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上)》 楔子 假日早晨,君悦饭店的自肋早餐区,沙发区坐着零星的客人。大片落地窗外,晨光柔黄,青青草皮,露水晶莹,麻雀跳跃啄食。 一对装扮时髦的恋人,男的俊女的美,就坐在这片风光明媚的落地窗前。方桌上,杯中有热茶,还冒着白烟。茶香弥漫,朦朦胧胧的美感晕开来,教这一隅,好似爱情电影中场景。 “珍妮——”程少华温柔唤着女伴。 “亲爱的。”汪珍妮微笑,眼神深情款款。 “我们交往有一个月了吧?” “yes——” “这个月我过得很快乐。” “我也是。”她握住男人搁在桌面的手。“iloveyou。” “不过……我觉得,我们不适合。”他拍拍女子手背,微笑。“我们分手吧。”这嗓音浓情密意如似,吐露出的语句却残酷又伤人。 “why?!你不是说很快乐吗?为什么要分手?” “原因……唉……我不想说。” “你说!你不说我不能接受!”汪珍妮受到大惊吓,不信被甩了。 唉,为什么女人那么爱追究真相?程少华叹息,说真话,常常没有好下场啊。在汪珍妮要求下,他只好坦白道:“前几天——你因为没抢到限量的chanel包包,痛哭流涕沮丧到食不下咽,整晚躺在床上哀哀啜泣。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我跟你不会有未来。” 靠夭!她抗议。“你不觉得那个小羊皮包好美吗?再说了,买包包的钱又没要你付,我为订不到的皮包伤心都不行?” “当然可以,你要为包包自杀都行。问题在于我,我没办法和一个因为包包没买到就痛哭流涕的女人生活,我不喜欢太情绪化的女人。sorry,我们就到此为止。” “所以你安排到这么浪漫的饭店约会,还和我缠绵到天亮,就为了第二天要跟我分手?!” “baby,这是我应该做的。美好的邂逅,当然要有个浪漫的ending。我希望留给你的是一段永生难忘的美丽回忆——” 汪珍妮气炸,拿了茶杯,就泼出去。 褐色汁液在半空划出完美弧度,刹那间被一片银色垫板挡下。程少华行动敏捷,俐落取出随身包内早备好的“分手垫板”挡下。对于常跟女伴分手的男人来说,这“分手垫板”的存在真是很必要。 他看着泼洒出的茶渍落在桌面,一大滩污渍。啧啧啧,幸好他跟女人分手太多次,已然学到各种分手防身技。 汪珍妮指着他骂。“你这个——”贱人二字正要出口,被他一声大喝制止。 “冷静!在你口出恶言羞辱我之前,请回想我们共同经历过的美好时光,不要说出让我生气,又令自己懊恼的气话,大家好聚好散。” “我……” “还有——”程少华取出手机。“先跟你说一声,我一和人分手,就会将对方从通讯录删除。” “什么?!”汪珍妮崩溃,骂他没用,开始表演自虐,她疯狂槌着自己的美胸。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好伤心——” 他凛着脸继续说:“而且,我还会将对方号码列入黑名单,电子邮件也一并列入。” “嗄?”胸部白槌了,他真不怜香惜玉。 “所以,如果你接下来要自杀、自残,行动前发给我的通知,我都不会收到,自然不会赶去制止。所以千万不要以为干傻事可以挽回我,或让我愧疚。那样做只会伤到你的自尊跟自信——”昨日还温柔深情的黑阵,此刻竟这样狠厉无情。 “你真敢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从没人这样伤过我,我对你那么认真,我——” “相信我,我跟你一样认真,只是比较早结束。我知道我是个很特别的人,要忘记我就像戒毒瘾,会有一段戒断期——” “你去死啦——” “well——”他放名片在桌上。“这个心理医生很厉害,很痛的话可以向他求助,报我的名字,我负担所有费用。祝我们未来遇到更合适的伴侣,我走了。”程少华站起来,不忘提醒她。“这里的蛋糕很好吃,多吃点甜的,血糖上升心情会比较好。bye……” 他走了。 汪珍妮痛呼。“少华?少华……我不要分手,你回来,亲爱的——” 在美女不顾形象的呼唤中,程少华头也不回走出餐厅。没半点留恋,对前女友也无一丝怜悯。 徐瀞远,二十八岁。 这三年,她活得像死人。放假不约会,平日不逛街,常钻入黑忽忽的电影院,瘫着身昏睡。她会在廉价的二轮戏院,看片子看到眼睛月兑窗脑筋麻木,如此颓废地混过休假日。 这日午后,她在放映厅中央最好的座位,连看完两部片,终于体力不支,头往后仰,陷入昏迷。她睡了,不久,甚至开始打呼。 坐她前面位子的男人,痛恨那越来越夸张的鼾声。 程少华深吸口气,怒转过身,见位子上是一女子,睡得嘴巴开开、脖子歪歪。马的,没水准,睡成这样,好像放映厅是她的睡房。 “喂!”他喊。 她没听见。 他回过身,决定不理那个鼾声。但,它严重干扰他,害他不能专心看电影。他恨恨地咬着买来的午餐炸鸡腿,那鼾声越来越教他上火,终于,他行动了。 撕开店家附的辣椒包,在黑暗里微蹲身,绕过一排座位,来到女子身旁,将辣椒包开口放她鼻前—— 徐瀞远吐气,徐瀞远吸气,徐瀞远一震,豁然睁眼。 程少华即刻闪进旁边座位装睡,随即,窃笑地,听见剧烈咳嗽的呛鼻声,及一阵慌乱奔跑的脚步声。程少华乐不可支,笑到肚疼。那女人没再回来,他终于可以开怀吃炸鸡,看电影。爽啊—— 可怜的徐瀞远,被呛到鼻头剌辣,冲到厕所清洗鼻子,不知怎么回事。 看镜中红肿鼻头,她纳闷啊,不知睡着时发生啥事,突遭横祸。见鬼了吗?电影院是不是不干净啊?! 第1章(1) 春日午后,露天咖啡座,一朵朵蘑菇状阳伞,沐浴在金灿灿的日光底下。粉红洋装美丽佳人,拎着chanel包走进来,甫坐定,点好饮料,急翻开刚入手的文学杂志,阅读作家程少华的专访。文内,附程少华近照。 照片中,程少华站在复古小酒馆内。合身的灰色三件式英伦风马甲西服,完美展现他没一丝赘肉的高大身型。他右手持酒杯,正啜饮杯中的琥珀色威士忌。左手,则是插在长裤口袋里。深邃暗眸,凝视相机镜头。微挑的眉,似挑衅,又像在挑战谁。 他三十三岁,聪明,英俊。常拿文学奖,却不和文人往来。这使他保持住一定的神秘感。偶尔,会配合出版社办小型演讲。在报章杂志有固定专栏,介绍文学,或评论时事。因孤僻,不爱交友,评论时事没感情包袱,直率大胆,百无禁忌,可自由地讲真话。 说真话,容易激怒到不同观点的读者,故常被读者投书谩骂。即使风格犀利,仍有一群死忠读者。 在这次采访中,女记者问他以下几个问题—— “程先生,这次得奖的作品《不能爱的女人》,对女性的善变矫情好妒,有许多细腻描写。出版社收到很多男性读者投书,说您写出他们的心声。可是身为女人的我,感觉您对女性很不友善。” “本人可是非常喜欢女性的。” “谣传你喜欢男人?” “我喜欢猫,所以接着要传我人兽恋。” “哈哈哈,所以同志传闻,你否认喽?” “没否认,人生无常,谁知我哪天会不会爱男人?这问题很蠢,我爱女人还是男人,跟作品有什么关系?我如果在卖身就有关系。” “果然犀利,好,不管您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目前有感情对象吗?” “没有。” “传闻您跟一位社交名媛热恋中。” “已经分手。” “又分手了?您的感情生活真精采,常和女人交往,又常常分手。因为这样才有同志传闻啊,该不会你喜欢的是男人,和女人交往是放烟幕弹,为了维护形象?” “我如果有形象,是要维护,但外界骂我喜新厌旧、冷酷无情,更有说我是烂男人的。都这么抬举我了,我还要维护什么?我也不否认那些恶评,但至少,我是摆明的烂,烂得够实在。打个比喻,就像你去菜市场买水果,看到外面有凹痕表皮有破损,可以不要买。这比表面光鲜亮丽,矫揉造作,等你买回家,发现烂在里面好多了。” 女记者嘲讽地说:“听起来您还挺享受那些恶评的。打几时起,滥情变成一种美德了。” “至少不像某些女人,”程少华反击。“弄一堆假东西在身上,诈欺我们的感情。又是假睫毛、假双眼皮、假鼻子、假下巴。塞海绵,皮肤搽蜜粉,约会娇滴滴,结婚变老虎。对了,听说现在连臀部都有假臀可以戴。你说,你们女人这样恶搞,到底有没有良心?耍人嘛。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你现在身上有假东西吗?睫毛?还是指甲?还是……” “很多人对你常换女朋友很有意见,认为您在感情方面太随便。”记者赶紧转移话题。 “我可是很严肃在看待爱情。” “既然如此,应该认真交往,怎么还常分手?” “阁下恋爱,是以时间长短判断认不认真?请问交往多久算认真,交往多久不认真?世上多少夫妻结婚二、三十年,天天在一起,彼此早就不、不对话、不沟通,每天冷战,维持表面和平。这样的感情关系,认真,还是不认真?” “这……” “我就是太认真,才会在发现彼此不适合就果断分手,让大家早点去找更好的伴侣。分手的人越多,表示我越谨慎找另一半。我还没结婚,有挑选的自由,是不是?” “这……这是……很新奇的观念,不如简述一下您的爱情观。” “我的爱情观就是‘小狈成交法’。” “小……狗?” “宠物业者有一项销售技巧,称‘小狈成交法’,当顾客犹豫,不知该不该把狗买回去,担心照顾不了会后悔。这时,业者就会使出‘小狈成交法’,让顾客先把狗买回去试养,一个礼拜若不适应,再把狗带回来退费。结果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个礼拜后不会来退费,这个销售技巧让业绩大大提升——” “请问……这个小狈成交法和您的爱情观有什么关系?” “谈恋爱也是,大家要有‘小狈成交法’的精神,先带回家试用,合得来继续,合不来分手。恋爱谈多了,分手分多了,我们就会越来越有经验、越来越了解自己要的是什么样的伴侣,这是对感情最负责的作法。” “呃……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难怪和人分手都不难过。” “换个想法,每次和人分手,就离命中注定的恋人更接近,是好事,不需要难过。” 美丽佳人大叫一声,撕了杂志,墨镜滑落,露出哭肿的眼。 她是汪珍妮,程少华刚分手的恋人。她尚在努力挽回,以为复合有望,没想到,他跟记者承认已分手。 什么小狈成交法?我又不是狗! 台北市,某大厦三楼。黄昏时刻,夕阳余晖染黄客厅木地板。程少华英朗帅气,坐在原木长椅,面上漾着笑意。这时的程少华,有别于杂志采访中,那个警戒冷酷、眼神挑衅的男子。现下,他墨色眼睛,满溢温柔,说话语气,慵懒性感,暖得几乎令现场物事融化成糖水。 “你啊,你真是漂亮呀……乖乖让我拍照好吗?”程少华拿起相机,对焦。“唉,不要动啊,一张就好——” 叮—— 门铃响起,惊动娇客,娇客惊慌,程少华赶紧将它护进怀里,喃喃地哄:“不怕、不怕。没事。” 程少华抱着双目失明,黑白毛色的猫儿,一路哄。“小华乖喔,不怕喔。” 他将猫放入卧房,关好房门,这才去开门。 而他身后,客厅这里那里,各据一方的猫咪们,或跳或跑速速逃窜,找地方藏。那都是残障猫儿,它们是程少华的室友,跟主人一样讨厌访客。 程少华开门,门外站着房东刘嘉嘉。她三十六岁,是丰胸性感的单身女郎。 “在忙吗?欸,只有你在?郭馥丽跟潘若帝呢?”她探头望,没看见另外两名室友。 “他们出去了。” “真可惜,我特地带鸡汤给你们喝。”爽啊,这汤正是专程熬给程少华的啊。 “鸡汤是特地用老母鸡炖的,吃了不上火,中药我用的是……” 没兴趣听,程少华一条腿,岔出去,阻止她进门。“不好意思,我在忙。”意思是快滚,莫要进门。 刘嘉嘉好天真地眨着大眼睛。“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没睡好吗?唉,好像瘦了……有心事?心情不好呴?要不要跟我聊?我知道,我都知道。” 刘嘉嘉温情地握住他手,眼中闪着大爱之光。“不要逞强啊,难过就说出来,我懂。” 她真的懂,她看了新出炉的文学杂志,爱慕的房客跟女朋友分手了。千载难逢好机会, 不乘虚而入,更待何时?“唉,你憔悴了……有什么烦恼?” “是有一件事很烦。” “说吧,我帮你出主意。”说完她又要进门,程少华伸出手,按在门柱上,挡住她的去路。 “是十号缴房租吧?”他问。 “欸。” “你来早了,收房租的时间还没到。” “又不是来收房租,是特拿鸡汤给你——” “上次你拿很多水果——” “哦,那次顺路经过,所以——” “上上次借厕所——” “刚好到附近办事尿急——” 她总是有藉口登门拜访,还总是有办法表现得理直气壮。程少华忍无可忍,不想再忍了。 “你的房子我住得很满意,但是你三不五时跑来……” “我是顺路经过,来关心你们。” “房客不交房租,房东才需要关心。” “可是我没把你当房客欸……我们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现实的。我……我对你……其实……” 不妙——程少华毛骨悚然,她太不会看脸色了。女人十八岁白目叫可爱,三十多岁还白目,就是可恨了。 看她面色胀红,含羞带笑,即将说出令彼此尴尬的话。程少华赶紧按住她嘴,转过她身,将她往门外推。 “没事的话请回。” “有事,我其实想说——”她扑进他怀里。“我喜欢你!” 啊哂——程少华反应好快,砰地推开,力道太猛,差点让房东跟墙壁热吻。 “我会当没听见。”程少华冷冰冰说。 “为什么?”刘嘉嘉勇气可嘉。 “我们不适合。” “没交往过怎么知道?你不是跟女朋友分手了?”刘嘉嘉说完又凑过来,刻意贴近他,胸脯几乎触到他胸膛,手也不安分攀上他的肩膀。“你杂志上不也说人要多恋爱多去试,才知道彼此合不合适?我的感情观跟你一样开放,我们来交往看看?” “你的话不用试就知道不适合。” “你又不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ok,我就说到让你了解——” 很好很好,把程少华惹毛了,刘嘉嘉的心脏最好是够强壮! 程少华口无遮拦、势如破竹撂话道:“世上有一种女人碰不得,正是不甘寂寞的女人。她们表现得好像对性很开放,思想前卫,鼓励男人跟她交往,好像她可以把性跟爱分开。 但骨子里渴望的还是白马王子救白雪公主的幼稚情节,等着被某人专一对待,认为自己有能力改变男人的原则。有了性关系,之后就期待爱的关系。一旦发现男人对她只是性发泄,就放话批判男人,或闹情绪搞自杀扮演受害者。这就是耐不住甭独,又不甘寂寞,假前卫假开放的女人。这一类的女人——碰不得。一旦碰了就会被威胁被勒索,弄不好还会身败名裂,非常可怕。” “我才不是!”刘嘉嘉恼羞成怒,哭出来。“这么说太伤人了,你诬赖我,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成熟独立,非常理性。我才不会缠着男人不放,我只是比较勇于追求爱情有错吗?有必要这样伤别人自尊吗?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你怎么可以这样恶毒?我好伤心,我的心好痛。” 最好是你很理性啦!眼下刘嘉嘉泣不成声,以为楚楚可怜表演崩溃会得到同情跟爱的抱抱,想不到程少华退到边边,保持距离地瞪着她。 “抱歉,我还有工作。”他要关门。 刘嘉嘉震惊,她哭成这样,他……竟然连一张卫生纸都不递给她?!冷血啊!枉费过去对他那么好,又是关心,又是送东西,都被他辜负,忘恩负义的男人! “程少华!”刘嘉嘉抓住铁门,怒气腾腾。 “还有事?” “我退你押金,限你们一个礼拜搬走,我的房子不租给你这种坏男人。” “好啊。”他微笑。“我可以关门了吧?” 砰! 第1章(2) 程少华,猫有五只,室友有两位。他收入高,付的房租多,住在配有浴室的套房,室友们则住雅房。程少华跟人住,是为了猫,有时出差旅行,有室友可帮忙照顾猫咪。他任性自我,不好相处,别人愿意跟他住,也是为了省房租。 现实使人妥协,这三人打算一起住时,已协议好各自负责的工作。 程少华,负责采购日常用品,他先结帐,回头跟室友均分费用。 冰馥丽是电视编剧,外表空灵,本性邋遢。抽烟喝酒,不拘小节。讲话快,个性急,办事效率高,租屋退租、跟房东洽谈、缴交租金等,她负责。 潘若帝,高级俱乐部健身教练。个头矮小,身材精壮,敏感细心,热衷参加身心灵活动。小麦肤色,洁白牙齿,笑容灿烂,非常好动。他负责清洁公共领域,倒垃圾、缴电费、瓦斯费,偶尔兼任猫咪保母。 三人在大学时期,是好友。三年前开始一起住,变仇人。一如人间常演的芭乐剧,摧毁友谊或爱情最快的方法就是一起住。美好友谊在日积月累的摧残下,几番破裂修补再破裂,如今终于来到虽不绝交但已伤痕累累的境界,可喜是,大伙儿终于找到一种恐怖平衡,就算时有冲突,尚可相安无事。 这三年多,他们租屋运不佳,陆续换过四间房子。 刘嘉嘉的房子,住最久,也最舒服,都住一年多了。没想到因为程少华,大伙儿又要搬家了。 是夜,郭馥丽接到房东哭诉电话,叫他们搬家。她气冲冲回去,崩溃地在客厅来回踱步,焦躁地猛扯头发,咒骂程少华。 “你是不是想我死?选在老娘最忙的时候搞这出?人家给你什么你不吃放着就好,干嘛剌激她?” “她对我性骚扰。”少华兄,坐在长椅,气定神闲地将一张张扑克牌立放,堆叠成锥状小山,这几乎是高难度特技表演了,需要很稳定的手感。 冰馥丽骂:“你处男吗?有没有这么贞洁啊?敷衍不会吗?几时这么矜持了?人情世故不懂吗?都几岁了?大叔?!” “大婶,你意思是我在家里还要跟人应酬?” “应酬或献身随便你,反正你一天到晚换女朋友,不如试试跟房东交往,说不定房租还会打折,你不是很聪明,怎么不用在正途上?” “跟房东恋爱是自寻死路,万一我抛弃她,她半夜开门进来,杀光我们怎么办?不如你找金主包养你,供屋供车,大家一起来过好日子?” “你放屁。” “嘴巴这么脏,枉费长得这么空灵。” “噗……”一直冷眼观战的潘若帝笑出来,他捧着一大盆生菜沙拉,边嗑边看他们吵。 “潘,你笑什么笑?”郭馥丽骂他。“你不气?” “唉。”潘若帝放下沙拉,语重心长地说:“小冰啊,我气也没用啊?事情都发生了,我们只好面对它、解决它、放下它。换个想法,这是好事,藉着搬家,我们可以重新检视拥有的物品,去芜存菁,再次重生——” “说的好。”程少华朝潘若帝竖起拇指。 “靠妖咧。”郭馥丽朝潘若帝竖起中指。“继续吃草,给我闭嘴。”她命令程少华。“你,马上打电话跟房东道歉,说几句好话,她会原谅你,我也会原谅你。” “做错事才需要原谅。”程少华放上最后一张扑克牌,甚为满意地欣赏他的杰作。“perfect!” 啪!冰馥丽一拳呼塌扑克山。“都什么时候还玩这个?!” “有力气骂我,不如快点找房子。”程少华冷哼。“租房子是你负责的,快点找,这次要注意房东的品行,我常在家,安全很重要。” “到哪儿找?你以为找房子很容易?你上租屋网看看,现在很多房东都不愿意租给养猫的,你还养了五只!之前因为你养的猫抓破纱窗,害房东解除租约,你忘了?” “很多房东不租给吸烟客,你怎么不戒烟?上上次,是谁烟蒂没熄好,差点引起火灾,惊动消防车,害大家被房东赶出去?” 潘若帝说:“就是,那次把我吓死了。”很好,被郭馥丽狠瞪。 “潘若帝!是谁煮中药煮到‘操灰搭’,吓到邻居,害我们被房东解约?”现在是大家一起翻旧帐吗? 面对现实吧。 程少华站起来,伸懒腰。“讲这些没意义,小冰,快上网找房,rightnow!”now什么now! 小冰咬牙切齿。“程少华,我跟你绝交。” 潘若帝补充:“第十一次绝交。” 程少华备注:“每次都是她要绝交又要和好。” “你为什么这么欠揍?”郭馥丽冲去揍他。 “又来了!”潘若帝跺脚。“你们不要吵,烦死了。” 冰馥丽抡起拳头往程少华揍下去。“今天你死定了——” “剧本不顺吗?”程少华幽幽道,那一拳停在半空中。 冰馥丽脸色刷白,拳头揍不下去。 程少华慢吞吞问:“看看你的黑眼圈,写得不顺喔?你要想清楚,想清楚再揍,是谁好几次把你从卡稿深渊救出来,一时冲动断了后路值得吗?” “哼。”郭馥丽放下拳头,可恶,程少华掐住她的要害。第三集分场,弄了八天还生不出来,快被戏剧总监追杀了。“好,我搞定租房子的事,但是你要拨两小时给我,陪我分场!” “两小时?no,顶多半小时,以我的智商半小时够了。” “你是讽刺我智商低吗?”郭馥丽又咆哮了。 “智商不低,但eq很低。” “他马的你xxoo%#……”以上,粗话一分钟。 潘若帝崩溃大叫:“拜托不要吵了!你们可不可以理性的沟通?真没灵性,我要去静坐。” 砰!潘若帝回房,点蜡烛,放大悲咒,求菩萨快快渡化这两位没灵性业障深的可怜人吧。 程少华真聪颖,郭馥丽卡了八天的第三集,他半小时搞定,替郭馥丽生出冲突不断高潮连绵不绝狗血从头洒到尾的第三集分场。郭馥丽因为交本顺利,被戏剧总监夸奖,于是心甘情愿连日在外奔波找房,终于相中一间租金超便宜,坪数大,位于二楼的公寓,还邻近捷运站,交通便利。 她拍下房子照片,回家拿给潘若帝跟程少华欣赏,秀出租约,上面写着房租一个月一万,便宜到爆炸。 她跟程少华强调:“放心,房东很酷,不啰嗦,话很少。” 程少华跟潘若帝看完照片,检查租约,二人非常满意。 潘若帝大乐。“所以说,我们要感谢华哥英明,拒绝房东求爱,坚持搬家。要不我们怎么有机会租到更大更便宜的房子?” 冰馥丽瞪他。“是谁看了五间房子跑到腿快断掉,呕心沥血帮大家弄到这么棒的房子?是我好吗?你们跟我住真是福气啊。” “你厉害。”程少华竖起拇指,赞美。 这天下午五点,郭馥丽要签租约,在新房东指定的咖啡店。 两点多时,她突然打电话给程少华。“你替我去签约,快去。” “不可能。”程少华熬夜赶稿,刚爬上床,正要躺平。 “我急性肠胃炎,在医院吊点滴。” “你怎么可以肠胃炎?叫潘若帝去。” “他电话不通,可能在上课。”潘若帝指导顶级客户时,是不能接电话的。 “你不去,房子没租到别怪我。”她又提醒。“不要搞砸,那房子非常赞啊,记得,不要说有养猫。” “你没讲?万一像上次搬进去被房东发现——” “她没问我干嘛说?唉,快出发不要迟到了——我已经先跟房东报备了,她叫徐瀞远,穿灰色衣服,你最好全程笑咪咪,你不笑像坏人。” “你为什么偏偏今天肠胃炎!” “x,拉了十次肚子,听你这么说,真感动啊。” 于是,下午五点,程少华跟新房东见面。 真是烂地方,平价咖啡馆坐满人,吵死人。有带孩子出来玩的家庭主妇,跟客户谈生意的业务,桌上摆满直销产品努力跟宅男传教的美女,窝在角落埋首打电脑的苏活族。 服务生忙碌地穿梭在一桌桌客人间,座位拥挤,音乐被众人的高谈阔论淹没。 外头,本来天色晴朗,但渐渐乌云密布,要变天,起风了,真符合程少华郁闷的心情。 他等房东来,精神萎靡,疲惫渴睡,但是,当房东现身,在他对面坐下来时,他霎时清醒,吓一大跳。 天下竟有此等奇缘?! 房东正是几日前,在电影院睡到鼾声大响,被他用辣椒粉恶整的女子。那时他狠瞪她睡容,记牢她模样。万幸万幸,他暗吁一口气,当时没让她看见他模样,现在才能和平面对面。 “你是程少华吧?”她拿着饮料坐下。 “徐瀞远小姐?” “嗯。”她从包包拿出合约,放桌上。 程少华打量她,脑中开始职业病地分析起徐瀞远。她苍白清瘦,神情冷漠。齐肩直发,眼色幽黑沉静。嘴抿着,双手防卫地盘在胸前。翘着脚,靠着椅背,灰色长衫,过长袖子,遮住一半手掌,手指纤细,握着瓷杯的握把,拇指会一下一下磨着瓷把边缘。 她望着他的眼色很空无,那是一双没啥情绪的眼睛。她置身在热闹喧哗中,冷冽得像绝缘体。她已经很瘦,却好像还努力拿着无形绳索,将自己打上死结,竭力在压抑什么,紧绷着身躯。 程少华观察后心得是……这是从头到尾摆明“拒绝”二字的女子。拒绝被打扰、被靠近、被关怀,最好跟全世界无关。像是长年被男友或老公冷落,性生活不美满,且对别人充满敌意的女性。 徐瀞远说:“如果没问题,我们就快签一签吧。”没有寒暄、没有问候,也没有对他身家调查,但讲话咬字用力,好像在跟谁呕气。 程少华有些惊讶,他高大英俊,除了熟识他的小冰,陌生女子初见他时,常会被他外貌震慑,或紧张、或害羞。不像她,反应冷淡。他暗暗高兴,小冰果然找了够上道的房东,这女人绝不会热情地来骚扰他。 程少华取出钢笔,翻开租约—— 这时,一对母女,推轮椅过来,轮椅上一整篮爱心笔。其母挟带着哭腔,跟徐瀞远说:“我女儿生病了,两脚萎缩没办法走路,可以好心帮我买包原子笔吗?一包一百元就好,拜托拜托——” 徐瀞远突然刷地扯落覆在女子小腿的毯子,其母惊呼,其女惊恐。 程少华惊骇。 但见其女小腿完好无缺,徐瀞远瞪她母亲。“你女儿双脚健康得很,上次我还看到你们在彩券行签乐透,十秒内离开我视线,不然报警。” 咻!轮椅宛如风火轮,疾如星火消失无踪。 程少华大笑。“酷喔。”世间竟有此等奇女子,速掏出押金,摊平租约,拔除钢笔盖,快快签下,这房东他好欣赏啊。 “等一下。”徐瀞远掀到租约最后一页,那儿写着一行小字。她指着,要他看。 “签字前,先告诉你,房子是凶宅……不介意吧?” 靠、北、边、站! 那行小字,几时加的? 第2章(1) 在程少华震惊中,徐瀞远淡淡地提起房子在三年前发生过凶杀案,一名女子,遭人砍伤,屋内丧生,就这样。 难怪租金便宜!台北市中心,交通便捷,近捷运站,三十六坪,位于二楼,三房两厅,有网路第四台阳台后院。