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千金》 第一章 世交变世仇(1) “落水了,落水了……快来人呀!有人落水了……快……快一点,要沉下去了!” “又”落水了? 到底是哪一家的倒霉鬼呀?上个月、上上个月,接连三个月都陆续传出落水意外,而且都险险溺毙而亡,好多人跳下去抢救,好不容易才将命悬一线的落水者救了回来。 桐城县是个位于京城北边三百里处的小县城,地多人也稠,水路发达,百姓大多以渔农为生,多雨少灾,年年丰收,堪称富饶之地,一出城门便可看到绵延不绝的金黄稻田。 由于百姓小有积余,国内又有十余年未曾兴战,因此城内的商铺十分鼎盛,几条大商街上,各式铺子应有尽有,小到卖针头线脑,大到绸缎庄子、首饰行、玉石铺等等,只要想得到的,城里头一定有,甚至还有少许的舶来品,从京城那边进的货,虽说价钱略高一些,但家底厚一点的大户人家都买得起,销路不错。 最近城里发生一件大事,严格说起来其实也不算是大事,毕竟在知府老爷的眼里,没什么比杀人放火更重要的事——是两家三代世交的商家闹翻了,而且事情闹得有点大。 有人死了,死因是上吊,原因是被退婚。 在庆丰八年,这是一件了不得的事,一名二八年华的妙龄女子即将出阁,就在出嫁前夕,自幼定下女圭女圭亲的良人无端退回庚帖,扬言另有所爱,婚事作罢,从此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遭此剧变,待嫁的姑娘当然想不开了,手持当初的定情信物悬梁自尽,一缕香魂就此消亡。 一具尸体成就了一段仇恨,女方的家人自是不肯罢休,多次上门理论,祖辈近百年的交情就在争吵中越吵越薄,最后撕破脸,世交反成了世仇,连累到下一代。 “放嘴。” “唔放。”咬死你,咬死你,咬死你这个小混蛋!耙推老娘下水,老娘不咬下你一块肉跟你姓! “再不放嘴我就动手了,不要怪我以大欺小……”白衣少年死咬着牙,忍着痛,恨恨的瞪大双眼。 “动呀!你动呀!反正你孙家就是卑鄙小人,只敢暗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敢把事实的真相摊到台面上。”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根本满肚子坏水。 “你……你说谁是小人?!不要以为你是小泵娘我就不敢打你,我们孙家以医济世,一家子都是厚道人,从不与人为恶,要不是你叔叔他……他太过分了!”见异思迁,移情别恋,逼死大他三岁的小泵姑。 原来这位面皮白女敕的秀逸少年是仁恩堂的少东家孙子逸,仁恩堂有三位坐堂大夫也兼做药铺,病人看了病后便可直接在铺子里取药,仁风仁术广为流传。 孙子逸身为嫡长子,打小在药香中长大,在医术上小有所成,他早就是下一代的继承人,所以在医理方面多有钻研,即便还无法成为坐堂大夫,但也算是半个大夫了,以他十三岁的年纪能有这样的程度,算是出类拔萃了。 只是长辈们对他的期许较高,三岁识字,五岁就送他到私塾读书,而后又打算让他入书院,已有童生身分的他,准备明年考个秀才,有个功名在可光耀门楣。 可此时此刻,这么个饱读诗书的少年学子为何偏偏跟个粉妆玉琢、年方九岁的小泵娘过不去呢? 原因无他,正是因为李亚男的叔叔与孙子逸的小泵姑的婚事破局。 “过分的不知道是谁,回去问一问你爹,谁是唐宝贵!”一对奸夫婬妇,还想诬蔑她品德高洁的叔叔。 “唐宝贵?”正想甩开手的孙子逸忽地一怔。 唐宝贵他认识,是外祖家的小表舅,今年二十有三,娶妻巩氏,难产后亡,一尸两命,他本身是举人身分,因丧妻无法参加今年的科举,得待三年后。 但是这件事和小表舅有什么关系? “亚男!亚男,快松口,别忘了你正在换牙,再咬下去你的牙就长不回来了……”一名穿着鲜绿春衫的清秀小泵娘一脸紧张的跑过来,边跑边看好朋友有没有受到伤害? 对喔!她在换牙。 少了一颗门牙的李亚男赶紧张开嘴,满口血的她不管被她咬的人伤得重不重,她先用舌头舌忝舌忝牙床,试试牙齿松动的情形,确定一切无恙才稍稍放下心。 可一舌忝完满嘴牙,她又有些后悔了,认为自己太冲动了,对付这么个毛没长齐的小屁孩,何须费太大劲,反落了下风,显得她“家教”有问题,连带影响她家的声望。 开当铺的本来就给人不好的印象,再对上以医药济世的医馆,她这亏是吃定了。 哼!可惜她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人欺她一尺,她还人一丈,活得太憋屈,还不如不要活。 “亚男,你有没有事?”绿衫小泵娘心急如焚的上前查看,关心之真意切。 不等咬人的小泵娘回答,一旁鲜血直流的白衣少年不耐烦的撇嘴,捂着伤处,用正在变声的鸭嗓怒道:“有事的人是我好不好!你没看她咬得多用心,想把我整只手臂咬掉。” 另一名穿着红衫茜色长裙的小泵娘气怒的回道:“一点小伤口也值得你大呼小叫,还说是仁恩堂的小东家,自个受了伤不会自个处理呀!装出伤得很重的样子想骗谁,不是说你家的药桐城第一,抹了就能止血生肌……”根本就是沽名钓誉,夸大其词。 孙子逸恼怒的瞪着她,“朱丹丹,这里没你的事,少插手。” 避闲事的人一堆,真烦。 “亚男是我的好朋友,朋友有难要拔刀相助,看到亚男被人欺负我却置之不理,我还算是个人吗?”他们开武馆的最讲究义气了。 “你——”无理取闹,到底谁才是受害者?看着手臂上缺了牙的冒血牙印,孙子逸气到说不出话来。 朱丹丹从小苞着哥哥们一起练武,小有蛮力,伸臂朝瘦竹竿似的孙子逸肩上一推。“要不是你把亚男推下池塘,她会发起狠来咬人吗?分明是你活该!” “我才没有推她,我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孙子逸面色潮红,有种有口难言的气闷。 “还说不是你,我们都看见了。” 时逢百花佳节,县府富商季老爷家的牡丹花盛开,适逢一年一度的春神节,为拉拢人脉的季老爷特意做了上百张百花帖,邀约各家各户的姑娘少爷前来赏花品文。 孙、李两家各有读书人,所以孙子逸、李亚男也在应邀名单中,原本他们都决定不参加,免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偏偏冤家路窄,在得知对方不去后,又在各自的朋友不断鼓吹之下,便兴起去开开眼界的念头。 也许真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李亚男前脚刚到不久,正在和知交好友聊着姑娘家的私密事,孙子逸后脚也到了,自以为潇洒的摇着绘有雀鸟叼梅图的折扇,左摇右摆的进了季府凉亭。 八角悬挂宫灯的凉亭叫静心亭,正好筑在五亩大的池塘正中央,一座曲桥从东而西贯穿整座池面,弯弯曲曲的桥面并不大,正好容两人错身而过。 好死不死地,李亚男正从东边的桥面走过,而孙子逸在一群“狐群狗党”的簇拥下由西面走来。 两人在狭路上相逢,互视一眼,不语。 大概是李亚男那不屑和蔑视的表情太过明显,激怒了向来心高气傲的孙子逸,他“喂”了一声,伸手朝她一推,想问她是什么意思,毕竟一向只有他给别人脸色看,还没人敢仰鼻孔嗤哼他。 曲桥的栏杆不高,约在女子膝盖处再上三寸,九岁的李亚男比同年龄的小泵娘还要高半颗脑袋,孙子逸这一推,害她脚踝一绊,栏杆挡不住她后仰的身子。 扑通一声,她跌入成人高的莲花池。 而现在,她浑身湿答答的,从头到脚都在滴水,头发间还有一条绿油油的细水草,湿发贴着脸,十分狼狈。 好在她未足十岁,还算是女童,身形也尚未抽出柳条儿似的少女身姿,姑娘家的名声还能保得住。 可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是同样的情况一再发生,说不是存心的绝对没人相信,所以小母老虎怒了,上岸的第一件事便是报仇,不论加害者如何辩解,她都认定此人心黑如墨。 “你好意思说不小心碰了一下,分明是谋害人命!上次、上上次亚男都不跟你计较,当是他们家欠了你们家的,没想到你一次不成又来一次,变本加厉地想让人家一命抵一命!”还说是活人无数的医药世家,太恶毒了,有辱先人名号。 “我这次真的没有……”孙子逸是真的看不惯李家翻脸无情的作风,但他没有害人的意思,只是想为小泵姑讨回小小的公道。 “那就表示你前两次是刻意的喽!两个月前,我和丫头在溪边钓鱼,你是对准我将我冲撞到溪里,虽然溪水不深,淹不过小腿,可我整个人泡在冰冷的溪水里,隔日发起高烧……” “我送了药过去……”谁知道她那么没用,泡了点水就发高热,病了十来天才好转。 春寒料峭,刚解冻的溪水有多寒冷可想而知,一整个冬天没闻到鱼香味的李亚男馋到不行,她没想过她单薄的小身子承不承受得住,硬是顶着寒风垂钓,真让她钓起七、八条肥硕的大鱼。 可她正准备打道回府之际,一头小牛犊似的身影闷着头朝她撞来,她都还来不及反应,人已经在水里了。 那时的孙子逸忿忿地指着她,两眼泛着泪,说是他们李家欠孙家的。 那一日,是孙家小姐做头七,李亚男念在他悲伤过度,一时失心疯,便将此事当作春日插曲,没放在心上。 谁晓得她回去没多久就病了,一下子全身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一下子热得彷佛在火上烤,汗湿了衣衫,一件又一件,她就这样忽冷忽热,昏昏沉沉了五日才清醒。 而后烧是退了,但因为身子骨太弱,不宜吹风跑跳,被她爹娘关在屋里调养了数日才放出来。 李亚男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她在三岁那年曾生过一场重病,差点死掉,因此父母和兄长把她看顾得像宝贝一样,怕她冷、怕她饿、怕她养得不够娇,穷极一家人的心力全心呵护。 只是他们不晓得真正的李亚男早在三岁那年就死了,取而代之是一抹来自现代的灵魂,一名奥运储备射箭国手。 “你们家的药我敢用吗?你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好给你小泵姑偿命?!” 他们孙家人最虚伪了,明面上说不怪罪叔叔退婚,只道两人无缘,私底下却小动作不断,其中又以孙子逸做得最露骨,明摆着和李家过不去,三番两次把气出在她身上,藉以告诉李家,孙家绝不善罢干休。 “我们仁恩堂的药有口皆碑,为什么不敢用?明明是你们心虚,心里有鬼。”做错事的人当然疑心别人心术不正。 看他这一副死不认错、理直气壮的模样,很想踹小屁孩一脚的李亚男把袖子上的水往他脸上一甩。“鸡鸣狗盗之辈何来信义可言,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上个月在周家的画舫你又故技重施,难道你们孙家已经到了与蛇鼠为伍的地步,不思精进医理,反倒一心害人,看来挂在你家厅堂那块仁心仁术的匾额可以摘下了,如果我不幸溺毙,你便是杀人凶手!” “我那是……”无心的。 那一次真的是意外,周家画舫上的人太多了,你推我、我推你的抢占好位置,不知谁朝他背后撞了一下,他一个没站稳便往前一扑,站在他正前方的李亚男便成了他的替死鬼,接下来就只听到一声尖叫,在他错愕的目光下,她头往下笔直的落水。 事后他有想过去道歉,但她在一群小姊妹的左右搀扶下,眼神利如刀的啐了一句“无耻”,他跨出去的脚倏地又收了回来,心里暗暗起誓,以后有她李亚男在的地方,他绝不涉足。 哪晓得阴错阳差,明明想错开偏又碰上,还上演了这一出,真是教人好生无言,两人天生犯冲。 “事实俱在,你还想狡辩不成?”一错再错的人不值得原谅,她再饶恕他,他就真要走错路。 在李亚男眼中,孙子逸是小她十来岁的孩子,所以她是用看叛逆期青少年的眼光在看他,老是忘了现在的她外表可是比他还小。 “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无须多言。”她凭什么要他解释,分明是她没站稳才会跌入池塘。 闻言,李亚男如星的水眸中闪过一丝波光。“好呀!我信你……呵呵……信你才怪,下去喝水吧!” 扑通一声,紧接着是好大的一片水花溅起。 李亚男真的什么也没做,她只是伸出一根葱白小指往孙子逸的胸口一戳,他原本就怕痒,不自觉的往后退,与先前李亚男被绊倒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他两手往上捉呀捉的。 谤本没有人料到他会掉入水中,自是不会有人伸手拉住他,就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之下,孙府少爷很华丽的下水了。 “冷不冷?水好喝吗?多喝一点,别浪费了,里面都是精华,有鱼拉的屎和施肥用的花肥,加点灰尘和污泥,包管你吃得够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让他也尝尝那味道。 “你……咕噜……我不会……咕噜噜……”孙子逸在水里载浮载沉,口中不断冒出气泡。 人形浮标很显眼,扑腾扑腾的像只溺水的鸭子,好笑又滑稽,引起曲桥上的少年少女一阵哄笑。 “快……快救救我家少爷,少爷不会泅水,少爷会淹死的……”十三、四岁大的小厮红着眼眶大叫。 李亚男一听,心里犯了嘀咕,“那你怎么不下去救他?你家少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的小命也到头了。” “小的……小的小时候家乡发过大水,淹过一次,小的恐水……”小厮白着一张脸,都快哭出来了。 第一章 世交变世仇(2) “那叫谁下去救人呀!难道在场的没一个识水性?”李亚男看了看曲桥上的小泵娘和小少爷们,每个人一发现她的视线扫过来就赶紧后退两步,把眸光避开,谁也不想弄湿衣衫。 “没人……”小厮真的哭了,糊了一手鼻涕眼泪。 “主子没用,养的奴才也是一条没用的虫子,你们孙家真是一窝子窝囊废,文不成,武不就,光靠一手医术也救不了人。”没好气的骂完,李亚男再度下水,以纯熟的划水姿势划向连喝了几口池水的孙子逸。 沉下去又浮起来的孙子逸在脚尖稍稍踏到池底,头往上浮的瞬间,骤然听到那句“主子没用,养的奴才也是一条没用的虫子,你们孙家真是一窝子窝囊废,文不成,武不就……”这话如雷般贯穿他的脑门,在他被个年纪、身形都比他瘦小的小泵娘救起时,他心想他怎么连个丫头都不如? 被人压着肚子,挤出好几口污水后,他的神智渐渐清明,蓦地,他听到李亚男稚女敕的嗓音传进耳里—— “孙子逸,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你欠我一命,以后别来纠缠了,见到我有多远走多远,老死别相见。”几代人的交情早断了,省得牵丝攀藤,不干不脆。 老死不相见?哼!他偏不顺她的意,她越是不想看见他,他越要在她面前晃,他和她是断不了的。 “小姐,你为什么又把自己弄得一身湿?你不是和老爷、夫人说好了,今后绝不再靠近有水的地方?”偏偏她像滚泥的刀背,一溜烟就滑过,教人捉也捉不住。 发牢骚的是一名十岁左右的丫鬟,用粉紫色绳带扎着双丫髻,身着鹅黄绿浅色衣裙,脸形略圆。 “嘘!小声点,不要让我娘听见,不然她又要宝贝、心肝的乱号一顿,我又要十天半个月不能出门了。”