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香(终)知夫莫若妻》 第1章(1) 看着初升的太阳,徐敏还是觉得这一切像在作梦,从小得不到家庭温暖的她,却在二十五岁这一年,因为一场酒驾事故被撞得不小心灵魂出窍,又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之下附在一名古代美少女身上,开启了一段离奇又不平凡的人生,虽然偶尔还是会担心眼前的幸福不长久,可是再艰难的困境都已经遇过,一定有办法撑过去。 “我、一、定、会、玩、到、封、顶、的……”徐敏坐在马背上,双手比成喇叭状,放在嘴巴前面朝远方大喊,不管是在线上游戏,还是在真实人生里头,她都会坚持到最后,不会轻言放弃。 正低头吃草的金宝听见主人的叫喊,只是回头瞄她一眼,就不再理会,继续享用它的早餐。 徐敏一吐为快之后,伸手模了模爱驹。“金宝,昨天虽然又输给黑龙了,不过千万不要气馁,总有一天会赢过它的……” 可惜对金宝来说,没有比吃更重要的事了。 “回去吧!”她轻拍两下马脖子,提醒爱驹该走了。 金宝只好放弃美食,慢慢地往回去的方向走。 自从昨天再度来到同二村的这座养马场,徐敏就一直处在兴奋状态,等不及天亮,就骑着金宝出来跑了一圈,更可以尽情地呼吸。虽然住在西三所内还算自由,在元礼的纵容之下,也不必有太多规矩,可是王府内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免不了要时时提防,随时小心应变,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稍有闪失很容易就成为把柄,心理上承受的压力也大,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真正地做自己。 她并不求荣华富贵,也没有伟大的抱负,只想和丈夫终老一生,就这么简单,但愿老天爷能够成全。 当徐敏又回到马厩,却到处都见不到元礼的人影,心想都已经卯时了,居然还没起床,这可是少有的情形,难道身体不舒服?随即想到他昨晚在床上的“勇猛”表现,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所以这个可能性等于零。 徐敏便又骑着金宝来到位在宿舍区旁的筒子院,里头有四个单间,也是元礼和王府护卫们来到养马场时的住处,虽然简陋了些,不过比起其他工人们所住的茅草屋,遮风蔽雨的功能强上许多,已经算是相当舒适。 先将马系好,她才跨进大门,还没看到人就先听到招喜的声音。 “……夫人又不在这儿,总要有个人来伺候千岁,这碗饺子汤都快凉了,还是让我先端进房里去……” 挡在门口的鲁俊就像座大山,任由她怎么说就是文风不动。 招喜不禁暗自咬牙,好不容易才有机会亲近庆王,说什么都要硬闯。“快让开!” 而鲁俊彷佛没听见似的,依旧挡在门口。 “在吵什么?”徐敏状若无事地问。 见到徐敏回来,知道错失良机,招喜不禁气恼在心,狠狠地瞪鲁俊一眼。“没、没什么,我只是送些吃的来给千岁……” 不待对方把话说完,她已经伸手将托盘接了过去。“我来就好,你若是没事,就去灶房帮忙。”徐敏岂会看不出对方的企图,也不禁要佩服招喜的积极进取,这一点她还真是比不上。 “我……”招喜才不想把身上的袄裙弄得油腻腻的,这可是她最好看的一件,就是留着要穿给庆王看的。 徐敏状似无心地说:“想当初我刚到这座养马场,也是被分配到灶房工作,千岁还夸过我做的菜好吃,招喜姑娘若真的不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我这就去灶房帮忙!”听她这么说,招喜不再犹豫,决定做几道拿手菜给庆王品尝。 见招喜跑得比飞还要快,徐敏不禁暗笑在心,灶房里可还有一个李嬷嬷在,她那一点儿心思李嬷嬷又岂会看不出来,定会好好地“教”她一番,也只有祝她好运了,于是转过身去,朝鲁俊颔下螓首,就要推门进房。 “夫人实在不该带她到这儿来……”鲁俊面对这辈子注定只能暗恋的女子,担心她会引狼入室,将来若是失宠,想必会伤心难过,实在于心不忍,于是好意提醒。“得多防着点!” “我会的。”徐敏谢过他的好意,便进屋去了。 直到房门再度关上,她睨了床上的隆起一眼,才将托盘摆在案桌上,然后坐在床缘伸手要摇醒熟睡中的男人,不料一条男性臂膀抢先将她捞过去,让她跌个满怀。 她也顺势抱住对方,嗅着熟悉的男性体味。“原来你早就醒了,怎么还不起来?太阳都升起了……” “自然是等你回来伺候。”一头乌黑微乱的长发将犹带惺忪的俊脸衬得有些慵懒狂野,噙在唇畔的笑意,没有女人看了不会脸红心跳。 徐敏不禁嘴角抽搐,不过谁教他是藩王,还是个身分尊贵的皇子,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高富帅,只要有人在身边伺候,就绝不会自己动手,看来就算真能如愿当个庶民,还是得请几个奴才来服侍这位大少爷。 “是奴婢的错,应该早点回来伺候千岁才是。”她连忙赔罪。 元礼佯装不悦地说:“居然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要不是有鲁俊挡在外头,我的清白恐怕早就不保了。” 闻言,徐敏笑到眼角都湿了。“你……你都听……听到了……” “当然听到了。”他一脸悻悻然地说:“像她那种女人我见多了,既然决定带她来,也就由着你,不过你得要负责保护我的清白。” 徐敏揩去眼角的泪水。“奴婢遵命……”就是因为相信这个男人不是随便一个女人就勾引得了,才会答应把人带在身边,当然最重要的是让招喜吃一点苦头,敢陷害她,就要付出代价,要不然太对不起自己了。 “不过还是要惩罚一番。”元礼哼道。 她也很配合。“任凭千岁惩罚!” “那就……罚你再陪我多睡一会儿。”他又把徐敏拉回被子里,一具光溜溜的身子立刻就黏上来,让她不禁好气又好笑。 “回禀千岁,时候真的已经不早了……”徐敏可不敢乱动,因为根据几次“惨痛”的教训,愈是挣扎,愈会引起男人的。 元礼把脸埋在她颈间,嘴巴动了几下。“我说还早,它就还早。” “只能睡一下,不能太久。”她觉得脖子有些痒,想要离远一点,可惜身旁的男人马上又黏过来。 他索性耍起无赖,手脚紧攀着徐敏不放。“今天咱们就一整天待在屋里,哪里都不去。”可以暂时忘记所有的人事物,只有他和她就好。 “一整天?”徐敏笑睇着巴在自己身上的大孩子。“两人从早到晚都窝在屋里,别人心里会怎么想?” “咱们是夫妻,不管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也名正言顺。”元礼才不在乎别人的想法,那些都与他们无关。 徐敏在口中默念着“夫妻”两字,在他的心目中,自己是妻,并非妾,心窝跟着一热。“那我只好奉陪了。” “这才叫夫唱妇随。”他说得振振有词。 “是,千岁。”徐敏也很配合。 元礼露出迷人的笑脸。“不过只是睡觉未免无趣,不如……” “你是来真的?”见他动手月兑起自己的衣服,徐敏心想昨晚做得还不够吗?这个男人也未免太精力充沛了。 他笑得邪气。“那是当然……” “难道不累吗?”可没有几个女人能像自己过得这么“性福”,不过也希望这个男人别太卖命,以为还年轻,就任意挥霍了。 “累?”元礼笑得让她有些头皮发麻。“莫非昨晚为夫的表现让你不满意?” 徐敏脑中的警铃大作。“当然不是,千岁表现得很好……” “只是很好?”他哼笑一声,对于男性雄风受到质疑,可是相当在意。 她连忙大声地澄清。“不!不!不!是奴婢失言,应该是非常的好才对,好到不能再好了。” 元礼怀疑地斜睨。“当真如此?” “我怎么敢欺骗千岁……”徐敏瑟瑟地发抖。 他冷哼一声。“看来真得让你受点惩罚,才会好好地记住。” 徐敏两手揪着被子,摆出相当害怕的表情,不过眼底却是兴致勃勃,似乎相当期待。“请千岁务必要温柔一点……” 闻言,元礼险些就爆笑出来。“我一定会很温柔的……”说着,便龇牙咧嘴地扑过去,咬住她的嫣红小嘴。 直到做完一回,徐敏已经面带红晕,娇喘吁吁,加上全身绵软无力,连要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覆在身上的男人才翻到一旁。“如果这个惩罚还不够,咱们可以再来一回。” “够了……真的够了……”她连忙举白旗投降。 元礼咧了咧嘴。“不要跟我客气。” “我没有在跟你客气……”徐敏真的想要大叫“救郎”了。 就在这当口,门上传来两声轻敲,也不等屋里的人有所回应,门便被推开了,而且力道还不轻。 “都已经日上三竿了,千岁还在睡?”李嬷嬷听说这么晚了他还没踏出屋子,特地问了鲁俊,又不是生病,便过来看看,顺便把早膳送来。 元礼原本沉下脸,心想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闯进自己的屋里,打算训斥对方一顿,不过见到进门的人是谁,马上从床上弹坐起来,涎着笑脸回道:“醒了!醒了!早就醒了!” 而徐敏则是在第一时间用被子盖住头部,不好意思见人。 “那么需要奴婢伺候吗?”李嬷嬷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没发现徐敏,还是假装没看见,嗓音平板地问。 他连忙讨好。“不必麻烦李嬷嬷,我自己来就好。” “那就快点起来!”她将烙饼和一壶热茶搁在桌上,这才转身出去。 待元礼掀开被子,看着徐敏原本还捂着嘴,就是不敢笑出声,憋了好久,最后再也忍不住地大笑。“看来你的力气还挺多的,不如再来一回……” “慢着!”徐敏把双手贴在他的胸口。“你想李嬷嬷会不会在外头,看咱们什么时候才肯踏出房门?” 元礼和她同时望向紧闭的门扉。“确实有这个可能!” “快点起来!”她推了身边的男人两下,一手撑着酸疼的腰,另一手拣起地上的衣物,先下床了。 “起不来!”元礼有些赌气地说。 她脸上滑下三条黑线。“要怎样才起得来?” “亲我一下!”他咧开嘴角回道。 待徐敏穿好袄裙,飞快地亲了下他的额头。“好了!快点起来!” 模了模额头,元礼并不太满意这种敷衍的方式,不过还是下床了,只是当他接过徐敏递来的衣物,又有问题。“你不帮我穿?” 你是三岁小孩子,不会自己穿衣服吗?徐敏真的很想给他吐槽。“是奴婢疏忽了,这就伺候千岁。” 他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敏敏,你的声音听起来有杀气。” “是你听错了。”她假笑地说。 元礼有些忍俊不禁。“我真的听错了吗?” “好了!快穿上!”徐敏又把袍子塞回他手中。“要是李嬷嬷又跑进来叫人,你全身上下不就被她看光了?”这个男人不会觉得难为情,她倒是先脸红了。 “那又如何?我是她带大的,有什么没看过?”他笑嘻嘻地回道。 徐敏嗔瞪一眼。“那我让李嬷嬷进来伺候好了……” “不!不!不!”还真是风水轮流转,这回换元礼处于下风,连忙将她揽回怀中,也很识相地改口。“只有你能把我全身上下看光,其他女人可不行。” 她娇哼。“明白就好。” 元礼就是喜欢她偶尔吃点小醋,心情跟着大好,也就自己动手穿戴整齐,再接过徐敏递来的湿面巾,往脸上抹了几下,徐敏也趁这个空档,帮他梳理那头总是随风飘扬的长发,最后两人再坐下来啃着烙饼配热茶,养马场的伙食向来就很简单,也谈不上什么讲究,不过他们却很喜欢这种粗茶淡饭的日子,至于之前招喜端来的那碗饺子汤早就冷掉,也被两人遗忘了。 待他们拉开门扉,踏出屋外,李嬷嬷果然就在外头等着,两人不由得交换一个眼色,还真是猜中了。 见他们终于现身了,李嬷嬷便来到两人面前。“千岁尽避去忙,奴婢有些话想跟徐夫人说。” 他有意袒护,就怕李嬷嬷把赖床的事怪在徐敏头上。“要跟她说什么?” “女人家的事,男人是不会懂的,千岁还是先去忙吧。”李嬷嬷横睨他说道。 徐敏朝他颔了下首,要元礼不用担心。 “好吧。”元礼也只好先行离去。 第1章(2) 直到元礼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徐敏才把目光又调回到李嬷嬷身上,深知对方面恶心善的个性,并不担心她会无端找麻烦。 “昨天来到养马场,没能来得及跟李嬷嬷打声招呼,还请见谅。”她的口气敬重,没有因为身分改变而有所不同。 李嬷嬷自然听得出来,严厉的目光旋即柔和了些,这丫头算是极为少数能通过她这一关的人。“哪儿的话,徐夫人客气了。” “要跟我说什么?”徐敏开门见山地问。 “那么我就直说了,徐夫人进王府应该有三个月了?” 徐敏掐指一算。“差不多三个半月了。” “那么肚子可有消息?”李嬷嬷一面问,一面往她平坦的小肮瞄去。 她这才会意过来。“原来是要问这个……”害自己紧张了一下下。 “我听说千岁只要人在王府里头,几乎都是在西三所过夜,应该很快就有好消息才对。”李嬷嬷皱起眉头,不解地说。 闻言,徐敏也不禁大为佩服。“李嬷嬷知道的还真是清楚。”心想元礼应该不会跟她说这种事,那么肯定是有眼线了,果然不能小看眼前这位妇人,就算已经不住在王府,可是势力还在。 李嬷嬷一脸理所当然。“只要和千岁有关的事,都得多加留意,若是徐夫人迟迟没有传出好消息,就得让良医正来把个脉,若真的需要调养,可不能轻忽,要吃什么、补什么都得照做,趁年轻多生几个,才是最要紧的。” “生孩子的事,也要看缘分,还有老天爷给不给。”徐敏心想连半年都还没到,这些人也未免太心急了。 “如今你正受宠,自然可以不急,再过两年,那就不同了,就算千岁对你的心意不变,但是不要忘了,生儿育女终究是女人家的事,何况他不是寻常男子,身为皇家的一分子,最重要的就是开枝散叶、绵延子孙,要真的生不出儿子,女儿也好,能让你在王府内保有一席之地,将来年纪大了,更能有个保障。”李嬷嬷口气多了几分严苛,不让徐敏四两拨千斤的带过。 “是,我记住了。”在徐敏的观念中,就算有了孩子,不代表婚姻就能维系下去,还有可能会成为牺牲品,不过是看法不同,争辩也没用。 “我在宫里看了太多太多,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有多么可怜,下场也没有一个是好的,这件事你得放在心上。”她也点到为止,没有详尽叙述。 徐敏听得出对方关心多于责难,心里只有感激。“多谢李嬷嬷,等回王府之后,就请良医正过来把脉。” “你记住就好。”李嬷嬷也是为她着想。“千岁从小就不喜欢拘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时真是令人头疼,得有个人在身边管一管,如今这个责任就在你身上,可得多盯着点。”看庆王对这丫头是真动了心,她说的话必定听得进去。 闻言,徐敏不禁在心里苦笑,如果是平起平坐的夫妻,自然有权力,自己不过是个妾,哪有资格管,但心里虽然这么想,口头上还是应允了,免得李嬷嬷以为她不受教。“是,我会的。” 得到满意的结果,李嬷嬷才转身离开。 于是,就在徐敏一路牵着金宝返回马厩的路上,另一只手也不自觉地覆在小肮上,自从去年十二月癸水来过之后,每个月还算是准时报到,只是经痛的毛病依然存在,虽然也常煮黑糖姜汤来喝,希望能有所改善,不过成效看来还是有限,该不会真是子宫出了问题? 她不禁想到和元礼的性事频繁,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更容易中奖?尽避怀孕这种事,男女双方都要检查,可他已经有一儿一女,如果真是徐六娘这具身体本身就不易受孕,会不会影响到他们之间的感情? 那个男人会因为生不出孩子,就不再爱她吗? 心底猛地窜起的寒意,让徐敏不禁打了个冷颤。 不过就在下一秒,她用力地甩掉所有负面和阴暗的想法,早就决定要相信元礼对自己的心意,不该就这么被动摇了,更何况在还没确定结果之前,所有假设都是多余的,还是等把过脉之后再来烦恼。 徐敏深吸了口气,不许自己再胡思乱想。 回到马厩之后,先让金宝喝水,又喂它吃了些饲料,徐敏才走到外头,就看到右前方聚集不少工人,不禁感到好奇。 “这些人在看什么?”她踮起脚尖,怎么也瞧不见前头,只好绕了一圈,找到比较没人的地方,这才看到元礼正在围篱内训练一匹额头上有块白色皮毛的枣色母马,所有的工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这还是徐敏头一回目睹训练马匹的过程,只见元礼拉着一条练马长绳,再配合嘴巴发出的声音,动作熟练地驱使母马用各种速度跑步。 原本不听指示的母马,经过元礼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下达指令,减轻它的焦躁不安,最后终于慢慢地集中精神,也能服从命令,元礼走上前去抚模它并且赞许它,在旁边围观的工人们都不禁拍手叫好。 “其他人都得花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完成这步骤,但千岁只用两天就办到了……” “不管再野性、再难驯的马,只要到了千岁手上,都会乖乖听话……” “难怪大家都说千岁听得懂马说的话……” 听着工人们的对话,徐敏不知怎么也被感动了,觉得元礼天生就是一名优秀的训练师,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马,也更爱马。 就这样,训练又持续进行了片刻才告一段落。 见到徐敏也在围观的人群中,元礼将手上的练马长绳交给其他人,让他们先把母马牵回去休息,然后走到她身边。 “你都看到了?如何?”他就像是等着大人赞美的孩子。 徐敏举起小手,轻拍了下他的头。“真是了不起!” “我可不是孩子,与其拍头,宁愿要其他奖赏。”他坏坏地笑说。 她不禁嗔了元礼一眼,心想这个男人有事没事就喜欢调戏自己,就在这当口,女子的惨叫让两人不由得回过头去。 只见招喜花容失色地瞪着脚上的绣花鞋,发现自己不小心踩到马粪,不禁满脸嫌恶。“我受够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这种鬼地方,她再也待不下去了,决定把脚上这双绣花鞋给扔了,拿了细软就打道回府,不再奢望能被庆王看上,但好歹也要挑个大户人家,那些小门小户她可是绝对不会嫁。 “还以为至少可以撑上三天,没有彻底的觉悟,愿望又怎么可能实现呢?”徐敏见招喜走远,摇头叹道。 元礼并不在乎招喜的去留,甚至从没摆在心上,眼下只关心一件事。“李嬷嬷方才跟你说了些什么?” “只是聊了几句。”她随口回道。 他不禁觑了下徐敏,打算追根究柢,否则这丫头就算受了委屈,肯定也会独自想办法解决。“都聊了些什么?” “自然是要我好生伺候千岁,生活起居更是不可马虎。”她省略怀孕的事,避重就轻地回道。 “她还当我是少不更事,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他失笑地说。 难道不是吗?徐敏又想吐槽了。 “敏敏,你的表情好像很不以为然。”元礼似乎看穿她的想法了。 徐敏抿着嘴角,强忍着笑意说:“奴婢不敢,只是想到李嬷嬷说千岁从小任性妄为,要奴婢管一管,可奴婢是什么身分,怎么敢管呢?”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若连你都不能管,还有谁能管?”看来这丫头还不明白自己拥有多大的权力。 闻言,她的心窝整个都暖了,方才涌起的不安和焦虑也跟着消失,看来无论自己生不生得出孩子,这个男人的心都不会改变的。“既然千岁这么说,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得来好好管一管才行。” 他呛咳一下,觉得似乎是搬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 “你是李嬷嬷带大的,不管年纪多大,她还是会把你当作孩子。”徐敏真的很羡慕这种就算没有血缘,却情同母子的感情。 元礼无奈地笑叹。“她就是喜欢瞎操心。” “有人为自己操心,更要珍惜这份福气。”她由衷地说。 他板起俊脸。“那我替你操心,你也要珍惜才成。” “我有什么好让你操心的?”徐敏不解。 “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跟我哭诉,我这个丈夫是摆着好看的,简直毫无用武之地。”他不满地说。 “现在连娘娘都不曾再来找我麻烦,更不用说在背后动手脚了,王府上下还有谁敢欺负我?”徐敏一脸没好气地说:“况且她还是你的正室、世子的亲娘,我要真的跟你哭诉,只会让你为难,一旦你的心情受到影响,大家的日子也都不好过。” 元礼并不是不明白她的体贴,但还是希望这丫头能多依赖他一点,明明才不过十六,有时感觉比自己还要老成,真的很希望她能对自己撒撒娇。“总之往后要是受了委屈,别闷在心里,说出来给我听听。” “奴婢遵命。”嘴里虽然这么回,不过徐敏也知道自己的个性真的很难改,只好船到桥头自然直,遇到了再说。 接下来半个月,元礼都忙着训练那匹叫做“红枣”的母马,因为那是他精心挑选、明年要献给皇后娘娘的寿礼。 等到红枣习惯跑步的速度,以及可以听从停的指令,下一步便是让它适应戴上鞍垫,再系上肚带的感觉,约莫经过了五、六天,才能准备上马鞍以及嘴笼头,一步一步慢慢来,不可过于急躁,免得让马失去对训练师的信任,直到可以上马嚼子,所有的装备才算完成,可以牵着它四处漫步。 这一天,当元礼终于坐上马鞍,红枣的情绪似乎还有些敏感,前后不安地蹬跳,令在场围观的工人们不禁屏住气息,就连徐敏也紧张地两手交握在胸前,生怕他会被摔下来,不小心受伤。 元礼一面安抚红枣,一面控制缰绳,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将它驯服,挂在俊脸上的那抹笑容可比阳光还要耀眼夺目,掌声顿时此起彼落。 “不愧是千岁!” “咱们得多学一学!” 听到大家这么说,徐敏真是感到骄傲,这是她的男人、她的丈夫,那可是再多的权势和金钱也换不到的。 “敏敏,把金宝牵出来,咱们出去跑一跑。”元礼朝她笑说。 她小脸一喜,马上奔进马厩,将金宝牵了出来。 “真的没问题吗?”徐敏还是会小小的担心。 元礼轻拍了胯下的红枣几下。“它虽然是匹母马,不过可是很有脾气,这样驾驭起来才有意思。” “还是小心一点。”她正色地说。 他戏谑地回道:“遵命,夫人。” 徐敏嗔睨。“不敢当!” 于是,元礼先吩咐负责照顾红枣的工人准备干净的水和饲料,以便回来之后可以让它饱餐一顿,这才和徐敏一块儿骑马出去。 尽避元礼经验丰富,对驯马也很有自信,还是相当谨慎,出外期间又做了几次调整,才让红枣渐渐地适应马背上坐着人奔跑的感觉。 就这样,两人骑着马时跑时停,一面说着话,一面欣赏四周的景色,人生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快乐的? “在想什么?”见她好半天都不曾开口,元礼随口问道。 她回过神来,看着身旁的男人,幸福到有些害怕起来。“元礼……” 元礼有些疑惑。“怎么了?” “咱们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徐敏也觉得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但就这么从嘴里冒了出来。 他低笑一声。“没有我的准许,你是哪儿都不许去。” “若你准许了,就可以吗?”她笑谑地问。 “那是不可能的。”元礼有些不悦。 徐敏噗哧一笑。“我只是开玩笑的。” “你这辈子都要跟着我,就算将来死了,也要和我葬同穴,可别想丢下我一个人。”元礼哼道。 “我只是个妾,怎能跟你合葬?”有资格的也只有身为正室的王妃。 他口气狂妄不羁。“我可不管礼制是如何订的,只要我说可以就可以,若真的有人从中阻挠,那么宁可不葬在皇家陵园中,就在这片大草原上找一块地来,做为咱们的永眠之处。” “你是说真的?”徐敏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感性的话,胸口像是被重击了似的,感动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也为自己居然怀疑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真心而惭愧不已。 元礼握住她的小手。“绝无虚假。” “好,不管将来谁先走,最后都要葬在一起。”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就连死亡也一样。 当他们绕了一大圈之后,在回程的半路上遇到出来找人的鲁俊,只见他脸色凝重,让徐敏陡地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鲁俊骑马上前。“殿下!” 他收起闲适的笑脸。“出了什么事?” “长史派人来说……世子出事了!”鲁俊艰涩地回道。 元礼俊脸一变。“把话说清楚!” “说是受了点伤,不过并无性命之忧,但还是希望千岁立刻返回王府。”鲁俊也只知道这些。 徐敏不假思索地出声。“我先回去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回王府……”她知道元礼此刻必定归心似箭,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件事。 还没说完,已经让金宝跑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回筒子院。 当徐敏回到屋子,就赶紧打包细软,幸好东西并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心里又不禁想着世子身边有女乃娘,还有一堆奴才、婢女伺候,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受伤呢?看来只有等回到王府才能了解真实情况。 但愿没事。 第2章(1) 亥时。 待元礼和徐敏一行人赶回庆王府,夜已经深了,他们骑着马一路奔进世子所,这才将马交由奴才带回御马房休息。 “奕咸!”元礼神情凝肃地踏进嫡长子所居住的正房,只见屋内灯火明亮,良医正和良医副都在场,王妃柳氏自然也在座。 见庆王进门,屋内的人纷纷见礼。 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奕咸马上翻身坐起,只见他右眼下方多了块膏药薄贴,虽然疼痛,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哭过一声,直到此刻,见到最崇拜的父王专程为自己赶回来,才红了眼眶。 “父王!”他嗓音微哽地唤道。 “这是怎么回事?”元礼马上在床缘坐下,用指月复轻触着嫡长子右脸上的膏药薄贴,那儿也是胎记的位置,边冷声地质问众人,不过寒冰似的目光却定在柳氏身上,料想她绝对月兑不了干系。 柳氏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有些惧意地回话。“妾身也没想到……奕咸会变成这副样子……简直快吓死了……” 面对眼前的混乱局面,徐敏自知无法介入或是插手,只能站在不会引起注意,但又能看清屋内整个状况的角落,静静地观看,而她的想法也跟元礼一样,认为世子脸上的伤势必定和王妃有关。 “女乃娘,你是怎么伺候的?到底发生什么事?”元礼不想听她的推诿之词,便瞪向站在一旁低泣的妇人,还是决定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女乃娘当场下跪请罪,泣不成声地说:“是奴婢的错,不该没问清楚就把药膏涂在世子脸上,差点害他毁了容……” “什么药膏?谁给你的?”他吼道。 “是娘娘命婢女送来的……”女乃娘一面啜泣、一面回道,心里真是恨不得代其受苦。 “因为之前已经有过不少次,但多是可以润肤生肌的药膏,涂了并无害处……这回才会不疑有他……” 奉命将药膏送来的莲儿早已脸色发白,扑倒在地,全身抖得像片落叶。以往都是月云送来,也没出什么事,这次轮到自己,却发生这么大的纰漏,还真是倒霉透了。 “千岁饶命!是娘娘……是娘娘命奴婢送来给世子的……” 元礼站起身来,目光犀利,像是要将人一箭穿心,一步又一步的走向柳氏,吓得她直想后退,却被座椅给挡住。 “妾身……妾身已经命人去把那名游医郎中抓回来……是他开的药膏……全都是他的错……”她声音发颤,把责任都推给别人。 他恶狠狠地扣住柳氏的手腕。“你让一个游医郎中开的药膏,就这么抹在奕咸的脸上?你算是什么母亲?就这么想要除去他脸上的胎记吗?” “不是母妃的错……都是孩儿不好……”卖咸也哭着替生母求饶。 柳氏满月复委屈地辩驳。“千岁一定要相信妾身,要是知道……那药膏的效力如此吓人……死也不会让奕咸抹的……对了!这一切都要怪那个江氏……都是她跟妾身说用以毒攻毒的法子,就能除去胎记……” “江氏?”他不禁要怀疑柳氏话中的真实性,因为这实在不像是江氏会说的话。 她嗤哼一声。“除了住在东三所的那个江氏,还会有谁?” “马福!”元礼决定让两人当面对质。“即刻去东三所把江氏找来。” 在门外听候差遣的马福立即去办了。 元礼又转向良医正和良医副。“奕咸的伤势如何?” “因为药膏中掺了白降丹,具有腐蚀的作用,幸好世子脸上并没有伤口,否则整张脸都会因而溃烂,除了轻微灼伤,并无大碍,更没有因此伤到右眼,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良医正拱手回道。 他心疼地看着嫡长子。“奕咸,很痛吧?” “孩儿不痛……”奕咸不禁泪眼汪汪地说:“请父王息怒,母妃也是为了孩儿着想,父王千万不要怪她……” “不要替她说话!”元礼恼怒地说。 奕咸吸了吸气。“可她到底是孩儿的母妃……” 这句话让人不禁闻之鼻酸,尤其以徐敏的感触最为深刻,就算父母待自己再不好,还是生养他们的人,血缘是割舍不断的。 “你听见了吗?”他痛心疾首地瞪着柳氏。“就为了你的贪念和私心,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受苦,你于心何忍?” 柳氏不禁掩面啜泣,在心里可把那名游医郎中臭骂到狗血淋头,等找到人,非把他凌迟处死不可。 “奕咸,你先躺下来休息,这件事父王自会处理。”元礼看着嫡长子,口气和表情才放缓些。 “还请父王先饶了女乃娘,女乃娘没有做错,这件事与她无关。”奕咸又替照顾自己无微不至的女乃娘求情。 元礼看了女乃娘一眼。“起来吧!” 知晓她向来尽责,也很谨慎,若不是无法违抗王妃的命令,绝不会擅作主张。 “多谢千岁。”女乃娘拭着泪说道。 又等了好一会儿,马福总算把江氏带来,对方似乎已经就寝,又被人叫醒,连头发都还来不及梳,就匆匆地赶到世子所。 “不知千岁唤奴婢来……”她面露惊惶地看着众人。 柳氏倒是恶人先告状了。