租金一万,条件绝佳,租金极低,原来如此。幸好还没签字,程少华放下钢笔,看着她。 “你倒是很老实。” “本来不想讲,不过,现在法律规定,不先声明怕以后有纠纷,我有善尽版知义务了。虽然是凶宅,但它环境格局采光,都很棒,你敢住再签。” 程少华考虑起来。 徐瀞远催促:“想清楚没?租还是不租?” 程少华拿起钢笔。“租,我又不做亏心事,不怕这个。不过,我也跟你说实话。你介意养猫吗?”索性都坦白了,省得日后麻烦。“我有五只猫,不爱关它们,有些房东会介意,之前因为这样,被房东要求搬家。” “你养猪我都不介意,准时给钱就行了。” 爽快!他哈哈笑。“好,我租。” “等一下,还有件事,房子客厅四面钉了书柜,书柜内的书要留着,你不能丢,原封不动留着它们。” “是你的书?” “是谁的不重要。” “不会是遗物吧?” 徐瀞远脸一沉。“不租就算了。” 她抽回租约,程少华按住,刷刷刷,他签了。 “房租汇到哪个帐户?” “每个月十号,下午五点到这里拿给我,请准时,我讨厌等人。” 程少华也不知怎地,听到每个月要碰面,有点小兴奋。“知道了,你住哪?”他拿出记事本。 “这是房子钥匙……”啪,一串钥匙放桌上。 程少华看着钥匙,抬眼,望着她。“不告诉我你家地址?” “没必要,房租来这里交,逢年过节不用给我送礼。” 我还怕你多礼咧!程少华大笑。“好吧,有事的话我再打给你。” “最好别打电话,我讨厌电话声,真的有事发简讯。” 这是一堵墙,还是一块冰? 他微笑。“ok!” 这前后任房东,性情差好多,徐瀞远莫非是来平衡刘嘉嘉的?上天安排,真妙也。 大事底定,换徐瀞远取出笔袋,拉开拉链,模出原子笔签约。 程少华瞥见她的帆布笔袋内,有好几枝铅笔。还注意到,铅笔笔芯,是用刀片削的,一刀一刀的刀痕,笔芯边缘不平整。她低头签名,他闻到她的发香,一时失神。待她抬起脸,那双丽眸,清亮亮的,他有些慌。 这女人看着他,眼色冷静,视线如刃,好似可划伤他、割裂他,或……割裂其他?他不禁联想,有这样一双眼色的女子,若决心想做什么,肯定能达成目的,可是她却会在暗黑影院里呼呼大睡。如此极端差异,使他困惑又好奇。会不会他是认错人了? “好了。”徐瀞远将笔袋塞回包包,起身告辞,离开咖啡店。 程少华收好租约,也跟着离开。 他走在徐瀞远后面,很快地,前方的徐瀞远,发现程少华就走在右后方,她停下脚步。 “干嘛跟着我?”她凛着脸问。 “误会啊,”他举高双手笑。“我要去捷运站,你也是吗?” 她没回答,加快脚程往前走。 程少华感觉到她的嫌恶,像厌恶身边有人,像他的存在就是打扰。 长长一条巷,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尽头,那里右转,再走十分钟,就是捷运站。该说他们有默契吗?明明能走大马路到捷运站,偏都选了这条僻静小巷。 程少华暗暗观察她的背影,她很瘦,彷佛风一吹就会倒。她肩上挂着旧的墨绿色背包,走得又急又快。 起风了,路旁屋墙,垂落点点白瓣红心的灯笼花,迎风摇曳。天空,黑云聚拢,风云变色,天地暗下,忽然暴雨打下,铺天盖地击落。 程少华月兑去遮阳用的薄外套,撑在头上,跑向前头的徐瀞远。 “你也没带伞?” 他错了,只看她不慌不忙掏出背包内的折叠伞,往前刷地,甩开一朵蓝色伞花 太好了!有伞。程少华挨近,很自然地认为,同个方向,她会让他共撑一把伞。没想到她动作更快,即时避开,看也不看笔直前行,大步疾走,将他甩在后头淋雨。 真小气,我可是你房客啊!x! 程少华暗骂,这一路,看她走在前头,干净清爽。而他跟在后面,狼狈湿透。以前别人骂程少华无情、冷漠。可是,看看那个女人!她那样才叫冷血。连他这种人际关系零分的家伙,都输了。 走进捷运站时,他已成落汤鸡。 而她,秀发飘飘,衣裤干爽。 他们各自站不同方向的捷运月台候车。 当徐瀞远等着的列车进站,程少华故意转身,朝徐瀞远背影喊:“再见。”看看我多狼狈?冷血的女人! 列车进站了,徐瀞远从列车的车窗玻璃,看到她身后湿透的程先生。他那声挑衅的再见,不能让她冷漠的眼色激起一点涟漪。她头也没回,走上车厢,转过身,看着月台的他。面对那湿透而狼狈的男人,她明亮的眼眸,像无声地在嘲笑他。 必门警示音响。 载着徐瀞远的列车远离。 程少华看着隐没在黑洞里的列车,看着空荡了的轨道,胸口升起一种诡异的感觉,好像失去什么。人有点恍惚,而他身后,正等待的列车进站了,而他湿漉漉的身子,引得旁人侧目。他讪讪地回身,上车,望着窗玻璃,那里倒映着自己。 湿透的发、湿透的衣衫,这些雨水,附着皮肤,教他身躯沉重。可是……胸口那颗心,活跃地评然着,体肤也炙热热,甚至连脸面都烫烫的。 这些令他意识到一件事。 我对徐瀞远,很有感觉。 程少华真是禁不起挑衅,更耐不住好奇,他轻易地又坠入类情网的境地,有没有可能,他恍惚地想,徐瀞远是他的真命天女?! 徐瀞远坐在捷运车厢内,这才放松表情,长吁口气。 太好了,房子成功租出去了。 她取出手机,按下快速拨号键,跟对方说话。 “小毛——房子终于租出去了。”徐瀞远微笑,唯有在跟小毛说话时,她才这么神色温柔。 “那房客养了五只猫欸,你说什么样的男人会养这么多猫啊?……有爱心?……不可能,他看起来很有个性……我现在要立刻回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晚点跟你说。” 徐瀞远老家从事水电行,爸爸是水电工。一楼店面,跟住家一起。近日,徐家那个游手好闲的长子徐明志,在当了多年啃老族后,终于蒙主宠召,喔不,是恍然醒悟,决定认真工作,奉养年迈双亲,此事真为可喜可贺,徐妈为此,到庙里烧香还愿,感谢菩萨保佑。徐爸甚为欣慰,替爱子添两套西服,三件衬衫,四条西裤,盼爱子打扮得人模人样,从此飞黄腾达。 这会儿,徐家人用过晚膳,徐明志的朋友,孔先生到也。孔先生是房仲业务,他带来买方的意思,向徐家人报告。 “我终于让买家同意少砍五十万,所以你们确定可以拿到一千八百万。虽然比市价少八百多万——但你们也知道,房子发生过那种事,能出到这个价钱很不错了,主要是买方很喜欢房屋的格局跟装潢。” “太好了!”徐明志握住妈妈的手。“妈,这比我们当初预定能拿的还多啊!” 徐爸也很高兴。“孔先生,真是辛苦你。” “既然你们都没意见。”孔先生说。“明晚签约,怎么样?” “好好好。”徐妈笑咪咪,看看时钟。“瀞远怎么还没到?” “她会来吧?”徐明志有些急。 来了,徐瀞远走进屋里,看见爸妈跟哥哥还有一名陌生男子在场。 “妹!你知道谈了多少钱吗?”徐明志冲来,拉她去坐。“孔先生帮我们谈到一千八百万啊!我就说他很厉害吧?明晚签约ok吗?” 徐瀞远坐定,从包包内拿出房屋租约,摊开,放桌上,看着孔先生。“房子刚刚出租,不能卖,租约都签了!” 孔先生愣住,看向徐明志。“你不是说你可以作主?” “他不能作主。”徐瀞远说。“我才是屋主,我说了算。” “妈不是跟你说好了?”徐妈问女儿:“那房子空着,你要每个月缴房贷,背得那么辛苦干脆卖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卖掉的钱你留着自己用,只要拿三分之一借你哥就好了。” “我没同意。”徐瀞远凛着脸说。 徐爸脸一沉。“好不容易有人买,你为什么——” 第2章(2) 徐瀞远看向哥哥。“你跟人家开什么咖啡馆?你行吗?这些钱到手只会被你败光。” “你瞧不起我?!”徐明志胀红面孔。 “你有哪一点令我尊敬?”她受够这个只会啃爸妈钱的混帐,他一次次欺骗父母,说要去日本学料理,逼爸妈出钱让他跟名师学习,拿到钱以后却跑去买车,嗑药,上酒家,玩女人。 在外面混不下去,就回老家窝,说要孝顺爸妈,结果天天挂在网路,玩游戏打电话跟情色网站的小姐玩视讯,害家里电话费一度缴到十万块。他陆续闯了许多祸,乱搞女人关系,还要妈卖老脸去跟被欺负的小姐下跪道歉,赔钱了事。 不给他钱他就到外面跟地下钱庄借,弄到这间老屋抵押给银行还欠了一千多万,老爸因此丧志酗酒。 他是家里的毒瘤!所以当老妈提出为她好卖屋的想法,徐瀞远就知道一切是他的诡计。 可怜老妈还央央地为他求情:“瀞远!不要这样跟你哥讲话,他好不容易想要振作——” 连老爸都重燃希望,拜托她说:“给你哥机会,他想重新做人——我看得出来,明志这次是认真的,所以我跟你妈才会……” “多认真?”徐瀞远问哥哥:“好,我问你,摩卡咖啡的材料是什么?你讲给我听?” 徐明志呆住。 徐瀞远冷笑。“早期的摩卡咖啡说的是喝起来后味像巧克力的黑咖啡,现在泛指有热巧克力和咖啡混合的饮料。要好喝的话,冲泡的水温最好控制在85度c……连我这个门外汉都懂的基本常识,你这个口口声声要家里拿钱给你开咖啡馆的人却不懂,你想开咖啡馆?我看你只是想过老板瘾!还是又想骗家里的钱跑去爽?” “徐瀞远,你为什么老是跟我作对?” “我宁愿被房贷压死也绝不卖掉这间房子,”说完,她愤慨地瞪着爸妈。“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房子对我的意义?这是我买给甄宜的!” “她已经死了!”徐明志喊。“都三年了,人死了又不能复生,你要为我们活着的人打算吧?卖掉房子你也轻松了,我也是为你好——” “以前骗爸妈钱,现在连小妹的房产都想要,徐明志!你没人性!” “我没人性?”他阴着脸嚷道。“到底是谁害死甄宜?!” “你住口。”徐妈叱喝。“不准你这样说她!” “我说的是事实,她自己也明白。就是因为内疚才不肯卖屋,活得像鬼。她是跟我们惺惺作态,好像她对妹妹多有感情——” “我叫你闭嘴!”徐爸也骂儿子。“你好好讲,再怎么样,房子是瀞远买的,你不可以这样说她。” “是她先羞辱我好吗?”徐明志指着瀞远。“你真聪明,嗄?知道我们要卖房子就闷不吭声赶紧把房子租人了,你阴险!” “呃,不好意思。”孔先生打圆场。“我是很想帮你们卖房子,但是,要是没共识,之后会很麻烦啊,我也担心有纠纷。我跟业主那边也不好交代,请你们谈好再叫我来,毕竟现在房子租给别人了——” “你放心,这房子不租!”徐明志抓了租约,要撕。 “你敢?”徐瀞远扑过去抢,徐明志揪住她,两人拉扯,其他人赶紧制止,混乱中,徐明志扯瀞远头发,甩她一巴掌。他的肚子也被徐瀞远痛槌一记,然后是刺耳的撕裂声。他不但撕了租约,还揉烂了。 徐瀞远被哥哥打跌在地,嘴角渗血,脸也肿了。徐明志如发狂的野兽还要上去踹妹妹,徐妈抱住儿子痛哭。 “不可以这样,你不可以这样啊!” 徐爸赶快挡在女儿身前,气得要打儿子。“你打人?畜生,你敢打人?跪下给你妹认错,不肖子,混帐!” 徐瀞远冷笑,看着爸妈。“你们看看?!这种畜生,你们还信他?你们想把自己害到什么程度?我死也不卖房子。徐明志,你甭作梦,你败家子!” “你不要再刺激他了,你走,快!”徐妈赶徐瀞远出去,怕儿子伤她,连邻居都跑出来看他们争执,窃窃私语。 徐瀞远拿起揉烂的租约,走出去。 她到巷口便利商店,买一罐冰雪碧,坐下,将被撕毁又揉烂的租约摊平。她啜着冰饮,无视身上的伤,也没疼痛感,更不理会周遭投注过来的好奇眼光。 她无所谓,她什么也不怕了,如今这条命,是为了妹妹活下来。在随妹妹离开前,她还有件事要做。在这之前,她会苟活着,直到事件终结。 冰馥丽病歪歪地从医院吊完点滴回来,看到合约备注凶宅,她震惊,抓着租约激动颤抖,以她残存体力,咆哮程少华。 “是凶宅你还签?!” “冷静点,肠胃炎还这么激动。”程少苹淋了暴雨,此刻身体不适,躺在长椅,频打喷嚏。 “我好像发烧了。”他瞅着卧在胸上的褐色胖猫大喜。 “你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你又胖了呴?” 大喜盘踞主人胸膛,彷佛是主人宠妃。 “我也吓到了,”潘若帝递姜茶给程少华。 “是凶宅,难怪那么便宜。”模他额头:“发烧了喔。” “咳咳,我需要休息,我进去睡了。”程少华试着把大喜拨下来,大喜不爽露牙呜呜警告。 “不准睡。”郭馥丽将租约扔在茶几,指着他。 “马上跟房东取消,我们不租了。”又瞪向往椅子边边坐下的潘若帝。 “小潘,你无感吗?你要住凶宅吗?你不怕鬼?!这时候还弄什么姜茶给他?我们要住表屋了。” “嘘。”潘若帝食指贴唇前,示意她小声。“大家冷静,来,你坐下,喝杯茶,慢慢讨论,不要为了房子伤感情。” “约都签了是要慢什么?马上解决。小潘你说,你要住表屋吗?立刻表态!” “不要夸张了。”程少华更正:“是凶宅,不是鬼屋。” “小潘?!”小冰催潘若帝表态。 潘若帝被那杀气腾腾的目光一瞪,肩膀一缩,小小声答:“我也觉得不要住比较好……很可怕,啊——” 被程少华踢下椅子,潘若帝瞪他。“我煮姜茶给你欸,你还这样。” yes!小冰下结论:“两票对一票,取消租约。” “押金已经付了。”程少华说。 “我可以想办法跟房东乔,把押金要回来。” “白纸黑字立的约,你以为是写剧本?可以改上万遍啊。” “大不了我牺牲点,押金要不回来我出。这行了吧?” 小潘最公平了,他说:“这样小冰太牺牲了,怎么可以让你付,两万块大家一起出好了。” “我就知道没白交你这个朋友。”小冰啜泣,但没眼泪。 程少华冷笑。“想不到风里来火里去的小冰同志,竟然畏惧凶宅到这等程度,胆小如鼠。” “靠!你笑吧,为了我的幸福,我不要住表屋。” “再更正你一次,是凶宅,不是鬼屋。” “一样啦。” “你对鬼的恐惧实在可笑,你们且冷静想一想。”程少华终于将大喜从胸膛拨下来,他坐起,对他们晓以大义:“试问一下,你去翻报纸,人杀人、人害人的新闻多得是,但鬼害人的?鬼杀人的呢?一件都没有。倒是一堆神棍借鬼的名义吓唬人,骗财骗色。啧啧啧,想不到尔等这样简单的事实也无法分辨,智商真是——” “华哥说的有道理欸,你不觉得吗?”潘若帝问小冰:“而且租金超便宜,地点又好,押金又都付了。小冰,不如租了吧?啊——”他被小冰扔来的抱枕击中。 “你这个墙头草!你可恶!”小冰作势要掐潘若帝,潘若帝惊呼。 “大喜救我。”潘若帝捞起大喜,挡在身前。大喜露牙,呜呜警告郭馥丽。 “啊——”小潘惨叫,可怜的他,又被程少华踢了一脚。 “警告你,对我的猫放尊重点,它很老了,德高望重,你要尊重它。” 噗,忽然恶臭来袭,众人掩鼻惨呼。 “大喜!” “它又放屁了。” “臭死我了啊——” 混乱中,郭馥丽手机响,她接起—— “徐小姐?是,我正想打给你,房子的……什么?补合约,合约弄丢了?”小冰按住话筒,仰天长笑,对另外两位室友说:“天助我等,这是个sign啊!房东把合约弄丢了要求补签,我们刚好可以——啊,程少华?!” 电话被程少华截走。“合约怎么了?是,没问题,明天下午补签,ok,掰——”手机还给小冰。 小冰惊骇,张着嘴,看着程少华,不敢相信。 “你……你怎么可以自己决定?” “因为我想住。” “你……你忘了刚刚我们投票?二比一,你要尊重民意啊!” “因为我独裁。” “你……你好霸道。”这句是潘若帝看不下去说的。 “我霸道是因为我不需要你们同意。”程少华抱起大喜,大喜唬唬叫,露牙瞪视那两人,助长程兄气势,程少华看着他们。 “这样吧,我讨厌勉强别人,更厌恶浪费时间协商,我就挑明了说,一万块我自己租都没问题,房屋美,屋况佳,地点好,我很满意。哪怕分租出去都还有赚头,你们两位要不要跟,随便。” “你凭什么这么嚣张?!”小冰握拳怒吼,程少华上前一步。 “凭跟我住,有人可以帮你修本,”又看向潘若帝。“凭我能负担得起,不需靠任何人。” 最后下通牒:“不愿意跟随的,我掰了。” 讲完,闪人,去房间睡觉,一路捧着大喜,它继续呜呜呜示警,彷佛在嘲笑被抛弃的潘若帝跟郭馥丽。 “呜,他太无情了。”郭馥丽跌坐在地。“我受到打击,我好伤心,我们在他眼中不如猫……” “本来就是啊,你今天才知道吗?”潘若帝真是很能面对事实,立刻端起姜茶,追过去。“哥哥,哥哥,小的随你,小的对您忠心耿耿啊” 房里,程少华坐在床沿,接下潘若帝奉来的姜茶,啜一口,放桌上,拍拍小潘肩膀。 “明智的决定,毕竟,比鬼更凶的,是现实啊。” “唔,华哥教训得是,小的记住了。” 房外传来郭馥丽粗暴又悲凉的咆哮。 第3章(1) 不过才隔了一夜,咖啡馆同一时间见面,这两人竟都狼狈。徐瀞远脸上有伤,程少华正感冒,他一直擤鼻子。 见到徐瀞远,程少华心头震了一下。她脸庞有瘀痕,右眼角红肿,嘴角也破了。有人打她?他愣着,胸口堵,怒火沸腾。 哪个畜生,殴打这样纤瘦的女子? “你……”他才表露出一点关心,就被她冷淡的口吻截断。 “麻烦补签一下。”她拿出合约,摊平。 “你的脸怎么回事?” “被揍了,你这么想吗?你错了,我是下楼梯跌的……” “我不信,跌倒会跌成这样……哈啾!”他又打喷嚏了,擤鼻子时,含糊地埋怨她:“昨天有人不肯借伞,害我淋雨感冒了。” “请签名。”她递出原子笔。 “先吃饭。”他撇开租约,翻开菜单。“我中午没吃。” “签完可以慢慢吃。” “吃完我再慢慢签。”他坚持起来,有不容拒绝的笃定。 “椒麻鸡好像不错?还是炸排骨?排骨看起来好……你吃过他们的餐吗?要不要推荐一下?” “不知道。”她说,口气不耐。 “这顿让你请,你害我多跑这一趟。”他在菜单上勾选完,招服务生过来。 徐瀞远看向落地窗外,双手盘胸前,斜过身子,倚着椅背,摆明是不想聊天。她只想快快解决,快快走人。 但又不能做绝,毕竟租约被毁,是她理亏。她对面前男子不关心,没兴趣。她望着外头,一整排灰色石砺屋墙,窗户旁生杂草,任风吹。连那小草摇荡的姿态,都让她烦。 她没食欲,讨厌对话。她对眼前一切,都没兴致,所有景色,看着都烦。自从妹妹死后,时间的流动,失去意义。她像困在膜网内,与外界阻隔。她不再感动,更缺乏感觉。连昨夜被揍,今天醒来也不感觉到疼。 餐点送上来,她听服务生说道:“您的椒麻鸡餐、炸排骨饭、红酒烩牛肉、海鲜烩饭。” 什么?!她终于转过脸来,惊讶地看满桌子摆着的套餐。 程少华解释:“这几样我都想吃,只好都点了。”程少华请服务生拿一个空盘过来,又跟徐瀞远说:“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帮忙吃一点。” 徐瀞远怔住,这刹,心脏像挨一拳。她看程少华悠闲地使着刀叉,将每一盘饭菜都分出一半到空盘里,盘子递到她面前。她看着,皮肤起疙瘩,心头泛酸——有人,每次也做同样的事。 那人总是笑咪咪地分食物给她。 她有张爱笑的圆脸、讨喜的大眼睛,总是拉她喝咖啡,很馋地乱点东西,再通通分一半给她。 “我吃不完,你要帮我吃。”那人总是这样任性地说。 徐瀞远每次都骂她:“吃不完还点那么多?” “每一样都想吃嘛,没办法决定呀,这好难欸。”跟行事果断的徐瀞远比起来,那人显得犹豫不决,天真脆弱。她们却是亲生姐妹,妹妹老是那样的馋,好像知道自己来日无多。 徐瀞远喉咙一紧,深吸气,平复心情。她拿出皮包检视里面的金额。 “你点太多了,我身上只带五百块,不能请你。” “所以不吃是你吃亏。”他咬一块椒麻鸡。“唔,不错,他们的酱料是用新鲜的柠檬调的,你吃吃看。” “我说我只带了——” “知道知道,我会付,从下次给你的房租扣。” 还是坚持让她请就对了。徐瀞远凛着脸说:“真懂得敲竹杠。” “谁叫你害我感冒。快吃,吃完签约。” 土匪!徐瀞远很快把饭菜吃完,又催他:“你吃快点。” “不急,吃太快会消化不良。” 好不容易他吃饱喝足,才慢条斯理地把合约签了。 合约到手,徐瀞远包袱款款,立刻走人,像是多留一秒,都会伤身。 程少华收好合约,随她走出咖啡馆。 又是同一方向,又是一前一后。 包惨是,天空又响雷,不会吧?又—— 哗!暴雨疾落。 走前头的徐瀞远抽出伞,撑开。她想着,后面的程少华,该不会又没带伞吧?不管,她走得更快。可是,有些不安,方才,他的行为又跃进脑海,与妹妹的影像重叠,像是妹妹从彼岸来的回音。 “姐……我吃不完,你要帮我吃。” 烦啊!徐瀞远止步,猛一回身,差点撞上程少华。 他,果然又没带伞。他摊摊手,对她笑。“我可没跟踪你,我是要去捷运站。” 徐瀞远脸一沉,见他又淋得一身湿。 “你不看新闻吗?这几天有豪雨特报干嘛不带伞。” “你气什么?又没向你借伞。” “所以你这种人活该感冒。” “你凶什么?要不是你合约丢了,我需要跑这一趟,淋这场雨吗?” “你过来。”她把伞往前撑。 他笑了,跑进伞下。他个子高,去握住伞柄。“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我负责撑伞。” 雨势粗暴,伴随雷响,天色骤暗,他们不得不同行,不得不同伞,走在暴雨中,这雨势比昨日更狂,小小一把伞,拦不住雨势。徐瀞远刻意不和他靠近,尽往外侧走。 “雨很大,过来点。”他说。 她不肯,一路低头,身体紧绷,坚持跟他保持距离。 和他共伞这么不情愿啊? 终于到捷运站,徐瀞远迫不及待抢走伞柄,快速收摺就走。 “我来。”他把伞抢回去,重新摺好,递给她。“谢啦。” 她接下,抬起脸,她惊讶了。这家伙,仍然是浑身湿透,而她,除了靠外侧的发梢微湿,衣衫干爽。他这伞,是撑假的吗?怎么还淋得湿透? 程少华弯身,与她目光平视。黑眸炯炯,他说:“徐瀞远……你的伞太小了,下次换支大的吧?” 他的脸,靠太近,徐瀞远一阵慌,尴尬退后。她转身,急着走,脚步快,心很乱。他湿透了,他……一路上都把伞往她这撑。她才不感动,更不必内疚,是他自己不带伞,他活该啦。 走进月台,列车进站,哔哔声响,她迅速跳上车,像急着逃开什么,还听见身后隐约有人喊徐瀞远。 她一上车,就愣住了。糟,上错车,搭错方向。 她懊恼,都是他害的。瞅向掌心握住的雨伞,小小折叠伞,收摺整齐,每一摺痕都漂亮在正确位置。她手心湿冷,这一握,都是雨。 徐瀞远眼眶潮湿。 甄宜……为什么?他连收伞,都收得跟你一样好?!是否因为我太想你? 徐瀞远抬起脸,窗外是急逝的黑暗甬道,玻璃面反映自己的脸,她们有一双神似的大眼睛,她好似看见已逝世的妹妹。 甄宜……姐想你,你知道吧? 徐瀞远左手抓住冰冷的扶杆,软靠着它,在长发遮掩下,哀恸地哭了。 而,越过几名乘客,几步之遥,程少华就站在那里。 这列车,是他要搭的方向,方才看她跳上去时,他喊她,想提醒她,她没理。现在,他默默站乘客间,撞见她哀伤哭泣,他也不敢冒失靠近。 她无助又脆弱,靠着扶杆,在晃动的车厢里哭泣。 她想到什么? 他看着,胸口闷闷的。望着她倔强好强的脸,彷佛看见过去的自己。程少华觉得跟徐瀞远特别有缘,但那会不会只是因为自己投射了某种感情?他了解女人,女人善于利用眼泪,或佯装脆弱,或表现受害,或陈述过往的悲惨,好博取男人好感,令男人兴起保护欲,同情而产生爱情。 可是,徐瀞远相反。 她对他态度冷淡,脸上有伤硬说跌倒,她拒绝被关心,始终是倔强表情,她不扮演受害者,不希罕安慰,他想,她一定有很强的自尊心,拒绝暴露脆弱。 可是,一离开他视线—— 她在陌生人间,痛哭。被长发掩住的泪水,恍若泛滥至他这儿来。他好冷,衣服湿透,空调很强,而她的哀伤,像团迷雾,包围他。他的心,却异常地炽热。他想像自己走上前,张臂将她轻拥入怀。 他想像她在他怀里得到安慰,一如他曾经也那样无助地哀哀痛哭过,怀着巨大的创伤,孤单又无助。 会不会想拥抱她,是因为,想拥抱过去的自己? 会不会是因为看见某个面向,她神似自己,所以动情了? 在徐瀞远身上,他看见与自己相似的个性。有种被命运锁链锁住的感觉,有种被命运召唤的感动,有种缘分像宿命。 他被电倒,却感到莫名。 搬家前日,深夜十点,程少华住处灯火通明,客厅堆二十几个纸箱。郭馥丽跟潘若帝蹲在地,忙着打包。有位穿白洋装,气质高雅,容貌清秀的女子,也蹲在地帮郭馥丽收东西。 她是郭馥丽的姐姐,郭莞钰,在广告公司担任高阶主管。三人从下午忙到现在,还没结束。屋内五猫,穿梭在大小纸箱间,总有办法乘人不备,跃入纸箱窝藏。 “我说几次了?你又跑进来?”郭馥丽第n次从纸箱里抱起一只瘦黑猫。“小虎!”郭馥丽惨号,取出被啃烂的书,纸屑纷纷落,她抖着声音开骂:“你吃了《沉思录》,这么伟大的书啊!臭小虎!” 小虎喵呜,兴奋地狂摇尾巴。 “你不要骂它,它会哭。”背后冷冷声音说。“善良点,它没指甲够可怜,想想它以前被旧主人拔去指甲的痛,对它温柔点。ok?” “所以就随便它一天到晚乱啃东西吗?这可是伟大的罗马哲学家皇帝,marcusaurelius写的《沉思录》啊。”一天到晚咬来咬去,这肯定是无爪猫的代偿反应!陆续被毁无数东西,郭馥丽很难同情它。 “我买一本新的赔你。”程少华说。 “程少华你有病,收养的都是怪猫。”郭馥丽放下小虎,这只小虎没爪子,那边躺地上的是大喜,爱露牙吓唬人,还会放臭屁。另一只坐在潘若帝旁,是常对棉被发春的哑巴白猫,是小冷。 还有一只叫小标的,常躲着,耳聋、善妒,每当程少华有了女朋友,便以撒尿乱大便抗议。而此刻窝在程少华肚上的,黑白乳牛色的猫是小华,它双目失明。 以上五只猫,没一只正常。 “我要哭了,东西收不完。”她瞪向那位悠哉悠哉坐椅子上看书的男人。“程少华,你很闲嘛?” “是啊,我都打包好了。搬家搬多了,被训练得身无赘物,打包快速。” “你跟你的五只猫就是最大赘物!要不要来帮我?你看,那堆东西都还没收。” 