李亚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娘惊天地泣鬼神的号啕大哭。 人家是重男轻女,长子嫡孙是千好万好,养儿防老心头肉,金砖银块任他搬,只求日后有出息,偏她家刚好相反,一家之主是她爹李德生,可爹是有名的畏妻如虎,凡事妻子说了算,他是在后头跟着打杂的,并负责收拾善后,而她娘的软肋就是她。 李夫人的偏宠众所皆知,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所以说长男明桐、幼子明楠,加上一个面笑心苦的李老爷,大小三个男人加起来还没一个小女儿重要,她在女儿面前永远是面容和善,从不说一句重话,和煦得彷佛没有脾气,可是在三个男人面前,她堪称母夜叉。 “小姐,你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免得又着凉了,奴婢让厨房给你备些热水,你先喝碗姜汤祛祛寒,再用热水逼出汗,邢大夫说你天生体质寒,要多吃点温补的东西滋养身子……”怎么又滴着水到处走动,一点也不爱惜自己。 “轻雾。”耳朵嗡嗡叫是耳鸣吧! “是的,小姐,有什么吩咐?”圆圆脸的轻雾双眼特别明亮,好像主子有事让她做是看得起她。 其实李亚男有两个丫鬟,一是轻雾,一是轻寒,两人年纪差不多,但轻雾个性活泼,笑脸迎人,和谁都处得来;轻寒则是人如其名,性情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主子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主子没说话便杵着发呆,半天不理人。 李亚男觉得轻寒的性子很有趣,便让她去威扬武馆学武,也就是好友朱丹丹家开的武馆,轻寒学得不错,难得赞人的朱馆主说她有习武天分,练上几年必成大器。 因此李亚男虽说有两个丫鬟服侍,事实上只有一个,轻寒白天在武馆学武,夜里就修心法、练内功,她也是很忙的,为了日后可能会有的仇家,譬如孙子逸之类的魑魅魍魉,李亚男是全力支持自家丫鬟习得一身好武艺,身手越好对她越有保障,这叫未雨绸缪。 “轻雾,你是一生下来就话多,还是吃错药变成话痨?你这股唠叨劲一点也不比我娘逊色,你是得自她真传吧!”她娘肯定抱错孩子了,这才是娘亲的亲女儿呀,一样话一说出口就收不住,整串整串串豆子似的,放在油锅里炸还会劈哩啪啦响。 “小姐,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奴婢要是没照顾好小姐,夫人一怪罪下来,奴婢承担不起。”主子娇滴滴,身边的丫鬟也养娇了,小脚儿一跺,不太高兴小姐把人低瞧了。 丫鬟也有人品高尚的,她是话多了点,但全心全意在自家主子身上,不生二心。 “可你也别老在我耳边念,活似我娘来了一般。”再过个几年,她娘不用买只九官鸟就有学话丫鬟了。 “奴婢是担心小姐才这样,就怕你掉一根毛、擦破一点皮,奴婢的用心良苦小姐完全感受不到,小姐太让人伤心了……”轻雾越说越激动,好似一片碧血丹心被辜负了。 “停——我说一句你顶十句,到底谁才是小姐?”不把主子的威严拿出来,都要爬到她头顶上种草了。 “小姐……”小猪似的一张圆脸带着小小的委屈。 “我要沐浴了,你先出去。”李亚男的身材虽然还未发育,可是她还是想保有隐私。 罢穿越来这个莫名其妙的朝代时,她实在受不了这年代简陋的洗漱方式,又让她看出了她娘有多宠她,所以她要她娘在寝室旁多加一间浴室,弄了上等的红桧做了个人可以躺在里面泡澡的澡盆,大小足以让她用到成年,就算多个人和她一起泡澡也不嫌挤。 厨房送来两大桶热水,兑了冷水后,李亚男以脚尖试试水温,确定温度刚好,便卸衣入水。 和现代生活质量一比较,这年代差得不只是十万八千里,任何她认为便利的物品在这里都严重缺稀,她必须很用力地往脑子里翻东西,看看有什么她能用却不引人注目、不惊世骇俗,毕竟她才“九岁”,太过早慧便是妖。 像她手中的澡豆便是出自手工肥皂,前世做过一次还有些印象,但要做成成品也不容易,所需的材料不尽相同,她反复地试做了几回,失败了七、八次才终于成功。 如今她能做到的是在皂基中加入花瓣增加香气,已有十数种带着茉莉、栀子花、月桂、菖蒲、海棠、月季、兰花等香气的成品,她没打算贩卖,只留下几种自用,其它都送人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懂得藏拙的道理,除非日子过不下去,她绝不把在现代所知的事物用于这个朝代,人不怕地贫土瘠,就怕树大招风,你有而别人没有,患红眼症的人只多不少,自家后院着火了不管不顾,只专注在别人家的一亩三分地。 若是不论孙子逸这个“仇人”,她现在的生活简直是活在水里的鱼,优游自在,有人喂食、有人呵护备至,缺衣少食的事不会在她身上发生。 下田?那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爹娘再苦也苦不到女儿。 说起来李家的祖祖辈还是京里的富贵人家,先祖有个国公封号,然而一代代传了下来已降为二等侯,他们这一支算是南阳侯旁支,两家早已不相往来。 事实上李亚男的祖祖辈是庶出,嫡母手段厉害,容不下庶子,早早把已成年的庶子分出去,随便打发一些银子和一间小宅子,以及巷弄内的小铺子,以这样苛刻的条件根本无法在京城生存,又有嫡出的有意无意的打压,这些先人们只好忍受着屈辱,卖掉宅子和铺子从京中迁出,落脚在民风朴实又开销低的桐城县。 这一待就是近百年,老一辈的都不在了,只有供奉在祠堂的族谱记载着许多过往,欷吁曾有的荣光。 在这些年间,他们置地盖屋,用仅有的银两改善窘困的生计,而后又因为老祖宗什么也不会,只会大家做派的鉴宝,索性开了一间当铺做为营生。 可是不知是时来运转还是逆天的好运,当铺刚开没多久便遭逢连年的天灾战乱,很多逃难逃荒的人家便将家中贵重物品一一典当,以做为一路上躲灾避祸的盘缠,因此那两、三年,李家当铺收到的典当品可用堆积如山来形容,差一点把他们那一点点资金给拖垮。 但是运气一来谁也挡不住,就在山穷水尽、准备关门之际,仗打完了,逃难的百姓都回家了,面对满目疮痍的家园,大家着手重建灾后的城镇,添物置品填满家宅。 当初以死当价钱收入的古董、字画、毛皮、器皿等,一转手的净利竟有百倍之数,还一物难求,人人竞标。 一夕之间,李家当铺跃升桐城县第一当铺,所典当物品价格实在,转手卖出也物超所值,众所夸耀,一时风光无限,晋升为富商行列。 只是这一家子人个个是滥好人,见不得别人受苦,穷苦人家一上门典当,一条破得不能再破的棉被也收,所以当铺的生意一直持平,赚得不多,只求不亏本。 到了李亚男父亲手里时,她家的财产有良田百亩、两间租给人的铺子、一间每个月赚两、三百两的当铺,李家一向子嗣稀少,一年收入数千两够他们稍微挥霍了。 所以李亚男不须为银子发愁,自然也不会想到其它生财之道,她只要守着当铺就有银子花用,哪犯得着苦着脸找财路,当铺千金当之无愧,只要别人不来找她麻烦。 一说麻烦,麻烦就来了! “妹呀!快出来,发生大事了,天大地大的大事!天要塌下来了,你快去阻止呀……”啊!怎么有水往他脸上泼? 罢穿上榴花绣边的莲青色衣裙,李亚男的三千青丝还湿答答的滴着水,她正要拿起搁置在一旁的长方巾拭发,谁知门外传来急吼吼的喊叫声,她赶紧将衣襟拉拢,拾起葫芦瓢舀了一瓢洗澡水往外泼,好让她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兄长知晓男女大防,她长大了,不再是他三岁大、长着两排小乳牙的妹妹。 只可惜她这个哥哥长了一颗榆木脑袋,一心只能一用,不能分心,心里挂念着某件事就只记得那件事,其它枝枝节节进不了他的脑子,老实到近乎迟钝。 “阻止什么?你没头没脑的胡乱喳呼,谁晓得你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他都十二岁了还这么不稳重,这个家以后要靠谁? “妹呀!你怎么还有闲情逸致照镜子?咱们家要出大事了,指不定你日后的嫁妆也没了。” “什么大事?”李亚男眉心一蹙,但仍专心把湿发拧吧,身后站的是用干布巾为她拧发的轻雾。 “叔叔他……他要出家当和尚!说什么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亡,他要在佛前赎罪,以慰亡者。” 李亚男倏地一怔。“爹娘没阻止吗?” “怎么没有?爹苦口婆心的劝着,娘抹着泪要叔叔再想想,不能意气用事,可是叔叔根本不听劝,还说不能一死以谢佳人已是大过,岂能在红尘俗世中苟活……”当了和尚就不能娶老婆,叔叔这一支的香火就断了。 又是孙家人,真是阴魂不散,肯定是那一家人又跟叔叔说了什么,才使得他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又起波澜。 “跟我来。” 轻雾边小跑步边帮主子扎两条小辫子,还未全干的发丝黑亮如墨,她编得很顺手,用粉色发带系住。 倒是大少爷李明桐高出两名小泵娘一个头有余,走起路来却没她俩快,两人都出了小花园往正堂走去,他的脚才跨向月洞门的门坎。 “叔叔,你是六月韭黄割了一茬又一茬,怎么也不消停,你是想看我们李家因你一人败了不成?”不说重话不惊醒,非得一棒子敲下,把一堆猪粪的猪脑袋打扫一番。 李茂生万念俱灰,抖颤着灰白的唇,一句话也不说。 “女儿呀!你来得正好,赶快劝劝你叔叔,他这牛脾气一犯,真正拉不回来……”实在教人头疼。 “心肝儿,好好骂醒你叔叔,他真的太胡涂了,和尚能随便当的吗?他今天出了这道门,剃光三千烦恼丝,明日准有人指着我鼻头啐我一脸痰,说我这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叔子,非要把他赶出门,逼他落发为僧……”这才冤。 看到爹娘如获救星般的走过来,李亚男也想苦笑了,他们两人加起来都五、六十岁了,居然指望年仅九岁的她来解决这件棘手的事,这对父母也当得太轻松了。 “爹,你去准备一根绳子,娘,你把门闩拿好。”非常时期就必须用非常手段,人都是犯贱的。 “喔,好嘞!你要绳子做什么?”家里没养猪,不然用来绑猪刚刚好。 “女儿,门闩有点重……”她妇道人家拿得沉手。 “叔叔若执意要走出家门,就用绳子绑住他,如果他还是要走,直接用门闩打断他的腿。”看他还走不走! 夫妇俩一听到女儿这话都傻眼了,对自家人不用这般凶残吧? “好话说尽了都不听,那就来狠的,他不是想当和尚吗?咱们成全他,反正佛祖不会在意座前弟子是瘸子还是半身不遂,他不顾我们的死活想去赎罪,你们还心疼个什么劲!”孙家简直是灾星,谁沾上谁倒霉,如附骨之蛆一样令人厌恶。 “亚姊儿,不气、不气,叔叔这是有难言之隐……”他也想一家和乐在一起,共同守护李家,可是…… 李亚男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一副小泵娘无理也争三分的神态。“叔叔有没有想到我们那一百亩地的粮税?你是家中唯一的秀才老爷,一旦你入了佛门,十年寒窗苦读的功名被革了不说,你说靠佃我们农田的佃农要怎么活,扣去重税他们还剩下多少粮食?”李亚男动之以情,诱发他的怜悯之心。 “这……”李茂生搔搔脸颊,他倒是没想那么长远。 “还有,当铺的事你敢交给我爹吗?要说做散财童子他在行,左手收银子,右手就施舍出去,他看哪个人不可怜,人家一喊穷就掏银子。”十足十的大地主,挥金如土。 李德生面上一红,呵呵干笑。 李茂生的表情多了几分无奈。 “你再看看我大哥这不成材的样子,你真的放心一走了之?你若是真敢走,李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会好好看着你这个不肖子孙!” 无辜被牵连的李明桐挠着耳傻笑,只要叔叔不走,妹妹说什么都对。 第二章 玉佩当一两(1) “亚姊儿,你是只小狐狸,真真切切的狡猾多诈,连叔叔这种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也落入你的套里,你小小年纪就一肚子鬼主意,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真教人伤神。”面色偏白无须的李茂生,语气无奈又带着宠溺,他对小有聪慧的侄女也是宠爱有加。 李家的祖祖辈因不得嫡母所喜,因此在分家之际被狠毒的嫡母下了绝子散,想让庶子这一脉就此断绝,分出来的老祖宗为了有自己的骨肉,四处寻医问诊,皇天不负有心人,老祖宗找到了神医孙思渺的后人,也就是如今仁恩堂的先人、孙子逸的太公,终于解掉身上的绝子散。 老祖宗生下一子时已高龄五十八,然而绝子散的药性已渗入骨血里,因此他只得一子再无所出,即便如此,他也高兴地多活三十几年,以九十二岁高寿辞世,死前还见到他的长孙出生。 只是绝子散的余威太过惊人,从此李家这一脉代代单传,一直传到李德生这一代,他们也以为是单传的命,没想到事隔十年又冒出李茂生这根幼苗,两兄弟相差十岁。 也许是传了太多代了,血中的毒素已渐渐稀淡,虽然孩子的年龄拉得有点宽,可是李德生硬是下了三只小崽,没让李家的少子延续下去,他也盼着弟弟能继他之后开枝散叶,让李家薄薄的族谱能变厚一点。 所以李茂生看破红尘想去当和尚这件事绝对不可行,李家好不容易才有复起的迹象,眼看着就要枝繁叶盛了,怎么能放过这位“造人”大将,若是他也能生两个儿子,再子子孙孙的生下去,何愁李氏这一脉不昌盛。 没二话地,李亚男厥功甚伟,她连哄带骗外加拐,让一心想遁入空门的李茂生把那临门一脚给缩了回来,暂不提此事。 孙、李两家的婚事没成让李茂生伤得很重,他不是不在意自幼订亲的未婚妻,而是太看重了,才甘愿忍痛成全,让孙翠娘飞向别的男人的怀抱,自个儿背起负心薄幸的恶名。 就不知道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明明是孙翠娘得偿所愿,和心爱之人双宿双飞,正该春风得意的她,却在李家退婚的第三日选择以死明节,给李家没脸。 其实知晓孙翠娘别有所爱的人并不多,李茂生也是无意间得知,他起先不信,而后多方打探,确定确有其事,两人还明目张胆的出双入对,孙翠娘一点也不把有婚约在身一事放在心上,甚至有意无意暗示她所爱之人非他,他因此萎靡了一阵子,日日借酒浇愁。 再说了,人家都说到明面上来了,他还能不放手吗?他的付出是无怨无悔的,哪晓得孙二小姐反过来扇他一巴掌,狠狠地以死让他名声尽丧,她的死似在嘲讽:你凭什么退我婚?要退婚也是由我提出,你让我没面子,我就让你悔恨终生。 孙翠娘的死造成孙、李两家反目成仇,也令他懊悔自己太过冲动,好心变成了坏事。 “叔叔,你就别抱怨了,咱们家里就你、我两个聪明人,我是姑娘家,早晚要嫁人,再聪明也当不了顶梁柱,可你就不一样了,要是没有你支撑门户,咱们那一窝子草包……”啧啧!真是惨不忍睹。 就说她爹吧,明明是长子,却对管理当铺一窍不通,人家拿了一文不值的假玉来典当,他给人家八百两,把人喜得跳了三尺高,乐过头的说出假玉也能卖钱,这才露出马脚。 