“我真是不该信你的话,说什么以毒攻毒,差点就把奕咸的脸给毁了……” “娘娘在说什么?奴婢一句话都听不懂……”江氏惶惑地问。 她指着江氏的鼻子。“你还敢装蒜!” 江氏缩着肩头,一脸慌乱不安。“奴婢到底做错了什么?” “明明是你说以毒攻毒就可以除去奕咸脸上的胎记,现在居然不承认!”柳氏气急败坏地吼道。 “娘娘,奴婢从来没说过那种话,”平常说话音量不大的江氏,也不由得拉开嗓门,大声喊冤。“娘娘不能随便冤枉奴婢……” “你明明就是这么说的……” 她吓得眼底泪花乱转。“奴婢真的没有……” 柳氏气呼呼地举高右手。“看我打死你这贱婢!” “让她说完!”元礼一把扣住柳氏的手腕。 “启禀千岁……”江氏马上跪在他跟前,唯唯诺诺地说:“因为奴婢前阵子身子不舒服,娘娘曾经派人前来探望,为了感谢她的关心,便走了一趟后寝宫,也顺便跟她请安,正巧……正巧娘娘心情很好,还愿意……跟奴婢聊上几句……不知怎么就聊到奴婢老家有个孩子,因为脸上长了恶疮……遭其他孩子的耻笑,看遍所有的大夫也无法根治……直到有一天来了个游医郎中,就用以毒攻毒的方式,果然一举除去恶疮,而新长出来的肉,就跟其他部位的皮肤一样白女敕……”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痛哭失声。“奴婢真的没有说……这个法子可以除去世子脸上的胎记……千岁一定要相信奴婢……” “王妃,真是这样吗?”他冷冷地松开手掌。 柳氏的嘴巴像是离了水的鱼,一开一合。 “她……她……”确实是没那么说过,可原本只是在聊奕咸脸上的胎记,忽然就扯到以毒攻毒上头,她才会在听完之后灵机一动,想要试试看,又担心良医所的人不信这一套,便命丁嬷嬷偷偷地到外头找个游医郎中配药。 “奴婢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乱出主意。”江氏不禁朝元礼磕头。“当天在场的还有娘娘身边的婢女,她们可以作证……” 元礼瞪向月云等婢女。“江氏说的可是真的?” “这——”月雪和其他婢女不禁低下头,没人敢回话——也就更加坐实了柳氏是在推卸责任,根本是谎话连篇。 他朝柳氏怒喝。“王妃!” “妾身……妾身……”柳氏哑口无言。 元礼俊脸铁青地斥责。“自己做错了事,竟然还敢诬陷别人,你的盲目和无知,不但害了奕咸,更令人厌恶……” 闻言,柳氏桂的一声,掩面痛哭。 就算没那么说过,可又像是在误导王妃的想法,站在角落的徐敏不由得看向跪在元礼脚边啜泣不已的江氏,心想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人不清楚王妃有多在意世子脸上的胎记,只要听到什么偏方有效,就会想让世子尝试看看,而她就这么说巧不巧的聊到以毒攻毒的方法,换作是自己,也会把两者联想在一起,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江氏只和她说过一次话,给徐敏的印象就是有些胆小畏缩,既没有能力跟人家争夺,更怕得罪人,只会躲在强势的人背后,也不敢强出头,可愈是这样,就愈让人心不设防。 真正的敌人是不会露出敌人的面孔…… 徐敏再次看向江氏,决定重新评估这个女人。 “……若你往后再敢私下让奕咸喝什么、抹什么来消除胎记,我便立刻派人送你回娘家,从此夫妻恩断义绝。”他这回把话说绝了,不再容忍第二次。 此话一出,周围响起几道抽气声。 “千岁是要休了妾身?”柳氏满脸惊愕。“妾身可是经过正式册封的命妇,就算要休妻,也得经过朝廷同意……” 元礼怒哼一声。“我说要休,有谁能拦得了?就算是母妃出面也一样,所以你最好记住,不要再有下次。” 她又恼又恨。“你、你……” “送娘娘回后寝宫!”元礼喝道。 月云等几个婢女连忙又哄又劝,才把气到脸色发白,还是想要争辩的主子搀离了世子所。 “还有你!”他低头瞪视着跪在跟前的江氏。“回东三所去好好地反省,以后要更谨言慎行,别再说出令人误解的话来,否则绝不轻饶。” 江氏呜咽一声。“是,千岁。” 待江氏哭哭啼啼地走后,元礼旋即又吩咐良医正、副,务必要用最好的药,尽快治好奕咸脸上的灼伤,最后才命他们退下。 直到屋内整个安静下来,他才又走到床畔,先让奕咸躺平,再帮他盖被。“好好地睡一觉,有话明天再说。” 奕咸含着泪水看着他,有好多话想说、想问,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觉得胸口好闷,心好痛,真的很难受。 “父王……” “睡吧。”元礼轻拍着嫡长子的胸口说。 “……是。”不想违背父王的意思,奕咸吸了吸气,听话地闭上眼皮。 元礼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以为他真的睡着了才起身,并嘱咐女乃娘今晚要守在床边,免得半夜伤势出现变化。 “是,奴婢不会离开世子的。”女乃娘福身回道。 他颔了下首,转过身,看到徐敏就在身后,叹了口气。 “走吧!” 徐敏看了看床上的世子,然后望向元礼。“千岁先回前寝宫休息,我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没有人比她更能体会世子的心情,实在没办法就这么走掉,很想对他说上几句话。 见她有这个心,元礼自然应允。“也好。” 待徐敏目送他出去,便来到床缘坐下,而女乃娘也在一旁看着。 “世子如果还没有睡着,就闭着眼睛听,要是真的睡着了,也没关系,反正奴婢只是在自言自语……” 说着,就见奕咸的睫毛动了几下,似乎想掀开,可徐敏又要自己闭着,有些犹豫。 看得出他在装睡,徐敏也没有点破,假装不知情。 “世子现在的心情一定很难受吧?就好像胸口快喘不过气来了,好想大声叫出来,可是偏偏喉咙像被什么给堵住似的?”这些都是她曾经有过的心情写照。 “还会忍不住去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什么?是不是不乖、不听话了?” 奕咸蠕动几下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尤其是父母子女之间的亲情,奴婢曾经听人家说过,孩子如果变坏了,表示他的父母给的爱不够多,不过世子这么乖、这么听话,奴婢可以肯定不是这个原因,那么便只有一个答案,便是有的人爱很多,所以给的就多,可有的人天生爱就很少,给的自然就少了,那是打从娘胎出生就这样,强求不来的……” 听徐敏这么说,原本装睡的小脸皱成一团,仿佛快要哭出来了。 “世子也不过快六岁而已,或许还听不懂奴婢的话,那也没关系,不妨就把那些痛苦暂时打包起来,等到有一天,世子长大了,变成熟了,事情也经历得多了,也找到可以一起分担烦恼忧愁的女子,再把它打开来,到了那个时候,应该就会全部明白,更会发现已经不再那么难过……” 他终于掀开眼皮,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你说的是真的吗?” “世子不是睡着了?”她明知故问。 “因为我不想让父王担心,才会故意装睡。”奕咸坐起身来,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徐夫人方才说的那些话,没有骗我?” 第2章(2) 徐敏用大人的方式,认真地回答:“奴婢没有必要欺骗世子,因为想来想去,就只能这么解释,再说每个人处理痛苦的方式也不一样,世子只要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痛苦并不真是坏东西,它也会让一个人长大,变得比现在更坚强,只要学着去接受它,难过的时候就大哭一场,等到哭完了,把眼泪擦一擦再继续往前走,没有什么是过不了的。” “如果……如果我哭出来……”他听得似懂非懂,可也能感受得到徐敏的温柔和善意,小小的心灵得到极大的慰藉,不禁瘪起小嘴。 “徐夫人会不会笑我?” 她转动了下眼珠。“今天是例外,不过以后就不知道了。” “徐夫人……”奕咸扑到她身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哇……呜……”就连一旁的女乃娘也流下泪来。 世子的举动让徐敏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就算要抱,也该去抱女乃娘,可是他却投进自己的怀中,心跟着软了,情不自禁地抱紧怀中这具小小的身子,就像抱住童年时的自己。 孩子无法选择想要的父母,既然已经注定好了,无论好坏,也只能接受,这些话徐敏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太残酷了。 很快地,她的胸前都被温热的泪水给沾湿了。 “反正衣服早就脏了,也该换了……”徐敏拍拍世子的背,自己能做的真的只有这么多,若是小时候有人能跟自己说这些话,该有多好? “尽情地哭吧!” 这一哭,真的哭了好久,直到奕咸睡着,徐敏才起身告辞。 “不用送了。”她跨出门槛,回头对女乃娘说。 女乃娘向她行了个礼。“多谢徐夫人。” “这没什么,只是动动嘴巴而已。”徐敏回道。 “虽然世子这回伤得不算严重,可是万一还有下回呢?”她忧心地喃道。徐敏沉吟了下。 “千岁这回把话说得那么重,连休妻这么大的事都抬了出来,我想娘娘应该不会再犯才对。” “徐夫人进府才几个月,还不了解娘娘的为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一定还有下次,” 女乃娘眼底蓦地闪过一道义无反顾的光芒,像是做出某种重大的决定。“到时世子又要受苦了。” 就算不想赵这个浑水,她的脚也已经踩下去,不管也不行了。“要真有事,可以来找我,我会尽量想办法帮忙的。” “徐夫人……”因为背对着屋里的烛火,女乃娘此刻的面容让人看不太清楚。 “往后世子就有劳你多多照顾了。” 闻言,她心底莫名其妙地打了个突。“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在世子的心目中,你的地位不会输给他的生母,也没有人可以取代,这一点我可办不到。” 女乃娘已经恢复平常的神情。“奴婢不敢当。” “那我走了。”大概是神经过敏吧,徐敏不禁这么想。 夜阑人静,女乃娘见世子睡得极熟,悄悄地拉开门扉离去,最后来到通往夹道的偏门,打开之后,等在外头的人马上出声。 “谁?”是月云的嗓音。 她马上表明身分。“是我。” 月云语带关切地问:“世子怎么样了?” “伤势稳定,应该没有大碍了。”女乃娘回道。 “太好了……”月云不禁吁了口气。“这回娘娘是派丁嬷嬷到外头去找游医郎中,我也没办法问清楚药膏里头有些什么东西,才会害得世子受苦。” “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娘娘,她根本不在乎世子的死活,实在不配身为人母。”女乃娘无法原谅那种自私恶劣的女人。 “只要有她在的一天,世子定会再受伤,所以我已经决定那么做了。”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她自然听懂女乃娘的意思。 此时,天上的明月被云遮住了,没有人看见或听见两人的对话,女乃娘的嗓音在夜色中透着冷意。 “咱们也等得够久了……” “的确够久了。”月云心想终于可以报仇了。 一连好几天,王府里头异常平静,可是徐敏却不知怎么回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秀珠担忧地看着坐立不安的主子。“夫人究竟是怎么了?” “是哪儿不舒服吗?”宝珠也问。 她两手抱着脑袋。“好像快要想起什么,可偏偏又想不起来……” “既然夫人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明珠天真地回道。 徐敏泛出苦笑。“但又觉得那件事很重要,非要想起来不可,想到我的头好痛,真的快烦死了。” “那该怎么办?”秀珠她们也跟着烦恼。 “……我去御马房看看金宝好了。”她决定出去透透气。 宝珠一怔。“夫人早上才去过,这会儿又要去?” “这两天都没帮金宝洗澡,反正也没事,就去帮它洗一洗好了,快去帮我准备软轿。”徐敏对宝珠说。 “是。”宝珠真没见过像她这么爱马的女子。 秀珠赫然想起忘了一件事。“对了!夫人不是说过这几天要请良医正来把个脉,还要奴婢帮忙记着吗?不如现在就去请。” “我看今天就算了,等明天吧。”她现在真的定不下心来。 等到软轿备妥,徐敏便在明珠的陪伴下,让负责抬轿的奴才送她到御马房,看着正在吃草、无忧无虑的金宝,还真是有些羡慕。 “徐夫人怎么来了?是要骑马吗?可是老石这会儿有事不在,要不要小的去叫他?” 因为千岁曾经交代过一定要有人陪骑,免得发生意外,所以看守的年轻仆役不敢把马牵出来。 她摇了摇头。“不用叫他了,我只是来帮金宝洗澡,你先去帮我提两桶水过来,明珠,你也去帮忙。” 仆役这才放心地将金宝从拦内牵出来,然后提着水桶,和明珠一块出去。在等待的空档,徐敏先帮它刷毛。 “金宝,要是你会说人话该有多好……” 金宝发出喷气声,像是在嘲笑她似的。 “竟敢笑我?”她笑骂地说:“我当然知道不可能,只是大家都说马是很有灵性的动物,说不定咱们聊一聊之后,就会突然茅塞顿开了……好了!不说这个,待会儿帮你洗个舒服的澡,再顺道去世子所一趟,世子脸上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去看一下就走,不会待太久,免得传到王妃耳里,心里又有疙瘩……唉!做人还真是不容易……” 闻言,金宝甩了甩头,逗得她哈哈大笑。 “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说我想太多?”徐敏索性自问自答。“我已经习惯了,不是有句成语叫做……对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就是这句话,想多一点,也可以避免掉一些麻烦……” 这个时候,仆役和明珠各提了一桶水回来了。 她开始帮金宝洗澡。“我自己来就好,你去忙你的。” 仆役已经很清楚徐敏的习惯,就是喜欢自己动手,不希望假手他人,便回了一声是,暂时离开去做别的事。 而明珠也一样,只是站在旁边。 徐敏原本还很专心地帮金宝洗着澡,不过渐渐地,思绪突然又回到那天晚上,当她要离开世子所时,女乃娘跟自己说的话—— 往后世子就有劳你多多照顾了…… 还记得不久之前女乃娘也曾经说过这句话,只不过当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 “真是的,好像在交代遗言似的……”话才出口,徐敏不禁浑身一震,两眼跟着瞠大,微张着红唇,可以说惊呆了。 就是这个! 为何没有早点想到呢? 可是女乃娘为何要像是在交代遗言似的,要她好好地照顾世子呢?没听说生什么病,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呢?难道是想……寻短? 不对!这更说不通了。 她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脑子却快速地运转着,努力回想两人曾经有过的对话,希望能找出原因。 “夫人,还需要用水吗?奴婢再去提一桶过来。”还是明珠提醒,徐敏才注意到两只水桶都空了。 徐敏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让她去提水。 徐夫人进府才几个月,还不了解娘娘的为人……这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一定还有下次……到时世子又要受苦了…… “该不会……不可能!我在想什么?”徐敏不禁头皮发麻,马上否决突然从脑中中窜出的想法,就算女乃娘再怎么把世子当作亲生儿子看待,也不至于会那么做。 “她应该不会做出那种傻事才对,更何况凭她一个人也不可能办得到……没错!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绝对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 她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理智告诉徐敏,不要多管闲事,明哲保身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又觉得心神不宁。 “不行!我还是去问个清楚,要是女乃娘真有那种念头,也要劝她打消……” 事不宜迟,徐敏拿起放在一旁的马嚼子和鞍具,帮金宝套上之后,接着翻身上马,冲出了马厩。 “徐夫人!徐夫人!”听见马蹄声响起,正在后头忙碌的仆役跑出来查看,只看到飞扬的尘土,不禁傻眼,也叫不回了。 徐敏就这么一路奔进世子所,这才下马,将金宝绑在树下。 “我有事要找女乃娘,她在哪里?”她劈头就问奴才。 奴才也不敢得罪庆王最宠爱的女人,马上领着她往正房走去,然后进去向世子通报。 正在享用点心的奕咸听说她来了,便要徐敏进去。 “世子万福!”徐敏上前见礼。 奕咸露出欣喜的笑容,早已将徐敏当作最信任也最亲近的自己人了。“徐夫人是特地来看我的?” “呃,是。”她原本也是这么打算。“世子的伤好些了吗?” 他模了模右脸,露出稚气的笑脸。“已经不用再敷药了,多谢徐夫人关心。” 徐敏并没有见到女乃娘,心想她向来随侍在侧,这会儿居然不在,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敢问世子,女乃娘不在吗?” “女乃娘这几天为了照顾我,夜里都无法睡个好觉,真的很辛苦,所以方才让她下去休息了。”他内疚地说。 年纪还这么小,就已经懂得替人着想,真是早熟得让人心疼,生在皇家,是幸也是不幸,徐敏很想模模他的头,夸个两句。 “原来是这样。”她清了下嗓子,希望世子不要追问原因。“如果方便的话,可否请人带奴婢过去找她?” 奕咸也不疑有他,马上让在身边伺候的婢女带徐敏去找女乃娘。 就这样,婢女领着徐敏来到距离正房不远的一间厢房,因为世子还小,为了就近照料,所以女乃娘并没有跟其他婢女、嬷嬷住在仆人房。 “到了!就是这儿!”婢女上前敲了房门,里头没有回应,又试一次,还是一样。 “说不定是睡得太熟,才没有听见……” 徐敏实在心急如焚,干脆推门进屋,之后再道歉也不迟。 “女乃娘?”她走进厢房,却见床上没人。 婢女也很纳闷。“女乃娘怎么不在?” “快出去找一找。”徐敏愈来愈不安了。 于是,她让婢女又去问其他人,看看有没有人瞧见女乃娘,可惜问了半天,还是没有人知道。 最后,徐敏只好向世子告辞,也请他向女乃娘转达,务必抽空走一趟西三所,然后才骑着金宝离开。 “应该不会有事的……”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她回头看了世子所一眼,然后又望向旁边的巨大建筑群,采单檐歇山式建筑,宫门之后便是庆王居住的前寝宫,再过去就是后寝宫,而从世子所到后寝宫,同素有夹道相连。 难道女乃娘……? 徐敏握紧手上的缰绳,将金宝调头,冲进那道宫门,直奔后寝宫。 第3章(1) 后寝宫—— “……娘娘快瞧瞧这些芙渠,开得真美,尤其现在是七、八月,正是盛开的时候,娘娘不是向来最喜欢这些花吗?还说等到这个时节定要好好地欣赏一番?” 月云依旧扮演着忠心尽责的婢女,好不容易才劝主子到外头的花园散心,只盼能让她心情转好。 柳氏站在横跨池面的朱色木桥上头,眼前的美景却没有映入眼帘,一心想着成亲多年,这回藩王夫婿居然连休妻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一定是有人在旁边怂恿,而最有可能的人选,非徐氏那个贱婢不可。 哼!凭一个贱婢就想扳倒她,想都别想…… 不行!一定要想办法除掉徐氏才行! “娘娘快看这些花……” 她心烦地斥骂。“够了!没看到我心情不好吗?” “奴婢知错。”月云低头回道。 “看到你就一肚子的火,不能为主子分忧解劳,留着有什么用处?”柳氏动辄发怒,把满腔的怒气全出在伺候的人身上。 月云屈下双膝。“请娘娘恕罪!” “你们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是有用的!”她指着随侍的婢女们骂道。 一干婢女也跟着跪下来。“娘娘恕罪!” 柳氏指着她们的鼻子,趾高气扬的数落着。“奴才就是奴才,开口闭口只会说恕罪?没有一个能帮我出主意,养你们这些人只是浪费粮食!” 其中好几个婢女被骂哭了。 “除了哭,就没其他的本事了……”她忿然地说。 “娘娘息怒!”婢女们齐声地说。 她气到头顶冒烟,从齿缝中迸出声音。“全给我滚远一点!我要一个人静一静!都别来烦我!” “是,娘娘。”月云低垂的面容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原本还担心这回又会错失良机,功亏一篑,想不到老天爷开眼,愿意助她一臂之力,到目前为止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待她示意婢女们都退到远处,还故意大声地说:“快点走吧!别待在这儿惹娘娘生气。” 眼角跟着不着痕迹地望向某个定点,只见那儿有座假山,重重叠叠,用来造景,当然还有山洞。 直到婢女们都离开了,柳氏独自一人站在朱色木桥上,思前想后,决定借他人之手来除去徐氏,不过究竟要找谁比较合适呢? 有了!不如就找江氏好了,都怪她说那些话,才会造成今天这个结果,当然要找她来当替死鬼,就这么决定了。 柳氏冷笑一声,浑然不觉有人从假山的山洞出来,悄悄地走上桥,一步步接近。 等她感觉到身边似乎有旁人在,还以为是月云或其他婢女又回来了,满脸不悦地偏过头,却没看到人,下意识地再往身后一看,认出来人是谁,不禁错愕。 “你来这儿做什么?”话才说完,就被对方用力一推,整个人往后仰,差点翻下栏杆。 她失声嚷着。“你要干什么……哇……” 来人一不做二不休,蹲子抓住她的双脚往上一抬,硬是将柳氏整个人翻落到池水中,不识水性的她,马上在开满芙渠的池里奋力挣扎。 “只要你死了,世子就不会再受到伤害……”女乃娘露出欣慰的笑意,现在终于可以安心的去阴曹地府跟相公和孩子相聚了。 柳氏不断地拍打水面,想要抓住东西。“救……救命……” 看着她在池面上载浮载沈,女乃娘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来到后寝宫,徐敏俐落的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缰绳,两眼则忙着到处张望,想要快点找个人来问问,不经意地瞥见花园那一头似乎有人走动,便找了个地方将马绑好,快步走上前。 才走进花园她便看到女乃娘,对方似乎没有发现自己,正匆匆忙忙地往另一头的小路走去,徐敏才打算叫人,不过一声女子的尖叫随之而来,惊动了停在树梢上的鸟儿,也让她没来得及出声。 “……娘娘失足落水了!” “快救娘娘!” 徐敏立刻循声跑了过去,就见好几个婢女挤在一座朱色木桥上,惊慌失措地对着池子又叫又嚷,可惜没人识得水性,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赶紧去找人来帮忙。 难道真的是……? 她不禁望向女乃娘匆匆离去的方向,该不会自己最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这下该怎么办?当作什么事也不知道吗?不对!目前应该做的是赶快离开,免得让其他人瞧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这种狗血的剧情可是最常出现的。 这么一想,徐敏连忙跑回金宝身边,骑上马背,奔离后寝宫。 “……那是徐夫人,我绝不会看错人的。”就因为知道娘娘这几天心情坏到极点,丁嬷嬷反而走得更勤,几乎天天都来跟她请安,说些讨她欢心的话,或许哪天会把自己调到身边来伺候也不一定,才刚到这儿,就听说娘娘此刻人在花园里赏花,正打算过去,却见到这一幕。 “她的胆子可真是愈来愈大,居然把马骑进了后寝宫,真当自己是王妃……”丁嬷嬷哼了哼。“待会儿可得跟娘娘说,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她才走进花园,就听到婢女沿路而来的叫喊。 “快来人哪!娘娘失足落水了……” “什、什么?娘娘落水?”丁嬷嬷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颗鸡蛋,心想真是不得了了,于是跟着嚷嚷起来。 “来人!娘娘出事了!快来救人!” 就这样,等到柳氏被赶来的护卫从池底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大家只能手忙脚乱地将人抬回房内,并且请来良医正,以及通知元礼。 平静了好些天的王府,再度掀起波澜。 当元礼闻讯赶到后寝宫,踏进屋内,就见月云等一干婢女全跪在地上哭泣,心口一跳,立刻把目光落在良医正身上。 “如何?”他紧声地问。 良医正摇了摇头,不敢直视元礼的双眼。“下官无能,娘娘已经……已经殁了,还请千岁节哀。” 夫妻结搞多年,尽避感情并不和睦,但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元礼真的无法接受事实。 当他慢慢地走到床缘坐下,看着柳氏发髻散落,几绺发丝还黏在呈淡红色的面容上,鼻孔和嘴角还有一些泥水流出来,不禁感到难过。 “王妃……你要我怎么告诉奕咸,他的母妃已经过世了呢?”他轻抚着柳氏不再温暖的脸庞,沉痛地喃道。 彬在地上的婢女们掩面痛哭。“娘娘……” 月云低着头,用手巾抹着没有泪水的眼角,心里想着,娘娘,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要是不甘心,尽避去跟阎王老爷告状好了。 “千岁,娘娘她……”刘墉这时也赶来了。 元礼紧闭下眼皮。“她走了!” 他立刻倒抽了一口凉气。“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世子知道了吗?” “现在就派人去带他过来吧……”元礼叹道。 刘墉应了一声,便让外头的奴才马上走一趟世子所,接着回头斥责伺候王妃的婢女。 “你们到底是怎么伺候娘娘的?怎么会让娘娘落水了呢?” “因为娘娘心情不好,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便要奴婢们全都退下……”月云挤出泪水,呜呜咽咽地说:“咱们又不能不从……” 婢女们直点着头。 “若是早知道会出这种意外,就算……会受到娘娘的责罚,奴婢也要守在娘娘的身边……”她伏在地上,又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挤出更多的眼泪,跟着痛哭失声。 “娘娘……娘娘……奴婢这就跟你一块儿去……” 才这么哭着,月云就要往床头撞了过去,被其他婢女给阻拦下来,顿时都哭成一团,不过恐惧的成分居多,就怕因为伺候不周害娘娘枉死,千岁在一怒之下会将她们全都赐死。 众人也都知晓月云是王妃从娘家带过来的贴身侍女,跟随多年,又有多忠诚,听她这么说,自然没人会起疑。 元礼只想着待会儿如何安慰嫡长子,帮他度过丧母之痛。“你们先帮王妃梳妆打扮,别让世子看见这副模样。” “是。”月云和其他婢女应道。 于是,元礼来到正房外头,低声嘱咐着刘墉张罗后事,并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尽快将此事上奏朝廷等等。 片刻之后,奕咸小脸上布满泪痕,在女乃娘的陪同之下赶至后寝宫。 “父王,孩儿听奴才说母妃不小心失足落水,已经过世了……”他只肯相信父王所说的话。 “他是骗孩儿的对不对?” “他没有骗你,你的母妃……”元礼看着惊愕惶恐的嫡长子,将掌心覆在他头上,实在是难以启齿。 “已经离开人世了。” 奕咸的泪水不听使唤地滚下来。“呜……哇……父王……” 抱住嚎啕大哭的嫡长子,元礼的心都揪紧了,待月云等几个婢女将柳氏的遗容打扮好,便让他进去看最后一眼。 “母妃……”奕咸跪在床边哭道。 他稚女敕的哭声让婢女们也跟着低声啜泣起来,没有人注意到站在元礼父子后头的女乃娘和月云交换了一个眼色,她们终于成功地除去“仇人”了。 这一天,真的盼了好久好久。 接着,刘墉和奉祀所的人开始将后寝宫的一间前厅布置成灵堂,奕咸也换上白色丧服,准备今晚为母妃守灵。 待元礼回到前寝宫换上白色丧服,并束起头发,戴上网巾,由于噩耗来得太过突然,一时之间,心情还是无法平静下来。 “千岁,人死不能复生。”正帮主子更衣的马福见元礼神情愁闷,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不禁逸出一声叹息。“我与王妃成亲多年,她的脾气和性子若能改一改,我与她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如今阴阳两隔,也无法挽救了。” 马福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幸好外头传来刘墉的声音,替自己解了围。 “……启禀千岁!” 元礼朝一旁的奴才使了个眼色,那名奴才便去开门,让刘墉进来说话。 “灵堂都布置妥当了?”他以为是要禀奏此事。 刘墉拱起双手。“灵堂还在布置当中,恐怕还要半个多时辰才会好,下官前来是有另外一件事要禀告千岁。” “什么事?”元礼眉心微蹙。 “下官怀疑娘娘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推到池子里去的,因为那座木桥两侧都有栏杆,就算失足,总可以伸手扶住,不至于会翻落。”刘墉说得言之凿凿,让他俊脸一凛。 他停下整理袖口的动作。“有什么证据?” “就在娘娘出事当时,有一个人慌慌张张地离开后寝宫,行迹鬼祟,可以说相当可疑。”刘墉正色地说。 “可知那人是谁?”元礼绷声地问。 刘墉心中暗自得意。“就是西三所的徐夫人。” “胡说!”他立即驳斥。 “下官有人证,亲眼看到娘娘出事当时,徐夫人正好就在后寝宫。”这可不是自己胡诌乱编的,就算千岁不相信也不行。 元礼冷哼一声。“是谁看到了?” “是丁嬷嬷亲眼所见,人就在外头。”刘墉笃定地说。 “叫她进来,我要亲自问问她。”他绝不容许有人乘机诬陷徐敏。 “是。”刘墉马上到门外叫人。 当丁嬷嬷缩着肩头、紧张万分地来到元礼面前,福身见礼,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 “……奴婢见……见过……千岁……” “免了!”