冰馥丽指着墙边杂物,有她的cd片,有潘若帝保养用的瓶瓶罐罐,有不知哪一年同事送的生日礼物维尼熊,还有潘若帝的相簿——千万不要翻,充塞自恋狂的自拍照,碗筷杯盘等等等等等,长夜漫漫,东西乱乱,郭馥丽申吟。 潘若帝精神萎靡,捧着头沮丧哀嚎:“天啊,我腰酸背痛,我恨搬家。”一直沉默的郭莞钰摇头笑。“你们东西太多了……” “搬家好苦,累啊。”潘若帝疲软地趴在胶封纸箱上面叹息。 冰馥丽呼唤程少华:“来帮忙。” 他果然放下书,走向他们。 冰馥丽跟潘若帝感激涕零,孰料他竟绕过他们走进厨房。 “好渴……来泡个茶好了。”程少华说。“你们那些东西不用打包,我看也不是太重要的,都可以扔掉。” “跟你讲话会吐血。”郭馥丽认命。 冰莞钰朝厨房喊:“我带了手工饼干,在流理台那里,你打开配茶吃。” “谢啦——正饿着。”他愉悦地在厨房说:“小冰人不怎么样,可是姐姐是仙女啊!” 喀嗤。他拿饼干咬一口,香脆啊。 “莞钰烤的饼干越来越好吃了。”郭馥丽瞪姐姐。 “干嘛给他吃,没看他都不帮?” 冰莞钰笑咪咪。“怎么你们一天到晚吵架?” “就是啊。”潘若帝苦笑。“跟他们住很吵。” 程少华端两杯茶出来,一杯给郭莞钰:“给你。” “我怎么没有?!”郭馥丽怒喊。 第3章(2) 此时,有人按门铃。 潘若帝跑去开门,是房东刘嘉嘉。 “……还顺利吗?”刘嘉嘉问,她僬悴好多,脸色尴尬,瞅着屋内状况。“我买了广东粥给你们当宵夜。” “太好了,我好饿——”郭馥丽跳起来,跑去拿。 程少华快一步,手一挡,将郭馥丽推到边边去。他看着刘嘉嘉,没好脸色。 “我们不饿,广东粥请拿回去。”语毕,关门。 “等等。”刘嘉嘉挡住门,望着心上人,吞吞吐吐,满脸通红。“我……我来道歉的。” 程少华纳闷,挑起一眉。 刘嘉嘉说:“这几天我越想越难过,我那天是说气话。这样好不好,房子你们继续住,我也懒得找新房客,大家觉得怎么样?” “太棒了!”郭馥丽兴奋喊。“刘姐果然是明理人。”她奔来要抱刘嘉嘉,同一只长手,再次将她挡到身后去。 程少华说:“我们已经找到房子,押金也付了。” “我可以退你们押金,让你们去跟那边取消。”瞧,多贴心,刘嘉嘉都想好了,她是抱着极大诚意来讲和。 “感人啊,”郭馥丽夸张地掩着胸口,又按着眼角,作势要哭。“到哪儿找这么好的房东啊,出门在外,遇到这么体贴的好房东,三生有幸,我忽然好想妈——” 不愧做编剧的,郭馥丽唱作俱佳,甚至呜咽,同时暗踢程少华的脚,要他接受,她可以摆月兑凶宅啦! 程少华不领情。“已经打了租约,不能取消。” “你们又还没搬进去?” “新房子比这里大,交通方便,租金只有这里一半,条件太好,我舍不得放弃。” “有这种事?”刘嘉嘉牙一咬,拚了。“我也给你们打对折。” “都这么好了,”郭馥丽插嘴。“再不接受就没人性了,是不是少华?”聪明啊,程少华这是在砍价,果然心机重。 潘若帝听到这里,高举双手附议。“我赞成住这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打包下去我都要长脓包了。” 程少华沉默了,看着刘嘉嘉,似乎心动。 刘嘉嘉拎高宵夜。“别气了,一起吃宵夜?原谅我喽?拜托。” 程少华笑了。 刘嘉嘉也开心笑了,成功!她走进屋内。“来——吃广东粥,不用打包了。” yes!欢呼。 且慢,刘嘉嘉被拉回,推出门外,她惊愕,看程少华对她笑,笑容很坏。 “看你这么有诚意,我更不能答应。房子我不住,不过,我接受你的道歉。” “why?”刘嘉嘉不解,已经让步成这样,他没拒绝的理由。 “不过你放心,”他转身,对郭馥丽跟潘若帝说:“你们喜欢这里,就继续住好了,我一个人搬去新家——” “等一下。”刘嘉嘉抓住程少华手臂。“你要搬走?” “有差吗?他们会继续住啊?” 开什么玩笑?他是主角欸。她脸色骤变。“你不住的话我就不租了。” “哦?所以重点是……我?” 刘嘉嘉胀红面孔,一时冲动,目的被他看穿了。“是,我喜欢你,但我保证不骚扰你,你放心住,我是一番好意。” 程少华说:“所谓的好意,若是别有目的,一旦接受了,一点又一点的好意,到最后对方目的没达成,会被对方埋怨忘恩负义。不如我们彼此无情无义的好,再见。” 他关门。 刘嘉嘉被程少华彻底over了。 程少华看着室友,问:“有人要住下来吗?” 他们不吭声,加快动作打包。拜托喔,谁敢留,刘嘉嘉真是的,摆明冲着程少华来的。郭馥丽跟潘若帝就是再笨,也要跟着搬。谁知道少了程少华这个护身符,房东会给他们什么待遇。 程少华凛着脸,瞪着郭馥丽跟潘若帝。“略施小惠就昏头,真没用。你们识人不清,会吃大亏。” “早就吃大亏了啦……”郭馥丽咕哝。“跟你住不就是。” “我不怕吃亏,跟着华哥就没错。”潘若帝道。 “你这个墙头草!你的立场到底在哪儿?”郭馥丽踢他。 “我的立场始终如一,谁对我就跟谁,没看见刘嘉嘉态度吗?她在乎的只有华哥,根本不把我们放眼中。” “好了,快弄完早点休息。”郭莞钰说。“这房子真不能住了,房东动机不良——” “是,是,打包打包,打包去凶宅,唉……”郭馥丽气恼。 凶宅,应该长什么样子? 想像中是阴森幽晦,潮湿有霉味。 但看看这儿,黄昏时分,客厅是刷白的墙,阳台花草受日光挑衅,影子于白墙婆娑。 四方格局,四架木头书柜。空气好,采光佳。木头家具,原木地板,英国乡村风布置。猫一进来,到处奔,到处窜。而书柜内,前房客留置的书本,皆乖巧安静地整齐排排站。 程少华负担六千块租金,住套房。郭馥丽跟潘若帝各付两千,住雅房。台北哪儿能找到这样的行情,白色订制的电视柜,球型花朵吊灯……厨房有整套的欧式厨具。浴室有独立式马赛克石高级浴白。 大伙儿一开始很抗拒凶宅,但这会儿东西落地,兴致大好,开始期待新生活。 这会儿,室友们在房里忙着拆箱,摆放物件,整理新居。 程少华不急着整理物品,他站在书架前,打量那些书籍。食指抚过一本本书背,分析前屋主的阅读品味。 这两柜都是少女漫画、言情小说、烹饪食谱、园艺书籍。他走到另外两柜,那上头摆满装潢设计书籍、环境美学、庭院设计、国内外名建筑师着作。这两柜,放的是这类专业设计书。 程少华退后一步,打量这两排书柜。 唔……他沉思起来,若是只看前两大柜的书,会误会前屋主是个浪漫纯情的少女。可是,这两书柜摆的,却是深奥的专业书籍。 这些书的主人,不是同一人。 他转身,环顾大厅。这里,曾被用心装潢过,这儿,也许曾辞着屋主的美梦。年代久远,外墙斑驳的老公寓,谁知里边,是这般明媚风景。打理得一尘不染,站在这儿,就能感受到屋主对它的悉心呵护。 冰馥丽从房里走出来。“这些书都要留着吗?” “唔。” “唉,真可惜,这么美的屋子,发生过那样可怕的事。其实……我打听过了,”她附在程少华耳边说:“有个女人,被人砍死在这里,好惨……”她看看左右,有点害怕。 “听说死的是房东的妹妹——” 徐瀞远的妹妹? 程少华想起那张冷漠的面孔,又想起她哀哀哭泣的身影。他伸手触及面前那柜书。 “这应该是房东的书。” “欸?你又知道了?” “那边两柜——是她妹妹的。” “房东跟你说的?” 他摇头,“不是。”他看着郭馥丽。“你没听见?” “什么?” “刚刚有人在我耳边说的。” 冰馥丽倒抽口气。“你吓我——你过分。”她往潘若帝房间跑。 “潘!潘?晚上我跟你睡——” 真没用,程少华随口乱讲,就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在程少华的想法中,人比鬼更可怕,人心难测,人性复杂,远比鬼更该教人害怕。 他背靠书柜,闭上眼,听见阳台外,风吹动路树的沙沙声,巷弄,有着各种声音,人声、汽车声、脚踏车声,他的猫儿互相追逐,嬉戏。 且不管曾发生过什么,他感到放松,惬意安适,他很喜欢。他想起房东徐瀞远,雨中撑伞,迳自走进烟雨迷蒙里。那一天,他在她身后,淋得湿透。伞下,她虽然一身干净清爽,但他却觉得,她寒冷而湿透。 这时,他闻到一股幽香。 睁开眼,寻觅香气来处,发现屋墙的四个角落,放置切好的水果片。他蹲下,凝视被搁在白碟子内,切了片的椭圆形柠檬。拿起一片端详,嗅闻气味,这和他认知中的柠檬不太一样,果实较大,香气芳冽清甜。这显然是不久前才放置的。是谁有这样的巧思? 是谁如此费神让空屋芬芳弥漫? 徐瀞远放的吗? 那看似冷漠的女子,却有细腻心思。他想像在那拘束严谨身子里,蕴藏幽冷深邃的心事,而他隐隐焦灼着,有股攫取芬芳的冲动。他是真的太喜欢这房子非要住进来不可?还是……有其他因由?! 星期五深夜,月明星稀,徐瀞远于暗巷,跟踪前头男子,她已尾随半个多小时。他中年微胖,穿红色polo衫,西装裤,自他从信义路家中出门,到录影带出租店还片子,然后走到雪茄馆,接着坐在雪茄馆外的露天座抽雪茄,喝小酒。每周五,他都是这样的固定行程。 徐瀞远隐匿在一旁屋墙后,拿出笔记本,做笔记。 忽地有人将她扯至防火巷内。 “你还不死心?!”那人低声怒斥。 徐瀞远骇得掉落笔记本,那人捡起。 她是章晓阳,徐瀞远的前助理,她留着妹妹头,穿米色衬衫,深蓝a字裙。 “这什么?”章晓阳翻看她的笔记本,里边密密麻麻纪录某人固定出没的地点,及生活作息。“你记这个干嘛?你还不死心?还想杀人?!” “你别管。”徐瀞远抢回笔记本。 “徐姐!”章晓阳气恼。“去年试了一次还不够?真想闹到被抓进警察局?你好蠢,你真要进监狱吗?自暴自弃三年还不够?!” 徐瀞远凛着脸,不吭声。 章晓阳为她难过。“看看你?又瘦又憔悴。我跟你说,王仕英人就在附近,你要让他看到这样的你吗?” 一听王仕英在附近,徐瀞远转身就走。 章晓阳凛着脸,看着她离去。 第4章(1) 深夜,章晓阳拎着冷冻水饺和一罐雪碧汽水,来找徐瀞远。穿过暗巷,经过一排五层楼高旧公寓。远远地在一株面包树后,闪烁微弱光影,那是一处私人停车场,徐瀞远住在里面。 每每来此,章晓阳便心情忐忑,很有压力。 很难相信啊,曾经气焰嚣张的女暴君,如今会安居在此。白日在停车场当收费员,半坪大收费亭,连转身都困难。夜间住停车场老板免费提供的小房间,三坪大房间,不能开伙,只有一扇对外窗,她这样子住了两年多,在连上厕所都要徒步至另一端去。 那厕所很简陋,水泥地,小洗脸台,挂壁简易莲蓬头,一座老马桶。环境克难,徐瀞远怎么住得下去? 饼去,徐瀞远是很风光的室内设计师,也是章晓阳的入门师父。 那时,徐瀞远日日穿套装,意气风发,有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三名员工,还有两个工班为她服务,看她脸色吃饭。 虽然对徐瀞远的落魄感到欷吁,但……章晓阳又免不了地,隐隐感到某种快感。 “你也有这天……” 饼去吃过徐瀞远苦头、看过她脸色的人,应该都跟章晓阳有同样感触吧? 那么,曾经,徐瀞远是怎样的人? 绝不是如今低调隐于停车场的收费员。 饼去,当章晓阳还是徐瀞远的小助理时,日日过得水深火热、战战兢兢,员工私下称她是女暴君。 徐瀞远少年得志,在设计公司工作一年,便大胆找妹妹徐甄宜开起“室内设计工作室”,自己接案,找工班合作。 徐甄宜笑容甜美,性情可爱,很讨业主欢心,负责对外接洽。 徐瀞远负责丈量,绘制设计图,督促工班施工进度及完工品质。徐瀞远做事谨慎,可以穷其所能满足业主各种龟毛要求。她可以因为业主随口一句想听江蕙演唱会,就命她这个小助理,寒冬彻夜排队憋尿帮客户买票。 有一次,章晓阳被徐瀞远吓到魂飞魄散。 那时她跟徐瀞远去工地。 徐瀞远检视木工师傅钉好的衣橱说:“好像窄了点?” “哪会,我照设计图做的,没问题,安啦。”木工师傅说完,瞠目结舌,看徐瀞远咻地甩出皮尺,仔细丈量。 “差0.8公分。” “0.8看不出来啦!” “重做。” “我给你保证,业主不会care啦。” 徐瀞远拾起地上的榔头,哐地一声,敲裂衣橱边缘,榔头扔地上,看着木工师傅说:“现在看得出来了。” 懒得废话,敲烂是也。 那天木工师傅回敬很精彩的粗话,骠悍凶狠,吓得章晓阳躲在徐瀞远身后,不敢吭声。 想不到徐瀞远面不改色,等他骂完,慢条斯理道:“如果骂够了,就请你快快动手重做。” 还有一次,章晓阳被吓到差点休克。 那次,徐瀞远跟工头起冲突。 “这跟上次你给我看的防火木心板不一样。”徐瀞远敲了敲堆在工地待用的木板。“我提醒过你了,业主老家发生过火灾,很要求防火效果。” “啊这个就是防火木心板啊,你懂不懂啊你。”老工头对年轻的徐瀞远不屑道。 “你不要耍我。” “到底是我经验多还是你?用这个可以啦。” 这次,徐瀞远捞起地上的瓦斯喷枪,抽出一片木板,扔在地。当时,章晓阳见状,感到不妙,奔向门口,预备逃走。 老工头惊呼:“你干嘛?” “滋——”徐瀞远按下喷枪,火焰喷涌,木片迅速起火,烟雾弥漫,警示器响,同时,徐瀞远很镇定,抓了灭火器灭火。 事后,老工头跟徐瀞远两人,浑身焦味,对峙着。 徐瀞远再问一次:“再跟我说一次,这是防火木心板?” “x咧,我换可以吧,需要这样吗?” “不必换了,我信不过你,我们终止合作。” “x&%——” 这回,章晓阳听到的粗话,可以写成一本粗话辞典了。 正因徐瀞远吹毛求疵,验收确实,不怕得罪人,所以备受业主肯定,短时间闯出名号,事业做大,前途大好。 徐瀞远是公司黑脸,妹妹徐甄宜是白脸。徐甄宜负责与业主斡旋,徐瀞远负责设计施工及验收。两人如虎添翼,无往不利,直到某业主对徐甄宜求爱不成,愤而杀之。徐瀞远才性情骤变,结束工作室。 徐甄宜出意外时,再一个多月后,就是徐瀞远跟进口家具商王仕英的婚礼。结婚当天,徐瀞远缺席。她在步入教堂前失联,双方家长难堪,亲友哗然。最后,她取消婚礼,单方面决定跟王仕英分手。后来,她去停车场当收费员,厌倦与人往来,自暴自弃。除了章晓阳,没人知道她的情况。 如今,章晓阳在建筑师事务所上班,已是独当一面的设计师。严师出高徒,过去跟在徐瀞远身边,她严厉,但不藏私,让章晓阳学到很多宝贵经验,有傲人实力。 而徐瀞远呢? 章晓阳万万想不到,个性强悍,行事果断的徐瀞远,在妹妹意外丧生打击下,会一蹶不振,无法再从事相关工作。 而凶手郑博锐,因家世显赫,有名律师团辩护,定罪前以身患癌症为由,具保声请停止羁押,限制住居,只要不出境,不搬离台北市住家,定期向派出所报到,就可自由活动代替羁押,直到判刑确定入狱服刑。 这让徐瀞远更是忿忿不平。 去年,徐瀞远甚至企图在妹妹祭日当天手刃凶手,若非行动时,凶手恰好遇到朋友,她就成功了。 那时,章晓阳以为徐瀞远只是一时冲动。没想到她不放弃,现在还跑去跟踪郑博锐。章晓阳忐忑着,思考着该怎么劝徐瀞远?如今只剩她还跟徐瀞远往来,若连她都撒手不理,她怕徐瀞远真会走向毁灭。 章晓阳来到停车场角落,徐瀞远居住的房间前。 她敲门。“徐姐……我来了……” 徐瀞远开门,让章晓阳进屋。 简陋小房,上方悬吊一盏小灯泡,房间阴郁昏暗。 章晓阳露出招牌的爽朗笑容。“我煮宵夜给你吃,还带了你最爱喝的雪碧喔。” “你很闲是不是?我地方小,不便招待你。”徐瀞远照例没好话,她坐在单人床上,看章晓阳蹲在地上,很克难地用她的电汤匙,藉着钢杯滚热水。 “我觉得很好啊,地方小温馨啊。” “怎么你伪善的毛病还没改?” “呵呵呵,大概是以前被你骂习惯了。” “嗟。” 徐瀞远自顾着喝雪碧,也不帮忙。暗自希望她自讨没趣,快快走。 章晓阳搅拌水饺,一边喃喃报告着:“晚上我们老板请王仕英吃饭,他介绍好几个客户给我们。” “王仕英人脉广,你们确实要好好侍奉着。”徐瀞远不带感情地谈论前未婚夫。 “你不好奇他过得怎样吗?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无所谓。”徐瀞远倔强道。 “真的?” 水饺煮好了,章晓阳小心地将钢杯里的热水往窗外倒掉,端来给徐瀞远,忽然说:“他有女朋友了。” 章晓阳看见徐瀞远眼中闪过一抹惊愕,但很快无所谓地回说:“很好。” “所以你也快振作起来?来,快吃,你太瘦了啦,没好好吃饭呴。唉,不要让人家担心嘛。” “说得好像跟我感情多好。”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谁教我以前跟过你。” “真是孽缘。” “是,也只有我能忍受你这个女暴君。”章晓阳笑嘻嘻,拿筷子给她。 徐瀞远咬一口水饺,皱眉。“这我妈包的,她又跑去找你?” “嘿,真厉害。一吃就知道是伯母的爱心,果然是母女喔。她担心你,希望我常来关心你,她很爱你啊……所以你不要做傻事,不要让她伤心。” “你放心,我做什么都不会伤到她的心,她心中只有那个败家子。” “徐姐,为人父母,有为人父母的难处,你哥的事不能全怪她啊。”章晓阳拉来圆凳坐下。“郑博锐那个人,会受法律制裁的,不值得你赔上一生。” “法律制裁?”徐瀞远目光一凛。“法律不能制裁他,法律只会帮有钱有势的人月兑罪。已经让他从死刑变无期徒刑,下次开庭,他的律师搞不好又会以其他的理由要求法官减轻刑责——你没看见吗?杀死我妹的凶手,不在监狱里,竟然大咧咧坐在雪茄馆抽高级雪茄,喝美酒,赏月色。” “那是暂时的,等判刑确定,他就会被关进监狱。” “那又怎样?我妹能活过来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如果世间法不能还我公道,我自己讨!” “所以杀了他你就快活了?你想清楚,你的未来要赔掉吗?不管你爸妈了?你已经赔掉你的爱情,还要再赔上亲情、赔上未来,因为仇恨把自己牺牲掉,拜托理性一点好不好?!” “我没有理性,我早就疯了。”徐瀞远站起来,冰冷的目光令章晓阳胆寒。 “章晓阳,我不需要你帮忙,只希望你别阻止我,也不要劝我打消念头,更不要将我的计划告诉任何人。你如果感激过去我带过你,就体谅我的心情。不要清高地跟我讲道理,你不知道妹妹被人刺死,事后跪在地板抹去血迹的痛,你不会知道漏接妹妹求救电话的恨。到现在,我只要闭上眼就闻到血腥味。每天想着甄宜死前的恐惧,皮肤被利刃划破的痛,她躺在地上血流不止的恐惧……你回去,去过你正常光明的生活,拜托不要来打扰一个决心待在地狱的魔鬼——”徐瀞远不带感情地说完,那狠绝的姿态,教章晓阳难堪又委屈。 “现在是连我都打算要疏远了吗?你以为我爱来看你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我是关心你!” “没有同理心的关心,只会令我恶心。” “好极了,你就堕落,就去搞你的杀人计划,看你事成后有多爽快!” 章晓阳恨自己鸡婆讨骂,她被气走,砰地甩门离去。 徐瀞远吁口气,坐下。 走得好,她不需要关心、不需要温暖,她只想保持这副铁石心肠,这冰冷坚硬的决心。 她不去想自己,不去想未来,不去想后果,不去管谁会为她惋惜。 她满脑想着的,只有让那个凶手,尝到跟妹妹一样的痛。 是的,唯有如此,她才甘心。 第4章(2) 和徐瀞远见面后,章晓阳心情沉重。 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游荡,还不想回家,最后,车子停在王仕英住处外。这时候,暗巷空寂,路灯映老树,影子在墙面婆娑。章晓阳下车,拿出钥匙,开门进屋。 熟门熟路地穿越大厅,走进卧房,上床,搂住那个睡梦中的男人。 男人醒来,翻过身,看着她。 “怎么跑来了?不是已经回家了?” “我睡不着。”章晓阳撒娇地窝进他怀里,他微笑,抚她的背。 “因为吴兴街的案子吗?听说那个业主光油漆颜色就换过四种。” 不,是因为徐瀞远。 章晓阳苦笑,搂紧他。“仕英,我爱你。” “我知道。” “你应该回——我也爱你。” 他笑了。“好,我也爱你,来……睡吧。” 王仕英拉开被子,帮她盖好,搂着她肩膀,任她躺在怀里。 尽避躺在他胸怀里,章晓阳却没有踏实感。 曾经她暗恋王仕英很久,曾经,对徐瀞远拥有的一切羡慕、嫉妒、渴望。表面上对带她入行的徐瀞远感激,总说着祝福跟讨好的话。可心中却隐微地藏着恶意,徐瀞远的骄傲自负,锋芒毕露,恰如一根银针,是闪烁锐利的刺,扎人眼目。 人在得势时,不会太顾忌别人的感受,那时小肋理章晓阳,很受过徐瀞远的坏脾气跟脸色。而今,章晓阳拥有当初自己羡慕徐瀞远的一切,设计师头衔,徐瀞远的男人……但她却隐微感到罪恶、感到恐惧,怕这一切不过是美梦,很快会失去。 每当王仕英沉默,她猜他是怀念徐瀞远。他爱过她,被她重伤。关于他们的故事,没有人比章晓阳更清楚。 正因如此,王仕英被徐瀞远毁婚后,爸妈亲戚的不谅解,徐瀞远的冷漠,王仕英的委屈,全都和那时积极安慰他的章晓阳倾诉。很自然地,他们就在一起了。明明是这样自然发生的感情,为何她却有随时会幻灭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徐瀞远而今落魄潦倒,自暴自弃,使她内疚,无法安然地享受她好不容易成真的爱情。每每见到徐瀞远,心中便有罪恶感。 她该如何帮徐瀞远,同时又能守住苞王仕英的爱情? 她怕王仕英得知徐瀞远的状况,心生怜悯,弃她而去,回到徐瀞远身旁。 每次王仕英向她打听徐瀞远近况,她总说徐瀞远非常好,要他不用担心。还骗王仕英说徐瀞远已经走出丧妹之痛,开始接一些小辨模的设计案。 而实情是,徐瀞远糟透了。 她被仇恨啃蚀,失去理智。没有人有办法开导她,将她从黑暗深渊救回。 章晓阳失眠,苦思对策,如何让徐瀞远放弃荒唐的杀人计划? 徐瀞远啊,我该怎么帮你? 你既是我的恩人,又是我情敌。你既是我的朋友,又是我最嫉妒的存在。舍下你任你去堕落自毁,见死不救,我感到有罪。善待你,却又被你扎得伤痕累累,我何苦? 世事何等讽刺? 徐瀞远的不幸,成就了她的爱情,令她长久来的暗恋成真。而当美梦实现,她拥有渴望的爱情,烦恼没少,反而更苦、更惶恐。 拥有,怎么会变成一种负担?比当初单纯羡慕着,压力更大,心情更沉重? 程少华是存心惹她生气吗? 四月,第一次见面交房租,徐瀞远就后悔了,她选错房客。 程少华是肉身人,机车骨,配有超强烦人本事,这一向把人当空气的徐瀞远,不得不跟他废话。 他依约,准时抵达咖啡店,乖乖奉上租金。 然后,当她收了钱,起身要走,他却不疾不徐吐露两字。 “且慢——” 我还暂缓例!徐瀞远愣住,哪来的文艺腔? 程少华说:“客厅灯管坏了,不会亮。” 小事一桩,徐瀞远说:“买新的换,收据带来,下次缴房租时扣掉。” “没办法。” “没办法?” “我不知道要买什么灯管。” “拔旧的灯管去五金行请老板比对。” “没办法。” “这还没办法?!” “我不会换灯管。” “你是男人吗?!”她怒斥。 他啧一声,颇为不屑地。“都什么世代了……还性别歧视。徐小姐,你很落伍喔。” “你该不会要我为了区区一根灯管,大费周章跑去帮你换吧?” “你是房东啊。”讲得理所当然,然后得意地看她脸色铁青。 程少华从不知道缴房租竟成了这般赏心悦目事。自上次车站一别,他便对这人前逞强,人后啜泣,性情矛盾的女房东,产生好奇,或者,更明确的说,是产生兴趣? 所以他跟郭馥丽说以后由他缴房租,所以,每个月十号令人期待。所以当客厅灯管坏了他不让潘若帝换。对惜字如金的徐瀞远,他只好藉灯管坏了一事跟她攀谈。瞧,她今儿个不得不和他说了许多话,因为生气,那双漂亮眼睛也不得不直视着他。 在她怒腾腾的注目中,程少华真有存在感啊。 “程先生的室友都不会换灯管吗?”她鄙视的口吻只差没说他们是一群废物。 程少华断不是省油的灯,他明快道:“这样吧,我请水电工来家里换灯管,费用你付。” “就为了一根灯管?!”这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水电工外出服务要收出工费的,一根灯管才多少钱? “不然怎么办?你是房东,你说。” “我现在去帮你换。”她咬牙,说出他最最想听的。 这天,徐瀞远买了灯管,和他搭捷运至房屋处,她从后院搬来a字梯,爬上去,拆灯管,就换上,前后只花五分钟。 她站在梯子上,俯瞰下方的程少华指示他:“开灯。” 他啪地按下开关,灯亮了。 “好身手。”他竖起拇指赞美。 “真没用。”丢下这句,她走也。 程少华连茶都来不及泡给她喝,连猫儿们都来不及跟她熟稔。她果然极简彻底,完全不想跟他有房东房客以外的关系。甚至连他给的赞美,都视如粪土——至少当下的表情是。 程少华不以为意,她的冷漠不屑,丝毫不能消灭他对她的兴趣。 而如果徐瀞远以为他会是个安分的房客,那就大错特错了。 五月,第二次缴房租。 他依然准时抵达咖啡店,照旧乖乖奉上租金。 她依然收了钱,照旧起身就走。 他果然不疾不徐又吐露两字。 “且慢。” 又来了?徐瀞远止步,转身瞪他,手叉腰,表情不爽。 “又怎么了?” “这个……”程少华打开带来的购物袋,拿出一花盆,盆中植物已枯萎。 “这是什么?” “你阳台种的左手香。” “怎么变成这样?”垂头丧气,叶子软趴趴,叶缘枯黄。 “我不知道,你说它怎么了。” “你厉害,连左手香这么好养的植物都能搞成这样。这很明显是浇太多水了……回去后把土换了,然后——” “我不懂这些,要嘛就让它跷辫子,要嘛你带回去自己救,养活了再还给我。” “程先生,你该不会每次缴房租都要给我找麻烦吧?” 程少华竟一副受辱的无辜表情。“我这么用心爱护你的房子,特地把快死的花草拎来给你,你知道这一盆有多重吗?要不是你说讨厌接电话,我就让你自己过来搬走。还有,换作别的房客根本不会为了这样一盆快死的花草特地搬来还你,你要是不care,我就放着不管了……” “是是是,我带回去。”