至于她娘只管内宅不理庶务,秉持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信念,大字不识几个,算盘不会拨,账本成堆成堆的堆成小山,要不是当女儿的她看不过去帮忙理一理,家里被胆大的奴才贪墨多少都不知情。 而她大哥嘛,那真是再迂腐不过的酸儒,承继祖上滥好人的品性,谁求到他面前都傻乎乎的好好好,也不问自己能不能做到,没主见到令人发指,得让妹子在前头挡着才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小弟今年四岁,古灵精怪的小奸小恶倒是有,可是却看不出聪明劲,机伶有余却嫌少了慧黠。 一个个都不出色,在要求甚高的李亚男眼中与草包无异,但是子不嫌母丑,纵是草包也是她的家人,只有受着了。 “胡扯什么?!你这小脑袋瓜子里尽装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家子的厚道本性都被你说得一无是处了。”李茂生想反驳侄女满嘴荒唐,可是他发现反驳不了,她说的是事实。 他们李家的确后继无人,他大哥不是无能,而是对纵情山水更有兴趣,一说到生意经马上露出一张苦瓜脸,神色沉重的一手搭上他的肩,直言“哥不行呀”;一看到帐簿上的数字就发晕,回他一句“你给我几亩田,让哥下田干活去”。 遇到无赖又有弟万事足的兄长,李茂生真的拿他没辙,面对亦兄亦父的大哥,他打不得、骂不得,只能看着大哥一脸得意地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他这个唯一的弟弟,一点也不担心他图谋家产。 “叔叔,你弹我脑门,万一把我弹笨了,你得养我一辈子。”她是细皮女敕肉的小泵娘,用这么大劲干什么。 看到侄女女敕白的额头泛起一抹红晕,他面上一讪。“叔叔养得起你,你别瞪坏了那一双好眼。”黑白分明,澄澈干净,如两颗最纯净的琉璃珠子镶嵌在其中,散发玉石的光泽,明亮照人。 看到侄女已有小美女的雏形,他与有荣焉,虽不是自家闺女,他也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李亚男一记必杀眼神。“你不是要去当和尚了,你要靠化缘养活我吗?” “这……”李茂生只能干笑。 “你侄女我虽然不是用琼浆玉液养大的,可你好意思让我吃素吗?你想当和尚是你的事,我一点当尼姑的意愿也没有。”她是个俗人,宁可居无竹也不可食无肉。 他整张脸都红了,羞的。 她的这张嘴比刀剑还锋利,正中要害。 “孙家小泵姑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是她自个儿想不开,你倒好,偏往身上揽事,好给别人多些嚼舌的话题。”本来无一物,他偏要惹尘埃,非把明镜抹黑了才甘心。 一提到心头的那个人,李茂生原本清亮的神情略显黯淡。“怎会没有关系?要不是我莽撞地提出退婚,她也不至于怒急攻心,悬梁自尽……她是个好姑娘。” 即使孙翠娘做了对不起他这个前未婚夫的事,李家人的心性向来有容乃大,明明是她的错也不口出恶言,还极力为其辩白,盼能为她留下好名声,她不爱他不是他的错,而是他不够好。 一个家世平平的秀才,与一位前途无限、即将参加会试的举人老爷,眼没瞎的人都会选择后者,一旦中了三甲,一个进士夫人的头衔是跑不掉,日后入阁封相大有可为。 他就是败在不善言词,不懂得讨姑娘家欢心,加上功名不如人,才会心灰意冷的拱手相让,盼她能得良缘。 谁知喜事变丧事,未见佳人展笑颜先闻死讯,教他情何以堪?他一开始的出发点是为了成就一对佳偶,而非将人逼入绝境。 看他那副自责样,李亚男忍不住酸道:“你怎么不提她那位唐表哥,情浓意切的情郎……” “亚姊儿……”李茂生一听大惊失色,他从未向人提起过这事,小侄女怎么会知晓? 看出他话有未竟,她嘴一撇,糯米团子般的小手往他肩上同情的一拍。“叔叔一喝醉就会说醉话,该说、不该说的全说了,还抱着酒坛子哭得一塌糊涂。” “你……你都听见了?”他脸上臊红,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被一个小泵娘撞见,他有何颜面做人? 李亚男咧开嘴,嘻嘻笑道:“前面听一点点,中间听一点点,后面再听一点点而已,你说十几年的感情不如表哥的一句花言巧语,我做错了什么,要得你如此的对待……”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她扳了好久才把那只手扳开,气呼呼的瞪着欺负小孩的叔叔。 “这件事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李茂生不想闹得众所皆知,毕竟亡者为大,就让她走得体面。 李亚男很嫌弃的睨他一眼,“未过门的婶子水性杨花这种事传出去,我们李家脸面上很光彩吗?” 她能向谁说?家里这些无脑的只会息事宁人,以宽容的心原谅别人的过错,她说了也是白说,只会突显自身的阴险,何况家丑不可外扬,她连最好的姊妹也一字不提,要不是孙子逸逼人太甚,她连提都不想提那个水性杨花的烂人。 还好……李茂生吁了口长气。“亚姊儿,别用恶毒的言语形容别人,她虽玉璧有瑕,但终究没害过人。” “没害人?那你算什么?你都为了她闹出家了。”为这样的女子赔掉一生太不值得,避世也是一种逃避。 为了不是自己的过错自我惩罚,那是傻瓜的行径,人死后不言生前过失是为人厚道,但不表示别人的错就要加诸己身,他的愧疚没有必要,人家肯定也不希罕。 姓孙的就是喜欢折腾人,人都死透了还不放过在世的生者,非得拖入深不见底的泥淖之中,一同沉沦。 看到叔叔对孙家的小泵姑一往情深,李亚男就来气,她暗暗在心里想着,最迟三年,一定要让叔叔娶妻生子,彻底忘记负信背义的自私女子,他们李家不能被一名女子拖垮。 李茂生笑得有点勉强。“这是叔叔自己的决定,与她无关,她毕竟是因我而死,我必须付出代价。” 自责、内疚、舍不得,毕竟他俩定的是女圭女圭亲,打小就相识,小时候也在一起玩过几年,后来因渐渐大了才少有往来,遵礼而行,偶尔的会面也是匆忙。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说没感情是骗人的,只是孙翠娘要的人不是他,他能做的事是愿她一生安乐。 “叔叔,你太瞧得起自己了,你怎么敢认定她是为你而死?孙家小泵姑一死,你有打听过唐家的反应吗?”若真是两情相悦,唐宝贵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反而…… “什么意思?”李茂生是聪明人,马上就听出侄女话中有话,全身如瞬间凝结的寒冰拱起背。 “你不晓得唐举人已和人议亲吗?他要娶的是通政司王大人的外甥女,听说王大人为他打通了官路,不日便将前往兰州任县丞一职。” 人要往上爬就要有助力,家大业大的王家有不少当官的子弟,正是唐宝贵的通天之梯,他既得利,又得如花美眷,一举两得。 李茂生的面色如同三月的阴雨天,阴沉沉的,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才道:“你如何得知此事?” 李亚男将鼻孔朝天一仰。“叔叔知道什么地方的消息最流通吗?就是酒楼饭馆、烟柳之地,我有个好姊妹是‘来味楼’东家的千金,那些伙计只要施以小利,就什么都说了。” 何况她还是特地撒大钱请人打探,以她两世为人的历练来看,她觉得内情并不单纯,必有蹊跷。 丙然事实薄如一张纸,不容推敲,孙家二姑娘才死,亲舅家就传出喜讯,毫不避讳的张灯结彩,一家喜、一家哀,十分讽刺的对照,红衣对孝麻。 很多事真的不堪一查,一起了头便扯瓜藤似的连成一串,内幕丑陋到不值得一提,全是肮脏污秽。 “所以叔叔你在自责个什么劲儿?分明跟你扯不上关系,是唐家的人负了孙家小泵姑,她两头落空才痛不欲生,因此以死为报复,以为她一死唐家就会避讳,暂时不提与王大人家的婚事,她得不到的也不让人称心如意。” “亚姊儿,不可胡乱臆测,说死人小话有失厚道。” 李茂生心里的愧疚轻了一些,小侄女的话让他的心有些动摇,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只念着孙翠娘的好,却忘了看见湖岸边她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中的依恋身影。 他痛过,真的痛过,差一点冲上前拉开两人,大声质问两人将置他于何地。 可是看到孙翠娘粲笑如花、情深意浓,他一步也跨不出去,看着他俩卿卿我我、喁喁私语,他眼中泛着泪光,一转身,离开了依旧美如天池的湖畔,心却碎了一地。 她真是因为听到情郎别娶才自尽的吗? “本来就是她心大想脚踩两条船,不然她为何一边吊着你,一边与自家表哥私会?她肯定手里捉着大鱼,却不肯放过你这条小鱼,等到水到渠成之际再假意哭诉,求你原谅她一时的情不自禁。”戏文看多都会写了。 不愧是穿越过来的现代灵魂,她猜的一点也没错,孙翠娘的确仰慕自家表哥的才华和书香门第,却也惦念着和李茂生的儿时情谊,以及对她的情深不渝。 因此她周旋在两人之间,一个安抚,草草敷衍,一个积极靠近,博取好感,举人夫人和秀才娘子二选一,再笨的人也会挑前者,何况举人再考秋闱,一朝高中便是进士身分。 她没料到的是她想攀权附贵,一步登天地往官夫人的路上走去,别人也一样想借势攀升,最快的快捷方式是联姻,谁的帮助最大就娶谁,双赢的局面谁不乐意。 于是孙翠娘自己背弃了旧日的盟约,她也同样的遭到背弃,前几日还信誓旦旦非伊人不娶的良人,在更大的利益前他屈膝了,一转眼间,狼人本性展露无遗,笑迎新人不留情。 “亚姊儿……” “二爷、小姐,前面有位书生要来典当一幅画,可小的看最多值两百两,他却一开口要五百两白银,小的不收,他就在前面闹起来了……”他也是拿人工钱的,哪能自作主张。 因为有感自家的老老少少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一心想入佛门的李茂生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退而求其次培育家中唯一堪称聪慧的小女娃,他这侄女的生意眼光不在他之下。 因此他将侄女带到当铺,叔侄俩就在铺子后头的内院,院子里有三间储放典当品的库房,两间能住人的屋子和一间书房,还有能生火煮食的厨房。 其实铺子里的伙计便是住在这里,一来因他离家远,免得每日往返的不便,二来可以就近看管库房,以免宵小上门。 李茂生眉头微微一蹙,问道:“蒋朝奉应付不了吗?”蒋朝奉是当铺的管事。 “咱们开门做生意总不好明着赶人,虽然蒋先生三番两次的言明不做赔本的交易,可是那位书生就是不走,非要咱们收了他的画。”没见过有这么不要脸的读书人,还拽着酸文嘲讽当铺名不副实,专坑文人雅士。 “好,我去看看,亚姊儿你……”李茂生犹豫着要不要将小侄女带上,女子要见外人总是不得体,但是做生意难免要见外人。 李亚男看出了他的为难,主动说道:“叔叔,我也去瞧一瞧,开开眼界。”瞅瞅究竟是什么人竟这般难缠? 李茂生迟疑了一下,这才点头。 第二章 玉佩当一两(2) 一到前堂,果真见一名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大剌剌的盘膝坐在地上,面前铺了一张纸质略差的宣纸,他手持毫笔,大笔挥墨,画起山中老翁江边垂钓,一叶扁舟在河面上晃呀晃,未见鱼踪却能感受到河中鱼儿的游动。 “是你要典当一幅画?” 笔尖一捺,画出出水的水溅,书生收笔,昂首一抬,“正是在下,不知贵铺收不收?” “我不……”开价太高,收不起。 一声娇女敕嗓音抢白道:“收!”气量十足。 “你收?”书生似笑非笑的扬眉。 “是的,我收,不过你连同这张完成的画一并留下,我让你典当一千两,两年内赎回以十倍论之,你肯吗?” 李亚男此话一出,李茂生和书生同时怔愣住,前者摇头苦笑,暗道败家娃儿,后者讶然之后露出真心的笑容。 书生感激的道:“新作之画不算典当品,直接赠与小丫头你,至于小生的家传之物请善加保管,两年内必来取回。”有了这一千两打底,他的仕途会走得更顺畅,不必困窘地看人脸色。 “好,成交。”她赚到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画。 书生满脸喜色的离开后,李茂生的脸就垮了,他语重心长的对着小侄女说道:“亚姊儿,叔叔不当和尚了,若把家业交到你们手中,大概不出一年,大伙儿就会沦为街头乞丐……” 但是事实证明,李亚男没有鉴宝本事,却有出人意料的识人眼光,她认同的人,日后都有大出息。 譬如那位衣衫陈旧、略显落魄的书生,他姓柳名似南,字文通,是当年要进京赶考的学子,因阮囊羞涩,无法支付上京的费用,因此拿出先人收藏的吴道子画作做为典当品,好筹措这一路的开销和官场上的打点。 慧眼识英雄的李亚男看出他的不凡,收画是假,资助为真,她在柳似南身上赌一把,赌他金榜题名。 丙不其然,在三甲的名单上他高居一甲榜首,更在殿试上被钦点为状元郎,入了翰林为七品编修。 常言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意思是指柳似南一旦入了翰林,便已是内阁一员了,只待他再磨练几年,前景看好,一片明亮,高官厚爵等着他去挣。 包令人惊喜的是,他被榜下捉婿,不到半年光景成了户部尚书的乘龙快婿,有了管粮管钱的老丈人相助,他风光无限,不到两年时间便衣锦还乡,以一万两银子赎回画作。 而当年赠与李亚男的那幅“山翁垂钓”,被她以三万两高价卖出,加上典当品回收的一万两,她当时令人滴血的败家行径竟净赚三万九千两,让她爹娘和叔叔惊得嘴巴都阖不拢。 诸如此类的事一再发生,只要是李亚男同意的交易品,通常都有出人意表的收获,只赚不赔。 有鉴于此,李茂生慢慢将当铺的生意交给年仅十来岁的小泵娘,他专心读书,三年后中举,靠侄女积下的人脉居然找到个主簿的九品官,不久上任。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此时的李亚男还是十岁不到的小丫头,她以“实习”为名老往当铺跑,这会儿因为坐得久了,再加上方才下了一阵雨,冲淡了夏日的热气,窗外微风送入,带来一股凉意,让她更加昏昏欲睡,女敕白有肉的小手掌撑着下巴,眼儿一眯一眯的。 “典当。” 忽地惊雷一响,把快要梦周公的李亚男惊醒,身子一歪,随即她坐正起来,努了努嘴,神情恹恹的看着一只碧绿色雕狻猊玉佩往面前一送,一只修润好看的手半压在玉佩上头,她再顺着手臂往上瞧,瞧见手的主人,那张熟悉到化成灰都认得的面孔跃入眼中,她当下就怒了。 “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呀!我都已经尽量避开你了,你还真有本事找到当铺来,我和你既无夺妻之恨,又无杀父大仇,你干么非要缠着我不放,真当我怕了你不成?!” 