他右手一甩,便在座椅上坐下。“你说你在后寝宫看到徐夫人?” 丁嬷嬷用力吞了下口水。“是,千岁……奴婢今天下午正好到后寝宫……想说去陪娘娘聊天解闷……却听丫鬟说娘娘人在花园……正打算过去,突然见到西三所的徐夫人骑着马奔进后寝宫,接着下了马,跟着跑进花园……奴婢一时好奇,就尾随了过去,接着就见她像是……像是作贼心虚似的,急急忙忙地跑出花园……然后骑着马逃走了……紧跟着便听到……听到婢女们大喊着娘娘失足落水的叫声……” “就只有这样吗?”元礼嗤之以鼻地问。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可是……徐夫人才骑马离开……就听说娘娘出事了……一定是她把娘娘推进池子里……” 元礼大声喝斥。“住口!” “奴婢……只是实话……实说……”丁嬷嬷呐呐地回道。 “启禀千岁,徐夫人平日仗着有千岁撑腰,根本不把娘娘放在眼底,竟把马骑进后寝宫,行径实在嚣张……”刘墉大声编派着徐敏的不是,不轻易善罢干休。 “加上时机也太过凑巧,娘娘一出事,她正好离开,可谓是嫌疑重大,希望千岁将徐夫人交给审理所查个水落石出,否则娘娘地下有知,也会死不瞑目的。” 元礼瞪着老早就看徐敏不顺眼的刘墉。“马福,去西三所把徐夫人请来,就说我有事要问她。” 马福很快地衔命走了。 “回千岁,这事就交由审理所……” “不必,我自己来就够了。”元礼否决这个提议。 刘墉振振有词地说:“启禀千岁,审理所主掌推按刑狱,凡是王府里头有暴虐杀人偷窃之犯罪情事,都得经由它来审问,这也是朝廷赋予王府属官的责任,上自千岁,下至仆役,都得依规矩行事,若娘娘的死真的不是徐夫人所为,自然也会还给她一个公道。” 看来刘墉是绝不会放过教训那丫头的大好机会,不过元礼相信徐敏的清白,绝对跟王妃的死无关。 “就这么办吧!”他勉强同意了。 第3章(2) “……你说娘娘殁了?” 第一个发出惊呼声的是秀珠,因为这个消息真是太突然了。 宝珠和明珠这才反应过来,抢着问话。 “是真的吗?” “娘娘是怎么死的?” 前来传话的马福低斥一声。“这么大的事谁敢乱说?只知道是失足落水,救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坐在椅上的徐敏同样惊呆了。 王妃死了?真的是女乃娘干的吗?或者只是意外? 打从御马房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在等女乃娘到来,不过始终没等到人,徐敏也无法肯定凶手到底是不是女乃娘,只是自己当时不在房里休息,而是出现在后寝宫,行色匆匆的模样确实太可疑了。 万一凶手真的是女乃娘,该说出来吗?还有她又为何要置王妃于死地?世子若知道最亲近、也最疼爱他的女乃娘,就是害死自己生母的凶手,要他情何以堪? 包何况还同时失去两个娘,没有妈妈的孩子真是太可怜了,他小小的心灵会不会从此坠入扭曲黑暗的世界,就跟自己一样,觉得被人背叛、出卖,再也不敢相信别人了? “徐夫人,千岁请你马上到前寝宫一趟。”马福转向徐敏说道。 徐敏怔了怔,才回过神来。“灵堂设在前寝宫?” “不!娘娘的灵堂自然是设在后寝宫,只不过……”他吞吞吐吐地说。 她有些困惑。“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娘娘的死因恐怕……不是失足落水那么简单,所以……千岁想请徐夫人过去问个清楚。”马福不敢泄漏太多。 闻言,秀珠有些不解。“那干咱们夫人什么事?” 他含糊地带过。“总而言之,徐夫人就跟小的走一趟。” “我知道了。”既来之、则安之,徐敏昂起下巴说道。 于是,徐敏坐上软轿,跟着马福来到前寝宫,不过才到那儿,马上有奴才来报,要他们立刻转往审理所。 审理所?她大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可为何要去那里? 当软轿来到位于王府西侧的纵向建筑群,共有坐西朝东的六座院落,各院落前厅、后厅各三间,以及厢房数间,也就是审理、典膳、奉祀、典宝、良医和正工六所,平常处理王府礼仪和日常事务的地方。 “……徐夫人请下轿。”马福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徐敏步下软轿,被带进了审理所,走进其中一间前厅,就看到元礼已经坐在主位,两旁还站着几名穿着官服的人,其中之一便是长史刘墉,她对此人并无好印象,加上眼前这个阵仗看起来像是要审问犯人,不禁提高警觉。 “奴婢见过千岁。”在外人面前礼不可废,不能随便。 “嗯。”元礼用眼神安抚。“不必害怕,待会儿不管审理正问你什么,你只要据实回答就够了。” 她颔了下螓首。“奴婢明白。” 元礼瞥了审理正一眼。“问吧!” “是。”审理正跟刘墉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捻了捻下巴的胡子。“今天未时左右,徐夫人是否到过后寝宫?” 终究还是被人看见了,如果否认,反而显得心虚,更何况她又没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确实去过。”徐敏老实地说。 审理正倒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去做什么?” “奴婢原本只是在帮金宝洗澡……” “金宝?”他纳闷地问。 她觑了下审理正。“就是奴婢目前骑的那匹马的名字,帮它洗好澡之后,一时心痒,就骑了它出去,想说跑一圈就回来,谁知路上一时分神,让金宝跑进了后寝宫里头,等到奴婢发现,担心会遭到娘娘责罚,就想趁还没有人注意到赶紧离开,想不到还是被人看到了。” “你竟敢在千岁面前撒谎!”审理正厉声斥道。 徐敏下意识地望向元礼,见他神色凝肃,似乎也同样不相信自己的说法。“奴婢说的全是真话。” “可是根据丁嬷嬷的描述,她说徐夫人把马骑进后寝宫之后,接着下马,跟着人就跑进花园,没过多久又奔出来,然后骑着马离开……”他一一戳破谎言。 “她所言可都是真的?” 她心口一沉,原来有人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她说得一点都没错……当奴婢发现自己跑到不该来的地方,原本想要马上离开的,可是又想既然来了,不如就顺道看看花园长什么样子,听说后寝宫的花园是王府里头最美的……” 元礼嗓音一紧。“除非马匹失控,否则不可能不听主人的指示,没有命令,它只会停留在原地吃草或休息。” 闻言,徐敏和他四目相望,对于熟悉马匹的人来说,这个谎言编得太烂了,一下子就被拆穿。 “你到底去后寝宫做什么?”他不认为这丫头行事会如此莽撞,更不会主动挑衅,也别说在没有通报之下就骑着马闯进去,一定另有原因,只是不肯说罢了。 这个男人是在怀疑她吗? “奴婢只是去骑马。”她淡淡地回道。 审理正介入两人的对话当中。“那么又为何跑进花园中?” “刚才不是说了,只是想看一眼它有多美,不过又担心会被人看到,很快地就离开了。”徐敏小心应对。 直到这时,刘墉才又开口。“你跑进花园不久,娘娘正好就出事,原以为是失足落水,不过经过再三推敲,有可能是被人推下池子,其中以你的嫌疑最大。” 徐敏冷冷地看向对方。“有谁亲眼看到奴婢把娘娘推进池子里?奴婢可不想莫名其妙的替人背黑锅。” “你曾经挨过娘娘的耳光,还记得当时对娘娘说了什么吗?”刘墉冷笑一声,他可是调查得一清二楚,就等着哪一天能派上用场。 “你说‘娘娘这一巴掌,奴婢记住了’,当时有不少人听见,也因此让你怀恨在心,正好看到娘娘一个人站在桥上,索性就把她推下去。” “还不快从实招来!”审理正高声喝道。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奴婢什么也没做。” 看来太过幸福恩爱的日子让自己丧失警觉性,降低了该有的危机意识,也忘了生存的本能,才会让“怪物”找到下手的机会,看着刘墉张开獠牙,就等着将她撕裂,徐敏必须尽快得到武器,才能展开反击。 “那么你在花园里可有听到什么或看到什么?”元礼相信她是清白的,之所以不肯说实话,恐怕是另有陈情。 闻言,徐敏目光动摇了下,也让他确信自己猜测的没错。“没有,奴婢什么也没聪到,什么也没看到。” 因为在场有刘墉在,对于这位长史,徐敏可没有半点好感,加上审理正和他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更不能轻易把实情说出口,万一真是女乃娘所为,为了世子着想,最好不要把事情闹大,尽可能瞒着,能私下解决最好。 元礼走向她,一把扣住徐敏的手腕。“不许骗我!” “奴婢不敢欺骗千岁。”她现在还不能说。 他握住徐敏另一只手腕。“你以为瞒得过我吗?你明明知道什么,却不肯说,到底是为什么?” “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坚决不肯透露。 “你……”元礼为之气结。 就在这当口,有奴才前来禀报,灵堂已经布置完成,也请来寺里的师父诵经,请千岁立刻前往主持仪式。 “我这就过去。”他深吸了口气说。 刘墉不甘心就这么放徐敏回去,凡是扰乱王府礼制规矩者都必须严惩以儆效尤,于是向审理正使了一个眼色,对方会意过来,拱手说道—— “启禀千岁,尚未查明真相之前,不能让徐夫人回西三所,不如今晚就让她暂时住在厢房中,明天再继续。” 元礼自然不肯答应。“待明天再传她来问话便是。” “千岁若是有心偏袓,娘娘在地下有知,只怕也会无法瞑目,更是难杜悠悠众口,还请千岁三思。”刘墉自认说得合情合理,令人无法反驳。 他嗤笑一声。“听你的口气,好像断定她就是凶手。” “下官不敢,只不过徐夫人似乎有所隐瞒,却是不争的事实。”只要抓到小小的把柄,就不信她不招。 “为了世子,应当早日厘清娘娘的死因。” 闻言,元礼不由得朝徐敏瞥了一眼,心想或许她真有难言之隐,不方便当着其他人的面说,明天两人有机会独处,说不定就会松口。 “好吧,就安排住在厢房内,记着,她可不是犯人,茶水点心,样样不能少,都给我小心伺候着。”他嘱咐过后才离开。 徐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难免也有些心慌。 其实她根本不必为了保护别人而害了自己,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根本不像是她会做的,但最后还是做了。 如今只希望王妃真是意外落水,不是被人害死。 就这样,徐敏一整个晚上时睡时醒,早上起来,觉得头有些胀。 简单地吃过东西,她一个人坐在厢房内,由于昨天太混乱,经过一夜的沈淀,她相信元礼生气不是怀疑自己就是害死王妃的凶手,而是发现自己撒谎,而且不管如何逼问,又不肯说实话的缘故。 徐敏不禁趴在桌上,叹了口气。 “等元礼来了,还是赶快告诉他实话好了。”她不希望有任何误会横梗在两人之间。 接下来,她迷迷糊糊不小心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才被一个陌生的婢女叫醒。 “请徐夫人到前厅。” 她揉了揉太阳穴。“什么时辰了?” “就快午时了。”婢女回道。 于是,徐敏跟着对方来到前厅,只见厅内的主位上坐着审理正、副,连刘墉也在座,却不见元礼的人影。 “千岁呢?” 审理正端起架子。“打从一早到现在,高闇府内大大小小辟员皆来跟娘娘上香祭拜吊唁,只怕千岁今天都不克前来,自然由本官来审问。” 徐敏太了解他们此刻的眼神,见元礼不在场,一个个都摆起官威,似乎已经未审先判,非把她定罪不可…… “还不跪下!”审理副喝道。 徐敏目光不驯地瞪着坐在审理正旁边的官员,当官的还真是同一张嘴脸,让人恶心想吐,看来这些“怪物”已经等不及要虐她了。 审理正朝站在一旁听候吩咐,两名身材有些分量的嬷嬷说:“让她跪下!” “大人叫你跪下,就快点跪下!”两名嬷嬷硬是将徐敏压在地上,她的力气比不过人家,不想皮肉受苦,只好照做。 审理正低哼一声。“徐氏,本官再问你一次,昨天下午,为何会到后寝宫?” “骑马路过。”已经不再称呼徐夫人,改叫徐氏了,徐敏在心中冷笑。 刘墉就是不喜欢她的眼神,太过直接尖锐,也不够谦卑,更没有身为妾媵该有的温顺姿态,王府的礼制规矩早晚会毁在她的手上,得彻底管教,让她明白自己的身分才行。 “是不是你把娘娘推进池子里的?” “当然不是。”徐敏娇斥一声,别想把罪名赖在自己身上。 “本官倒认为你是专程到后寝宫,知道娘娘人在花园,身边又没有婢女在,所以乘机将她推进池子……”审理正拍了下座椅扶手。 “快点从实招来!” “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徐敏无畏地直视他们。 审理副哼笑地说:“看来她是不肯招了。” “或许给她一点苦头吃,就会老老实实的招了。”刘墉意有所指地说。 闻言,徐敏一脸警戒地瞪着他们。“你们想做什么?” 难道是打算动用私刑,来个屈打成招吗? “将徐氏重杖十大板!”审理正下令。 两个嬷嬷将徐敏按趴在地上,让她不禁大惊失色。“放开我!放开我!” 一名在审理所负责用刑的仆役拿了支长条状的板子,朝徐敏的打下去,痛得她叫出声来,不过她马上咬紧牙关,不许自己示弱,更不许自己掉半滴眼泪,比起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暴力行为,这真的算不了什么,也绝不会低头。 元礼,希望他快点来救她。 突然之间,她被冷水给泼醒,才知道自己晕过去了。 审理正斥喝一声。“还不快招!” “不是我……没什么好招的……”徐敏趴在地上,气若游丝地说。 “这可怎么办?”他偏头问刘墉。 刘墉鄙夷地看着趴在地上,状极狼狈的徐敏。 “那就再打十大板,就看她嘴硬到什么时候?” “再打!”审理正又下令了。 就算真的不幸gameover了,她也不会开口求饶或屈服,说什么都要保住最后一丝尊严,光荣的退场。 待徐敏再度晕厥过去,就被两名嬷嬷抬回厢房,丢在床上,元礼因为忙着葬礼以及应付前来祭拜的官员,始终抽不出空,对于审理所发生的事自然也一无所知。 第4章(1) 后寝宫—— 直到前来祭拜吊唁的官员离去,已经是酉时了,灵堂内只剩下奕咸和女乃娘,以及王氏和江氏,还有生前服侍王妃的一干婢女、丫鬟,全都穿着白色丧服,个个神情哀伤地跪在牌位前,不时传来低泣声。 “女乃娘……”奕咸又看了王氏和江氏一眼,趁没有外人在,这才开口。 女乃娘一脸担忧。“世子累了吗?要不要先回去歇会儿?” “我不累。”他疑惑地问:“徐夫人呢?怎么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看到她?” “这……奴婢也不清楚。”女乃娘回道。 听到奕咸这么问,已经跪到膝盖发疼的王氏,这才勉强打起精神。“原来世子还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什么?”奕咸歪着头,满是困惑。 王氏瞥他一眼。“就是听说……徐夫人被带到审理所去了……” “为何带她去审理所?”他不明白。 “因为有人怀疑是徐夫人……把娘娘推到池子里的……”王氏呐呐地说。 奕咸气呼呼地站起来。“你胡说!” 而他身边的女乃娘脸上的血色更是瞬间褪尽,捂住嘴巴,免得叫出声来,下意识地望向跪在一旁的月云,像在询问她是真的吗? 月云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回世子……当然是真的……”跪在王氏身旁的江氏不禁怯怯地启唇。“听说昨天下午……有人看到徐夫人到后宫……就怀疑是她……” “胡说!”奕咸用稚女敕的嗓音朝她吼道:“徐夫人不会那么做的!一定是你们故意说她的坏话,好让父王讨厌她……” 江氏眼圈一红。“真的不是奴婢故意造谣……” “你们胡说!我不相信!”徐夫人待他很好,绝不会害死他的母妃。 王氏试图澄清。“世子,这件事已经传遍王府了……” “我不要听!”奕咸气鼓着女敕颊,索性跪到离她们远一点的地方,就是不想再跟王氏和江氏说话。 女乃娘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赶紧朝月云使了个眼色,要她到外头说话。 于是,两人借口说要上茅房,快步地离开灵堂,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讨论下一步该怎么走。 “怎么不告诉我呢?”女乃娘焦急地问。 月云叹了口气。“今天一整天都是人来人往,而且忙进忙出,根本没机会说,也没空去审理所打听消息。” “没想到会连累了徐夫人……”原本想要等娘娘的丧事办完,请求千岁让她回老家一趟,便不打算再回来,也把自己就是害死娘娘的凶手这个秘密带到阴曹地府去,不料中间出了差错。 “你该不会想去跟千岁认罪吧?”月云抓住她的手。“世子要是知道是你害死娘娘,不会原谅你的。” 女乃娘心头为之一酸。“可徐夫人是个好人,世子也很喜欢她,王府里有她在,我也可以安心,绝不能让她顶罪,别担心,人是我亲手推下去的,这件事跟你无关,所有的罪名由我一人扛起,你只要想办法月兑离奴籍,然后回老家替双亲守坟就好,不会有人知道的。” “你以为我是在担心自己吗?”她啐骂一声。“这几年多亏有你听我诉苦,我才能熬这么久,等到今天这个机会报仇,要不然……要不然我早就一刀杀了她……像她那种不把奴才当人看的女人,应该被千刀万剐……” 要不是为了筹银子帮生病的爹娘请大夫,没人愿意卖身为奴,当个任由主子打骂的畜生,但连见双亲最后一面,回家奔丧都不准,无法尽最后一丝孝道,可知她心中有多怨多恨?就算将来会下十八层地狱,她也不后悔今天这么做。 “我何尝不也跟你一样,就算世子无法原谅我,我也认了,只要他从此平平安安,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女乃娘语带哽咽,世子虽不是她所生,但视如己出,实在无法再眼睁睁看他受到娘娘的苛待。 “等服千岁认罪之后,我就可以去找死去的相公和孩子一家团聚,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见到他们,再没有比这个更高兴的事了。” 月云点了点头,流下泪来。 “你自己要多保重。”女乃娘这么说着,两个相知相惜的女人握紧彼此的手,做最后的道别。 酉时就快过了,伺候徐敏的三个丫鬟准备了些主子平常爱吃的菜以及替换的衣物来审理所,却被挡在外头,好说歹说,就是不让她们进去。 “咱们只是想见夫人一面,还请通融。”秀珠再三恳求门房放行。 宝珠和明珠也跟对方拜托。“绝不会待太久让你为难的……” “不行!不行!”门房硬是把她们拦下。“大人已经交代过了,在审问完之前,任何人都不许见徐夫人。” “审问?”三个丫鬟面面相觑。 趁她们一个不留神,门房赶紧把院门给关上。 明珠红着眼眶问:“难道夫人真的是害死娘娘的凶手?” “不要乱说!”秀珠马上斥责。“咱们可是比谁都还要了解夫人,她那个人很容易心软,根本不会去害人。” 宝珠立刻帮腔。“秀珠说得没错,夫人平常话说得狠,不过是用来吓唬人,绝不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来。” “可他们到现在都还不肯放夫人出来,这该怎么办?”明珠苦着脸问。 “不如咱们一块去求千岁……”秀珠心中一动。“若是千岁来了,门房总不能不开门让咱们进去。” 三个丫鬟立刻来到灵堂,不过没见到元礼,又赶到前寝宫,方知他正与几位前来祭拜的官员在前厅说话,也只好在外头等。 又过了片刻,待客人离去了,才获准进入前厅。 “……求千岁作主!”她们赶紧将来意告知。 元礼也没想到会忙到这个时辰,正打算走一趟审理所,和徐敏好好谈一谈。 “那就走吧!” “是。”三个丫鬟面露喜色地说。 在身边伺候的马福问:“要不要奴才命人去牵马或备轿?” “不用了。”他右手一挥,便步出厅外,马福连忙提着灯笼跟在主子身后。 待一行人来到审理所,出来应门的门房见到来人是谁,赶紧收起脸上不耐烦的表情,打开院门让人进去。 “徐夫人住在哪一间厢房?”元礼询问端着茶点经过的婢女。 婢女连忙福了个身,指引方向。 于是,他们又往西厢房走去,看到其中一间厢房前有两名嬷嬷看守,应该就是那间没错。 元礼大声地问:“徐夫人是不是在里头?” “呃,是,千岁。”两名嬷嬷屈了下膝,却没有移开身躯。 他皱起眉头。“让开!” “可是大人吩咐过……” “你们敢违抗我的命令?”元礼不悦地瞪着她们。 秀珠和宝珠、明珠有他当靠山,胆子也大了,索性伸手将她们拉开。“没听到千岁的话吗?还不快点让开!” 而马福则先吹熄灯笼,然后推开门扉,发现屋里一片漆黑。 “怎么连个烛火都没点上?是怎么伺候的,千岁请稍待,奴才找一找……” “敏敏!”元礼已经等不及,直接跨进门槛。 三个丫鬟也争先恐后的挤进厢房内。“夫人!夫人!” “……元……礼……”床上传来一声细若蚊鸣的叫唤。 元礼感觉到异状,循声来到床的位置,口中嚷着。 “快把烛火点上!” “是、是……”马福七手八脚的点燃案桌上的烛火。 待烛光照亮屋内,就见徐敏采取侧卧的姿势,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髻散乱,脸上染着不寻常的嫣红。 “敏敏!”元礼伸手去抱她,才稍微移动,便牵扯到痛处,让徐敏不由得发出呻/吟。 “怎么了?” 徐敏也不好意思说她好痛。“我……我自己起来……” “夫人的额头好烫!”宝珠把手心收回,发出惊呼。 闻言,元礼也往她额头、脸颊上模去,确实是病了。 “我先带你回西三所,再让良医正过来……” 她哀叫一声。“慢一点……” “怎么了?怎么了?”他迭声地问。 “他们非要我认罪不可……但我又不肯招……就……打我的……”她把手伸向臀部。 “恐怕已经裂成两半了……” 元礼脸色大变。“他们对你用刑?” “快让奴婢看看……”秀珠连忙爬上床,掀起被子一角查看伤势。 “天哪!都肿起来了,下手这么狠,得赶紧上药才行!” 三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把她搀扶起来。“夫人慢慢来,别急……” “呃……”徐敏咬住牙关挪动身子,在她们半扶半抱之下,好不容易把双脚垂放在地上,眼前已经出现好多星星。 第4章(2) 就在这当口,审理正、副听说元礼来了,连忙赶到厢房,才踏进门就见到三个丫鬟把徐敏搀下床,企图阻止。 “案子尚未问完,千岁不能把人带走……” “快把人放下!” “谁准你们对她用刑的?”元礼一人一脚,将他们踹到墙边。 “我说过她不是犯人,未经我的允许,谁准你们审问她?” 审理正捂着被踹痛的月复部,起身回话。“下官也是为了查明娘娘的死因,徐氏不过是一名妾媵,岂能例外……” “千岁不该一味地袒护……”审理副也这么说。 元礼不禁瞠目怒瞪,恨不得当场杀了他们,想他居然还得受制于这些王府属官,那么身分、封号又有何用?荣华富贵也不过是表相,自己只是个被软禁在封地上的尊贵奴才罢了。 “等一下……”徐敏好不容易站起来,却发现异状。 明珠忧心地问:“是不是哪里很痛?” “不是……只是……有些怪怪的……”她把右手覆在自己的月复部上,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出来,然后顺着腿侧往下流,第一个想到的是癸水,可是日子还没到,应该不可能。 “怎么个怪法?”宝珠连忙问道。 徐敏低下头,移动脚步,一眼就看到地上的鲜红,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流血了……为什么会流血呢?”是被打到内出血了吗? “千岁……”秀珠最先意识到那是什么。“快救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这句惊叫让元礼会意过来,脸色霎时一片惨白,已经顾不得会不会弄疼她,立刻将徐敏打横抱起冲出厢房,口中大喊着把良医正找来。 孩子?原来她已经怀孕了,徐敏真想打自己一巴掌,明明“武器”就在自己手中,只要说已经有喜了,刘墉他们便不至于敢动她一根寒毛,看来自己打怪的功力还是没有进步。 在徐敏快要失去意识之前,看着抱着自己,脸色比纸还白的俊美侧脸,对这个男人有满满的抱歉,都怪她没有早一点察觉身体的异状,才会害死他们的孩子。 她果然不配当个妈妈。 元礼,对不起…… 就在徐敏晕厥之后,她不知道元礼就像发疯了一样,拚命叫着她。 就这样,一直等到良医正来到西三所,再为徐敏把过脉,只见他连看都不敢看元礼一眼,因为先是娘娘过世,如今又……实在难以启齿。 元礼焦急万分地吼:“究竟怎么样?快说!” “启禀千岁,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保住。”良医正低头回道。 三个丫鬟登时哭成一团。 “没有保住?”元礼不禁脚步踉跄,口中喃道。 良医正不禁深感惭愧。“因为受胎不过数日,本就该小心安胎,却在此刻又遭到责打,以致……下官先开帖药方帮徐夫人调养身子再说。” “我要去杀了他们!”俊脸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大吼一句,就跌跌撞撞地冲出去了。 “千岁……”秀珠赶紧要马福跟上。“快去叫人帮忙!” 马福从来没看过主子发狂的样子,就连上次徐夫人为救世子而坠马也不曾如此,马上拔腿就追。 最后,失去理智的元礼是在鲁俊等人的全力制止之下,总算是停手了,而审理正、副虽然身中数刀,不过勉强保住性命。 到了翌日,徐敏小产的消息传开了,让本就充满哀戚的庆王府又多了几分低落的气氛,加上元礼昨日又差点亲手斩了审理正、副两人,即便身为藩王,也不能诛杀王府属官,否则会被召回京,由皇上发落,更是人心惶惶。 不过元礼并不在乎父皇是否会降罪,大不了被贬为庶人,他只要敏敏一辈子陪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午时过后,一宿未眠的元礼眼中泛着血丝,目光依旧透着狂乱,更别说披着散乱的长发,仿佛随时会再大开杀戒似的,令奴才和仆役都不敢靠近半步,鲁俊等几位护卫只好跟前跟后,以防万一。 “要跟我说什么?”当他来到前厅,瞪着刘墉片刻,总算开口。 刘墉拱手回道:“千岁此时此刻不该待在西三所,守在区区一名妾媵的身边,而是应该在娘娘的灵堂……” “住口!”元礼几乎要把座椅扶手给拆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有分,竟敢背着我对敏敏严刑逼供,害她月复中的孩子流掉。” “下官并不知徐夫人有孕在身,徐夫人也不曾提起半个字,再说娘娘的死因不单纯,千岁更应该追究到底,尽快查明真相以告慰娘娘在天之灵,也好给朝廷一个交代。”刘墉不认为自己有错。 元礼咬牙冷笑。“所以你们就联手硬要敏敏认罪?刘墉,你告诉我,是谁给你们这么大的权力?” “自然是朝廷、是皇上所赐予,这全是为了匡正藩王荒唐之行为与缺失,能够迈向正途。”他说得好不冠冕堂皇。 闻言,元礼仰头大笑,可是笑声中却挟着明显的哭音。“哈哈……是我错了!我不该对她情有独钟,不该独宠她一人,更不该爱上她,害她落得恃宠而骄的罪名,让你们找到借口整治她……” “妾终归是妾,原本就不该得宠于正室之上,再说自古红颜多祸水,千岁更应该避而远之,以免被其所害。”刘墉不怕死地禀奏。 他俊目一眯,杀机顿生。“住口!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殿下,万万不可!”鲁俊也同样为徐敏叫屈,可也不能让他杀了长史。 刘墉拱手一揖。“请千岁不要一错再错!” “我杀了你!”元礼从座椅上跳起,抓在手上的刀立即出鞘。 “殿下!”鲁俊和其他护卫赶紧出手阻拦。 “千岁从未有过斩杀王府属官此等疯狂行径,全是因为徐氏而起,此女万万不能再留下!”刘墉依旧顽固地说。 元礼目皆欲裂地瞪视着他。 “疯狂?只怕你还没见过什么才是真正的疯狂……” 若是敏敏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距离疯狂确实不远矣。 “殿下冷静一点!”鲁俊等人死命地拦住他。 “放手!”元礼大吼。“违抗命令者,都得死!” 见状,刘墉总算有了惧意,下意识地退后两步。 “启、启禀千岁……”人在厅外的马福来到门边,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找到机会开口。 “伺候世子的女乃娘说……说有要事求见……” 鲁俊连忙询问元礼的意思,也藉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殿下,或许是世子有事命女乃娘前来,还是先听听看她要说什么。” 想到年幼丧母的嫡长子,让元礼勉强找回一丝理智,这才按捺住杀人的冲动,决定稍后再做处置。 “……让她进来!” 女乃娘抱着一死的决心,跨进门槛,来到元礼跟前跪下。 “见过千岁!” “是世子有事吗?”他问。 女乃娘看着不修边幅的元礼,想必此刻的心情备受折磨,内心更是自责。“不是,是奴婢有事要禀明千岁。” “什么事?”元礼忍住气问。 她满心愧疚地问:“徐夫人她……目前身子的状况如何?” 元礼喉头一紧。“因为小产,十分虚弱,到现在尚未清醒。” 良言,女乃娘立刻伏首请罪。“启禀千岁……徐夫人跟娘娘的死真的无关,她是被人冤枉的……真正的凶手是奴婢……” “你说什么?”元礼瞠目瞪视。 她大声地说:“是奴婢……把娘娘推进池子里去的……” “女乃娘,事关重大,切勿替人顶罪。”刘墉出声警告她。 “奴婢所言都是事实,绝非替人顶罪。”她抬起头,娓娓道来。 “那天下午,奴婢一个人来到后寝宫,想要恳求娘娘,不要再伤世子的心了,但看到娘娘独自站在桥上,身旁也没有半个伺候的人在,想到世子所受的委屈、吃的苦头,一时气愤之下,便将她推落池子……” 刘墉还是不信她的说辞。“女乃娘,这可是死罪,不可胡说。” “世子出生第二天,就喝奴婢的女乃,从那么一丁点大,一直到现在,跟奴婢亲生的没两样,每个当娘的,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算是杀人也一样……”说着,女乃娘冷冷一笑。 “只要娘娘活着一天,就会处心积虑地想除掉世子脸上的那块胎记,奴婢绝不再让同样的事发生,不想再看到世子伤心哭泣……” “即便如此,娘娘还是世子的母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刘墉还是替王妃说好话。 女乃娘恶狠狠地瞪着他。“她根本不配当世子的母妃,如果真是为了世子着想,应当疼他、爱他,而不是伤害他……世子真是太可怜了,往后不知还要受多少苦,奴婢实在看不下去,也不后悔那么做……只是没想到会因此连累徐夫人,又害她失去月复中的孩子……她是除了千岁之外,唯一关心世子的人……” 闻言,刘墉还是硬要把徐敏扯进来。 “说不定、说不定徐夫人也是共犯,你们联合起来谋害娘娘,才会出现在后寝宫……” 她冷哼一声。“徐夫人若真是共犯,就应该离后寝宫远一点方能避嫌,也不会被牵扯在内,又怎会故意骑着马,如此引人侧目……天底下有那么笨的人吗?这全是老天爷要奴婢亲口向千岁认罪……才会做出这般巧合的安排……” 刘墉被堵得哑口无言。“这……” 说着,女乃娘泪流满面地看着元礼。“奴婢不求苟活,只要……只要世子从此过得平安顺遂,于愿足矣……”接着突然举起预藏的匕首,往心口上插下去。 这自裁的举动让在场的人都不禁愣住,待女乃娘的身子倒下,元礼连忙蹲查看,发现伤势严重,要救也来不及了,何况救活了也难逃死罪。 “你这是……”他既惊又怒,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一把攥住元礼的袍摆,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请千岁……好好地照顾……世子……他是个……善良的好……好孩子……” “他是我的嫡长子,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他。”听女乃娘口口声声都是为了世子,虽然其罪当诛,但其情可悯,元礼也不禁为之感伤。 “多谢……千……岁……”她露出满足的笑容,咽下最后一口气,终于可以去见相公和孩子了。 鲁俊探了下女乃娘的鼻息,摇了摇头,人已经断气了。 “她方才所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元礼吃人似地瞪着刘墉。 “敏敏唯一犯下的错就是不该将马骑进后寝宫,而你却硬将谋害王妃的罪名栽赃在敏敏身上,害得她小产,结果证明她真是无辜的。” 刘墉找不到推托之词。“下官……下官……” “鲁俊!”他大喝一声。“将此人逐出王府,不得再踏进王府一步!”否则他会亲手将刘墉斩杀。 “下官可是有皇命在身……” “皇命在身又如何?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怕了?”元礼嗤哼一声。“立刻把他带走,别让我再看到此人。” 鲁俊朝另外两位护卫使了个眼色,押着大嚷大叫的刘墉离开。 “你处处为世子着想,却害死他的母妃,就不怕他会伤心难过吗?”他低头看着女乃娘的遗体,不胜唏嘘地喃道。 为了奕咸着想,不能让他知道事实的真相,因为太过残忍了,况且真相究竟为何,也已经不重要了。 于是,元礼命人准备一口薄弊,决定将她和真相一并掩埋。 第5章(1) 昏睡了三天,徐敏的意识终于渐渐回笼,不过的疼痛也随之而来。 她的……痛到好想骂粗话…… 徐敏费力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隙,虽然还很模糊,但可以确定不是灵魂出窍的状态,也不用担心哪天回不到身体里头该怎么办。 对了!孩子已经没了,想到这里,鼻头不禁跟着酸涩,要是能早一点发现,为了不挨那一顿打,尊严和面子又算什么?就算要下跪求饶认罪,她都愿意…… 都是她的错…… 听到床上响起微弱的抽气声,立刻惊动守候在旁的元礼,马上移到床缘坐下,嗓音更是沙哑。 “敏敏,你醒了……”他嗓音一哽。 看着又变成流浪汉的男人,甚至比上回还要落魄狼狈,徐敏很是愧疚,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得到他的关心,甚至没脸见他。 “元礼……我……” 不待她把话说完,元礼肩头抖动,像是在强忍情绪,不让它崩溃。 徐敏连忙朝在厢房内伺候的三个丫鬟使了个眼色,心想他应该不想让人看到此刻这副脆弱的模样,要她们暂时退到屋外。 “元礼,是我太粗心大意……才让孩子没了……你骂我吧……”待房门关上,她把两手伸到被子外,抚着趴在身上的男人,自责地说。 “都是我的错……” 元礼趴在徐敏肩上的头摇了摇,哽声地说:“不能……怪你……” “可是……咱们的孩子……没了……”说着,徐敏不禁泪如雨下。 “还会有的……”他抬起湿红的双眼,语不成音地说:“只要你把身子调养好……以后……以后还会再有的……” 从小到大,元礼从来不曾轻易掉下眼泪,可是这几天所发生的事,让他压抑的情绪终于溃散。 在别人眼中,他是身分尊贵的皇子,更是个拥有封地的藩王,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却没有人明白他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保护心爱的女人。 闻言,徐敏还是无法释怀,因为那是他们第一个孩子。 两人就这么抱住彼此,将心中的悲伤和不舍,全都化作泪水,一股脑儿的宣泄出来,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才慢慢地转弱。 元礼有些困窘地抹去泪水。“要喝水吗?” “好。”她吸了吸气,嘴巴好干,而且都是药味。 他小心翼翼地搀徐敏坐起身。“疼的话要告诉我。” “嗯……”徐敏慢慢地挪动臀部,尽量找到比较不痛的角度。 见她坐好,元礼赶紧倒了杯水过来。“别喝太急。” 徐敏贪婪地连喝了几口,总算舒服多了。“够了。” 待他放好杯子,又坐回床缘,得紧握着徐敏的手才安心,此时才体会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男人,还是个不堪一击的男人。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看着他脸上的胡渣,想必好几天了。 他喷声地说:“你昏睡多久,我便待多久。” “那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娘娘的丧事还没办完……” “我交给李嬷嬷了。”元礼不希望她顾虑那么多。“你昏睡这几天,我派人去同二村的养马场把她接过来,她熟悉王府内务,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有她在。我才能守在你身边。” “那就好……”徐敏猛地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关于娘娘的死,我确实没有跟你说实话,其实出事那天,我在后寝宫的花园真的有看到什么……” 元礼不由得叹了口气。“你看到照顾世子的女乃娘了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她惊讶地问。 他脸色沉重。“因为她已经认罪了。” 徐敏微张着口,好半天才吐出话来。“那么……真的是她……” “看着奕咸因他母妃的愚蠢和自私而吃苦受罪,她才起了杀机,没想到会把无辜的你牵扯进来,所以就前来跟我认罪,最后……就自刎了。”元礼深深地叹了口气。 “过几天我就会差人把她送回老家。” “那么世子都知道了?”她连忙追问。 他摇了摇头。“不!我并没有把真相告诉他,只说女乃娘是得了急病突然暴毙,而他的母妃也以失足落水来结案。” “这样就好,不然对那么小的孩子来说,真是太残酷了……”徐敏最清楚孩童时期所受到的伤害,是会影响到他们一辈子的。 “世子跟女乃娘的感情比亲生母子还要好,我就是担心世子会受到打击,才不敢当着其他人的面说出实情,打算等到咱们独处时再告诉你,要真是女乃娘所为,最好暗中解决,别让世子知道,想不到还是错过机会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元礼听她如此为奕咸设想,不禁倍感窝心。“可就是因为顾虑太多,反而害苦你自己。” 徐敏只能苦笑。“我不相信那个刘墉,他也看我不顺眼,就算坦白他也一定不会相信,说不定会认为我在狡辩。” “我已经把刘墉逐出王府,他满口礼教规矩,却是刚愎自用,这样的人,我绝不能容许继续留在我的王府。”他哼道。 “若是可以,我真想亲手杀了他。”徐敏从来没这么恨过一个人,何况还是害死他们孩子的罪魁祸首。 “我也一样,父皇若是知道实情,未必就会怪罪于我,要真是不行,就随他处置好了,最好把我贬为庶人。”元礼满不在乎地说。 她噗哧地笑了。“这法子倒也不错。” “敏敏,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他深情地说。 “那是当然了,你想甩还甩不掉。”徐敏不禁泪眼婆娑,故作轻松地回道:“就这么一点挫折还打不倒我,只是可怜咱们的孩子,希望他能再来投胎,下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他的。” 元礼眼眶又湿了,伸臂抱住她。“我相信他不会怪你的……” “希望他原谅我这个娘……”宝宝,真是对不起! 两人再度相拥而泣,哀悼着还未来到人世便夭折的亲生骨肉。 又休养了好几天,还喝了一肚子的汤药,幸好的伤势已经痊愈,才让徐敏不再连坐着都很辛苦,不过由于小产对身子耗损太大,良医正还特别嘱咐,至少要像坐月子般,在床上躺二十天以上,元礼和伺候的三个丫鬟更不准她下床走动,这回她可是乖乖听话,不敢轻忽。 “夫人……” 徐敏靠坐在床头,眼皮都快掉下来了,听到这声叫唤,马上惊醒,看着站在面前的宝珠,用眼神询问她。 “世子来看你了。”宝珠轻道。 她连忙调整了下坐姿。“快请他进来。” 宝珠回了一声是,便出去请人了。 饼了一会儿,穿着白色丧服的奕咸在两名婢女的陪同之下走进内房,小小的身子似乎瘦了不少。 “徐夫人的身子好些了吗?”他像个小大人似的慰问。 “托世子的福,奴婢已经好多了。”徐敏见他故作坚强,心头顿时酸酸的。 “世子呢?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地吃、好好地睡?” 奕咸两手背在身后,昂起下巴。“当然有了,徐夫人不用担心。” “世子能不能走近一点?”她问。 他迟疑一下,这才移动脚步,来到床畔,徐敏马上张臂将他搅进怀中,感受到他人的温柔,强装出大人模样的稚女敕五官顿时崩塌。 “想哭就哭,奴婢保证不会取笑世子的。”孩子就该像个孩子,不要这么快就急着长大,想当个大人。 “父王说……要坚强一点……再伤心也不能哭……”奕咸瘪起小嘴说。 徐敏眼眶也不禁红了。“奴婢偷偷地告诉世子,其实你父王也有哭过,只是不敢让人家知道而已。” “父王也有哭过?”他泪眼汪汪地问。 她颔了下首。“世子可不能告诉别人,不然你父王一定会知道是奴婢泄漏出去,那可就惨了。” “我不会说的……”奕咸一面抽气、一面问道:“徐夫人,母妃死了,女乃娘也死了……为什么她们全都死了?女乃娘平常身子很好,没听她说过哪里不舒服,怎么突然就病死了?” “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生病这种事很难说,有时看起来好端端的,可是忽然就倒下了,谁也无法预料,何况老天爷做事,总是让人模不着脑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就算要找祂理论,也不知该去哪里找才好……”见世子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说法,让她悄悄松了口气。 “一个人的寿命长短,不是咱们能决定的,世子只要记得女乃娘生前有多关心你,感念她对你种种的好,相信女乃娘在天之灵也会很欣慰的。”她不希望有任何阴影留在这个孩子的心底。 奕咸用力点头。“我当然不会忘记……” “这就对了。”徐敏拍了拍他的头。“至于娘娘,我想她若是地下有知,一定很后悔活着的时候没有多花点时间跟世子相处,更没机会让世子知道,其实她是很爱你的。” 就算是谎言,只要能安慰还活着的人就好。 这番话果然温暖了奕咸的心。“母妃只是……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当娘,所以我不怪她。” 即使被伤害了,他还是护着生母。 徐敏自然附和。“世子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用手背抹去颊上的泪水。“父王还说母妃是自己不小心跌进池子,不是徐夫人害死的,我也相信徐夫人不会那么做。” “是啊,要是有做,奴婢就会承认,如果没做的事,可别想诬赖到奴婢头上……”虽然还不至于想要害死王妃,不过她很想揍她一顿倒是真的。 “谢谢世子愿意相信奴婢的清白。” 这句话总算让奕咸露出小小的笑容。 就在这当口,他的肚子响起咕噜咕噜的声响,小脸不由得胀红,巴不得没有人听到,不过徐敏强忍笑意的表情,可见得还是听见了。 徐敏看向自家丫鬟。“宝珠,我有点饿了,去下个饺子或是面条。” “奴婢这就去。”宝珠会意过来地说。 她又问向满脸窘迫的奕咸。“奴婢一个人吃还真有些寂寞,世子若是不嫌弃,不妨留下来一块用。” 奕咸有些难为情,不过还是点头了。 “多煮一些。”她交代宝珠说。 就这样,徐敏也胃口大开,享用了一顿愉快的下午茶,见世子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吃了不少,心想一下子发生那么多事,大人都吃不消,何况只是个孩子,加上身边只有奴才、婢女,又真的会关心他有没有吃饱吗? 但愿这场悲剧快点过去,让生活早日恢复平静。 第5章(2) 就从这一天起,到了未时左右,奕咸便会自动来到西三所,嘴巴上说是来探望徐敏,不过徐敏都会命丫鬟准备点心,然后留他下来一块吃,有人陪伴,食欲也大增,脸颊上的肉肉自然很快就养回来了。 九月中,庆王王妃的葬礼办得相当隆重盛大,送葬的队伍绵延了好几里,然后安葬在位于同州县北方的凤凰山脚下,那里是受封隆北,历代藩王和王妃的皇家陵墓,也是元礼的特意安排,更是他为柳氏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心想她生前最爱的就是排场和面子,应该会满意才对。 丧事到此终于告一段落了。 这些日子,在李嬷嬷的掌理之下,王府上下井然有序,加上有刘墉这个前车之鉴,其他属官根本不敢多坑一声,免得被逐出王府,不得不回京覆命,皇上若是怪罪他们办事不力,可没人担待得起。 徐敏身子也调养得比之前还要好,因为李嬷嬷命厨子天天炖补给她吃,一个不注意就胖了三公斤,气色想不红润都很难。 “好想吃臭豆腐……”已经两个多月没吃到,嘴巴开始馋了,而且她也不想再吃补品,闻到味道都想吐了。 正好端茶水进来的秀珠笑叹。“夫人就是闲不下来。” “可是没有豆腐,想吃也没办法。”她不由得想起离开王府到外头开店的林氏,记得上回坠马受伤期间,曾经听元礼说过她已经找好铺子和人手,准备开张做生意,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就这么巧,白天徐敏嘴巴还在念着,林氏下午正好上门求见,经过层层通报,最后才得以进入王府。 “……姐姐……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一声林老板了。”见到相识不久但很谈得来的林氏,也是徐敏在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连忙请她坐下。 待林氏坐下,就握住她的手。“只不过是间小小的铺子,称呼一声老板还真是不敢当,咱们也别再姐姐妹妹,就直接叫我盼弟好了。” “那也叫我敏敏吧。”她也很乐意。 “好,就这么办。”林氏脸上的笑容可比之前待在王府时多了不少,话也多了。 “离开王府之后,成天为了铺子的事忙到头都昏了,幸好千岁派来的人帮了不少忙,我也是从他们口中得知娘娘过世,还真是吓了一大跳;接着又是你小产的消息,一直想来探望,但是王府里头又在办丧事,实在不太方便,直到昨天结束,今天就赶紧上门,看你气色不错,我也放心了。” 徐敏眼眶热热的。“我很好,不用担心。” “咱们同样都是女人,知道再多的安慰也没用,但是你心里也别只挂念着死去的孩子,还是要把心思多放在千岁身上,免得让其他女人有可乘之机……”就因为出自关心,才要这么劝她。 “我有个长辈的媳妇儿就是这样,成天只想着失去的那个孩子,总是哭哭啼啼的,相公看了就觉得心烦,便每晚都去小妾那儿过夜,过没多久,小妾就有喜了。” “我又不是正室。”她失笑地说。 林氏白她一眼。“别以为千岁的心目前在你身上,就以为抓得够牢了,虽然娘娘死了,你以为朝廷不会要他再娶个王妃进府吗?就算他不愿意也不成,要知道千岁可不是普通老百姓,可以自己作主把小妾扶正,妾永远只是妾,要是失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有新王妃进门,相信他对我的心也不会变的。”徐敏是如此确信着,他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因为外力而产生变化。 “真是这样就好了。”听她说得自信满满,林氏也只能祝福了。 她连忙又问:“豆腐铺子的生意好不好?” “都是靠客人介绍,然后再经过口耳相传,所以算是很稳定。”林氏又想到来王府的另一个目的,便主动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可没忘记当初跟你的约定,等铺子的生意稳定之后,每天卖二十份的臭豆腐,好让大家品尝。” 徐敏噗哧一笑。“你还记得?” “那是当然,所以今天是来跟你拿卤汁回去……” “不是卤汁,是臭卤水。”徐敏纠正道。 “臭卤水多难听。”林氏马上丢给她一颗白眼。“万一客人问起,我也不想说用咱们林家豆腐做出来的这道菜叫臭豆腐,还是‘天下第一香’顺耳多了。” 她笑到肩头抖动。“这我倒是没意见……” “要是有机会的话就到铺子里来坐坐,你之前把一些首饰给我变卖周转,这间铺子有一半算是你的,也因为有你,我才有今天,可以把林家豆腐传承下去。”林氏真的很珍惜她这个朋友。 “好,我一定会去的。”就算用磨的,也要元礼同意让自己出门。 当天晚上,元礼来到西三所,便跟他提起这件事。 “……过几天有空,我就带你去她的豆腐铺子看看。”听完,他马上同意,让想好一大堆理由的徐敏愣住了。 她再确定一次。“你真的答应了?” “你想去就去吧。”元礼欣赏着她错愕的表情,好笑地说。 “元礼……”徐敏开心地搂住他的脖子。“你对我真好……” 元礼只希望她心情转好,不要再为孩子的事难过了。“只要我能做得到的事,都愿意为你做。” “你也不要太自责,除非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否则谁也无法预料到会出这样的事。”她知道这个男人想要补偿自己,才会这么好说话。 “我早就看出向来把礼制规矩挂在嘴边的刘墉对你柢当不满,却没有防到他会联合审理正他们私下用刑,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底。”元礼只要想到就怒火中烧。 “没有亲手被我斩杀,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徐敏嗔他一眼。“我听说审理正他们差点就没命了,相信有这次教训,以后再也不敢自作主张。” “待他们伤势痊愈得差不多,照样逐出王府,让他们自己回京覆命。”他不留无法信任的人在身边。“就看朝廷怎么决定,是要追究我的责任,还是再派其他人来接手审理所,我都不在乎。” 她知道这个男人正在气头上,跟他说什么都没用,还是先缓一缓。 “好了,咱们不谈这个,娘娘的丧事也办完了,不管要为她守丧多久,朝廷早晚都会要你迎娶新王妃,我知道不该过问这件事,但是世子已经失去两个‘娘’了,希望新王妃能挑个真心待他好的女子……”见元礼盯着自己猛笑,让她有些恼了。 “你在笑什么?” 元礼坐在床缘,揽着她的肩。“这么急着要我娶新王妃?” “我是巴不得你不要再娶,要是哪个女人敢进门,我一定会半夜找棵树,钉草人诅咒她,”徐敏用满是嫉妒的口吻说:“来一个就祖咒一个,来两个便题咒一双,直到没人敢嫁给你。” 闻言,他不但没生气,反而开怀大笑,她要是一点都不吃醋,恐怕他才会不高兴。 “钉草人诅咒?还有这一招?不过说得好。” 徐敏见他还笑得出来,真想打人。“如果这么做有用,我会去做,可问题是连你都作不了主不是吗?就算贵为藩王,其实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所以就算我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咬着手巾,眼睁睁地看着新王妃进门,只希望她能真心接受世子,还有心胸大一点,可以容得下我,别来找我麻烦。” “敏敏,你真是了解我,这是不是就叫知夫莫若妻?”元礼调侃地问。 她真往他的大腿打了一下。“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是!是!”元礼一副妻管严的模样。“你说得没错,就算要娶新王妃,对象是哪一户人家的闺女,我既不能作主,也不能不娶。” “嗯。”徐敏脸色黯了下,有些落寞。 元礼轻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蛋抬起。“可我还是会上奏朝廷,希望能把你扶正,成为本藩的新王妃。” 闻言,她先是一喜,不过马上回到现实。“真有这个可能吗?” “若是朝廷不肯,那我便不再娶,要是还坚持把女人硬塞给我,宁可被贬为庶人,也要与你做一对平凡夫妻。”他衷心地说。 “元礼……”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他的这份心意,已经够让她感动的。“只要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好了,夜已经深了,该睡了。”元礼就要起身去吹熄桌上的烛火。 徐敏挽住他的手臂,还刻意用女圭女圭音撒娇。“元礼……” “什么?”他困惑地问。 她又频送秋波,暗示眼前的男人。“我还不想睡……” “那就把眼睛闭着,很快就会想睡了。”元礼不解风情地回道。 “可是……今晚的气氛不错……”徐敏嘴角抽搐,总不能老实地说她想“做”,或直接扑倒他。 元礼纳闷地看了下四周。“我倒觉得跟平时没两样。” 这个男人怎么突然变这么迟钝了?她不禁气恼地思忖。“我这几天精神不错,也可以到外头走动,良医正还说身子已经恢复了。” “那很好。”他笑吟吟地点头。 难道暗示得不够明显?徐敏有些焦急。“他还说……该做的事也都可以做了。” 她可是厚着脸皮偷偷地问良医正,这样再听不懂的话,就要怀疑眼前这个男人是有人假冒的。 他一脸不解。“什么该做的事?” “就是……就是……”她大声地喊出来。“夫妻之间该做的事!我这么说你总该听懂了吧?” 噗!的一声,元礼已经爆笑出来。 “你……竟然假装听不懂!”徐敏终于明白上当,真是有够丢脸的,不由得面如火烧,举起粉拳就要打人。 “我没有!”他捉住她的小手。 “刚开始确实还听不懂,不过你暗示那么多次,再不明白就不是男人了……身子真的没事了?” 徐敏脸颊冒着热气。“都已经调养一个多月,应该没问题了。” “可我还是担心……”女人小产是很伤身体的,元礼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又有个闪失,他可承受不起。 她娇斥一声,摆出大姐头的架势。“少说废话,快把衣服月兑了!” “是!我现在就月兑!”他先是一愣,旋即笑不可抑,开始宽衣解带,直到高大健壮的男性身躯一丝不挂地站在徐敏面前。 “接着呢?” “躺下来!”徐敏拍了拍空出来的床位。 元礼马上“性致勃勃”地在床上躺平。“还请温柔一点……” “放心!我会很温柔的……”看着面前的“美食”,她不禁舌忝了下唇瓣,然后月兑起自己的衣物,直到最后一件衣物也丢到床下,便跨坐在元礼身上。 …… 他轻抚着她滑腻的手臂,轻叹了口气。 “咱们还会再有孩子的,你想生几个就有几个,所以不要再难过了……让他好好地走吧!” 徐敏鼻头顿时酸了。 “嗯。” 既然注定无缘,那就祝福孩子投胎到更好的人家,能拥有一对爱他的父母,过得平安快乐。 第6章(1) 五日后—— 元礼果然实践诺言,带着徐敏前往林氏所开的豆腐铺子,唯一的条件是不能骑马,毕竟一个年轻女人骑着马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出现,就算蒙着面纱还是太过张扬,他可不希望有太多男人盯着她,所以只能乘轿。 “坐轿就坐轿,只要能出门就好。”徐敏选择妥协,不想在这件事上头跟元礼争论不休,但她也有条件,就是要低调再低调,否则藩王一旦出现在大街上,百姓们定然纷纷走避,简直是扰民。 于是,元礼穿上粗布袍子,头发也束起,戴上网巾,同样放弃骑马,而是走在轿子旁,除了四个轿夫,护卫也只带着鲁俊一人,就是尽量不要引起百姓注意,小能融入人群当中。 “坐在里头根本看不到外面。”她看着四周密闭的轿子,跟原本想像的不一样,忍不住去拨开帘子。 外头的元礼发现她的举动,马上清了下嗓子,让徐敏连看都还没看到一眼,就把手缩回去了。 “还没到吗?”这么久。 待输子左弯右拐来到店铺林立的市集尾端,来往的人潮明显少了些,唯独一间小小的豆腐铺子外头,排了一条长长的人龙,一股熟悉的老味道飘进轿内,让徐敏两眼发亮。 “是臭豆腐……”话才说着,她便把帘子拨开一些,好窥探外头的动静。 元礼瞪着前方不远的骚动,似乎有人企圆插队而遭到其他人怒骂。 “是到了没错,不过……这是怎么回事?” “噗!”徐敏第一眼看见的是豆腐铺子外头插了一支醒目的旗子,旗子上写着‘天下第一香’五个大字,想不到林氏真的很有生意头脑,不用她教就想出这个宣传的法子,真是太聪明了。 她又看着经过铺子前头的路人,有的掩鼻快跑,有的好奇地张望,甚至有的匆匆赶来,不过被告知只有限量二十份,已经额满了,只好失望地离开,让徐敏不禁一边看一边笑。 而那一条排队的人龙,个个是伸长脖子、吞着口水,希望快点吃到那道臭到让人舍不得停口的‘天下第一香’。 “请各位一个一个进来!”一名伙计走出来吆喝。 接着就见到那些买到的客人,捧着用油纸包好的臭豆腐,才踏出豆腐铺子,也顾不得烫,就用手抓起来吃,那表情好像吃到人间美味。 等到二十份臭豆腐卖完,只好跟向隅的客人说声抱歉,请他们明天再来,有人不甘心,嚷着要店家多做几份,林氏连忙出来打圆场,好说歹说才把客人送走了。 看到这里,元礼还是觉得相当不可思议。“想不到这么多人喜欢吃臭豆腐。”他可是敬谢不敏。 待豆腐铺子外头都没人了,轿子才停在门口,元礼掀开帘子,让已经坐不住的徐敏下轿,一同走进铺子。 “大爷和夫人要买豆腐吗?”伙计招呼地问。 她笑嘻嘻地说:“我要买‘天下第一香’。” “真是不好意思,‘天下第一香’每天只有卖二十份,已经卖完了,两位客倌若要买,明天请早。”伙计哈腰地说。 徐敏佯叹地问身边的男人:“这可怎么办?” “客人要买,岂有不卖的道理,叫你们老板出来。”元礼故意板起脸怒道。 伙计被他的气势给震慑住了,再怎么没见过世面,也感觉得出这对样貌出色的男女不是普通人,吓得跑到后头去找老板。 “大爷和夫人若真的这么想吃‘天下第一香’,还有最后一份,不过要请稍候片刻……”林氏听伙计形容之后,担心对方来头不小,不敢得罪。 “啊?” 待林氏看清面前的一对男女,原本担忧的表情瞬间转为惊喜,马上屈膝福身。 “千岁万福~夫人万福!” 她身后的几个伙计先是张大嘴巴,然后赶紧跪下。 “都起来吧!”元礼笑说。 林氏朝徐敏笑说:“你来了!” “我当然要来看看了。”徐敏喷笑一声。“看到外头那么多人在排队等着买臭豆腐,我也放心了,原本还担心大家无法接受它的味道。” “其实前两天还真不敢收钱,只是让大家吃吃看,到了第三天真的有人专程来买了,不过街坊邻居倒是有些不太高兴,因为臭得他们都得捏着鼻子……”林氏不禁有些苦恼地说:“只好每天送几块豆腐给他们,巴结一下。” “敦亲睦邻也是必要的,你这么做没错。”她用力嗅了几下。“闻到臭豆腐的味道,害我嘴巴也馋了起来。” “我这就做给你吃,还有千岁……” 元礼假咳一声,光是闻到味道他头就疼了,得拚命忍着才没有夺门而出。“我就不必了。”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便拉着彼此的手走到铺子后头去了。 半个时辰后,徐敏爽快地允诺林氏有空还会再来,若有任何困难也可以随时找她帮忙,这才心满意足地坐进轿内,在元礼的陪同之下打道回府。 王妃的丧礼办完不到十天,王夫人的女儿珍儿却在这时生病了,消息也马上传到西三所。 此时徐敏正坐在树荫下的石椅上,阳光不断地从叶子缝隙中洒落下来,整个人不禁有些懒洋洋的,但原本还直打着呵欠的她,在听到丫鬟的话之后,浓浓的睡意全被打散了。 “病了?怎么突然病了?”她这才想到还没机会见到元礼这个庶出的小女儿。 秀珠将茶点一一搁在石桌上。“奴婢听说是身上起了药疹,对大人来说已经是不能轻忽的病症,更何况是珍儿小姐这么年幼的孩子,若再严重些,有可能会喘不过气来,危及性命,王夫人担心得成天以泪洗面。” “药疹?”意思就是药物过敏?她心里不禁这么猜测。“以前有过这种情形吗?” “奴婢之前没听说过。”秀珠一面倒茶一面回道。 徐敏右手托腮,思索着该不该去探望。“千岁呢?” “因为娘娘过世,加上珍儿小姐又病了,王夫人便请求千岁让她把女儿带回去照料,所以千岁此刻正在王夫人住的东三所,只怕接下来几天,都会往那儿跑了……” 见主子一脸沉思状,秀珠便开口说:“夫人喝茶。” “呃,好。”她回过神来,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那么是突然起了药疹,良医正还有说些什么吗?” 秀珠回道:“因为珍儿小姐并没有服药,身上更没有伤口需要抹药,所以目前还找不出原因来。” “既然没有抹药,那么吃进去的机会还是比较大……”徐敏放下茶杯。“她平常吃的东西,可有仔细问过?” 戏里头也有演过为了争宠,不惜毒害女儿的情节,她不想怀疑王夫人,可是表面上疼爱孩子的女人,并不代表就真的是个好母亲,人前是一套,人后又是另外一套,这种事也是有的。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秀珠摇头。 她心想也是,这种事还是得问身边负责照顾的女乃娘、丫鬟最清楚,偏偏自己又没有权力过问。 于是,徐敏让秀珠去命人准备软轿,打算亲自走一趟东三所,于情于理,总是要前往关心一下。 待软轿来到东三所,也就是王氏居住的院落,先让门房进去通报,等了片刻,才有一名丫鬟出来领她进去。 “徐夫人请进!” 徐敏才跨进厢房的门槛,就见元礼也在屋里,怀里揽着噙着泪光的小女儿,满脸疼惜,而王夫人则坐在绣墩上,不住地擦着泪水。 “千岁!”她先向元礼福了个身。 元礼笑着为徐敏介绍。“你还没见过珍儿吧?” “确实还没见过。”