她头痛,抱着花盆离开。 “下个月见喔。”程少华好欢喜地目送她。“要把它养好啊。”不忘叮嘱。 徐瀞远捧着花盆回去。 她当然不会让左手香就这么死去,没看见就算了,看到了就必须处理,阳台的花草是当初跟妹妹一起养大的。 晚上,徐瀞远将那一盆左手香,搁在桌上,靠近窗户。 她面对左手香坐着,托着腮,愣愣瞧了很久。 她纳闷,有哪个房客会无聊到拿一盆快死掉的花草烦房东?程少华还真敢开口,那家伙怪怪的。 左手香换了土,加了肥料,晒过太阳,一天比一天长得精神漂亮。很快发出新叶,容光焕发。 随着缴房租的日子近了,徐瀞远有点不安,这次,程少华该不会又罗嗉什么事了吧? 这次,程少华在缴房租前一天发简讯提醒她—— “记得带那盆左手香回来。房客程少华。” “不用了,左手香我留在这里养。”徐瀞远回讯。神经病,干嘛还特地搬那么重的花盆过去? “我有强迫症,租房子的时候有三盆左手香,少了一盆我住得不舒服。”你神经病!徐瀞远从床上跳起。这家伙变态吗?!找她麻烦。 好,明天让你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 徐瀞远的战斗力整个被激起。 她关掉手机,同时决定,明天要将程少华骂个狗血淋头。 第5章(1) 徐瀞远今天排休,停车场老板汪大吉过来交接,他五十多岁,住敖近,停车场是汪家祖产。早上八点,他腋下挟着报纸,穿汗衫,海滩裤,夹脚拖,悠哉悠哉从住家晃过来。 “早啊……”他看徐瀞远右手环抱花盆,已站在收费亭外等。“要出去啊?早餐吃了没?” 他每次都大嗓门地热情问候,同时又毫不介意地接受她冷淡的回应。 “昨天收了四千五。”徐瀞远将钞票给他。 “你点一下。”又交接车主钥匙。“呵呵呵,不用点,信得过你啦,捧这么大花盆要去干嘛啊?” “去打人。” 汪大吉大笑。“你这么瘦怎么打人?不要被打就好喽。要不要我帮你?”徐瀞远挥挥手,走了。 花盆重,天气热,她才走几步,就热得汗如雨下。左手吃力地从裤子口袋捞出手机,拨给某人。 “小毛——‘少年pi的奇幻漂流’幸福在演了,要不要跟我去看?……唔……早场看完还可以看中午场的‘海贼王’……别尖叫,就知道你想看‘海贼王’……不过今天我要收房租,四点要先走不能到晚上……” 下午四点多,徐瀞远从幸福戏院离开,她捧着花盆,站在公车站等候。从这儿到收租的咖啡店,搭捷运要转线,扛着花盆走来走去的很麻烦,她改搭公车。 上车后,徐瀞远坐在车厢左侧,靠窗位置。膝上放着塑胶袋,袋内是那一盆左手香。 她额头抵在车窗玻璃面,摇晃中,凝视窗外风景,一会儿,公车驶经台北东区,热闹的忠孝东路,沿路是刚放学的学生。她看着这些少年,走在闹区骑楼下,他们逛街,打打闹闹地。过去,她跟妹妹也常常那样欢笑地并肩逛街。她思绪飘得老远…… “真的吗?开设计工作室很好赚吗?”妹妹勾着她手,雀跃地问着。 那时,她胸怀大志地告诉妹妹,以后她要自己开工作室。妹妹一路上蹦蹦跳跳地说:“我要变有钱人了!” 徐瀞远好像又看见过去那个穿套装,拎着公事包,意气风发的自己。她握着妹妹的手,昂首阔步,很嚣张地。 “等我累积好人脉,开设计工作室,你辞掉工作来帮我,我们姐妹一起赚大钱。等存款够了,就买房子让你住,我们搬出去,姐会把家弄得非常漂亮——” “那一定要钉大书柜给我,我要放漫画书。” “没问题,沿着墙壁,钉大书柜给你。” “yes!”徐甄宜欢呼。“我们终于可以摆月兑哥了,每天看他跟妈要钱,一天到晚闹事,妈老是哭哭啼啼的,我都快疯了。” “放心,姐一定买房子让你住,以后不用看那家伙发神经。” “等姐姐赚钱,我负责数钱,我们姐妹合作天下无敌。我觉得我们要转运了,以后靠你了?——” 可怜的甄宜……是姐姐害了你。徐瀞远失神地想着往事……忽然,有东西撞到她右脸。她转过头,看见隔壁睡昏了的女高中生,一把油腻的发黏在她脸上。 “喂。”徐瀞远推开她。 染红发的女生惊醒,看着她。“干嘛?” “你头发碰到我了,过去一点。” “很凶喔,是不是欠揍?”女学生呸地,赏她白眼,还很故意将书包往她那边顶过去。“你才给我坐过去一点!xxx。”奉送一句脏话。 徐瀞远一把揪住她头发,她哀叫。“闻闻你的头发,几天没洗头了?” “x,你真的是欠揍。”女学生一掌呼来。 徐瀞远抓住她的手,用力甩开,女学生怒了,抓了书包要k徐瀞远,忽然她们同时身子一震,书包飞出去,人也失衡。剌耳的煞车声,砰地巨响。 尖叫声,玻璃碎裂声,混乱中有人哀嚎,有人尖叫。 十字路口,一辆砂石车闯黄灯,在高速中,撞上公车。 突遭冲撞,公车翻覆,右侧坠地。车体变形,板金外露,成了杀人利器。乘客尖叫,惨烈哀嚎,或有瞬间失去意识的,亦有刹那致命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徐瀞远在撞击中,失去意识,是断断续续的申吟声将她唤醒。 “姐姐……救我……我不想死……” 徐瀞远睁开眼,对上一双血眸。对方看着她,哀哀申吟。 是刚刚那位女生?徐瀞远惊骇,发现自己躺在地,身上是那少女,少女背上被破烂坚硬的车体板金重压住。汽油味呛鼻,皮肤有黏稠感,是血,都是血?! 一旁地上,花盆破裂,青绿的左手香,已被血染透。碎裂的花盆陶片,剌破徐瀞远左臂。女学生全身是血,她对徐瀞远申吟,血淌到徐瀞远身上。 “好痛……救我……”少女申吟。 徐瀞远倒抽口气,尖叫起来,她试着要撑高压在女生背上的板金,急急嚷:“不会死,你不会死,我会救你,你撑住!” 可那女生渐渐连申吟也无力,终于垂闭眼睑。 “不可以,不可以!”徐瀞远惨叫,那少女,再没睁开眼。 她迟到?太棒了! 此刻,程少华翘着二郎腿,坐在咖啡馆,嚼着清凉的薄荷曼陀珠,瞅着左腕手表。长针已过十五分,房东大人迟到了。 程少华不怒反笑。 徐瀞远迟到越久,他越兴奋。 他果真变态耶?非也非也。他只是为着又有新理由消遣房东而开心。 啜口咖啡,放下杯子。想像各种调侃徐瀞远的词汇,那女人口口声声命他准时,这下自己却迟到,哼哼哼,等下要好好挖苦她,想像她低头认错,尴尬道歉,感觉真爽也。 他越想越来劲,无视一旁马路,一辆辆警车救护车,高速驰过。他猜路口发生车祸,刚刚一声巨响,接着救护车又是警车的。店内一些客人禁不住好奇溜出去看,路上行人纷纷往路口跑。 看看这些庸俗的人啊,这么爱看热闹?啧啧啧,程少华啜着咖啡,不以为然。他不好奇,他很淡定。此刻,没有比等徐瀞远现身更重要。 又过十分钟,他开始觉得不太对劲。忍不住违背她的警告,打电话给她,没人接。他脑中闪过可怕念头,难道……不,不会。理性地安慰自己不可能。徐瀞远搭的是捷运,路口车祸跟她无关。 但……她不像会迟到这么久的人…… 程少华终于也离开咖啡店,跑向路口的车祸现场。 那里围着人群,被撞烂的公车倒地,砂石车横在一旁,车头尽毁。公车车体变形,板金外露,这边那边尽是伤者申吟哀嚎,鲜血怵目惊心。救护人员忙着抬出伤者——消防员对冒烟的公车洒水,有的努力以千斤顶架高车体,有的在做笔录,一些救护员持电锯锯开变形的板金,将乘客拖拉出来,移上担架。 忽然,程少华全身僵硬,血液凝结,像被人瞬间剜去心脏。 他看见徐瀞远了,她在公车尾端,躺在泊泊的鲜血中。她身上有一少女,被板金剌伤,似已气绝。两名救护员正趴在地上,跟徐瀞远喊话。 徐瀞远惊恐地望着身上少女,双手撑着少女背上板金,手掌被锐铁划伤,血从掌心淌出,沿手臂流下。 “小姐,把手给我……她已经死了,你快放手,我们要把你拉出来,小姐?”另一名消防员钻进车体,要扳开她的手。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她拒绝,她求救护员:“先拉她出去,我会撑着,快拉她出去啊!她没死,你们快点——快啊!你们干什么?快点啦——”徐瀞远哭嚎。 “小姐——你快放手,我们先让你上救护车。” 徐瀞远大叫:“先救她,先救她!” “她已经死了。” “她没死!我知道她还活着,你们干什么不管她?快救她——”她不放手,她痛哭大叫。“你们快救她!” 救护员不知该怎么办。 正为难着,忽然,有人钻入车内,不顾锐利变形的车体,不畏黏稠的鲜血。那人挤进狭窄的车体下方,仰躺在徐瀞远身边。他一双大手,替她撑住少女身上的板金,以沉稳冷静的声音告诉徐瀞远—— “你看,我撑住了。你可以放手了……” 徐瀞远怔住,转过脸。是……程少华?她的房客?骤然间,她回神,现实世界种种声音回来了,她这才意识到这女生不是妹妹。她终于肯松手……趁她失去防备,救护员立刻将她拉出车体,另一消防员接住从她身上滑落的少女。 徐瀞远被放在担架上,移动中,望着天空,蓝天白云,日光流丽。她终于感觉到身体很痛,心更尖锐地刺疼。泪纷纷,她闭上眼,痛恨天气这样晴朗,而她还活着,还好好地呼吸着。 这不是那一天。 这不是她能回去,改变命运的那一天。 她不是甄宜啊,甄宜再也不回来。她错过妹妹求救的电话,她永远失去救她的机会。 这遗憾,不管她哭得有多厉害叫得多大声喊得再凄厉,怨得粉身碎骨,再也不能弥补。 程少华在急诊室让护士处理掌心伤口。 他替徐瀞远撑住锐利板金,不过几分钟,掌心就破皮渗血。他想到徐瀞远一双白皙且纤细小小的手。 她……是哪来的力气,不思后果,强撑刚硬锐利的板金?而她崩溃哭叫的模样,震撼他。那不是他印象中冷静淡漠的徐瀞远……她还好吗? 他此刻表面冷静,内心却异常慌乱焦灼。程少华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样紧张过了。 沉思中,一名护士问过救护员,拿着徐瀞远的包包过来问他,向他说明徐瀞远的伤势。 “你是不是认识那位小姐?她已做完检查,在b区三楼的三〇二病房休息。” “很严重吗?我看她流很多血。” “她很幸运,除了手掌跟手臂有割伤,手腕轻微月兑臼,断层扫描结果,状况大致良好,但是头部有轻微脑震荡,要留院观察三天。” 程少华吁口气,安心了。 “我们给她打了镇定剂,会睡一阵子。”接着护士说明来意。“你是她亲戚吗?她不让我们通知家人,皮包又没证件……你可以请她家人过来办住院吗?” “我认识她,我会处理。”程少华接过她的包包,打开,找出手机,检查通话记录。 0912……这支号码是出事前她拨的最后一通,前面几通拨打出去的也全是这个号码,对方显然是她很重要的人。 程少华按下通话键,听见五月天哼唱的歌曲《拥抱》。来电答铃响很久,对方没接,一切到语音模式,他便挂掉电话。 检视其他来电号码,有一位叫章晓阳的,常打给她。 第5章(2) 程少华按下通话键,对方得知徐瀞远出车祸很慌张,看来是她的好友。他简述状况,请对方带一些替换衣物过来。又到护理站,替徐瀞远办好住院手续。 他穿过病房走道,找她的病房。 走道两侧落地窗外,天色已暗,远方有霓虹,莹莹闪烁着。 程少华推开三〇二病房,走进去。 这是一间两人病房。 第一床,躺着个睡着的老婆婆。 第二床,靠着窗,徐瀞远躺在那里,左手吊着点滴。 程少华走近病床,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垂阵凝视那张睡脸。她睡容平静,彷佛沉静地去到另一地方。 而果在病人服外的左手,垂落床沿,手腕吊点滴,掌心朝上摊开着。他看着那只摊开的小手,绷带横过掌面,覆盖伤口。看着那伤痕累累的手,彷佛看见里边蕴藏着巨大的无力感。 程少华怔看着,竟移不开视线。 他将自己的左手,从温暖的口袋抽出,去握住她的手。 棒着绷带,他手掌,感觉到她掌心的冷。 他犹豫着,握实她的手。同时意识到自己心跳快了,更惊愕的是感觉到自己眼眶酸涩。这是怎样?他心疼她?这是怜悯吗?还是同情?或者是……是什么啊? 宛如感同身受,触到她的悲伤,竟有共鸣感,为何? 他岂是多愁善感的人?哪会这样良善对旁人的悲伤起共鸣?他在这里做什么?他有这么关心她吗? 程少华在厕所里,哼着歌,颇怡然自得。 水龙头哗啦啦地开着,他若无其事,冲洗东西。 掌中是左手香,离开事故现场前,他拾回,放塑胶袋里。在清水中,他边哼着歌,边将压烂的叶子跟叶梗摘除,将染血叶仔细清洗后,还原本来面目。空气飘着左手香的特殊香气,稍后,他买了果汁,一口气干了,将空瓶洗净,置水,左手香插于内,搁在病床旁的桌子上。 然后他坐下来,肘搁桌面,双手托脸,凝视徐瀞远。 他坐了一会儿,才离开病房。 晚上八点,徐瀞远醒来。 邻床病人,开着床头灯。 微弱光影中,徐瀞远看见左手香,安插瓶中。谁将它从事故现场拾回?又看见桌面叠着某种塔状物品。 徐瀞远拉扯电灯抽绳,灯亮,她看清楚了,那是用彩色扑克牌叠成的塔山。最底部是十张扑克牌,两张尖端相触,构成三角形,做出五个三角形,再以横放的扑克牌平放在塔尖,然后继续往上制造八个小三角形,如此再往上,最顶尖是两张扑克牌斜靠着的三角形。 所有扑克牌构成一屋檐状,能将扑克牌叠成这样,需要一双巧手,及绝佳平衡感。 徐瀞远惊讶着,她睡着时,谁在这儿弄了这些东西? 是他吗?程少华 她想到先前,他钻入车底,帮她撑住板金,当时她疯狂慌乱,她很失态,那样子应该好吓人。而他的行为,令她错愕,又有点感动。但,更多是尴尬跟气恼,没人喜欢自己的丑态被目睹,幸好现在他不在…… “我来了——”爽朗声音响起。 徐瀞远吓一跳。 程少华拎着晚餐走进来。“醒了呴,我买了晚餐,护士来过没?你要留院观察三天。” 徐瀞远低头,隐藏微红的脸。她镇定心神,缓慢坐起,他来扶,她避开了。 “我可以。”坐好后,她看着他。“你怎么还在?” “快吃吧,等一下护士要拿药过来。”程少华坐下,将扑克牌扫平,又一张张重新叠起。 “房租放着,你可以走了,晚餐的钱从下次房租扣掉。” “不急,我可以再待一会儿。”他晚上有事,跟室友约了要看电影。 “你在旁边我不自在。” “护士说晚上要有家属陪,我看过你的手机,通知一位章晓阳的帮你带替换衣物。”看看手表,他纳闷:“怎么还没到?” “没必要,又不是伤得很重。你快走——”她一直赶他。 “好,我走喽。”他把装着租金的信封放桌上,想想,又不放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 “没有。” 呴,她可以更果断喔!程少华站着,没走。 饼一会儿,她转过脸,看着他。“还不走?” 她亮晶晶的眼瞳,像猫儿可爱。他微笑,他指了指左手香。“你有没有发现这个?” “有看到。” “欸,不夸奖一下吗?是谁把它血淋淋从车祸现场捡回来?是谁把它洗得这么干净?是谁让它插在瓶子里这么美呀?” 徐瀞远差点笑了,什么啦,这家伙竟要她夸奖?神经。 她抬起右手,教他看见上臂伤口。“是谁坚持要我捧着花盆来?是谁害我被花盆割伤?我缝了五针……” 他挥挥手,走也。可恶的女人,专长是扫兴。 他走了,她这才笑出来。 然后,发现他忘记把扑克牌带走,徐瀞远挣扎着,将扑克牌捞过来,取来一叠,放掌中细审。 每张扑克,有一小画,用色淡雅,小图逗趣。她一张张检视,这不是一般书店卖的游戏扑克牌。甄宜要是见了,一定很喜欢。 长夜漫漫,徐瀞远架起病床专用的餐台,拿起两张扑克,学程少华排成塔状,一层一层,往上堆叠,她试了几次,没成功。 程少华怎么办到的?她重复试了又试,每叠到第三层就倒塌。专注着重复堆叠,她忘了身体的痛,难得在独处时,可以这样平静。 “派特的幸福剧本”thesilverliningsybook,近期大获好评的电影。这是今晚程少华跟室友们要看的,郭莞钰有免费公关票。程少华准时抵达,现场只有郭莞钰在。 她高眺纤瘦,一袭清丽白洋装,真好看。 冰莞钰看程少华手心贴着ok绷。“怎么了?” “皮外伤,没事。他们呢?” “我妹编剧会议还没开完,潘又被客户缠住,看来今晚只有我们了。” “太好了,他们在只会吵。” 他这么说,教郭莞钰笑开。“我打了电话给你,你没接。” 程少华这才想起,方才在医院,怕吵到徐瀞远,把手机调成静音了。 “走吧。”程少华跟郭莞钰进场看电影,这片子荒谬怪奇,幽默感人。结束后,他们到附近的露天咖啡馆聊天。 冰莞钰笑盈盈说:“派特真好运,在最低潮时,遇到蒂芬妮陪他,看完好感动啊。” “因为电影只拍到他们相遇恋爱,假如结婚住在一起,就会变成‘派特的灾难剧本’。” “你又来了,讲话真毒。” “我是说实话,电影毕竟是电影,人生苦短,干嘛要跟麻烦的人恋爱,爱到神经兮兮的,不是非要爱得这么困难才叫爱吧?这样就感动?” “嘿,幸好我不像我妹,我啊,才不跟你这个大作家吵,吵不赢的。不过呢——我倒是很好奇,对程少华来说,这世间,有不麻烦的女人吗?” “有啊。”程少华笑道。“等我找到,立刻结婚。” “最好是。”郭莞钰细数他的情史。“程兄对女朋友的要求太高了,女朋友因为你忘记她的生日闹情绪,开除之。你说这样太情绪化,不会是好太太。女朋友购物欠了卡债,开除之。你说无法控管财务,不会是好老婆。女朋友不喜欢猫毛沾到衣服,你又开除之,你说没爱心的女人不会是好妻子。女朋友约会因为打扮迟到几次,你开除之,你说连自己时间都不会管理,不能当伴侣。程先生啊程先生,普天下,有哪个可人儿能教你满意的?一不满意就换人,试问你开除几任女友了?” “我这像国外办大学,入学门槛低,拿到文凭很困难。” “是,你的‘小狈成交法’太出名了。” “嘿。”他眨眨眼。“我的‘小狈成交法’,大受男性同胞欢迎,要不要看看我收到多少男性读者的信?” “你用理性谈恋爱,但爱是疯狂的。”郭莞钰笑他不懂爱。 “只怕发疯的代价太高,会毁了你的一生,不值得。” “说句认真的——”郭莞钰捧着双颊,啜着饮料,一双慧黠的眼,瞅着他。 “我觉得你被你那个问题妈妈吓坏了,只怕到最后你会虚度人生,孤独终老。” “是啊,我有绝佳的负面教材。你敢说我?讲到孤独终老,你条件这么好,也不见你跟谁恋爱,我看你的考核标准比我严。” 她低头,回避他目光。“我是爱惜羽毛,我不要平庸的男人。” “哦?我诚心诚意给你建议,不平庸的男人,都不好相处,比如我。” “所以呢?想自告奋勇吗?”郭莞钰半开玩笑问。 “我不行,小冰会杀了我。” “怎么说?” “对她姐姐实行‘小狈成交法’,会被她当小狈踢。” 冰莞钰哈哈笑,心却苦涩着。她爱慕程少华,但更爱面子,只能试探,不敢太露骨。 她怕伤心更怕伤自尊,程少华一旦狠心起来,教人招架不住。也许,这样清淡如水的交往,更长久。她盼着有那么一天,程少华终于厌倦寻觅完美情人,会发现她存在,她一直默默等在他身旁。 每次这样跟他独处,聊天说笑,她总希望时间永远停住。 但他看看手表说:“很晚了,我们走吧。” 深夜十一点,程少华推开家门,一只黑白相间、活像小乳牛的猫儿,坐在入口处迎接他。 “小华?”程少华蹲下,笑望它。它看不见主人,两只眼睛早缝合了,它是只失明猫。听到主人喊叫,两耳顺服地往后扳,仰起脸,朝他发出喵声。程少华将它撑抱起来,笑望它。 这瞎眼猫个性极好,幼时双目感染,被好心的大学生带去医院治疗,无力负担医药费,最后经兽医师安排,由程少华缴清费用,领回家养着。 它柔顺无辜,人见人爱,连家中其他猫儿也都让着它。对着这样一只教人怜爱的猫咪,就算是钢铁心肠也要融化啊。虽然目不能视,行走凭嗅觉,却毫无防备心,简直天使投胎来的。 程少华瞅着它,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笑意更深,抱着小华,离开家。将猫儿放置车上,发动引擎,朝医院方向驶去。 他又来了?这么晚的时候?! 徐瀞远瞪着程少华。他来时,她正开着小灯,叠扑克。来不及收拾,被撞个正着,他立刻指着她喊—— “呴!偷玩我的扑克牌。” “是你自己没带走。你又来干嘛?”她脸红。 “来探望生病的房东。” “我要睡了。”懒得跟他废话,徐瀞远翻身,背对他。 程少华也不吭声,一会儿,徐静远愣住,掀被,往里头瞅,骇见个毛茸茸东西偎近小腿肚,徐瀞远将被子掀高。 是……一只猫? 没眼睛的猫?! 第6章(1) 本来徐瀞远一个人孤伶伶躺这儿时,正失眠忧郁,一边叠扑克牌,一边想起车祸中丧生的少女,想到少女前一刻生龙活虎跟她吵架,下一秒却……她正悲伤自溺时,这会儿被程少华打断—— 他放了一只猫在她被子里,还是只怪猫咪。 它双目密合,似受伤缝合过。它在被窝里嗅着、蹭着,往她小腿蹭。夜里病房空调强冷,徐瀞远手足冰冷,小猫儿这一蹭,柔绵温暖,即刻软化了她的面部线条,难敌小动物的可爱跟皮毛带来的暖意。对程少华的敌意消失,她盯着被窝里的猫咪看。 程少华笑看她的转变。 徐瀞远问:“它眼睛怎么了?” “小时候眼睛受伤,伤口感染失明了。” 徐瀞远要将它从被里捞出来,可是,小家伙把脸稳贴在足畔,一副舒服样。她下不了手,犹豫着,那样子太可爱了—— “小华最喜欢钻进被窝里睡觉,大热天也一样。”他说。 “干嘛带它来医院?” “我好奇喽。” “好奇什么?” “它人见人爱,我好奇会不会有例外?” 徐瀞远没听懂。 “看样子,没例外的——”程少华说着,掀开被窝一角,瞅着窝在她腿边的猫咪。 “小华果然天下无敌啊……我们冷冰冰的房东舍不得赶你走咧。” “快带它回去,想害我被护士骂吗?”她倔强道。 他故作惊讶。“你不想跟它玩?它都这么跟你示好了,你有没有怜悯心?” “你——”徐瀞远正要反驳,有人推开门,一见她,便哭着跑过来。 “你要吓死我吗?怎么会出车祸?呃——”发现有人在,章晓阳退开一步。这是谁?她一时心慌,脸红,哪来的高大型男?不自觉拨整头发,笑问:“请问你是?” “我是她的——” “房客——来交房租的。”徐瀞远没好气道,招来程少华一记冷眼。 章晓阳问他:“就是你打电话通知我的吗?” 他伸出手,友善道:“你好,我程少华。” 章晓阳握住他的手,脸更红了,笑盈盈自我介绍:“我是章晓阳,翠堤春晓的晓,阳春——” “阳春面的阳。”徐瀞远补充。 “师父!要说阳春三月的阳,什么阳春面——” 不理她,徐澈远对程少华说:“好了,我朋友来了,你回去吧,扑克牌记得拿走。” 章晓阳突然惊呼:“川上澄生的扑克牌?!” “你知道他?”程少华惊讶。 这两人表情如遇知音啊,章晓阳说:“以前去日本,在书店有看过,好漂亮,印象深刻……” “你很有品味喔,一般人不会买这种扑克牌——” “喂,你是来聊天的吗?”徐瀞远忍不住插嘴。悲惨的正主儿在此,你们俩是在欢乐什么?碍眼! “唉呀,什么啦,师父大人,我可是特地跑来看你的啊,等一下还要回去加班咧——你怎么出车祸的?” “我……” 程少华说:“闯黄灯的砂石车跟公车对撞,很严重——她命大,只有轻伤。”他跟章晓阳说明,她听得瞠目结舌,反应很激动。 “……你的手也是因车祸伤的吗?你在车祸现场?” “小伤,不碍事。” “太可恶了,那些砂石车都不遵守交通规则。”章晓阳掩住胸口。“太可怕了——”章晓阳忽地一阵晕眩,程少华扶稳她。 “还好吧?” “没事,只是想到小时候我也出过车祸,那时我才八岁,我妈离家出走,我追着她车子跑,没注意路口的车,被机车撞了。那时我以为我死定了,全身是血……” “八岁?还那么小,很难过吧?” “那有什么,身体的痛可以过去,难的是心里的疙瘩。每次想到还是很受伤,我妈不想生下我,她老抱怨我是累赘,以前常打我——” “这种人不配当妈。” “不要骂她,虽然她这样,但我不恨她。她那时太年轻,我不怪她。” “你太善良了,要是我绝不原谅。” “唉,不原谅又能怎样,要面对现实啊,我看过心理医生,虽然一直有阴影,但我一直努力要克服——” 靠夭喔。 徐瀞远翻白眼,现在是男女交谊厅吗?她可不想当观众。“两位?要不要去外面聊?病人需要休息,ok?尊重一下病人好吗?” “你要睡了?那我们不吵你,伤口很痛吧?你好好休息,我带了一些替换衣物,等一下要回去继续加班,明天再来看你喔。” 章晓阳说完,又问程少华:“我口渴,要去投饮料喝,你要不要?” “好啊,我这里有零钱。” 徐瀞远惊愕地看这两人,真如胶似漆,妇唱夫随,短时间内便卿卿我我一起离开病房,喝饮料去。 你们干脆手拉手去郊游算了! 薄幸的人啊!走得好。 这个章晓阳,从以前就这样,每次遇到帅哥,就开始弹老调,陈述幼年创伤,童年阴影,博取怜悯,吸引注意,老套啦。走得好,哼,才不希罕他们陪咧。 徐瀞远躺平,忽又坐起,朝门口喊:“你的猫?” 程少华已走出病房,这是哪门子主人?宠物都忘了。 徐瀞远掀开被子。“喵咪?喵咪?” 朝里面唤,手也伸进去,轻抚猫儿下巴,它仰头,嗅了嗅,伸舌舌忝她手指,肚子兴奋地呼噜噜响。 “好乖……好乖喔。”徐瀞远笑了。 必要时,程少华也可以很健谈的。譬如说,希望打听到什么。他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徐瀞远的事,这女人害他这阵子大脑不平静。 程少华投币买了两杯饮料,跟章晓阳坐在长廊椅子聊天。 章晓阳憨傻,一向自卑,忽被帅哥善待,心情大好。 程少华啜飮咖啡,似不经意地提起:“刚刚我听你喊她师父?” “对啊,她以前是红牌的室内设计师,还有自己的工作室。我一直跟着她学设计,她真的很厉害……”章晓阳叹息,感慨道:“没想到现在甘心当个停车场收费员。” 等一下,程少华大惊,那女人是……停车场收费员?!印象中,那是一些退休的欧吉桑在做的工作啊。 “那么无聊的工作,她待得住?” “就是啊,空有一身功夫却在停车场浪费生命,可惜啊。” “她为什么不做设计了?” “她妹被一位业主苦追不成,惨遭杀害,瀞远内疚,就收掉工作室不做设计了。