真想一箭射穿他脑门,好让他知晓奥运国手的百步穿杨,虽然她近年来少拿弓箭,可要将人射个对穿还是不难,何况一个那么显目的人形箭靶搁在那儿,弓一拉准准。 “谁阴魂不散来着,少往脸上贴金,你开当铺还不准人来当物吗?小爷最近缺银子用,你把这玉佩估一估,看值多少钱,小爷等着用钱。”她才豆腐点高,也想当掌柜。 李亚男也很爽快,头一甩不给人好脸色,一瞧见老找她麻烦的小屁孩,她的心情怎么也愉快不起来。“不收。”还小爷呢!明明穿着绫罗绸缎还来扮穷酸,存心耍着人玩呀! 如果是原来的李家小泵娘,早就不知道死过几回了,可是她在现代打小在海边长大的,游泳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她的街坊邻居没有不会游泳的,说水是她的第二层皮肤都不为过,所以连着三次落水她都不放在眼里,自从第一次落水假意被救后,第二回、第三回她便有借口被撞怕了,在自家的小池塘学会了游泳。 在桐城县,少有人不识李亚男,她倔得很,是一头没人拉得动的小牛犊,常和酒楼千金夏和若、武馆千金朱丹丹玩在一起,三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感情好到如一个人。 因此她会水这件事并未引起太多的注目,以乡亲对她的了解,她学不会才奇怪,这丫头的倔性子一对上孙家的小霸王,十成十发挥得淋漓尽致,半点不肯输人。 “哪有开当铺不让人典当的?李小小,你是打算让人把当铺招牌给拆了是不是?!”指头修如圆竹的孙子逸再一次将随身玉佩往前一送,俊俏如玉的面上闪过一丝恼色。 “有呀!狈和孙家人不得入内,一会儿我就贴在门口,识相的人就别来纠缠,我们李家人不屑于孙家人来往,还有,不许喊我小名,我跟你不熟!”以后也是陌路人。 她娘怀她时动了胎气,早了一个月生产,刚出生的她跟只小猫似的,小小一团,爹娘为了她好生养,替她取了“小小”这个小名,一直喊到她五岁,她自觉“长大了”,不许家里人再喊她小名,改喊“亚亚”或“亚姊儿”,她娘则喊她宝贝儿、心肝肉。 “哼!装什么势利眼,打你一出生我就认识你,我一年往你家跑几趟,想跟我壁垒分明,你分得清吗?”居然说他是狗?!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丫头真气人。 在孙、李两家未退亲前,两户人家的交情真的好得没话说,孙家就是李家,李家便是孙家,几代人如同兄弟一般,谁家有事喊上一声,另一家便当自家事赶来帮忙。 孙子逸是真心疼爱小他四岁的李亚男,比亲妹子还疼,有好吃、好玩的一定往她面前堆,每天一睁开眼就嚷着他李家妹子怎样怎样,挖空心思要讨她欢心。 当时长辈一瞧见他那热乎劲,便以小媳妇、小女婿戏称两人,心想两小无猜一起长大,日后多门亲事也无妨,叔娶姑、侄女嫁内侄,两家不分家,亲上加亲。 谁知众人乐见的美好远景却在一夕之间破灭,就在孙子逸为小泵姑抱不平,一时情绪失控将李亚男推下水后,两人的往日情谊也从那一刻完全断绝,他亲手撕毁了最后一点联系。 原本只是两家人一碰面有些不自在而已,略加修补还能挽回一些交情,可是被孙子逸这么一闹,这下子是真的撕破脸了,老死不相往来,祖祖辈以来的情分毁于一旦。 李德生夫妇多疼她这个宝贝女儿有谁不知,都疼到骨子里了,孙家小儿的胡闹差点害死他们的心肝肉,可想而知这一对宠女如命的父母有多愤怒,巴不得将孙子逸抽筋剥皮,放光他全身的血,用他的骨灰来偿命。 “说你孙子你还真是孙子,从你推我下水后,我们就两清了,谁也不是谁的谁,你一次又一次的害我,还想我推心置月复的将你当成好朋友吗?大白天的作梦会不会太早了。”李亚男冷哼一声,给他一张臭脸看,一点情面也不给。 两家的小孩子闹得不愉快,大人们也不好插手,只是越吵感情越薄,李家人一见到孙家人便故作无视的走过去,想打招呼的孙家人见状,鼻子一模讪然走开。 以前李家有个脑热头疼的,都会到仁恩堂看诊拿药,李夫人的养生药材、一家子上下的滋补药方全交给仁恩堂,什么人参、灵芝、何首乌等珍贵药材,李家一个月就在仁恩堂花上几百两,也有鱼帮水,水帮鱼的意思在里面。 后来两家闹翻了,李家人改到仁恩堂的对头怀仁堂去买药,还尽挑贵的买,把掌柜的喜得见牙不见眼。 “我、我只是……”其实孙子逸是来道歉的,他也知道小泵姑的死和她无关,他不过是太生气了才做下错事,可是他脸皮太薄,话到嘴边硬是说不出口,憋得脸红。 “门在你后头,好走不送。”李亚男不客气的下逐客令,对“仇人”而言,她的态度算好的,没持刀追杀。 见她一脸不耐烦,还故意打哈欠表示送客,从小也是被爹娘宠到大的孙子逸也有些不快了,少爷派头一拿出来,不客气的呛了回去,“小爷的玉佩你还没给银子,店大就想欺生吗?” “欺生?你还算是生……”他连她家储放典当品的库房都进去过,还如数家珍,到底哪里生了?她腮帮子一鼓,睁瞪着一双杏眼,隔着柜台的横条往下一睨,“玉佩拿回去,本铺不收。” “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他涨红着脸,神情局促,明明气势弱,却装出一副恶霸的样子。 李亚男下巴一抬。“我偏不。”他当她是他家的狗呀!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李小小,我真的有事跟你说。”她以前挺好商量的,从来不端大小姐架子,不过推她几下就不理人了,真小气。 “不许叫我小小,你是天生笨还是后天傻,听不懂人话吗?有事找你孙家人,恕不奉陪。”他谁呀,也敢大呼小叫的指使她。 “李小小……李亚男……你讲点理儿好不好?”他怎么不知道她这么刁蛮,活似张牙舞爪的母老虎。 “我就是不讲理,怎样?!有本事你咬我呀!”李亚男得意的目光落在他的细胳臂上,一点也不觉得愧疚。 孙子逸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露在袖子外有一道明显可见的小小牙印,他到现在仍隐约可以感觉到被咬时有多痛。“你、你……” “你什么你,你结巴了。”她不遗余力的嘲笑他。 “李亚男,你不识抬举!”他横眉竖目,螃蟹似的挥动两只臂膀,像要把她从横木成墙的柜台后方揪出来。 “我为什么要你抬举,你是个什么东西……噢!叔叔,你干么敲我的脑袋瓜子?很疼呐!”她要向娘告状,说叔叔欺负她,让娘罚叔叔不准吃饭,每天穿脏衣服出门。 从内室走出来的李茂生刚好听到几句两个小孩子的斗嘴,不免感到好笑,大手往侄女的头上一揉。“不出恶言,不揭人短,不攻人隐私,叔叔不希望你流于鄙俗,有话好好讲,吹胡子瞪眼的干什么?” “叔叔,你忘了他要害死我吗?”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放纵其恶行便是助纣为虐。 李茂生笑得有点哀伤。“我相信他是无心之举,老记挂在心,是对自己的惩罚,毕竟叔叔也有没做好的地方。” “叔叔,你又来了,总说自己有错,你最大的过错是替人背过。”他当他是乌龟吗?一个大黑锅往背上一罩,他倒是背得心满意足,挥汗如雨不喊苦。 李茂生笑了笑,不反驳侄女的不满,温声劝道:“去和他谈谈,大人的事不该牵扯到孩子身上,他心眼不坏。” “叔叔……”心眼不坏但没脑子,一叶障目地把他小泵姑想得太美好,偏听偏信地不敢去挖掘事实真相。 当李亚男提起唐宝贵这个名字,孙子逸确实觉得有些不安,他温柔善良的小泵姑和他表舅走得太近,他常看见表舅折花送给小泵姑,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放。 但他不敢去问,再仔细一想,他益发不自在,好像真有点不对劲,表兄妹再亲近也不能搂搂抱抱吧,何况其中一方早有婚约在身,要避嫌。 这件事他谁也没说,一个人闷在心里,闷着闷着他就觉得很生气,却不知这股火要往谁身上发。 “去吧,别留下遗憾,别像叔叔这样,连想说句抱歉都不晓得向谁说去。”佳人已逝,徒留一丝憾悔。 李亚男被亲叔叔推出门,嘟着小嘴,非常不情愿的跟着孙子逸来到不远处杨柳垂岸的堤防,一袭雪荷色绣芙蓉花的衣裙随风轻扬,似在彰显她的怒气冲冲。 “有什么话你快说!” “我要去京城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怔住,不太开心的看着对方,许久后,才有人从鼻孔轻哼—— “去京城很了不起吗?值得你大张旗鼓的炫耀。” 京城是非多,随便一个招牌砸下来都能砸到三品官或是什么王公勋贵,他们是小老百姓,绝不往官家云集的地方挤,京里贵人多,他们一个也得罪不起,老实开铺子才是正理。 好在他们的地方官清正严明,对商贾也多有照顾,不会苛课重税,因此桐城县的商人都很安分,规规矩矩的做生意,不惹麻烦不生事,一心扑在赚钱上头。 数十年下来,李家这一脉已在桐城县落地生根,直到李亚男这一代,没人想过要离开,他们喜欢桐城的山水以及人文风俗,早已将此处定为家乡。 孙子逸忍着不推她,哑着嗓音道:“我不是在炫耀,我只是知会你一声,我们很久很久不会见到面。” 他会想她的…… 李亚男一听,喜笑颜开。“那最好,快走、快走,等你走后我买两串鞭炮来放,欢送你一去不回。” 闻言,他俊秀的脸一垮,“你就不会想我吗?” “想你干什么,让你再推我下水吗?”把衰神送走了她便能高枕无忧,人生一大乐事。 孙子逸满脸通红,握着拳头。“我不会再推你了,这一次是我在太医院当太医的三伯公举荐我入南山书院,书院在京城郊外十里处的南山山上,我以后就住在京城的宅子里。” 南山书院十天一休沐,学子大多以马车往返书院和家里,住得远的则留宿书院的学舍,逢年过节才能回家。 “那就祝你学业突飞猛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咦?他怎么又把玉佩塞给她,孙家还没穷到给不起束修。 “给你,当一两,我回来再赎。”说完,他快步走开。 一两?他疯了吗?!握着玉佩的李亚男只觉得手心发烫。 第三章 公子你哪位(1) 六年后。 “快快快……要跑了,从左边拦……啊!不对,要用弓箭射,不是让你张开手臂拦……夏小笨,你到底还能有多笨?人家脖子以上顶的是脑子,你装的是空心壳子是不是……真是气死我了!” 由于桐城县距离京城较远,略微偏向民风开放的北边,水陆通畅无比,南北货在此交易热络,因此北方的豪迈气息也感染了县城的人民,女子出门不再有多方顾虎,什么帷帽、面纱的统统不用,大大方方的以真面目示人,她们也蹴鞠,成立诗社,在城外纵马,偶尔和三五好友相约,带着下人小厮到山林间打猎。 不过说真的,真敢拿起弓箭狩猎的也就那几个人,以武馆千金朱丹丹带头,一马当先伸臂拉弓,其他人是纯粹来看热闹的,以打猎之名行郊游之实。 李亚男的弓箭使得好,几乎是一箭命中,但她很少在人前发挥实力,老是佯装射歪了,要不偏个两、三寸,让人瞧得哈哈大笑,直说她要再练练,兔子没打着倒是中地鼠。 至于夏和若那真是十足十的柔弱女子,别人骑马她坐马车,车上放了一些调味料和炊具,身为来味楼的大小姐,她负责炊煮烧烤,把猎物全做成可食的美食。 但在这之前,她们得先捉到一只兔子或山鸡吧,否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肉哪来热腾腾的佳肴。 “丹姊儿,省省你的气力吧!你看小若连走都走不动了,你还指望她帮你拦山羌,这是痴心妄想。”没被撞倒就算万幸了。 比狗大一点的山羌朝夏和若的方向跑去,她双臂一张打算拦下“食材”,可是等那头野兽跑近,她才惊觉好大一只,心一慌,一个箭步往树后面躲,眼睁睁看着食物从身侧跑过,留下一排深浅不一的蹄印。 她懊恼地想以头撞树,又听见两位好友的奚落嘲笑,她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除了付艺,她一无是处。 “岌小笨,你再笨一点没关系,一会儿我把你当山猪给猎了,虽然瘦了点,但至少这么一来我们就有肉吃了。” 聊胜于无,能打打牙祭就好,“少瘦肉多省得长膘,她爹和兄长老是嫌她长得太壮硕。 其实朱丹丹并不胖,是结实,由于长期练武,全身上下该软的地方不软,不该硬的地方硬如石块,站在娇美柔弱的夏和若和明艳大方的李亚男中间,显得英气十足,偏男孩子气,眼神布满杀气。 但若仔细妆点一番,也是个明媚佳人,可惜她这人不好妆扮,老是素面朝天,才少了一丝女子的柔媚。 “朱丹丹,你怎么这样,我只是一时害怕才闪了一下,你看那兽目多凶猛,我不避它,难道要被它顶出去?”她是懦弱无能,但也知道小命要紧,少吃一口肉不会饿死,可被山羌迎面撞上,她不死也去掉半条命。 夏和若有三怕,怕鬼、怕死、怕肚子饿。 “叫你吃胖点你偏不听,亏你家还是开酒楼的,居然养不胖你,你真该惭愧用料不实。”少放油了,才吃出她这副瘦骨伶仃的模样。 “你嫉妒我。”她本来就吃不胖,打小就手脚纤细。 朱丹丹朗笑着从马上跃下。“是呀,非常嫉妒,柳腰纤纤,要是我也有柳条似的身段,武馆内的师兄弟哪敢取笑我是姑娘中的母夜叉,一餐能干掉一桶白米饭。” 她爹老说养不起她,她食量太大了。 “别灰心,我哥也说我是母大虫,脚跟一站定就能咆哮山林,他和我家明楠没有一个不怕我。”她眼波一扫,这对兄弟就噤若寒蝉,老鼠胆似的脖子一缩,敢怒不敢言。 李茂生也真放心将李家当铺交到李亚男手中,自己读书去了,考上了举人,再加上贵人提携,到花阳县当个九品主簿,打算三年后再考考进士,看能不能一举为家门争光。 一年前,他娶了典史的女儿为妻,虽还未传来添丁的好消息,但夫妻和乐,举案齐眉,平添佳话一段。 如今李家当铺是由李亚男全权负责,她是掌家的大姑娘,在她的打理下,李家又在城北、城东开了两间分铺,见生意兴隆,她想再开第四间当铺,垄断城里的典当行。 她这人向来居安思危,又陆陆续续买进七、八百亩良田,和原先的百亩土地合起来将近千亩,她一半佃出去,一半雇人耕种,每年的收成多到她要开间米铺才能把满仓满库的粮食销出去,获利甚丰。 如今李家虽说不算桐城县首富,但也相差无几了,隐隐把仁恩堂压下去,孙家的名头不如李家响亮,城里百姓早已忘却两家的退婚风波,只知孙、李两户人家不对头。 “你是掌家大姑娘,他们怕你是应该,要是谁惹你不痛快了,一个子儿也不让他们花用,看他们还不掩面哭去。”若是她掌着家里的钱袋子,看谁敢取笑她又粗又糙。 朱丹丹羡慕李亚男掌着家业,她一站出去就有东家的气派,把底下的人管得有条不紊,她说一是一,一句话就能定人去留?,反观她自己,每个月最多拿五两月银,有时她娘会偷塞一些私房给她,让她买些胭脂水粉,但是她都拿去买匕首什么的,常把她娘气得直嚷着养的闺女是儿子,过个几年就得替她娶个媳妇儿回来。 “丹丹,你想多了,我管的是外面的当铺、田租,地租是我爹在收,每年收到的银子一半给我叔叔送去,另一半留做公中使用,家里的银子是我娘在管,他们缺钱花用就找我娘伸手。” 她才不管那些小钱,让家里人衣食无缺便是她的本意,要不是怕他们被骗光家产,她也不会吃力不讨好的接下烦人的事。 谁不想无所事事的整日扑蝶、绣花,当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闺阁千金,学人无病申吟的写两首酸诗,捞个才女做做,女人的一生是从嫁人开始,她好歹觅个好夫婿,终身得靠,不愁吃穿的当个无事一身轻的米虫。 