这么辛苦想出来的企划案又算什么? 下了班,她还不想回家,手托着脸颊,盯着电脑萤幕,看着那份只写了半页的企划文件。 回顾这个节目的历史,几乎什么花样都试过。主题从食谱、亲子、健身减肥、美容保养,一直到省钱撇步、省时妙招、收纳教学、家事小技巧,所有“已婚妇女”可能会感兴趣的主题,他们都做过了。 那么到底还能做什么改变呢…… 突然,手机响起简讯音,打断了她的思考。她回神取来手机一看,又是李霆慎。 虽然他依约定,不再做一些引人注目的追求举动,但一切却只是搬到台面下来进行而已。 今天晚上一起吃饭? 一句简单的询问。 她读完,手指熟练地在萤幕上滑点了几下,然后送出了回覆。 不要,我要加班。 不多久,讯息再次传来。 这个理由我听五天了,换一个吧? 见了,她忍不住笑出声,却还是不改决定。 下次吧,等我把某人要的企划案做出来。 脑袋里毫无想法的时候,出去走走会有些帮助。 握着手机,她有些动摇。 然而,她并不是当真想跟他“出去走走”,只是很想当面问问他——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工作态度放在眼里? 即使这个节目已经奄奄一息,她却还是尽全力去挽救,倘若李霆慎真的利用她的这份热情而来追求她的话…… 不行,她无法想像自己所受到的打击会有多巨大。 思及此,她放下手机,不去想它了。倘若真相如此残酷,那她宁可不要知道,就让自己凭着傻劲拚到最后一刻,搞不好企划案真能受到上司与同仁的青睐也说不定…… “为什么又反悔了?” 突然,一个醇厚的男人嗓音从背后传来。 杨郁娴吓了一跳,急忙转身。 “……是你?!”是李霆慎。她怔愣地瞪着眼前的男人,思绪一下子转不过来,“你怎么会……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大概十秒钟前。”他耸耸肩,眉一挑,“就在你犹豫着要不要答应跟我约会的时候。” “我——”她耳根一热,刚才盯着简讯发愣的样子全都被他看见了,“我哪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李霆慎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本来就没打算为难她。他走上前,将手中的提袋搁到她的桌子上。 “这又是什么?”她抬头,有些不悦地瞅着他瞧,不是说好别再送一些有的没的过来吗? “你的晚餐。”答案却是这般。 她怔住。 “既然你死也不肯跟我吃一顿饭,我只好亲自送饭来给你吃了。”一句话说得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啊,是了,她这才意识到“亲自”这回事。 先前那些莫名其妙的鲜花和礼物,他总是透过他的秘书送过来,就算是邀她共进晚餐,也是透过秘书传达。 但是今天却…… “那我先走了。”他突然道别。 “欸?”她愣了下。就这样?他就只是来送个晚餐? 她的反应让李霆慎有些暗喜。不过,他很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 “你不是要忙着拟企划?”他略眯起眼,俯视着她。 “呃……对。”她假咳了声,清清嗓,收起刚才那稍嫌痴傻的表情。 “那你好好加油吧,别留太晚。我走了。”语毕,他模了模她的头,随即转身离开。 留下一脸错愕的她,以及尚未下班、二度嗅见绯闻气息的同事。 半个月后,迫于曹义锋的打压,杨郁娴只好硬着头皮、交了一份换汤不换药的节目企划出去。 下了班,回到自己的套房,她有一种被榨干的感觉。 洗了个热水澡,虽然时间才晚上九点不到,可她已经累瘫在床上,连动也不想动,呈大字型地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发愣。 直到有人按了门铃。 她跳了起来,先是皱了皱眉头——怪怪,这时间还有谁会来按门铃?房东?管理员?还是住棒壁的ol来借东西? 她抱着疑惑起身应门。 “锵锵~~~” 是詹如兰。她满脸春风地站在门外,笑得心花怒放,手上还提着一袋像是某家烘焙店的包装纸袋。 “你干么?”杨郁娴看着她,有些错愕,“都九点多了,怎么跑来我这?” “我刚好在附近联谊,结束后经过那家很有名的蛋糕店,就想说买个布朗尼来孝敬你啦!”话才说完,不等对方邀请,她已经迳自踢掉高跟鞋闯入了杨郁娴的小小基地。 “你又去联谊?!”杨郁娴诧异地看着她,不是圣诞夜才去过一场?“你是有这么缺男人吗?” “吼,干么讲这样?”詹如兰随手将烘焙店的纸袋一搁,回过头来碎念道:“圣诞夜那场你没去,所以你不了解。那天去的“货色”简直只能用“灾难”两个字来形容。还好你没去,不然你大概会……” 突然,她止住了声音。 因为她留意到这房间里有个角落堆满了精品店的纸袋,大大小小,有香奈儿、迪奥、卡蒂亚、lv、prada…… 詹如兰呆愣了几秒,随即惊呼出声。 “你!你这女人!从实招来,你刷爆几张卡?!”妈妈咪呀,这女人是发疯了吗?怎么突然砸钱想把自己变成伪名媛? 那充满戏剧张力的反应,逗得杨郁娴大笑出声。“紧张什么?那不是我的啦。” “欸?不是你的吗?”詹如兰这才冷静了些,而后像是理出了另一个可能性,“啊,我懂了,是租来的道具吗?” 有时候因应节目需要,节目部的工作人员会去精品店里租借一些衣服或装饰品来使用,或是寻求一些免费的赞助。 不过……“那不是助理要做的事情吗?” 杨郁娴却只是沉默。 然后,两个女人互视了几秒钟。 “啊!”倏地,詹如兰击掌,恍然大悟,随即挤出一抹暧昧的诡笑,“该不会是……该不会是男人送你的吧?” 杨郁娴耸耸肩,算是承认了。 “谁?是谁?谁谁谁?谁这么大手笔?”詹如兰已经陷入疯狂的状态,不断逼问。 拗不过她,杨郁娴只好将事情的始末简单道过一遍。 “哇靠,你的男人运也太好了吧?这种强运能不能分我一半啊?” “可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个条件那么好的男人,莫名其妙就开始追我,而且中间根本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这是她的心结,就像是一朵笼罩在她头顶上的乌云,挥之不去。这也是为什么她迟迟无法接受李霆慎的原因。 她觉得自己在他的面前,不像是个女人,倒像是某种收集品…… “唉,你想太多了啦!这种好康的事情,别的女人想遇都还遇不到,你还龟龟毛毛什么?” 詹如兰乐观地拍了拍她的肩,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那堆精品上。她擅自翻开纸袋,朝里头探,又问:“所以他都送了你什么?” “不知道。”她耸耸肩。 “嗄?不知道?” “我后来都没拆了,以后再找机会还给他。” “你真的不打算接受他的追求?”詹如兰不可置信地望了她一眼,随手打开一只绒毛盒,里头是一对镶钻耳环。 “可能不会吧……”她垂眸,无法形容心里的感受,那是一种极端不踏实的感觉。 就好像她正处于一场醉人的美梦里,而她却不知道自己何时会醒来。 第3章(2) “为什么不要?你自己也说了啊,他条件很好,不是吗?”再翻开另一只精品袋,里头装的是一件高贵典雅的鹅黄色洋装。 杨郁娴忍不住闭了闭眼,叹息,“……因为我们不适合。”这是最后的结论。 詹如兰闷哼,嗤笑了声,道:“还没试着交往,怎么会知道不适合?” “这需要试吗?”她偷偷翻了个白眼,牵唇冷笑,“独角兽和猴子怎么谈恋爱?这种事情光看就能知道结果吧?” “所以你是独角兽还是猴子?” “詹如兰,你很欠扁。”她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我很认真耶!”詹如兰抬起头来,拿起那套从来没被穿过的新洋装,在她面前晃了晃,道:“你连试都没试过,怎么会知道你穿了之后会不会变成独角兽?” 杨郁娴一愣,而后尴尬的微笑,“你该不会真的要我穿那种衣服吧?” “whynot?很好看啊!” “拜托,你这辈子哪时候看过我穿那样?我不适合那种……” “你又来了。”詹如兰断然制止她的辩驳,睨了她一眼,道:“你的感情观就跟你穿衣服的习惯一样,没试过就说不适合,哪有这种事。” 说完,她强势地将洋装塞到杨郁娴的怀里,“呐,去试穿看看。我倒是觉得这男人有用心,居然还可以买对尺寸。” 像是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杨郁娴先是怔愣,接着是讶异,最后则是静默无言。 是呀,她怎么会没想过呢?一个男人怎能仅以目测,就把一个女人的身材看得如此“精准”? 他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心思在凝视着她? 扁是这样的想像,就令她耳根发烫、心律骤增…… 然后,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上了那套洋装,詹如兰却不因此而满足,依序又递来一串珠链、一对耳环。 站在全身镜前,她已然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女人。 “唷?不错嘛!”詹如兰倒是给予相当正面的评价,“瞧瞧你,整个女人味都飘出来了!” 杨郁娴张着嘴,呆若木鸡,压根儿没听见詹如兰后来又说了什么。 必须承认,镜子里的女人让她看傻了。 那女人显得高贵、典雅、大方、温煦,那是一种全然不同的风情,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未想像过的自己。 这真的是她吗? 杨郁娴不禁在心里暗想着,当李霆慎买下这套衣服的时候,他是否已经能够预见她穿上时的模样? 那么,他究竟是想改造原本的她,还是开发出潜在的她?坦白说,她没有答案,也毫无把握。 “喂,女人!你看傻了喔?” 直到詹如兰的一声叫唤,她才回过神。“啊……什么?你刚才有说话吗?” “我说,看你这样穿,我突然觉得……偶尔这样改变一下应该也不错吧?如果有男友的话,搞不好还可以增添情趣,对不对?” 正是这一句话。 灵光一闪,曙光乍现,杨郁娴的脑袋好像被一道雷给劈中。 “啊!”她大叫出声。 詹如兰被她吓了一跳,“靠夭,你是想吓死人是不——” “没错,就是这个!我要的就是这个!”她兴奋地扳着詹如兰的肩膀,无视对方的错愕,又叫又笑的,“我想到了!我想到节目企划要怎么改了!啊炳哈哈哈哈……我想到了!我终于想到了啊!” 说完,她热情地一把抱住对方。 而詹如兰只是张着嘴,瞠目结舌,被熊抱得莫名其妙。 手机响起的时候,李霆慎还陷在一场无意义的应酬里,月兑不了身。 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他拿出手机瞄了萤幕一眼,来电显示“杨郁娴”三个字,他怔愣了下,感到颇为意外——她居然会打电话给他?而且是在这种时间? 这太反常了。 他直觉八成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才会让那个不断拒绝他的女人,突然愿意拿起手机、按下他的号码。 有了这样的想法,他有些焦虑,急忙向同行的伙伴打了声招呼之后,起身离座,走进相对安静许多的男厕里。 “喂?”他按下接听键,将话机牢牢贴在耳朵。 彼端先是沉默了大约两秒,而后才传来声音。 “呃……那个……我是杨郁娴。”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有点激动,还有一丝尴尬,“请、请问,李总在吗?” 李霆慎忍俊不禁,柔声道:“你拨的是我的手机,当然只有我会接。” “对吼,我在耍什么笨……” 他几乎可以想像她此刻窘迫的表情,他浅笑了笑,才问:“这么晚了突然打来,怎么了吗?” “啊,抱歉抱歉,我都忘了。”彼端传来干硬的笑声,“那个……早上我寄出去的企划案,你看过了吗?” 原来是为了公事。李霆慎有些失望。 “嗯,看过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本以为他们终于有点进展,却没想到仍然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又道:“那么请你把那份企划案忘了吧,忘得愈干净愈好。” 李霆慎呆摆了下。“为什么?” “我刚才想到一个更好的idea,简直好上十倍!”她的口气突然兴奋了起来,像是中乐透似的,“可是因为拟成书面需要时间,而我已经等不及要告诉你了。” “哦?什么样的idea?”他勾起唇角,单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倚着墙面,准备洗耳恭听。 “改造。” “……改造?”他皱了眉头,不解。 “我们的主要观众都是主妇吧?我刚才突然想到,那些已经结了婚、在家辛苦带小孩的妻子们,心里一定很希望能够再次变回当初那个年轻美丽的女人、想看见丈夫再一次为她们倾心迷恋的模样。” “所以你想改造她们的外貌?” “类似啦……”她咯咯笑了一笑,雀跃地继续说明,“不过我想做得更精致一点。我不只是想改造她们的外貌,还要替那些主妇们安排一场精心的秘密约会,然后让摄影机捕捉下那些丈夫惊喜的一瞬间。” “原来如此。”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所以呢?” “嗯?” “你觉得怎么样?” 他露出了微笑,“很好,听起来比早上那一份企划有趣多了。” “真的?!” 她听起来似乎真的很开心。她那愉悦的情绪瞬间感染了他,驱走了他先前困在应酬里的坏情绪。 “你是怎么想出这些的?”他突然好奇这背后的原因。 然而,电话的彼端是一阵静默。 “郁娴?”他皱了眉,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是这样的……因为……”她有些支支吾吾的,“刚才我朋友来我这坐了一下,我们两个闹着玩,所以我就试穿了……你送我的那些东西。” 听了,李霆慎胸口一窒。 近乎是一种本能反应,他的脑海里浮现了钟湄芳的身影。 “于是我朋友就说了,”她自顾自地往下道:“如果女人们偶尔可以像这样,在打扮上做一些不同于以往的改变,或许能为生活增添一些情趣。就是在那时候,这个想法蹦出我的脑袋。” 李霆慎脸上挂着微笑,耳里听着她的声音,嘴里却迟迟吐不出话来。他完全可以想像那是什么样的画面。 他的感受顿时变得矛盾复杂。 ——明明知道无人能够取代死去的钟湄芳,可是他却又如此渴望杨郁娴能够成为第二个她。 这对哪一方来说都不公平,不是吗? 他的沉默让杨郁娴有些忐忑不安。坐在床边,她身上还穿着那套高贵的洋装,手机紧贴在耳边,却迟迟等不到他的回应。 她不知道该不该出言催促,或许,对方正在思考着下文,也或许对方因某些杂事而分心……突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啊,对不起……刚才都忘了问你是不是在忙?”她赶紧问道:“还是你刚才已经睡了?”她赶紧道歉。 他低笑了声,轻柔道:“没那回事,我不忙。” “可是——”她启唇,正想再说个几句,却突然听见彼端传来一群男人在谈笑的背景音。 她一愣。 “你在外面?!”她下意识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都已经快十一点了。 “嗯,有一些应酬需要出席。” 敝不得从刚才开始,他的声音就显得无精打采、没什么活力,“那你还说你不忙?!我现在要挂电话了,要是打扰到你们谈正事——” “无所谓,”他打断了她的话,道:“我现在躲在男厕里讲电话,不会碍到什么人。” “呃……可是……”就算他这么说,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拿什么话题继续。 突然—— “介意让我看一眼吗?” 彼端毫无预警地传来这么一句话,她顿了下,一时之间意会不过来,“看?看什么?” “你的改造成果。” 闻言,她双颊微热,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她回过神来,赶紧推托,“可、可是现在很晚了……” “从我这里到你住的地方,开车只需要十五分钟。”他一派轻松地道。 “欸?你知道我住哪?” 对方静了几秒,“你忘了你喝醉的那天,是谁把你扛回去的?” “啊……”她恍然想起了这件糗事。 然后,像是不愿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李霆慎蓦地下了结论,“我现在就过去。” “等等等等、等一下!”她错愕,赶紧出声制止,“你的应酬呢?你不是正在应酬吗?你应该也喝了不少酒吧?这样你怎么能开车?” “放心,我一滴也没沾。”他淡然说道。 “……你提早走,客户不会生气吗?”她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和哪些人应酬,只好随便猜是“客户”之类的对象。 “还好,掰个听起来像是急事的理由就没问题了。” 她被他逗笑了,“原来你也有需要瞎掰理由、申请早退的时候啊?” “现在不就是了吗?” “嗯……”念在他是这个全新企划的背后推手,她也不再拒绝,心想反正只是看一眼,便道:“那好吧。所以我在楼下等你?” “不用。外面天气冷,你在房间等我就好,我到了会call你。”语毕,他挂断了电话。 杨郁娴茫然地盯着手机,这才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个男人十五分钟后就会出现在她的租屋楼下! 老天爷,半夜十一点约了个男人在租屋处的门口,这代表什么意思?他该不会以为她在暗示什么吧…… 念头至此,她难为情地捧着自己的双颊,耳根一股热感爬向全身。 第4章(1) 当她看见李霆慎西装笔挺、帅气地倚在车门上的时候,她才明白,自己对他不是全然无感。 她心跳飞快,扭扭捏捏地走到了他面前,双手还不停地抚弄身上的洋装。 他以一种灼热到几乎烫人的视线直睇着她瞧。 “呃……很奇怪吗?”她露出了尴尬的笑容,相当吃力地才能克制住想逃开的冲动。 “不会,很好看。”他抿着唇微笑。 太像了,他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像。彷佛就像钟湄芳从没离开过一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不自觉地抬手,拨弄了她颊边的发丝。 如此亲昵的举动让她瑟缩了一下。她的反应让他猛然回神,赶紧收回自己的手,也留意到她身上只穿着这件洋装。 “你穿太少了。”语毕,他直接月兑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一股属于男性的阳刚气味溜进了她的鼻腔,直达脑门。 她愣了愣,连忙低下头,好让长发掩去她羞涩生怯的拙样,“因为……我想说你只是来看一眼就会走……” “我怎么可能只看一眼就舍得走?”他伸手以指勾起她的下巴。 四目相望,就在这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楚听见的距离之下。 杨郁娴顿时手足无措。 他该不会打算吻她吧?他真的想吻她吗?这样的距离太危险、太致命,她警告自己应该立刻退开,可全身上下却像是被下了咒一般,动弹不得。 直到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放开她的下巴,勾起她颊边一束卷曲的发丝,道:“你的头发是自然卷?” 前后气氛落差太大,杨郁娴先是一僵,眨了眨眼,这才如梦方醒。 “对……是天生的……” “真的?看不出来。”如果不是近距离观察,他还以为她是故意去烫个这么狂野的大波浪。 “是啊,反正它卷得也不会太糟糕,所以我就懒得去把它弄直……”她干笑了声,抬手拨了拨自己的长发。 然后她吁了口气。 事实上,她还真不晓得自己到底是因为松了一口气,还是因为失望所以叹息? 不过,也罢,此时此刻她一点儿也不想探究真实的自己。 “弄直很麻烦?”他不太了解那些女人的沙龙世界。 “当然!那还用问吗?” 满腔的抱怨让她精神都来了。