打击太大了……那个人也真狠……”说着,章晓阳忽地正色,端详程少华。 “我觉得你好面熟,你该不会是什么大明星吧?” “当然不是……” “你做什么的?” “文字工作。” “哦?那文笔很好喽?哪方面的文字工作?” 程少华不想透露太多,看看手表。“我开车来的,要搭便车回去吗?” “好啊,谢啦。”章晓阳起身,少华将咖啡交给她。 “先帮我拿着,我去拿个东西,马上来。” 程少华回病房带猫咪。他怔在门口,看见滑稽一幕。 他讶然失笑,驻足欣赏。 徐瀞远臀部露在被外,上身钻入被里,她翘着臀,对被窝里的猫咪说话,不时有闪光,从被缝溢出。 她在拍照,声音亲昵,像在对爱人说话。 “再一张好吗?再拍一张喔?你好可爱啊,黑白黑白的,你应该要叫小牛吧?” “喵。”小华猫,喵喵叫,被哄得相当开心呢。 “不要喵,应该哞才对,来,哞一下,哈哈哈,小胖牛,模模喔。” 第6章(2) 什么啊? 程少华惊骇,这女人几时有这样甜暖的嗓音?她还会笑呢,还笑得这么开心?老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跟他认知中的徐瀞远差太大了,他走到床边。 徐瀞远听见脚步声,慌地退出被窝。 “我以为你回去了,快把猫带回去。”她气道。 程少华笑看她怒颜,泛红脸庞,泄漏她的尴尬。 “是是是,我带走喔。”程少华手伸进被窝,捞猫儿。“小华?” “那是我的脚!”她怒喊。 “是是是。小华?!” “那是我另一只脚!” “唉,我看不到啊。” 被他热烫大手模了两次,徐瀞远面孔胀红,脸颊热烫,怀疑他是故意的。 终于,程少华捞出猫儿,对猫儿说:“小华啊。你喔,真是可爱哪,唉,可惜啊,可怜啊,明天要送走喽。” 送走?这话引起徐瀞远注意。“这不是你的猫?” “暂时寄养我这里的……我的猫跟它合不来,明天要送回动保处等人领养。”程少华抚着猫,非常自然地唬烂道:“可怜的小华,希望有好心人收留你……”说罢,哀怨地看徐瀞远一眼,遂转身离去。 一、二、三……程少华数着,果然,第五秒,她忍不住发问—— “等一下,如果没人养呢?它眼睛看不见,会有人收养吗?” 问得好! 程少华立刻转身,走回床边,抚着爱猫,认真报告,钜细靡遗开讲:“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说个故事吧,要是一直没有人认养,最后下场如何?且听我说来——” 徐瀞远听了。 后来,她发现,听程少华讲话有风险。 当他说完关于一只瞎猫沦落动保处,久无人认养将可能被施以安乐死,且还钜细靡遗陈述施行安乐死过程,甚至连尸体如何处置之悲惨凄凉火化过程都没省略。 待他报告完毕,她听完后,他两手空空含笑而去,她浑浑噩噩,如在梦里。她不知所以然,也不知何以故,直到他真消失门外,徐瀞远怀里竟偎着猫儿,这才猛然惊醒。 她做了啥事?她刚刚竟冲动地要求他。 “把猫给我!” 猫,被她养下来? 还是在她住院,人在病房躺着时? 奇怪也,程少华怎么说服她的?等等,他也没说服她半句,是她听他说话,如被催眠,知猫儿前途茫茫,那已被她晾在深山谷底几年不出现的恻隐之心,凶猛发作,她自动自发,提出要求,养下猫儿,恍惚如梦。 但,这是真的吗?或者,她在梦里?! “喵。”小华喵喊一声。 啊?x!是真的?! 她有猫了?!这合理吗?! 不合理! 徐瀞远惊醒,回过神,悔不当初,焦虑不已。 她在医院,是要怎么养猫啦?!悲泣—— 程少华返家,深夜客厅无人,室友们竟然都窝在他房里。 “喂喂喂,给我出去。”他见潘若帝坐在床沿啜泣,又见郭馥丽神色凝重,怀里捧着圣经,跪在地,面向窗,正在喃喃祈祷。她几时信主了? “你们半夜都不睡觉在我房里干嘛?” 冰馥丽深吸口气。“你还好意思问?”她放下圣经,站起来,看着程少华。 “我受不了了,我已经收好行李,一早就走,这房子我不住了。” 程少华一点都不惊讶,郭馥丽平均一年喊“我受不了了”百次以上。 “又怎么了?来,你坐,慢慢说。这次是卡在第几场?”程少华在书桌前坐下,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托着脸,听她讲。 “第五集第三场但重点不是卡本!潘!你说——” “这次我真是不敢住下去了,华哥,呜……你要冷静喔,我跟你说,呜呜……”潘若帝悲从中来,揪着床单,对空长嚎:“小华不见了……” 潘若帝受打击,真情流露,泪潸潸落下。“你知道我最疼小华了,我整间房子都找过了。平常我一回家,开了罐头,它就会喵地跑来,今天却——” “事情很明显,房子有问题,它不干净。”郭馥丽来回踱步,厘清真相。“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小华竟人间蒸发了。程少华,你还有什么话说?你告诉我啊,你再说住这里没关系啊?这次不见的是猫,下次不见的是什么?你们说?” “你不要再讲了啦——”潘若帝揪心悲泣。“你越说我心越乱……怎么会有这种事?” 程少华很想笑。“既然发生这么可怕的事,请问你们两个挤在我房里干嘛?”“躲在这里可能比较安全。”潘若帝说。“今天大家一起睡。” “程少华?你还笑得出来?你的猫不见了啊!” “放心,小华很好,它暂时养在别处。” 嗄?小潘呆住。 啊咧?!小冰失神。“养在别处?什么意思?” “郭馥丽,危言耸听的事写在剧本里ok,现实生活不用这么神经兮兮。”程少华扶潘若帝起来,拍拍他肩膀。 “想不到你对我们小华用情颇深,为兄我欣慰啊欣慰——” “欣慰个屁!”郭馥丽抓了枕头k他。 “你吓死我们了——”潘若帝揪住少华胸膛悲鸣。 一大早,天刚亮,赶在医生巡房前,程少华已经拎着猫砂盆及猫饲料出现病房里。 徐瀞远才刚醒来,怔愣在床,猫藏在被子里。 棒壁床的阿婆醒着,正在梳头发。 她们一起看程少华放下猫砂盆及饲料袋,他对徐瀞远眨眨眼说:“昨天太匆忙了,特地拿小华的东西来。” “你不用睡觉的吗?”徐瀞远惊讶。 此时,被里的猫儿,听闻主人声音,钻出被子,朝他的方向喵呜叫,这可把老婆婆吓到了。 “怎么有猫?”老婆婆骇嚷。“医院不可以养猫的,你们太胡来了——” 糟糕,徐瀞远慌地将猫儿藏回被窝里。 同时间,程少华从背包取出一件红背心,塞进老婆婆怀里,抢下老婆婆手中梳子,坐在床沿,替她梳几下头发。并且赠送足以杀死各个年龄层女子的帅气笑容,他闪着白牙,以一双电眼攻击老太婆。 “不好意思……”他轻声细语,笑脸迎人。是,必要时,程少华也可以很讨人喜欢的。“婆婆,真是不好意思呢。” “嗄?”老婆婆更年期早过了许久,但被帅哥温柔梳头,仍教她老心震颤,好慌呢。 程少华娓娓道来:“我女人刚出了车祸,受到很大刺激,所以我让家里的猫来陪她。” “呃……可是,这是医院……” “这背心很暖呴,您看这花色喜不喜欢?这是我今年去米兰时买的,好适合您啊——”趁阿婆晕头转向,尚搞不清楚状况,背心已经套上身,他几个贴心小动作,教寂寞老人家晕头转向,笑得合不拢嘴。 “呵呵呵,这怎好意思啦,不好意思啦,唉呀,你太客气了啦,唉呦,真是好礼咧——” “唉呀,”程少华夸张地朝老婆婆竖起大拇指。“你穿这个好看。” “喔?真的吗?哈哈哈,哈哈哈。”老婆婆笑咧咧,又转头跟徐瀞远叮咛:“八点医生会来巡房喔,你要先把猫藏好啊。那个猫盆,要等打扫的阿姨拖过地,再藏到床底下,不然会被发现喔——” “喔,好……”徐瀞远傻呼呼地,反应不过来。 老婆婆又说:“唉呦,这你男朋友啊,好懂事咧,你命好喔。” 程少华又跟老婆婆灌一阵迷汤,才起身,到徐瀞远床边,同时向老婆婆报告:“婆婆,我帮她擦身体喔,先拉上这个喔,你好好休息。” 刷,隔帘拉拉拉,将病床全围住,仅剩下他跟徐瀞远还有猫儿。 徐瀞远瞪他。“擦澡?你真敢讲!” “对,快月兑衣服——” “去你的。”赏他白眼。 程少华哈哈笑。“我倒是很乐意服务,不愿意就算了。” 他开始忙活起来,徐瀞远看他吹着口哨,哼着小调,将猫砂倒进猫盆,将小华抱来放盆里,等小华如厕。小华真配合,立刻蹲马步,撅,滋滋撒尿。 尿完,程少华取出猫铲,清干净,排泄物放塑胶袋。再将盆子猫砂倒回塑胶袋里,盆子立放柜子里,阖上柜门。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斑效率,忒大胆,徐瀞远目瞪口呆,此乃高人啊。 程少华将小华捧在怀里,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跟猫儿对话。 “睡得好吗?乖儿子。” “喵呜。” “等一下喂你吃罐头喔。” “猫喵。” “什么?有人欺负你?谁?她吗?不气,我揍她。” 神经!徐瀞远努力憋住笑。 “早啊。”程少华抚着猫儿,看着她。 她瞅着他,他应该没什么睡,却神清气爽,风流倜傥。身上有刮胡水的香气,带点薄荷气味。 徐瀞远被那双微笑的黑阵瞅着,脸微烫,四周蓝色隔帘,将他们围困在小小空间里。 她局促,有点慌。 她不敢迎视他,撇过脸去,下意识把病人服拉拢。 “怎么样?有猫暖脚,不错吧?”他问。 她翻白眼。“嗟,你都这样做事吗?” “有什么问题?” “你贿赂她——”徐瀞远瞄了一眼隔壁床方向,低声说。 “不是贿赂,这是策略。”他指了指脑袋。“我这里不是白长的。”即使看起来不按牌理出牌,但他是想好了才行动,做事绝不冲动。他擅长高效率行动,缜密的事前计划,以及完整的布局,清楚的策略,就算是谈恋爱,也绝不会丧失清明的脑袋。 徐瀞远说:“我明天就能出院了,你可以先带它回去,医院有医院的规定,被发现就麻烦了。” “直到被发现前,任何规定都是参考用。”他狂妄道。 她诧异,是啊,规定,规定代表正义?规定符合人性?她妹妹死了,被爱她爱到发狂的客户杀死。然而世上有正义吗?只因为犯人自首,就减刑,如果有精神科医生证明,那个人甚至可以无罪,不用杀人偿命。这便是法律的规范。到底是保护被害人,还是保护加害者?! 徐瀞远忿忿不平,难以释怀。故恨到想手刃对方,讨回公道。挚友难理解,大家劝她放下仇恨,连曾经最亲的爱人,都要她振作,放下丧妹之痛,好好生活。 她好恨,更恨她的不平,只有她在乎,得不到共鸣,都劝她理性,都要她放下,好像只有她一人孤独地撑着这巨大的痛。 她问程少华:“像你这样的人,如果受委屈,会不择手段为自己讨公道吗?”“我不会受委屈,因为——”他笃定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 “假如还是被伤到呢?” “我会讨回公道。” “不择手段?” “岂止不择手段。”他微笑,但言谈间有不容忽视的魄力。“人善被人欺,恶人要恶人骑,活在世上,自己不能保护自己,不能替自己讨公道,还奢望谁为你作主?我非常自私,绝不委屈自己。” 徐瀞远被他的话震住。 有一瞬,甚至冲动地想拥抱他,想尖叫,搂着他喊——“你说的对,你说中我心情啊!” 第7章(1) 今天,徐瀞远出院。 昨夜,程少华失眠。 早上八点,他实在忍不住,给徐瀞远传了简讯—— “需不需要接你出院?” 她的自闭孤僻,教他莫名担心着。简讯打好,却没勇气按下发送键。 他讨厌这感觉,对方又没开口,他热心个屁?这违背他原则。做人不要鸡婆,同情要看对象。那个女人自尊心强,不会欢迎他怜悯。自作践,也要有限度,送了猫,还要把自己也送上去吗? 可是,她一个人能办出院,带猫走吗?说不定她正无助着,她好面子又逞强,不好意思求人。 程少华想着,你男子汉大丈夫,面子让给她,会怎样? 好,心理建设完毕,程少华发送简讯。很快,他得到回覆—— “不用麻烦,有人会来接我。” 简洁有力拒绝他,程少华脸庞微烫,当下觉得彻夜为她忐忑失眠,还费神做足心理建设,人家这么一句就打发,他真蠢也。 十点。 徐瀞远出院了,她自己办好出院手续,自己打包物品,从事发到结束,除了章晓阳探望,帮她跟老板请假,她没惊动家人。对她来说,自立自强,比依赖家人妥当,他们只要不给她带来麻烦就好了。 好像是从十三岁起吧,她就学会独立,有事也不跟爸妈求助——因为太习惯被忽视。那时哥哥混帮派,常闹事,爸妈疲于应付,没心情关心她跟妹妹。徐瀞远暂代母职,照顾妹妹,姐妹相亲相爱,互相扶持。 她们功课好,都考上大学。但家中经济有状况,哥哥打架伤人,需和解费,老家房子重复贷款还款,永远没有缴清日。徐瀞远放弃学业,提早就职,打工赚钱,供妹妹读大学。 表面上,是她照顾妹妹。实际上,是妹妹让她觉得自己存在世上,是有意义的,但妹妹死了。 徐瀞远走出医院,肩膀扛着袋子,左手拎着猫砂盆,怀里抱着猫儿。站在医院接驳车处,吹着风,等接驳车。 不需要谁来接。 没了妹妹,她,徐瀞远,再也不需要任何人。她也不再善待自己,彷佛寄生于世,漂泊世间,恍惚度日,只想着如何报仇,了结痛苦。 她骗人。 程少华坐在车内,忿忿地看着徐瀞远站在接驳车等候处。 这女人真好强,说什么有人接,结果呢?扛着袋子,抱着猫儿,还拎着猫砂,挺着受伤没多久的身子站在那儿吹风?!程少华发动汽车,驶向她,又打住了。他何必? 人家都说不用了,他这是干嘛?还傻傻跑来医院? 程少华,你够了喔。 我乃感情潇洒之人,我乃铁铮铮硬汉,我从不受女人摆布,在感情方面,更是强势主导的一方。我有多少男性读者拥护?我主张谈恋爱也要谈得有尊严,有主见,有智慧。 那我现在坐在车里,唧唧歪歪靠夭那女人不让我接,是在冲三小?!程少华发动汽车,加速驶离她面前。 稍后,他愤慨又羞惭地直奔7-11,一口气买下三盒机械木作组装模型,什么腾云龙、飞行梦想家,飞天马,都买啦。 返家后放书桌上,猫不理,稿不写,花整个下午拼装。盼着快快恢复理智,还他平静心啊。 徐瀞远带着猫儿,回停车场。 从这天起,她和猫同住。 有很长一段日子,每天醒来,她便发呆一阵,想着妹妹,只想长眠下去。如今有了猫,她醒来,它会跟着从被窝钻出来,对她喵叫,讨饭吃。她拥抱那团毛茸茸的身儿,看着那双瞎了的眼睛。它看不到她一直对着它笑。因为,它憨傻的样子太可爱。 “小华……早。” “喵呜——” 一只猫,教习惯悲伤、愤慨、绝望的徐瀞远,开始分心。 她没办法在这毛孩子偎来时,对它摆臭脸,鞭数十,驱之别院。她总是投降地,拥抱它,哄着它,看它吃东西,看它坦露肚月复睡在床铺。这小东西教她惊喜,常常发笑。 她还是会思念妹妹,思念时还是会悲伤。但小华来后,她会有某些时刻,忘了伤心。 我乃是铁铮铮硬汉也,那我现在又是在冲三小? 程少华驾车,在京华城附近绕。 只因为章晓阳提过,徐瀞远收费的停车场就在京华城附近。 京华城附近?!见鬼了,这句话,是他梦魇的开始,大梦魇啊。 程少华连着几天,情不自禁(或中邪?)常驾车出去,在京华城兜圈圈,于附近巷弄间穿梭,偶见停车场便心悸,瞅着人家的收费亭看。 是她?是她吗?! 彷佛只要找到她的收费亭,就代表某种意义,类似命中注定的……见鬼啦!他了解这冲动,肯定是费洛蒙什么的,起初对她好奇,后来是被她种种乖僻的行为冲击,那现在是…… 好吧,他承认。 他又发情了。 对这个姓徐名瀞远的女人。 都怪那时在医院看到她翘着,钻在被里,跟他的猫儿呢哝软语。该死的性感,该死的电惨他。 可是他这次也发情得太厉害吧? 他竟让出爱猫,让小华去陪她。因为觉得那女人需要温暖,因为她拒人千里,所以他让猫去陪她。 程少华太了解小动物的魔力,它们是群小恶魔,能融化冷酷的心肠。当看到徐瀞远因猫儿放松下来,甚至展露笑颜,他一时冲动,献上猫儿,然后,也丢了某种东西。 他的心,慌慌的。他胸腔,空空的。他常想起她,渴望见她,他讨厌这恼人心情,更厌恶心头不安宁。 情况暧昧不明,他就决心弄个明白。要嘛,对她采取行动。要嘛,快快断了念头。 到底徐静远适不适合他? 要搞清楚这个,很简单,只要收集她的十个缺点,就能熄灭热情,断了执迷。所以他有很坚强的理由,每天写稿结束后在京华城附近绕圈圈,寻找她。 终于,这天,他找到她了。 在八德路巷弄,一处私人停车场,她坐在收费亭里。 确认过她的上班地点,之后,程少华或早晨,或明月高悬夜,时常开车经过那处停车场,他会将车子停在不远处,他坐在车里,暗暗地打量她。 她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五点,有个阿伯会来跟她换班。深夜十一点,收费亭停止收费,直到早上。 徐瀞远就坐在半坪大的收费间里,狭小空间仅容一人,转身都困难。一片架起的塑胶平台全当收费桌面,没有电视。有哪个正青春的女子,愿意把自己这样浪费?徐瀞远正常吗? 程少华越是观察她,越是觉得她不ok,不能把来当女友。 no、no、no! 因为她常常在发呆,因为她浪费生命,她活得不积极,太没热情。 他看她常对着窗发呆,有时低头,埋首桌前,拿着刀片,削着铅笔,再用铅笔不停写东西,那么专注地写,也不知写什么。 写了又写,像是写着什么重要的东西。程少华都快怀疑她是同行,也有个身分叫作家。可是他很快发现,她不是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因为每次写完一叠,她就会把那些纸张收拢,走出停车场,站在红砖砌成的屋墙角落,蹲下,把纸扔进个铁盆里,点火,烧烬。她会托着下巴,默默看着辛苦书写的纸张,化为灰烬。 行为怪异,扣分扣分。 下班后,她有时散步去买便当,有时不吃东西直接回停车场角落的房间,然后就不出门了,关在里面。 甭僻孤僻,扣分扣分。 她过的日子,淡如白纸。上班,收费,写停车单,或削铅笔,抄东西,烧东西,下班时间算帐,结帐,跟同事阿伯交班。那个阿伯笑容满面,总是亲切和她说话,但她反应冷漠,不苟言笑。 不易取悦,很难伺候,扣分扣分。 包甭提她亲妹妹被杀害去世,她走不出暗黑历史,肯定使她心灵扭曲,愤世嫉俗,如此状态,如何为人妻?为人母?共组家庭,享天伦之乐。 好耶……才几天,程少华已经列举了徐瀞远将近八项缺点。 他起初对她产生的好奇热情冲动逐日减低,他快要月兑离这一场不正常梦魇。这日,他放弃默默观察,直接打电话给她。 他想冒险地跟她来个互动,再收集两枚缺点,她就出局了。 电话响了一阵,他看收费亭里,徐瀞远先是被手机声吓了一跳,然后,才皱眉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见来电者,她脸一沉,接起。 她劈头就骂:“我不是说有事传简讯?” 脾气差,再扣一分。“猫还好吗?”他问。 “好。” 程少华看见猫咪了,徐瀞远将猫咪抱起来,放桌面上。原来她让猫伏在她腿上。 “还有事?”她问。 “我想看它。” “它很好。” “我不能去看它?” “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养了。” “只要清猫砂跟喂饲料,有什么麻烦。” “应付前任主人很麻烦。” 他笑了。“我不能想念养过的猫?你好狠。” “这么放不开就别送我,真啰嗦。” 好极了,尽量发脾气吧徐瀞远,你快出局了,我快恢复正常冷静平静了。 “你很不耐烦喔。” “废话,工作忙,你还来乱。” “工作忙?”真笑死人也,他从一小时前,就看她对着天空发呆,是在忙什么啊大姐? “身体还ok吗?” “唔。” “可以给我你的地址吗,我想看猫。” “下个月缴房租时带它让你看,可以了吧?” 程少华考虑着。“那样还要很久。” “不行的话,带它回去,我不养了。” “养一个礼拜了,还我?你舍得?” “舍得。”她关掉手机。 宾果!任意抛弃收养的毛小孩,大缺点。 程少华欢呼。 我自由了。十个缺点,徐潜远,我不要喜欢余,你不配。 她舍得。 徐瀞远逗弄猫儿下巴。 不舍得又如何?人生,由得她舍不得吗?那么巨大的痛她都受过了,还怕舍下一只猫?她吻猫咪的脸,把脸贴在猫咪脸庞。好软,好暖。她舍得吗?她希望程少华别再啰嗦,她不想把猫还他。 可恶,看她跟猫亲昵互动。这下,她又挽回颓势,程少华坐在车内,啜着已经冷掉的黑咖啡,心热烫着。她说谎,她分明爱极猫儿。他看徐瀞远将猫托高,用鼻子蹭它的脸。又搂在怀里,拍着猫背。猫往她胳肢窝钻,她怕痒,笑着将它拉远。她跟小华处得很好。 他也想念小华。不过,他比较幸福,他有众猫相伴,她却只有一只猫陪。观察几天,他觉得徐瀞远真可怜,她需要被爱、被拥抱。 x!又来了!程少华揪头,感觉分裂。 他又想拥抱她了。 这时,他看见章晓阳,走进停车场。 章晓阳来了,敲着收费亭窗口。 徐瀞远抬起头。“来干嘛?” “喏。”一打雪碧放桌上。“关心师父大人啊。哈罗,猫咪——你怎么养猫了?啧啧啧,哪来的?它没眼睛?” “对啊。”徐瀞远懒得解释。“反正就养了,也不知会养几天。” “什么啊,既然养了当然要负责,要养一辈子吧。叫什么名字?” “你是来聊天吗?我五点才下班。” “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消息。”章晓阳趴在窗口,跟她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那天觉得那个程少华很眼熟,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作家,很多报纸杂志都有他的专拦。你知道吗?” “不知道。”她不关心他做什么工作。 “他那个人很可恶,我们公司好几个姐妹都看过他文章。他的小说老是把我们女人写得虚伪小气好妒阴险,然后他女朋友一天到晚换来换去,感情糜烂,私生活堕落,歧视女性——我们专情,被他认为是好妒。我们照顾男友,被他认定是占有欲。我们努力争取爱情,他说是计较跟阴险,这男人是女人的敌人,烂东西。” “你那天在医院跟烂东西很有话聊啊!”徐瀞远纳闷。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他是谁,”章晓阳握拳,咬牙切齿。“下次让我再见到他,我一定整他,为女性同胞出口气,让他痛不欲生,毁不当初,觉得‘人间炼狱’四字有多么写实。什么‘小狈成交法’,你知道那是他的——” 第7章(2) “嗨。”一声招呼,章晓阳骇住,转身,吓得魂飞魄散。 “你怎么在这里?” 程少华坐在白色轿车内,帅气地笑着。“在聊什么?你好像很激动喔。” 章晓阳夸张地哈哈大笑。“我们在说游民被泼粪的新闻,令人发指。” 真关心时事喔,徐静远翻白眼,不理他们,抚弄腿上猫儿。 章晓阳跑到他车子旁,跟他说话。“你怎么会来?你知道瀞远在这儿上班?” “我过来停车,真巧,遇到你们。”说着,望向徐瀞远。“原来你在这儿上班?” “一小时一百。”徐瀞远说完,指着停车空地。“a3跟a6是月租的,不能停,其他可以。” “ok。”程少华忽定睛注视章晓阳,认真眼神,教晓阳局促紧张。 “我发现……你穿蓝色很好看。” “真的吗?”章晓阳脸红,她今天穿蓝洋装。 “要不要吃午餐?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不错。” “好啊!”章晓阳答应得好不矜持,眉开眼笑。 这女人刚刚说什么?还真有骨气。徐瀞远冷哼。 章晓阳问徐瀞远:“要不要帮你带午餐?” “你穿蓝色最难看。”徐瀞远说。 “呵呵呵。”章晓阳笑得尴尬,走向程少华。“走吧,吃饭去。”唉,徐瀞远口出恶言肯定是嫉妒她,唉呀呀,章晓阳好爽喔。想不到,她现在比师父还受男人欢迎呢。 程少华请章晓阳吃饭。 在咖啡厅的露天座位享用简餐。 阳光浴着庭院,蝴蝶翩翩飞舞,茄苳树叶在日光中闪灿。 章晓阳戳着牛排,使着刀叉,盯着他看。“我知道你是作家,讲那个‘小狈成交法’的家伙。你把我们女人看得很扁喔,甩女人跟换衣服一样,对我们女人好狠。” “我承认我对另一半要求很高,一般女人我没兴趣。” “所以你要找的是完美的女人,但这世上有吗?” “有的,我会找到她。”程少华脑中闪过某人身影,他失神道:“说不定已经出现了。”他随口一句,章晓阳误以为指的是自己,憨笑地低下脸,切牛排的手势瞬间温柔起来。 程少华回过神,问她:“章小姐……有男朋友吗?” 啊咧,章晓阳心中小鹿爆冲,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想确认她是不是单身吗?章晓阳支支吾吾,一方面虚荣地想说没有,看看他接着会做什么,一面又觉得这样对王仕英不公平,正琢磨着,程少华已经跳到下一个话题—— “你以前怎么有办法跟徐瀞远做事?她这个人难相处。” “就是啊,她以前骄傲狂妄,现在却是封闭孤僻。” “她狂妄?” “何止狂妄,简直傲慢,在业界甚至有女暴君的称号,我那时真不知怎么撑过来的。” 章晓阳随便列举几样徐瀞远的经典事迹,和木工和油漆工吵架,那些著名的验收过程,教程少华听得津津有味,笑开怀。唉呀,真难想像徐瀞远当时的模样。 “你给她猫真是对了。”章晓阳说。“有猫好哇,不然她一个人住在孤伶伶的停车场多可怜,她只剩我这个朋友关心她。” “她住停车场?” “对啊,停车场违建的水泥房,她住那里,停车场老板免费提供的。” “一个人住,安全吗?” “我也觉得她胆子大,可是她坚持我有什么办法?她过得没有生活品质,钱都省下来缴房贷,就你现在住的房子,那间变成凶宅后,租都租不掉,后来房租调降,终于被你租去。