可是看看她家中的男人,她老爹就算了,怕老婆怕到唯妻命是从也能大富大贵,当个现成的田舍翁,不脑子抽风的话,下半辈子便能过得顺顺当当的,有儿有女有粮食,圆满。 她哥哥都十八了,被她一逼再逼才考过童生,离秀才还差一步,他不是不会读书,而是太迂腐了,居然说日子都过得下去了,何苦多占一个秀才名额,何不相让给生活困苦的同窗,帮助他们改善家境。 她一听,火了,连着半个月只给他吃稀饭配酱瓜,让他感同身受没有银子的痛苦,他饿得面黄肌瘦这才下定决心发愤圈强,下定决心不再吃寡漆无味的稀粥,他要吃肉。 终于扳过来一点点,不给他吃点苦头不知创业维艰,他以为人坐在家里,银子就会从天上掉下来吗? 至于十岁的弟弟明楠,聪明是聪明,却有点懒散,正朝纨裤方向走去,李亚男恨铁不成钢的施以严厉管教,每天不背三篇文章、写上二十张大字不准睡,包括夫子布置的功课,敢偷懒就用鞭子抽,抽到他怕为止。 摈棒底下出孝子,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李家总要有副扛得起重担的肩膀,她都十五岁,已经及笄了,迟早要嫁人,除非是招赘,否则偌大的家业要交给谁来打理?“光是当铺的收入也够教人眼红了,我哥说你用十两银子买了一只破碗,没想到竟是前朝的御用器具,被江南的富商一口气以三千两买去,你还不赚翻了!”夏和若的双眼亮晶晶的,一副看着财神婆的财迷眼光,她家的来味楼虽然赚钱,但赚得的银子不是她的,她娘说要留着替她攒嫁妆,可天晓得最后银子会花到谁身上。 三人之中是夏家才有庶子庶女,她爹有三个通房、两名姨娘,庶出若干,这些不算正经的主子每个月的开销十分惊人,若非她娘银子守得紧,早被这些人给掏空了。 要不到名分只好要银两,这是人之常情,不然当人家通房、小妾还有什么盼头,金钗、银簪、头面想办法攒累,再在男人身上下功夫要点私房,若能挤掉正室,小妾扶正了那就更好了。 女人要的是什么?除了银子,还不就是男人的宠爱,如若能嫁人为妻,谁甘愿做妾,死了都入不了祖坟。 “你们只看我来钱容易,怎么不想想我得耗费多少脑力和人周旋?你们都有父兄倚靠,而我爹和兄长……”李亚男一顿,摇头长叹,家丑不可外扬,她家的男人只是用来妆点门面,一点用处也没有,别人说两句好话骨头就软了。 说好听点是滥好人,乐于助人,事实上是没出息,干不了正经事,他们已经习惯由女人作主,凡事有妻子(娘)、女儿(妹妹)出头,他们乐得甩手当闲人。 “亚亚,你辛苦了。”好友家的情形夏和若略知一二,不免有几分同情,和李家男子一比,她觉得两个同胞哥哥都很有担当,是顾家护妹的好儿郎。 “亚男,我看你是宠坏了家中的爷儿们,你和你娘太强焊,相对地显得他们太无能,男弱女强,有得你苦头吃。”朱家是以武力见真章,谁打赢了谁多吃一碗饭。 李亚男不怕吃苦,就怕兄弟不成材。“听来你们好像都很缺钱,不如我们来开间点心铺子,我知道大概的做法但是不会做,这方面是小若的强项,我说你琢磨,而丹丹的娘在东街有间空铺子要租人,丹丹,你跟你娘商量商量,你用铺子来入股,银两我出,小若负责糕点,我们再找几个伙计和掌柜的,铺子就能做起来了。” 李亚男本是打算买间铺子开当铺分店,但是方才一听姊妹们的手头都不宽裕,她更改一下计划也行,反正只要能赚钱的就是好行业,而且她挺怀念现代的甜点,毕竟包子馒头取代不了西点呀!尤其是咬一口就流椰桨的蛋塔、一抿就化开的慕斯、甜得腻人的马卡龙…… 物以稀为贵,不然赚不到银子,她脑子里有几百种西式糕点,小若在做菜方面很有天分,几乎点出材料就能弄出一道味道相仿的,少有失真。 重要的是供烤器具,不过古人的智慧不容小彼,不求做不到一模一样,只要工匠的手艺能做出符合她所要的就好。 “真的吗?”夏和若喜出望外,笑起来好像软软的糖花。 朱丹丹也道:“我娘那边不成问题,她一直要我多跟你学学生财之道。”她娘的用意很简单,希望她日后不会饿死,谁教她的食量比男人还大,她娘担心她以后会吃垮夫家,因此要未雨绸缪多存些银两,以免吃太多被婆婆嫌弃,她有银子在手也能贴补贴补米粮。 “好,过两天我们再聚一聚计合计,有我李亚男在,决计不会让你们吃亏。”她也要先把自己的嫁妆准备起来,等她爹娘想到时,黄花菜都凉了,她成了李家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李亚男不急着嫁,但她习惯性想得长远,谁也不晓得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她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前一刻她还在射箭场练习,却突然耳鸣,她正想回宿舍请随队医护检查一下,谁知眼前突然一黑,她再醒过来时便成了古代的三岁女娃。 她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才适应这矮了一大截的身体,然后慢慢调整心态,小心隐藏起成人锐利的眼神,让自己看起来年幼无知。 可是在她努力再努力,调适出适合这时代的心境后,她才赫然发现一切做了白工,因为在这个家里,除了叔叔,其他人都是少根筋的无脑人,无论她变成什么样都毫无所觉,照过日子,照样睡觉,大事小事都当无事论。 当下,她气得没吐出一缸血,不过也庆幸李家人的无感,让她得以异世魂在这里生存下去,得其诸多疼爱和呵护,即使是一群胸无大志的滥好人,依然是她的家人。 “那我们还打不打猎?”完全不想杀生的夏和若只想打道回府,午后的阳光晒得她两眼发黑。 兴致不减的李亚男和一身悍勇的朱丹丹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回道:“打!” 来了岂能空手而归?她们要说服彼此的父母有多困难。 “还打?”夏和若一脸哀怨,饶了她吧,她快被晒成人干了。 “小若,你太弱了,要多走些路,身子骨才会强健。”朱丹丹劝道,她不是窝在绣房便在厨房,很少往外走动。 “我只是看起来瘦,但身子一点毛病也没有,你们不要老盯着我。”她才是正常的大家闺秀,好吗?谁像她们俩悍得像头牛,一个能拉弓,一个能射箭,光是气势就凌驾于常人之上。 “好吧,那你赶紧跟上,别拖累我们。”朱丹丹的性情如男子,豪爽地一挥手。 不能让她留在原地起火,等她们收拾好猎物她再烹煮吗?看到两人要她跟上去的表情,小媳妇似的夏和若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小脚莲步轻移地款款移动,美虽美矣,却让人等得很不耐烦。 “小若,你再不走快一点,就留你当饵喂野兽。”看不惯她的拖拖拉拉,朱丹丹威胁道。 “就来了,你赶什么赶,大半天也没见你猎一只山鸡,我们啃山芋还比较快……啊!有蛇!” “哪里有蛇?” 一支箭飞快的射入夏和若脚前的泥土,一根长条状的树枝被射个对穿,钉入泥里。 “亚亚,你……你的箭术真好。”她的反应真快,一回身,箭己离弦,未闻箭啸己见插地微颤的箭尾。 李亚男看了看地上的箭,再瞧瞧离箭不远的夏和若,故意说道:“你是指没射在你身上吗?” “我身上……”听出她的话中意思,夏和若倏地脸色发白。 不是箭术好,是箭术太差了,要不然她哪有命在,心惊胆颤的她就这么被糊弄过去,完全没发觉好友的箭法根本奇准无比。 “你真没用,一根树枝也能看成蛇,我看你要喝点明目清肝汤。”走在前头的朱丹丹没有瞧见李亚男射出这一箭的瞬间,只觉得她们远远落在后头,她只好又绕回来,伸手拉着走得最慢的那一个。 “丹丹,你别拉我,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啊!好痛……” “怎么了,叫得那么惨烈。”朱丹丹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我的脚……扭到了……”痛死了! 朱丹丹实在很无语。“小若,你可以再没用一点。”不过走两步路而已,她便能状况连连,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小脸女敕如豆腐的夏和若噙着泪,努力不让它往下流。“我也不愿意呀!可它就是发生了。” “那现在要怎么办?”冲锋陷阵朱丹丹在行,但若是要动脑,她就不行了,她只好眼巴巴地看向某人。 第三章 公子你哪位(2) 李亚男暗叹一口气,一个体弱、一个愚勇,她怎会自毁长城,和这两人交上朋友?难为她聪明一世,也有糊涂的时候。“当然是送她回去,还用得着我说吗?总不可能放她在这里自生自灭。” “你送还是我送?”朱丹丹又问。她还没打到一只猎物,可不想空手而回,被一群师兄弟取笑。 李亚男没好气的一翻白眼。“你家是开武馆的。” “所以呢?”朱丹丹一脸不解。 李亚男真想仰头长啸。“小若的脚扭伤了,你爹不是擅长治跌打损伤吗?请他涔小若瞧一瞧。” 朱丹丹一拍脑门,“啊!对喔!我怎么没想到。”她爹就是拳脚师父,谁胳臂折了、月兑臼了,他“咔答”一声就接上了。 “等你想到了天都黑了。”她这个迷糊蛋,朱馆主是城内治疗跌打损伤最好的师父。 “那你呢?” “我再溜溜,临出门前明楠让我给他带只小兔子,我找找看有没有兔子窝。”应允的事要做到,不失信于人。 “那好吧,我们先走一步,你别待得太晚,太阳一落山,什么也瞧不见。”朱丹丹叮咛道。 “我知道了。” “小姐,有兔子!” 一团雪白雪白的影子从草丛中钻进钻出,长长的兔耳在长草中抖呀抖,一耳掮了一下,一耳纹风不动,雌雄莫辨的圆润身躯压得很低,,边嚼着青草,一边观察四周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即蹦跳逃开。 “我们要捉的是小的,先放过它,等它回到窝里再下手。”希望有一窝小兔子,不会白费功夫。 李亚男主仆三人很有耐心,躲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硕的大兔子一蹦一跳的四处吃草,不时摇晃兔耳倾听声音。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兔子吃饱,要回窝了,三个人蹑手蹑脚的跟在后头,直到它钻进树洞。 “小姐,找到窝了。” “别高兴得太早,狡兔有三窟,我们先用干草在洞口熏烟,看烟从哪个地方飘出来,我们一人守一个出口,不管大的小的,一看到兔子马上就捉,不要迟疑。”要跟兔子比快,动作稍微一慢就被它逃走了,活的兔子很难逮得干草很快被点燃了,在洞口熏呀熏的,烟雾顺着洞穴往里飘,一会儿,其他两处也飘出浓烟。 很幸运地,这是一个下崽的兔窝,两大三小没一只逃过,小兔子很小,约出生十天左右,毛已经长齐了,兔眼微微睁开,模样很可爱,蜷起身子像一团棉花,软乎乎的。 “把它们装进竹篮子里,别弄伤了蓦地,一支通体墨黑的长箭忽然无声而至,尾羽颤也不颤的插入她们眼前的树身,相距不到三寸。 拥有一身好武功的轻寒先一步察觉到危险,及时将小姐拉开,但她头上的珠花却被长箭带过,入木三分的箭身上是被穿过的珠花,牢牢的钉在树上,珠子未碎只是裂开。 惊魂未定之际,又隐隐约约听到刀剑交击的声音,三人相视一眼,很有默契的悄然的隐身暗处。 “小姐,好像有人被追杀。”习武者耳力灵敏,轻寒能听见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依脚下力道轻重判断是否负伤。 “上树。”由高处往下看看得较清楚,李亚男在轻寒的帮助下很快地爬到树叶浓密的枝干,她又拉了几根树枝做为隐蔽,使得身影不易暴露。 轻寒更不用说了,身手俐落的马上跟着上了树。 但是轻雾就没那么幸运,不管她多努力往上爬,身子就是不受控制的往下滑,最后李亚男看不下去,才叫轻寒接她上来。 三人挤在众多树干的分岔处,有一块凹陷的树瘤足以藏身。 “轻寒,你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吗?”有七个黑衣人在围攻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他身上血迹斑斑。 “风太大,把声音吹散了,不过那个受伤的人说的是我们桐城的口音。”时有时无,听不真切。 “是我们桐城人士呀!人不亲,土亲,既然遇上了,咱们就帮上一帮。”本地人怎么可以被外乡人欺负? “小姐的意思是让奴婢去救人?”胜算不大,但可以试一试。 李亚男伸手阻止。“先等一等,他们有七个人,你只有一个,小姐我还没有那么狠心让你去送死。” “小姐想怎么做?”再迟就来不及了。 李亚男低头思忖了一下,眼角扫过轻雾背在身后的箭筒,她牙一咬,目光凌厉的道:“取箭来。” “是。” 一支箭……不,是三支箭,轻寒和轻雾都一脸诧异地看着娇柔如花的小姐竟将三支箭搭在弦上,指月复如弹琴般将弦拉满,她目光如炬的对准目标,倏地放手,三支箭同时射出。 居高临下,她们亲眼目睹武功最高的那三人被一箭正中眉心,惨叫一声倒地不起,其他四名黑衣人又惊又怒地聚合在一起,目光冷厉的看向四周,剑尖的血滴向地面。 “四对二,应该输不了,轻寒,是时候验收你习武的成果了,小姐我花了不少银子找人教你武功,你可别让我的银子打水漂。”她在武技丫鬟身上砸了重金,可不能血本无归。 “小姐,奴婢不会让你失望的。” 轻寒也想知道自己的武艺到了何等地步,跃跃欲试,可是当她正要施展轻功飞下去,又被小姐喊住了。 “再等一下,别太拼命,你是我的丫鬟,不是行侠仗义的侠女,真打不过就走,别人的死活与你无关。”救人要量力而为,把自己赔进去就太傻了,与己无益的事她不做。 “是的,小姐。” 轻寒一个纵身,足尖轻点树冠,玲珑身姿犹如飞瀑垂落,轻盈落地。“奉主子之令,请诸位剑下留人。”她清亮的嗓音如冷冽的泉水,冰凉得直透人心窝。 “你的主子是谁?”一名黑衣人问。 “过路人。” 黑衣人冷笑。“休管他人闲事,滚!” “主子之令不敢违抗,你要杀他,先过我的剑。”轻寒往腰上一抽,一条血红腰带顿成薄如蝉翼的软剑。 “鸣血剑?!” 鸣血剑乃上古名剑,由一代匠师乌金以自身鲜血铸造而成,剑成之日也是他血尽而亡之日,剑身火红似血,剑一出鞘必沾血,发出似人声的低鸣,其锋利能断金。 它的特性是剑薄如纸,能透光,剑身对着日头一照,隐约可见流动的血丝,遇血更加艳红。 这是李家当铺无意间从一名六旬老者手中得之,当时他贫病交加,命在旦夕,急需银两看病,开价二十两死当,李亚男见他病得不轻,便多给他三十两。 谁知是赚到了,老者是铸剑后人,他己老迈无法铸剑,又后继无人,深知怀璧之罪,这才决定舍出传家之宝,以残存之身安度晚年。 没有监物之能的李亚男往往能拾到宝贝,剑是利器,既能杀人,又能防身,因此她把剑给了学武归来的丫鬟轻寒。 物尽其用,别浪费了,谁没几个仇人,谁晓得她哪一天会不会招惹什么凶神恶煞,有张保命符在身才得以安心,做好万全准备,以防万一。 “呵呵,真是把好剑。”全身是血的白衣公子勉强站起身,他满脸的血污看不清楚长相,但嘴角噙着的笑十分恣意张狂。 “找死,老子送你们一程!” 