她气愤地说道:“你们这些喜欢直发飘逸的男人哪能了解我们这些卷毛女性的痛苦?为了一头轻盈直发,我得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受罪,乖乖撑在那儿维持八个小时以上,中间还得忍受肚子饿、痛、腰酸、打盹——”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他便突然俯,吻住了她的唇。她吓住,瞠大双眼直瞪着那张近在眼前的俊容。那些来不及说完的抱怨飘远了,左胸口里的心脏,像是被悬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他则开始缓慢、轻柔地吮吻着她的唇瓣。 他吻得不深,却也不是浅尝;他在试探着她的反应以及意愿,却将那样的差别拿捏得相当完美。 半晌,他放开了她的唇,抬起头来,俯视着她那迷蒙的眼。 “这叫攻其不备。”他微笑,以拇指抹过她唇上的水泽,低声道:“你刚才太紧绷了,所以我只好转移一下你的注意力。” 原来这是他的心机。 “你好诈……”她的脸颊红得发烫。 那嫣然的模样让他心神一荡,情不自禁俯首二度吻上她。 这回,他强势了许多,他揽住她的腰,转身让她倚靠在车门上,像是要占有她似地压向她,吻进了她的嘴里。 披在她肩上的西装外套滑落在地。他的吻势来得凶猛,她几乎无法呼吸,忍不住伸手抵在他的胸膛上。 那样的抗议就像是蚂蚁要挡下一头发狂的野牛,毫无意义。 “嗯……” 直到她发出了一声可爱的申吟。 瞬间,李霆慎清醒了过来,抓住了最后一丝理性。他想,要是继续这样吻下去,他肯定会在今晚想尽办法要了她。 这可不成。对于她,他不想太过急躁,亦不想草率。 于是他万般不舍地离开了她的唇。 两个人额抵着额,鼻息促喘,心跳剧烈。他俩互相凝望了几秒,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糟糕,”她难为情地低下头,伸手将发丝塞至耳后,“不晓得有没有被哪个邻居目击……” “你会在意?” “当然呀,住在这里的可是我,又不是你。” 听了,李霆慎只是微笑,没说什么,反而弯下腰捡起那件西装外套,再次为她披上。 她静静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内心那股隐约的不安再度逆袭而来。 他的热情令她屈服,但他的温柔却令她莫名的想哭;他的热情可以解释为男人的兽性,但是他的温柔来自于哪里? 这一切来得突然、毫无道理。面对他的追求、他的付出、他的感情,她在在感到空虚,她始终不明白自己是凭着哪一点去赢得他的注意? “……为什么是我?” 终于,她问出了口,再也无法摆在心里。 “你是指什么?” “这一切。”她苦笑了声,直视着他的双眼,道:“从你开始追求我以来,你付出的一切。我只想知道你到底看上了我哪一点?” 李霆慎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让她心凉,“难道你只是因为新鲜感,所以才追我?” “不是,当然不是。” “不然呢?” “我……说不上来。” 他最终还是无法说出实话。他耸耸肩,轻描淡写道:“我没想那么多,感觉对了就追,就只是这样。” 杨郁娴不可思议地睇着他。 就只是这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当你下次再遇到一个“感觉对了”的女人,你就会毫不犹豫转移目标?” “不会再遇到了。”他有十足的把握。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就是知道。”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眼底没有丝毫的迟疑,道:“不然,如果你没有安全感,我不介意我们闪电结婚。” 她呆愣了下,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这个神经病!你连我们合不合得来都还不确定,居然就想闪婚?” “反正磨久了自然就会合,有差吗?” “可是万一到时候你——” “你的问题太多了。” 他扬唇,倾前又是一记长吻,不让她再继续追问。 那天晚上的三个吻,吻碎了她的堡垒,也吻去了她的心结。 杨郁娴弃械投降,彻底臣服于他,最后答应了交往。 只是,她有一个条件。 她希望一切都能尽量低调,虽然不至于要刻意隐瞒什么,可她也不希望四处张扬。 说到底,她还是比较想当一个正常的“制作人”,而不是什么“总经理的女人”之类的…… 总而言之,也因为这样,公司内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俩正在交往的事,除了一个人例外——他的秘书,罗文仕。 至于她后来重新企划的节目,在努力了三个月之后,第一集终于正式开播,“小媳妇的下午茶”也正式更名为“二度爱上你”。节目一推出立刻大受好评,收视率瞬间提高三个百分点,而且持续上升中。 杨郁娴又变回了公司的风云人物,只是这次靠的不是绯闻,而是实力。 “爱情事业两得意”就是这样了吧? 白天,她在职场上风光;夜晚,她在情场里甜蜜。 忆起交往前的那份隐忧,如今早已不复存在,全都消融在李霆慎那无微不至的宠溺下。她开始穿上他送给她的衣服,甚至偷偷瞒着他,甘愿去做了九个小时的离子烫,就为了给他一个惊奇。 朋友都说她变了很多,变得美丽、变得婉约,更加有女人味。她听了,只是幸福地微笑着,当作那是由衷的赞美。 转眼间,季节进入了初夏,愈来愈多人妻报名“二度爱上你”的改造计划,节目因此考虑调整到更热门的时段。 杨郁娴的工作量一天比一天多,责任一天比一天重。 “需要我多找个助理给你吗?”李霆慎曾经这么询问过她。 她却因为不希望自己享有特权,所以拒绝了。 虽然日子很忙碌,可是她却过得充实满足。因为她打从心底相信,只要她在职场上的地位愈高,她就愈是配得上李霆慎。 然而这样的信念,却在一个女人的来访之后,心生动摇。 “郁娴,有访客找你喔!” 一声呼唤,杨郁娴自那叠厚厚的报名表里抬起头来。 访客?这还真是稀奇,她在这里工作了半年多,从来没有访客。她的朋友不可能找到公司里来,她弟弟更不可能会临时北上来找她。 所以还能有谁? 她好奇,离开座位,走出了节目部。她只看见一个女孩子,穿着时髦,站在那儿背对着节目部的入口,似乎正在看公布栏上的文件。 “请问——”她出了个声。 对方听见她的声音转过身来。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那女孩露出惊愕的表情,手上的提袋甚至掉落在地。 “啊,你的东西……”杨郁娴想也没想地就弯帮忙捡起。 再抬起头来,女孩脸上那活见鬼的表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高傲冷漠的气息。 “你就是杨郁娴?”女孩接过自己的东西。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唤出,杨郁娴先是怔愣了几秒,确认自己不认识对方之后,才道:“是,我是。请问您哪位?” 对方却没回答,反而又丢了个问题过来,“你知道我是谁的妹妹吗?” 这一问,杨郁娴更是莫名其妙,她是谁的妹妹又干她什么事了?她皱着眉头,瞅着对方瞧了半晌,好似对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经病一样。 不过,那样的表情却反而让对方笑了出声。女孩大方地伸出右手,报上自己的姓名。 “我叫钟湄琪。” “呃……”杨郁娴回神,连忙回握了握对方的手,“所以你到底是……” 般什么?这是整人节目的桥段吗? 女孩迳自放开了她的手,微仰下巴,冷笑道:“你最好现在就记住我的名字,因为你早晚会知道我是谁。” 说完,女孩以一种气焰嚣张的姿态,掉头转身离开。 留下错愕的杨郁娴,呆立在节目部的入口处,模不着头绪、搞不懂自己是招谁惹谁? 直到身后传来助理的叫唤。 “郁娴姊,要准备开会了哦!你干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嗯?”她回过神,回头挤出了一抹微笑,“哦,没什么,刚才突然有个怪人找我……” “怪人?” “嗯,没事。先开会吧,人都到齐了吗?” “都到了,在等你而已。” “ok,等我两、三分钟准备资料,我马上过去。”杨郁娴点了点头,收起思绪,走回节目部,将这件事情暂时抛至脑后。 第4章(2) 钟湄琪拂袖离去,却不是离开天城电视台,而是直奔李霆慎的办公室。 她甚至连门也没敲的直闯。 “李霆慎!” 突来的不速之客让李霆慎吓了一跳。他中断了手边的工作,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 “湄琪?”他眉心拧起,很是意外,“你怎么跑来了?” 钟湄琪毫不打算理会他的疑问。她迳自走到沙发前,一坐了进去,双手交叉在胸前,直瞪着办公桌后方的男人。 “你太超过了吧?” 一听,李霆慎更是困惑,“我又怎么了?” “你还敢问我?” “我不知道你在气什么,当然要问你。”说完,李霆慎合上契约,起身离座,移驾到了她对面的位置,转而问道:“你放暑假了?” “嗯。”冷哼一声,钟湄琪别过头去,故意望向窗外。 “怎么有空过来?” 钟湄琪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特地过来看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他顿住,脑中立刻浮现杨郁娴的脸庞,“你是指……” “对,就是她。”她回过头来,直睇着男人,语气有些激动,“我从文仕那边听说你交了一个女朋友。本来还以为你终于走出那件事的阴影,特地过来看看是哪个女人可以收服你,谁知道你居然——” 她噤声,说不下去了。 没有人可以想像当下的她有多么震撼。她今天早上出门前还在想像着,霆慎哥会看上什么样的女人?是个和姊姊有点像的女人呢?还是一个和姊姊完全不同类型的女人? 岂料,出现在她面前的,竟是个和姊姊几乎九成相像的女人。不论是五官、发型,还是穿着打扮的风格……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看见姊姊显灵! 李霆慎完全可以理解她的震惊,因为他当初也是如此,他那时也傻愣在电梯外:呆若木鸡地瞪着那张九分像的脸蛋。 所以他没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的情绪平复。 半晌。 “她……知道我姊姊的事吗?” 他摇摇头,垂首,“还没,她还不知道。” 钟湄琪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难道你想当作没那回事、一直瞒着她?” “我还不确定有没有让她知道的必要。”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毫无波澜。 “为什么你可以那么冷静地讲出这种话?”钟湄琪蹙眉地问。 “我只是就事论事。”他闭上眼,深呼吸。 见他这般回应,钟湄琪哑口无言,只是瞠大眼睛睇着对面的男人,似乎再也不认得他。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呀?他真的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准姊夫”吗? 以前的他,体贴、细心、善解人意;可现在的他,却活像一座冰山横在那儿。 她在他身上找不到往日那股温文气质,有的只是冷酷的眼神、淡漠的态度,以及一片彷佛再也起不了涟漪的心湖。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钟湄琪待自己冷静了些,才又道:“你敢说你不是因为那张脸,才决定和她在一起?” “那是起因,但不是全部。” “我不信。”她嗤笑了声,语气里满是轻蔑,“如果只是起因,那为什么她连穿着打扮、发型、耳环的样式,几乎都跟我姊一样?” 李霆慎没回答。 “承认吧,承认你根本就只是把她当成姊姊的代替品。” “我没那样的想法。”他平静地否认。 “没有?不然,你为什么肯让她穿那些衣服、留那样的发型?如果从前有哪个女人刻意模仿我姊,你一定会大发雷霆,怎么可能还让她当你的女朋友?” 李霆慎又沉默了。 她说的是事实,字字勾起他的回忆,句句划过他心口。他眉头蹙起,久违的心痛像股电流,狠狠贯穿了他。 他根本无力反驳。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行为,他如何能为自己争辩? “你以为你能把我姊姊藏起来多久?一辈子?” 钟湄琪冷眼睇着他。 李霆慎静了几秒,思忖着。 “必要的话,我会。”然后他说。 钟湄琪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回答。 “你疯了。”语毕,她愤而起身,甩门离去。 却不出十秒,她又踅了回来。她开了门,探头望着对方,道:“李霆慎,你凭着良心、扪心自问,如果我姊知道你找了一个假货来代替她,你觉得她会高兴吗?” “……她是人,不是货。”他叹口气,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随你怎么说,在我看来就是假货。”撂下一句话,又是砰的一声甩上门。这一回她是真的离开了。 李霆慎僵滞在沙发上,思绪混乱得像是被飓风扫过。 你找了一个假货来代替她。 钟湄琪的指控犹在耳边。 他忍不住自问:他真的把杨郁娴当作钟湄芳了吗? 对他来说,杨郁娴就像是一股让他再次苏醒的泉源,所以,他不愿意花太多的心思让自己纠结在过去的记忆中,他不能让这一切摧毁在钻牛角尖里。 四年前,他已经失去钟湄芳,未来,他不能再失去杨郁娴。 然而他也明白,纸终究是包不住火。 只不过杨郁娴所认为的“火”,不过就是他俩私下在交往的事情罢了;可李霆慎拚了命想包住的那团“火”,却是钟湄芳这个人的存在。 他说,必要的话,他会瞒她一辈子。 是的,必要的话,他会狠下心来骗她一辈子。 如果已经预见了非死即伤的结果,那他又何必硬闯?他爱杨郁娴,这点毋庸置疑,所以,他想不出一个“非得向她坦白来龙去脉”的理由。 他不认为诚实是美德,诚实绝大部分都只会带来伤害。 既然他爱她,又为何要亲手捏碎她的心?为什么?他真的说服不了自己。 晚间七点半,李霆慎将车子停在老地方,然后熄了汽车的引擎,等候杨郁娴出现。 这是他们说好的。 当初他坚持要开车接送她上下班,她却认为两个人一起进出公司实在太张扬了,肯定会招来流言蜚语。于是她说:“不然,你就让我在十字路口的那家书局上下车好了。” 所以自此之后,每天早上他都让她在这儿下车;下班时,彼此打通电话确认时间,然后他会先开着车子来这儿等她,她再缓个几分钟离开公司。 其实,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俩必须隐瞒得这么辛苦。 男未婚、女未嫁,就算交往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是吗? “你是男人,又是身处上位者,你当然不懂我的难处。”她只是淡淡地这么解释着,“如果我们公开了这层关系,那公司里的人就再也看不到我在工作上的表现。他们永远只会记得——啊,杨郁娴啊?不就是李总的女人吗?” 他听了,无言以对。 想想,反正只是接送的地点,小事一桩,不是什么太严重的问题,便也就这么顺着她。 十分钟后,杨郁娴上了车。 “饿了没?”他照惯例先关心她的肚皮。 “饿,饿死了!”她扣上了安全带,拨了下两颊边的发丝。 “那去吃和民?” “好啊,看你想吃什么都行,我只要有得吃就好。” “你真好养。” 她的话逗笑了李霆慎。他转动钥匙,发动了引擎,将车子开出停车格,往快速道路的方向驶去。 “啊,对了。”突然,杨郁娴像是想起了什么,“今天下午有一个怪怪的女孩子,跑到节目部来找我。” 闻言,李霆慎的脑袋就像是被天外飞来的一颗棒球给砸中,瞬间空白,握住方向盘的五指不自觉捏紧了些。 “哦?”他强作若无其事,“什么样的女孩子?” “嗯……我想想……”她揉着下巴,道:“看起来差不多像是大学生吧?长得满漂亮的,穿着也很讲究,只是讲话怪了点……” “她说了什么?”他目视前方,几乎是屏息等待她的下文。 “她说——”杨郁娴搔搔眉毛,嘶了声,像是在思考着该怎么表达,“她其实也没说太多,就只是突然问我知不知道她是谁的妹妹,然后要我记住她什么的……啊,对了,她说她叫钟什么……什么琪……” “钟湄琪。”他替她道出。 杨郁娴一愣,转过头来睇着他的侧脸,“你认识她?!” 他苦笑了笑,暗笑自己干么这么急着承认? “她是我朋友的妹妹。”他胡诌个答案。可事实上,哪是什么朋友?应该说“前未婚妻”才对。 “你朋友的妹妹?”杨郁娴皱了眉,“你朋友的妹妹跑来找我干什么?” 而且那女孩可喷得咧! “……因为,她从文仕那儿,听说我交了女朋友,所以特地过来,看看你是什么样的女人。” 一句话,他说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他的脑和他的心,正在缠斗。 脑袋不停地告诉自己——别坦白、别多话、别惹事,掌握此刻的幸福才是上策,多余的浑水不必去蹚。 然而他的心却因此而自责内疚,受尽折磨。 “原来是这样啊!”杨郁娴恍然大悟,盘绕在脑海里的迷雾顿时散去,“真是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害我整个下午心里都悬着这件事情,连开会都没办法专心。” “她那个人就是这样,不按牌理出牌……”他扬起唇角,侧头睐了她一眼,决定反守为攻,主动转移话题,他不想再继续绕着这件事情打转了。 “节目做得怎么样?我听说有一百多个人报名改造计划。” “哦,对啊,都已经快破两百了。” “这么多?” “你就知道男人有多绝情,把女人娶到手了就摆在家里面,理也不理睬。” “……这是两码子的事吧?” “怎么会?不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主妇抢着报名,只为了让丈夫再多看她们一眼?再迷恋她们一次?” 有理。不过他倒是有另一种想法。 “如果反过来呢?” “什么意思?” “改造丈夫,让妻子再一次迷恋上他。” “哦,那我的节目会垮吧。”她哈哈干笑两声,“可能报名人数会瞬间减为个位数。” “你不认为会有妻子强迫丈夫来报名?” “那这样怎么会有惊喜?” “惊喜的场面可以作假,另外拍就好了。” “我才不要。我坚持我的节目每一刻都必须是真情流露。”她努努嘴,毫不认同。 虽然她知道公司里有些节目也是仿实境秀,但其实很多桥段都是做假、配合着演戏;甚至节目里的人物也都不是真正的报名者,都只是从经纪公司找来的小咖模特儿罢了。 这样的回答,李霆慎不意外。他一直都明白她有多敬业。 “嗳,还有一件事。”杨郁娴又道。“嗯?”他应了声。 “那个……”她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下个月我弟的老婆生日。他们固定都会办一个生日party,今年你想陪我去吗?” “好啊,正确的日期是什么时候,我叫文仕把空档排出来。” 听了,杨郁娴睁着大眼,甚是吃惊。坦白说,她没料到他居然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毕竟那是“去见她的家人”,而不是什么“去外面度假走走”…… 她的沉默引起了李霆慎的注意,他转头,望了她一眼。“怎么了?” “呃,不是……我以为你不会想去。” “为什么?”他轻笑了声,道:“那不是你的家人吗?” “是啊,只是——”唉,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内心的狂喜。 他愿意见她的家人,对她来说已经别具意义了。 “只是?” “没有,没什么……”她嫣然微笑,蓦地伸手解开了安全带,倾前就在他颊上落下一吻,啾的一声,“你对我真好。” 他笑了。“陪你回家一趟而已,没那么好。” “太谦虚会让人讨厌哦。”