房子当初是买给她妹妹,哪知会发生那种事——那时瀞远有未婚夫,本来都要结婚了。” “未婚夫?那现在呢?” “意外发生后,她取消婚事,那个人也很受伤。不过,取消婚事也许是对的。程少华,换作你,你有办法跟个成天愁眉苦脸、忧郁沮丧的女人结婚吗?你不可能吧?你要找的是完美的女人啊,不要说你了,一般男人也办不到啦!” 程少华只是笑,掩饰心中惊讶。她有过未婚夫?那家伙会恋爱喔,好难想像。章晓阳笑问:“不如你说说看,什么样的女人,才算完美的女人?你形容看看啊!” “完美女人……唔……她必须温柔体贴,感情专一。擅于料理家事,不过度依赖男人,喜欢小孩,喜欢猫,要很顾家。脑筋清楚,思虑敏捷,如此才有话聊。思想正面积极,个性开朗独立,没有债务,家庭背景单纯。身体健康——” 章晓阳听着,直摇头。“你的要求太高了。” “所以我还单身。” 午餐结束,章晓阳去公司上班,程少华回停车场取车。 今日风大,两排茄苳树,落叶纷纷。 她有未婚夫?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男人? 程少华想像徐瀞远的过去,她编织过结婚的美梦,而今在那张冷然的脸面,却看不到曾有过的幸福。听闻她意气风发的过去,难相信如今她的低调消极。 一桩意外,改变这女人的个性。 她变得复杂,深沉,难以靠近。她独自住在停车场,浪费她的生命在小小的收费亭。对作家而言,这是个有趣的写稿素材。但是,对一个男人来说,这绝不是个好的感情对象。 她的不幸,恨结成硬痂,要爱她,需要多大的耐心去融化伤痂?他没有那样伟大的情操,更无意当可歌可泣的情圣。 到今天为止,马上给我停止! 程少华停步,仰望天空,从摇曳不止的树枒间,凝视破碎的蓝天空。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命令自己停止,停止这阵子恍惚的心情,停止去注意徐瀞远这女人。她,不会是个好对象。 程少华走进停车场,收费亭,只见小猫卧在桌上,却没见到徐瀞远。 他发现她在停车场一隅,站在一辆红色跑车前,那辆车子震个不停。她脸色不耐,双手抱胸,瞪着汽车。 程少华愣住,随即大笑。天啊,有人在车震?就在冷冰冰的徐瀞远面前上演?!徐瀞远瞪着车子,车窗贴着暗色隔热纸看不到里面的状况,但是从不停震动的汽车,以及隐约传来的申吟声,可以猜测到,里面的人儿正翻云覆雨,春色无边。 这个车号她记得,徐瀞远已经忍这车主好几回了。他总是载着衣着暴露的女朋友,趁午休时间,把车停这里,胡作非为,大玩游戏,有时还伴随夸张申吟。 “啊——”果然,传来女人兴奋难耐的激情申吟,似乎终于到了天堂。 徐瀞远站着,等到车子不震了,她敲车窗。 车主缓缓摇下车窗。“干嘛?” 染着黄发、阿飞打扮的年轻人问,怀里,躺着软绵绵、衣着暴露的女友。 “已经很多次了,要不要我干脆给你对面饭店的电话?”徐瀞远说。 男人脸一沉,朝车窗外吐口水,差点吐到瀞远身上。 男人推开车门,走出来,他逼近徐瀞远,抖着脚,嚼着槟榔骂:“x!我没缴费吗?欠你停车费吗?你管我停车要干嘛?臭女人,不就是收费员,管太多了吧!” “没办法不管,为了我的胃。” “你的胃怎么了?” “看你们车震,恶心想吐。” “我们恶心?哈哈哈——”男人问车内的女人。“宝贝,这个老处女嫉妒你,你看,你多幸福啊,看我们亲热她难过啊。” “好了啦。”女人点烟抽,娇嗔地说:“别跟她计较,没人要的女人就是小心眼,她是嫉妒我们。” “下流。”徐瀞远冷哼。 “x,你说什么?”男人一手揪住瀞远衣领,一手扬起,眼看要打她的脸。 “有胆你再说,你说啊?!” 徐瀞远冷冷道:“听不懂吗?那我说得更仔细点。下流,英文dirty,法文saloperie,德文luder,查国语辞典就知道‘下流’指的是‘品格污下’。这样说,你还不懂,就不只下流,还明显弱智。” “我x你妈的xxxx——”男人朝徐瀞远揍下去,半空中,又即时收手。刹那间,横眉竖目变得亲切可人,笑咪咪还朝她敬礼。 “大哥好!” 徐瀞远莫名,转身,看见警察站她身后。 警察大哥,右手按在枪套上,指着男人。“干什么干什么啊?很嚣张喔,打女人是不是?” “唉呦,误会啦,大哥,就沟通一下,没歹志啦。” “我们接到邻居检举,说你妨害风化喔,驾照给我看一下。” “什么妨害风化?我哪有啊,大哥,来,抽根烟?” “身分证顺便拿出来——” 男人被警察缠住了。 活该!徐瀞远交给警察处理,走回收费站。 看见程少华靠在窗口,正逗弄桌上的小华。 “是你叫警察的?”徐瀞远问。 他微笑,抚弄猫耳朵。“徐瀞远啊,我听说思想悲惨,会吸引悲惨的事,不幸会吸引不幸,负面的人会吸引更多负面的。这个叫宇宙法则,你听说过吗?” “跟我说这个干嘛?” 他朝小华挤眉弄眼,抚弄它。她看他那双大手,很懂得小猫,猫儿被模得很兴奋,尾巴竖起,肚子呼噜呼噜响。徐瀞远不知何故,小肮也酸软酸软地。竟有一瞬,羡慕猫儿?! 程少华忽转过脸,以那张极英俊的脸,笑看她。“先是车祸,再来是差点被揍。”他目光炯亮。 “徐瀞远,在你把自己弄得更悲惨之前,要不要跟我交往?”徐瀞远怔住,然后,她退后一步。 她的反应,教程少华惊讶。 “你现在,是在对我用‘小狈成交法’吗?”她微笑,目光冰冷。“如果是,我ok。”刚刚他去吃饭,她已透过手机网路,拜读过他的名作。 程少华眼神骤亮。“你也知道‘小狈成交法’?”他笑了。“原来你知道我是谁,这篇文让我成了女性公敌。” “我觉得这方法好,随时可以退货。” “哦?第一次有女人认同。” 岂止认同。 徐瀞远微仰下颚,打量他。他低着头,与她对望。 这刻,日光晴美,面包树的影子在他们脚下摇荡。中午的风,暖洋洋,他们体温都高了些。或许因为彼此专注的眼神,皮肤都热烫。 在徐瀞远苍白沉静的脸上,那双丽眸,清澈如水。 她是这样纤纤丽丽柔弱样,但这眼神,却像赌徒,即将展开豪赌,有种豁出去的敢。 他有些惊讶,第一次在她淡漠的脸,看见狠利眼神。他不禁怀疑,或许在过去,徐瀞远的目光,就是这么强悍。 是啊,她是这样的。 原本,在命运打击下,霸气收摄,狠劲封敛。她不再挑战任何人事物,她不再在乎别人的反应。她死气沉沉如枯木,任自己干枯干寂。 但这刻她像一头被唤醒的猛狮。 他看见她目中的野性了。 她恍然变了模样,眸中有野性,异常艳美。 他被她看得有些喘不过气,感觉胸腔像被揍了一拳,不疼,但闷重,且心跳很快。 “好啊,来交往啊。”她说。 语气随便,又无所谓地。并且,奉赠一枚挑衅的笑。 程少华骇住。 不,更准确地说,他震惊。 他发现,当这女人往前跨一大步,无惧地下了战帖。她眼神一瞬不瞬地锁定他,瞄准他,他竟无欣喜感,他内在竟慌得六神无主? 他真切地感觉到,力量,瞬间被她夺去。 他输了这一役,她内在有某种强大,令他害怕。 她啊,是这些年,唯一吓到他的女人。 她啊,更是这些年,唯一教他感觉很失控的女人。 这刻,在她目中,他感觉自己消失,世界彷佛只剩她。而她巨大,包围他。很可怕……这感觉。 很可怕……他背脊汗涔涔。这种……无力感啊。 真讨厌,他弱掉了。可恶啊,她不可以这么强大。 程少华凛住目光。镇定,镇定啊。 他不要输。 第8章(1) “程少华——”徐瀞远问:“跟你谈恋爱有什么好处?” “好处嘛。”程少华反问:“要看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徐瀞远微笑不语,似乎认真思考起来。 他说:“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关怀?温暖?快乐?还是现实点的,金钱?礼物?浪漫的玫瑰花?镶钻的戒指?孤单时的陪伴?伤心时的拥抱?” 风吹过,一绺发丝,垂落她额畔。 “我想要……忘记时间。” “忘记时间?” “还要……忘记自己。”忘记这个疲惫肉身,忘记这个世界残酷,忘记很痛的记忆,这是她目前最想要的。 程少华试着揣摩她的意思,因为从没人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问:“你可以让时间暂停吗?” 他失笑。“谁能让时间暂停?” “所以你办不到?既然如此,还站着干嘛?你回去,程少华,你不是我要的男人。” 程少华怒起来,她的口气好像他没用。最好你是有那么失望啦! 他呛道:“你也不是我要的女人,你以为你条件多好吗?”臭美什么! 她倒是笑了。“这很明显,不是吗?话说回来,我是不好,但你也不过尔尔。什么小狈成交法?没本事还敢大言不惭写那种文章挑剔女人。” “是你的要求太荒谬,谁都不可能办到。” “哦?真可惜啊。”她取笑道:“我还以为你无所不能,是我高估你了。” “不是你高估我,是你不敢跟我交往,故意开奇怪的条件。” “这句话,是说来安慰你自己的吧?办不到,就说是我不敢?程少华,你是个输不起的人,你是个胆小表。所谓的小狈成交法,不过是为了保护你自己设的游戏规则。你没自信,才会只想找完美的伴侣。真正有力量的人,不怕爱上不完美的人。因为就算为爱输掉一切,他也不会否定爱,更不会否定自己。他知道,不管爱上多烂的人,他都不会,也不怕失去自己。” 程少华辩才无碍,可是,这会儿,竟哑口无言。 她啪地几句话,将他揭发;她一个凛凛注目,将他看穿。 他暗暗颤栗,默默收紧拳头。 他在瞬间变回无能孩子,他尴尬,困窘,难堪地站在这儿,忍受她的嘲讽。他转身离开……他大步走远。 他感觉自己,太赤果,连背影,都虚冷。 他想即刻消失她视线里。 又想瞬间将她扑倒,封住她可恶的嘴。 他想,他再也不要跟她见面了。 又想抓紧她,积极证明自己,教她明白他不是她说的那种人。 他感觉笨拙,他感觉钝重。他一身冷汗,走出停车场,感觉很失败。 哼。 挫败啦! 他白痴,他来干嘛?他好呕,想去死一死啦。 等等,程少华止步,又踅返停车场。 徐瀞远正要进收费亭,看他又走来。 她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他更不耐烦地说:“我要把猫带走,它跟着你会有不良影响,反正你舍得。”走进收费亭,他抱起小华就走。 哼,老子再不要看见这个臭女人,拽什么拽,猫要带走,他跟小华有感情的。可怕的女人不配养他的猫。程少华紧搂猫儿。爹错了,不该让你跟这个女魔头相处,咱爷俩快回家吧。 徐瀞远看他把猫抱走。 随便,不希罕,我才不会难过。 她进收费亭坐好,怎么坐,都不对劲,一直调整坐姿,老觉得腿上冷冷的。是啊,这几天小华总窝在她腿上,陪她上班。 傍晚,老板汪大吉过来交接。“耶?你养的猫咧?啧啧啧?啧啧啧?喵咪喵咪?”他很搞笑地朝收费亭啧了半天,唤小猫。 “不用啧了,还回去了,不养了。” “唉呦,干嘛不养咧?那么可爱。”汪大吉像是比她更舍不得。 徐瀞远交接完毕,走回房间。 她把猫沙倒进塑胶袋,将猫盆立在角落。 她拿出手机,坐床上,打电话给小毛。 “……所以猫又被他拿走了,他以为我会难过吗?我才不会。养猫也很麻烦的……你晚上吃了没?吃了什么?……我还没吃,不知道要吃什么。” 闲聊几句,徐瀞远放下手机。坐床上,望着窗外。天空逐渐暗下,路灯整排亮起。巷弄汽机车多了起来,都是下班赶着回家的人潮。 车声吵杂,邻人的电视机声大开着播报晚间新闻,那些社会事件,彷佛离她很远,她也不关心。路人经过,或哗笑,或议论公司八卦,或埋怨老板同事。这些,也离她很远。 房间渐陷入黑暗,她应该开灯,却懒濑地不想动。 此刻,房里,没人恼她,应该是清静的,她却有种待不下去的慌恐。她索性躺下,又觉得时间走得慢,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又坐起来,心跳很快,手心出汗,想大吼大叫,胸口堵得慌。 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一切都令她厌倦透了! 不如今天就去宰了郑博锐那个畜生,做个了结,这样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 忽然手机响,她吓一跳,抓过来看,程少华?她按下接听键。 “喂?” “徐瀞远,你马上给我过来。” 好。差点这么说。见鬼了,她惊讶自己竟兴奋接到他电话? 她冷静下来:“为什么?” “你家厨房毁了。” 程少华戴着口罩,站在厨房,打量天花板。 他双手盘胸,气质高雅,如鹤立鸡群,处在发疯的室友间。 厨房,变成水乡泽国。天花板渗水,伴随诡异臭味。 程少华站在那儿分析:“这水势一阵一阵的,可能上面的人厨房流理台排水管破裂或堵塞了,不过这到底是什么臭味?真可怕——” “可怕可怕是很可怕,程少华,你就站在那里写一篇文好了,你就尽避晾在那里不要动手——”郭馥丽酸他。 她跟潘若帝忙得团团转,他老兄倒是勇敢,非常真小人地袖手旁观。天下竟有此等无耻之徒!柄之将灭,必有妖孽。 “程少华你不帮忙就滚开。”小冰骂。 “我不是立刻通知房东了?” “你还真是帮了大忙喔。” “房东就快到了,这里太臭,我去洗澡。”程少华闪也。 “哇哩咧——x&%……”和这种人生活,郭馥丽怎么戒得掉脏话? “嘿休嘿休——”潘若帝穿运动短裤,鼻孔塞着卫生纸,咬牙,移动冰箱。郭馥丽不停找水桶盛脏水,倒脏水,嘴巴也没停:“shit!shit!好臭。” 潘若帝移好冰箱,又拿薰香来点上,烟雾袅袅啊—— 冰馥丽命令他。“你去楼上,看他们家厨房是不是有漏水?” “喔。”遵旨。潘若帝奔上楼,很快下来回报。“楼上住着重听的阿北(台语阿伯之意),他说他没在用流理台。” “潘若帝,为什么你手上多了两个垃圾袋?” “喔,那个阿北独居,又有帕金森症,不方便倒垃圾,所以我顺便带下来等一下帮他扔。” 冰馥丽按住太阳穴,深吸口气后,爆叫:“你是嫌我们家不够臭吗?!”烂好人。“快点去流理台把弄脏的置物箱洗干净!” “你很喜欢命令我喔,”潘若帝放下垃圾,走到流理台前。“为什么要我来洗?” “不然你有本事,叫在浴室洗澡的那位过来洗啊?” “你也可以洗啊!” “我一直骂人,我很累耶。” “你知道就好,遇到事情就只会发飙,你欠修行啦,有空的话看看佛经,不要只会玩脸书的糖果游戏。” “啊x!”郭馥丽踹柜子,手中的勺子往墙壁砸。 阿姐又暴走了! “都不要洗好了,都丢掉丢掉,大家臭死好了!马的啰嗦什么?” “唉。”潘若帝叹气。“又发作了,冷静好吗?我洗ok?不就是东西弄脏,厨房淹水,人生除死无大事啦,小事情嘛。你eq怎那么弱啊?” “你eq好,通通你做啦!” 冰馥丽奔出厨房,坐沙发,点烟抽,她需要冷静,拿出手机,打给亲姐。 “姐——我快疯啦。”呜——她好伤心喔,都不了解她有多心酸。想她从早上赶剧本到晚上,跑出去买了冷冻水饺回家煮,还买了麻辣锅底,想大吃一顿慰劳自己,万事倶备,材料也清洗妥当,没想到天花板哗啦啦地,所有食材尽毁——她跟姐哭诉:“我们厨房坏了啦,我好饿喔,我快被这间房子气死了,还有被程少华气疯那家伙他——” 等一下,门铃响了。房东来了吗? “姐,我现在要去骂人,晚点打给你。” 冰馥丽按熄香烟,奔去开门。一个身影比她更快,伴随一阵皂香,咻地掠过她身前,冲抵门口,刷地开门,教后头的郭馥丽震惊不已。 程——少——华——?咱家的大少爷几时这般热衷开门? 靠夭!包夸张是,这家伙身上只围浴巾在腰部,如此暴露古铜色肌肤,壮硕胸肌,强健臂肌,以及最流行的人鱼线—— 这位少爷是在干嘛? 冰馥丽敏锐地嗅到不寻常气氛,她眉头一皱,案情不单纯。 门外,房东徐瀞远退后一步。 这是干嘛?她就是再淡定,也禁不起这般挑衅。 浓郁的男性贺尔蒙攻击她,他竟果着上身开门?蓦地,雄壮身躯乍临面前,她眼睛差点惊瞎,脸面瞬间胀红。她低头看地上,骤然退回十七岁年纪,刹那失去防御能力。 冷漠是什么?坚强是什么?成熟是什么?都忘了啦,最原始的生物本能果真天下无敌,教徐瀞远一下失去主张,慌乱地讲话结巴。 “那个……厨房……我看一下厨房。” 喔齁齁齁齁喔齁齁齁齁呴。再嚣张一点啊。徐小姐?! 程少华往前大站一步,傲人胸肌差点撞上徐小姐。 她吓退一步,全身烘热,皮肤酥麻麻。 看吧,身材锻链好,还是很有用的。人鱼线,是很强的!知道怕就好。程少华有报复的快感,之前她牙尖嘴利把他攻得节节败退羞惭而去。这会儿他可是扳回颓势了吧?哼哼哼。 他高大强悍的身形迫着她,他的影子将她纤瘦的身子整个笼罩住了。他的气息,更是密密地包围住她。 徐瀞远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香,她的视线放哪儿都尴尬。 他站太近,若她往下看,会好像在观察他的重点部位。 平视,又对上他胸肌。抬头,就是那洋洋得意傲慢的俊脸。他身上散发热气,且系在腰间的白浴巾好像很容易就会掉下来。 啊,徐瀞远紧张兮兮看一下脚底或附近有无石头或水渍,她也许该假装跌倒,像电视剧常演的,把浴巾扯下……对了,电视剧常这样,男女主角还会就这么刚好嘴巴跌在对方嘴上或重点部位—— 等一下,徐瀞远!镇定镇定,深呼吸深呼吸,她疯了,她在想什么?她怎么思绪这样乱? 程少华故意以一种非常帅的姿势,斜倚着门,好整以暇地凝视她。 “啧啧啧,你的房子,问题大了。” “所以我来了啊——”徐瀞远推开他,赶快走进房里,直接去厨房,念头,退散退散。 徐瀞远恢复冷静,看着厨房天花板。 第8章(2) 流理台前,忙着清理的潘若帝关上水龙头,走过来。“怎么办?房东啊,好像很严重啊。” 客厅里,郭馥丽瞪向门边那位忙着耍帅,神智不清的大少爷一眼,追进厨房,朝房东咆叫。 “你知道房子会漏水吗?看看这里?刚刚淹水淹得厉害了。这样怎么住人,你看还在漏啊——你快想办法,我没办法工作,这味道太恐怖了,怎么会这样呢?我们才住多久?你租我们房子的时候知道这个状况吗?” 她哇啦哇啦追着房东耳朵嚷嚷,好极了,她这一吵,倒叫徐瀞远整个从程少华的男性贺尔蒙攻势中清醒。 “所以我不是马上来了吗?”徐瀞远恢复冷酷,瞪着郭馥丽。“你可以不要一直在我耳朵旁嚷吗?” “什——么——?”郭馥丽大怒。“你知道我们清了多久的臭水吗?五个小时——” “有五个小时吗?”潘若帝问,啪,郭馥丽一拳把他揍远。 死小孩,滚一边去啦。老娘现在超不爽。 她瞪视房东。“好,我不嚷,我冷静,你快看看怎么解决。我看漏水这么严重,事情大条了。不要告诉我你要敲墙壁挖水管,我可不能接受这种事。” “我去楼上看看。”徐瀞远往外走。 “楼上我们去看过了,”潘若帝从墙边,走回来报告房东:“楼上阿北的厨房是干的,流理台也没在用,天花板的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这时,程少华也进来厨房了。 他站在徐瀞远身后,虽然没出声,徐瀞远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高大的他,站在背后,给她极大的压迫感。 冰馥丽拿出烟,点上。边抖着三七步,边靠夭。“我看呴,你也没办法解决啦,我们打电话给你是希望你带水电工来,光你来有什么用?” 案情很明显,这房东不只是骗他们租下凶宅,还出租瑕疵屋给他们,这么坏心眼,把郭馥丽的流氓本性都激发出来,她兴致高昂迫不及待要修理房东小姐。 徐瀞远懒得理太妹,她问:“有梯子跟一字起子吗?” 潘若帝答:“有!”他打开后门,搬来梯子。 徐瀞远扳开梯子,架稳了,登到高处。 程少华见状,握牢梯脚,怕她摔下来。没想到徐瀞远看起来柔弱纤细,爬梯子的架势却很俐落。 现在,他们一起仰着脸,看徐瀞远表演。她凛着脸,动手了。那动作优雅,沉静,轻轻松松使着一字起子,就撬开天花板中央方型区域。将那片活动天花板卸下,隐约看见房屋内部建构的水泥砖。 接着,她望向下方的他们,他们全一副呆怔样。她问:“有没有手电筒?”“有!”潘若帝立刻找给她,恭敬奉上。 徐瀞远往天花板里头照,在勘查后,步下梯子,向他们说明。 “知道漏水的原因了,我们这层房屋格局改建过,楼上对着的不是他们的厨房,是厕所。因为公用粪管太老旧,生锈有破洞。所以楼上住户冲马桶这里就漏水——” 沉寂一秒。 随即—— 冰馥丽揪发惨号:“那我刚刚清的是粪水吗?!” 潘若帝惊恐地看着双手。“我刚刚是用这双手清洗被粪水淋湿的置物箱吗?” “这有大肠杆菌吧?”郭馥丽大叫。 “赶快用酒精洗——”潘若帝哀嚎。 冰馥丽跟潘若帝大受打击,一起找酒精消毒去。 程少华最干净最冷静,他从头到尾袖手旁观。 这会儿,人都跑光,剩他善后。 他不知道有多爽,全走光,赞啦。 他又往徐瀞远站前一步,注视她。 “现在怎么办?你要快处理。” 徐瀞远又一阵慌,眼睛不知往哪儿放。“明天就会来弄——” “徐瀞远,看着我。” “……怎样?”她牙一咬,抬脸瞪他。 “你不敢看我?”他黑阵饱含笑意。 “你穿这样很没礼貌。” “你介意?我以为你任何时候都只有一号表情呢。”他懒洋洋道,又靠近步,将她困在他跟墙壁间。 徐瀞远心跳评然。“你够了喔。” “坦白说吧,我看起来很可口吧?现在是不是后悔了?唔?” “这是你自找的。” 刷!徐静远扯落浴巾。“这么爱露,月兑光光算了。” “啊——” 目睹全果的程少华,惨叫的不是徐瀞远,也不是事主程少华,而是走进厨房的郭馥丽。她撞见程少华的股间风景,骇得掩眼急退,撞上听见她尖叫奔来的潘若帝,两人同时跌倒,郭馥丽在上,潘若帝在下,二人嘴贴嘴。并非男女主角,却很抢戏—— “呸。”郭馥丽抹嘴,推开潘若帝跳起来。 潘若帝好无辜,捣着嘴,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申吟:“我闪到腰了。” 谁管你闪到腰?!冰馥丽指着程少华骂“还不把浴巾系好?!” 喔,受郭馥丽跟潘若帝亲嘴画面震撼到的程少华,这才将浴巾捡来,系上。而害郭馥丽跟潘若帝亲亲的肇事者,决定快快离开这混乱地。 “先走了,明天过来。”徐瀞远闪人。 冰馥丽拦住她。“不用来了,我们退租,这么臭没办法住人。” “我没办法退租。” “粪管漏水你还好意思租人?” “明天会修好。” “你保证,有这么简单?” “如果坚持退租也行,但押金不会还你。” “你——”唉呀呀,唉呀呀,这女人怎么那么想让人揍下去啊。郭馥丽深吸口气,目露凶光。 “你房子出状况,是这种态度吗?你是不是应该跟我们房客道歉,说声不好意思,免一个月房租什么的。你好意思用这么嚣张的态度跟我乔事情吗?你是不是没看过“大尾鲈鳗”?你不知道姐姐我以前是混哪儿的喔,对你客气你随便,对你不客气你就给我去吃大便——” “小冰来——”趁郭馥丽讲出更脏的话前,潘若帝把她挟持到边边去,给她灌椰子水,帮她刮刮痧,这女人最近肯定又赶稿不顺,上火了。 对于房客的抗议叫嚣,徐瀞远无动于衷。 她跟程少华说:“请你们跟楼上住户说一声,明天下午修理粪管,白天不要冲马桶。” “听到没?”程少华朝刮痧中的郭馥丽喊:“记得去说嗄?” “屁啦,我受的气还不够吗?潘若帝,你去讲,你对阿北有倒垃圾之恩,你跟阿北感情好。” 好个头啦!潘若帝扳正郭馥丽的头。“不要动,脖子很多痧,怪不得一天到晚吠来吠去,你火大啊。” 大事底定,明天处理。 徐瀞远告辞,她朝后头的程少华说:“我回去了。” 程少华跟过去。“我送你。” 这两人一前一后,一起穿越客厅。 徐瀞远注意到长椅上,有一排猫。她停下脚步,吃惊地望着。那真是,整排的猫啊,它们有的坐着瞪她,有的趴着睡觉,有的警戒地缩在一角。 “小华?”她养过的小华窝在抱枕,徐瀞远跑过去喊它,小华好配合地马上喵呜回答。徐瀞远克制不了,搂住它任它蹭了蹭。 程少华揶揄她。“不是说不会舍不得?”口是心非的家伙。 徐瀞远又看向其他猫儿。“这都是你养的?” 程少华走到沙发,给她一一介绍。 “这只咖啡色的叫大喜,它最肥最老最爱吃。这只白的叫小冷,是哑巴,一天到晚对棉被发春。小虎,没有指甲,爱乱啃东西。是破坏狂——这只瞪着你,橘色的叫小标,它耳聋,爱吃醋,不爽就乱尿尿。” 徐瀞远忍不住笑了。“你养的猫怎么都不正常?” “所以才需要我。”程少华抱着小冷。“可爱吧?” 现在,有这些人,这些猫,这地方,感觉温暖多了。 徐瀞远环顾客厅,曾是她跟妹妹住的地方啊。她走向书架,站在那儿看着妹妹的漫画书。 程少华注意到她的悲伤。她想到妹妹了? 徐瀞远凝视书柜,眼睛起雾,神色哀伤,像陷进谁也触及不到的冰冷世界。她好像看到妹妹站在书柜前,翻动漫画,偶尔回过身,对她笑。 “姐,这套很好看喔,你就是不看漫画才会老是这么严肃。工作压力越大,更需要看这种搞笑漫画减压啊——” 只要闭眼,她就听见妹妹声音。 妹妹看漫画常边看边大笑。妹妹藉漫画减压,而我,我却藉妹妹的笑声,感到认真打拚很有意义。徐瀞远想着那张笑脸,那笑声,最后却躺在血泊…… 徐瀞远睁眼,她惊讶,低头看。 程少华握住她手,她想甩开他却握紧,她抬头要骂,他笑着拉她的手过去,原来,他是拉她的手去模他抱在怀里的猫儿。 “小冷今天刚洗过澡,很好模吧,它用的可是最顶级的东方森草沐浴乳。” 他握着她手,带她一下一下抚模猫儿皮毛。 小冷咕噜咕噜,翘高,尾巴竖起,兴奋抖震。 小冷滑稽的模样,令徐瀞远笑出来。她一下子被程少华从悲伤记忆拉回。她被他大大的手掌握住,温热的包覆。很暖啊,而掌心下,猫的皮毛,柔绵绵地。她一如剌猬,封闭尖锐。