老子话一落,一支箭直直插入他眉心,死时睁大着双眼,不知自已是死于谁的箭下。 失了领头人,剩下的三名黑衣人慌了,犹豫着保命要紧还是完成任务,他们不晓得该先杀了眼前的两人,还是揪出暗中放箭的人,隐身暗处的那人箭法太精准了,一箭毙命,他们也怕小命不保。 白衣男子眸光冷酷的道:“姑娘,救命之恩不言谢,不过他们看到你的长相了,若是让他们全身而退,以他们下手凶残的行径来看,他日狭路相逢,定不会轻易饶过你和你的主子。”宁可错杀一万,也不错放一人,这些黑衣人的做法是赶尽杀绝,看他遍体鳞伤就晓得。 “是吗?”轻寒似有若无的朝主子的藏身处投以一瞟,而后鸣血剑一抖,呜咽声骤起,鸣血惊心。 一阵轻鸣声过后,身若飞燕的轻寒己和剩余的三名黑衣人交上手,对手的武艺不可小觑,她以一敌三,渐渐的有些吃力。 其实她的武功并不差,她吃亏的地方在于未曾真正与人生死相搏,她仍保有良善之心,不愿轻易杀人,在善恶拉锯中渐渐落于下风,露出不少不该有的破绽,让人予以反击。 千钧一发之际,白衣男子出手了,局势立即逆转,来不及逃月兑的黑衣人死于剑下,命丧当场。 轻寒并未受伤,身上沾染的是对方飞溅而落的血沬,但她身边的男人却不一样,敌人一死,他也跟着倒地,面如白纸,气息紊乱,全身气力像在一瞬间用尽。 “啧!这人也挺阴险的,明明尚有余力奋勇杀敌,偏偏推你一个姑娘家独力应付三个凶徒,要不是要危及他的性命了,我看他根本不会出手。”李亚男下了树,来到轻寒身边,睨着躺在地上的男人没好气的道。 这样对待救命恩人,肯定不是好人,她救错人了。 “小姐,他伤得很重。”轻寒这话的意思是,要是再不救人,只怕会伤重而亡。 “还没死吗?”果真应了那一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人也是心黑的,凡事心眼多。 “快了。”一息尚存。 “那就等他死了再埋,死无对证,就没人知晓我们插手这件事,就当他们自相残杀吧!”免得惹了一身腥。 轻寒一脸为难,“小姐……”见死不救,这样好吗? “别同情他,他刚才还想你死呢!对了,轻雾还在树上下不来,你去接她。”那丫头太缺乏锻链了,一点逃生本事也没有,过两天找棵树让她练练,至少要能上下自如才行。 轻雾……轻雾……这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她是……她是……李家的…… 原本已经昏过去的白衣公子,神智忽然注入一丝清明,他僵硬的手指动了一下,干温的喊道:“小小?” 闻言,李亚男的身子猛地一僵,秋水般的眼眸眯成一直线。“你们听见他喊我什么了吗?”这个陌生男子怎么会知道她的小名? 罢走过来的两名丫鬟困惑的摇头,她们只看到他双手一张,平躺如死尸,这样的人还能说话吗? “小小,喊的就……就是你。”果然是她!他太幸运了,命不该绝。 “有人说话吗?我什么也没听见,你赶紧死一死,我趁天黑前把你埋了。”李亚男才不想自找麻烦。 男子勉力睁开眼,他看到的是一道道晃动的白影。“李家小小,你要是敢丢下我不管,我做鬼也要缠着你,缠到你无法睡觉。” 李亚男倒抽一口气,小手握成拳,她最恨被人威胁。“看来你是真的认识我,你是榈城的哪户人家?” “你不先帮我止血吗?”他的体力渐失,快支撑不住。 “我以为你没有知觉了。”李亚男恶毒地往他肩上伤口一按。 他痛得紧紧皱眉,反倒清醒了几分,一张明艳娇颜映入眼中,他平静的心湖漾起键漪。“我知道你随身带着急救药品,快给我上药吧!想要我报答,总要我活着才行。” “你命令我?”李亚男非常不悦。 “不,是请求,一命千金相赠。” 李亚男杏瞳一闪。“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我这个人,我跟你很熟吗?” “非常熟……”的仇人。 “听你这么说,我不救你都不行,我这人没旁的嗜好,就是爱财如命。” 李亚男的银子是打了二十四个死结,没有利益的事休想从她手里枢银子,她可以为了一两银子把人家的一家子给得罪光,她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想占她的便宜?休想!打从她接下李家当铺后,银子便是她的罩门,她算得很精,也不容人欺骗,谁欠她的,死都要讨,不给就以物抵债,她开的是当铺而非善堂,没那么大的善心普度众生。 她越长越大,性格就越剽悍,俨然是桐城一小霸,百姓们畏她如虎,便给她起了个“死要钱娘子”的绰号藉以讽刺。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不认识你比较好?”她有预感,他绝对会拖累她,她要离他越远越好。 “什么玉佩?”她一怔。 “我们家传给长媳的传家玉佩,我当了一两。”他笑得越来越虚弱,眼神逐渐涣散。 “什么传给长媳的玉佩,还当了一两……”等等,一两?好像有点印象,似乎是…… 李亚男的瞳眸倏地迸出一道精光,“你是孙子逸?!” 孙子逸吃力的举起手臂,露出一道小小的牙印。“李小小,你不救我,你这辈子就别想嫁人了,除了我,谁敢娶你这个悍妇……” 第四章 山洞过一夜(1) “我……我暂时还、还不能回府……” 孙子逸完全昏迷前只留下这句话,李亚男只好边咒骂,边将人拖到附近的山洞里。 山洞很深,有个很大的月复地,不比李亚男的院落小,泥沙柔软不潮湿,真要住起来也十分舒适,稍稍整出床铺和起居室也能居住,她让丫鬟为他上药,又给他吞服了一颗难得的上品疗伤圣药,折腾了老半天才把他这条小命保她当她打算带着丫鬟打道回府时,孙子逸因为全身是伤,烧得像块炭火似的,不时发出梦呓,让她想走都走不了,冷着脸想办法为他找水降温。 为免家里人担心她久久未归,她让轻寒回去报个信,说她有事留在威扬武舶过夜,陪好友朱丹丹,顺便把捉到的小兔子送给弟弟,没失信于他。 轻寒的脚程快,来回一趟花不了多少时间,还顺道带来简单的御寒衣物和被褥,以及一些吃食、刀伤药,两人合力让受伤的孙子逸躺在被褥上,他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了,若是磨蹭到地面怕好得慢。 另一方面,李亚男让轻雾去找朱丹丹串通一下,不过她没让轻雾提到孙子逸,只说有要事要处理,以免暴露她一夜未归的真相,因天色己暗,再回来一趟有所不便,她便让轻雾在武馆住下,隔日要回去再顺道去接,才不会露出马脚。 “你长大了……”变得他想像不到的美丽。 听到粗哑的声音传来,李亚男回头一看,就见他神往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高耸,当下气恼得用烤好的甜薯扔他。 其实她错怪他了,刚醒来的孙子逸双目还无法对焦,两眼看出去的视线是一片白茫茫,他眨了几下眼才慢慢恢复,甜薯丢过来时他是感觉到有异物飞近,这才伸手一接。 但是掌心被这么一烫,让他赶紧把东西丢开,以为是被火烤过的石头,李亚男向来对他没好感,故意整他也是在所难免。 “那是你的晚膳,扔了可没得吃。”李亚男恶意地说着,看着“仇人”出丑,她的心情就特别愉快。 “晚膳?”让他啃石头? “难道你还想指望有山珍海味摆在你面前?有甜薯吃就该偷笑了,还是我李大小姐亲手烤的,你这白食客多有福气,祖上积德三代才得余荫。”爱吃不吃,饿死最好。 “不是看在千金相赠的分上?”还很虚弱的孙子逸勉强拾回丢在脚边的“黑木炭”,两手一掰,黄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 他没吃过甜薯,尝试的吃了一口,甘甜在口中化开,也许是真饿了,他一口接一口,很快的吃完巴掌大的甜薯,但仍只有三分饱。 一提到钱,李亚男的态度就变得和善多了。“旁边有水,多喝点水就不饿了,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凡事克难点。” 傍他吃的就不错了,哪有人像她这么善良,把仇人当祖宗伺候。 “水……”孙子逸偏过头一看,伸臂能及的地方放了一颗两个拳头大小的野瓜,蒂头处被切开,里面的瓜肉刨得干干净净,以此当盛水的器皿。 水是山泉水,很是甘甜,带着淡淡的野瓜香,他一口便喝了一半。 “你的人品还能差到什么程度才会被追杀,还好死不死的遇见我这个见不得人受苦的活菩萨,你说你呀!前辈子是烧了多少高香,这被砍了十八刀还死不了。” 好几刀差点砍中要害,血流了不少,在濒死边缘,这命大的居然还撑了过来,等她给他服了止血生肌的百灵丹,这口气才得缓,几无呼吸的气息正常起伏。 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人都快死了还能回魂,让她舍了一颗丹药救命,他欠她的可多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莫名想到这句经典名言的李亚男全身起了一股恶寒,小说里的情节看看就算了,不必当真,她这人比较实际,用银子还恩就满意了。 孙子逸古怪的瞅着她。“你看了我的身体?” “看……”话到嘴边她机伶的一收,神色如同被冒犯似的浮上了恼色,“谁要看你的身体,切切剁剁还没半头猪的肉多,不能煎、不能炖、不能煮’不能生做人肉烩。” “那你怎么知道我有十八道伤口?”连他都不晓得自己身中几刀,只觉得浑身都痛。 李亚男得意又嚣张的将牡丹白下巴一抬。“我有好丫鬟,你的伤口是她包扎的,我让她数了数你会留下多少道疤。” 她这话说得像在看某人笑话,锦上添花她不屑,落井下石毫不手软,她是个记恨的,仁恩堂大少爷难得有落难时,她当然要好好嘲弄一番。 但她没说的是,药是她上的,趁他昏迷不醒之际大肆地欣赏他债张的肌肉,明明是读书人却有一身好武功,他就读的南山书院还教武吗? 不过她晓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可她不想深入探究,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管得太多容易惹祸上身。 而她这人最惜命,毕竟死过一回了,特别珍惜老天的厚爱,所以除了和银子有关的事外,他人的死活如浮云,尽量往远处飘,别在她的头顶盘桓不去,她最讨厌白费劲又得不到报酬。 闻言,孙子逸的脸色黑了一半。“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李亚男神气地一哼,“我待见你做什么?你赚的银子又不会分我一半,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仇,我没添刀补剑已经是我为人敦厚了,你还想我把你当祖宗供起来吗?” “你说话越来越刻薄了。”舌锋利如剑,承受力不足的人肯定被她伤得体无完肤,气到吐血。 她当作是赞美地轻扬月眉。“因人而异,对我好的,我有一堆沾了蜜的好听话说不尽,但像你这种仇人,你就准备吞黄连,不毒死你也苦死你,教你心毒口缺德,满肚子黑水。” “我们都长大了,不再是黄口小儿,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何必再提?”他只想把做过的事一笔抹去,回到最初的单纯岁月。 李亚男微带讶异,像看着出土文物般看着他那被火光映照着的脸庞。“你忘了你小泵姑的死?” 因为年龄相近,孙子逸和孙翠娘的感情最好,说是姑侄更像姊弟,所以他不能忍受心目中最婉约动人的小泵姑遭人“抛弃”,最后香消玉须。 年纪尚幼的他不知如何宣泄心中的愤怒,他一看到笑得开心、眉眼明朗的儿时玩伴,他脑海中想到的是家中尚未撤去的白幡,以及摆在灵堂后方那具孤伶伶的棺木,于是他把怒气全都出在她身上,想抹去她那刺目的笑靥。 当他把她撞进水里时,他也吓傻了,久久回不了神,生怕把小青梅害死了,可是面对众多的责备眼光,他反而不肯认错,反过来指称是她应得的,使得尚能挽回的儿时情谊彻底破裂,再也回不到原来。 后来的两次就真的冤枉了,可是他再解释也无人相信,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加深两人之间的裂痕,终至形同陌路。 听到她刻意的提醒,孙子逸的神情晦暗不明,似犯了错,却无法承认。“死者己矣,勿再挂念,己成事实的事再追悔也没用,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过日子。” “孙子逸,你不太对劲。”他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除非…… 看见她眼中的锐光一闪,他神色一转改变话题,“我怀中有一万两银票,足以抵你千金相救之恩。” “早说嘛!我正缺钱用,就等你这尊大佛送银子来。”一说到钱李亚男就乐了,而拥有现代灵魂的她没有男女大防这种老观念,她直接伸手往他的怀里掏银票,丝毫不觉纤纤葱指模的是男人的胸月复,更无视他乍红的脸颊和耳根,眼中只有银子。 这丫头……就不能矜持点吗?好歹他是男人,知觉尚未死透,他赶紧说道:“你一夜不归不会惹上麻烦吗?”她是未出阁的闺阁千金,名声很重要。 丙然,她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她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现在才问不会太迟了吗?你都不省人事了,我还能不管不顾的转身就走吗?” 她能,也做得到。孙子逸在心里苦笑,以他对她的了解,她绝对是心狠之人。“你的箭法很好。” 闻言,李亚男表情一僵。“呃……误打误撞,我本来想射的人是你,偏偏失手了,真是遗憾。” “那时你并不知道身受重伤的人是我。”他马上戳破她的谎言,那箭的穿透力不可能失手。 她面色一阴,使劲瞪着他。“那又怎样,我不介意再‘失手’几回,反正没人知晓你回到桐城。” 客死异乡了无音讯,几年后一具白骨,谁还认得出这是谁家儿郎。 “你想杀人灭口?”他不由得失笑。 “哪用得着我出手,只要放出风声你身在何处,自有人收拾善后。”她狡黠的扬唇。 不惊不惧的孙子逸闭目养神。“果真最毒妇人心,一万两银票还封不住你的口,真让人心寒。” “少心寒了,你根本是吃定我,虽然我们两家交恶,可多少辈的情谊还在,我要真弃你于不顾,我爹娘也不会谏解,你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子侄辈,纵有怨言也心疼。” 她爹娘是气他全无多想的迁怒行为,差点害了他们女儿,好在她人没事,这件事便无声无息的揭过,谁也狠不下心责怪一个伤心过度的孩子,他会做出傻事也是太在意亲人了。 她爹娘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很想和孙家恢复往来,只是拉不下那个脸,何况他们也担心叔叔心里头还有挖瘩孙子逸的嘴角微微扬起。“你给我服的是什么药?比太医院的药还管用,我的伤比想像中好得快。” “老和尚给的,他说救命用的,我暂时用不到就便宜你了。”