她甜蜜蜜地睨了他一眼。 “只对你谦虚。” 语毕,他抬手轻捏住她的下巴,倾身在她的唇上轻啄了下,随即将注意力摆回了前方。 第5章(1) 钟湄琪不相信李霆慎的话,或者更应该说,她不信任那个叫作杨郁娴的女人。 她从国中的时候就认识李霆慎了。 那一年,还在读大学的姊姊,突然把李霆慎带回家介绍给家人。当时她只觉得这个男生好帅气、好贴心,姊姊和他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后来她才知道,李霆慎不仅仅是外貌佳、身材好、个性讨喜,他还系出名门、贵为某位影视大亨的独生子。 也因为这样,从小她就见多了那种处心积虑想要抢走他的女人。她完全明白,女人们为了得到李霆慎可以使出多么卑劣的手段。 于是她强烈怀疑,杨郁娴那女人从头到尾都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只是她现在没有证据罢了。 虽然她知道自己不该介入,真的不该,可她忍不住…… 只要一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个女人凭着那张像她姊姊的脸而得到幸福,一股“姊姊被人利用”的不甘心便会涌上。 所以,最后她还是去了。去找那个姓杨的女人一探究竟。 “介意我坐这里吗?” 突然一个年轻的嗓音传来。 杨郁娴愣了一下,确定这声音是冲着自己之后,抬起头,见到那张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脸蛋。 “啊,你是那位……”她轻启唇,有些讶异。 此刻正值中午用餐时段,简餐店内的客人稍多,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什么空位。 所以杨郁娴没有多想,赶紧随意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笑道:“没关系,你坐、你坐。抱歉,被我弄得有点乱,我先收一下东西……” 钟湄琪却是杵在那儿,有些无所适从。 那双笑得微弯的晶灿眼眸没有一丝心机、毫无任何敌意,更找不到一丁点儿的防卫气息。 是这个女人太高明,还是她真的误解了什么? “钟小姐?”见她怔怔杵在那儿,动也没动,杨郁娴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这一唤,钟湄琪蓦地回神,有些失措地将发丝塞至耳后。 “……谢谢。”她道了声谢,故作从容地坐了下来。然后她微抬下巴,脸上毫无笑意,“你记得我?” “当然。”杨郁娴微微一笑,“霆慎有跟我说过,他说你是他朋友的妹妹;而且你上次出现的方式实在是太特别了,所以不记得也难,哈哈……” “朋友的妹妹?”最好是这样。钟湄琪冷笑了声,问:“他真这样说?” “呃……”女孩的反应太不寻常,这让杨郁娴顿了几秒,才道:“这……不是吗?难道我记错了?” 事实上,她不可能记错李霆慎说过的话。她爱他、迷恋他,所以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她几乎都将之深深烙在脑海里。 只是在这短短的几句应答之间,她似乎感受到一股论异的气氛。 女孩瞅着她,打量了好一阵子。 “你知道钟湄芳这个人吗?”终于,钟湄琪轻启朱唇,淡淡问了句。 她摇摇头。 “我想也是。”钟湄琪低笑出声。 这笑容并不友善,杨郁娴感觉得出来,可她不知道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钟湄琪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那你知道……在你之前,霆慎哥有一个论及婚嫁的女朋友吗?” 听了,杨郁娴僵在那儿,胃部像是被掐绞着。她的呼吸紊乱了些,却还是强作镇定。 她深呼吸,轻咳了声,故作不怎么在意,“我没问过他太多以前的旧事……谁没有过去?我只重视未来。” “你还真乐观。”钟湄琪哼了声,很明显是在取笑她,“我倒是想问问,你认为霆慎哥是基于哪一点,所以选择跟你在一起?” 杨郁娴却答不出来。 “看吧?你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爱你——” “这种事情不需要说!”杨郁娴猛地打断她的话,“又不是什么十七岁的青少年……彼此有好感,本来就会自然而然开始交往;更何况,何况……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没办法列出具体的条件……” 这辩词,她说得很勉强。但她也不愿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给看扁了。 “你确定真的没有‘具体’的条件?” 钟湄琪却不肯放过她,穷追猛打,倾身向前,悄声道:“我告诉你好了,钟湄芳是我姊姊,她也是霆慎哥的前未婚妻。” 这话一出,杨郁娴呆愣住,四周的鼎沸人声彷佛瞬间远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吐息,再深深吸气,吐息。 确认自己绝对不会失态之后,杨郁娴才缓道:“所以你连续两次冲着我来,目的就是想让你姊姊和李霆慎复合吗?”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我是想啊,”钟湄琪自嘲地笑了一笑,“但是她已经过世四年了,我想帮也帮不了。” ……过世?杨郁娴怔住,直愣愣地望着对方。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面有愧色地移开了视线,对自己刚才的情绪性发言感到后悔。“抱歉,我不知道你姊姊已经……” 眼看她的脸色渐渐铁青,那震惊的眼神是演不来的。钟湄琪突然对她产生了一丝同情——原来,这女人是真的被蒙在鼓里,她一点儿也不明白自己长得像谁。 最后,钟湄琪叹了口气,姿态放软了不少。她莫名冲动地伸手覆在杨郁娴的手背上,道:“不可能会没有具体原因的,我相信你一定也怀疑过霆慎哥为什会选择你,是不是?” 一针见血,道破了杨郁娴深埋在心底的隐忧。 或许是女人的第六感,她的脑海里突然有个想法。她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眸底浮现一丝遭人背叛的痛苦。 “跟你姊姊有关,对不对?” 钟湄琪睇着对方,静默无语。一旦产生了同情,之后便再难拿出狠劲。 想了想,她收回自己的手,叹了声,“有机会的话,我建议你翻翻他的抽屉、衣柜、皮夹……或是查看他电脑里的照片,我想你会找到‘具体’的答案。” 语毕,她站起身,拎了提包就要走人。 掉头离去前,她犹豫了几秒,又道:“你身上有我姊姊的东西。就这样,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旋身走出了店外,留下被炸得体无完肤的杨郁娴。 杨郁娴呆然地盯着桌上的那叠文件,那是为了七夕情人节而准备的特别企划。 得赶紧整理出一个版本,下午开会的时候要正式提出来讨论——她脑袋里这么告诉自己。 然而,在她心慌地翻了几页之后,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思已经无法回到这份该死的文件上了。 你身上有我姊姊的东西。 她的脑袋里只剩下这句话。就像跳了针的唱盘,不断、不断地一再重播,挥之不去。 杨郁娴的弟弟在彰化田尾一带开了家民宿。规模不大,和老婆一同经营,恰恰好忙得过来。 虽然生意不至于让他们赚大钱,但是日子倒也不算太差。 今天风和日丽,适合出游,然而杨郁娴眉间的那股阴郁却仍然没有散去。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李霆慎忍不住瞄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无法形容横在彼此之间的那股诡谲气氛是什么。 她其实没什么太明显的异状,只不过就是有那么一点不同。 他一直在等她主动找他倾诉,然而两个星期过去,她仍然不动声色。于是他考虑了几秒,决定打破这个僵局。 “你最近怎么了吗?” 听见他的声音,杨郁娴回过神,目光自窗外的景色收回。她扭头,带着笑意看了李霆慎一眼,“嗯?有吗?我哪有怎么样?” “你从两个礼拜前就开始这样子了。”他微扬唇,露出一丝温和的笑。 “哪样子?” “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呆了几秒,噗哧笑出,“哪是什么心事重重……我只是一直在想着,七夕特别节目到底要弄什么新花样而已。没什么啦!” 闻言,李霆慎静静的,心里有疑虑,但仍是选择相信。 他不再追问。 一路上,两个人保持着沉默,各怀心事。她心里一直悬着钟湄琪告诉她的那些话,却迟迟没有勇气与他对质;他则是以为她只是专注在工作上的发想,于是也不好打断她的思绪。 抵达目的地,眼前是一家叫作“夏阮”的民宿。 “好特别的名字。” 下了车,李霆慎抬头望着那块古色古香的招牌,禁不住好奇地问:“这名字是谁取的?” “我弟的老婆。”杨郁娴也随着下车,带上车门,笑着侃侃道起:“她是读国乐系的。这里刚盖好、还没对外营业的时候,正好是夏天,常常会突来一阵午后雷雨。有一次,她忙累了,坐在前廊发呆看雨,突然觉得雨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是一种叫作‘阮咸’的乐器。所以她灵机一动,就把民宿取名为夏阮。” 他点了点头,侧头想了想,又问:“什么是阮咸?” 她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其实就是月琴或琵琶啦,只是别名叫阮咸而已。” “原来如此。我懂了。”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突然—— “郁娴?!”一声叫唤。 两人顺着声音来处望去,那是一个晒得黝黑、身材精壮的年轻男人。他扛着一些园艺器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李霆慎猜想,这应该就是杨郁娴的弟弟吧? “明彦!” 丙然,只见她惊叫出声,喜不自胜地快步上前,给了弟弟一个大拥抱,“唉呀,好久不见,你真是愈来愈像农夫了。” “敢说我?”杨明彦退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姊姊,“你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变得这么——” 他其实是被她那身名媛打扮给震住。 他注意到姊姊把她那头原本狂野放浪的大卷发给烫直了,穿着一身与她个性超不相称的淑女套装,颈上挂着一串别致的坠链,手上还提着一只光看logo就知道有多贵的名牌包。 “怎样?我变得怎样?”杨郁娴眯起眼,恶狠狠地睨着对方,暗示他说话小心。 “呃……好啦,漂亮,行了吧?” “哼,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笑了,然后拉着弟弟来到李霆慎的面前,介绍道:“他是李霆慎,我男朋友;这个呢,是我弟,他叫明彦。” 见了这个男人,杨明彦突然理解姊姊那身装扮是怎么回事了。 “你好。” 李霆慎率先探出手,却在彼此握了握手之后,瞬间就能明白——这个弟弟并不满意他。 他几乎是立刻被隔挡在这个家庭的圏圏外。 “你们怎么认识的?” 稍晚,姊弟俩来到后院的小型温室里,杨明彦终于逮到机会,切入了这个看似轻松、实际却严肃的话题。 李霆慎则留在客厅,发挥他交际应酬的专长,和一群不认识的宾客聊得热络愉快。 “他是我上司。”杨郁娴答道,在温室里绕了一圈,看着他们夫妻俩亲手种植的花草、蔬菜,“怎么?你不喜欢他?” 没办法,明彦所散发出来的敌意毫不遮掩,晚上用餐时,更是明枪暗箭齐发,害大家一顿饭吃得胆颤心惊。 “对,我不喜欢他。” 如此直白的反应,让杨郁娴忍不住笑了声,“你是忌妒他帅还是羡慕他有钱?你根本还不认识他吧?” 杨明彦深呼吸一口气,道:“你真的照过镜子,仔细看过你现在的模样吗?” “我知道自己身上穿着什么。”她睨了他一眼。 “因为他喜欢你穿这样,所以你就打扮成他喜欢的样子吧?”杨明彦冷笑了笑,嘲讽道:“杨郁娴,你什么时候开始会迎合男人的喜好了?” “他没强迫我穿任何一件衣服。”这是实话,可她也心虚——因为身上的每一件物品都是他送的。若要说他完全没有改造她的意图,也实在有些牵强。 “没强迫你?那更糟,他直接洗你的脑。” “明彦,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神经质?” “我神经质?”杨明彦激动地指着自己的胸膛,“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他妈的就像是电视上那些拜金女、交际花,你还敢说我神经质?” “杨明彦!”她动怒了,耐性尽失。 她生气地取下项链、拔下耳环,道:“好啊,反正你只看表面嘛,那我不在你面前穿总行了吧?我晚上就去市区买运动服,你爱看我穿得土里土气,那我就穿给你看!” “你别扭曲我的话,”他抬手爬了下前额的发丝,叹口气,“我的意思是他不应该——” “不说了,破怀我的心情。”她打断他的话,掉头离开了温室。 杨明彦被单独留在温室里。 他懊恼,烦躁地踢了下地上的泥土泄愤。他气姊姊怎么就不懂他的用意?他是担心她受伤啊! 同样身为男性,他很清楚送女人衣服时的心理,所以,他知道的,他明白那家伙眼中看见的不是真实的杨郁娴,他只是企图把她变成自己理想中的女性罢了。 苞了这样的男人,姊姊怎么可能会快乐? 思忖了半晌,他气恼地低咒一声,最后扔下手上的小铁铲、月兑下工作手套,也跟着离开了温室。 第5章(2) “你弟弟不怎么喜欢我。” 在客房里,他月兑下西装外套,整齐地挂上衣架,然后解下领带、松开胸前的两颗钮扣。 杨郁娴低笑了声,她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毛巾擦拭着湿发,道:“唉,他有恋姊情结,你不要理他。” 无厘头的回答令他发笑,“你居然这样说你弟。” 他走到她身后,以十指替她梳整长发,顺势按摩着她的头皮,那手劲甚是轻缓,像是在呵护什么珍藏稀宝。 紧绷的肌肉顿时放松了许多,她不自觉地轻闭上眼,享受他的温柔。 蓦地,她想起了姊弟小时候的光景。 “我不是说过……我爸妈很早就过世了?”她忽然启唇,低声道。 “嗯,你说过是因为意外。” “那时候我才国小三年级,而我弟还在读幼稚园大班。”她睁开眼,看着梳妆镜里的李霆慎,“后来,我和我弟就搬到彰化来投靠爷爷女乃女乃,两个人也算是相依为命吧……他被同学欺负了,我就挺身保护他;他上了国中之后,没钱缴学费,我不好意思再跟爷爷女乃女乃要钱,就去兼两份差,赚钱给他注册。” 他静静聆听,双手来到了她肩上轻轻按摩着。原来,她曾经扛过这么重的担子。 说完,她自顾自地笑道:“所以我高中比别人晚一年毕业,中间有一年的时间,我休学跑去兼差打工,赚我们两姊弟的学费。” 闻言,他情不自禁地俯身,轻吻了她的头顶。 “难怪他会这么敌视我。”他苦笑,嗅了嗅她的发香,“我不只是抢走了他的姊姊,也抢走了几乎是半个妈的你。” “唉唷,那是两码子的事啦……”她困窘地干笑了笑,握住他搁在她肩上的宽大手掌,“他只是怕我又交到奇怪的男朋友而已。” “又?”他眉一蹙,抬起头来看着她。 “对啊,以前交往过几个男友,他们常会限制我不能去哪里、规定我要几点吃饭、几点到家、一天要打几通电话给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打断她的话,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呃……”她顿了下,怔怔道:“高中……” 她大学也忙着打工赚取生活费,哪有谈恋爱的闲功夫。 “哦。”原来是学生时代,他眉一挑,好吧,不意外,他比较在意的反而是她的感情空窗期。 他勾起唇角,弯下,在她耳边呵了温热的气息,极具挑逗地细声道:“所以你已经十年没有男人了?” 语毕,他轻啮她的耳垂。她身子一颤,一阵酥麻感涌上。 “对、对啦……你看不起我?” “我像吗?”唇瓣贴着她的肌肤,顺着下颚的曲线,缓缓下滑。 他吻了她的颈、她的肩,然后回到她敏感的耳际、她漂亮的耳廓。她闭上眼,倒抽了口气,心跳狂然飙升。 她紧张得抓住睡衣的裙摆,抓得手指都泛白了。两个人同睡一房,难免预想过这样的场面,可她却没料到会来得这般迅速。 她以为至少会等到熄了灯、上床准备就寝的时候才会…… 突然,他将她打横抱起。 “啊——”她吓了一跳,惊叫了声。 在转个一百八十度之后,她被扔到了床上。他跟着爬上来,双手撑在她的两侧,牢牢将她锁在他的臂膀里,俯视着她。 心跳如擂鼓,她脸一热,不觉避开了那炽烈的目光。 “你脸好红。”他露出有些坏心眼的微笑。 “那是一定的吧……”她就被他这么压在身下,即使隔着衣物,她仍然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渐升的体温。 他很难不注意到她生涩的反应。 “现在,告诉我一件事,”他俯首,轻吻着她的额头、鼻梁、鼻尖、人中,最后在她的唇上低语道:“我需不需要比平常温柔?” “我、我哪知道你平常怎么做……”她困窘地别过头。 “……”看样子她是不明白他在问什么了。 他眯起眼。 “无所谓,我自己模索就好。”语落,他噙住她的唇瓣,辗转浅尝。今晚的他不当绅士,他压上她纤瘦的身躯,两人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他极具耐心,几乎是逐寸亲吻她。直到他对上了她的视线,她的眼底带着一丝惊惶,然后她闭上眼,别过头。 他顿住,理性瞬间被他拉回脑袋里。 她是紧张?还是不愿意? “怎么了?”他吻了吻她的鼻尖,“你看起来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呃……”她心虚,急忙道:“因为、因为我想到我弟的房间就在正上方,他们可能会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他笑了声,一颗心放了下来。 然后他撑起身,拉来棉被,替她掩住身躯,自己则是将散落在床铺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回去。 “你——”她有些忐忑地看着他宽厚的背,“你……不想继续吗?” “没关系,我不急。”他微侧着身,扭头笑看她一眼,“反正以后多的是机会。更何况你做得不安心,我怎么可能尽兴?” 她听了,双颊不住一热,整个脸蛋几乎缩进被窝里。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傻瓜,”他坐到她身边,揉揉她的发丝,“我说过了,我不急。” “可、可是我听说如果男人不做到结束会很难受不是吗?”她豁出去了,把一句羞人的话直截了当地月兑口而出,毫无顿点。 “没那回事。”他笑了笑,俯身,软唇印上了她的额,“冲个澡就好了,没你想的严重。” 语毕,他又模了模她的脸颊,还轻轻捏了下,这才起身走进了浴室。然后她听见了门被锁上的声音。 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她胸口一窒,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其实,那是谎言。 她对他说了谎,她弟的房间根本就不在正上方,可她逼不得已。 钟湄琪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像是蛀虫,一点一滴腐蚀着她的心。她曾经试着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过去,每个人也都有秘密;而她既然选择了爱他,就不该介怀那些过往的,不是吗? 