徐敏睇向有些腼眺怕生的女娃,脸上因为起了一块一块的药疹,看来可怜兮兮的,令人心疼。 “多谢妹妹关心……”王氏一面说着,一面让丫鬟搬了张绣墩过来。“还好良医正说只要服过药,再过几天药疹就会慢慢消了,否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徐敏在绣墩上坐下。“既然良医正都这么说,咱们就相信他的医术。” 岂料这番话听在王氏耳里,可就不太舒服了。“珍儿不是妹妹的亲生骨肉,当然可以说得轻松了……” 像是被当场用了一个耳光,徐敏脸色不禁僵住了,她真的不该拿热脸来贴人家的冷,不过有些人情义理又不能不顾,做人还真是难。 元礼板起俊脸,生怕徐敏想到流掉的孩子,心里又难过了。 “你这是什么话?” “奴婢……奴婢只是担心珍儿……”王氏被他这么训斥,才擦干的泪水马上又掉下来。 “难道千岁心里、眼里就只关心世子,庶出的女儿就不重要了?”她心中早有诸多不满,只是不敢说出口罢了。 他冷声斥责。“珍儿是我的亲生女儿,无论嫡出还是庶出,我都同样关心,这种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次。” 王氏怕惹他生气,呜呜咽咽地回道:“是……” “姐姐会这么担心也是正常的,毕竟母女连心,关心则乱,旁人自然是比不上的。” 徐敏很快地恢复过来,再难听的话以前都见识过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你也别放在心上。”元礼和颜悦色地安抚。 徐敏朝他轻哂。“其实姐姐这么说也没错,就因为不是亲生骨肉,才能用客观理性的态度来看待,而不会被忧急的情绪给分了神。” “这话怎么说?”他不解地问。 她看向频频拭着眼角的王氏,若这件事真是王氏为了争宠而自导自演,当然要想办法戳破,这种利用孩子的恶毒女人不值得原谅,若不是的话,也得查出真正的原因,免得孩子再受罪。 “良医正可有说明药疹是如何引起的?”徐敏问。 元礼颔了下首。“说是可能服下或碰触到某些药物才会出现这种红色疹子,不过珍儿最近并未生什么病,所以应该不太可能。” “千岁,一般人认定的药物有很多其实平日都会使用到,像是当归、四物、人参这些,可以说是药,但也算是食材。”只要找到过敏源,应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没错!”他大梦初醒地说。 王氏睁着泪眼。“可是珍儿还小,用不上那些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照顾她的女乃娘和丫鬟们列出一张清单,把她最近半个月内吃的东西写下来,再一一查证,相信可以防止同样的事再发生。”徐敏提出自己的看法,试探对方的反应。 “不知姐姐愿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了。”王氏点头如捣蒜地回道。 元礼拍板定案。“那就这么决定了,清单列好之后,就派人送到西三所。” “奴婢万万不敢。”徐敏垂眸回道:“应该请千岁过目才对。” 元礼咧了咧嘴。“法子是你提出来的,当然要由你来解决。” 他就是要看她如何处理,只要办得好,也能让大家刮目相看。 这个男人根本是故意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想抽身不管已经太晚了。“奴婢遵命。” 王氏一脸过意不去地说:“妹妹,方才我真不该那么说……” “不过是一点小事,过去就算了。”她只希望不要再有下次。 第6章(2) 探望过后,徐敏又乘坐软轿离开东三所,她实在看不出王氏的忧虑焦急是装出来的,更不用说伤害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么应该就是自己想太多了。 到了翌日下午,好几张清单送到她手上。 “……看来似乎没有太大的问题。”徐敏前前后后反覆检查了好几遍,并没有发现特别之处,毕竟小孩子吃的食物比大人单纯,不可能大鱼大肉,成天补这个又补那个的。 “不过她似乎很喜欢吃巧酥糕、红豆松糕这类甜食,几乎这半个月内天天都吃……”从小就这么吃,也不怕蛀牙,更惨一点的话可能会得糖尿病。 在身边伺候的宝珠因为也爱吃甜食,很自然地接腔。 “夫人有所不知,不只是珍儿小姐,府里很多婢女丫鬟也都喜欢,尤其是江夫人亲手做的糕点更是好吃,连典膳所的厨子都比不上。” 徐敏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江夫人?” “之前不是跟夫人提过一次,王夫人擅长女红,江夫人则是做糕点?”秀珠也笑着说:“不过奴婢喜欢吃咸的,江夫人做的巧酥糕和红豆松糕实在太甜了。” “那么……”她总觉得好像快要抓到什么东西。“珍儿平常吃的糕点也是江夫人亲手做的?” 宝珠和秀珠互觑一眼,并不清楚。 “走!”徐敏手上抓着清单,想到万一问题真的出在糕点上,要是珍儿又吃了,病情恐怕会更恶化。 “我要上东三所一趟。” 就这样,她又坐着软轿来到王氏住的院落,被请进后厅,王氏接着又应徐敏的要求,将照顾珍儿的女乃娘和丫鬟们都叫到面前来问话。 “徐夫人万福!” 徐敏优雅地坐在座椅上,打量着跟自己请安的女乃娘和两名丫鬟,绝美的脸蛋没有任何表情,自然给人一股压迫感,令她们不禁惴惴不安。 “妹妹?”王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徐敏朝她颔了下螓首,然后再望向女乃娘和丫鬟,女圭女圭音透着一丝冷意。“接下来我要问的话,你们可得老实地回答,若敢有半句谎话,绝不轻饶。” “是。”她们提心吊胆地回道。 “嗯……”徐敏见威吓生效,这才开始发问:“我看了列出来的清单,珍儿平日很喜欢吃糕点,都吃了些什么?” 女乃娘和两名丫鬟不禁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 “回徐夫人,珍儿小姐是很喜欢吃糕点,尤其是甜的……” “像是红豆松糕、枣泥糕、山渣甜糕之类,一次可以吃下两块……” “有时怕她吃太多,不给她吃,还会哭闹不停……” 听她们这么说,徐敏面露沉思之色。“那些糕点你们全都吃过?” “自然都吃过了。”她们纷纷点头。 她又沉吟一下。“吃了之后,有拉过肚子或起疹子、不舒服吗?” “不曾有过。”这回她们都摇头了。 于是,徐敏问到重点了。“那些糕点是典膳所的厨子做的?” “回徐夫人,其他厨子做的糕点,珍儿小姐并不爱吃,总是吃一小口就不碰了,不过只要是江夫人做的,一定会吃个精光。”一名丫鬟说。 徐敏反问:“为什么?” “应该是味道较甜,而且也多了股香气。”女乃娘这么说道。 闻言,她又追问:“什么样的香气?” 女乃娘一脸为难。“似乎有些熟悉,可是……又说不上来。” 她只好偏头看着王氏。“姐姐也经常吃吗?” 王氏点头。“她是经常让丫鬟送来给我,我也不好意思回绝,不过实在太甜了,每回都只吃了半块,剩下的就分给其他人。” “嗯。”徐敏心想有可能就出在这些糕点上头,不过其他人吃了都没事,是因为大人的抵抗力比较强吗? “妹妹怎么看?”王氏小心地问。 她思索了下,语带保留。“目前还不能断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可否请人到隔壁院落,把江夫人请过来?” “当然可以。”于是,王氏马上命丫鬟去请江氏过来一趟。 而就在等待期间,徐敏又在脑子里把方才的对话整理一遍,一共揪出两个可疑之处,那就是甜度和香气。 片刻之后,江氏被请到后厅,脸上带着忧色。 “是珍儿出了什么事吗?”听说王氏有事找自己,她连忙赶来。 王氏忙不迭说道:“让你担心了,珍儿没事。” “没事就好,真把我给吓坏了……”江氏捂着心口说。 徐敏紧盯着她脸上每一个表情。“姐姐请坐。” “妹妹也在这儿。”听见徐敏出声,她才注意到。 待王氏入座,徐敏才回答:“因为珍儿身上突然起了药疹,我想如果没有找出东西来,要是下次又发作,恐怕会有危险,所以正跟姐姐研究她每天吃下肚子的东叫哪些。” 她点了下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因为珍儿平常特别喜欢吃姐姐做的糕点,所以才会请姐姐过来……” 才听到这儿,江氏眼眶倏地一红,激动不已地问:“你……是在怀疑我吗?难道妹妹以为我在里头下药?” “我没这么说……”徐敏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 江氏两手紧攥着巾帕,愈说愈是委屈。“我又怎么会伤害珍儿呢?她那么小、那么可爱,我打她一出生就看着她长大……” “你把珍儿当做自己亲生的一样,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害珍儿。”王氏赶紧安抚她。“妹妹也只是问问……” “上回是娘娘说我差点害世子毁了容,这回换成妹妹了,难道连你也容不下我吗?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她不禁声泪俱下地问:“我保证不会跟你争千岁的……我说的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徐敏脸上已经滑下三条黑线,心想她扯得还真远,尤其是此刻在厅里的人都用责难的表情看着自己,这下子她真的成了坏女人。 “姐姐先冷静下来。”这不禁让她想到上回“以毒攻毒”的事件,王妃百口莫辩的样子,这次换成自己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有一手,而且很不简单,看似软弱好欺,却又比任何人懂得利用这些缺点,将它们转为己身的优势,徐敏忍不住要想,自己该不会正好掉进对方设好的陷阱里头了?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难道这样也不成吗?”江氏无助地抽泣。“妹妹什么都有了,何苦来为难我?” 王氏于心不忍。“好了、好了,别哭了,又没说不相信你。” “姐姐先听我说……”徐敏想要说明自己的作法。 江氏歇斯底里地哭嚷。“我真的没有对珍儿下药……妹妹不能随便冤枉我……要是千岁信以为真……我就是一死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没说姐姐下药,只想知道那些糕点里头掺的是什么糖?分量多少?为何会特别甜、特别香?”她真的只是要问这些。 闻言,江氏呜咽地说:“糖不就是糖,只有白糖和红糖两种,妹妹这么问,不是怀疑又是什么?根本就是在欺负人……” “我……”徐敏还想说什么,就被王氏用眼色制止了。 “我相信你便是了。”王氏握着江氏的手,轻拍两下。 “妹妹也不是有意的,她还年轻,不太会说话,你就原谅她。” 徐敏很想说自己的真实年纪可比她们还大,不过要跟一个有些神经质的女人讲道理,看来是说不通了。 于是,王氏很快地便又让丫鬟将江氏送回她居住的院落。 徐敏没有查出个结果,反而惹来一身腥,只能无功而返,这也是她来东三所之前始料未及的事。 当天晚上,江氏企图悬梁自缢,幸而被身边的丫鬟及时发现救了下来,才没有造成憾事。 接到马福的禀报,元礼马上前往东三所,那天夜里都没有再回来,徐敏也一个晚上没有合眼。 一直到第二天,午时过后,秀珠她们去打听回来,知道人没事,不过有些不太好听的闲言闲语也跟着传了出来。 “都说了些什么?”徐敏淡淡地问。 明珠呐呐地回道:“都说……是夫人想藉着珍儿小姐的事……逼死江夫人……好得到千岁的独宠……” “嗯。”这在她的预料之中。 “夫人又何必去管珍儿小姐的事?”秀珠替主子不平。“你看!反而惹来了一身麻烦,大家都怪夫人不知足,嫌自己不够得宠,想乘机除去其他小妾。” 宝珠也同样气不过。“听说千岁一整晚都待在江夫人屋里,为的就是安慰她,夫人难道就不担心?” 这句话让徐敏的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涩笑地说:“我又何尝想多管闲事……”对大人可以狠得下心,但是看到小孩子受苦,就会忍不住心软。 “更何况千岁想在她的屋子待多久,那也是他的权利,没有人可以阻止,包括我在内。” 话虽这么说,可是嫉妒的虫子还是不断地啃蚀着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那是种令人抓狂到想要尖叫的疼痛。 原来爱得愈深,嫉妒心就愈强…… 此刻这种钻心刺骨的滋味,还是头一遭。 “夫人不能这么说……” “要是千岁的心以后都偏向江夫人,那可怎么办?” 她听不见丫鬟们说的话,只是好想去把她的丈夫抢回来。 可是……那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丈夫。 第7章(1) 待元礼再踏进西三所,已经又过了一天。 见他一声不吭地坐在椅上,徐敏也坐在一旁不说话,心想该不会是为了险些害江氏寻短的事在生气?处于弱势的女人总是特别容易引起男人的同情,而她既不会抱怨,也不会告状,态度又强势,就是吃亏。 “怎么不说话?”过了好半天,元礼终于启唇,打破屋内沉重的气氛,也让三个丫鬟偷偷吁了口气,不然她们都快受不了了。 徐敏瞄他一眼。“千岁不说话,奴婢又怎么敢开口。” “好,那么你可知我想说什么?”他直视着她问。 她不禁研究起面前的男人,有时觉得自己了解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有些时候,又觉得完全猜不透,看来要完全模清一个人的心,果然很不容易。 “你认为我错怪江夫人了?”徐敏只好一个一个猜。 元礼目光马上转为锐利。“你真的错怪她了吗?” “我都还没开始问,她就哭了起来,口口声声说我容不下她,是故意冤枉她,想要错怪还真难。”她自我解嘲地说。 他瞪着徐敏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你不该贸然去问她,而是要等到掌握证据之后再问,否则别人自然会以为你是故意冤枉她。” 闻言,徐敏斜觑着他。“你相信我不是故意要冤枉她?” “我相信你定是怀疑些什么,才会想听她怎么说,只是不该当面问,就算真是她所为,她也不会承认的。”他有时觉得这丫头很聪明,可有时又觉得她很傻,论起心机,道行还太浅。 “这两天待在江氏那儿,除了安抚她之外,也是想多了解她一些,说来可笑,打从她入府到现在,我并不真的清楚她的为人。” 听他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让压在徐敏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瞬间栘开了。“我只是太急着找出答案,没有考虑太多。” “你先把疑点说来听听。”他或许偏心,但也要有所本,才能令人心服口服。徐敏这才说出自己的看法。 “我只是想知道她做的糕点用的是哪一种糖,为何比其他厨子做的要甜,还有特别香的原因,有些东西看似无害,可是对某些人来说,吃了却会致命,有可能就是这糕点让珍儿起药疹。” “你问过其他人是否有同样的症状?” 她颔下螓首。“已经问过了,女乃娘和丫鬟她们全吃过,不过都没事。” 元礼垂眸沉思。“那么只有派人去东三所的小厨房里找了,不过又不确定是什么,还真是无从下手,就算真有那样东西,也可能早已藏起来了。” “我也是这么想。”徐敏叹道。 就在这当口,马福来到门边禀报。“千岁,月云有事求见。” “月云?”他愣了一下,想不起对方是谁。 马福又回道:“就是娘娘生前的贴身婢女。” “嗯,让她进来。”元礼虽然觉得有些困惑,还是点头了。 在外头候着的月云,走了进来,先向两人请安。“千岁万福,徐夫人万福。” 看到本人,元礼这才想到她就是跟着王妃从娘家陪嫁过来的婢女,对她的忠心印象深刻,不过还是猜不出她是为了何事求见。 “有事就说吧!” 月云又福了个身,这才说明来意。“奴婢是听说珍儿小姐身上起了药疹,徐夫人正试着找出原因,还怀疑到江夫人身上,让她前天夜里差点寻短,府里的下人都在谣传是徐夫人故意冤枉她。” “那是因为江夫人做的糕点味道和其他厨子做出来的不同,咱们夫人才会好奇,想要问问是怎么做的……” “咱们夫人又没说是她在里头下药,就急着寻死寻活的……” “咱们夫人才委屈……” 秀珠等三个丫鬟护主心切,连忙抢着为自己的主子辩护。 “好了,别多嘴。”徐敏朝她们使了个眼色,要丫鬟们别说话。 她们才嘟起嘴,乖乖地闭上。 元礼皱着眉看向月云。“那又如何?” “因为娘娘生前也很喜欢吃江夫人做的红豆松糕,还曾经让奴婢去打听是用了什么去做的,不过江夫人对糕点的配料很保密,说是家传秘方,不肯告诉外人,也总是一个人待在小厨房,要不是奴婢和伺候她的丫鬟要好,请她找个机会进去偷看,恐怕到现在都还不晓得。” 月云这番话让徐敏不禁又惊又喜,连忙问道:“到底里头加了什么?” “其实很寻常,就是蜜甘。” 徐敏一怔。“蜜甘?” “蜜甘还有一个名字,就是甘草。”月云说。 “我知道甘草……”夜市常卖的芭乐,都会附上一包甘草粉,沾着吃就是特别甘甜。 “这就是江夫人的家传秘方?” 月云回了一声:“是。” 这下子让徐敏心中的疑惑更深,甘草虽然也算是中药的一种,但是没听过会让人起药疹,只是里头加了盐,吃多了会口干舌燥罢了,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错怪江夫人了。 “马福!”元礼想了一下,便把奴才叫进来。“你立刻跑一趟良医所,仔细问问良医正,关于甘草的用途以及禁忌。” 马福衔命走了。 “等问过良医正便知了。”他说。 徐敏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待,接着看向月云。“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特地来告诉咱们这件事。” “只因在王府里头,徐夫人是真的关心世子,为了死去的娘娘,奴婢才会决定前来。”她这么做也是有目的的。 元礼不禁赞许。“你做得很好!” 饼了半晌,马福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启禀千、千岁……” “良医正怎么说?”他问。 马福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禀。“良医正说……说甘草有解毒、镇咳祛痰……还有止痛的功效……不过若是长期服用……轻者全身起药疹,重者心脉失常……或心肌损伤……” “他真的这么说?”元礼瞠目问道。 “是,千岁。”马福光要背下这些话,头都快炸了。 元礼和徐敏相觑一眼。“那么果然是吃了掺入甘草的糕点,珍儿才会起药疹,不过她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的呢?” 若是无心便罢,要真是有意的,元礼无法想像一个像江氏那样外表怯怜怜的女人,会有如此歹毒的心思。 徐敏没有搭腔,因为她也无法肯定。 “你这次算是立下大功,救了珍儿一命。”他对月云说道。 “启禀千岁……”月云见机不可失,连忙跪下。“其实奴婢这么做是存有私心的,自从娘娘过世,奴婢原本也想随之而去,可是……又想到爹娘膝下只有奴婢一个女儿,在他们生前无法在身边尽孝,奴婢只希望能回老家为爹娘守坟……还请千岁成全……” 听她对王妃忠心耿耿,如今又为了孝道,想为双亲守坟,元礼又岂会不允?“好!我答应你,放你离开王府。” “多谢千岁,多谢千岁……”她不断磕着头说。 终于可以回家看爹娘了。 东三所…… 元礼派了好几个奴才到院落中的小厨房搜索,找到好几包磨成粉末的甘草,接着又命人去把江氏和王氏全都请来。 待他和徐敏在后厅落坐,王氏也到了,最后江氏才在丫鬟的搀扶之下,缓步地跨进门槛,怯怯地来到元礼跟前,福身见礼。 “我命人在小厨房里找到这些东西,你可认得是什么?”说着,元礼朝身旁的马福示意,将其中一包呈给江氏。 江氏先觑了他一眼,这才用食指沾了一些甘草粉末,用舌尖尝过之后才说:“回千岁,这是蜜甘……” “是谁放在小厨房里的?”元礼紧迫盯人地问。 她也马上坦承。“是奴婢放的。” “做什么用的?” “只要将蜜甘掺入糕点,糕点就会变得更为甜香好吃,这是奴婢的家传秘方……”江氏怯怯地看着他。“不知千岁为何突然问这个?” 元礼沉下脸,怒视着她。“你可知长期服用甘草,全身会起药疹?” “奴婢不知道……”江氏脸色一白,双脚发软,惊恐万分地跪倒在地。“也从来没人吃了之后出过事……千岁要相信奴婢……” 王氏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千岁,这是真的吗?珍儿真的是因为吃了这些甘草粉做的糕点,身上才会起药疹的?” “良医正确实是这么说的,甘草尽避无害,可是一旦吃多了可是会伤身的,加上女乃娘又说珍儿已经连吃了三个月,早晚各吃两块,吃进去的分量比其他大人来得多,长期累积下来,体内的毒性不可小觑。”元礼瞪着跪坐在地的江氏。 “你当真不知它的严重性?” 她一脸泪涟涟地回道:“奴婢也曾问过一些大夫,个个都说蜜甘可以止咳润肺……加上珍儿又喜欢吃奴婢做的糕点……就算再辛苦,要奴婢每天做都愿意……若是知道吃多了会生病,奴婢说什么都不敢给她吃……” 听江氏这么说,连元礼也不知该不该怪罪于她了。 徐敏看着哭倒在地上的江氏,想到跟那天在世子所和王妃对质的情况一样,都只能怀疑她的用心,却无法将其定罪。 “千岁一定要相信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江氏泪如雨下地说.……“更可以对天发誓……若是有半句谎言……将会不得好死……” 见她似乎真是无心之过,元礼脸色稍霁,也只能庆幸珍儿的病情稳定,并没有性命之忧。 “以后不准再犯!” “奴婢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她掩面痛哭地说。 元礼见她哭成泪人儿,但还是不能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总要给她个教训。 “就算你不是有意的,珍儿生病却是不争的事实,还是要予以惩罚……就罚你服苦役半个月,至于做些什么,就交给李嬷嬷决定。” “奴婢遵命……”江氏哽咽地回道。 他拍了下座椅扶手,站起身来。“好了,都回自己的屋子去。” 就在徐敏要跨出厅门之际,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哭到全身虚月兑,被两个丫鬟搀扶起身的江氏。 先是世子,接着是珍儿,都因为她而相继出事,总觉得有些关联,可是偏偏又无法证明她是蓄意的,也只能提醒自己要多加留意此人。 也因为查出害珍儿起药疹的元凶,问题确实就是出在江氏身上,算是还给徐敏一个公道,说她使坏争宠的流言便不攻自破。 经过三、四天,在良医正对症下药之后,珍儿身上的药疹也渐渐退了,最高兴的莫过于王氏了。 “这回真是要谢谢妹妹。”王氏特地带着女儿到西三所来道谢,也顺便串串门子。 “要不是妹妹做事细心,又不怕费事,恐怕还找不出原因来。” 徐敏可是不敢居功。“不过是碰巧。” “珍儿,快过去叫一声徐姨娘。”她笑吟吟地跟女儿说。 珍儿有些害羞地走上前。“徐……姨娘……” “乖!”徐敏模了模她的头。“以后可不能再这么贪吃了知不知道?就算是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吃太多。” 三岁大的女娃也不知是否听懂,只是朝徐敏一笑,又赶紧跑回生母身边,抱住她的大腿撒起娇来。 倒是王氏把话听进去了。“千岁已经答应让珍儿跟我一块儿住在东三所,早晚都可以照看得到,以后我会多加注意,不再让她乱吃东西。” “那真是太好了。”徐敏替她们母女高兴。 王氏搂着女儿,心情大好,笑到眼睛都眯了。“以后妹妹有任何困难,尽避来找我,我一定会尽力帮忙的。” “多谢姐姐。”这句话听听就好,徐敏可不敢真的去找她,不只是因为还无法信任她,更怕触及彼此的利益关系,突然又翻脸了。 已经坐了大半天的王氏还不打算走,似乎很想跟她建立良好关系,可惜徐敏只想快点送客,不过这种应酬也是必要的,要是处理不好可是会留下后遗症,所以还是耐着性子应付。 “……一直想送些什么,突然想到妹妹喜欢骑马,马背上不是都装着马鞍,硬邦邦的,坐在上头似乎挺不舒服的,不如我来缝块垫子,上头再绣些花样,这么一来,说不定就好坐多了。” 徐敏脸上挂着美丽的笑容,其实嘴角都僵了。 “姐姐真是设想周到,我也正在苦恼,如果能在马鞍上放一块垫子,或许真有帮助。” “那么等我回去,就先挑几块布,再让人送来给妹妹挑一块喜欢的,就可以开始缝了。”王氏不禁喜道。 她言笑晏晏地回道:“那就有劳姐姐了。” “一点小事,没什么。”又聊了好一会儿,王氏才起身告辞。 亲自送王氏母女俩到厅外,看着人走远,徐敏脸上的笑靥才垮下来,嘴里咕哝地说:“这种虚伪来虚伪去的对话,真是好累……” “夫人说什么?”跟在身旁的秀珠问。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对了!李嬷嬷究竟罚江夫人做什么苦役?” 对于江氏,还是得多盯着一点。 秀珠笑咳一声。“奴婢听说李嬷嬷罚江夫人去清洗厨房的锅子,没想到才做一天她就累倒了,整个人躺在床上,怎么也爬不起来,要是换作别人,只怕不会再让她去做,可惜遇到李嬷嬷,还是坚持这么罚她。” “千岁把她交给李嬷嬷来管教,可比任何处罚都还要来得可怕。”徐敏听完也是笑个不停。“相信会给她一个难忘的教训。” 她也希望是自己多心了,但如果江氏真的是包藏祸心,希望这惩罚能起一些吓阻作用,让对方不敢再轻举妄动。 “夫人!”宝珠从檐廊另一端走来,身边还有个奴才。 徐敏很自然地看向那名奴才,看来是找她的。“有事吗?” “奉千岁之命,请徐夫人即刻前往前寝宫。”他拱手回道。 她怔愣一下,再问个清楚。“千岁要我去前寝宫?” 以往有事都是直接到西三所来,从来没把她叫去过,有些不太寻常。 “是。”奴才确定地说。 秀珠已经反应过来,马上去请人备轿。 第7章(2) 于是,徐敏重新打扮之后,坐上软轿前往前寝宫。 待她被引进一间像是书房的屋子,就见坐在书案后头的元礼表情出乎意料地严肃,让徐敏心口一跳,心想该不会谁又出事了? “千岁万福!”她屈身见礼。 元礼回过神来,看到徐敏,才有了笑意。“你来啦!” “出了什么事吗?难道是世子?”她本能地问。 他低笑一声。“他很好。” “那……”徐敏还在等待下文。 “刚刚收到五皇兄命潞王府的长史梢来的信件,下一个轮到我进京朝觐了……” 见她还是一头雾水,元礼绕过书案出来,拉她一同入座,这才说明。 “凡是藩王,每隔三年都要进京一次,不过二王又不能同时朝觐,只能在一位离开京城,平安回到封地之后,再写信通知下一位藩王,上一个是五皇兄,接下来就是我了。” 徐敏大致明白了。“那你打算何时出发?” “不只有我,还有你。”这才是令元礼头痛的地方。 “我?”她不禁张大嘴巴。“我也要去?” 元礼敛起俊脸上的笑意。“看来刘墉把你的事一桩桩都呈报给朝廷,包括‘天下第一香’,以及纵容你在王府里头骑马的事,父皇都听说了,便指名要你此次随同我进京,甚至要亲自品尝你那道拿手好菜。” “我……”喂!这可不是在开玩笑的,想当初她可是为了不想进宫选妃,才会想尽办法逃走,现在皇上还点名要见她,这绝对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而是灾难要临头了。 “可以不去吗?我实在不想去。” 他叹了口气。“我也不希望你去,但是圣命难违。” 当元礼看到信件的内容,真的很后悔那一天没有亲手杀了刘墉,就不知父皇要见这丫头,究竟是出于好奇,还是兴趣?或是其他原因?还有母妃又会如何刁难她,光是要通过这两关,就难如登天。 “那就是非去不可了?要在京里待几天?”光是王府里的“怪物”她就应接不暇了,在皇宫里头的可是“魔王级怪物”,光想就觉得可怕。 “十天左右。”元礼轻抚着她忐忑不安的脸蛋。“别怕,一切有我。” 徐敏也不想让他担心。“去就去!没什么好怕的,何时出发?” “七天后出发。”他就知道这丫头不会轻易被打倒。 “好!”烦恼也没用,等遇到了再说。 虽然徐敏是这么想,不过当晚还是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模了模身旁的空位,心想元礼为了这次进京,应该有不少东西要张罗,以及事情需要去考虑,烦恼绝不会比她少,还是要靠自己,不能给他增添麻烦。 不过在进京之前,徐敏有件事必须要先做才行。 翌日,元礼要进京朝觐,以及带徐敏一块儿前往的事早已传遍整座王府,而且还是皇帝亲口指名要见,命小妾随行,这可是头一遭,人人都说“徐夫人”就算不能扶正,但她在府里的地位想必会更为稳固。 可惜徐敏没空理会那些蜚短流长,她要忙的事太多了。 “夫人,李嬷嬷来了。”明珠踏进后厅说。 待来人进门,徐敏连忙起身迎接。“我知道李嬷嬷很忙,还烦劳你走这一趟,只是说几句话,不会耽搁太久的。” “徐夫人请说。” 李嬷嬷依然给人不容易亲近的错觉,不过徐敏早就习惯对方这种外冷内热的性子,那是天生的,怎么也改不过来,所以并不在意 “李嬷嬷先请坐,才好说话。”她比了旁的座椅。 闻言,先觑了徐敏一眼,见她表情透着慎重,李嬷嬷也就不再客气。“多谢徐夫人。” 接着,宝珠奉上茶水,然后退到一旁。 徐敏能拜托的只有她了。“因为再过几天我就要随着千岁进京,不过心里有件事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想请李嬷嬷帮忙。” “什么事徐夫人请说。”她的语调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那我就直说了……”徐敏也不打算拐弯抹角,白白浪费时间。 “因为世子刚失去亲娘,就连最疼爱他的女乃娘也过世了,身边只有奴才、丫鬟,对他们谈不上信任,顶多只是伺候生活起居,也未必会尽心尽力,所以我不在的这段期间,想要暂时把身边这两个丫鬟调到世子所,还望李嬷嬷同意……秀珠!宝珠!” 被点到名的秀珠和宝珠朝李嬷嬷屈了下膝。“见过李嬷嬷。” 这个要求贫全在李嬷嬷的意料之外,让她不禁面露深思地看着徐敏。 见对方没有说话,似乎怀疑自己的企图,徐敏也不以为意。 “也许李嬷嬷会认为我这么做是想笼络世子,博得他的好感,好藉此稳固自己的地位,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也只是希望有足以信任的人待在世子身边。” 想到珍儿身边有生母王氏在,可是世子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她和元礼又不在王府,这才是最让徐敏忧心的。 