但这时抚着猫儿,尖利不起。 程少华故意闹她,又抓她的手,贴在他胸膛。“这只也刚洗过,也很好模。” 徐瀞远缩手,如被烫到。 “我明天一点到。”她急着往门口跑,她逃了。 看她狼狈逃窜,程少华真得意。哈哈大笑,能让这冷冰冰的女人惊慌失措,好过瘾啊。他实在是得意忘形了,都忘了从刚刚到这会儿,一直有两位观众在场。他们看完他对房东小姐的种种小动作,一起吓得魂不附体。 “程少华干嘛对房东那么好?”郭馥丽小声问一旁拿刮痧板的潘若帝。“他是不是人格分裂了?还是……他被鬼附身了?” “这不是程少华。”潘若帝低声回:“我看他怪怪的,我明天还是去求平安符好了。” 程少华送走房东,吹着口哨,回房间。 且慢。他看见长椅上,有一团碍眼的家伙,效法他方才的动作,卖力表演,努力剌激他。 潘若帝抓住冰馥丽的手,按在自己胸膛。“这只也刚洗过,很好模。” “喔?模这里?还是这里?还是这里啊?”郭馥丽双手往潘若帝腋下一揪。 “啊炳哈哈哈哈。”潘若帝怕痒,“肌情”难耐,边抖边笑。 “低级。”程少华瞪他们一眼,回房。 冰馥丽跟潘若帝倒在椅上,大笑。 潘若帝说:“华哥怪怪的——该不会是喜欢我们房东吧?” “那是他的菜?不像啊……”小冰眉头一皱,分析道:“胸部没有34c他不碰的。” “胃口好的人不挑菜的啦。” “最好是。” “如果他真的把上我们房东,房租还要缴吗?” “你觉得那个臭脸房东,看起来很大方吗?” “看起来不大方。”潘若帝低头看着自己胸膛,问小冰:“你觉得我的胸肌苞华哥比怎么样?我的比较好看吧?” “是啦是啦。”郭馥丽又掐他,他哀叫。 “你是不是女人,都不矜持。” “我是男人,男扮女装很久了,你没发现吗?” “哈哈哈。”唉呦,这个小冰呴,真能逗他笑欸。 此时,郭馥丽的手机响。“喂?姐?对啊,我好惨,当然还没吃啊,房东刚来看过了是粪管破裂欸,明天水电工来修。我想去你那里住几天……好,快来喔。” 冰馥丽打包行李,收拾行囊,笔记电脑带上,不一会儿,整装完毕,出发。潘若帝抱着猫,缩在椅上,忍不住酸她。 “两军交战情势危急时,会弃阵逃亡的就是你这种人,没义气。”房子一出状况,她马上弃友逃。 “要怪就怪自己,我早就说不要住这里,我姐应该到楼下了,掰。” “你走了,明天修水管的人来了怎么办?” “有你跟程少华在啊。” “程少华?不要好笑了,他大少爷从不管这些事的,他八成会躲在房间写稿,我三点要上课,不能待家里。” “那就把整个家交给水电工吧,最好顺便检查水路电路看看还有哪里要修,不要今天修粪管,明天修水管,后天修流理台,大后天修阳台——” “你真夸张,房子哪来那么多问题。” “我看最大问题就是那个拽兮兮的房东。” “你对房东很有敌意喔。” “我对没礼貌又臭脸的人,忍耐度很低。” “那你是怎么忍耐自己的?啊——”话未尽,已遭拖鞋攻击。 这时对讲机响了,郭馥丽往门口冲。“掰啦。” “掰,写本加油喔。” 潘若帝不愧是好好先生,室友弃他逃亡,他也不怒。他揉揉肩膀,腰酸背痛啊。又模模脸,很干燥欸,赶快拿出面膜敷,打开电视看,他若有所思,纳闷地想—— “怎么好像忘了某件事?” 第9章(1) 徐瀞远回家前,在文具店,挑了一盒铅笔。回到停车场住处时,她洗好澡,坐在小桌前,就着窗口,把那一盒铅笔取出,慢慢以小刀削尖。 已经洗过冷水澡了,可是,好像还能感觉到,程少华在她身后时,他身上散发的热气。彷佛还能闻到,他周身弥漫沐浴后的香皂味。彷佛又见到那片强壮胸膛,健硕体魄…… 徐瀞远深吸口气,停住削笔的动作。 我在想什么?我竟然……对那个人有? 抬起脸,望着窗。 外头是黑蒙蒙街道,闪灿店家招牌灯。周围商业大楼休息了,长街寂寥,过去每一个深夜里,多少夜晚到天明,她就对着这晦暗街景,忍受回忆攻击。 妹妹死后,她的人生不断地缩小,不停地舍弃。因为愤怒,没办法继续室内设讦的工作。 她自责,内疚。哥哥骂她害死妹妹,这是真的。 是她要妹妹来帮她,陪她一起经营工作室。 妹妹是她最佳伙伴,负责跟业主协商沟通,妹妹漂亮可爱,很轻易地就能帮她搞定那些难缠的业主。然后,其中一名业主爱上她…… 徐瀞远为了事业,总是跟妹妹说,绝不能得罪客户,不管业主多么机车难搞,提出多少苛刻要求,为了赚钱,要忍。 那时,她太想成功,太想赚大钱。 那是徐瀞远最意气风发的阶段,年少得志,不可一世。她在市区买了房子,用她跟妹妹的名。衣橱里都是名贵衣服,手边用的全是昂贵名牌包。水电工的女儿发达了,自己创出一番事业,她日日打扮得像精英人士。 她还掉老家债务,她埋首苦干,不停接设计案,画设计图,有配合的工班,连带也帮助到爸爸的水电事业。可是,厄运却在三年前找上她。 那时妹妹常跟她抱怨郑姓业主,常打电话找她,说是聊设计案结果都是在讲他的心事。 徐瀞远因为业主人脉广,介绍很多案子给她,所以劝妹妹敷衍对方,不要得罪他。哪知妹妹敷衍着,敷衍着,到最后这个郑博锐,认为妹妹已经把他当男朋友,开始频频送礼。 “姐……我又不喜欢他,一直收东西好吗?都是好贵的包包跟衣服。” “人家是有钱人,没差啦。东西收好,先别用,标签也别撕。万一哪天他发现你还是不愿当他女朋友跟你翻脸,你再把东西退回——” 徐瀞远自以为聪明,认为这样没事。 而向来崇拜她,凡事都听她的妹妹,更是事事以她意见为主,总是顺从她,认为听姐姐的就对了。 直到那晚,郑博锐喝醉,找上门。 妹妹定是听她说的,不要得罪业主,竟傻得让他进屋。 那晚,他向妹妹求欢不成,勃然大怒。认为徐甄宜耍他,收了那么多礼物,还拒绝他。 徐甄宜听了,赶快把礼物都拿出来,它们一件也没少也没拆用,她退还郑博锐,没想到这反而激怒他,他骂妹妹玩弄他,由爱生恨,痛殴她,她反抗尖叫,他拿了水果刀剌她。 那时,妹妹倒在门口时,即时按下手机通话键,向姐姐瀞远求救。 可恨是那一晚,寒流来袭,天气极冷。 徐瀞远人在工作室里赶图,因为太累,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睡得太沈,错过那一通求救电话—— 从此,天人永隔。 从此,徐瀞远觉得地狱很写实,日日夜夜就在她眼前上演。 徐瀞远不能原谅郑博锐,但更不原谅的是自己。 少年得志,不是好事。意气风发,好像会被天惩罚。 徐瀞远想到那些年得意忘形的自己,就会恨得想毁掉自己,是她的野心跟傲慢,害死妹妹。至于那个人,是绝不能放过的,她还苟活至今,就是要看见他的报应。 恨的是他的刑期,越判越轻。 现在,她不再寄望法律还公道。 她自己报仇,她要得很简单,一命换一命。 她是这样恨恨地过日子,厌厌地活下去。 可是……最近有个人,一直在她脑中放杂讯。 程少华……她老是会想到他。这样对吗?想及他,她有罪恶感,却没办法关掉脑中杂讯。 深夜里,程少华坐在桌前赶稿。他在明兴报有固定专栏,每周七篇稿子要写。今晚,游标在文字档闪灿,他写稿不顺,思虑不集中,一直想着徐静远。一个已经被他扣分扣到底的女人,偏犯贱又一直想起。 他被徐瀞远这女人冲击到,在短短的时日里,见识到这女人极端的表现。平时一副没心肝的死样子,让人看了想问——“我是欠你几百万吗?” 当他觉得这女人难相处,很高傲。结果,又见识到她脆弱崩溃的一面,在车祸时,她身上躺着已经气绝的少女,她不顾疼痛强撑板金,不放手。当时她凄厉哭喊,教他冲动,跑去相助。 但事后她没一句感谢,依然拒他千里外。 当他觉得她无情冷酷,又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她,拿着相机,笑咪咪地要给猫儿拍照,温暖地柔声哄猫咪。 后来,常去停车场打量她。 看她坐在小小收费亭里,沉静地削着一支支铅笔。沉静地埋首桌前,抄写东西。那样单纯枯燥地过日子,她这样生活着。 种种矛盾,让他好奇。他冲动地想更了解她,他就像过往那样,很容易因为动心了,就提议交往。 结果她不是拒绝,而是提出条件,然后嫌他没本事办到,大大地剌伤他自尊。是啦,她最有本事啦,她害他写稿不顺。她不用现身,但已存在于此,存于他脑中 视野,干扰思路,放送杂讯,他的自尊被啮咬,自信受考验。连他向来备受推崇的高智商,如今都岌岌可危啊。 问她想从男人身上得到什么? “我想要忘记时间……还要……忘记自己。” 时间岂能暂停? 人又怎么能忘记自己? 明明就是故意说来拒绝她的,却耻笑他办不到,没本事。 她可恶。 而他自己更可恶,明明被她气走,方才家里粪管都破裂了,臭气冲天的,他不怒,反而兴高采烈宛如精神分裂地在厕所洗得香喷喷,仅围着浴巾,跑出来刻意在她面前炫耀他每晚伏地挺身一百下的傲人体魄。 此刻夜深人静,想来汗颜。 我干嘛啊?难道智商受损,头脑无用,只剩发达的四肢,可以跟她炫耀吗? x,他好像被困在死胡同里了。 程少华转过椅子,朝房门喊:“潘若帝!” 一阵急促脚步声,门推开,潘若帝跑进来。“什么事?”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希望时间暂停?” “这个嘛,”潘若帝在床畔坐下。“通常会这么希望的,肯定是过得太幸福了,才希望时间停止。” 徐瀞远最好是过得很爽。“我白问了,你走吧。”错得离谱。 “还有一种可能。”潘若帝盘坐。“过得水深火热,痛不欲生,不想活了时,也会希望时间暂停。” “唔,你且留下。”这个较接近徐瀞远的状态,程少华又问:“那么要怎么做,人才会忘了自己?” “这你问我就对了。我有个客户啊,常到山上打禅七,打坐到很放松时,就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涅盘的境界,忘记世界,忘记一切,忘我啊。” 程少华脑中浮现他跟徐瀞远坐寺庙打坐,那时佛光普照,佛经嗡噏嗡。慈悲遍布,法喜充满,宁静致远,一起出家。 这、太、困、难、了!删之。 程少华再问:“除了打坐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人在很紧张或很专心的时候,也会忘记自己啊,全神贯注地做某件事时,就会这样。艺术家常常会这样啊——” 潘若帝手机响,他接了,听见对方声音,面色紧张,边听边看向程少华。 “……喔,是,你好。我不知道喔,我没有他的电话,我也不知道怎么联络他。好……要是看见我再帮你转告。不会,再见。” 潘若帝关电话。 程少华已经猜出是谁打来的。“是她吗?” “欸,之前找到出版社就算了,现在竟然有办法打到我这里找你,我看她是不会放弃的,你怎么办啊?” 程少华脸色凝重。“不要管她。” “一直都这样做,可是她根本不会放弃。怎么会有这种女人啊?”潘若帝拍拍程少华的枕头,躺下来。“我看,今天我陪你睡好了,你需要安慰。” 程少华起身,走过去,在床畔坐下,望着潘若帝,按着他肩膀,温柔缓道:“若帝——” “华哥。” “有件事困扰我很久了。” “请说。” “你和潘若迪是什么关系?” “啊咧?” “都是健身教练,名字听起来都很像,潘若帝是你的真名吗?还是你去改的?你是不是崇拜潘若迪?若帝,人要做自己,嗯?” “你神经病,我就是高兴叫潘若帝,你胡说八道。”潘若帝咻地跳下床,奔出房间。可恶,可恶啊,华哥竟然猜中他心思,呜呜,过分啦! 第二天,下午一点,门铃准时响起。 “水电工来了!” 潘若帝如迎救星般奔去开门,一打开,他愣住。“水电工呢?” 门外只有房东徐瀞远。 地上堆满维修工具。 程少华听见门铃,走出房,群猫跟着他跑过来,好奇探望,有的奔到书架高处躲藏。程少华见潘若帝怔在门口,他走近,看徐瀞远穿着一件吊带式,洗到褪色的淡灰色工作服。吊带裤的腰处,有一沉重腰带,腰带有很多口袋,口袋插满各种工具。 而地上,有塑料水管,一片折叠铝架,靠墙放。一支电钻躺着,一袋草绿色的工具袋。 这么多专业工具,却不见水电工。 而她穿成这样是? 程少华问:“你的水电工呢?” “我就是。” “你?!”潘若帝惊呼嚷道:“impossible!” “不要开玩笑了。”程少华嗟道。 徐瀞远挎起靠墙放的折叠铝架,门推得更开,穿过他们面前,走进厨房。 后头,程少华跟潘若帝交换个眼神,两人追进厨房。 潘若帝说:“女人怎么可以做这个?太危险,不行。” 程少华说:“你该不会为了省钱,故意一个人来,希望我们帮你吧?” 徐瀞远冷笑,很明显,这两个男人,孰善孰恶,好清楚啊。程少华也太多心眼了,徐瀞远展开铝制工作台,架好了,同时,向他们冷哼道:“放心,不敢劳驾两位。” 潘若帝很紧张。“我不是怕麻烦,但基于安全问题,我们是不是该联络专业人士,这是粪管不是水管欸?自己动手diy太超过了,如果房东是想省钱,我觉得我们可以商量看看是不是一起分摊,唔——”潘若帝的嘴被程少华捣住。 程少华骂他。“修房子的钱,本来就要屋东出。”是在乱佛心什么?呿。程少华将潘若帝推到边边去,然后瞪住房东。“巷口就有水电行,你现在过去找人帮忙。” “不需要,你们以为这些工具是玩具吗?我家开水电行,这个我会修。”这解答了他们的疑问,怪不得她配备这么齐全啊。 潘若帝还是很担心。“就算你懂水电,可是这种粗活一个女人是要怎么弄?外面那些东西是你一个人扛上来的吗?” “唔。”她分趟分批搬上来。 “唉哟,你真是,要省钱也不是这样。唉,房东也真是的,你是弱女子欸……好啦,你说,看要弄什么我帮你——” 潘若帝是在献什么殷勤?干嘛讨好徐瀞远?他是想干嘛?程少华看着,心里大不爽,故意唱反调。 “干嘛帮啊?她都说她一个人ok了,不用这么鸡婆吧?” “华哥,她是女人欸。” “就因为是女人,才故意一个人来认为我们看了会心软,一定会帮忙,她就能省下请工人的钱,压榨我们的劳力,你不觉得她是想利用我们吗?” “大哥,你想得也太远了吧?”潘若帝傻眼。 第9章(2) 徐瀞远笑出来。“程先生,你不用这么怕,我才怕你真的来帮,水电的事你不懂,只会越帮越忙。” “太好了。”程少华吁口气,很故意地说:“我还真是松了□气啊。” “我们真的不帮她吗?”潘若帝良心不安。 程少华指了指手表。“你不是有课?” 潘若帝跳起来,往房间冲:“我要出门了,上班要迟到了啊。” 潘若帝拎了包包旋风般往外跑,一边朝身后的房东喊:“你要注意安全喔,加油啊。” 潘若帝走了。 屋内剩下他跟徐瀞远。 程少华就立在厨房通道,倚着门框,对她笑。潘若帝走得好,他可以放肆挑衅徐瀞远。 “徐小姐今天穿这样真可爱。”长发绑成一束翘翘的马尾,加上吊带裤,冰山美人变得很俏皮。 她冷哼。“幸好昨天没答应跟你交往,要不,今天就分手了。” “怎么说?” “想不到一个堂堂大男人,心眼这么小,兼有被害妄想症。” 程少华大笑。“你的恋爱运应该很差吧?都不知道要顾一下男人的自尊,把我的缺点这么大声讲出来。” 他这样大咧咧地承认了,反害她扫兴。 “让开。”徐瀞远推开他,穿过客厅,去拿门外那些工具。 她总计往返三趟。 而他果真只是站着看,袖手旁观。 这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男人,徐瀞远心里臭骂他。即使早就撂话不需要他帮忙,可是她不免心中犯嘀咕,大扣他分数。真是烂男人,这种人竟还是名作家。程少华不帮,可是也不走开。 他像在欣赏综艺节目,脸上挂着笑容,姿态从容优雅地看她工作。他看徐瀞远开工前,先从工具袋里掏出三个椭圆形绿黄色果实,拿到流理台上,对半剖开。他走过来瞧,闻到清香-像柠檬,却没有尖锐的酸涩味。 “这什么?”他问。 “香水柠檬。” “我没见过这种柠檬。” “你孤陋寡闻啊。” 不理她的嘲讽,他说:“刚搬进来时,屋里也放这个,我喜欢这个味道,你在哪买的?” “在法国买的,要搭飞机过去。你喜欢我可以帮你买,一颗一万就好。你不要挑眉,是的,有被害妄想症的你,现在开始怀疑我是a男人钱的坏女人,我好可怕是吧?” 他大笑,笑得好乐,招来她的白眼。 他问:“请问是法国哪儿买的?” “我不是来聊天的。” “是是是,你忙。” 徐瀞远放柠檬,是因为施工时要锯掉生锈的粪管,味道会很可怕。 徐瀞远戴上口罩跟护目镜,拎电锯,爬上梯子,站在梯上,准备切割粪管,同时俯望他。 “你要一直站在那里看吗?” “我租的房子,想站哪是我的自由吧?” “ok——”去你的自由。 她启动电锯,锯开粪管,霎时灰尘铁屑飞扬。她大笑,听见他逃出厨房的声音。 粪管锯断了,程少华又回来了。 这次,他竟搬来椅子,放梯子旁。他进阶了,戴上好帅的墨镜。他坐下,交叠长腿,靠着椅背,很悠闲地欣赏她工作。 徐瀞远拉下口罩,瞪他。“你这是干嘛?你以为你拍电影是大导演吗?”他微笑:“一个瘦巴巴女人,竟然要修理粪管,这等奇观,我能错过吗?当然要坐下来,好好欣赏你的英勇。” “要不要给你准备咖啡松饼?” “喔,差点忘了。”他又跑出去,回来时,拿着一把伞,撑开,遮在顶上。 “这样就不会被脏东西弄到了。” 徐瀞远就是再冷静,都上火了,他把她当特技表演吗?他还打伞咧。可恶,不理他,快做完就是。她将切下的那截有破洞的铁管,靠墙放,然后走下梯子,量过锯下的铁管长度,在动作时,她感觉到有两道炙热的视线紧跟自己。野性注目,教她被瞧到口干舌燥,尴尬紧张。她不自在,下意识想逃离他的视线。 她很快将锯好的水管抟上梯子高处,把水管开口对准铁管切口,将水管往切口塞。 “啊炳。”好极了,他又说话了。“你没量好尺寸呴,接不上去了吧?” 切下来的水管太长,塞不进铁管内。 他的发言,惹她讪笑。“不懂就不要讲,会被笑。” 真是外行,她拿起喷枪,打开,火焰激发,她烤水管,把水管开口烤软,然后再塞进那半截铁管,如此接缝变得很紧。 “原来如此。”他懂了。“果然专业。” 剩下另一端接合即可,程少华看她俐落地又烤了另一端水管切口,瞄准另一边铁管开口,准备接上,忽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水声,徐瀞远脸色骤变。 “shit!”她急从梯子下,来不急,一道水流冲出,她落脚太快,没踏稳,从梯上摔下来。 程少华扔了雨伞,接住她。 同时水流哗啦啦,从尚未接妥的水管彼端,倾泄而下,伴随尿臊味,他们被淋湿。 “shit!”程少华骂。“这什么?” 他搂着徐瀞远,徐瀞远在他怀里,怒瞪他,一副准备上演德州电锯杀人狂的模样,她咬牙问:“你们没通知楼上不要用马桶吗?” “潘若帝?!”程少华吼,那家伙忘记了。 可恶,现在,可不是飙脏话或怪谁的时候,只能快把剩下工程结束,免去下一波水势攻击。 徐瀞远推开他,抽起一旁厨房纸巾,抹抹脸,纸巾扔地上,瞪他一眼警告道:“等完毕后再跟你们算帐。” 她重拎起喷枪,又爬上梯子,烤软尚未接合的另一端管口,把水管接合。 这次,程少华不敢如大爷般地置身事外了,他扶梯子,跟她一样忍着身上骚味。他仰望她,看她无视身上污秽,凝神以喷枪烤软塑管,他看她纤细的手指握着喷枪,自信操作着。 看着喷枪的红蓝火焰后,那张秀丽的面容,程少华身体紧绷,好像遭到火炙。 “好了。”徐瀞远下来,喷枪放地上,站在横躺着旧水管及铁屑脏污的地板,看着程少华。“我要去洗一下,垃圾等我洗完澡出来再清。” 她全身脏,他也是。 “去我房间洗吧,我的浴室最干净,我浴袍先借你……”他带她往房间去,一边说:“我们有烘衣机,脏衣服洗了,很快就可以烘干。” “给我塑胶袋,我要装脏衣服。” 程少华找来一只干净的塑胶袋给她,带她进房。 他的房间,装了深蓝窗帘。午后日光,穿透窗帘,形成海洋般湛蓝,不开灯,这里就是个幽蓝空间,天花板,窗帘投射的暗影婆娑着,形成神秘瑰丽的气氛。程少华开灯,拉开衣橱,拿浴袍借她。 徐瀞远推开浴室门,里面非常干净。 她听见他在后头说:“我去外面浴室洗,有事喊我。” 徐瀞远月兑掉脏衣服,放塑胶袋里。 扭开莲蓬头,站水注下。 她看见流理台边,银色皂盒内有香皂,手掌般大,天空蓝。她拿过来,嗅闻,香味清新,如被雨打湿后,大片绿草的自然香气,香皂比一般的大,她不得不稍用力才能掌握住,将香皂在赤果的皮肤上移动涂抹,滑润皮肤,香气包围,徐瀞远忽然想到同一块香皂,也这样地常在他的身上移动,在他倒v胸膛,在他颀长的腿…… 她想哪儿去了?! 徐瀞远加快动作,洗完澡,站在镜前,以毛巾搓干头发,打量着自己。她知道自己是美丽的……她以前多么骄傲于自己聪明又美丽,不可一世睥睨世事,唯我独尊地横行设计界。现在,同样一张脸,却令她作恶。 “徐瀞远,你凭什么赞叹自己?漂亮又怎样?聪明又如何?你很有本事嘛,你很有能力嘛,然后呢?你害死亲妹妹——就在这屋里,你妹妹惨死……利刃,鲜血,而你连她最后求救的电话都没接,你该死——” 浴巾砸向镜子,头发还湿着,身体也湿着,她不管,披上浴袍,心情恶劣走出去,一开门,差点撞上正要敲门的程少华。 看她又一副臭脸,程少华习惯了,递上吹风机。 “忘了拿给你。” “不用,我工具收好就走。” “穿着浴袍出去?”他笑问。 “对。”她凛着脸,拢紧浴袍,走向房门。反正只是下楼到货车上,无所谓。程少华拉她回来,关心着:“头发吹干再走吧,这样湿答答的会感冒。” “我说不用。”她怒喊,摔开他的手。他烦不烦,她不需要被关心,她才不care会不会感冒。他不知道她连这样站着,活着,都很惭愧,都觉得不配。 她吼他,想喝退他。如果她是野兽,如果她有尖牙,她已经毫不考虑咬下去。 这是她这些年惯用的伎俩,就是这样蛮横难搞张牙舞爪地把每个靠近,想关心她的都气跑。 可是,程少华没生气,他只是冷静地打量她。他看她不只头发,连脖子都湿漉漉的,她连身体都没擦干? “你过来——坐下。”他硬是将徐瀞远拉回,强按在椅上,吹风机硬是塞进她手中,插头插上。“头发干了才可以走。” 他和她杠上了。 她抓着吹风机,瞪着他,眼神很凶地警告着。“你要是敢再拦我一次,后果自负。” 他挑起一眉,笑了。“脾气真坏。” 她起身就走。他又去拉她,她一个回身,吹风机掷向他。他接住,同时将她拽入怀里,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锁在身前。他高大强壮,浑身散发危险的讯息和力量。彷佛只要他想,稍一使力,就能将她掐碎。 “徐瀞远……拿东西砸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啪!她甩他一巴掌。“那么打你呢?” 他怔住了。 她说:“想再挨打吗?还不放手?” 他被扇了耳光,不怒,只是瞪着她,眸色变得更暗更黑。 他一使力,将她揪得更近,两人鼻尖几乎触到了。同时,感觉到彼此炙热的体温,此刻,房间空气彷佛都是烫的—— 他低声问:“记得昨天你对我说的吗?让时间暂停,我可以。至于让你忘了自己——我也办得到。”他挑眉,挑衅道:“怎样?要不要试试?!” 那是她开出的交往条件。 她盯着他,没回答,可是膝盖头有点软,脚有点浮。他一对暗色眼阵,以一种侵略性的目光,似要穿透她。她意识到他可能要做什么……她被他烈焰般炙热的视线钉住,还听见他身后,房门喇叭锁,被他按上了。 同时,他把灯啪地关了。 第10章(1) 房间郁蓝,屋外车声驰过,听见风吹路树,叶片沙沙地颤抖。是这样的寻常午后,徐瀞远站在房里,在程少华面前暗自紧张。望着他一双暗黑眼瞳,他目光炯亮,彷佛以这目光,就能穿透她。 忽然,她抽口气,他张臂搂住她的腰,将她锁在身前。她能感觉到自己月复部柔软,贴着他刚硬的身体…… 他炽热强壮,她一阵虚软。该拒绝他吗?这太亲密了……但身体彷佛有自己的主张,她的体肤很亢奋,像欢迎他拥抱。 她混乱,她迟疑,是否寂寞太久,被现实冻伤,所以拒绝不了他的碰触?她失去主张,表情镇定,心却慌着。想推开他,但为什么还不动手?她看见他眼中,感到危险,却又违背意志,一阵兴奋。 她是可以逃的,现在就逃。 徐瀞远才想别开脸,他却低头,吮住她的唇。深入唇瓣的吻,亲昵地密封她思想。他的手,探入袍内,抚过她肩头。浴袍顺着他手势,落在地上,软在足边,像个不忠的奴仆,放弃护主。 于是她赤.果.果地,暴露在他面前。 程少华凝视她,彷佛她是猎物。目光在她身上浏览,令她忐忑,遂将双手护在胸前。 他看她双颊绯红,赞叹她有漂亮的锁骨,肩线纤细,骨架匀称,皮肤柔润,沐浴后的她,身体像饱藏水分,晶莹光泽,彷佛覆着一层蜜,而他贪婪地想吻遍她身体每一寸,像渴望尝蜜,饥饿的蜂。这念头使他喉咙紧缩,沸腾,他在她耳边说话。 “现在……忘记时间?”他大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胸侧,摩挲过她的腰,她在他的中震颤着,听见他沙哑的嗓音又说:“你不是说……很想忘了自己?” 他吮她小巧的耳廓,她没办法站稳,耳朵像着火,体内藏着寂静海洋,瞬间激烈翻涌。麻木的身体,突然好敏感。他每一碰触都令她难招架。 “把自己交给我……”他说。 她坠落。 苦撑已久,绷到快断裂的坚强意志,被他击溃。把自己忘记,把这个讨厌的自己抛弃,这是她求之不得的。长久地恨自己,但他说,把自己交给我……她被动等着,像默许他,要任他处置。 他将她抱起,走向床,把她扔在床上。 放肆的抛掷,震掉她的理智。 徐瀞远闭上眼,不看他。她想放弃自己,逞强太久,放手吧……随便他了,可是真放手,她隐隐感觉怕。她无法预知后果,这是疯狂冒险。她听见他走动…… 程少华开启音响,歌音响起。音响流泄光影,随着旋律高低起伏闪动着。 