是啊,谁没有秘密? 她的脑袋拚了命想把那些话忘怀,可她的身体却泄露了她的心情。而她对他的感情……却不再纯粹。 这时,浴室里传来淅沥哗啦的水声。她心念一恍,蓦地回想起钟湄琪那天离去前的忠告。 “我建议你翻翻他的抽屉、衣柜、皮夹……我想你会找到具体的答案。”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杨郁娴呆愣了愣,视线不自觉地瞄往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她知道他的皮夹就放在内侧的暗袋里……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她挣扎了几秒,然而内心里的好奇远远超越了那份愧疚,她缓缓撑起身,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套上衣物,战战兢兢地走到那件外套前。 她探出手,模索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他的皮夹。 老天,从小到大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她的手指竟然在颤抖。她有一种背叛霆慎的感觉,总觉得自己这么做了之后,就是在破坏彼此的信任。 她翻开皮夹,草草看了一眼——也没什么,就是证件和几张信用卡而已,和自己的皮夹其实没什么两样。 终于,她受不了良心的鞭笞,啪的一声赶紧合上,准备塞回。 却在那一瞥之间,她好像瞄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她顿住,犹豫了几秒,再度翻看那只皮夹,她发现内层似乎夹着一张像是照片的东西。 杨郁娴像是被附了身,恍惚地抽出那张相片。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男女合照,男方亲昵地搂着女人的肩,女人笑得甜蜜,好不幸福。男的,当然是李霆慎,女的则是她……不,那不是她,而是一个长得跟自己几乎有九成像的女人。 “你身上有我姊姊的东西。” 突然,电光石火间,钟湄琪的声音窜进她的脑海。 是脸! 她拥有的东西,是她姊姊的脸!瞬间,像是天打雷劈,她抬起颤动的手,必须紧紧地梧着自己的嘴,才不至于狼狈地哭出声来。 原来如此,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堂堂一位总经理,当初愿意和一名微不足道的菜鸟制作人去吃消夜。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表达他的好感,对她展开猛烈的追求。难怪,他要送她那些根本不适合她的衣服,难怪他曾经暗示过他喜欢直发。 同时,她想起自交往的这半年间,虽然情侣之间的肢体亲密总是少不了,但李霆慎对她其实相当“尊重”——好听一点是尊重,他从未像今晚一样,强势、霸道地把她压在床上,更别说是其他更进一步的行为。 她曾经以为那是他对她的珍视、是他对她的爱怜,然而此刻她才明白,他始终不急着要她,是因为他爱她没那么狂。 思及此,她悲凄地笑出声。 没想到她对他卸了心防,投入了全部的真心,换来的竟是如此不堪的回报。她僵直地将照片塞了回去、将皮夹归位,然后跌坐回床上,茫然。 出了浴室,李霆慎发现她不在床上,而是站在外头的阳台吹风。 他思忖了一会儿,总觉得她真的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诡异。他想了想,跟着走到阳台外,无声无息地从背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在想什么?”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 “没有。” “你真的以为你骗得了我?” 她低笑了声,回头迎上他的唇,两个人吻了好一会儿。 “……你爱我吗?”她突然这么问,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 气氛转变得太急,李霆慎怔住,显得错愕。 然而他的静默却像是一颗石头,沉甸甸地打在杨郁娴的胸口上,完全击碎了她的心。 “对不起,我幼稚了。”她扬起一抹浅笑,强作不在意。 李霆慎回过神来,将她拥得更紧,“傻瓜,当然爱。不爱的话,我为什么要来见你的家人?” ——可是,你从来没想过要带我见见你的家人,不是吗? 她心里这么想,嘴巴却说不出口。 她抬手,回拥着他的双臂,让自己整个人偎进他的怀里。他的体温、他的味道,他的一切一切都是这么令她眷恋。 她禁不住自问——接下来呢?摊牌,然后大吵一架,之后拍拍一刀两断吗?她真舍得下这个怀抱吗? 不,她哪舍得下?她早已沦陷,游不出这个漩涡。 这半年来,他以温柔喂养她,以那无微不至的呵护来使她上瘾。 他每天接送她进进出出,风雨无阻;每天午餐的时段一到,不论他是不是在忙,一定会拨通电话给她,嘘寒问暖、关心她午餐吃过了没。生病了,他会抛下会议、将工作搁下,亲自跑到她的租屋处来照顾她…… 所以,他对她不好吗?很好。 他哪里对不起她了吗?也没有。 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往死胡同里推?思及此,她给了自己一个继续爱他的借口,然后抬头看着他,踮脚递上一记轻吻。 是,她们是长得像,但那又如何? 前人已逝,而她还活着,她偏不信自己赢不了一个已经去世的女人。 第6章(1) 回台北后,杨郁娴私下透过罗文仕,问到了钟湄琪的手机号码。 她和对方约在咖啡厅碰面。 正中午,咖啡厅里的环境略嫌吵杂,她俩各点了一杯冷饮,面对面而坐,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只是互相凝视着彼此。 半晌,杨郁娴率先打破沉默。 “告诉我你姊姊的事,可以吗?”她开门见山地问,毫不拐弯抹角,也没那个闲功夫耍什么迂回。 钟湄琪若有所思地静了几秒。 “你发现了,对吧?” “是。”她没否认。 “为什么想知道我姊姊的事?”钟湄琪又问。 杨郁娴不自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他既然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那么……我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被当成了什么样的女人。” 对此,钟湄琪有些意外。 “你不打算离开他?”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忍受这种事吧?被最亲密的爱人当作了某个人的替代品。 “为何要离开?”杨郁娴抿紧唇瓣,故作冷漠,就怕自己一旦松懈了,便会泄露出自己的内心里有多么可悲。 “为什么你不生他的气?”钟湄琪激动了些,道:“他把你当成了别人,你还心甘情愿陪在他身边?你难道没有一点自尊吗?” “我赢了自尊,却输掉了我最在乎的人,我真的赢了吗?”杨郁娴直直地望着她,心平气和,不带任何情绪地叙述着,“当然,我是女人,我也会受伤。但是,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也从来不曾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情,如果我连这么一点事情都无法释怀,那我凭什么爱他?” 钟湄琪愣了愣,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你疯了!懊不会,你来找我了解姊姊的事情,就只为了把自己变成她?!” 杨郁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有的,我必须有;她没有的,我也有。唯有这样,我才有机会在霆慎的心里,胜过她……” “不可能。”钟湄琪嗤笑出声,别过头,望向他处,甚是不以为然,“你赢不了的。” “你没见识过我的能耐,怎么能断定不可能?”她对李霆慎的感情早就超出自己所想。 “回忆最美,你没听过吗?你怎么可能赢得了他脑袋里的回忆?况且,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有多爱我姊,甚至他们以前——” “所以我来找你了。”杨郁娴蓦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今天来,为的就是想了解他们的过去。” 钟湄琪噤声,将未完的话吞回月复里。她看着对方坚定的眼神,不知怎么的,心里浮现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女人是真的爱李霆慎吧?不是爱他的社会地位,不是爱他那惊人的身世,也不是为了想嫁入豪门而已。 “……就算你听了会难过,你还是想知道?”她叹了口气。 “我如果害怕,就不会约你出来。” 拗不过她,钟湄琪认了。她翻了个白眼,往后倚着椅背,道:“好吧,那你想知道什么?” “她是怎么过世的?” 没料到她会直接切入这个问题,钟湄琪愣了下,才道:“意外。在旅游的途中。” 杨郁娴没接腔,静静等着下文。 半晌,钟湄琪缓缓开口道:“霆慎哥以前其实没那么工作狂,他在接下总经理的位置之前,一直都是以董事长助理的身分,偶尔在公司帮点杂务而已。他最喜欢的事情,其实是和我姊姊到处去旅行、冒险。” 思绪飘向了远方,钟湄琪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她继续道:“他们两个真的很爱冒险。夏天去泛舟,冬天去滑雪,好像一年不挑战个几次极限,他俩就浑身不对劲似的。” 闻言,杨郁触若有联想,问道:“这就是她去世的主因?” 钟湄琪点点头,垂下眼睫,“我姊去世的那一年,她迷上了潜水,所以约了霆慎哥一起去关岛。霆慎哥本来是要留下来帮他爸处理一些事,可是姊姊硬是要他陪,所以最终他们还是去了。但是那一趟之后,姊姊再也没有回来。” 杨郁娴说不出话。 钟湄琪伸手抹去眼尾的湿润,苦笑出声,“其实,我爸妈一直以来都有在劝我姊,叫她少参加那种危险的活动。可是她那么叛逆,哪可能乖乖听话?” “她……为什么喜欢冒险?”杨郁娴不懂,像那种千金大小姐,在家养尊处优,只要轻松的享乐就好了,何必飞到世界各地去挑战自己的运气? 钟湄琪抬起头来,彷佛早料到对方在想什么。她轻声叹息道:“因为她不想被贴标签。” 杨郁娴愣了愣,不解,“贴标签?” “我姊虽然看起来文弱,可是她的个性却很刚强,她不希望因为自己身为什么大小姐的,就被人视为是那种禁不起风吹雨打的玻璃花。” “就为了证明这一点,赌上自己的性命。这样真的值得吗?”杨郁娴略皱眉头,心里五味杂陈。 钟湄芳死了,是碎了李霆慎的心,可她当初如果活了下来,那么李霆慎就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 如此矛盾的心思揪扯着她。 “不要批评我姊的价值观。”钟湄琪突然敛起温和的表情,严肃地瞪着她,“她的意志力不是你可以比拟的。如果你不能了解,那就不要模仿她,不然也只是东施效颦而已。” 说完,她拿出皮夹,抽了张百元钞,摆在桌上。 起身离去前,她还是不忘强调一句话。 “你不可能赢得了回忆的。”她拎起提包,并非幸灾乐祸,也不是等着看戏的那种嘲弄,而是认真的这么认为。 杨郁娴明白,因为对方的眼神是这么样的耿直,而非心机。 “我知道。”她颔首,淡应了声。 “不,你不知道。”钟湄琪不耐烦地抬手爬了下前额的刘海,正色道:“我问你,如果有个男人在你最爱他的时候死了,你觉得往后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取代他的地位吗?” 闻言,杨郁娴顿住,因为她不小心拿了李霆慎来想像。 她那怔愣的反应让钟湄琪笑出了声。 “我知道,答案是不能,对吧?”语毕,钟湄琪没等对方反驳,转身掉头离开。 对,是不能。 但是如果她从未尽力去争取,那么,她知道将来自己一定会为了这一刻而后悔一生。 她暗暗思量——每年相约泛舟、滑雪是吧?同样身为女人,钟湄芳办得到的,她没道理办不到。 所以,她发愤图强,开始锻练自己的体力。先是从健走开始,然后是游泳、慢跑。 李霆慎觉得她有些反常,然而即使问了她,她也只是轻松地说:“在办公室里坐久了,怕坐出毛病,偶尔也要运动一下吧?” 对于这样的答案,李霆慎没什么意见,就信了她的话。 可过一阵子之后,她开始邀他一起去进行一些活动,像是打网球、羽球、骑单车……等等。 他愈来愈容易在她身上看见湄芳的影子。 尤其是当他俩拿着球拍在场上厮杀的时候,他老是有一种错觉,觉得站在对面的那个女人根本就是钟湄芳还魂。 但是她们却又是如此的不同。 钟湄芳的个性好强,不论是哪一种竞赛运动,只要她输了,她一定会拖着他比到底,直到她反败为胜才肯罢休,所以,后来他学聪明了,每次都偷偷放水装弱,否则两个人将会没完没了地缠斗下去。 但是杨郁娴不同,她其实不太计较胜负,顶多当她真的输惨了,她会故意跌坐在地上哀怨、撒娇,拜托他手下留情。 扁凭这点,她俩就已经南辕北辙。 不过,他不讨厌,也从没感到失望过,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他喜欢在她身边的感觉,虽然她不像湄芳那般完美无瑕,也从来就不如湄芳那般文武双全,但她是个令人感到很舒服的女子。她细心、体贴,总能一眼便看出他是否有心事缠身。 记得,曾有一回,他只是笑声的音调略微不同,她居然马上察觉到他的心思还悬在公事上。她没有第二句话,将当天的约会取消,并且告诉他,“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就回公司去处理,别在这里瞎操心。不用挂心约会的事,反正我们以后多的是时间。” 当时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她却辩道:“难道你下个月就打算把我甩了?” 杨郁娴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发,懂得察言观色,深知何时需要给他人一个台阶下。他想,难怪不只是她的组员愈来愈喜欢她,公司内部许多高层也愈来愈赏识她。 当然,这与和他交往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一切都是她靠着自己挣来的。 第6章(2) 十一月初,公司的人事调动已经差不多有了定案。 这其实是机密,但李霆慎却按捺不住,在两人晚餐的时候说了出来。 “你知道公司准备要把你升为黄金时段的节目制作人吗?” 牛排切到一半,杨郁娴怔住,抬起头来望了他一会儿,却板起脸,睨着他道:“该不会是你从中动了什么手脚吧……” 她是很想升官没错,但不是靠特权。 “怎么可能?”李霆慎笑出声,低头继续品尝他的餐点,“是其他高层开了三次会议共同决定的,我只负责坐在旁边听听他们的想法而已。” 然而,杨郁娴的脸上似乎没有太欣喜的表情。 他察觉到了,搁下刀叉,“不高兴吗?你不是一直很想接手晚间时段的节目制作?” “是这样没错,但……”她歪着头,神色有些为难。 “但是什么?” “部门里比我资深的制作人很多,他们有些人都已经奋斗了七、八年,可是我才来一年,算是最资浅的制作人,我怕会引起反弹。”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他笑了笑,低头又拿起刀叉,切下一片鱼排,“放心吧,那些人既然这么资深,就应该非常了解这个行业看的不是年资,而是实际能做出什么成绩——” “我担心的不是现在,是以后。”她猛然打断他的话,“万一到时候我们交往的事情浮上台面呢?他们会不会想——唉呀,难怪她可以这么快就升官,原来是因为攀上李总啊。” “你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你当然可以不用在意,你坐在顶楼,不需要听那些流言蜚语,而我就坐在节目部里,听到那些话,我怎么可能——” 话未说完,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像是在无理取闹,便赶紧打住。 李霆慎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心底有些讶异。她向来自制力佳,很少发脾气,可是今天却…… “你心情不太好。”不是疑问句,“怎么了?因为公事在生闷气?” “不是。”她微牵唇角,摇了摇头,继续用餐。 “不然呢?” 她先是沉默,想了想之后,决定顺水推舟,把那件暗中计画已久的事情,以谎言包装,然后传递给他。 “因为今天旅行社的业务惹毛我。”她胡诌。 “旅行社?这一次的节目内容有旅行社吗?”李霆慎皱了皱眉,不明白怎么会扯上旅行社。 “不是啦……”她心虚,避开了他的视线,道:“抱歉,一直都没跟你说。我十一月底排了特休,打算去日本一趟。” 他愣了愣,“怎么会突然要去日本?” “也不能说是突然,”她干笑,终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是大学时代的好同学,几个女人约了一起去东京逛逛,顺便帮其中一位同学庆生。因为当时不确定能不能顺利休假,所以才没跟你说……” “哦,”他扬扬眉,丝毫不介意,露出了笑容,“没关系,我不在意,反正女人们应该偶尔都会想甩开男朋友、和姊妹淘聚一聚吧?”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她也跟着笑出声。 “所以呢?确定十一月底出发吗?” “嗯。” “去几天?” “六天五夜。” “ok,当天我再送你去机场。” “呃,不用了……”她心虚,急忙推辞,“我们几个人有包车,而且一大早就要出发,所以就不用麻烦你七早八早送我去了。” 他静了几秒,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寻常,但最后还是选择放手给她更多自由的空间。 “好吧,那你回来之前再call我,我去接你。” “好。”她笑着应允。 回到自己的租屋处,杨郁娴那强撑的微笑终于可以卸下。 她怔怔地坐到了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前往日本长野县的机票,若有所思。 哪是什么“和姊妹淘去逛街”? 事实上,她瞒着他报名了滑雪训练课程,也正是因为她必须对他说谎,所以她的心情一直都不是很好。 她暗暗决定,今年冬天一定要给霆慎一个惊喜。 她的超完美计划是这样的——月底受训回来,再偷偷向旅行社下订一套两人滑雪行程,然后当作圣诞礼物送给他。 必须承认,一开始她只是单纯地想让自己变得更像钟湄芳,可随着时间过去,她发现霆慎展露笑颜的次数似乎变多了。于是她思忖,倘若她继续这么努力下去,是否她也可以找回过去那个“充满热情、懂得享受生命”的李霆慎? 念头至此,她黯然垂眸,心里有些酸涩。 那样的李霆慎,她从未见过,只能从钟湄琪的口中略知一二。打从她认识霆慎以来,他就一直是稳重、淡漠的一个人,她甚至从未看过他开怀大笑。 所以她很忌妒钟湄芳。 他的心是为了那个女人而打开,却也为了那个女人而深锁;而她,为了撬开他的心墙、走进他的心里,只能选择这种卑微的方式,让自己活在那个女人的影子之下…… 想想,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将机票收回了抽屉里。 然后她拍拍脸颊,振作自己。 十一月二十日,杨郁娴出发去日本了。 李霆慎一直以为她去的地方是东京市区。直到五天之后,他接到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的真相竟是这般令人无法接受。 “请问是杨小姐的紧急联络人吗?” 紧急联络人?