李嬷嬷见她是真心替世子设想,口气跟着软化。“徐夫人把身边的两个丫鬟留下,谁来伺候你?” “我有手有脚的,不必太多人伺候,一个就够了。”她原本就喜欢自己打理,所以没什么差别。 “世子就不同,他还太小,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在这座王府里头,没人敢伤害世子。”李嬷嬷不认为有那种可能性。 徐敏没有反驳。“我也希望是自己多虑了,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小心总是没错的,才会请李嬷嬷帮忙。” “……我明白了。”她点头答应。 “多谢李嬷嬷。”徐敏这才转忧为喜。 “另外这段日子,还请李嬷嬷多多注意东三所的江夫人,如果可以的话,指派她去做一些事,最好是让她忙不完,累到脑子没空胡思乱想。” 李嬷嬷是把元礼从小照顾到大的宫女,两人不只情同母子,如今又全权掌理王府之事,处事严格、谨守分寸,就连那些王府属官也不得不敬她三分,只要她开口,没有人敢不服从。 “徐夫人怀疑她会对世子不利?”李嫂嬷不禁要这么猜测。 她不敢说得很肯定。“没有证据,就算怀疑也不会有人信,希望是我想太多了,但只要世子没事,谨慎一点也是值得的。” 李嬷嬷看待她的目光又多了一丝感动。 “徐夫人为何如此关心世子?”连王妃生前都不曾如此关爱过自己的亲生骨肉,她却办到了。 “就算他不是庆王世子,一个这么令人心疼的孩子,总会让人忍不住想多关心一下。”她也有过痛苦的成长经历,就是见不得小孩子受苦。 “我也不在乎别人会怎么想,说成是巴结还是讨好,那些闲言闲语都无所谓,随他们说去,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不想等出了事再来后悔。” “我会照徐夫人的意思办的。”虽然之前她害江夫人差点寻短,以及种种关于她的流言,让李嬷嬷以为自己终究是看错人了,可是后来事实证明这丫头是对的,并没有故意冤枉对方,对于自己的怀疑,不禁感到汗颜。 徐敏不禁笑逐颜开。“将这些事情交办给李嬷嬷,我很放心。” “进京一趟路途相当遥远,徐夫人的身子真的不要紧吗?”听说曾经小产过的女人得要细心调养,否则很容易又流掉孩子,千岁的子嗣已经不多,李嬷嬷可不希望再发生憾事。 她拍了拍胸口。“良医正说我的身子已经没事,而且气血比以前顺,这都多亏了李嬷嬷,每天帮我进补,就算要生十个也不会有问题,包在我身上。” 李嬷嬷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不过很快又恢复平常不苟言笑的模样。“要真是那样就好,否则自有别的女人愿意帮千岁生孩子。” “是、是,我一定会生到不能生为止。”徐敏唯唯诺诺地说。 “既然没事,那我走了。”她不习惯跟人说说笑笑,便起身告辞。 徐敏也跟着起身,亲自送她到厅口,心想这件事解决了,悬在半空的这颗心也可以放下了。 “夫人真的只要带明珠一个进京就够了?”秀珠可就没那么放心。 明珠不想被看扁。“我会好好伺候夫人的。” “你最好放机伶一点!”宝珠用食指戳了下她的额头,严正警告。“要是没伺候好夫人,等回来之后,看咱们怎么修理你!” “我一定会把夫人伺候得无微不至。”明珠揉了揉额头说。 徐敏睇了秀珠和宝珠一眼。“那么世子就交给你们,各方面都要多多留意。” “奴婢知道。”两个丫鬟同时回道。 接下来,她便乘坐软轿,来到世子所,不过教授先生正在为世子授课,徐敏便决定坐在外头的凉亭,一面欣赏周遭的风景,一面等候课堂结束。 奴才奉上茶点就退下了,十月的气候不冷也不热,空气又好,可以说完全没有污染,真的相当舒适,害徐敏都快打起瞌睡。 “夫人,世子来了。”不知过了多久,秀珠的声音传进耳中。 她猛地惊醒过来,正巧瞥见世子脸上漾着满满的笑意,一路用跑的过来,完全像个寻常六岁大的孩子,不过快到凉亭时,似乎又想到自己的身分,马上变成正经八百的模样,两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徐敏用袖口掩住笑声,起身见礼。“世子万福!” “不用多礼!”他在石凳上坐下来。“徐夫人也坐下吧。” “是。”徐敏重新落坐。 奕咸身边的奴才马上为小主子倒了杯茶,让他润喉。 “听说徐夫人这次要随父王进京?”喝了几口茶,小小的脸蛋还因方才的奔跑而有些红扑扑的。 她颔了下螓首。“是。” “我从来没有进京过……”奕咸有些羡慕。 “那是因为世子还小,千岁担心世子无法承受奔波之苦,待世子长大之后,一定有机会的。”徐敏随口安慰地说。 向来对徐敏说的话感到信服,他很自然地接受了。 “你说得对。” “千岁和奴婢不在王府的这段时日,世子要好好地吃、好好地睡,世子这个年纪正在发育当中,饮食和睡眠是最重要的,将来才能长得跟你父王一样高大……” 她不想说得太复杂,反正小孩子只管吃和睡就够了,其他的事交给大人来烦恼。 “要真的有事,就去找李嬷嬷,她绝对是足以信任的人。” 想到母妃生前都不曾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他殷殷嘱咐,让奕咸眼眶一热,直直地看着徐敏,很想投进她的怀抱,寻求想要的温暖。 待徐敏意识过来,心想依自己的身分,是不是不该说这些话。“呃……是奴婢僭越了,请世子见谅。” “不……”他用力摇着小脑袋。“谢谢徐夫人关心。” 徐敏这才吁了口气,只要没冒犯到世子就好。“那就不打扰世子读书了。” “徐夫人若不忙……呃……可以再陪我说说话吗?”奕咸满脸渴望地问。 她太明了这种寂寞的眼神。“当然可以。” 闻言,奕咸马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常听父王提起养马场,那儿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里头的人都干些什么活?” “奴婢认为养马场是个可以让人心胸开阔的地方,放眼望去,只有蓝天白云,还有广大的草原……”徐敏开始描述自己所看到的那一面,听得他都入迷了。两人也聊得忘了时间。 就这样,徐敏尽可能把每天下午的时间挪出来,去陪世子说话,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觉得孤单。 就在出发的前两天还带他去御马房,学着帮金宝洗澡,结果弄得两人全身都湿答答的,不过也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直到第七天,准备要启程了,只见外头天色还是暗着,徐敏已经起床梳洗,李嬷嬷却在这个时候求见。 “我有一样东西想托徐夫人带进京。”她说明来意。 徐敏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当然没问题。” “就是这个……”李嬷嬷将事先封妥的信交给徐敏。“还请徐夫人见到贵妃娘娘时,亲手交给她。” “贵妃娘娘不就是……”元礼的母妃? 李嬷嬷正色地说:“就是生下千岁的章贵妃,这次徐夫人进京,一定会见到她,请将这封信交给贵妃娘娘。” “好。”因为只要提到进京,就会先想到要见皇上,忘了另一个更棘手的人物,那就是她的“婆婆”,徐敏这下头更大了。 李嬷嬷紧盯着徐敏。“这封信绝不能让千岁知道,更不能让他瞧见里头的内容,徐夫人可以答应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这也算是种考验,就看徐敏能不能过关。 “我绝对不会说。”她可以对天发誓。 “你也不能在半路上偷看。”李嬷嬷又警告地说。 徐敏大声抗议。“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那就好。”最后,她不忘又叮咛道:“见到贵妃娘娘时,一定要记得当面交给她。” 这也是自己唯一能帮上这丫头的地方。 “是。”徐敏将信小心收好。 当时辰一到,一行人准备出发了。 由于徐敏不想坐马车,于是征得元礼的同意,换上男装,改为骑马的方式,当她把金宝从御马房内牵出来,一人一马不忘亲热地说着话。 “金宝,这一路上可全都要靠你了……” 金宝发出短促的喷气声,像在回应主人的嘱咐。 而元礼这回进京并不像上一回只是轻车简从,还特地挑选五十名骑术精湛的护卫,除了负责保护要献给朝廷的十匹良驹,以及进贡的礼品,也是因为有徐敏主仆随行,自然要多费点心思。 “父王!”奕咸也特地前来送行。 他轻拍了下嫡长子的头。“父王不在这段日子,王府就交给你了!” 奕咸不禁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因为这番话让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可以委以重任了。“是,父王。” 接着,元礼便朝李嬷嬷颔了下首,又使了个眼色,不必任何言语,相信她能够了解自己想说什么。 李嬷嬷屈了下膝,表示世子和王府就交给她了。 就这样,大队人马从位于王府正门的端礼门驰骋而出,马蹄声与马车车轮的转动声,让地面都为之震动了。 第8章(1) 京城—— 原本需要二十多天的路程,在连夜赶路之下,一行人提早五、六天抵达目的地,却也让徐敏体会到旅程的辛苦。 因为旅程中不只需策马在平地上奔跑,还得经过翻山越岭的考验,夜里更要露宿山野,直到腰都挺不直,大腿内侧也快磨破皮了,她才不敢再硬撑,决定放弃骑马,回到马车上休息。 “夫人,终于到了……”明珠窝在马车上,几乎要喜极而泣,只见她怀里抱着用小酒坛分装……臭卤水,那便是她此次随行的主要任务,绝对不能将它打破,否则可做不出“天下第一香”,到时皇上一个不高兴,大家都倒霉。 徐敏真的累瘫了,趴在衣箱上动都不想动。“太好了……” “奴婢只希望有张床,可以平躺着睡上一觉。”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她,说出心中最大的愿望。 “皇宫里多的是床,应该没问题……”徐敏有气无力地说。 待徐敏又小睡了片刻,才被外头的声音惊醒。 明珠赶紧摇醒主子。“夫人,咱们已经进到皇宫里了。” “真的吗?”她赶紧坐正,揉了揉眼皮,驱散睡意,然后把垂散下来的长发再度梳回男人的发髻,心想机会难得,当然要用自己的双眼,好好见证这一刻。 于是,徐敏把头探出帘子外,睁大眼睛,打量眼前这一座比庆王府不知大上多少倍的皇宫。 达达的马蹄声来到马车旁,接着响起元礼揶揄的笑声。“休息够了?” “休息够了!休息够了!”她一面回答,一面张望两旁巍峨的宫殿群,简直看得目瞪口呆,亲眼所见跟在电视里看到的皇宫,感觉果然不同。 元礼把右手伸给她。“给我!” 闻言,徐敏毫不考虑地递出小手,让他把自己抱到黑龙的背上,两人共乘一骑。 “我现在穿的可是男装,别人看了会不会误会千岁有特殊的癖好?” 他大笑两声。“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只要我喜欢就好。” 这句话让徐敏想起两人初次见面的情景,不禁跟着笑了,但还是得替他设想。 “可这儿毕竟是在宫里,两人共骑,未免太不成体统……” “有谁不知庆王向来我行我素,从来不把礼教规矩摆在眼里,更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元礼口气狂妄地说。 她笑叹一声,便不再多说了,反正他们是夫妻,不管是挨骂,还是遇上任何难关,都要一起承担。 “……那是永和宫,也是妃嫔所住的地方……”元礼充当向导,指着一大片宫殿群为她介绍。 徐敏不知道里头究竟住了多少女人,就只是为了等待一个男人,终生都不能离开,要真把她关在这里,说什么她都要逃出去。 “再过去是景阳宫……一样是妃嫔所住的……” 她看着富丽堂皇的宫殿,在她眼中其实就是监牢,身子忍不住发起抖来。 “怎么了?觉得冷吗?”元礼低头问道。 “我是在想幸好当初没有被送进宫,不然也会跟其他女人一样,一辈子都要关在里头,然后彼此争斗到死。”她无法忍受那种生活。 元礼大笑一声。“那么你可要好好感谢我……” “我不是已经打算用一辈子来感谢千岁了吗?”徐敏嗔骂地说。 他亲了下徐敏的粉颊。“不只这辈子,还有下辈子。” 徐敏哼了哼。“要我用几辈子来感谢千岁都可以,直到咱们看见对方就觉得讨厌,不想再看到彼此为止。” “要真有那么一天,恐怕是十辈子以后的事了。”元礼可是对他们的感情深具信心。 “再过去就是干东五所,咱们这几天就住在里头,目前还住了几位年幼的弟弟,不过已经不太记得长相了……” 她凝听着元礼诉说就藩之前住在宫里的种种回忆,不过还是注意到不少打量的目光,就来自那些跟在他们身边的太监,想到历史上的太监可没几个是好人,看来说话得注意点。 元礼率先下马,再将她抱下来,护卫们有另外的住所,只有皇子才能住进干东五所,这是由五组建筑所组成,共分为五所,每一所内又各有好几座院落,所与所之间以矮墙分隔,不过都有小门可以互通。 一名资历较深的大太监似乎对徐敏有意见,提出徐敏既是小妾,自然要住在合乎其身分的地方,不过这提议马上就被元礼拒绝了。 “她就跟我住在这里!”他才不管什么规矩。 大太监还想说什么,被元礼一瞪,只好把话吞了回去。 虽然只住十天,不过带来的行李还是不少,待所有的东西都搬进厢房,再稍作整理,天都已经黑了。 “明珠,你也去吃点东西,然后下去歇着,不用伺候了。”徐敏将带来的臭卤水找个安全的地方放好,赶紧让走路已经摇摇晃晃的丫鬟去休息。 明珠感激地朝主子福了个身,拿着自己的细软,去找今晚睡觉的地方。 “你也别忙了,坐下来喘口气。”元礼朝徐敏招手说。 她在元礼身畔坐下。“你不去见你父皇?” “天已经黑了,加上为了体恤朝觐的藩王一路上的辛劳,父皇特许我们明天早上才觐见。”他随手将倒了茶水的杯子递给徐敏。 徐敏又问:“那么不去见你母妃?”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不是想见就能马上见到。”元礼也想立刻去见阔别三年的母妃,就算只是看个几眼也好,可是皇宫和庆王府不同,不能完全照着自己的意思来。 听出他口气中的失落和寂寞,徐敏放下茶杯,起身来到元礼面前,将他揽进自己怀中。 “那么等见到人之后,就把想说的话都对她说,不要带着遗憾回去,否则又要再等三年了……” 他将脸庞贴在徐敏的胸腰之间,点了点头。 “没有人知道三年后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要把握机会,不要错过。”她鼻子也跟着痒痒的,因为想见妈妈的心情,是每个孩子都会经历过的。 元礼抱住她,眼眶逐渐发热。 “嗯。” 当天晚上,也是他们在皇宫的第一个晚上,两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相拥而眠,心却比任何时刻都来得贴近。 翌日一早,元礼穿上亲王冠服,俊美非凡、威风凛凛地来到太和殿,看着高坐在龙椅上曾经遥不可及的父皇,似乎苍老许多,目光不再如同以往精明锐利,头发也更白了,若没有那身龙袍,看来就像个平凡的老人。 案皇真的老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来到殿前行君臣之礼,献上贡品、再呈上礼单,制式地回答问题,然后叩谢皇恩,尽一名藩王该做之事,只因他们不是寻常父子,不会因为彼此久别重逢而相拥而泣,更别说把酒言欢。 一切行礼如仪,元礼并没有像年少时那般任性叛逆,故意和朝廷礼制作对,他已经是当爹的人,得做个好榜样,何况他只会待上几天,忍耐一下就过去了。 等到仪式告一段落,他再次伏身跪下,恭送皇帝退殿。 等到元礼也退出太和殿,马上有名太监来到面前传达圣谕。“皇上有旨,命庆王前往干清宫。” 元礼立即回道:“遵旨!” 吧清宫是历代皇帝处理平常政务,或接见朝臣、使节,以及举行家宴的地方,甚至是做为皇帝寝宫之用,也代表皇权至高无上的象征。 他永远记得在小时候,这里是他最讨厌的地方之一,总是把他和父皇隔得好远,每次经过,都会用力踢个几脚,结果宫殿没倒,自己的脚却疼上好几天。 来到干清宫,就在等待宣召之际,元礼不禁想起许多童年回忆,这座皇宫对他来说,真是又爱又恨。 “宣庆王觐见!”太监的吆喝声响起。 闻言,元礼收拾好心情,踏进殿内,正要行礼,就被制止了。 “这儿只有咱们父子,那些繁文缛节就不必了。”不同于方才在太和殿上的君王姿态,皇帝脸上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也更明显。 元礼拱起双手。“是!” 这时,皇帝从椅上起身,走到他面前,父子俩高度差不多,眉眼之间也有几分神似。 “你长大了,若换作以前,就算是见个礼,也是做得不情不愿。” “儿臣当时还不懂事……” “那么现在就懂事了?”皇帝语气多了一丝严厉。 他不禁语塞。 皇帝叹了口气。“既然懂事了,就不该擅自将长史逐出王府,还差点亲手斩杀审理所官员,别跟你其他皇兄一样让朕头疼。” “那么刘墉可曾禀奏父皇,他们企图屈打成招,将罪名栽在无辜的徐氏身上,结果害得她小产,儿臣的亲生骨肉还未来到人世,就这么枉死了?” 原来刘墉已经回到京城,还在父皇面前参了一本。 “有这种事?”皇帝皱起两道灰眉。“刘墉只说他怀疑你那王妃的死因不单纯,为了调查清楚,才不得不下重手,好逼问出真相。” 元礼冷笑一声。“他这可是犯了欺君之罪,最后事实也证明,刘墉和审理正他们根本冤枉了徐氏,儿臣应该亲手杀了他们。” “那么真正的死因真像你在折子上说的,是你那王妃自己失足落水?”皇帝并不全然相信。 “要是有半句谎言,同样也是欺君之罪。” 闻言,他毅然地跪下认错。“由于真凶已经自裁,儿臣不打算张扬,才未说出实情,还请父皇降罪。” 皇帝听了满心疑惑。“究竟是怎么回事?” 经过再三斟酌,元礼只好将女乃娘疼爱奕咸的一番心意,却不慎走偏了路,进而犯下杀害王妃此等无法饶恕之事,最后亲口认罪并当场自裁的经过,二向皇帝禀明。 “……纵然女乃娘其罪当诛,但她多年来视奕咸如同己出,而奕咸也同样视她为亲娘,若是奕咸知情,将会受到多大的伤害,一次失去两个娘,已经够可怜了,儿臣实在于心不忍,刘墉当时也在现场,亲眼目睹所有经过,居然刻意隐瞒,实在是太可恶了……” 接着,元礼又用无比沉痛的口吻说:“身为人父,为了保护子女,就算因此犯下滔天大罪也绝不后悔,所以儿臣才会选择让真相沉入池底。” 听完始末,皇帝叹了好长一口气,将手搭在他的肩头,不禁感到欣慰,这个从小就我行我素的儿子,真是长大了。 “起来吧!” 元礼有些讶异,眼前的父皇似乎多了温情和慈爱,仿佛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得到,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不过柳卿对于女儿的死因始终存疑,三番两次上奏,要朕作主,趁着这回你进京朝觐,也是希望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情于理,这件事都不该瞒着他。” 皇帝沉吟了下。“朕这两天会宣他进宫,由你来当面告诉他。” 他拱手回道.……“儿臣遵旨。” “至于那个徐氏……”皇帝目光一扫,君王的威仪不减。 “朕看了刘墉的折子,上头说你不只纵容她在王府里头骑马,对她有求必应,还夜夜留宿在她屋里,为了她甚至数度和王妃闹翻,有没有这回事?” “儿臣不敢隐瞒父皇,确有其事,不过那也是因为徐氏确实值得儿臣宠她、爱她,她甚至为了救奕咸,险些就丢了性命,那可是其他人无法办到的。这些事刘墉必定不曾写在折子上,至于会和王妃数度闹翻,也是因为彼此意见不合,问题并不是出在徐氏身上……”元礼说到这儿便打住了。 “死者为大,有些不中听的话,儿臣也不想再提了。” 皇帝虽知他们夫妻感情不睦,如此看来应当甚为严重,但刘墉折子上的内容似乎也有失偏颇,不可完全尽信。 “好了,皇后方才派人来说想见见你,你就先去一趟坤宁宫吧。”他决定等见过徐氏之后再说。 “儿臣告退。”元礼行了跪拜礼,便退下了。 景仁宫—— 徐敏没想到章贵妃会趁元礼去觐见皇帝时,派宫女到干东五所来传话,说要见她一面,不只自己慌了手脚,明珠更是吓破了胆子,接着一阵手忙脚乱,总算梳妆打扮完毕,所挑的袄裙依旧偏向素雅低调,没有太多的绣花和纹饰,脸上也只是抹了淡淡的胭脂。 “夫、夫、夫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在身后,从头抖到脚的丫鬟,好像随时都会昏倒,心想真是带错了人,还……应该让秀珠来才对。 “好了,再抖下去也没用,你就在外头等吧,别跟我进去了。” 明珠还是抖个不停。“可、可是……” “就这么办吧。”要是昏倒,她反而麻烦。 于是,徐敏努力调匀呼吸,虽然打怪的功力还是没有多大长进,但是她也不会就这么认输了,只要表现出最大的诚意,做好该做的事,至于结果好坏,就交给老天爷决定。 第8章(2) 待她跟着宫女走进殿内,一眼就瞧见坐在主位上的章贵妃,果然是名副其实的贵妇,气势就是不一样,脸上像是挂了副高贵的面具,冰冷、高高在上的,好像碰她一下就是亵渎了她。 她就是元礼的生母。 徐敏似乎可以明白为何每回元礼提到母妃,脸上总会出现那种复杂难懂的表情。 她仿佛可以看到小小的元礼,面对自己的生母,却不能去拉她的手,也不能投入她的怀抱,母子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隔绝,心意无法传达给对方,只能远远地望着,不禁有股想哭的冲动。 “……启禀娘娘,徐氏来了。”宫女的禀报让她把思绪拉了回来。 不要慌!徐敏在心里对自己说,于是深吸了口气,然后见礼。“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嗯。”章贵妃轻吟一声。“抬起头来!” 又来了!她只好回一声“是”,扬起螓首,有过一次不太愉快的经验,那巴掌的剌痛还残留在脸上,全身肌肉也跟着绷紧。 “果然生得标致,难怪元礼会如此着迷,这世上除了马,他可从来不曾对女人如此执着过,就连他那死去的王妃也无法挽住他的心,你还是第一个。”章贵妃从唇瓣中轻吐出话来,嗓音细柔好听,可却又像是冰珠子,没有感情和温度。 “奴婢不敢。”徐敏垂眸回道。 静默片刻,章贵妃才施恩地说:“起来说话吧!” “多谢贵妃娘娘。”待她起身之后,连忙从袖内将随身携带的东西取出,然后双手呈上,就怕不小心忘记了。 “奴婢这回进京,还受李嬷嬷之托,带了封信要交给贵妃娘娘……” 一名宫女上前接过,再转呈给主子。 “李嬷嬷要你带来的?”章贵妃研究着手上的信。 徐敏瞥了她一眼。“是,李嬷嬷亲口嘱咐奴婢,要当面呈交给贵妃娘娘。” “你可知里头都写些什么?” “回贵妃娘娘,李嬷嬷没说,奴婢不知。”徐敏回道。 章贵妃嗓音依旧冷冷的。“也没有打开看过?” “凡是信件,无论是谁写给谁的,都不能偷看,这个道理奴婢还懂,也绝不会辜负李嬷嬷的信任和托付。”她可不想被人怀疑这种事。 听徐敏这么说,章贵妃姑且相信,便将信收下了,心想依李嬷嬷的为人,会这么放心,看来是真的对眼前这丫头另眼相看。 “颦儿……就是元礼的王妃,也是本宫的外甥女,年纪轻轻的,突然就这么死了,实在令人错愕,有传闻说她其实是被人推下池子淹死的,是不是真有这回事?”章贵妃最后一句话加重语气。 她心口一跳。“回贵妃娘娘,奴婢身分卑微,没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这件事不该问她,难道是听到谣言,也怀疑是她害死的? “真是这个原因,还是不敢说?”章贵妃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子,语气透着冰冷。 “本宫还听说你的嫌疑最大,长史和审理正才打算审问,却被元礼制止了。” 徐敏垂下眸子,压抑满腔的怒气,为了王妃的死,已经失去一个孩子,别想再把罪名赖在她头上。 “奴婢是冤枉的,还望贵妃娘娘明察。” “本宫当然会明察……”她昂起下巴,高不可攀的目光这才往徐敏瞥了过去,才想说些什么,外头突然一阵骚动。 只见元礼凛着俊脸,未经禀报就这么直接闯进殿内,见徐敏就站在一旁,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冷峻的神情才缓和下来。 “没事吧?”他立刻上前一把握住徐敏的手,早就料到母妃会趁自己不在,把她叫来景仁宫,得到消息之后,就即刻赶过来。 她马上摇了摇头,好让元礼安心。 “庆王!”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章贵妃也不容许他恣意妄为,让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你巳经忘了宫里的规矩吗?” 元礼望向许久不见的母妃,还是跟记忆中一样美艳冰冷,他们母子之间,总像有一条鸿沟,那是自己永远无法跨越的。 “在母妃眼里,就只有宫里的规矩吗?”他嘲讽地问:“那么儿臣没有忘,也不敢忘……”说着便下跪请安。 这对母子的关系已经恶劣到这个地步了吗?最让徐敏意外的是元礼的态度,明明是那么渴望见到母妃,怎么见了面,说话口气这么差? 还有章贵妃也是,方才还口口声声地元礼、元礼,怎么在本人面前,就改口叫他庆王了?这是在演哪出戏? 在徐敏看来,这两人根本不像是母子,简直是仇人。 行过了礼,他旋即站起。“母妃满意了吗?” 章贵妃冷冷地指责。“这就是你跟母妃说话的态度?还以为你已经长大成人,懂得拿捏分寸了。” “让母妃失望了,儿臣恐怕到老都是这副德行。”元礼自嘲地说。 这对母子好不容易见面,才刚见面就吵架,究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徐敏看了看章贵妃,又看了看元礼,实在想不透。 “不知母妃是否问完话了?”他听似恭敬,实则嘲弄地启唇。“徐氏不久之前才小产,身子刚调理好,禁不起折腾。” “小产?”章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本宫没听说过这件事。” 元礼口气含讽。“就算母妃听说了,也未必会在乎,若是问完话了,请恕儿臣要把徐氏带回去。” 说着,他不再停留,拉着徐敏就往殿外走。 徐敏在被拉出殿外之前,不由得回头看了章贵妃一眼,却见她用着隐忍的眼神,深深地凝望着元礼的背影,似乎想要开口挽留,但又不许自己这么做,眼神透着天人交战。这情景让徐敏不禁愣住了,可惜来不及细想,就被元礼给带走了。 看着亲生儿子气冲冲地离去,章贵妃把所有的情绪又隐藏回心里,然后打开李嬷嬷托徐氏带来的那封信。 仔细地看完信中的内容,上头提到徐氏让李嬷嬷想到初入宫时的自己,那个对未来怀抱着希望,就算遭到后宫其他女人陷害,也不轻言认输的章婕妤。 虽然信中没有替徐氏说半句好话,但是章贵妃明白李嬷嬷的意思,是要她回想起当年的自己,无论遇到任何困难,都不肯认命和服输。可是曾几何时,为了要生存下去,也为了爬得更高,她变了,变得不再是原本的自己。 为了能够站在高处,睥睨整个后宫,她收起那些无谓的感情,强迫自己变得无情、无心,久而久之,就连面对自己的骨肉,也无法展现最真实的那一面,即便想要伸手抱抱孩子,身体就像是被冰封印住,怎么也动不了,甚至母子见了面,也总是不欢而散,那一道墙,坚硬到任何利器都无法击碎。 将手上的信纸折好收妥,章贵妃不禁在心底叹息,这么多年了,她已经不知该如何打破母子之间的隔阂。 回到干东五所,元礼脸色才稍微好转。“母妃都问了你些什么?” “贵妃娘娘只是问我有关王妃的死,多半听到一些谣言,起了疑心,不相信她是真的失足落水。”徐敏的心思还在章贵妃身上,只用两、三句话带过。 “该死的刘墉!”他用力拍了下几案,斥骂一句。 “他回京之后,又在父皇面前专挑一些对你不利的事来说,真该将他千刀万剐。” 徐敏见他为自己气愤难平,反而安慰他说:“皇上和贵妃娘娘若真的相信他的话,早就把我抓起来了,不会只是把我传去问话而已。” “你不了脖母妃,她传你去问话,就已经认定你有罪,我绝不会让她有机会把那些用来对付妃嫔的手段,用在你身上,”元礼握紧搁在几案上的手掌。 “我看咱们还是尽快回隆北。” 她将小手覆在握紧的拳头上面。“不!这次我不会逃!” 为了元礼,说什么都要把他们母子之间的问题找出来。 “敏敏……”他不懂她为何突然这么坚持。 “既然可以待上十天,那就待满期限再走,不管怎么说,这里有你的亲人在。”徐敏不希望他为了自己,错过与至亲的家人团聚的机会。 元礼逸出苦涩的笑声。“的确是亲人没错,但他们可不是寻常百姓,不要期望会跟我闲话家常、嘘寒问暖。” “但是你在乎他们。”徐敏一针见血地说。 他眼眶发热,因为她是如此了解自己。 “何况有你在身边,我也不怕,所以咱们不逃。”她坚定地说。 “好!咱们待满十天再走。”元礼反握她的手说。 就在这当口,外头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其中有大人,不过嗓音尖细,听起来像是太监,还有几个孩童,稚气的口吻却是目中无人。 “……九皇兄!九皇兄!” “哎呀!十五皇子,你不能就这么闯进去!” “我也要进去找九皇兄……” “十八皇子先在外头稍待,让奴才进去禀告……” “闪一边去!” “十九皇子别进去,万一庆王殿下怪罪……” “你很烦!” 元礼不禁循声看向门外。“大概是我那几个弟弟来了。” “小小年纪,口气倒是挺傲慢的。”徐敏一脸似笑非笑地说:“想必千岁在他们这个年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他有些困窘。“身为皇子,行为难免骄纵。” 徐敏笑睨他一眼。“李嬷嬷真是辛苦。” “咳。”元礼清了下嗓子,门扉就被用力推开了。 苞前跟后的太监们想要阻止三位小主子硬闯,已经太迟了,只能诚惶诚恐地请罪。 “……请庆王殿下恕罪!” “九皇兄!”十五皇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先朝在座的元礼拱了下手。“听父皇说九皇兄的骑术一流,不如咱们来比一比。” 十八皇子和十九皇子也在旁边嚷着。“我也要!我也要!” 看着三个年幼的弟弟,因为太久没见了,实在分不出谁是谁来,元礼挑了下眉梢。 “你们先报上名来!” 已经满十四岁的皇子高傲地说:“我是元昊,排行十五。” “我是元珍,排行十八。”十二岁的皇子接着说。 最后的是十一岁的皇子。“我是元厚,排行十九。” 元礼二记住他们的面孔。“你们都会骑马?” “那当然,不过是骑马。”三位皇子异口同声地说。 “口气还真大。”徐敏在嘴里咕哝。 十九皇子指着她的鼻子。“你是谁?” 她这才起身见礼。“奴婢徐氏给三位皇子请安!” “原来是九皇兄的女人,比后宫那些娘娘生得好看多了。”