徐瀞远听见音乐,眼睛潮湿——很久没听歌,但这旋律她熟悉,曾是她挚爱的歌曲,是贝里尼歌剧“诺玛”中的《圣洁的女神(castadiva)》。 这歌音彷佛也在为她命运悲悯,彷佛也暗暗应许她堕落……如斯凄美歌音,颤栗她的心。 在歌声中,她听见衣物月兑卸,知道他同她一般赤果了。 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到巨大暗影笼罩她,床铺因他的重量软陷下去,他来了—— 她想像自己将被他的掩埋,一如她一直殷切期盼,要埋葬自己,离弃这世界。她果然被沉沉压制住,他伏在她身上,环抱她,有力臂膀,如铁沉重的身躯,他身体很热,她像被坚硬绳索缚紧,被他强势锢住。 接下来将会怎样? 徐瀞远紧张着,脑中有微弱的声音说,怕什么?反正你也没什么好失去。 你……反正早决心丢弃自己的未来…… 程少华望着置身在他怀里的女人。 她紧闭眼睛,眉头揪紧,小手也握拳,全身僵硬紧绷。 他慵懒地笑了,她怕吗?她太紧张了,她其实很胆小呢。这虚张声势的女人,紧张起来却很可爱。 “徐瀞远……放轻松……”他伏在她耳边安抚她,同时吻她耳珠,低哑的嗓音,震着她耳膜。“不要怕……你随时可以喊停。” 她没喊停,接下来发生的事,教她根本没余力喊停。以为早麻木死去的肉身,在他中,如花开绽。她听见自己难耐兴奋的申吟,她感受被亲吻的刺激,她的感官似乎都被他一一撬开,她只是不停在他的碰触中兴奋颤抖—— 那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来的? 她听见雨声,听见他沉重的呼息。 他们亲昵缓慢地,彷佛有许多时间可以浪费。 他们无间密合着、震颤着,一起被强烈的快感淹没。 晚上九点,潘若帝被困在厨房,一直打扫清理。他六点一返家,就被程少华狠狠教训—— “你竟然忘了叫楼上的阿北不要用厕所?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肯定发生相当惨烈的事,教潘若帝甘心关在这里受处分。 嗯……自知理亏,潘若帝只好乖乖担起收拾厨房的工作。他跪在地上,将施工的灰尘碎渣,全抹干净,又乖乖地刷亮地板。 他忙得满头大汗,还一边心虚地朝在后院洗衣服的程少华问话。 “房东很生气吗?” “全身被脏水泼到,你觉得呢?”程少华取出洗干净的衣物,扔进烘衣机,按下开关,烘衣机运转,他看着,心情真好,吹口哨,哼着歌,还嚼曼陀珠。 可怜的潘若帝,他苦情地喊:“我把垃圾都装好了,等一下你拿去丢就行了。” “ok!我会把你打包一起丢。” “干嘛这样,我又不是故意忘记,我真倒霉,我累死了啦,垃圾让你丢啦。” “我很忙。” “你最好是很忙,整个厨房都我在清好吗?” 这时,郭莞钰送妹妹郭馥丽回来。 两姐妹走进屋内,郭馥丽冲进厨房,看天花板水管接妥,地板很干净,空气飘着柠檬香。 她满意,她会笑了。“都搞定了?太棒了。”又看见靠墙放一堆水电工具。 “这怎么没带走?” “不知道。”潘若帝可怜兮兮。“你啊,就出一张嘴,我整理到现在快累死了,你看看那一大袋垃圾,都是我一个人清的。” “欸?那不是房东该弄的吗?她没弄好再走吗?哼!你干嘛用?你就是太好讲话。” “你还说,都是你,是你要我上楼叫阿北不要用马桶,以后这种传话的事不要交代我。” “这么简单的事说一下会死啊。” “会,会死人。” “为什么?” “因为他忘了。”程少华拎着水桶进来,里面搁着刚烘好的衣服。 “你忘了?”小冰瞪潘若帝。“你没去讲?然后呢?有怎样吗?” “有。”潘若帝说:“有怎样的是房东,听说修水管时被尿淋了一身……所以这些善后的工作全丢着——她被气跑了,唉,我命苦啊。” “房东被尿泼了吗?啊炳哈哈哈哈。”小冰大笑,“超有梗的,这可以写在剧本里。” “你还笑?幸灾乐祸,没帮忙还这样。” 冰莞钰靠在厨房门边,看他们逗嘴。“你啊,别笑了,还不快谢谢若帝?你就会欺负好人。” “是他记性差,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不跟你吵,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啦。” 程少华放下水桶,拉开冰箱,倒了一杯冰水。 冰莞钰见大家都在,遂提议:“为了庆祝厨房修好了,走,我请大家吃烧肉。若帝,你忙到现在也饿了吧?” “ya!吃烧肉!”郭馥丽大叫。 “ya!还是莞钰姐有良心,不像他们俩,一个只会动嘴,一个只会凶我。”郭莞钰问程少华:“你觉得吃哪间烧肉好?我来订位。” 程少华挥挥手,握着冰水,拎起水桶。“你们去,我有事。” 他穿过郭莞钰身边,走向房间。同时,大家听到房门喇叭锁,“喀”地被锁上。 霎时小冰跟若帝脸色骤变。 这上锁的声音,意味着—— 小冰惊呼:“他房里有人?” “是谁?”潘若帝喊:“他又交女朋友了?” 冰莞钰脸一沉,但很快恢复镇定。“他不去吃,我们去。” 潘若帝忽奔向鞋柜,拉开,果然看见一双陌生的白色帆船鞋。 “真有人在?!” “这很稀奇吗?”小冰冷哼。“不管是哪个女人,这次应该也撑不了多久。” “是房东啊。”潘若帝说。 众人倒抽口气。 潘若帝喊:“我认得这鞋,房东就是穿这鞋来修厨房的……她……她在少华房间里?她在那里干嘛?” “他上了房东?”小冰惊呼。“他……他之前还教训我,骂我找的房子房东是花痴,结果他……shit!我不吃烧肉,我要坐在这儿,看着奸夫婬妇走出来,哼。” 冰馥丽坐下,点烟抽。 “我也不吃了。”潘若帝坐下,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气呼呼。“原来跟房东好上了,逼我替房东收厨房,弄这儿弄那儿的。我因为房东被尿泼了内疚得要死,结果他们根本没事,有空炒饭,没空清厨房,过分。就算我人好也不能这样糟蹋我吧?没良心。”他气呼呼。“我看他们怎么出来见我,哼。” “姐,我们都不出去吃了,你先回去,我跟潘若帝要教训程少华。” 冰莞钰死也不走! 她才真的是大受打击咧,她想见识见识那是怎样一位了不起的好房东,修厨房修到程少华床上去?狐狸精,花痴,荡女,贱人! 冰莞钰力持镇定,保持好修养。她微笑问大家:“不如我叫披萨,我们吃披萨?” “好。” 众人赞成。 咱们一起等那两个色欲薰心的家伙出来! 房内,一片静悄悄。 房外,客厅那儿同仇敌忾,那些大惊小敝的话语,都传到房里,传进了程少华耳朵里。 他尴尬羞愧,慌乱困窘,不知所措很焦虑? no!他不care—— 他侧躺在床,左手托着下颚,懒洋洋笑着,欣赏趴睡在床,酣眠中的女人。 徐瀞远的睡姿很妙,双手交错在侧脸下方。她面向他,黑发柔软地散在颊畔,半截柔肩,果在被外。 程少华没开灯,窗外流进来的是巷弄里的路灯光影,她在那晕黄幽微的光影间,沉静酣睡。她睡得极沉,不论他走动,开关门,房外声音吵杂,她都听不见。 他想,他是把她累坏了。 他微笑,看着这教他惊异的女子。 饼去,在他认知中,女人啊,床铺上,要嘛热情过头,要嘛扭捏矜持,或惺惺作态。少有女人像徐瀞远,貌似冰冷,拒人千里外,而欢爱时,她表现自然真诚,当她敞开自己,便毫无保留地与他契合。她跟他一般地狂野浪荡,他们的,柔蜜如糖,甜腻深邃;或剌激如烈酒,野烈醉人。他们在床上很合,他甚至有相见恨晚的感动。 他喜欢她的身体,柔美、纤弱,但蕴藏炽热的yu/望。 程少华这么静静打量她,想像她醒来时,见到他的第一眼,会是怎样表情?在他们的身体,有了那样深刻缠绵的连结,肌肤相亲后,冷冰冰的徐瀞远会以什么表情迎接他? 他确定自己令她度过了非常愉快的午后,他很清楚自己让她非常满足,他深切记得,当他彻底深入她的内在时,她性感的惊呼,热切的悸动,她是如何狂喜地锁紧他身体…… 然后她在多次高潮后,失去意识,立即堕入梦里,瞧,她睡得多香甜?他把她喂得很饱呢。 正当程少华在那儿沾沾自喜地想像瀞远醒后对他的赞美时,徐瀞远幽幽睁开眼。 “晚安。”程少华微笑。 徐瀞远眼色恍惚,似在确认现况。 然后她坐起,搂着被,果着肩,神情迷惘。 她柔弱地裹在他睡惯的棉被里,性感得像只猫。程少华眼色暗下,又有咬她的冲动了——不过,且慢,她立刻记得了爪子,恢复本性,眼色锐利起来,表情很严肃。 “干嘛不叫我?我睡多久了?” 嘿,他想像了半天,结果她第一句话是这个? 真扫兴啊。他递出冰水。“渴了吧?” 她狂饮,干了,然后舌忝了舌忝唇。 唉,他真没用,喉咙一缩,忍住又想侵犯她的渴望。 他又奉上摺好的衣裤。“你的——”他都洗好烘干,香喷喷地送还主人手上。终于,等到她的赞叹。 “都洗干净了?”她表情缓下来,口气好多了。“想不到你会帮女人洗衣服。” “不然呢,你以为醒来会看到床边留着字条,委婉地劝你快离开,计程车已在楼下等,以后碰面假装不认识,没事不要打电话关心我,因为这是onenightstand?” 徐瀞远笑了。 这比较符合她想像中的程少华。 她说:“放心,不用你劝我就要离开了,计程车不用帮我叫,我自己有开小货车。以后碰面可以假装不认识,但房租一样要缴,一毛都不少,我不会打电话关心你,onenightstand我了,衣服谢啦——” 她睡饱饱,身体被爱够了,精神大好。 她跳下床,迅速套上衣服,套进牛仔裤,还俏皮地在地上跳了跳,拉紧了,那只是一条平价的牛仔裤。他看着,却觉得她穿出绮丽风情。紧身牛仔裤将她的好身材展露无疑,徐瀞远握住门把就要走—— “喂!”他喊住她。 她回身,望着仍躺在床上,姿态慵懒的家伙。 “一起出去。”他跃下床铺,走向她,揽住她的腰,转动门把出去,同时在她耳畔丢下一句。“这不是一夜。你饿了吧?”他对她眨眨眼。“我们去吃饭。”徐瀞远还没同意呢,就被他搂出去,出现在客厅众人目光中。 她感觉自己被一干怒腾腾的视线包围,并且有即将被公审的感觉。 电视机播放的是狗血乡土剧,情节正演到坏人撂小弟们揍女主角,还恶狠狠地撂下一句:“呴依系(给她死)!” 乒乒乓乓唉唉呀呀地,电视机发出女主角惨号。 徐瀞远看见长椅上,潘若帝,郭馥丽,还有一位美女,一排猫咪。他们全看着她。茶几上,堆满披萨炸鸡可乐。 程少华跟徐瀞远一现身,郭馥丽坐直身子冷哼。“终于出来了!” 情况论异,偏偏程少华还做了个多余的动作。将揽在她腰上的手,移到她左手,他握住她的手,有一种宣示主权或者是挑衅众人的意味。 冰馥丽按熄香烟。“程少华,你解释一下。是谁嫌前房东骚扰,还说什么最讨厌被房东纠缠,结果呢?你现在握着谁的手?” 小冰骂着,但不忘明理地跟徐瀞远说:“抱歉,我现在不是针对你。”又瞪住程少华,她怒斥:“你说说看啊?你行为太矛盾了吧?你解释解释!” “不如你解释一下,你上次跟a君交往,同时又劈腿b君,等a君发现,不要你了,你又抛弃b君求着要和a君求合。等你成功跟a君复合,结果b君伤心过度住院你又去病房陪,如此犹豫不决到最后两个男人都唾弃你,你倒是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矛盾。” “你,至少我没害大家搬家。” “要我提醒你曾经是谁烟蒂没熄好差点烧掉房子害大家被房东轰出去?那时我有怪你吗?” 哼,这家伙记忆力这么好是吃什么造成的?肾二汤吗? 小冰首先发难,但立刻阵亡。 徐瀞远甩开程少华的手。“我先去厨房收工具。” “我帮你拿——” 第10章(2) “华哥——”且慢,小冰阵亡,尚有潘若帝在,潘若帝忍了整晚,手刀奔来,挡住程少华去路。 “华哥——你,你今天实在让我太、失、望、了!”潘若帝忿忿不平,很委屈地说:“我不是说你不能跟房东怎样,可是你说我害房东被污水弄脏,让我整个晚上刷厨房地板,又替房东收拾工具清理善后,我这么有罪恶感,结果你们其实在房间里那个,呴,你这是见色忘友,我对你太失望了!” “你对我期待起来我才怕,你且继续失望吧。” “你没良心。”潘若帝跺脚。 这时,徐瀞远拎着工具箱跟收摺好的工作台走出来。“我走了。”各位慢慢吵吧,她是一片云彩,她飘远先。 “走什么,要去吃饭。”程少华抢过她的工具箱,工作台挂在肩上。两人一起穿越过客厅,经过那些愤恨不平的目光。 徐瀞远穿鞋时,看见一直沉默的美丽女子,过来跟程少华讲话。她声音很低,但徐静远都听见了。 冰莞钰低声问程少华:“你们是在交往吗?” 小冰跑来凑热闹。“这我也想知道,到底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形?你们什么关系?” 潘若帝也奔来了。“我也要知道,你是认真的吗?” 此三人团围住少华,不顾一旁穿鞋的徐瀞远听得见。 徐瀞远听程少华说—— “对,我跟徐瀞远在交往。” “靠夭,她房东欸!” “房客跟房东感情好,房子住得也舒服。” “哼,之前你不是这样说的。”小冰脏话又出笼了。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人要活在当下。” “什么都你说的算。”潘若帝冷哼。 程少华驱离乌合之众。“不好意思,各位,你们慢慢地分析评论我,不过我肚子饿,要和女朋友吃饭去,掰。” 他圈住徐瀞远肩膀,带她离开。 门一关上,小冰开骂。 “我讨厌徐瀞远,你们看见了吗?她把我们大家当空气。” 潘若帝掩面蹲下,懊恼。“我看那些搬来还没拆的箱子可以不用拆了。” “why?” “程少华嗳!小冰你比我更了吧,他哪次恋爱撑过两个月?比统一发票对奖日还要短,我看他们很快就切了。” 冰莞钰好奇地问:“你们房东是做什么的?” 他们摇头,那是个谜。 “谁知道啊。” “她阴阳怪气的。” “明明看起来不对盘。” “怎么那么快就搞上了。” 冰莞钰忍不住做结论。“一定是那女人勾引他。”呜……她想哭,她爱慕的男人,怎么又有新欢啦。 *** 程少华坚持徐瀞远先坐他的车,一起去吃饭,然后他再送她回来牵车。那些工具,先放回她的小货车上。 稍后,在程少华车上,他问徐瀞远:“想吃什么?我请客。”他说了一大串气氛美灯光佳价钱不菲的西餐厅,铁板烧啦牛排馆啦日本料理店啦。 她说:“现在很饿,不想吃那些假掰又要等的慢吞吞料理。” 什?什么?!程少华斗志整个被挑起。“不然你是要吃什么?”最好你是说得出很厉害的。他的品味一流,她真是太不懂他了。枉他释出善意,想跟她来顿浪漫烛光晚餐,为美好之日划下句点。可恨他的品味严重受到挑衅。 徐瀞远说,她想吃:“阿婆饭团。” “阿……阿婆饭团?!”程少华惊骇,饭团二字,太杀风景。他们可是刚刚亲昵热烈地缠绵过,肢体交缠,水乳交融且—— “离这里半个小时就到了……”她说。 好,好极了!他暗暗咬牙,心中悲凉。她可是被他彻底满足,欢愉n回,高潮连绵,结果……徐瀞远,你的表现,可以更淡定!你要吃阿婆饭团还是阿公肉圆随便你啦!悲泣—— 车子在宁夏夜市前,十字路口旁停下。 徐瀞远指向窗外,那里有一个路边推车摊,一群人排队等待。 小招牌,正写着大大四字——“阿婆饭团”。 “就是那一家!”她说。 她真是很能打击男人的热情,程少华剧烈枯萎中。 “好!就吃这个。”他自暴自弃道。 “你下去买。”她说。 等一下,他有疑问。“我?不是要一起下去吗?你现在是要我自己下去排队买饭团?” 啊不然咧?徐瀞远说:“不是你说要请客的吗?我在这帮你顾车啊,这里会拖吊。”她一番好意。 他不感激,他对“阿婆饭团”四字很有意见,她毁了他的浪漫细胞。 他问她:“买了饭团在哪儿吃?”那摊子又没座位。 “在车上吃啊!”她好随和的。 “好。”算你狠!老子我下车,谁叫我下午那么爽,谁叫你让我这么迷。你最好是电力强到可以让我上瘾,不然等我断线我立刻抛弃你。程少华心中气恼,嘀嘀咕咕,虽然挣扎,但他还是下车了。 且默默地加入排队行列了,天啊,他好恨自己喔。是啊,这世上有一种爱情,会让你产生一种好恨自己的感觉。呜。就是这种感觉,他干嘛听她的呢? 在排队时,他纳闷地想,徐瀞远绝对是变态。试问,天底下有哪个女人会在跟男人翻云覆雨后,杀风景地说要吃阿婆饭团?他要请客,又不用她出钱,她是在帮他省什么啦。 可怜的程少华,排了十分钟,尚未到达阿婆处。 这时,惨事发生。 正忙着包饭团的阿北,忽然走过来,跟排队的人龙喊:“酸菜没有喽,可以接受的话再等喔!” 这下如何是好? 程少华陷入窘境,进退失据。都排那么久了,他不能离开。但……酸菜没了,那变态女人还要吃吗?这时,不能走开的他,只好朝前头等在车内的徐瀞远,大声呼喊。 “酸菜没了,你还要吗吗吗吗吗吗?”如果这是空谷,回音肯定很长。为了让车内的徐瀞远听见,他不得不虐待前方人们的耳朵,并且非常唾弃自己的行为。他冷酷的形象、高尚的品味,于今终于毁灭,有一种爱情会让人有重新投胎的感动。 程少华想,他今天投胎了,从风度翩翩的白马王子,投胎成夜市台客。呜,他该啜泣还是欢欣?他好分裂啊。 徐瀞远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脸来,朝窗外喊:“你说什么?” 程少华只好再高声喊过去:“酸菜没有了,你还要吃吗吗吗吗吗?” 她点头。 这时,程少华忽然听见旁边有人激动喊—— “程少华?你是作家程少华对不对?” 程少华万万想不到买个阿婆饭团也会被书迷拦截。 一名路过的时尚青年,热情地挨向他:“我参加过你的签书会,你是我的偶像啊,你的书我都有买,你说的对,女人就是不能宠,以前我谈恋爱的时候就是……” 巴拉巴拉,以下是时尚男的坎坷情史。 没兴趣听啦!程少华很窘,沉着脸,心里飙脏话。偏偏,这时,徐小姐又从车子那边喊过来:“喂!顺便买一瓶雪碧,谢啦。” 呃……很好,这女人可以将他摧毁得更彻底。 时尚男惊骇,崩溃。那女人对程少华什么态度?他不敢相信,他崇拜的男作家私下竟然也是……妻奴? “你真的是程少华?”时尚男怀疑。 怀疑得好,程少华没好口气回他:“你认错人了。” “程少华,我饭团菜脯要多一点。”徐瀞远又追来一句,将程少华打入地狱。时尚男听见了,好唾弃地瞪视程少华,颇不屑地:“原来作家的话不能信。”心碎书迷走了。 走吧走吧,连我自己都唾弃自己。程少华臭着脸,只想快快领到饭团,消失无踪。 终于轮到程少华了。“菜脯要多一点。” 老板摊平白饭,包馅料时又问:“菜脯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哼,就买个饭团是有多少道程序啦?程少华吸口气,又朝车子方向喊:“你菜脯要辣的还是不辣的?”英雄气概,荡然无存。一身傲骨,毁于当下。 “我要辣的。”徐瀞远嚷道。 “辣的。两个都辣的。”靠夭咧,最好这个饭团是无敌好吃,不然他要掐她脖子问她why、why?让他变得这么窝囊? 买了饭团,他又到便利商店买雪碧,终于带着破碎的自尊,回到车内。 徐瀞远饿惨了,拿来饭团,大口嚼,又灌雪碧。几百年胃口没这么好了,今天消耗太多体力了。 “很好吃?”程少华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几乎是狼吞虎咽。 “赞。” “奇怪,你是女人吗?”在他这么英俊的男人前,这么放得开,大咧咧地?她咕噜咕噜灌雪碧,抹抹嘴说:“当然是女的,你没发现吗?” 他愣住,大笑。“是,是女的。”唉,他问了白痴问题。 不跟她呕气了,程少华问她:“徐瀞远,你下午可是忘了时间,可是忘了自己?你说实话。” “唔。”她低头啃饭团。“算是吧。” “你的条件我可是办到了——”他洋洋得意。“我们交往吧。” 徐瀞远自有盘算,她想了想。“好,但房租不会少,我对你的态度也不会更好,如果这样你还想跟我交往的话。” “喂,你就不能讲些罗曼蒂克的?今天的事对你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她的表现,像在菜市场买菜,随便随便地。他不了解她的想法,她有喜欢他吗?应该有。不然怎么会跟他上床。但是,她真的很喜欢他吗?好像也看不出来,一般女人上床后对男伴的依赖撒娇她都没有。 程少华感觉自己好像徐瀞远手中的饭团,任她大嚼特嚼,吃干抹净。 她坦白道:“我老实跟你说,今天的事,我觉得就像很饿的时候吃到阿婆饭团,很过瘾很满足。我猜我大概是饿太久了,不管怎样,很久没睡得那么好,谢啦。饭团吃完了,我们回去吧?” 她倒是吃得很过瘾,他呢?他的饭团一口都没动。 程少华丧失胃口,原本的好心情,消失无踪。她那是什么比喻?把他跟饭团比吗?他拿这女人没辙,他没办法控制她的反应,他丧失过去在感情中的悠游自在跟安全感。 他开车送徐瀞远回去换车。 她上货车前,模了模裤子口袋,有个随身的东西不见了。 “你帮我洗衣服的时候有没有——” “这个吗?”程少华从他的牛仔裤口袋,拿出她的东西。那是一个小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男人照片。 “掰。”徐瀞远拿走。 “等一下。”程少华忍不住问:“是你喜欢的人吗?”他看过照片,是年近四十,穿西装的男人。记事本内,密密麻麻记载都是某人常出没的地点。常去的雪茄馆,餐厅,咖啡厅。 “这是我的私事。”她没正面回答。 “你暗恋他?” “跟你无关。” “原来你很痴情。” “对,我很执着,所以交往的事算了吧——” “不行。” 他搂住她,给她个结结实实的热吻。教她膝盖发软的那种吻,她身体僵硬,想抗拒他亲近。但没办法,他把她锁得很紧,吻得很深,教她思绪恍惚。 终于他放开她,说道:“你有暗恋的人也无所谓,我不会认输。” “随便你。”徐瀞远上车,驶离。她不在乎他的自信,他的挑战欲,他的感受。她不在乎他误会,更不在乎他对他们关系的定义。 是呵,这几年她在乎谁的感受了? 一个自顾不暇的人,哪有余力关心别人? 她想着的,都是她无处发泄的怒火,无从弥补的内疚。朋友劝她,过去已经过去,人要忘了过去,才能拥抱未来。 徐瀞远嗤之以鼻,过去如果是那么容易放下,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疯人院跟安眠药了。 汽车驶回老家,徐瀞远进家门,归还钥匙跟工具。 母亲在办公桌前坐着,一见她就笑着过来关心。“房子修好了吗?唉,你爸说要去帮你,干嘛不让他跟?弄到这么晚?” “都好了。” “你爸在房里生闷气,他整天不说话,我快被闷死了,你爸关心你……” “我明天要上班,走了。” “要不要弄什么给你吃?” “吃过了。” “跟你爸打声招呼吧?” “那个混蛋呢?”徐瀞远问起哥哥。 母亲脸色微变。“他在房里……” “咖啡店不开了吧?” 母亲面有难色。“我跟你爸讲好了,不会动用到你那间房子……” “然后呢?”徐瀞远发现墙边堆了一落一落置物箱,她过去,掀开其中一只,里面都是杯盘。 “他还是要开?他哪来的钱?” “是你阿姨……她觉得——” “算了,我不要听。”想也知道,哥求她卖屋不成,现在想拖亲戚下水了。 “你们会后悔,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他不是认真的,为什么你们这么傻要一直被耍被利用?就因为你们这样纵容他,他才不肯老实做人。” “不要这样说你哥,我们不给他机会,还有谁会给他机会?” “他可以跟我一样去停车场收费,他也可以去当清洁工,他能做的事太多了,为什么一定要当老板?你们看不出来他只是想好高骛远,拿个老板头衔吗?” 算了,不说了,多说无益。 爸妈溺爱哥哥,也不是一、两天了,他们眼中只有这个长子。 徐瀞远转身走了,不想在那个家多留一秒。 回到停车场,窝在蜗居内。 徐瀞远躺下,搂着枕头,恍惚着,心情复杂。 程少华误会了——照片中的男人,是她最恨的郑博锐。她时刻带着,只是为了记住仇恨。只是,没想到,下午发生了那样的事。徐瀞远感觉慌慌的、乱乱的。不太敢相信,真的跟程少华了。那么激烈热情,那样被他彻底占有,那样失控地狂喜高潮。 她好像失去某部分的自己,失去疆界失去边际。没想到她跟没有感情,也不在乎的男人。这在以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甚至不了解这个男人。 徐瀞远,你果然在毁灭自己。 她想到王仕英,她爱过的人。 差点就结婚,当时如果顺利结婚,此刻应该已经有小孩,和他有正常家庭。谁能料到世事变化,命运无常? 丧妹之痛,使她陷入疯狂。她放弃他,她逃婚,她不顾他将因此承受的压力,那时她心里只有恨。她被恨碾碎,没余力应付他。她像剌蜻,毫不体谅未婚夫的心情跟处境,一再得罪他家人,直到自己没脸继续和他走下去。 是她把他推开,三年了,她不和他联系。没有她,他的人生会更好。因为她如今置身地狱,每天都像踏着碎玻璃,日夜睡不稳,食不知味,身体麻木,心中冷酷,直到……程少华……那个人…… 他像个不速之客忽然闯入她世界。 这三年来,今天,是她最放松的,像被痛苦放了短暂假期。她知道,她利用了程少华,利用他逃避痛苦,这不是爱,这是。像患疾的病人,疼痛时来一剂麻药,他就是那帖麻药。 徐瀞远想着—— 他应该无所谓的,他不会因此受伤,他的爱情观很开放,是因为这样和他相处时她没有负担。她可以尽兴地冷酷野蛮自私,她想,他够强悍,他不会受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