他顿住,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是,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对方报上了所属单位,以及简单交代了伤患的状况。 他愈听眉头拧得愈紧,“你说滑雪意外,昏迷指数只有三?” 他震惊,并且莫名其妙。他立刻中断会议,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不可置信地干笑了两声,道:“不不,你应该是搞错了……杨郁娴是去东京旅游而已,怎么可能会发生滑雪意外?” “先生,不好意思,伤患的确是从长野县的公立医院送回来的喔。杨小姐住院需要办理一些手续,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闻言,他的动作瞬间僵凝。 长野县——那是他和湄芳过去常去滑雪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事有蹊跷,然而此时此刻他也无心追究了。 “我立刻过去。”语毕,他收线,匆匆地离开公司。 跋到医院的时候,杨郁娴已经暂时先被安置到加护病房。由于并非探病时段,李霆慎只能隔着一片玻璃,远远望着她。 她的脸上布满或大或小的瘀青,而她一向宝贝的长发也因为头部手术的关系而被削去了大半;左脚被裹上了石膏,右手捆了层层绷带,身上还插着一堆作用不明的管子。 而她,就像是睡着了一般,闭着双眼,表情放松,好像随时都会从梦中醒来一样…… 是了,这一定是梦。 不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躺在那儿、还被宣告醒来的机率渺茫?她明明说要去东京,怎么无端会被人从长野县送了回来? 所以他想,这一定是一场恶梦吧?只要时间一到,他便会被手机的闹钟吵醒,然后结束这场莫名其妙又令人恐慌的梦境。 只不过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李霆慎一直坐在加护病房的外头,片刻也没有离去,直到暮色苍茫、夕阳西沉了,他仍旧等不到那熟悉的闹铃来解救他。 晚间,她弟弟杨明彦也携着妻子一同北上赶来,一见到他,立刻送上一记右勾拳。 “王八蛋!” 砰的一声,李霆慎应声跌倒在地,头晕目眩、嘴角渗血,却消极得连站也不想站起来。 “明彦!别这样!” 他的妻子陈薇雯连忙劝阻他,可她一名娇小的女子哪里挡得住他的盛怒? 杨明彦大步上前,揪住他的领口,一把将他自地上拖起,大骂道:“你为什么带她去滑雪?你难道不知道她脚上有旧伤、不能做那些太勉强的事吗?!” 听了,李霆慎震慑。 她脚上有旧伤?她为什么从来都没提过?他蓦地想起了她在球场上活蹦乱跳的样子,哪里像是个脚受过伤的人? “你说话啊!你今天如果不给我一个解释,我就——”他举臂,又要送上一拳。 “明彦!”陈薇雯硬是挡在了两个男人之间,厉声斥责丈夫一句,“你在胡闹什么?这里是医院,你给我冷静一点!” 被妻子这么一说,杨明彦终于冷静了些,他用力地深呼吸了几回,最后不甘愿地放开了对方,气恼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那好,你说清楚,为什么要带她去那种地方?” 李霆慎则呆茫了半晌,坐回了椅子上,视线没有焦聚,淡然地道:“我根本不知道她要去滑雪,怎么带她去?” 杨明彦顿了顿,眉头蹙起。“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要去哪?你是她的男朋友吧?” 面对他的质疑,李霆慎先是自嘲地苦笑出声,才答:“她告诉我说,她要和大学同学去东京逛逛,谁知道她会去长野县滑雪?” 杨明彦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弦外之音,他握起拳头,眉心皱得更紧了。 “你该不会是怀疑她背着你偷人吧?”如果这家伙敢说是的话,他会立刻补送一拳给他。 李霆慎摇了摇头。 然而,他却只是沉默,什么也说不出来。如果连自己也弄不懂的话,又怎么能为他人解释? 他是怀疑过,怀疑郁娴是不是知道了他与湄芳的一段情,并且有意让自己愈来愈像她…… 但,这可能吗? 任何一个女人知道了这种事,第一个反应不都应该大发雷霆的吗?更遑论要她模仿自己的情敌。他想,郁娴虽然身段低,心性却高——光凭她绝不利用任何特权就足以明白这点了。 所以,他不认为她会甘愿扮演另一个女人才是…… 念头至此,他忍不住掩面弯身,撑在膝上,脑海里是混乱一片,胸口里是阵阵足以撕碎他的剧疼。 他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想像,万一郁娴再也醒不来了呢? 她是他的奇迹。 是她,将他从冰冻四年的冰害当中解放而出;是她,将他抑郁晦暗的世界重新刷上色彩。若她真的走了,往后他该怎么走下去?他没有勇气去想像。 所以,他怎能没有她? 第7章(1) 一个月了,杨郁娴毫无起色。 医生也说得很明白。 “除非是奇迹,不然她应该很难再苏醒。请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而在圣诞夜的那一晚,更是直接对他宣告了一个残忍的事实—— “杨小姐的状况如果下个月还是没有好转的话,家属可能就会考虑移除维生器,让她解月兑。” 李霆慎听了,是震惊,也是错愕。 “为什么?她的状况不是一直都很稳定吗?!为什么突然要拔管?不行,我不同意,说什么我都不可能会同意!” 他忍不住提高了声调,也不在乎来来往往的人是不是正在盯着他。 主治医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显得有些为难。他支吾了几秒,才缓缓启口,像是在安慰他似的。 “李先生,我明白你很爱你的女朋友,可是……因为你不是她的家人,我们实在不能以你的决定来办事。” 那句话,像是一巴掌直接掴在他脸上,打醒了他。 医生说的没错,他不过就是她的情人而已,凭什么决定她的性命? 是啊,凭什么呢……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病房里。 回到杨郁娴的病床边,他不自觉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真的瘦了许多。不过想想,这也是当然的吧!整整一个多月,她只能像这样躺在床上,从未进食,唯有依赖营养针。 他想起了过去那段生活。 几乎每天晚上,他都带她四处去品尝美食,她脸上总是挂着幸福洋溢的笑,吃得高兴、吃得满足。 扁看她吃他就饱了——不管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灵上。 回忆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重现,也几乎令他崩溃。他看着那张貌似钟湄芳的脸庞,再一次感受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不懂,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考验他? 眼眶一阵热,紧握她的手不自觉地使力了些。他在心里声声呐喊,要她回来,可是回应他的,仍然只有生理监视仪的哔哔声响,再无其他。 “郁娴,你听到了吗?”他俯身,呢喃细语,在她额前落下一记轻吻,“我爱你,全心全意只爱你。所以,你要赶快醒来,好吗?好吗……” 他多么希望她能回握一握他的手,哪怕只是轻轻的也好。 可惜,半晌过去,掌心里的小手依然冰冰凉凉,毫无反应。他绝望地俯身趴在她的身旁,任由心痛的感觉侵袭他的四肢百骸。 直到有人敲了敲门。 他抬头,原本以为是医护人员,或是她弟弟…… 不,她弟弟不可能会敲门。 然而他全猜错了。进门的,竟是钟湄琪。 “你怎么会——”他显得相当意外。 钟湄琪一脸阴霾,踏进房里,反手将门给带上,低声道:“那个……我从文仕那边都听说了。” “哦。”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草率淡应。 钟湄琪走到病床边,凝视着杨郁娴的模样,她变得如此削瘦、憔悴,而且苍白、单薄。 她的胸口里突然涌出一股无法排解的内疚感。 “是我的错。”她想也没想地就这么月兑口而出。 李霆慎听见了,却不作声。 钟湄琪则是继续说道:“五、六个月前,她来问我关于姊姊的事。我说了很多,她听了,没有生气,反而说要让自己更像姊姊,这样才能让你的心里……有她的位置。” 他眨了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面露无奈地勾起唇角,“……是吗?她真的这么说?” 她点了头。 “……那个傻瓜。”他心口一紧,忍不住闭上了眼。 事实上,他只有在初识她的时候,才会错将她当成钟湄芳,可随着相处的时间拉长,他非常清楚这两个女人只有长相相似,其余天差地远,几乎八竿子也打不着。 “对不起,都是我说话不经思考,她才会冲动跑去滑雪——” “不,错的是我。”他打断了她的话,“你之前说的对,我早该向她坦白一切,可是我没有,我逃避了;甚至当她开始拉着我去打球的时候,我其实隐隐约约感觉到不对劲,但我还是选择了粉饰太平。”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那该有多好? 他会在第一次遇上她的时候,就在那家bar里坦承,“嘿,你长得真像我以前的女朋友。” 就算会被讨厌也无所谓,他依然会全心全意地去追求她。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会拿出湄芳的照片,告诉她,“你们长得很像,但其实骨子里你们一点都不像。” 即使他的动机将被质疑,他还是会不计一切地向她证明自己。 然而,时间不能重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她弥补自己的错误。 ——如果她能醒过来的话。 晚间八点,病房的会客时间结束,钟湄琪离开了,李霆慎则是失心落魄地走在街上,不自觉地走进市区里的一座小教堂。 他望着基督神像,虔诚祈祷。 这辈子,他什么都没求过,甚至连钟湄芳去世的时候,他也没求过什么。然而此刻,他抓住仅剩下的一丝希望,衷心企盼杨郁娴能再醒来。 然后,老天爷好像真的听见了他的呼喊。 他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说杨郁娴醒了,就像奇迹一样。 李霆慎欣喜若狂,以最快的速度奔回医院。 只不过,老天爷虽然让她从鬼门关前回来了,却夺走了她对他的爱。他在她的眼底,再也找不到过往的那丝眷恋与浓情。 “以后,你别再来找我了,李霆慎。” 她是醒来了没错,可却在睁开眼睛后没多久就开口判了他死刑。 不过,李霆慎向来就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料。 翌日午后,他照例还是去了一趟医院,除了探看她的恢复状况之外,他也想问问——为何要分手? 可惜的是,他晚了那么一步。 杨郁娴果然了解他,知道他不会那么听话。所以早在中午之前,她就已经请弟弟杨明彦来医院接她,替她办妥了出院手续,并且直接南下回彰化。 “八〇六床的病人呢?” 一发现她的病房已经清空,李霆慎立刻奔至护理站询问。 “她已经出院了喔!”护理师对他并不陌生,毕竟过去一个多月以来他天天来报到,“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他默不吭声,像是被浇了桶冰块。 可不是吗?自己的女朋友出院,他这个身为男朋友的人竟然不知道?这成何体统? “好吧,我知道了。谢谢你。”他勉强挤出一抹微笑,旋身离开,立刻从口袋里模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空号。 他气恼地发出一声挫败的低吼,她居然连手机号码也办了停用! 懊死的!杨郁娴,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他快步踏进安全门,给自己找了个独立安静的空间,然后改拨她弟弟的手机号码。 虽然他很清楚杨明彦的回应不会友善到哪里去,但他管不了这许多。 第7章(2) “喂,她不想见你,你不必再打来了。” 一接起,是杨明彦的声音,而且马上无情的声明。 他其实不怎么意外。 李霆慎深呼吸。忍住,要忍住,他现在是有求于人,不能发脾气,“……让我和她说几句话,可以吗?” “我说了,她不想见你,当然也不会想跟你说话。” “你听我说,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 “姓李的,你才给我听好,”杨明彦倏地打断了他的话,“她如果想听你说话,还会早早叫我去带她出院吗?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会想不通?” 很明显,那不是在夸他。 李霆慎不禁闭了闭眼,叹息。电话另一端的背景音有些吵杂,听起来像是车子行驶在路上,他直觉猜想他们应该是在国道往南下方向吧。 “算我求你,我只需要一分钟。求你,让她听电话……”天知道他这辈子没这样求过人。 彼端静了几秒。 这样的停顿让他重燃了一丝希望,他近乎是屏气凝神地期待着,细数着秒数。 五秒,六秒,接着他听见杨郁娴的声音自另一端的空间里传来。 “……你告诉他,我的套房里还有一些他的东西,叫他自己去收一收带走,不然我会全部丢掉。” 听了,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要怎么进去?”那是杨明彦的声音。 “我有给他备份钥匙。”这又是杨郁娴在说话。 “哦。”杨明彦把嘴巴对回了手机上,冷声道:“呐,你听见了吧?我姊是真的不想跟你说话,你识相一点吧!” 语毕,嘟一声,对方就这么无情地把讯号切断了。 无情到令李霆慎错愕。 他怔愣地瞪着手机,不敢相信,他真的就要和郁娴分手了吗?他甚至连分手的理由是什么都搞不懂! 他烦躁地爬了下发丝,在楼梯间来回踱步了几趟,最后,他在阶梯上坐了下来,茫然发呆,就像突然被扔在大海中一样,不知道接下来该航向哪里。 打开那扇门,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 他心一恸,曾经令他熟悉而放松的地方,此刻却变得如此陌生,令人窒息。他月兑了鞋,踏进套房里,随手将钥匙搁下,环视四周。 他想起杨郁娴当初红着脸,将钥匙交给他的画面。 当时,他居然为了那件小小的事情高兴得几乎失眠……啧,简直像个十八岁的小伙子。 那大约就是让他开始觉得她不像湄芳的时候。 因为她总能轻易唤起他的赤子之心…… 唉,他断然抹去回忆,开始着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无精打采地一件件过滤自己的物品。 牙刷、洗面乳、毛巾、衣服、贴身衣物、外衣裤——突然,他僵滞住,蓦然发现自己留在这儿的东西多到不像话,而他自己的住处却连一样她的东西也没有。 是的。他,从来没有带她回家过。 老天,他怎能浑蛋至此?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从来没带她见过自己的家人,她甚至连他家的家门都没踏进过,又怎么能要她信任他的爱? 最初,他只是想,因为父亲的阿兹海默症恶化,肯定会把神似湄芳的她给叫错,因此一缓再缓,可最后这成了他推托的借口。 他怔怔地跌坐在椅子上,细想起这一切,他真的不能怪罪任何人,他就是那唯一的罪人,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突然,他瞥见桌上几本书下压着一张什么。 那像是旅游文宣。 ——很熟悉的旅游文宣。 他倏然回神,急急忙忙上前抽了出来,摊开。果然没错,那是一份旅行社企划的滑雪行程。地点是长野县,里面还夹了一张付了两人份的订金收据。 两人份。 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 懊死!丙然就是他猜想的那样。他猛然捶了下桌面,那叠书本应声倒下,散落整个桌面。他冷着脸,气恼至极,却是气恼自己,他默默地将那堆书与笔记一本本地塞回架上,直到发现其中一本竟是她的日记时,他顿住,内心陷入天人交战。 真的,他从来就无意窥视他人隐私,只是这事关乎他一辈子的幸福…… 于是他战战兢兢、恭恭敬敬,像是在膜拜似地翻开日记。 日记始于她接下天城电视台的那份工作开始…… 他几乎整个下午都在读她的日记,他一边读,一边傻笑,却笑得不知不觉。 直到他读到自己的出现,那淡淡的笑意才渐渐退去。 七月二十日 原来,我只是某个女人的代替品。 想想也是嘛,怎么可能那么优秀的“三高男”会看上我这种普通的ol?难怪他老是买那些不适合我的衣服叫我穿,原来就是那个女人以前会穿的衣服。我想,他是想重温以前的回忆吧? 虽然可以理解他的动机,可是心里还是很难过…… 七月二十二日 既然爱到卡惨死,就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吧!我决定我要来个复制人全面进攻! 今天去找了那个女人的妹妹,彻底了解了钟湄芳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原来她也是个运动魔人。正好我也很久没动动筋骨了,就当作重温以前未完成的旧梦吧。 九月二十六日 左脚开始隐隐作痛了,该怎么办呢?到底该不该回去找医生? 还是不要好了,医生只会开一堆药叫我吃,还有限制我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我还是自己节制一点就好。 十一月十八日 今天我瞒着霆慎,偷偷报名了滑雪课程。老实说,感觉很内疚、很不舒服,可是为了圣诞节要给他的惊喜,这点忍耐是必要的。记得钟湄琪说他以前其实是一个很热情、很乐观,也是一个很体贴的人,可是自从“那个人”走了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 如果成为那个人的代替品,能够让霆慎重新找回快乐的话,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唉,真希望我能克服惧高症,学会滑雪,然后像钟湄芳一样,每个夏天陪霆慎去泛舟、冬天陪他去滑雪。 …… 读完最后一篇,李霆慎紧锁着眉头,合上日记本。 她曾经是这么的爱他,爱到她连自己都可以卑微地埋葬,只为了让他能重拾过往的热情。 然而,或许与死神擦肩而过之后,她终于决定对他放手,转而好好爱她自己。 想到这儿,他便心痛如刀割。 突然手机铃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心烦地掏出手机一看,是罗文仕,他接听,“喂?” “李总,您在哪?跟董事的会议要开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告诉他们,接下来会有好一阵子我都不会进公司。” 彼端似乎很震惊,安静了好一会。 “呃……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接下来会有好一阵子都不会进公司。” “为什么?”对方忍不住问。 “我要去把我未来的老婆追回来。” “啊?!”更震惊了。 “就是这个意思。” “那——” “行程表你自己看着办,就这样。”说完,他任性地挂了电话,将手机收进西装的内袋里。 他思忖——杨郁娴,既然你有脚可以逃开,我也有脚可以把你给追回来。 他将那本日记塞进了书架上,然后拿起自己的钥匙离开,却没带走自己的杂物。 因为他可没打算就这么退出。 第8章(1) “又是你!” 