虽然尚未成年,却已经有侍妾的十五皇子,不由得上下打量徐敏,就连见过的宫女当中,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 这可让元礼有些不太高兴。“你最好别再盯着她看!” “不看就不看!”十五皇子把目光转开,现在只想赢过九皇兄,好得到父皇的夸奖。 “咱们来比比看谁的马跑得最快。” 十八皇子和十九皇子也抢着要加入比赛行列。“我也要比!我也要比!” “小祖宗,你们可别乱来!”伺候他们的太监可是吓得脸色发白,万一从马背上摔下来,自己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元礼也不敢冒险,要是出事,会让母妃为难和困扰,只好折衷。 “要比可以,先让我看看你的骑术如何。” “好!”十五皇子一口答应。 “我去牵马!”说着又往外跑。 另外两位皇子也跟着走了。 “我就陪他们玩一玩。”元礼叹道。 可以跟弟弟们一块儿骑马,是个很难得的机会,徐敏也看得出他并非真的不愿意。 “玩是可以,要是十五皇子的骑术不行,你可别真的跟他比。” 他也是这么想。“这个我知道,还有你就待在干东五所,可不要乱跑,不管谁说要见你,都不要理会。” “若是皇帝要见我呢?”她笑问。 “就说……”元礼顿了一下。“等我回来再一起去,要是惹父皇不高兴,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徐敏喷笑一声。“是,快点去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皇帝如果真的要见她,还是得去,不能给元礼增添麻烦。 “那我走了!”他这才离开。 她目送元礼出去,希望他玩得很开心。 第9章(1) 当晚,乾清宫举行家宴,以徐敏的身分,自然无法获邀,事后听元礼提及除了皇后和章贵妃,以及几位尚未就藩和出嫁的年幼皇子、公主之外,当然还包括了目前正受荣宠的嫔妃,个个是争奇斗艳、用尽心机,无非是想吸引皇帝的目光。 这让元礼那顿饭吃得痛苦,也根本没吃饱。 于是徐敏赶紧让明珠去端几样点心过来,让元礼填饱肚子上床就寝,结束了一天。 饼了两天,皇帝终于派人传话下来,要尝一尝徐敏的那道拿手好菜“天下第一香”了,虽然把臭卤水带来,不过豆腐可就没办法,得让宫里头的蔚子当天制作才行。 幸好出发之前,她又跑了一趟林家豆腐铺子,跟林氏讨教专门的作法,也做了笔记,希望做出来的口感不会相差太多。 就这样,她踏进了普通人无缘窥见的御膳房,和里头的御厨研究半天,花了一番功夫,总算做出还算满意的成品,然后进行下一步。 只不过当臭卤水的味道传开,就如徐敏所预期的,其威力之大,让御膳房的人瞬间一哄而散,她不禁翻了个白眼,看来还是得自己动手炸豆腐。 臭豆腐的味道还没传到寝殿,就有太监速速回报,形容奇臭无比,可能有害龙体,不过皇帝还是坚持要吃这道“天下第一香”;紧接着,消息也传到皇后的坤宁宫、章贵妃的景仁宫,她们生怕皇帝吃了这豆腐后龙体有恙,都赶往干清宫。 “请皇上三思……” 皇后和章贵妃纷纷跪下请求。 “就算臭了点,还是豆腐做的,没那么严重。”皇帝这辈子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岂会被区区一道菜给吓倒。 “你们也都坐下来!” “是。”皇后和章贵妃只好起身,跟着入座。 皇帝看向站在一旁的元礼。“你也坐下!” “是。”他躬身回道。 待元礼落坐,皇帝好奇地问:“想必你已经吃过这道‘天下第一香’?” “不敢欺瞒父皇,儿臣至今尚不敢尝试。”元礼面带窘迫地说。 他更感兴趣了。“连你也不敢吃?” 元礼神情有些尴尬。“是。” “皇上,臣妾以为还是不要冒险,万一……”皇后忧心忡忡地说。 “至少尝个一口也好。”皇帝依旧跃跃欲试。 见皇帝兴致高昂,其他人也就不便再多说什么。 此时的徐敏还是一个人待在御膳房,掌握好火候,先炸几块来试吃,觉得没问题了,才把浸过臭卤水的豆腐全都丢进锅里,炸到外表酥脆,最后再摆进银制的大盘子内,又淋上一些辣酱,只可惜来不及做台式泡菜,总觉得少了一味。 “……徐夫人,‘天下第一香’可做好了?”只见太监先用手巾对折成三角形,捂住唇鼻,再将两端绑在脑后,才敢探进头来问道。 徐敏将银盘子端出去。“已经好了。” “这……要是皇上吃出了问题,你的脑袋可就不保了……”太监接过盘子,还是快要被臭味给熏晕了。 她笑吟吟地回道:“我已经试吃过,保证没有毒。” “这么臭的豆腐,比毒还可怕……”太监瞪她一眼,嘴里嘀咕。 “好了,你也快点跟上,别让皇上等太久。” “是。”终于要去见皇上了,徐敏居然不太会紧张,大概是因为她知道有元礼在,他会保护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就这样,这道臭豆腐便从御膳房,一路送到皇帝的寝殿,当众人真正见识到它那股独特的臭味,表情也不禁令人发噱,就连举止优雅贵气的皇后和章贵妃,都忍不住皱起眉心,忙用袖口掩鼻。 “……启禀皇上,‘天下第一香’已经做好了。”太监把银盘放在皇帝面前的桌案上,赶紧退开,才敢大口呼吸。 “徐夫人,快点上前见过皇上。” 徐敏连忙上前几步,眼角瞥见元礼也在座,心跟着安了。 “奴婢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这就是……”皇帝脸庞有些扭曲,不过为了面子,可不能捏住鼻子,那真是太难看了。 “是的,皇上,这便是臭中有奇香的‘天下第一香’。”徐敏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提醒自己不能笑出来。 皇帝看着一块块炸成金黄色的豆腐,看来无害,但闻起来的味道实在太特别了,不禁有些犹豫。 “咳……那么朕就尝一尝……” “皇上!”不只皇后和章贵妃企图阻止,就连皇帝身边的太监也希望他能收回圣意,万一有个差池,谁也担待不起。 见状,元礼主动开口提议道:“父皇,不如就让儿臣先来试吃,证明徐氏做的这道‘天下第一香’绝对没有问题。” 徐敏听他这么说,胸口跟着热了,明明元礼也很怕臭豆腐的味道,可却为了自己,愿意当试毒的白老鼠。 她又偷偷地看向其他人,特别是章贵妃,听到元礼这么说,眼底出现动摇,那是为孩子担忧的母亲会有的反应,徐敏可以确信她并不真的像外表那般无动于衷,还是很关心自己的儿子。 说着,元礼便命在身边伺候的一名太监,将一块臭豆腐放进空碗,再拿过来给他,接着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筷子,把它挟到嘴边,咬下一口,嚼了几下,之前几次都是光闻到味道就却步,没想到滋味真的不错。 “不只外酥内女敕,吃在嘴里,一点都不臭……”他惊奇地说。 皇帝听了,马上让太监也帮他挟几块过来,赶紧尝上一口,同样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朕从来没吃过这么特别的豆腐……你们也吃吃看!” 闻言,皇后和章贵妃不禁面面相觑,但又不能抗旨,只好屏住呼吸,咬了一口,连嚼都没嚼便直接吞下去。 “如何?”皇帝询问她们的意见。 皇后和章贵妃也只能附和。“确、确实如此。” “而且愈吃愈香……”他又吃了一块,不禁赞叹。 “不愧是‘天下第一香’,绝对是独一无二,不过是把豆腐炸过罢了,居然会如此美味,真的要给懂得欣赏的人吃才行……其中的秘诀是什么?” 见皇帝望向自己,徐敏连忙恭谨地回道:“回皇上,秘诀就是臭卤水,它是用川椒、八角、丁香、桂皮、陈皮、罗汉果、豆豉、苋菜梗、生姜、酒和酱油等二十多种配料,全都加在一块,然后摆上三到四个月左右,让它自然发酵出独特的臭味,再把渣去掉,留下卤汁,将豆腐浸在其中,最后下去油炸,也就完成了。” “原来如此,这道菜看似简单,不过听你方才那么形容,似乎真的煞费不少功夫……”说着,皇帝又吃了两块,这才停箸。 “好了!剩下的就赏给那些想要尝尝看这道‘天下第一香’的人。” 太监马上将银盘端出去,让皇后和章贵妃不禁都偷偷地松了口气,总算不必再忍受那股臭味了。 “徐氏!”皇帝看着眼前这名女子,其面容就如刘墉折子上所奏般娇美如花,才能让元礼着迷,她能够受宠,想必会使的心眼和手段可不少。 徐敏整个人处于戒备状态。“奴婢在!” “朕原以为你这道‘天下第一香’言过其实,结果出乎意料之外的可口,配得上这个名号。”他嘉许地说。 她没有得意忘形,小心应对。“多谢皇上!” “皇后,你说该赏什么好?”皇帝问着坐离自己最近的皇后。 皇后予人一种敦厚老实的感觉,和坐在身旁的章贵妃是完全不同的典型。“回皇上,布疋、首饰,想必庆王平日已赏给她不少,臣妾实在想不出来。” 于是皇帝又问了章贵妃。“章贵妃你说呢?” “回皇上,臣妾也想不出来,不妨让徐氏自己说。”章贵妃淡淡地回道。 皇帝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好,徐氏,你想要什么?” 这不是在为难她吗?不管皇帝赏什么东西,都是烫手山芋,拿回家还得要供起来,万一摔坏,可是要杀头,真是太麻烦了,徐敏只好用眼神向元礼求助,希望他帮自己解围。 “启禀父皇……”元礼才这么说,就被皇帝打断。 他岂会看不出元礼的用心?“让她自己说!” “那么……”徐敏眼看元礼想帮她也帮不了,只好自力救济。 “启禀皇上,奴婢有一个愿望,不知该不该说?” “说吧!”皇帝倒想听听看。 徐敏觑向坐在右前方的元礼,两人深情相望。 “奴婢的愿望是……希望皇上能和千岁以父子的身分,把酒言欢、闲话家常……” 这番话让元礼目光起了波澜。 不只皇帝怔住了,就连皇后和章贵妃也都惊诧地看着她,因为从来没有人敢向皇帝提出这种要求。 “不是君臣,更不是皇帝与皇子,而是像一对寻常父子问候彼此,这三年来过得如何、身子好不好、有什么心事,皇上可以像个普通父亲,拍拍千岁的肩头,鼓励他几句,千岁可以说出心里话,就算起了口角,也不必担心触怒龙颜……”说到这儿,徐敏盈盈地跪下。 “这就是奴婢的愿望,还望皇上成全。” 四周一片静默。 元礼相信自己这辈子只会爱她一个,因为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女人,比这丫头更了解自己,更明白他内心的渴望,不过虽然感激,但也明白这是不可能成真的事。 “徐氏不懂规矩,还请父皇恕罪!”他从来不敢抱持这种期待。 皇帝似乎也被她感动了。“不!朕愿意成全她这个愿望。” “多谢皇上!”徐敏不禁欣喜若狂。 直到此刻,章贵妃才正眼看待她,有些明白为何李嬷嬷会说徐氏像当年的自己,单纯只是为了喜欢的人,愿意去做任何事,可是当这份喜欢掺进了权力、野心和,便令人渐渐遗忘原本的那份初心。 当年上头几位贵妃欺人太甚,见不得她受宠,想置她于死地,为了活命,她只得狠下心来,用尽镑种手段铲除异己,最终爬上贵妃的位置。当皇后召见她时,还笑吟吟地牵起她的手,称赞她做得很好,总算有后宫女人该有的样子,原来外表看来温顺的皇后一直在坐山观虎斗,并借自己之手,除掉敌人。 当章贵妃幡然醒悟自己也不过是枚棋子时,已经无法回到过去,更放不开到手的封号和权力,就算明知是毒,也离不开,为了保有目前拥有的一切,不想让人有机会取而代之,可谓是费尽心机。 如今在这座后宫之中,除了皇后之外,她已经拥有莫大恩宠,还想要得到什么? 自己还能找回本来的那颗心吗? 当晚,皇帝父子俩坐在寝殿中,暂时抛开身分,屏退左右,这可是父子俩从未有过的经验,起初彼此还有些尴尬,不过三杯黄汤下肚后,总算可以很自然地聊起一些琐事。 “……儿臣年幼时,最想做的事就是坐在父皇的膝上,让父皇抱着,不过这个心愿始终无法实现。”元礼慢慢地打开心房,吐露真心话。 听着他的抱怨,皇帝不禁叹了口气。“朕不能无视朝中礼制和规矩。” 虽然贵为一国之尊,得到天下,相对的,却也有很多事不能做。 元礼想到自己曾经许下的承诺,要将敏敏扶正,否则宁可抛去一切。决定以退为进,先探探口风。 “儿臣明白,所以才会处处挑战礼制和规矩,甚至羡慕起百姓,若是可以,就连庆王这个封号都想抛去。” 皇帝不悦地斥道:“这是什么话?” “只要被贬为庶民,就能将妾扶正,如此更没有人会将礼制规矩的大帽子硬扣在儿臣头上,儿臣也不必再另娶他人,委屈心爱的女人因为太过受宠而遭到谣言所伤。身为藩王又如何呢?连这一点儿小事儿臣都办不到,还不如外头那些百姓。”元礼说得是义愤填膺,但也是事实。 皇帝横他一眼。“总而言之,你为了徐氏,可以什么都不要。” “儿臣除了喜欢马,可以尽情地驰骋在草原上,就只希望一家和乐平安,别无所求,有何不可?” 他说得倒很轻松,却听得皇帝直想发火。 “徐氏若知道你要抛去一切荣华富贵,又会做何感想?”皇帝可不相信有女人愿意过苦日子。 元礼笑得信心十足。“每个女人无不希望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只有徐氏愿意跟着儿臣住在养马场里,粗茶淡饭的过一天,甚至还不想回王府,像她这样的女人,儿臣还是生平头一回遇上,想不为她倾心都难。” “把妾扶正,确实困难。”他哼道。 “只要父皇一道圣旨,有谁敢吭声?”元礼回道。 皇帝怒瞪着他。“你把圣旨当成什么了?” “那么父皇就把儿臣贬为庶人……” “你这是在威胁朕?”皇帝恼了。 “儿臣不敢。”元礼将不驯的态度收敛了些。 “只是儿臣已经受够皇室和王府的礼制规矩,想过得自在些,如此一来,也能替朝廷省下一大笔俸禄。” “你……”皇帝才在想这个儿子长大了,这会儿又来气他。 他看着皇帝,动之以情地说:“此刻在儿臣面前的不是大丰王朝的皇帝,而是儿臣的父亲,愿意倾听儿臣的心里话,更愿意了解儿臣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元礼下跪请命。 “请父皇成全!” 饼了半晌,皇帝才启唇。 “让朕想一想!” 第9章(2) 眼看十天已经过了一半,元礼和章贵妃之间的关系,比陌生人还不如,尽避每天早上都会去景仁宫请安,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徐敏只能急在心里,想着该如何让这对母子破冰。 “……因为皇上又宣千岁到干清宫去了,所以千岁特地要奴才回来跟徐夫人说一声。”此行也跟在身边伺候的马福,奉主子的命令说道。 她颔了下螓首。“我知道了。” 待马福退下,她只能待在厢房内苦思良策。 “夫人要不要出去走一走?”明珠见主子在屋内走来走去,八成是闷得发慌,便这么建议。 徐敏心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说不定脑袋会比较清楚。 “也好,咱们就到外头坐一下。” 于是,她跨出门槛,站在檐廊下,先伸了个懒腰,再动一动肩颈,然后直接坐在石阶上,心想京城的气候比北方温暖多了,不过还是想要快点回到高闇府,那儿才是他们的家。 “夫人,坐在地上会把裙子弄脏的。”明珠提醒她。 她不以为意。“脏了洗一洗就好,你也坐下。” “是。”明珠先拍了拍石阶上的灰尘,这才在主子身边坐下。 “你觉得章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徐敏想听听看其他人的意见。 明珠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贵妃娘娘生得很美,而且又高贵……呃,奴婢的意思不是夫人就不美了……” “没关系,继续说下去。”她摆了摆手说。 “只不过……总觉得贵妃娘娘整个人冷冰冰的,不晓得心里在想些什么,伺候到那样的主子,大概每天都得小心翼翼……”明珠马上嘴甜地说:“幸好奴婢伺候的是夫人,不是贵妃娘娘。” 徐敏笑睇一眼乘机拍她马屁的丫鬟,口中低喃:“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做,才能把那层冰给敲碎?” 母子俩若是无法向对方敞开心扉,永远都不会明白彼此的心意和感情,那是多么遗憾的事。 “夫人是想把什么东西敲碎?奴婢也来帮忙想办法。” 她托着下巴,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有名宫女端着点心从檐廊另一头走来,见到主仆俩坐在石阶上,先朝徐敏张望个两眼,好确定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徐六娘?” 这三个字让徐敏怔愣了下,会这么叫自己的也只有徐家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向来人,过了好几秒才认出面前的宫女是谁。 “真的是你!”金凤无比激动地冲到她面前,宛如见到救星,终于找到人帮忙了。 “我听说庆王带着小妾回京朝觐,还在想会不会是你……” 徐敏站起身来,看着徐六娘的异母姐姐,也就是徐家的大小姐,没想到会在皇宫里头重逢。 “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被庆王带走之后,爹就让我代替你进宫参加选妃。”她看着异母妹妹面色红润,甚至比以前更美了,想必倍受宠爱,就嫉妒到恨不得划花对方的脸。 “结果连皇上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选完了,最后只能当个宫女。” 听完,徐敏并不同情她,但是基于彼此“姐妹一场”,还是好意提醒。 “那么就努力当好宫女这个角色,这里可不是徐家,随时都有可能惹上杀身之祸,没有人会替你伸冤或是讨回公道,凡事要谨慎小心。” “你少在这儿假好心,现在你心里一定是在偷笑,笑我也有今天这个下场。”金凤把端在手上的点心往明珠怀里塞去,两手往腰上一叉。 “要是真的关心我,那就帮帮我,只要你跟庆王说一声,要他想办法让皇上看见我,相信皇上一定会喜欢上我的,只要能受到临幸,我就能摆月兑宫女的身分……” 听她说得简单,简直是异想天开,徐敏不禁摇头。 “我不会帮你的,还有也劝你别想耍这些花样,后宫里那些娘娘的手段可是一个比一个狠,只怕皇上还没临幸你,你就已经没命了。” 金凤冷哼一声。“你是怕我让皇上临幸后,成了后宫的妃嫔,身分比你高,见了我得下跪,所以才不肯帮忙吧?” “你这个白痴!”她真的火大了。“我是在救你,这里是皇宫,死一个宫女是不会有人关心的,就算突然从人间蒸发,也没人会在乎……” “你、你竟敢骂我?”虽然不懂“白痴”的意思,但绝对不是好话。 她最受不了这种胸大无脑的女人。 “骂?要是打你可以让你变聪明的话,我是不会客气的……徐金凤,用你脖子上那颗脑袋好好地想一想,最好是安分一点,不要这么急着找死。” “徐六娘,我可不是来听你教训的!”金凤依然故我。 “总而言之,你到底帮不帮我?我也只不过要你跟庆王撒撒娇,应该不会太困难。” 徐敏心想这个女人真的没救了。“我不会帮你的。” “爹把你养到这么大,你现在只顾着自己享福,就不管徐家死活了是不是?没想到你这么忘恩负义……”她鄙夷地骂道。 “这是你们父女俩选择的路,是好是坏,都得自己去承担,别人是帮不了你们的。”徐敏语重心长地说:“我再说最后一次,为了你的小命着想,就好好当你的宫女,不要想其他的事。” 金凤又妒又恨地瞪着她,愈想愈不甘心,愈想就愈气,从小到大,都输给眼前这个庶出的妹妹,现在自己成了宫女,不知何时才有翻身的机会,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妹妹处处比自己强? “你如果没有出生就好了……”她咬牙切齿地嚷道。 见她目带凶光,徐敏马上有所警觉。 “你去死!”金凤扑了过来。 徐敏本能地倒退两步,伸出双手,扣住她的手腕。“你疯了是不是?这儿可是皇宫,不是徐家……” “我是疯了!” 明珠吓得发出尖叫,把手上的点心一扔,试着要将金凤拉开来。 “放开我家夫人!快来人啊!救命!” “不要叫!”徐敏可不想引起注意。 “可是夫人……” 就在这当口,一道身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朝金凤的颈后劈了下去,金凤的身子马上一软,昏倒在地上。 她一眼就认出是在王府御马房当差的奴才。 “老石?” “夫人没有受伤吧?”老石问道。 “我没事。”徐敏没想到他也跟着一块儿进京,因为实在太多人了,所以都没发现。 “想不到你身手这么好。” 老石谦虚地表示。“小的曾经是宫中侍卫,多少学了一点。” 还好千岁有先见之明,命他守在这儿,否则可要出事了。 “原来如此。”难怪总觉得他不像一般奴才,接着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金凤。 “她要不要紧?” “只是昏过去,过个一时半刻就会醒的。”他说:“夫人打算怎么处置?” 徐敏再怎么讨厌这个女人,也不能看着她死。 “我和她毕竟是姐妹,就把她放在安全的地方,醒来之后警告她,要是敢再来找麻烦的话,下回就直接把她丢到某个太监的床上……还有别把这件事告诉千岁,他要心烦的事够多了,不必为这点小事担心。” “是。”老石便将金凤扛在肩上,很快地消失了。 你就好自为之吧!徐敏只能祝福金凤了。 “想不到夫人有这种姐妹……”话才出口,明珠又赶紧捂住嘴巴。 “你也别跟千岁说这件事,相信我这个异母姐姐,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徐敏见丫鬟点头答应,这才转身回到屋内。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元礼总算回到干东五所。 “皇上找你去做什么?怎么谈了这么久?”她随口问道。 元礼伸手接过徐敏递来的茶水。“不是父皇有事找我,是因为宣了吏部侍郎柳大人……他是我的姨父,也是我的岳父进宫,要我当面将王妃真正的死因告诉他。” “你全说了?”徐敏急切地问。 他喝了口茶水。“说是说了,不过还是希望他不要把真相公开,加上凶手已经自裁,再追究下去也没用,最后他才勉强同意。” “那就好。”徐敏庆幸两人的苦心没有白费。“女儿过世,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心里必定是很难过。” “呵。”他哼笑一声。“我倒觉得是可惜,不是难过。” 徐敏一脸莫名。“可惜?” “他跟我说庆王府目前缺一位新王妃,家中还有一个庶出的女儿,刚满十五,温柔娴静,是最适合的人选。”元礼嘲谑地说。 她张开小嘴,说不出话来。 元礼摇头叹道:“真是应了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句话。” 被那种父母养大,过世的王妃又怎么会懂得如何去爱人呢?徐敏反观自己,如果没有走这一遭,恐怕也不敢去关心,甚至尝试去爱人,老天爷这么安排,果然是用心良苦。 “你不问我答应了吗?”他笑嘻嘻地问。 徐敏嗔他一眼。“不用问也知道,你一定是拒绝了。” “你就这么肯定?”元礼故意逗她。 “当然肯定,就算你真的要娶,也不会再娶柳家的女儿。”她是这么深信。 他咧了咧嘴角。“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包何况我根本不打算再娶,直接将你扶正就好,多省事。” “就只为了省事?”徐敏带着杀气,哼哼地笑问。 元礼笑得有些欠扁。“我的意思是现成就有这么好的人选,何必那么麻烦,万一挑到不好的更糟。” “这还差不多,不过也得皇上同意才行。”她勉勉强强接受他的回答。 他可不打算就这么放弃。“我会再想办法的,另外对于府内接任长史的官员,也跟父皇说了,要是跟刘墉一个德行,眼里只有礼制规矩,无视我的命令,我照样会把他给逐出王府。” 徐敏一脸哭笑不得。“你这是在威胁皇上吗?” “就是威胁。”元礼说得理直气壮。 “只要皇上不砍你脑袋,你想怎么威胁,我都没有意见。”徐敏笑够了,才步入正题。“千岁今早又去景仁宫请安了,有跟贵妃娘娘聊上几句吗?” “没什么好聊的。”他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只好再劝。“总要有人先打开话匣子,不然怎么聊得起来?就算只是冷冰冰的回应,也都比不说话来得好。” “我也想,可是……”母子之间的距离,不是一下子就能拉近的。 徐敏柔声地说:“咱们就快离开京城了,至少答应我试试看。” “嗯。”元礼勉为其难地回道。 第10章(1) 想不到隔天下午,章贵妃突然命宫女前来传话,说要见元礼和徐敏,请他们到景仁宫一趟。 徐敏心中一动,认为这是个大好机会,说不定可以适时推他们母子一把,有助于改善彼此关系。 当两人来到景仁宫,元礼先见过了礼,接着轮到徐敏上前请安,章贵妃冷冷地一瞥,停顿片刻,才让她起来。 章贵妃凝视着亲生儿子没有表情的俊脸,想必自己此刻也是一样,这已经是母子俩长久以来相处的模式。 “庆王,本宫昨日已经听说颦儿真正的死因,既然你父皇和你岳父都决定不公开真相,本宫也无话可说,只能怪她福薄,无法跟你当一辈子的夫妻。” 看来得尽快再为元礼挑选一门适合的对象了。 “多谢母妃。”他拱起双手,淡淡地回道。 她接着看向徐敏。“徐氏!” “奴婢在。”徐敏屈了下膝回道。 “听说你为了颦儿的死,无辜受累,还失去了孩子,本宫会命御药房准备最好的补药,让你调养身子,相信很快就会再怀上了。” 毕竟也是她的孙子,章贵妃不想表现得太冷血无情。 徐敏很高兴误会能够解开。“多谢贵妃娘娘!” “嗯。”章贵妃也算表达善意了。“至于另外一件事,庆王,待你守丧期满,也该再娶个新王妃了……” 话未说完,元礼一阵抢白。“儿臣已经禀奏过父皇,不再另娶他人,而是把徐氏扶正,否则宁可当个庶民,此事希望能由自己作主。” 看到章贵妃的脸色变了,徐敏就猜这件事一定会遭到章贵妃反对。 “贬为庶人是何等重大之事,岂能儿戏?”章贵妃口气更冷。 他正色地说:“儿臣很认真地看待这件事,并非是儿戏。” 章贵妃不禁出言低斥。“从古至今,有哪一个皇子自愿抛弃封号与身分,这不是儿戏又是什么?何况是为了要将小妾扶正,更是于礼不合……” “那么儿臣正好当第一个自愿抛弃封号和身分的皇子,往后不必再受礼制规矩捆绑。”元礼狂妄地笑说。 眼看气氛不对,徐敏小声地朝元礼说:“有话好好说……” “这儿没你说话的余地!”章贵妃一道冷箭射了过来。 元礼岂能让心爱的女人受到半点委屈。“既然母妃无法接受,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请恕儿臣告退。” “元礼,别忘了你答应过我!”徐敏抓住他的手臂,试图挽回。 他抽紧下颚。“可是……” “谁准你直呼庆王的名讳?”章贵妃可不许她坏了规矩。 “是儿臣准的!”他冷着脸回道。 章贵妃冷言冷语地说:“庆王,闺房之内怎么称呼都成,但是在外头,可不能容许妾媵有任何无礼之处。” “儿臣不在乎!”元礼顶撞回去。 她不禁握紧座椅把手。“庆王!” “够了!”徐敏看着双方谁也不让谁,再这么吵下去,真的要撕破脸了,不禁大吼一句,可让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一名资深的老宫女低喝。“放肆!竟敢用这种口气跟贵妃娘娘说话?” “你才给我闭嘴!”她朝对方斥道。 老宫女被吼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皇上驾到!”连皇帝都来凑热闹了。 面对章贵妃,以及正走进殿内的皇帝,徐敏不怕会被这两只“魔王级怪物”消灭,反而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全力一搏,要是不趁这时候开口,就没机会了。 “为何就不能好好地说话?你们不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仇人,是至亲的母子,明明心里都想见到对方,也很关心对方,可是为何一旦面对面,口气就变得这么恶劣?难道就不能各退让一步吗?” 她真的好气好气,气到眼底都闪着泪光,也愈说愈大声,想到从小得不到父母的爱,造成永难抹灭的伤害,可看到有人不懂得珍惜,更想打人。 “元礼,你再不把握机会,再过几天,咱们就要回去了……下一次要等上三年才能再见到你娘啊……人生没有很多个三年可以等,不要错过了……”徐敏又看向章贵妃,不过泪水让她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表情。 “贵妃娘娘也不要忘了,你不只是贵妃,还是个当娘的人……请对元礼温柔一点,就算只是笑容也好,不要这么残忍,让他带着失望的心情离开……就当是奴婢求你了……”说着,她便跪下来磕头。 元礼一把将哭到泣不成声的徐敏拉起,紧紧地拥在怀中。 “好了,不要再说了……” 虽然皇帝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但也因这番肺腑之言而动容,莫怪乎儿子会为了一名小妾,什么都可以抛弃,有个女人如此真心真意地替自己着想,有哪个男人逃得掉,又不会为她心折的? “请恕儿臣告退!”他朝皇帝行了个礼,便拉着徐敏出去了。 皇帝并没考开口阻拦,只是看向掩帕流泪的章贵妃。 “朕已经有多少年没看你哭过了?记得只有在你初入宫那两年见过,之后就不曾再有。” “皇上……”章贵妃起身见礼。 他握住爱妃的手。“徐氏说得没错,你是元礼的亲娘,他再过几天就要回去了,下回要再等上三年才见得到面,你就别再逞强了。” “臣妾不知该怎么做……”她真不晓得如何才能当好一个娘。 “至少先听他想说些什么。”皇帝回道。 章贵妃点头应允。 一夜过去了,元礼原本不想去景仁宫请安,是徐敏好说歹说,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不过也因此出现转机,章贵妃不再提起要元礼纳新王妃的事,只是留他下来,母子俩喝着茶,虽然没聊太多,不过双方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希望彼此能和谐相处。 徐敏事后得知也不禁为他高兴,还要元礼待久一点,不用急着回来,甚至要他主动开口邀请章贵妃到御花园赏花散步,珍惜和母妃相聚的时光,否则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九皇兄又去景仁宫了?”个头比徐敏还高上一些的十五皇子不禁愕然。 “怎么成天往那儿跑?” 十八皇子免不了抱怨。“九皇兄不在,谁来陪咱们骑马?” “怎么办?”最小的十九皇子在旁边附和。 太监们听到庆王不在,赶紧开口劝小主子们回去,不过没人肯听。 “千岁不在,三位皇子请回吧!”她可没空伺候。 十五皇子只好把目标锁定在徐敏身上。“徐氏,你跟在九皇兄身边应该有一段时日了,又是他的宠妾,应该会骑马吧?” “奴婢是会骑马没错。”徐敏老实地回道。 他不禁大喜。“那好,你就来陪咱们骑马。” 徐敏才不想陪这些高高在上的小表。