看见他站在民宿的柜台前,杨明彦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意外,“你这个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作放弃?” 李霆慎眉一挑,无视对方的敌意,语气轻松自在。“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撑起一家公司?” “……敢情您是在炫耀了?”杨明彦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不,我只是表明我的毅力。”语毕,李霆慎拿出皮夹,抽出身分证,四平八稳地说道:“我要订一间房。” 杨明彦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的脸皮到底可以厚到什么程度?我已经说过我姊不想见你了!” “我要亲耳听她说。”李霆慎不甘示弱,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记锐利目光,“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出面代言。” “你——”杨明彦一时气结,脸气红了,也懒得跟他争,干脆直接把他的身分证推回去,“拿走,我不缺你这笔生意。滚!” 李霆慎笑了笑,不疾不徐地将身分证收回皮夹里。 “早料到你会这么说。明天我会再来。”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明天我还是照样扫你出门!” 背后传来杨明彦的叫嚣。 不意外,李霆慎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其实他可以理解为什么杨明彦这么痛恨他,真的,他可以理解。换作是他的话,岂只是扫对方出门而已?所以明彦也算是客气了…… 伫立在车门边,他仔细思考,到底该怎么样才能见她一面?见了她之后,他又该如何争取辈处的时间?他知道以现在的郁娴来看,肯定会三句之内秒杀他三天的努力,然后命令他收工回家。 现在的她绝对有这种能耐。 想想,他突然觉得好挫折。他到底是干了什么蠢事,居然可以把一个曾经那么爱他的女人,搞到连见他一面也不肯? 思及此,他叹了口气,解开了中控锁,却在准备上车的时候…… 他灵机一动——花园。 是啊,花园。他怎么会没想到呢?民宿后方有一座开放型的花园,她会不会正坐在那儿休息、发呆……或是做任何事?不管如何,那是他唯一可以不需要经过大门而踏进“夏阮”的地方。 有了这个想法,他立刻收回车钥匙,掉头迅速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靶谢老天,他这回押中了。 郁娴真的在那儿!她戴着一顶灰色毛线帽,搭着一袭深红针织毛衣,颈上圈着一条围巾,穿着一条再平常不过的厚料休闲裤。她戴着一副工作手套,蹲在那儿,拿着小铲,似乎在照顾迷你盆栽。 李霆慎不自觉皱了眉头。 她不是才刚出院?不躺在床上休息,居然蹲在那儿玩植物?她果然是天生的工作狂,只要睁开眼,连一刻都闲不得。 他忍不住走了过去。 “要你静静的躺在床上是会要了你的命吗?” 她似乎是被他吓了一大跳,瘦弱的肩膀明显地颤动了下。她回头,瞟他一眼,又冷漠地别过头去。 “你来几次都一样,我的回答都不会改变的。” “回答?”李霆慎走到她的面前,蹲下,直瞅着她,“你的回答是什么?我忘记了,再说一次?” “我不想再见到你。”她却始终不愿意对上他的眼神,低头装忙。 “为什么?”他主动扣住了她的手,制止她的动作。 “我不爱你了。”她抬眸,故作镇定。 “分手也需要理由吧?”他深呼吸了口气,道:“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拍拍说走就走。” 杨郁娴静了几秒。 “……我不是钟湄芳的替身。” “我早就不当你是钟湄芳。” “骗子。” “我没骗你。” 她眼一热,“骗子。” 他火气上来。 “是你逼我当你是钟湄芳!”紧扣着她的手不自觉加重了些,李霆慎倾前将她拉近,几乎是要吻上她的距离,道:“是你不断地在模仿她,是你一直在逼我想起她的模样!” “骗子,你这个骗子!”她近乎崩溃,奋力甩开他的束缚,吼道:“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什么感觉对了就追、什么你没想太多,全都是谎言!你会追我根本就是因为我长得像她!” 说完,她无法自制地拿起小铲朝他扔去。 他却不挡不闪,任由不锈钢铲打在他的左肩上。他静静地望着她一会儿,情绪淡了下来,“对,一开始那是我接近你的动机,但是我也说了,最后我待在你身边的理由,早就已经不是因为你像她。” 她冷冷笑了一声,别过头,“事实就是因为我像她,你才接近我。” “我告诉你你哪里不像她。” 他伸手轻捏着她的下巴,将她扳了回来,道:“眼神不像,态度不像,声音不像。味道不像,发质不像,瞳色不像,下巴也不像。肤色不像,耳朵不像,笑起来的唇角角度不像。够了吗?还想知道哪里不像?” 她僵住,耳根发烫,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直到一颗冰凉的水珠滴落她的脸颊。 “啊!”她回神,抬眸,“下雨了……” 语落,她连忙退身,由地上站起,转身就往民宿的方向走。 “郁娴!”他唤了她一声,她却没有回头。 她走得有些急,可还是看得出来步伐仍是有些跛。雨势愈大,她脚步愈急,他看得愈是心惊,亦是心疼,终究还是忍不住追了上去。 “我扶你吧。”他搀住了她的手臂。 “不必。”她用力甩开。 “你以前没这么倔吧?”他淡淡叹了口气,再次探手搀扶。 “你以前没注意到的事情可多了。”她嗤哼了声,执意抽手。 只是这一次她太激动,脚下踉跄一绊,差点趴了下去——他反应够快,结实的长臂伸出去捞住她,把她拥进怀里。 她好尴尬。“……你豆腐吃够了没?” 李霆慎眉一挑,又突然想耍幼稚了。他干脆略弯,将她打横抱起,“我抱你走会淋得比较少。” “放我下来!” “你挣扎我会抱得更紧哦。”他故意说道。 “李霆慎!你——”她瞬间肌肉紧绷,像只煮熟的虾子缩在他的怀中。 仅是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她却觉得好像一辈子那么久。一滴,两滴,她细数着落在她身上的雨水,好转移这注意力。冰凉的雨水落在她灼烫的脸颊上,彷佛瞬间就会被蒸发似的…… 终于,他在后门的屋檐下把她放了下来。 他亲昵地以指月复抹去她肌肤上的雨珠,温柔地凝视着她,她顿时胸口闷疼、眼眶炙热,几乎无法呼吸,直到那扇纱门突然被推了开来。 “大姊,下雨了,你还不快点进……来……”语尾化去。 是陈薇雯。 她错愕地看着长廊前的两个人,以及两人间的暧昧气氛。她看了看杨郁娴红透的脸,再看了看李霆慎。 “呃,抱歉,你们是不是正在谈——” “没有,我们没什么好谈。” 杨郁娴断然否认,绕过陈薇雯逃也似地钻进了屋内,留下屋外不甚熟识的一男一女,尴尬地互相点头问候。 那两个人伫立相望的画面,在陈薇雯的脑中久留不去。 她一直以为,他们会走向分手一途,是因为李霆慎是个天字第一号大烂人,是个目中无人的大混蛋、只会把女人物化的沙文猪——至少,她从杨明彦口中得到的都是类似这样的讯息。 不过,今天下午她看见了那双深切柔情的眼神,她开始怀疑事实真的是那样子吗?况且,从大姊那羞涩而无措的模样看来,她也不是真的那么痛恨对方吧? 想了想,她终于在入睡之前,在床上提出了疑问。 “欸,明彦。”她唤了声枕边人。 “嗯?”杨明彦闭着眼,调整好姿势,早已经准备入眠了。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那个姓李的?” 他静了两秒,道:“我没说过吗?” “你没跟我说过。” “因为他把我姊当作别的女人的替身。” “……什么意思?” “郁娴长得跟他之前去世的未婚妻很像。” 陈薇雯愣了愣,翻身,凝视着黑暗中的轮廓,“有多像?” “很像,就快跟双胞胎一样了。” 这下子她哑口无言,怪不得他会被所有人痛恨。可她转念一想,又道:“不过,明彦,你想想,每一段感情都会有不同的起因,例如我当初就是因为你很笨拙又很老粗才会注意到你——” “喂!”虽然很不满,但他还是笑了出声。 “对嘛,所以你懂我在说啥了吗?”她拍了下他的胸膛,手掌就搁在上头,继续道:“所以喽,他们俩感情的起点,就只是因为大姊长得像他前未婚妻而已,能不能长久走下去并不能只靠那张脸皮吧?” 杨明彦嗤笑了声,他当然明白老婆想表达什么。他朝她挤了过去,将她搂进怀里,道:“我也很想跟你一样善良,可是呢……你知道吗?我姊改掉她原本所有的习惯,就只为了符合他记忆里的“那个女人”,甚至她这一次差点丧命,也是因为“那个女人”总是会陪他一起去滑雪!”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陈薇雯默不吭声,静静的依偎在他怀里,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说不通…… 李霆慎那个男人,有钱,有地位,抢着要他的女人肯定前仆后继,若他只要前未婚妻那张脸,现代医美科技是如此发达,真人都可以整成芭比女圭女圭了,单单一张脸皮又有何困难? 所以,他会爱上杨郁娴,应该不可能只是为了皮相。 “可是我觉得——”她启唇,想把脑中的想法道出。 “别可是了,”杨明彦却打断了她的话,“赶快睡觉,明天一大早我还要载姊姊去复健,嗯?” 语毕,他侧头吻了下她的脸颊,然后翻身倒头就睡。 “吼,都不听我说。”她捶了一下他的肩。 “明天再说啦!” “呿~~”她哼了声,也翻过身去,闭上眼。 第8章(2) “结束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再来接你!”在医院前让她下车的时候,杨明彦在车内说道。 杨郁娴朝着车内笑道:“不用了,我自己搭车回去就好。” “那怎么行?你现在行动不便,怎么可以让你自己回家?” “你不要讲得那么夸张好不好?”她喷笑出声,“只不过走得比较慢一点而已,什么叫作行动不便?” “啧,明明就是‘掰咖’,还想逞强?” “好啦好啦,你少罗嗦,快滚回去帮薇雯的忙啦!”语毕,她转身一跛一跛地走进医院。 从大门走到电梯前,她走了很久,也走得很惆怅。 昨天上午她打了通电话回天城电视台,正式向节目部经理辞了工作。曹义锋极力挽留她,也表示节目部不能没有她——她知道那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诚意,可是她不能再待在那个地方,她必须离开。 她现在首要达成的目标,是戒毒。 而李霆慎就是她的毒。 他让她迷失了自我,让她忘了自己是谁。为了得到他更多的关爱,她像是失心疯似的,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毫无尊严地模仿起另一个女人……哦,老天!她怎么会把自己搞成那样?她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认得了。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会为了自己的可悲而流泪,可是天一亮之后,她害怕找回自己就等于失去了霆慎,于是日复一日,她再也没有找回自己的勇气。 在医院昏迷不醒的那段时期,她梦见过自己。 那个“自己”就坐在床边,穿着一套典雅的白色洋装,安静地望着病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可怜女人,粉润的唇瓣隐约翕动,好像是在说着——郁娴,你要加油、赶快醒来,你要好好活下去,你要活得像你自己,好吗? 要活得像你自己……于是,在她苏醒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忍不住扪心自问,自己如此战战兢兢的活着究竟值不值得? 今天自己是幸运活了过来,哪天她要是真的为此丢了小命,她对得起爱她的家人吗?对得起爱她的朋友吗?何况她如此拚命去讨好的对象,到头来也只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个替代品而已。 说她是累了也好,觉悟了也罢,总之,她就是从一场梦里清醒了过来,不论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 突然,一只手掌落在她的肩上,她吓了一跳,思绪被打断,她急忙回头。 “你?!”竟是李霆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总是一身正式笔挺的西装打扮,而是换上t恤、牛仔裤和普通夹克。 李霆慎轻松地耸耸肩,笑道:“因为我报名了‘二度爱上你’,制作单位逼我打扮成这副德性,把我送到这里来……哦,然后你现在上镜头了。” 一听,她呆愣住,几乎是五秒后才猛然回神。她惊慌失措,连忙左右察看,“镜头?!哪里?在哪里?” 她的反应把他逗笑了,顿时觉得她怎么这么可爱?一时胸口情绪满涨,忍不住把她抱进怀里,又揉又蹭。 “骗你的,我怎么舍得让镜头突袭你?” 她又顿了下,热气涌上脸颊。 “你——”她用力把他给推开,“神经病!你以为这样很好玩?” “用正经的方法你不理我,我只好试试不正经的招数。”他随口胡说。 她翻了个白眼,不与他争了。正好电梯到达一楼,她随着人群一同挤了进去,李霆慎则是最后一个踏进。 拜他所赐,刚才他那一记夸张的熊抱,他俩现在已经变成众人注目的焦点,害她怎么站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每个人似乎都当他俩是一对吵架中的小俩口,而她才是那个耍脾气、闹别扭的一方!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突然想起这事,她问了句。 “台北的主治医师跟我提过,你的脚需要复健,所以我猜你弟应该会送你过来这里。” 她静了静,没再说什么。 终于,从电梯里解月兑,可她却还是摆月兑不了他。跛行几步之后,她忍不住停下,转身道:“前面就是复健中心了,你还想跟着我多久?” 他两手一摊,没有答案。 她静了静,又问:“公司呢?你没事做吗?” “我请假了。” “请假?”她冷笑一声,“原来传说中的鬼总也会请假。” “鬼总?” ……原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封号啊? 算了,也罢。她摇摇头,叹口气,转身继续朝着复健中心的方向走,要离开还是要留下,随他了。 进了复健中心,李霆慎才知道,并不是滑雪意外夺去了杨郁娴的笑容,而是杨郁娴铁了心就是不想对他笑。 她和复健师微笑谈天,自在从容,完全不似对他那般剑拔弩张。坦白说,他很不是滋味,却莫可奈何。 她曾经待他温柔体贴,就好像全世界她就只对他一个人好一样;然而今非昔比,情况完全反了过来,全世界都能得到她的微笑,唯有他不行。 想到这里,他胸口犯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起身,掉头离开了复健中心。 杨郁娴注意到了,她擦了下额上的汗水,目光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身影移动,甚至分了心。 奏效了吗?复健师是男性,她承认她是故意要气走他,所以刻意和复健师互动热络,可是见他真走了,她却又隐隐约约觉得……失落。 “怎么了吗?” 瞧她走神,复健师唤了她一声。 “嗯?”她猛然清醒,回过头来,“没有,有点累,喘口气而已。” “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关系,继续吧!” “确定?真的挺得住?” “ok的啦!”她再次展露笑容,狠狠把李霆慎那落寞的身影抛至九霄云外……当然,只是尽量。 一小时后,复健疗程结束,她走到门口才发现李霆慎站在复健中心外面等她。 她先是显得有些吃惊,而后立刻收起神色,故作不耐烦。 “你怎么还在?” 然后重新迈开步伐,一跛一跛地往电梯方向走。 “当然是等着送你回去。”他尾随在侧,跟着她的脚步慢慢走。 “不必,我还有脚,我会自己搭车回家。” “我的车也是车。” “你很烦。” “因为是你,我才会这么烦,连我自己也很意外。” “耍嘴皮而已。”她冷笑一声,口吻里满是轻蔑。 他听了,无预警地停下脚步,握住了她的手。 她吃了一惊,回头愣愣地望着他。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他道:“我根本不指望你活得像钟湄芳,你到底要这样指控我多久?” 杨郁娴沉默地睇着他一会儿,漠然地抽手,搓了搓被他握疼的地方,“那么重要的事,你瞒了我整整一年,却指望我相信你短短的几句话?凭什么?” 他杵在那儿,无法反驳。 一个人的心要如何证明?一个人的爱要如何自清?他爱上的人是谁,他自己明白,可悲的是他身边的人全都质疑他的动机。 这真是讽刺。 最初,他因她的脸而注意到她;最后,却也因为她的脸而失去了她。 “好,就依你说的。如果你要的是证明,我会给你。” 说完,他迈开步伐,擦过她的肩,走出了她的视线。 第9章(1) 一连下了两天的大雨。 李霆慎也消失了两天。自从那天在医院掉头离去之后,他没再出现,也没再打电话来。 他说他会带来证据,证据就是消失在她眼前吗? 这两天,因为下大雨的关系,加上非假日,民宿没什么生意,所以杨郁娴常会坐在后院里望着花园,或发愣或看雨——反正不需要在意客人们的好奇眼光。 思绪在虚实之间来回跳跃着,她其实也搞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回忆居多,还是在作白日梦。 她偶尔会试着去回忆半年前的生活,却又觉得那好像是电视剧里的某一段剧情,虚假得彷佛不是自己的经历。 纱门被推了开来,发出“咿呀”的声响。她本能回头,是杨明彦,他手拿着一杯冒着白雾的马克杯,递给她。 “你坐在这里不冷吗?” “还好,反正外套很厚。这什么?” “桂圆姜母茶,薇雯刚煮好的。她正在烤饼干,应该再等十五分钟就可以吃了。”说完,他迳自坐到了她身旁。 她笑了笑,冰凉凉的手接过暖烘烘的杯子,真是暖到了心里,“啧,你们两夫妻真是有够悠哉惬意的。” “这才是我要的人生啊,哪像你呀?自虐狂,跑去那个什么操死人不偿命的台北市,做得那么累!”杨明彦扬扬眉,痞痞一笑,也跟着望向雨中的花园。 “什么自虐狂?没礼貌!我这叫敬业!”她睨了他一眼,然后吹开杯口的热气,小心啜了一口,忍不住赞叹,“嗯,好喝,你不喝吗?” “我刚才已经灌一大杯了。” “这么烫怎么灌?” “我加冰块。” “……真是神经病,你老婆怎么会嫁给你?” “因为她是傻子。”笑着说完,杨明彦弯,拔了根脚边的杂草,扔掉,尴尬地转口道:“欸,我说真的,你如果台北没工作的话,你就住下来吧。改天我陪你上台北把套房退租,你就不要再上去了。” 杨郁娴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噗哧笑出声,“干么,你现在是想养我了?” “怎样?怎样?你看不起我?” “我哪敢?” “反正你以前对烘焙不是很有兴趣?我盖间小屋子给你,你就挂在民宿底下开家咖啡店好了,这一带旺季的时候生意会很好。” “再看看吧……”她耸耸肩,“我现在也没脑袋可以想那么远的事。” “没关系,你考虑看看,我不是想给你压力。”说着说着,他低下头,又拔了根草,扔掉,继续道:“以前我有困难的时候,你总是二话不说替我扛下,现在你遇到困难,轮到我照顾你一阵子也是应该的吧?” 看着弟弟那副难为情的样子,杨郁娴又感动又忍不住想取笑他。 她伸出手,推了他一把,道:“干么呀?都老大不小了,还演什么偶像剧?你忘了我是靠哪一行吃饭的吗?这么爱演?你还早的咧!” “你这女人——”他抬起头来,耳根热,就要反驳。 纱门却在这时候被推了开来。 是陈薇雯。 杨明彦愣了愣,以为是饼干烤好了,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她,“噫?十五分钟了吗?” “不是……”陈薇雯露出一抹有些诡异的神色。 他终于察觉有异,“怎么了?” “那个,”她比手画脚了一下子,“外面有个人要找大姊……” “啊?”杨明彦皱了眉头,“该不会又是那个姓李的吧?” 听见关键字,杨郁娴差点弄掉了杯子。她咳了声,故作镇定道:“请他回去吧。” “可是他很坚持,而且他带了很多东西来——” “就算他扛黄金来我们也不屑!”杨明彦更气愤了,简直狗眼看人低嘛!以为带礼物来就可以进门? 陈薇雯苦笑了笑,道:“吼,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啦……” 两姊弟一顿。 “不然是什么?”他追问着。 “你来看不就知道了吗?” 原来,陈薇雯口中的“东西”,是一大叠的相本。 那就是李霆慎所谓的证据。 他们一伙人来到民宿的交谊厅,这儿通常是专门提供给客人们泡茶、聊天、看电视或看报纸之用。 带他来这儿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杨明彦不愿当他是自己人。 李霆慎把东西搁下,抬起头来看了那对夫妻一眼,道:“请给我们一点空间好吗?” “我怎么可能让我姊——” 话未说完,陈薇雯立刻勾了他的手就往门外拖,“你闭嘴啦,人家情侣吵架你插什么花?要是坏了人家姻缘,你烧八辈子香都赔不起!” “我坏人家姻缘?我这是斩他们孽缘好不好?!” 夫妻俩就这么吵吵闹闹走远了。 留下李霆慎和杨郁娴,两个人独处在一个室内,尴尬了好一会儿。半晌,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些,就是你说的证明?” 他没急着解释,迳自坐了下来,抽出其中几本相簿,做着像是排序的动作,然后道:“这是第一本,你自己慢慢看吧。看完之后,你如果还是认为我爱你是因为你长得像她,那我无话可说。” 语毕,他将第一本递上。 她盯着他手中的相簿,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愿意接过手,然后挑个了与他呈现对角线、距离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翻开第一张,照片里的他和钟湄芳都还很年轻,似乎是大学生的样子。 那时的钟湄芳留着齐肩短发,清秀可人,脸上的笑容自信而灿烂,两人看起来郎才女貌,彷佛从那时候就是天生的一对。 再翻看十几张之后,大概是大三、大四了吧?她的头发长了,换了造型。她烫了发,也染了色,看上去有点像是茱丽亚,罗伯兹的招牌红卷发。 当然,她还是那么的美丽。 杨郁娴突然苦笑了下,她的确是天真过了头,怎么会以为自己能够像她呢?这简直就是公主与平民的云泥之别,哪是她说模仿就可以仿得来的? 换了一本,他们毕了业、出了社会。 一张又一张的出游照,在烈阳底下的、在夕阳底下的、在营火前的、在沙滩上的…… 不自觉地,杨郁娴胸口一紧,原来他们一同走过那么多地方。 她可不想细细品味,于是草草翻过,又换了一本,这回拿到的比较静态。 照片里的钟湄芳出现在各式各样的宴会、聚会里,她一改先前的狂放作风,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是如此高贵、典雅,若不是这叠照片来自李霆慎的手中,杨郁娴几乎就要怀疑有第二个人长得像钟湄芳了。 半晌,她翻完了,稳稳地将照片搁回桌面上。 她没吭声,没表态,没反应。 事实上,她已经深刻体会到“你一点也不像钟湄芳”的这个事实,然而,第二个问题却接踵而来——她开始怀疑了,他的前未婚妻是如此优秀,她怎么能跟这样的对手匹敌?更遑论这位情敌已经成仙、神格化了,她就是拚到头破血流也赢不了,不是吗? 当初醒来时,她就是领悟到这个事实,才决定要斩断这份感情的,不是吗? 须臾,她起身,断然送客。 “你走吧。” 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她竟是如此反应,“就这样?你要的证明,我带来了,而你却只是叫我走?” 她环抱着胸,抿着嘴唇不发一语,不予置评的立场再明显不过。 杨郁娴的反应几乎是将他撕成了一片片,无情地丢在脚下踩碎。他呆愣了一阵,最后忿忿地起身拂袖走人。 他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欸,你的照片——”她伸手,出声提醒了他一句。 “烧了吧。”他却连头也没回,在门边停住脚,只是稍稍侧了身,道:“你以为我将来看到那些照片,会想起谁?” 静了两秒,他喉头一紧,艰涩地道:“是你,杨郁娴,不会是别人。” 说完,他一秒也没多留,直接走出了“夏阮”。 雨势和来时一样猛烈,他没打伞,也不在乎被雨淋得多狼狈,满腔的情绪几乎冲破他的胸口,却苦无发泄的隙缝。 钟湄芳的记忆对他而言,就像是一道包了脓的伤口,他不曾主动向人提起,别人也都识相地不在他面前提起。 可是为了她,他就像是亲手剖开自己的心脏,不怕痛,不怕苦,就只为了证明他的心里只有她。 然而刚才他瞬间明白了,根本不是什么证不证明的问题,事实是——她不爱他了,不管他犯过什么错、不论他有多么后悔,她都已经不在乎他了。 借口,一切都只是借口! 他杵在车门旁,任雨水淋了他一身。突然,无技可施的情绪就像是溃堤了一般,他举臂,疯了似地捶打着车顶。 没有疼痛,只有悔恨。 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的时候……被一只纤细的手给握住制止。是杨郁娴,她无声地把伞递了过来,两人静默无语,互相凝望。 她拧着眉,眼眶灼烫,心疼他如此摧残自己。她喊着,试图盖过雨势的声浪,“你这是何苦呢?渴望你的女人何其多,你为什么一定非要我!” 他却苦笑了笑,自嘲地说道:“你千方百计让我爱上你,现在却又把我推向别的女人?” “那是因为我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钟湄芳!” “对!你是刻意模仿她,可是你真的像她吗?”他忍不住吼了出来,握住她那只持伞的手。那样的情绪,不是盛怒,而是剧痛,“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是你对我的用心、用情让我爱上了你,你为什么一直都看不见。” 这一年来,李霆慎从来没有对她大声说过话,更别说是吼她了。她震慑住,张着嘴,却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他那近乎是把肺腑给吼出来的告白。 突然,她的手松了,雨伞随之落地,狂暴的雨水直接打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心脏怦然鼓动、呼吸加速,曾经每一秒都在苦苦支撑的武装,此刻已然全数瓦解。 他在她的眼底读到了对他的眷恋。 一如以往,有增无减。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眼神更能说明一切?他悸动万分,伸手紧紧捧住她的脸颊,俯首牢牢吻住她的唇。 不愿再放开了。 他渴切地舌忝吻着她的唇,以掠夺之姿撬开她的唇齿,吸吮着她的绵舌;他向来绅士,如此激烈的吻他从没给过,她被吻得几乎无法呼吸,双膝发软,目眩神迷。 她不自觉地抬手勾住他的颈,完全承受他的吻。 再一次地,她又臣服于他。 第9章(2) 他俩被淋得湿透,怕他着凉,于是杨郁娴借了一间房间给他,要他烘干衣服再走。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干净的衣服,还有毛巾那些的……”说完,她尴尬地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由于怕弄湿床单,李霆慎只是站着,并没有坐下来的打算。 没几分钟,门被敲了两下,她抱着几条毛巾,以及一件民宿提供的浴衣。 她轻轻带上门,走到他的面前,苦笑道:“抱歉,我想你应该不会想穿我弟的衣服,所以我只好拿民宿提供给客人的——” “没关系。”他打断了她的话,“你应该先换掉你的湿衣服,先冲个热水澡再上来。”说完,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唇瓣几乎贴在她的额前,轻道:“你的身体都是冰的。” 她心跳骤急,低下头,“没关系,我不会冷,所以就先……” 李霆慎不再言语。 他的手掌贴着湿透的衣物缓缓滑上她的手臂,然后是肩膀、颈侧,最后捧起她的脸颊,低头像是在邀请般地啄吻着她的唇。 她轻喘,有些晕眩,不觉退后一步。 他本能地伸手围住她的腰,将她贴近自己。 这一抱,激荡,他抱得更加使劲,吻得更深,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进他的怀里。她被逼得不由自主又退了一步,两步,三步……直到背部抵住身后的水泥墙。 “我爱你,郁娴。”他突然抬起头来说了这么一句。 她怔住。 “郁娴,不是因为你长得像谁,我就是爱你这个人而已,就只是这样,”愈说,他的眉头就拧得愈紧,“除了一直缠着你、说爱你之外,我还能怎么证明?我真的无技可施了,我——” 她以指抵住他的唇,制止他再说下去。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眼。 “你看不出来吗?”她微笑,笑他傻,“刚才你拚命捶车的时候,我就已经相信你了。” 有什么样的事情,可以让李霆慎这样自制的男人失态到去捶车? 所以她相信了他,相信他对她的感情早已经溢于言表。 她的话,让他欣喜若狂。他再一次深深吻上她,双手不安分地开始卸除彼此身上碍事的衣物。 …… 一直到半夜,杨郁娴才抱着李霆慎换洗的衣物下了楼,却被独自坐在餐桌前的杨明彦给吓了一跳。 “……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干什么?” 她先将衣物丢到烘衣机里,按下开关,然后绕了出来,给自己冲了一杯花草茶,坐到弟弟旁边。 杨明彦先是沉默,瞟了姊姊一眼,道:“你们两个谈和了?” 她脸一红,脑海里立刻浮现刚才那些激情画面。她咳了声,随即甩开不该在此刻忆起的旖旎遐想,道:“大致上是这样。” “大致上?” 杨郁娴耸耸肩,双手模了模温暖的杯子,转了转,道:“我想,每个人都应该拥有第二次机会,我想相信他。” 他嗤笑了声。“你真是笨蛋。” “反正我本来就不是天才吧?” 杨明彦静静的,没有接话。 她似乎也在配合着他。 气氛凝滞了。 花草茶的热气袅袅而上,彷佛是这个空间里唯一有在移动的东西。 半晌,杨郁娴率先打破了沉默。 “也许……白天我骗得了自己,可是到了晚上,关了灯,我躺在床上,我骗不了自己。”她忍不住又转了那只杯子,“我常常想起他,想起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的时候。虽然那时候的我,根本完全就不像是我自己,可是不能否认,他一直很疼我、很照顾我——” “好啦,我了解了。”杨明彦打断她的话,“你不必这么认真跟我强调那家伙有多好。” 他叹了口气,别过头,望向窗外,道:“反正你知道的啦……我这里什么没有,就房间最多,他欺负你的话,你随时可以搬回来住,懂吗?” “你诅咒我被甩?”她眯起眼。 “笨蛋。” “好啦,你皮痒喔?讲那么多次干么?” “只有笨蛋会被同一个人甩两次。” “你再说我拿茶泼你喔!” “帮我泡一杯。” “喂!” 棒天上午,李霆慎将车子停在“夏阮”门口,他则站在车子旁边等候。 他们两个人说好了,回到台北之后,以结婚为前提重新交往。所以,他们会先找个适合两个人居住的地方,然后尝试同居的生活。 杨郁娴还在整理行李,大概不会那么快,于是他就在民宿四周逛了一圈,看看花草、看看树木。 坦白说,他不讨厌这里,甚至喜欢这家民宿所打造的气氛。只不过,两次来都被某人仇视,所以他大概不会太常来这里光顾吧…… 思绪至此,他不自觉露出一丝苦笑。 “喂,姓李的!”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叫唤。 他被这中气十足的呼唤吓了一跳,赶紧回头。 说曹操,曹操就到。是杨明彦,他手上拿着两只马克杯,将其中一杯递了过来,“要喝吗?我老婆泡的。” 事实上,是他自己泡的,他只是别扭不想承认自己会泡茶给敌人喝而已。 “哦,好。谢谢。”李霆慎接过手。 两个男人就这样肩并肩站着,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半晌。 “听说……”杨明彦先开口,“你们打算住在一起?” “嗯。”李霆慎淡应了声。 “以后有结婚的打算?” “嗯。” “跟你爸妈住在一起?” “没有。” “哦。”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题,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了。 接着又是一段沉长的死寂。 “你……”杨明彦动了动脚,踩踩脚下的枯叶,显得心烦气躁,问:“你在台北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一问,李霆慎皱了眉,忍不住侧头瞄了他一眼,“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欸,好像是。”杨明彦尴尬地低头灌了口热茶——却噗的一声喷出口,被热茶烫到,“嗯,没事,我没事,只是被烫了一下而已……” 他自己圆场。 李霆慎冷静看着他,却在胸口里奋力憋着笑。 “咳!”杨明彦假咳了声,清清嗓,“所以……你们打算结婚?” 噗!已经冲破临界点了,李霆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这你刚才不是问过?” “呃,对吼……”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霆慎叹了口气,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反正我早晚都会是你的家人,你没有必要对我这么迂回。” 家人……那彷佛像是关键字,杨明彦不自觉地叹息,前一刻还紧握在手的武装,这一刻全都哐啷地掉落在地。 他弃械投降了。 “唉,我也不是真的想说什么,就只是要你认真好好照顾她而已。”他垂下双肩,吹了吹热茶,这回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他正经道:“我姊从以前就习惯当照顾别人的那一个角色,所以这一次……请你好好照顾她。我想表达的就只是这样,你做得到吗?” “可以。”李霆慎不加思索。 “你也不准在她习惯了你的照顾之后,就狠狠地抛弃她,这样她承受不住的。尤其她已经受过一次伤,我不认为她承受得了第二次。” “不会有第二次的。”他信誓旦旦。 “很好,最好你说话算话。” 杨明彦又啜饮了一口热茶,当作这段对话的结束,而李霆慎却在话题确定结束了之后才低头喝了第一口……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 不过他的唇才刚沾到茶水,就被突来的女嗓给打断。 是杨郁娴,她似乎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了。 “你的东西呢?”李霆慎好奇问道,瞧她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都放到你车上了。”她瞄了眼杯子里的东西,不经意地酸了一句,“唷?真难得,明彦居然会泡茶给你喝。” 一听,两个男人同时愣住,李霆慎连忙解释道:“哦,不是的,这是他老婆泡的茶。” “怎么可能?”她哧笑了笑,摆摆手,笑他不懂,“薇雯很会弄一些有的没的点心,她才不会端出这么单调的饮料给客人——” 此话一出,她顿住,好像突然意会了什么。 瞬间,三个人面面相觑,气氛凝结了。 几秒过后,李霆慎佯装看了眼腕表,道:“咳,那……我们先出发吧,我怕待会儿会塞车。” 塞个屁,今天又不是假日,现在也不是尖锋时段。 “哦,好,那我们走吧……” 不过反正也没人有意见,大家都很配合着演。 上了车,扣上安全带,陈薇雯这时也走出来道别。 杨明彦酷酷地走到车门边,敲了敲车窗,杨郁娴将玻璃降下。 “有空常回来。”他道。 “你干么讲得好像你在嫁女儿?” “……” “好啦,不闹了。”她笑了出声,挥挥手。 “路上小心,bye.”夫妻俩也扬手在空中挥了挥。 直到车子离开两夫妻的视线,陈薇雯这才依偎了过来。 “难得你今天脾气这么好啊?”她撞了他的胸口一下。 杨明彦眯起眼,伸出手,捏住她软q的脸颊。 “唉呀,痛痛痛……” “反正今天就剩我们两个人了嘛,我可以随心所欲了,嗯?”他将她打横抱起,扛在肩上,往屋里走去。 “呀~~~放我下来!” “不然你咬我啊?” “杨明彦!你以为我不敢咬吗?” “你咬啊,反正又不是没被你咬过。” “你——” 理所当然的,她被直接扛进了卧房里。 第10章(1) 回台北后,挑了一天,不是很刻意要哪个特别的日子,李霆慎带着杨郁娴到父母的家中。 这是杨郁娴第一次来到他的家,当然也是第一次与他的父母见面。 然而,不知道是否因为曾经面临过生死关头,她似乎没什么紧张的情绪,哪怕只是一丁点儿也没有。 “会紧张吗?”月兑了鞋,他问了她这么一句。 她摇摇头。 李霆慎露出了微笑,“那就好。”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穿过客厅,来到一间像是书房的地方,那儿有一片落地窗,阳光透进来照亮整个空间。 窗边坐着一个正在打盹的老人家,她想,那应该就是他的父亲吧? 这里其实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种豪宅,屋里布置得相当简约、有格调。部分房间采用的是和式装潢,或许是为了符合老人家的喜好。 他俩十指紧扣,走了过去。 “不用特地叫醒他吧?”她低声道。 “没关系。”而后,又像是想起什么,反问:“你见过我爸吗?” 她摇头。 “他是天城以前的董事长,你是媒体人,所以我想你可能有印象。” “我知道他这号人物,但是没机会见到他。”她尴尬一笑,“我只是小咖,所以根本不可能沾到他的边……” 就算没机会见过老董,也总该知道董事长叫作李孟然吧——好啦,更正,是前董事长。 听了,他模模她的头,笑了一笑,没说什么,只是迳自蹲了下来,蹲在父亲的跟前。 “爸?”他抚上父亲的膝盖,轻轻摇了一下。 老人缓缓清醒了过来。 见是儿子,先是笑了笑,目光随即移到儿子身边的女人身上,“哦,是湄芳啊?来来,随便坐、随便坐,你又来陪我聊天啦?” 杨郁娴怔忡了下,不解地望了李霆慎一眼。 钟湄芳不是过世将近五年了吗?为何李孟然在看见她的时候,眼神里非但没有震惊,还一副把她当作钟湄芳的样子?甚至是那种……前几天才来拜访过、而非整整四年没出现的模样? 李霆慎似乎是明白她心里的疑惑,他按了按父亲的肩膀,“我先去倒杯水,待会儿再过来,嗯?” 语毕,他牵着杨郁娴走出书房,走回客厅,这才说明,“我爸有阿兹海默症,已经有一阵子了。” 她听了,恍然大悟。 难怪交往那么久,他从不带她来见他的父母。或许,他是担心父亲开口就是唤她一声“湄芳”,而他却又迟迟不知道该如何提起湄芳的事情吧? “所以你才从不带我来见你爸妈?”她忍不住问。 他难为情地自嘲道:“因为我几乎可以预见,我爸一定会把你当成湄芳,所以我真的没有勇气把你带回来……虽然我真的很想把你介绍给他们。”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把钟湄芳的事告诉我?” “我输不起。” 她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怕我一说出口,你就会离开。”说完,他苦笑了声,“虽然我没说,你还是离开了。” 