“奴婢身分卑微,不敢放肆。” “本皇子允许你陪咱们骑马……” “恕奴婢拒绝。”她懒懒地回道。 从来没人敢拒绝他们的要求,十五皇子觉得九皇兄的这名小妾很有意思。“你敢不听本皇子的命令!” 可惜她根本没在怕,气定神闲地把靠山搬出来,没被眼前的小表给吓倒。“敢问十五皇子,是庆王比较大,还是你比较大?” “呃,当然是九皇兄大了。”他呐呐地回道。 她假笑一下。“那就对了,千岁要奴婢乖乖地待在屋里,不要乱跑,奴婢自然得照办,所以不能陪三位皇子骑马。” 十五皇子有些语塞。“那、那要是九皇兄答应,你就肯陪咱们骑马?” “只要他答应,当然就可以了。”不过徐敏相信元礼不会答应,万一害这几位皇子出了意外,那些娘娘可不会放过她。 “好,就这么说定了。”他一定要九皇兄点头。 不过就如徐敏所料,十五皇子隔日遇到元礼,立刻跟他提起,不过不但没有成功,还挨了一顿骂,更不准他们再踏进这个院落。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元礼早上去景仁宫请安,下午又去陪贵妃娘娘喝茶,徐敏可以看得出他心情不错,想到那一天的搏命演出,总算是值得了。 而她也没闲着,继续应付那三个不肯死心、硬是闯进门来的皇子,或许就是因为徐敏的态度跟其他人不同,不会唯唯诺诺,也不会奉承巴结,更让他们觉得有趣。 “徐氏,快来陪咱们骑马,只要偷偷地出去,不要让九皇兄知道就好了。”十五皇子怂恿地说。 十九皇子马上点头如捣蒜。“十五皇兄说得没错,我也会吩咐其他人不要告诉九皇兄,他就不会知道了。” “奴婢很忙。”她可不想没事找事。 “你在忙什么?”十八皇子问道。 徐敏笑盈盈地回道:“自然是忙着收拾东西,明天就要离开京城了。”能顺利从皇宫内“魔王级怪物”的手中逃生,已经算是幸运了,她可不想多待一秒,还是早点走比较好。 “你们要回去了?”十五皇子大为惋惜。 她双眼盈满笑意,终于可以甩掉这些麻烦了。“没错,所以恕奴婢不能再陪三位皇子,快送你们家主子回去吧。”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徐敏就回房打包行李,已经是归心似箭了。 翌日一早,元礼依依不舍地拜别了皇帝、皇后和章贵妃,虽然此行只有短短十日,却收获良多,和母妃之间算是跨出一大步,也期盼三年后,母子能再团聚,至于将徐敏扶正的事,他还是会再上折子,请求皇上恩准。 大队人马再度出发,往隆北高闇府前进。 他们要回家了! 回到同州县,天气很冷,而且已经飘起雪来。 未时左右,当大队人马穿过王府城门,奴才婢女们全都出来迎接,也忙着将皇帝赏赐的东西搬进库房,就连奕咸闻讯也匆匆地赶来,想要快点见到父王。 “父王一路辛苦了。”他漾着红扑扑的幼女敕笑脸,拱手揖道。 元礼看着嫡长子,或许是两个月不见,总觉得他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些,似乎又长大了。 “府里一切安好?” “是的,父王。”奕咸回道。 李嬷嬷也上前见礼。“千岁辛苦了。” “这段日子有劳你了。”元礼想起临别之前,母妃交代的事。“还有母妃要我跟你说一声,不过只有几个字,她说‘本宫明白了’。” “是。”李嬷嬷神色不变地说。 他有些狐疑。“你跟母妃在打什么哑谜?” “这是奴婢跟娘娘之间的秘密,自然不能告诉千岁。”她当然不会说出那封信上写的内容。 “徐夫人呢?” “就在后头的马车上……”元礼指着队伍的尾端。“回来的路上,她几乎很少骑马,看来这一趟真的把她累坏了。” 于是,李嬷嬷走向马车,看到丫鬟搀扶着徐敏下来,虽然肩上披了件斗篷,还是注意到她把手心护在自己的小肮上,心中一动,想说会不会是自己猜的那样?无论是或不是,都不能冒险,马上转头命人去准备软轿。 “多谢李嬷嬷。”徐敏才正打算这么做,就被抢先一步。 李嬷嬷端详着她的气色,还算是不错。“徐夫人的身子没事吧?” “呃……”她望进李嬷嬷的眼底,感觉对方似乎看出什么,便小声地回道:“李嬷嬷晚一点能不能请良医正到西三所来一趟,不过先别让千岁知道,万一不是,让他空欢喜一场就不好了。” 闻言,李嬷嬷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元礼走了过来。“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没事。”徐敏决定先蹒着他。 等到软轿来了,元礼扶她坐上去。“外头天冷,先回屋里休息。” “是。”她两手覆在小肮上,若是真的有了,这次绝对要好好保住孩子。 就这样,徐敏回到西三所,赶紧喝着热茶,然后躺在熟悉的床上,总算可以喘口气,也一下子就睡着了。 睡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被明珠唤醒,原来是李嬷嬷带着良医正来了。 “有劳你了。”徐敏将右手手腕递上。 良医正躬了,在绣墩上坐下,先帮她把脉。 不只徐敏、连李嬷嬷也同样屏息以待。 终于,良医正把手指缩回去,起身面带笑容地跟她拱手道贺。 “徐夫人已经怀了个把月的身孕了。” 李嬷嬷问:“你确定?” “下官可以确定,不会错的。”他说。 明珠泪眼汪汪地说:“恭喜夫人!真是太好了!” “因为癸水没来,再加上自己也有一点感觉,所以就特别小心……”徐敏一面说,一面抹去滑下眼角的泪水。 “原来真的有孩子了……” “下官这就回去开帖安胎的药方……” “先不要!”徐敏打断良医正的话,见他和李嬷嬷一脸纳闷,只好大致做个说明。 “因为我有件事想要确认,要是现在就开了安胎药,很快地,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有喜了,包括千岁在内,那就达不到我要的目的,可以再等个两天吗?” 良医正实在无法作主。 “就照徐夫人的意思吧。”李嬷嬷自动扛起这个责任。 他这才答应配合。“那么下官就等个两天,再把安胎药送来,徐夫人可不能再跑去骑马,要多多休息。” “是。”徐敏颔了下首。“你也要保证不说出去,万一风声走漏,可就是你的错。” 待良医正再三承诺,绝对会保守秘密之后才离开,而李嬷嬷则还是望着她,等着徐敏把话再说清楚些。 于是,徐敏坐起身来。“咱们不在的这两个月当中,东三所的江夫人有什么特别或是奇怪的举动吗?” “特别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去了几趟世子所,关心世子的状况,说是担心千岁不在王府,丫鬟奴才会伺候不周。”她说。 “还有呢?” 李嬷嬷目光在徐敏脸上搜寻。“听说还亲自煮了面,又做了糕点,让身边的丫发送去给世子吃,不过都被你派去的两个丫鬟挡下,江夫人还因此到世子面前哭诉,说不该把她当贼一样防着,里头保证没有下毒。” “嗯。”徐敏就猜江氏应该会有所行动。 “李嬷嬷之前曾经告诉过我,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有多可怜,下场也没一个是好的对不对?”这是在进京和回程的路上,她想出来唯一的理由。 “的确是这么说过。”李嬷嬷不解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徐敏轻叹一声。“这就是我想要确认的,到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相信你。”她愿意信任这个丫头,所使的心机都是用在对的地方,不是为了私利。 有了李嬷嬷的支持和信赖,也就多了一个伙伴和盟友,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徐敏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而究竟江氏是不是躲在暗处的“怪物”之一,又是否能一举打倒她,只要等到明天,答案应该就会揭晓。 第10章(2) 徐敏这一觉足足睡了七个时辰,醒来已经是隔天早上,她精神饱满地起床,一面享用丰富的早餐,一面凝听秀珠和宝珠的“报告”,自然不忘给予奖赏,而钱是最有用的,连同明珠,三个丫鬟都有一份,虽然不多,已经够让她们开心了。 “……昨晚千岁来看过夫人,见夫人睡得很熟,连翻身都不曾,便说把家宴延到今天,让你可以好好休息。”秀珠一面梳发一面说道。 她看着三个丫鬟,想到事前已经交代过,还不能跟元礼透露自己已经有喜的消息,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你们没有说溜嘴吧?” “奴婢什么都没说。”三个丫鬟赶紧保证。 徐敏点了下头,其实心里也很矛盾,希望是自己猜错,真的是多心了,可是如果没有找出答案,永远不能安心,就是害怕江氏又故技重施,防不胜防。 今天外头已经没有下雪,不过寒意很重,世子却挑这个时候来访,她赶紧让丫鬟把人请进厢房来。 “见过世子!”徐敏起身迎接,见他身上只围了件小披风,担心那不够保暖。 “快倒杯热开水给世子。” 宝珠赶紧倒了杯刚煮开的水,等着递上。 “世子请坐!”徐敏连忙说。 奕咸解下小披风,坐上椅子。“徐夫人也坐!” “是。”看着世子接过杯子,好暖暖手心,徐敏横了在他身边伺候的婢女一眼。 “这么冷的天气怎么让世子出来?要是受了风寒怎么办?” 婢女被骂得有些委屈。“可是……” “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要出来的。”奕咸也不想婢女替自己挨骂。“昨日听父王说徐夫人一路上累坏了,人已经在休息,所以等到今天才过来。” 徐敏不免困惑。“世子找奴婢有事?” “我是来谢谢徐夫人的。”他扬起红女敕的嘴角说。 她更不明白了。“谢奴婢什么?” 奕咸笑到眼睛都眯了。“当然是来谢谢徐夫人特地把两个丫鬟派来照顾我。” 别人对他的善意,他体会得出来。 “世子恐怕是误会了。”徐敏夸张地叹了口气。 “误会?”他怔怔地问。 徐敏颔了下首。“对,是世子误会了,奴婢把两个丫鬟派到世子身边,可不是为了照顾世子,而是想要监视世子的一举一动,然后藉机多了解世子,再想办法巴结讨好,让世子喜欢亲近奴婢,也能在千岁面前多说些好话,如此一来,奴婢就不用担心有朝一日会失宠了。” 听完,奕咸不再像以前那么容易上当,反而格格地笑着。 “世子不相信?”看来这招没效了。 他笑盈盈地回道:“徐夫人总说自己是坏女人,坏女人才不会说这种话。”自己可不会再受骗了。 “这可就难说了,人心是很复杂的,坏人也会有好的一面,而好人也有可能会在一刹那之间变成坏人,所以世子要学会自己判断。”徐敏给他来个机会教育。 “要学会信任别人,但也不要失去警觉心,如此才能自保。” 奕咸虽然不是很明白,可还是听进去了。“我记住了。” “趁还没下雪,世子快点回去吧。”她说。 “那我明天再过来。”奕咸就是很喜欢跟她说话。 徐敏不知该高兴还是叹气。“要来可以,不过若是下雪,世子就乖乖待在屋里练字,不要出门知道吗?” “好!”他又围上小披风说。 想了一下,徐敏还是去把自己的斗篷取来,披在世子身上,长度都拖地了。 “这样应该暖和多了。” 他眉眼弯弯地看着徐敏,整个人也温暖起来,如果徐夫人能做自己的母妃该有多好,真的好想叫她一声“母妃”。 送走世子之后,她又上床躺了一会儿,不知是因为有喜还是天气冷的关系,总觉得懒洋洋的,想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决定再小睡片刻,养精蓄锐,才能应付家宴上可能发生的状况。 申时。 家宴照例是在前寝宫的一间大厅内举行,典膳所的大厨房已经许久不曾这么忙碌,这也是王妃过世之后头一次家宴,大厨们自然要端出拿手好菜。 徐敏披着她最爱的那件貂毛斗篷前来,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连走个路都很小心,就怕会滑倒。 “妹妹来了!”王氏热络地寒暄。 她看向王氏,以及一旁的江氏。“两位姐姐,好久不见了。” “是啊,都两个月不见了,这一趟陪千岁回京朝觐,真是辛苦你了。”王氏手上牵着女儿珍儿,脸上堆着笑说。 “辛苦倒是还好,只是开了不少眼界。”徐敏客气地回道。 王氏掩嘴轻笑。“说到京城,我也不曾去过,听说非常繁华热闹,要是能去一次,该有多好。” “那么下一次回京朝觐,就请千岁带姐姐去好了。”她顺水推舟地说。 “妹妹可别真的跟千岁这么说,能天天和珍儿在一起,我已经很满足了。”王氏一副有女万事足的表情说道。 站在一旁的江氏则显得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搭话。 徐敏主动开口问道:“姐姐怎么了?” “我只是担心……你不肯跟我说话……”她呐呐地开口。“蜜甘的事,是我的疏忽,真的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妹妹,我也相信她是无心的,不是真的想害珍儿,大家都是姐妹,可别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就连王氏也替江氏说情。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徐敏言笑晏晏地说道:“我也只是想找出原因,并没有别的意思,既然千岁都相信姐姐不是有意的,我当然也相信了。” 江氏用巾帕拭着眼角。“那就好,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面对你们……” “好了,事情过去就算了,以后多注意就好。”王氏又安慰江氏。 这一切看在徐敏眼里,只希望江氏说的是真心话,否则她真的是太会演戏了。 三个女人又聊了一会儿,就见元礼带着世子奕咸踏进厅内,连忙各自在自己的位户上坐下,等待开席。 元礼与徐敏相视一笑,然后举起右手。“好了!传膳吧!” 很快地,婢女奴才们一一将今晚的酒菜分别端到每个人面前,可以说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来!”元礼举起酒杯,朝她们说。 徐敏也跟着王氏、江氏同时举杯,然后喝了一口,实际上只是沾了下唇,做做样子,依她现在的状况,可不敢真的把酒喝下肚。 “都不要客气,多吃一点……”元礼对着徐敏她们说。 她们也齐声回道:“多谢千岁!” 于是,大家开始享用菜肴,只有徐敏吃得不是很专心,总是抬眼往对面瞧去,看见王氏不忘喂着女儿,母女俩感情很好,然后又看向旁边的江氏,则是低头默默地吃着,看了几眼,然后不经心地望向元礼那一端,见他咧着戏谵的笑意,也在打量自己,便用眼神询问他什么事。 元礼挑了挑眉梢,像是在问“你在看什么?”。 她则摇头,回了个“没看什么”的眼神。 结果他又马上挤眉弄眼回来,似乎要她快点老实地招来。 徐敏憋住笑意,就是不说。 等到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她也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想着世子和珍儿也在场,该不该先让他们离开?没事便罢,要真的有事,也不要让他们目睹经过。 “……千岁。”她润过了喉才启唇。 正看着嫡长子的元礼望了过来。“什么事?” “奴婢有件事想说,不过……世子和珍儿在场,可能有所不便,能否请他们先回避一下?”徐敏请求道。 元礼觑了下她,心想她会这么说,必定有其用意,便按照徐敏的意思说:“来人!先送世子和珍儿回去休息。” “孩儿告退!”奕咸先离开了,而珍儿也让丫鬟带回东三所。 “好了,可以说了。”元礼很想知道徐敏想说的是什么事。 徐敏瞥了王氏和江氏一眼,见她们也都在等着自己开口,这才当众宣布。 “昨天奴婢回到王府,便请良医正到西三所来把过脉,他很肯定地说……奴婢有喜了。” 这话一出,元礼又惊又喜。“怎么不早跟我说呢?” 不过徐敏的目光却是停留在对面,王氏先是愣住,但马上就恢复过来。 王氏连忙道贺。“真是恭喜妹妹!” “谢谢姐姐!”徐敏一面回道,一面紧盯江氏的表情,她显然被这个突然其来的喜讯给震住,江氏脸上那副软弱的面具瞬间垮了一半。 元礼踏着大步过来,拉起她的小手,欣喜若狂的表情溢于言表,对徐敏的疼惜、宠爱展现无遗。 “回程的路上你都坚持要坐马车,我还以为你只是累坏了,真该早点想到才对……” “其实也是累坏了……”她站起身,问着好几次想把面具重新戴上,但都失败的江氏。 “姐姐没事吧?怎么气色变得好难看?” 顿时之间,所有人都看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江氏,目光像毒蛇般瞪着元礼那张欣喜的俊美脸孔。 “……为什么?”江氏口中喃道。 江氏的丫鬟担忧地问:“夫人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究竟是为什么?”她温弱胆怯的五官早已不复存在,出现的是一直隐藏在面具后头的狰狞面孔。 “为什么你这么快又有孩子了?明明才小产过……为什么老天爷这么快就把孩子还给你了?”江氏的嗓音愈来愈大,还透着凄厉,让坐离她最近的王氏吓得捂住心口,惊愕地看着她。 徐敏看着被逼出原形的江氏,在心里叹了口气,真的被她猜中了。 “那我呢?为何只有我没有孩子?明明我才是最早入府的,就算有孩子,也应该是我先……不应该是你们……”江氏不禁流下泪来,既哀伤又悲愤地喃道:“为何老天爷要把该给我的孩子让给别人?” “所以你才会设计娘娘,让她想到用以毒攻毒的方式去除世子脸上的胎记,其实是要害世子毁容?”徐敏戳破她的伎俩。 “还有在糕点中加入甘草,也是故意要处害珍儿生病对不对?” 江氏冷冷一笑。“要不是出手太重,会引起怀疑,早就成功了……” “你竟敢做出这种事?”元礼不敢置信地吼道。 “千岁不明白这种一天等过一天、一夜等过一夜的滋味有多苦……”她倏地从座椅上站起身,如癫如狂地从案桌后方走出来。 “看着世子和珍儿慢慢长大,我什么也没有……如今就连徐氏都有喜了……那么我呢?只能看着她们有孩子承欢膝下……自己则躲在被窝里流泪……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难道我这辈子让得还不够多吗?从小家里只要有可以吃的东西……爹娘就要我让给哥哥弟弟……而我只能挨饿,只能光靠喝水来填饱肚子……就因为我是没用的女儿……” 她又哭又笑,拍着自己的胸口。“哈哈……后来把我卖给人家当养女……总算可以吃饱……还有幸被选进王府来伺候千岁……以为生下儿子之后,下半辈子就有依靠……可我不像王氏会说话……就是不得娘娘的喜爱……千岁更是很少来找我,夜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就像有几百根针在扎,鲜血汩汩地流出来……想着等它流光的那一天,就不会再痛了……” 江氏将积压在心中数年的苦闷、委屈、愤恨统统都宣泄出来,有了疏通的出口,原本狰狞的表情渐渐地平静缓和。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那么喜爱孩子……世子和珍儿又那么小……可是看着他们,胸口却像有一把熊熊大火在烧着……烧到脑子一片空白……便犯下了不可原谅的过错……”她软软地跪倒在地,仿佛全身虚月兑一般。 “千岁就杀了奴婢吧……奴婢早就不想活了……”江氏面如死灰,了无生趣地抱住元礼的大腿说。 虽然打败“怪物”,但是徐敏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有悲哀。 听江氏坦承所有罪行,元礼握紧双拳,下颚抽紧,想到两个孩子所受的罪,全都出自她之手,确实很想杀了她。 “你的确该死!”他从齿缝中迸出声音来。“方才那些话若能早点说,就不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 想到自己并不喜欢妻妾成群,可还是同意让她们进门,进门之后又把她们丢着不管,才会发生这种事,但他绝不会饶恕伤害自己孩子的凶手。 闻言,江氏不禁啜泣不已。 “李嬷嬷!”元礼唤着不知何时也来到厅内的妇人。“她就先交由你来看管,直到我想出如何处置的决定再说。” 李嬷嬷找了两名婢女把江氏带了下去,出去之前,不禁看了徐敏一眼,终于明白她的目的,也亏她能想出这个法子。 “真是没想到她心里藏了这么多事……”跟江氏走得最近的王氏不由得心牛感慨。“可是她也很可怜……每次看着珍儿偎在奴婢怀中,总是一脸羡慕……” 元礼低哼一声。“难道要我就这么原谅她,继续留她在王府里头吗?”那么就轮到自己无法宽心了。 “奴婢没这个意思。”她连忙把话吞回去。 他摆了下手。“好了,你也回东三所吧。” 王氏不敢多言,赶紧退下。 “还有你!”元礼转身瞪着徐敏。 看丈夫横眉竖目的,她只好先装傻。“我怎么了?” “你是故意选在家宴上宣布有喜的事对不对?就为了让江氏说出实话,这么大的事,应该先跟我商量才对。”他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徐敏陪笑地说:“生气了?我保证下次不敢了。” “没有下次了!”元礼气呼呼地说。 她忙不迭地应着是。“这是最后一次,我可以发誓。” “良医正居然没把你有喜的事告诉我,有失职守,看我怎么罚他……” “是我要他先别说出去的,你就饶了良医正这一次。”徐敏代为求情。 元礼一脸恼怒,可又舍不得骂她。“你真是……” “千岁……”她亲热地挽住元礼的手臂,赶紧撒娇。 他哼了哼,当真成了绕指柔。“这次就饶了他!” “多谢千岁。”徐敏笑盈盈地说。 “我先送你回西三所,这回可得好好的安胎。”他可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和差错发生。 “还有,我明天就命人把金宝送回养马场,免得你哪一天突然技痒,又跑去骑马,我一定会先掐死你。” 徐敏自然乖乖地遵命,只要能安这个男人的心,就算要她在床上躺到临盆那一天,也都愿意。 至于江氏的去留和惩处,就让元礼自己去决定,她不想插手,也不该多管,眼前只要保护好肚子里的宝宝就够了。 半个月后,元礼终究还是杀不了她,最后命人送江氏到尼姑庵,用她的下半辈子向菩萨忏悔,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宽容。 尾声 秋高气爽,在季节交替之间,已经大月复便便的徐敏在行动上相当不便,而且也出现诸如水肿、腰酸等症状,但她甘之如饴,也幸好距离“卸货”的日子近了,就快可以亲手抱到孩子,那种喜悦足以取代一切的辛苦。 “……又在拳打脚踢了,幸好不是选在半夜,要不然连觉都没办法睡。”她看着自己圆滚滚的月复部,感受到胎动的力道。 秀珠和宝珠在旁边笑着。“一定是急着要出来了。” “赶快生出来也好,我可以轻松一点。”徐敏靠坐在床上,伸手扶着酸疼的腰,逸出申吟。“来帮我揉一揉……” “是。”秀珠不敢太大力,用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帮主子按摩。 徐敏满足地叹了口气。“就是这样……” “不知是小少爷还是小姐?”宝珠正坐在几旁缝着小衣服,不禁猜想。“奴婢希望是个小少爷,将来也能帮夫人争口气。” 她打了一个呵欠。“我只要孩子身上没有缺少任何东西,也没有生病,性别并不重要。” 这里没有产前健康检查,她难免会担心。 “夫人真是想得开。”要是换作其他女人,可就非生个儿子不可,秀珠真的打从心底佩服自家主子。 “为了让自己过得开心,就要想得开。”就是因为从来不曾拥有什么,当她得到眼前的一切,更要懂得惜福。 宝珠在线头上打了个结,然后用牙齿咬断。“夫人看看缝这样可以吗?” “我是个外行人,你们认为可以就可以。”徐敏再不懂,也看得出针脚缝得很细心,没什么好挑剔的。 “应该可以了……”秀珠接过来东看西瞧,这是要给还没出生的小主子贴身穿的,无论布料或针脚,都不能伤到皮肤才行。 就在徐敏眼皮又往下掉,想再去找周公时,房门被人急惊风似地推开,把屋里的三个女人吓了一跳。 “夫人!天大的好消息!”明珠跑得太快,差点把屏风撞倒。 秀珠开口斥喝。“这么大呼小叫的,万一吓到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被骂得好冤,明珠赶紧解释。“是……是圣……旨到了……” 徐敏揉了揉眼皮。“圣旨?” “千岁去接旨了,听说……听说圣旨上头写道要封夫人为王妃了……”说到最后,她已经高兴得哭了起来。 “王妃?你真的没有听错?”秀珠再问个确定。“这种事可是从未有过,要是传错话,害夫人空欢喜一场,你就死定了。” 明珠一面哭一面说:“千岁是派人来这么说的,还说……还说等一下就会把圣旨送来给夫人看……确实是真的……” “意思就是……”宝珠激动地说:“夫人不再是妾,而是扶正了……” 听三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可以确定她没有听错,徐敏还是有种置身在梦中的感觉。 “那么是真的了?” 丫鬟们马上跟她祝贺。“恭喜夫人!” “敏敏!”果然片刻之后,元礼开怀的笑声传了进来。“敏敏!” 秀珠喜呼。“是千岁来了!” “敏敏,父皇的圣旨到了……”他丢下打从京城来的官员,交给刚走马上任不久的长史去招呼,手上抓着皇帝亲自颁布的诰令文书,笑容满面地说:“父皇终于答应我将你扶正了,你来看看!” 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真是替他的娘带来好运。 徐敏马上跳起来,忘记自己挺着大肚子,看着摊开的圣旨,上头写得是明明白白,不会有错的。 “是真的……元礼,真的是真的……”她高兴到有些语无伦次。 他明白,真的都明白。 “真的是真的……” 虽然徐敏对自己扶正一事,已经看得很开,就算最后还是挑战失败,至少他们努力过了,但没想到会出现转折。 “谢谢你,元礼,真是谢谢你……” 她终于玩到封顶了。 不过封顶之后,两人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那么就用全新的身分,从零开始,无论未来还会遇上何种困境,只要夫妻同心,一定可以度过难关。 “呃……”她突然按着肚子,脸都皱了。 元礼关切地问:“怎么了?孩子又在踢你了吗?” “不是……”徐敏朝他苦笑一下。“我好像……要生了……” 话才说完,一波波的阵痛开始传来,让她连站都站不住。 他赶紧将徐敏抱上床。“快去把那两位稳婆找来!” 为了应付这一刻,他已经事先让稳婆住进王府,而且还请来两名才安心。 “是。”三个丫鬟顿时乱成一团。 当两名稳婆赶来,便把元礼赶出去,熟练地指挥丫鬟准备各项必需品,而徐敏疼痛的叫声,也不断地传出来。 “啊!好痛……”徐敏好想咬人、抓人,更想骂三个字。 稳婆在旁边观察状况。“夫人先别用力,等我说可以再使劲……” “好……啊——”她忍不住哀哀叫。 而在产房外头等待的元礼,只能来回踱着步子,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要敏敏叫一声,他的心也跟着痛一次。 “千岁别急,生孩子没那么快的。”李嬷嬷闻讯赶来,心想才开始阵痛,恐怕还有得等。 “当年千岁可是让贵妃娘娘整整痛了一天一夜才出生,世子出生时也差不多是那么久……” 元礼深吸了口气,只能祈求老天爷,让敏敏母子或母女均安。 饼了一个时辰,李嬷嬷不太放心,也进去帮忙了。 接着王氏也赶来关心。“千岁别太着急,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他努力保持冷静。 王氏听着产房内的叫声,想到徐氏被扶正的事,心里虽然有些酸意,不过也庆幸新王妃是她,不是其他女人,若像过世的王妃,大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这样也好,只要珍儿能由自己来带,她也就心满意足。 待王氏返回东三所,奕咸紧跟着来到。 “父王!” “你怎么也来了?”他口中问着,两眼还紧盯着产房的门。 奕咸小小的脸蛋上透着忧虑。“弟弟还没出生吗?” 他很想要有个弟弟,两个人可以一起读书练字,更可以一起玩。 “现在还不知道是弟弟或是妹妹,可能要等到半夜,或是明天了……”元礼按捺住焦躁的情绪回道。 产房内的叫声还是没有停,这比看母马生小马还要令元礼紧张。 “父王,听奴才说皇爷爷下了一道圣旨,要将徐夫人扶正,以后她就是庆王王妃了吗?”奕咸仰着脑袋问道。 闻言,元礼低头看着嫡长子,不知他是否能够接受。 “没错。” “那么孩儿以后是不是要叫她母妃?”他又问。 元礼想知道嫡长子的反应。“是该这么叫。” “孩儿知道了。”奕咸扬高嘴角,其实自己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叫了,如今愿望成真了。 见嫡长子笑眯了眼,看来并不反对这道旨意,也能接受敏敏,元礼模了模他的头。 “你还是父王的嫡长子,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是。”奕咸认真地点头。 他有母妃了,而且待自己很好很好,这件事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一直到天快破晓,还在产房外头等待的元礼,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眼眶不由得发热,几乎要喜极而泣。 “生了!生了!”他很想马上冲进去。 元礼盯着门扉,迫不及待地等着它开启。 等到产房内打理好了,李嬷嬷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总算是开门了。 “恭喜千岁!是个……千岁!” 不待她说完,元礼早就急如星火地冲进去探望妻儿。 无论是儿子或是女儿,只要是心爱的女人为自己生的,便已足矣。 当他看着敏敏坐在床上,手上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朝自己绽放出初为人母的笑靥,脸上虽还留有筋疲力尽的痕迹,可在元礼眼中,却又是如此美丽。 “来看看咱们的儿子。” 她当妈妈了!徐敏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因为稳婆说哭会伤眼睛。 元礼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抱住他们母子,徐敏再也忍不住地哭了。 幸福,曾经是一种奢侈的期望,却让她在这里找到了。 徐敏由衷地感激老天爷愿意给自己机会,没有遗弃她。 谢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