语毕,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她最终回到了他的身边,然而,她曾经离去过所造成的那种伤痛,至今仍然深深刻划在他的心口上。只稍安静下来,还是会感觉到不安与患得患失。 他什么也没说,但眸底却什么也藏不住。 正是在这一眨眼之间,她才明白自己伤他多深。突然一个冲动,她走上前去,张手紧紧抱住了他。 “我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了。” 突来的拥抱让他有些错愕,几秒前那些令他刺疼发麻的情绪,也因她这么一抱,瞬间烟消云散。 “真的。”她又重申了一次,忍不住收拢双臂。 他笑了,抬手回拥住她。 “嗯,我知道,”再抱得更紧一点,贪恋她难得如此热情主动的拥抱,“我也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 半晌,她退开,想起另一个同样重要的人物。 “对了,你妈呢?” “应该在公司吧。” “……公司?” “天城。” “呃,天城?!”她顿住。 “是啊,自从我爸卸任之后,董事会改选,我妈上任,之后董事长就一直是我妈了。这事情大家都知道……啊,不过因为你那时候才刚进公司,大概不知道高层主管彼此的关系——” “你、你还敢说!”她毫不客气地捶了下他的胸口,“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从来没告诉过我?!” 她在心里哀嚎,早知道自己在公司里就该八卦一点的啊啊啊! 这下子她终于开始紧张了。 糟糕,董事长叫什么名字?她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绞尽脑汁开始回忆天城的董事长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周香莲?是周香莲吗?对,是这个名字没错! 那模样逗得李霆慎大笑。 “你还敢笑?!”她揪住他的衣领,真想揍他,“所以呢?所以呢?她、她知道我们的事吗?” “她一直都知道我们的事,”他却一脸从容自在,“从头到尾。” “哦,天哪。”她放开他的领口,掩面,绝望。 她未来的婆婆竟然是公司的董事长?而她居然今天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大绝招? “安啦,她对你没什么意见,甚至可以说是很满意。” 一听,她松开手,有些意外。“……真的?” “她反而是对我很有意见。” “啊?” “她跟其他人一样,觉得我只把你当成是湄芳的替身。所以一开始我追你的时候……就是你觉得我太高调的那个时候,她其实也曾经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阻止我追求你。” 闻言,杨郁娴静静的,没有接话。 “后来,她大概是抱着等着看戏的心理吧?觉得等你发现事情的真相之后,八成就会气得离开我了。只是,她发现我愈来愈认真,你也把小媳妇那个节目救了回来,然后,她开始愈来愈欣赏你,常常问我到底要不要把你介绍给她。” 事实上,他省略了很多。 为了她的事,他常常关起门来和母亲吵架。周香莲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女性,她不能接受自己儿子只因为对方长得像去世的女友,就积极去追求人家。这样的行为看在她的眼里,叫作“玩弄人家的感情”。 所有人都质疑他的动机,他曾经身心俱疲地这么对母亲说过—— “感情我放心里面,我没有义务对谁说明。我爱她哪一点我自己明白,你们都不是我,不要擅自揣测我的动机,何况,我根本没有所谓的动机,我就只是喜欢她而已。” 从那一次开始,周香莲不再过问,甚至渐渐转为支持。 或许是她看见了杨郁娴带给他的正面影响,也或许是她真的将他的话给听进了耳里。 突然,手机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拿出行动电话,是罗文仕。 “喂?” “总经理,您回台北了没……哦,抱歉,我更正,是老婆追回来了没?” 他笑了出声,“你变幽默了嘛,怎么了吗?” “后天跟高层的会议,请您务必出席,可以吗?” “可以。” “喔,谢天谢地。再不行的话,我大概要辞职谢罪了。” 李霆慎笑了。“抱歉,我任性了几天。” “您终于有自觉了?” “我会记得补偿你。先这样。”语毕,他断了讯号。 “公事?”杨郁娴随口问了句。 “嗯。”他将手机收回口袋,转而问道:“你呢?打算回节目部吗?” “不会吧。”她耸耸肩。 “为什么?”这个答案令他有些意外。 为了拯救一个节目,她曾经那么拚命的工作。他不懂,为什么她不愿意回去? “待遇不好?”他其实不知道她的待遇多少,那不在他的管理范围。 “不是啦,天城给我的待遇很好了。” “不然是?” “就……”她嗫嚅,“跟你同一家公司的感觉还是很怪……” 他皱了眉,“我以为我已经跟你尽量保持距离了。” “我知道啦,是我自己的心魔。”她尴尬地笑了一笑,道:“说出来也许会被你笑吧……我一直觉得我离你很遥远。你总是在开着所谓的“高层会议”,而我参与的顶多就是制作会议而已。所以,我想出去闯一闯,等我能爬到所谓的高层之后,再回来天城,这样我才觉得自己配得上你。” 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他怔忡了好一会儿,没想到她是这般心思。 “看吧,你想笑对不对?” 他这才回过神来,弹了下她的额头,“傻瓜,你是要出去帮我的敌人增强实力吗?” “呃,”她歪着头,想了一想,“这么说好像也是欸……” “总之你不准走,给我留在天城,除非你不想待在电视圈。”语毕,他圈住她的腰,贴向他的身躯,俯吻了几下,道:“反正我答应你,你不要特权,我就不会给。白天我会好好让你磨练磨练,晚上回家再慢慢“安慰”你……” “……你说得好下流。” “一定要的。” 然后又是一阵唇齿交缠,难分难舍。 李霆慎回公司开会的那天,杨郁娴跟着回去天城,顺道探视那些节目部的同事。大伙儿一见到她,一个比一个还兴奋。 “郁娴?!” “这不是郁娴姊吗?” 她已月兑去昔日那身模仿钟湄芳的名媛打扮,换回她惯有的轻松穿着。大伙儿见到她宛如变了一个人似的,便开始装模作样地对她评头论足,演了起来。 “挖靠,从地狱回来的就是不一样。” “你看看,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没办法,撞到头嘛,你们都知道的啊!撞到头总是要有点改变,不然怎么演下去?” 杨郁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够了喔,你们。” 此话一出,大伙儿全笑场了。 第10章(2) 这时气氛才稍稍正经了些——虽然只是一些些。 “我们都听说了。”一位仁兄率先开口。 “曹经理说你出了很严重的意外,在医院躺了很久很久,久到差点回不了地球。”另一名美眉接话。 “是真的吗?”有人发问了。 杨郁娴苦笑了笑,道:“是真的。” 然后她彷佛听见众人倒抽口气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那夸张的反应令她有些想笑。 “唉呀,反正我都好好的站在这里了,没事啦!” “哦,对了,我们还听说……”另一个人在这感性的时刻突然打了岔。 “嗯?” “听说你跟鬼总订婚了?” 杨郁娴愣住,整个人瞬间石化。“……你们听见的八卦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所以到底是不是嘛?”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直逼着她,只差没拿出麦克风推向她而已。 她尴尬了一下,才缓道:“我承认我是在跟他交往没错,但八字都还没一撇,哪来的订婚?” “果然是真的!”大伙儿开始起哄。 “哈!我赌赢了,你欠我一百块,快拿来!” “少来,你明明后来改押业务部的小贞。” “我从头到尾都说是郁娴姊最有可能好吗?” “……” 杨郁娴忍不住闭上了眼。 最后,她淡淡问了一句,“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众人总算静了下来。 “我来!我来说!” 有个企划小妹自告奋勇地为她解答。 “因为啊,鬼总前阵子突然丢下公司不管,鬼总耶!那个恐怖的工作狂,他怎么可能会丢下公司不见?”她唱作俱佳,说得有声有色,“后来公司里的人就开始疯狂打听他到底去了哪里,才知道他是去追女人了。挖靠,这更不得了,到底是哪个女人这么威,可以让咱们鬼总抛下整间公司不管呢?让我们继续看下去~~” “你演够了没?”杨郁娴被她逗笑。 然而胸口里却也浮现一股淡淡的心疼。 其实他一直都是在乎她的,而她却宁愿相信那些在乎是献给“钟湄芳”,而不是她这个杨郁娴。 蓦地,她想起随着两人交往的时间增长,李霆慎再也不买那些“适合钟湄芳”的衣服、饰品送给她;相反的,她自己倒是买了很多,有时是李霆慎问她想要什么,她便指定要那些衣物。 但,她真的想要吗? 不尽然,她只是想让自己更像钟湄芳,以为这样就能更贴近他。 这般的自觉让她错愕。一直以来,她都认为是李霆慎买了许许多多适合钟湄芳的衣服让她穿在身上,岂知真相竟是如此地让她震撼。 “你喜欢哪一件?” “我要这一件。” “你确定?” “嗯,确定。” “那好吧。” 她选择,他埋单。所以,她总有个错觉,以为是他刻意买来送她的,但其实她才是做决定的那一方。 人的记忆不可靠,这点大家都知道,但是人通常不会承认自己的记忆不可靠,这点大家却不知道。 “郁娴姊?” 见她呆愣半晌,毫无反应,众人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嗯?”她这才回过神来。 “你还好吗?” “我——”她突然好想见他。 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想见一个人。 “……抱歉,我先离开一下。”语毕,没等众人反应,她起身离开座位,旋身跑出了节目部。 她搭了电梯直往总经理办公室的楼层而去。 罗文仕坐在办公室外,见到她,显得有些吃惊。 “杨小姐?”他立刻站了起来,彷佛她已经是总经理夫人似的,“李总还在开会,您要不要先……” “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他。” “呃,”罗文仕错愕了下,“这里?您要站在这里等?这场会议估计要开三到四个小时左右。” “……”还真久,“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有些失望。 “您可以在李总的办公室里等他。” 她停住脚,回头,“这样好吗?” 罗文仕微笑,“我看不出来有哪个地方不妥。” “因为我说过我不希望自己有特权……”总不能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啊,这点我听李总提过。”罗文仕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可他随即举起食指,“不过,你现在不是天城的员工,应该没有这个问题。” 一听,她想想也对,虽然是有点钻漏洞的味道。 最后,杨郁娴接受了罗文仕的提议,待在李霆慎的办公室里等。 等到刚才那把冲动的爱火都熄灭了,等到夕阳都西沉了,那该死的会议却还没有结束。 她托着腮,窝在沙发上,终于睡着。 “郁娴?” 温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她从睡梦中幽幽醒了过来。 “怎么在这里睡觉?不冷吗?” 一见到他,几小时前熄灭的爱火立刻重燃,她撑起身,将他紧紧抱住。 李霆慎有些错愕,回拥着她有些冰凉的纤躯,带点宠溺地笑问道:“你怎么了?突然这么热情?” “没事,突然想让你知道我很爱你而已。” 他笑了声,“你去节目部是受到什么刺激吗?” “而且我也知道了你很爱我。”她不理会他的调侃,露出甜甜的微笑说。 “哦?你现在终于知道了?”他强调“终于”两个字。 她退了开来,抿嘴,耍赖,“我需要时间消化,不行吗?” “行,什么都行。”他起身,握住她的手,将她牵起,“现在跟我来,有一个人想见你。” 她愣了愣,“谁?” “董事长,我妈,你未来的婆婆……看你要当作是哪一个。” “现在?!”她当场僵滞,脚像是生了根,定在原地。 “对,现在。她的办公室就在对面而已,几步就到了。” “那不是距离的问题!”她今天穿得很随性邋遢,而且刚从沙发上睡醒,一头乱发,今天出门也没上点淡妆。 而他居然要她现在走到对面去拜见未来的婆婆? 这婆婆如果是一般的婆婆就罢了,但她不是,她是一家公司的董事长耶! 吧脆一刀刺死她比较快。 “能不能改天?”她一脸苦瓜地哀求着。 “可是她已经知道你在这里。” “她为什么会知道?” “我刚才有说你今天跟着我过来。” “你——”她仰天,手拍了额。 “你不想见我妈?” “不是这个意思,是因为——”她深呼吸,道:“我今天的状况不是很好,我怕她对我的印象会很差……” 闻言,李霆慎噗哧笑出声。 “……你还笑?” “你真的是想太多。”他捏了下她的鼻尖,道:“她见过你很多次了,很多、很多次了,早在你还在天城工作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心里把你记住了。” 杨郁娴太震惊,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今天想见你,只是希望我正式把你介绍给她,就只是这样。你真的不必想太多,嗯?” 她静了静,勾了勾唇角,终于点头。 周香莲比她想像中还要娇小许多。 而且远比她想像中还要热情几百倍。 “唉呀!你终于来了!” 杨郁娴一踏进董事长办公室,周香莲就从那张大办公桌后方绕了出来,直往她这儿走,然后毫无预警地送上一个大拥抱。 “这小子跟你求婚了没?” ……第二句居然就问得这么直白。 “妈,你可以不要这么……有效率吗?可以先寒暄一下吗?” “唉呀,都一家人了,寒暄什么?” “我好不容易把她追回来,万一你又把她吓跑了,你要赔我吗?” “我哪像你这么没用?”周香莲拉起杨郁娴的手,拍了拍,道:“唉,我跟你说,这小子很没用,脆弱得很,你要好好训训他。” “我没用?!我哪个地方没用?”他不能不抗议一下。 “不然你怎么不敢承认湄芳的事?” 这话题就像是戳到他的死穴,李霆慎果然闭嘴了。 周香莲仍是握着杨郁娴的手,道:“我知道湄芳的事情伤了你的心,可是你相信我,我这个儿子对你绝对是认真的。他如果是爱你的脸,他肯定是懒得跟我吵、懒得跟我争,他这个孩子就是这样,但是黑锅他也绝对不会背。” 李霆擅摧佛突然活了过来,插进了两个女人之间,拉过杨郁娴的手,僵笑道:“好啦,妈,今天就先说到这里,我们待会儿还有事,所以就——” “你们要走了?我跟郁娴才没聊几句!” 他知道再扯下去连他包尿布的时代都要扯。 “改天啦,改天,我现在很饿,要先去吃饭。”他搂着杨郁娴,一边往门口移动,“反正来日方长嘛,不急。” “改天是哪一天?” “就改天嘛。” “哪一天啊?” “下星期,就下星期吧!” 他俩已经踏出了办公室。 “那叫郁娴来家里坐坐啊!不要再约公司了,多拘束啊!”最后一句话自办公室里传出。 砰的一声,门被带上。 呼。 他俩面面相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妈好活泼啊!”这是她唯一的感想。 李霆慎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有一个活泼的妈妈不好吗?”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苦笑了声,搭上她的肩,朝电梯的方向走去,道:“等到我妈也变成你妈的时候,你就知道好不好了。” “也是。” “所以你希望那是什么时候?”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呢?”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 “想得美。” “可恶,你没跳坑。” 她笑了声,伸手扶上他的腰,两个人相依偎的走在安静的长廊上。 尾声 初夏,他们决定结婚了。 婚礼前夕,还有件事情悬在李霆慎心里,于是他决定在“那一天”,带着杨郁娴去那个他曾经很不愿意去的地方——那座位在淡水区的基督教墓园。 杨郁娴当然知道是谁长眠在那儿。 “为什么突然想带我来?” 虽然她不是第一次看见钟湄芳的照片,可是伫立在她的墓前,却让她有一种与之面对面的虚幻感。 李霆慎露出浅笑,弯身将鲜花摆上,“因为今天是她的忌日。” “哦,原来。”她点了点头。 “而且……”他又道:“我想亲自过来,告诉她,你就是我要娶的女人,是要陪我过一辈子的女人。” 她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儿。 他的回忆顿时飘远,想起初次见到她的那一个夜晚。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是老天爷给我的奇迹。”说到这里,他苦笑了声,“湄芳去世之后,我一直提不起什么劲,只能不断用工作来麻木自己。后来,你突然出现了,而你有一张几乎和湄芳一模一样的脸……” 那时候的他,眼里装不下任何人,任凭再美的女人站在他的面前,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是后来,你改变了我的生活、我的性格;有一天我突然想,与其说你是老天爷给我的奇迹,不如说是湄芳终于再也不能忍受我这样继续抑郁下去,所以把你带到了我身边,让你把我打醒——” 而这一句话,触动了杨郁娴的记忆。 她顿住,思绪飘到她躺在医院病床上那时。 ……郁娴,你要醒来。你要好好活下去,你要活得像你自己,好吗? 曾经,有一个女人在梦里这么告诉她,不断的这么告诉她,一遍又一遍,就在她昏迷不醒的那一段期间。 她一度以为那是她潜意识里的自己。 直到这一刻,她才懂了,那不是她自己。 是钟湄芳。 是她!是她的声声呼唤,将自己从昏迷里救了回来。 因为李霆慎爱她,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挚爱的痛苦。 而自己呢?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离开他! 突然,眼眶一热,两行泪水滑落,她痛哭出声,抬手掩面,自她苏醒之后从未发泄过的情绪,在这一刻全数溃堤了。 这一哭,吓到了在旁的李霆慎。 他莫名其妙,模不着头绪,一阵手忙脚乱。 “怎么了?怎么突然——”他捧起她的脸,抹去她的泪,“是我说错了话?还是我又做了什么事?” 她吸吸鼻子,拚命摇头,不停地抽泣。 “不然你怎么突然哭得那么伤心?”他以手背拭着她的泪痕,又道:“还是你其实是被钟湄芳附身?” 她破涕笑了,捶了他一下,“你不要在这种地方讲这么恐怖的话好不好?” “你不说,我只好乱猜啊。” “说了你又不信。” “你没说,我怎么信?” “等回去的路上我再告诉你。” “哦?这么神秘兮兮的?”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两人往墓园大门的方向离去。 杨郁娴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 她当然不可能看见钟湄芳显灵站在那儿,只是,她默默地许下承诺,给予钟湄芳的承诺——是,她会的,这一次她会活得像自己,而且她会好好的爱着李霆慎。 一辈子都会牵着他的手。 她保证。 全书完 编注:想知道还有哪些在圣诞夜发生的爱情奇迹,请看—— 米乐·圣诞夜奇迹之《帮撒旦选新娘》 井上青·圣诞夜奇迹之《借死神一滴泪》 同系列小说阅读: 圣诞夜奇迹:帮撒旦选新娘 圣诞夜奇迹:借死神一滴泪 圣诞夜奇迹:当魔鬼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