李亚男的言下之意是这也是要算钱的,他这么了解她爱财的个性,应该不用她多说了。 “老和尚?”他一脸困惑。 “天顶寺的老和尚。”一个狡猾又专坑小辈的和尚。 他想了一下,忽地一惊。“你是指悟了大师?” 本朝的得道高僧,皇上多次宣召入京宣扬佛法,他以佛法无所不在为由予以拒绝,说要潜心修禅。 “谁管他悟了没有,他是千年化形的老狐狸,以和尚表相欺世盗名。”她就吃了不少龄。 “看来你和悟了大师的交情很不错。”能用咬牙切齿的语气来评论一个人,可见不是泛泛之交。 “比你好。”至少那老和尚没拿乔,她只要想见都能见得到,而不是外传的云游中或是闭关修行。 孙子逸低声轻笑。“是比我好,我多次登门求教,他都以我与佛门无缘打回票,次次空手而归。” 见他没得顺心,李亚男就眉飞色舞。“就说你人品不好你还不信,大师慧眼见真章,一眼就看出你非心善之人,佛度有缘人,你慢慢悟道吧!” “你是怎么和悟了大师相识的?”大师一向不见外人,尤其是女子,法相庄严的高僧向来只见门下弟子。 “还不是寺里那几棵百年茶树,老和尚就是侍弄不出好茶叶,一日我摘了,炒菁、烘烤,做出不下云雾茶的好茶……咳!我说了你也不懂,我们是因茶树结缘,他叫我小茶友。”她好像说太多了,快把底细给掀了。 他了然的一颔首,大师好茶,一心追求陶然忘我的茶道,她正好投其所好对了悟了大师的胃口。“我有幸喝喝你炒的茶吗?想必茶香四溢,甘醇入喉,余韵回味无穷。” “没有。”想得美! “没我的分?”孙子逸莫名嫉妒起有好茶可以喝的悟了大师。 “五棵茶树最多摘三百五十斤茶叶,经炒制后剩下不到二十斤,老和尚一口气要了十五斤,我手边只剩五斤,再给我爹一点,再送两斤给我叔叔,我自个儿都没得喝,你也敢痴心妄想?!我看你还是早日剃度当和尚,也许能到老和尚跟前讨杯香茗闻香。”幸好她喜欢喝的是自制的花茶,不冲突,不然老和尚伸直了脖子也休想得一两茶“你叔叔中了举人?”他问道。 一听他提起远在他乡的叔叔,李亚男的神色变得警惕,一副护崽的凶样。“你又想干什么?” 孙子逸抿唇一笑。“不做什么,问问而已。” “你别打我家人的主意,否则我现在就掐死你!”省得后患无穷。 闻言,他忍不住大笑,这一笑伤口又疼了,自找罪受。“虽然我受了伤,但要制伏你绰绰有余。” 她打小就志气高,不认为能力会输给男子,她做到了,可是男女天生体力上就有差异,他真要压倒她,她是挣月兑不了。 “是吗?”杏阵中闪过一抹狡狯,带了丝“我比你聪明”的傲气。“轻寒。” “是的,小姐。” 一道胭脂红的身影从山洞外闪身而入,不苟言笑的面容上带着生人莫近的冰寒。 “你跟孙大少爷说说,若是你取他首级有几分胜算。”李亚男说这话时,心里可是得意的想着:你有武功,我有学遍各家武术的武技丫鬟! “七成。” “听到了没?病猫,我不是一个人傻乎乎的待在仇人身边,只要你敢轻举妄动,对我不利,我家轻寒就用你的血祭剑。”她不会傻得和他单独相处,她备有后手。 山洞内堆了一处篝火,火光明暗交错,照出洞里所有人闪烁不明的面孔,山洞上方有个三尺见方的小洞,播播的月光从洞口渗入,映在山壁上,火光与月光互相辉映。月半弯,稍微往西落下,反射在山壁上的人影一道道,逐渐偏高,直到月光隐没。“小小,你太见外了,咱们是什么交情,你左一句仇人,右一句仇人,自个儿听了都不膈应?”哪来的深仇大恨,不过是一时的懵懂无知。 她就是小心眼,把别人的好与坏都无限的放大,她在鸡蛋里挑骨头,无过也有三分错,错上再加十分过,一副重枷加诸头上,把人压得矮上几分,不得出头。 听他们又开始斗嘴,轻寒默默的退了出去,不过她仍随时小心留意洞内两人的动静。 “但我跟你很熟,熟到睡在同一张床上。”那时候她三岁、他七岁,那年她大病初愈。 李亚男面色一沉,牙一咬。“见过无耻的,但都及不上孙大少爷,坏我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 忍着痛,他侧过身朝她露出一口白牙。“报答你的救命大恩,想想我还是有可取之处。” “报答我?”她觉得是黄鼠狼给鸡招手。 “以你响彻桐城的悍名,你想嫁出去的难度非常高,既然你不顾危险救了我,想必是爱慕我已久,我虽然慑于你的焊名,但我愿意舍小义就大义,就委屈的从了。”孙子逸的语气带着浓浓的笑意,故意逗弄她。 第四章 山洞过一夜(2) 李亚男气得折断拇指粗的树枝,但随即她把周身的怒气隐藏得很好。“劳你费心,家母说了,一个女儿胜过两个儿子,她决定让我招赘,如果你有意愿的话报名从速。”教人意外地,她娘不过随口一说,他们一家老小居然没人反对,还认为理所当然,她爹还专程给她叔叔写信告知此事,叔叔回信也说一一乐观其成,“水不落外人田。 这一家人是怎么回事,真想把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操劳成黄脸婆吗?他们现在真的是啥事都不管,就等着她赚银子回来养家,连她叔叔也靠她寄去的银子打通关节,在任上如鱼得水,过得相当滋润,听说还胖了。 “招赘?!”孙子逸难得脸色大变。 “三只脚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然找不着?我们地里的庄稼汉有几个长得挺俊俏的,非长非幼,勤劳诚恳,他们大概不介意老婆悍名在外,还乐得来吃我家的白米饭。”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能有多大的出息,不如靠有钱的老婆当田舍翁,银子就是人的底气。 “小小,你不想知道我为何被人追杀吗?”他得好好想一想办法,这丫头对他的成见太深了。 “不想。”她直截了当的撮回去。 “可是我想告诉你。”孙子逸故意逗她。 李亚男两手捂耳。“本姑娘暂时失聪。” “那是什么味道?” 孙子逸终究没说出遭人追杀的原因,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不能说,事关朝廷必须三缄其口,他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只是不想再听她说什么招赘的事,让他感到不舒服。 而李亚男更直接了,她将帕子撕成两半,当是耳塞塞住耳朵,任他说了什么她也听不见,大眼瞪小眼的瞪了好一会儿,瞪得两人的眼睛都累了,各自揉眼休息。 白日忙了一整天,又是救人,又要退烧降温,到了夜里,姑娘家的体力真的吃不消,她撑着撑着,眼皮沉重了,一直到失血过多的孙子逸沉沉睡去,她才敢阖上双眼。 洞口有轻寒抱剑守夜,野兽不敢靠近,温暖的火光使人的身体变暖和,不知不觉中李亚男也睡着了。 只是她向来浅眠,不易入睡,换了个凹凸不平的地面更难睡得沉,大概是打了个盹的时间就清醒。 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没事做的她坐着发呆很无聊,所以她就找些事来打发打发,没想到把某人给吵醒了。 “什么味道,当然是你一身的臭味,血都渗入衣服里,一流汗,腥臭味就透出来了。”脸不红气不喘的睁眼说瞎话是李亚男的强项。 “难道是我的鼻子出了问题?我闻到的是烤鸡的香气。”油香味隐隐约约,勾得人嘴馋。 “哪来的烤鸡,你的伤势又加重了,产生幻觉,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山洞里,会有野鸡飞进来自寻死路吗?你真该去看看大夫,把你的癔症治好。”她脚一拨,把几根鸡骨头藏在长裙底下。 “小小,你吃独食。”她就没想到他身上有伤,需要补补身子吗?一块甜薯能起什么作用。 “不食嗟来食呀!孙大少爷,你的骨气哪儿去了,好意思向姑娘家伸手讨食。”那是乞丐的行为。 “我们是什么关系,还用得着分彼此?你有一口吃的还不与我分享。”他是被饿醒的。 李亚男脸色略黑,很想一拳打扁他的无赖脸。“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是阳关道,我是独木桥,各走各路。” 这人实在太可耻了,为了争食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他就没有难为情的时候吗?面皮厚如城墙。 “桥道不分路,走着走着就同路而行,饿死我对你助益不大。”孙子逸知道她巴不得早点摆月兑他。 “哼!你的死活关我什么事,当初你推我下水时也没想过我会不会淹死,那水有多冰冷你可知晓?”虽然她会游泳也差点冻成冰柱,浑身透心凉,一上岸不久便风邪入体,把她烧得像蒸笼里的螃蟹,全身通红。 一提到少年时的愚行,他的唇畔逸出一抹生涩的苦笑。“我明白泡在水里的感受了,那一次我真正感觉到溺水的恐惧,原来死亡离我那么近,近到让我不想死。” 他指的是李亚男推他下水的反扑,冰凉的水淹过口鼻,他无法呼吸,快要室息而亡,水底下彷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将他往下拉,他踢着水想往上浮,却怎么也浮不起来。 那时他想,比他还小的李家丫头肯定更害怕,她的脚踩不到地,裙子一吸了水又重又沉,她小小的身躯哪受得他真的后悔了,后悔把她当成出气的对象,只因她弱小,对他的欺负毫无招架之力,他不敢对着大人发火,只好把气出在她身上,将内心的不满和不甘全由她一人承受。 “你这是在忏悔吗?”她不信他还会愧疚。 李亚男最讨厌的剧情就是一个人做尽了坏事,可是在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之际,他只要跪下来说句“我错了”,其他人就会眼眶含泪,感动莫名地忘了他做过什么,重新接纳他。 若是不到山穷水尽,作恶之人会悔悟吗?如果还是家财万贯,呼婢拥奴,过着极奢华的曰子,浪子是绝对不会回头。 所以她不原谅他迟来的道歉,他在推她入水的瞬间就该想清楚,人不可能活两次,她没死不是她命大,而是她识水性,换作原主,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长大。他既然做出这样的行为,就要承担后果。 大概猜到她会有何种回应,孙子逸血污未清的脸上并无太大的表情。“等我伤好了以后,洛水河畔等你,你想推我几次就推几次。” 他认命了,这个小心眼的姑娘若不把这口恶气发泄出来,她会记恨一辈子,把他当成第一假想敌。 “你学会泪水了,是吧?”敢说大话的人通常胸有成竹,他这人工于心计,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看,她有多了解他,如同他了解她一般,简直是一段牵扯不清的孽缘,他们太彼此了。 他虽然长了她四岁,可是他从不把她当孩子看待,倒像是同年龄的知己,在她九岁前,他待在李家的时间比在自个儿府里还长,李老爷常抚须笑称他多了个儿子。 所以发生那件事对他的打击相当大,他同时失去至亲和好朋友,导致他钻进牛角尖,心性大变的看谁都怀有恶意,他想把身边的坏人都消灭掉,再没有人受到伤害。 “那我推你有什么意思,不过让你泡个凉而已。”她又不是傻子,尽做无意义的事。 虽然他的提议了无新意,不值一哂,可是李亚男的心里好受多了,真让她害人,她也下不了手,孙子逸有过一次教训后,他是真吓到了,看她的眼神从凶狠转为不安。 “至少你出气了,我没有亏欠你。”欠了不还,越欠越多,本金加利息债台高筑,她最精于计算。 “孙子逸,你变阴险了。”果然在京城那个大染缸滚过一圏后,人性的良善都大打秋折扣。 他一怔,有些困惑,他坦荡荡的敞开心胸,怎么却换来她一句不善的评语?“我哪里踩到你的痛脚了?”她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脾气如天气,东山下雨西山晴,他有些拿捏不准。 “明知道还不清还叫我清帐,想把以前欠下的一笔勾销,反过来好像我欠你一份人情似的。” 九岁的小女娃和十九岁的大男人若同时落水,谁最有可能存活?谁受的伤害最轻?在一样会水的机会下,当然是后者,成年人有足够的体力自救,而前者若离岸太远,只怕游到一半便力气告罄,任由活水吞没。 所以她才说他阴险,孩子能和大人放在一起比较吗?再说了,人命能这么算计的吗?他这不是阴了她一把,想把当年的事当过眼云烟抹去,私底下不知道准备什么阴谋诡计等着她。 她对多次害她落水的孙子逸存有防备之心,既然心中己有偏见,她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当年的混小子也有变好的一天,她认为他只是更善于隐藏一肚子坏水,不教人看见他的心有多黑。 一听她不管对错地将他打落谷底,教他一辈子翻不了身,孙子逸除了无奈还真拿她没辙,她的固执是打娘胎带来的,他不想和她继续争论这件事,便话锋一转道:“你藏起来的油鸡可以拿出来喂喂我这个可怜又饥肠辘辘的伤患吧!” “什么油鸡,你在作梦。”李亚男装傻,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正视他。 她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独享,还得分给三番两次对她心怀不轨的仇人,这是什么道理? “我闻到油鸡味了,李小小,你看我像个傻子吗?”她装得太不像了,一眼就看出有鬼。 风吹不进山洞里,因此一有其他气味很快就能察觉,浓郁的肉香是怎么也瞒不过习武者的鼻子。 李亚男一脸不甘的取出用油纸包住的半只鸡,另一半已经被她和轻寒吃掉了,小手掰了几下后,把吃食递给他。 “喏,给你。” “就给我这个?”孙子逸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气势汹汹的用鸡腿指着他。“给你两只鸡爪子啃就已经是我为人心善了,你也不想想你一身的伤口能吃得太油腻吗?饮食清渎有助于伤势的复原,我还没泯灭天良,盼着你早点死。” 一堆的借口也不能遮掩她的小家子气,她就是不想对仇家太好,存心馋死他,他还能跳起来咬她吗? 其实李亚男从来就不是个会亏待自己的人,她在遣轻寒回去一趟时,便嘱咐她带些不用烹煮的熟食来,她煮食的手艺没有夏和若好,荒郊野地的,谁还出去找食材,还是弄些现成的食物来省得操心,她可不想救人而饿着自己。 所以在孙子逸因高烧陷入昏迷时,她和轻寒一边轮流照顾他,帮他降温,一边趁着空挡吃着大肉包、啃着酱醋排骨,还喝着野外采来的峰蜜泡的峰蜜水,吃得饱饱的好开工,至于这只鸡嘛,原本是预备用的存粮。 一入夜,孙子逸的烧就退了,这也表示他的身子骨比一般人强健,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安然度过,自我修复能力很强,若换成寻常人,没烧上一天一夜是退不了烧的,可见习武强身自有其道理。 而他烧一退后,没多久也跟着清醒,虽然还有点虚弱,脸色苍白,但整体看起来是死不了,还能活着当祸害。 只是他吃着甜薯裹月复时,浑然不知这对把他当死人看待的主仆早已饱食一顿,那颗甜蕃是她烤着玩的,她没料到他会醒得这么早,以为最快也要到隔日的午时左右。 强悍的小强,李亚男在心里暗想。 “至少再给我一只鸡腿,我肚子饿,没力气。”鸡爪根本没肉,越啃饥饿感越明显。 “休想!”这是整只鸡最美味的地方,他还想歪脖子鸡吃好料,吃吃粗糠就够养“他了。 “李小小,你整夜不回家,你爹娘会很担心吧?”孙子逸状似愉快地以掌托住下颚,侧身朝她一笑。 李亚男倏地眼一眯。“你威胁我?” “我只是想快点好起来,若是连着七天都住在山洞里,我想我会不小心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让你已经够糟的名声雪上添霜。”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一刻也耽搁不得。 她满肚子火,气恼的揪出他的语病,“你不是离开桐城六年不曾回来,怎么晓得城里人如何谈论我?” 她是杆,焊得理直气壮,但也仅在榈城内,而且开当铺的总会遇到三教九流,若是不够悍,还不被他们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女人当家可是很辛苦的,尤其是她接手时年纪还小,人人都想欺上一欺。 可她偏不让心存不良的人占到一点便宜,谁敢来收保护费,她一棒子打出去:敢上门捣乱的一律报官处理,她宁可把银子用在打点衙差身上,也不落在这群人渣手里。 几次以后,这些市井流氓也就怕了,不再找她麻烦,她焊妇之名也传了出去,大人小孩皆知。 孙子逸眼波一闪,神色自若的回道:“家父家母每年会上京一次团聚,多少会提到城里的‘趣事’。” 他没老实说他特意派人打探她的近况,对于她和她身边发生的事都了若指掌。 到了繁华似锦的京城以后,面对形形色色的人,他益发想念桐城的一切,尤其是有双大眼闪呀闪的李亚男,他想的最多的人是她,让他自己也非常意外。 在京城待得越久越想她,想得彻夜难眠,因此他才想知道没有他的她是如何过日子,是否也如他一般念着他,但是这丫头天生没良心,他一离开,她转身就把他忘在脑后,管铺子、买土地、开分铺,和几个好友笑闹出游,他在与不在之于她并没有什么影响,她照样恣意飞扬,欺兄霸弟。 “哼!趣事,你们倒是有闲情逸致。”李亚男忿然的扯下鸡腿,又扯下几片肉,把肉不多的鸡架子扔过去。 “李小小,你就让我吃鸡架子?”她好意思吗? 大口啃着鸡腿,她吃得满嘴油光。“有肉,不是吗?”意思是别挑剔了,再挑剔就没得吃。 看着所剩无几的鸡肉,孙子逸顿时有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慨。“是,多谢你口下留肉。” 第五章 只有一人份(1) “天亮了。” 是呀,天亮了,山洞上方的小洞射进一道轻暖的晨光,替火堆早已熄灭的洞里带来一丝光亮。 山洞外,席地而坐的轻寒抱剑打盹,她睡得很警觉,身上盖着一件御寒的外袍,早上的阳光微微打在她脸上,照出一张娇憨柔和的俏颜,不若她清醒时的冰寒,难以接近。 李亚男和孙子逸各占了山洞的一边,她很困,身子很重,可是就是没办法完全入睡,半睡半醒的熬到天色大白,这才打个哈欠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人没死就用不着她操心了,她不是他娘,还管他吃喝拉撒睡吗? “你要走了?”有点舍不得呀!即使是斗嘴也回味无穷,和她在一起总是特别舒服。 “不走,难道还留下和你闲话家常吗?我的名声已经够糟了,不需要你再添上一笔。”她用他说过的话反讽回去。 “回头再替我送些米粮、锅具和饮水,我还要在这里待几天养伤。”他得先避避锋头,等风声小了再出去。 李亚男不悦的了向他。“你当我是你家的仆从吗?!” “难道你想让人知晓你和我共处一夜?”那她真要非他不嫁了,招赘什么的可以省了。 她一噎,气往胸口钻。“算你狠!” 李亚男气冲冲的带着轻寒离开,她头也不回,走得飞快,一下子就上了系在树底下的马,两道俏丽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林子里,浑然不觉身后那道宠溺的目光。 约莫过了半日光景,去而复返的轻寒送来水和食物以及一些药粉,她来去匆匆,一句话也没留下。 轻寒离开后,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正打算生火的孙子逸抬头一看,清冷的眼光转为漠然。 “你居然没死?”他以为他肯定九死一生。 “你都没死我哪舍得死,咱们兄弟死同椁,来生再做兄弟。”来者不嫌脏的一坐下,举止磊落。 “谁跟你死同椁,夫妻才葬一穴,我对你不感兴趣,要搞断袖去找同好。”孙子逸生好火,做了个简易的灶台,将锅子往上一架,放入昨夜吃剩的鸡架子熬汤,多少有些油味,一会儿再加入其他食材熬煮。 “啧!真无情,亏我担心你的死活没日没夜的奔波,心想好歹找到你的尸首,好把你送回家安葬。”他这万般辛苦是为谁忙,还不是怕他曝尸野外,无人收埋。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不擅长追踪,倒是跑得快,有飞毛腿之称,他能月兑身大概是跑得比敌人快。 “拜你那位青梅竹马所赐……”他话还没说完,一把亮晃晃的三尺青锋剑就架在他脖子上。 “你找上她?”孙子逸极力避免她被卷进这场风波之中,偏偏出了意外。 萧南祈的目光冷了一下,随即没事人似的把剑拨开。“我在出城时和她错身而过,发现她的马靴上沾有血迹,而她身侧的丫鬟有股我们这种人才闻得出的血腥味,她杀过人。” “所以你跟踪她们?”孙子逸心口一紧,唯恐害她们置身危险,他自己做的事,不该牵连无辜。 萧南祈耸耸肩,往锅里撒些盐巴,又把其他食材也丢进去煮,他也饿了。“你这位小青梅真不简单,杀了人之后若无其事的回家,还能叉腰痛骂贪玩、不做功课的小弟,平静得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好个悍妇,名副其“所以呢?”孙子逸的意思是废话少说。 “好在我耐性十足,长年盯梢盯出功力了,见她们在忙完一些看似寻常的琐事后,小青梅嘱咐她的丫鬟取出伤药和备妥一些吃食,我这颗心才定下来。”没跟错人。 “因此你一路跟着轻寒找到我藏身的山洞?”想到萧南祈为自己冒着身分暴露的风险,孙子逸的脸色好了许多。 “那个冰霜小美人叫轻寒呀!她的警觉性挺高的,不住的往后看,害我躲得很辛苦,差一点跟不上,她是练武的好苗子,若有好师父教,日后功夫不在你我之下。”看到素质好的他就心动不己,不雕琢成材心痒难耐。 “你想吸收她?”没等萧南祈回答,孙子逸己先一步摇头。“不,她不行,她是她的丫鬓。” 他口中的两个“她”指的是不同人,一个是丫鬟轻寒,另一人是丫鬟的主子李亚男,他不许萧南祈从她那里挖他知道她花了多少心血培育一名武技丫鬟,举凡她能弄到手的武学经典,什么秘笈、拳谱、剑法……她都一股脑的塞给轻寒,让轻寒精进武艺。 她在养心月复,能为她舍出性命的自己人。 “呋!我还没开口就先护上了,也不想想人家对你一点意思也没有,一回房倒头就睡,半点也没顾念你的伤势好不好。”那没心没肺的丫头,怎么就勾得他这位向来心如古井的兄弟方寸大乱,对自家人也拔剑相向。 孙子逸无奈的道:“她一夜没睡,身子支持不住,起码她在入睡前还记得让人给我捎物来,不然等不到你来,我这几日肯定过得凄惨无比。” “你的伤还好吧?” 孙子逸没好气的睨他一眼。“你现在才向不会太迟了吗?”真要有事,等他向起人都断气了。 “没死前都来得及,我这双腿都快跑断了,你就少些嫌弃,我也不容易呀!”他也伤得不轻啊,两条腿跑得快不是自己的了。 “你怎么逃得过那些人的追捕?”他们是分两路而行,拉开注意力,也分散风险,只要有一人逃月兑就行。 “跑得比他们快就行,好在我有一双飞毛腿,没人追得上。”萧南祈一抹虚汗,好像真的跑得很辛苦。 “嗯哼!有双好腿。”炫耀。 萧南祈咧开嘴大笑。“就知道你嫉妒我,你轻功再好也比不上我这双腿,不过你也真本事,一个人解决七个,你是怎么办到的?教教兄弟我,日后我也多了一招防身。” 孙子逸目光一闪,添了些柴火。“用剑。” “用剑?”萧南祈不信的睁大眼,蒲扇大掌往膝盖一拍。“你就继续眶我吧!我看过了,其中有几具尸体是眉心一个黑窟窿,应该是被箭射穿,不过事后箭被拔走,我四处看了一下,没看到一支箭。” 丙然是小小的做法,她生平最怕麻烦找上她,一有其可能性即掐杀在萌芽期,不让人有机会发现她搅和在其中。 想到拔起箭,嫌恶的用死人衣服擦拭箭上血渍的身影,孙子逸微微扬起嘴角,眼中波光流动。 “既然知道死于何种手法之下,又何必多问,你想他们复活好给你一刀吗?”七具尸体该如何处置才是重点。 黑衣人的尸首在不久后消失无踪,不是被埋,而是丢入更深的山谷,才过了一夜就被兽群啃食得尸骨无存。 “你那小青梅的箭法很好?”萧南祈以手肘顶顶身侧的男人,面露戏谵和好奇之色。 “你怎么不说是那丫鬟所为,她才是学武奇才。”孙子逸没正面回答,试了试汤的味道,觉得尚能入口便盛了一碗。 “要是丫鬟做的,你就用不着遮遮掩掩的替人隐瞒,一个丫鬟还没那么重要。”当他萧南祈这几年是混假的。 两人的渊源起源于互视不顺眼,在某个小镇上的客栈大打出手,打着打着,觉得身形有些相似,便互问师出何这一问才知是大水冲倒龙王庙,自己人打自己人,他们师出同门,但不是同一个师父教的,彼此的师父是师兄弟,所学的武功虽有雷同却各有所长,以各人资质有所高低。 孙子逸擅长使剑,一手剑使得出神入化,萧南祈悟性较差,所以他专攻不用脑的轻功和拳法,与人对阵用拳头,打不过就跑,什么骨气不骨气的一概不管,保命最要紧。 “心里有数就不必说出口,给人制造麻烦。”既然瞒不了,孙子逸倒也不瞒了,男人的事不要扯进一无所知的小泵娘。 “心疼你的小青梅了?”萧南祈揶揄道。 孙子逸横了一眼,自顾自的喝着汤。“不想我在你背上划个棋盘就少说一句,你那一身铜皮铁骨会让我的剑变钝。” 剑挑别人的背还嫌肉硬,天底下只他一人。 “喂!少喝点,留一些给我,你这人太阴险了,一声不吭地先尝为快。”没瞧见他饿得有气无力吗? 孙子逸冷冷的道:“没碗。”就他手中这一只。 李亚男也没想过会有旁人,她吩咐打包的是一人份,装上约五日的食粮,那时他的伤也该好得差不多了,若是进城必是饿不着,就算还待在林子里,他有手有脚又有功夫,还怕弄不到野果野兽吃吗?且山洞外不远处有道流泉,也渴不到他。 “喏,这不是个碗吗?再折两根树枝就能当筷子。”萧南祈眼尖的指着装水的瓜瓢,拿来盛汤也适宜。 克难有克难的方式,人还会被尿憋死不成?到了这时候也顾不得吃相了,先填饱肚子再说,动作慢就吃不到。 一锅杂食汤有菜有肉,看起来很丰盛,一个人吃是稍嫌多了点,但两个人分食却有点不够,何况是两个非常饥饿的男人,简直跟抢食没两样,你一碗我一碗的比快。 在这之间没有人有时间开口说话,他们的嘴巴用在进食,虽然不到狼吞虎咽的地步,但也下筷飞快,一锅热汤很快就见底,两人还目露凶光的盯着锅底最后一块肉。 山洞内难得安静,只有汤的余味四下飘散。 “你是名门贵公子,吃得也太多了,不晓得留一点给兄弟吗?”饮恨呀!居然抢输玉面小子,那一块肉呀!没吃到嘴里好心疼。 “名门贵公子也要吃饭,我还要养伤。”吃饱了,有力气了,孙子逸取出药袋,重新为自己上药。 棒了一日,伤口有了难闻的气味,他用山泉水略微清洗了一下。 看到他狰狞的伤口,萧南祈幸灾乐祸地道:“哎呀!这细皮女敕肉的,真是糟蹋了,我看以后要改口唤你十八郎,十八道疤痕要跟着你一生一世,阿郎十八疤。” “信不信我送九九八十一道横竖,剑做棋子围城墙。”孙子逸冷冷一瞪,以剑指着他鼻头。 “信,你冷血无情,对待自家兄弟跟仇人没两样,我倒了八辈子霉才和你拜在同一个师门下。”好在不是同一位师父,要不哪能相安无事,早被他气得吐血而亡。 “东西送出去了吗?” 拨剑的手微顿,豪气十足的声音略微压低,“送出去了。” “没被人发现?” “我办事,你放心,没人料得到我托镖局送上京,他们还等在半路想要拦截我。” 萧南祈颇为洋洋得意,奇招一出,众人失策。 “别被人钻空子就好,我们冒着天大的危险取得的消息不能遗失。”他们损失了几个人,代价不轻。 “我明白,那是拿命来拼的,不过三皇子也太大胆了,那么多的铁……” 萧南祈话未说完,就被孙子逸冷冷的警告,“萧南祈!” 受先人余荫,本朝己有多年不曾兴战,不打仗就不征粮,兵士够了也不抽人丁税,逼壮丁当兵,因此地里有了劳动力,收成便好,百姓们家家有余粮,国富民强,稳定的生活让本朝的君王备受尊崇,爱戴有加。 可是皇上也有烦恼,他先后立了三位皇后,都是早亡的命格,没一个活过三年,而且未曾生育,到了第四任皇后才活得长一点,并生下一名身子孱弱的皇子。 难就难在这一点,在小皇子出生前他己有六名皇子,其中几个已经成年,皇后嫡出的本该立为太子,但是兄弟们的年岁差距太大,若是真立为太子,还没等小皇子长大已经先“夭折”了。 兄长弟幼,立长、立嫡、立贤都有人高喊,但皇位只有一个,谁该是坐上那至尊之位的人呢? 皇子们暗地里也在较劲,他们不想小皇弟太早死,好让他们有时间培植自己的势力,掌控朝中大权,等到立稳脚步后,小皇弟就可以“功成身退”,给哥哥们挪出位置,省得他们还要拉下他。 其中以大皇子和三皇子争得最厉害,一为长,一有贤名,大皇子的母亲是宫女出身,位分不高,封号为美人,而三皇子之母乃地位仅次于皇后的薛贵妃,她的娘家是成国公府,背景雄厚。 其他皇子采观望态度,坐看两虎相争好坐收渔翁之利。 “叫师兄。”萧南祈是他喊的吗?不懂事。 “凡事三思而后行,谨慎为先,有些话一出了口就成祸事。”三皇子未经允许私自开采铁矿,他的任意妄为由皇上去判决,轮不到他们私下议论皇室的私事,这是大不敬。 “这不是在山洞里嘛!除了你和我,再无第三人,我抱怨个几句有什么关系?”他就想不透三皇子载走一车一车的铁矿要干什么,本朝少有兵乱,若是他打造成兵器,受苦的会是平民百姓。 “小心隔墙有耳,谁也料不准你哪天口风不紧,,向心直口快的性子便说溜了嘴,到时想杀你的人就多了。”铺天盖地的撒网,飞毛腿再会跑也跑不过满天大网。 萧南祈低咒一声,面色多了恼怒。“不痛不快的多没意思,连说句话都要犹豫再三,憋死兄弟了。” 他们是在无意间发现三皇子私开矿脉,便将此事上告某人,某人不忍生灵涂炭,极力想要阻止,便下了密令让他们探查清楚好再向上禀报,自家人打打闹闹不打紧,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那就太过了,于是以孙子逸为首的几人秘密南下,盗取往来文件和矿脉地形图。 虽然东西成功到手了,但也折了几个人,只有他们师兄弟两人顺利逃出,萧南祈跑得快,因此孙子逸将重要物证交由他保管,他负责引开追兵,好让萧南祈能及时送出。 皇上想把皇位传给谁他们管不着,但兴兵作乱绝对不行,谁无爹娘、谁无至亲,仗一打起来,受害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要争就在朝堂上争,谁有能力谁就坐上那个位置,百姓不是皇子们争权夺利的俎上肉,他们要的是安定的日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皇上老了,而皇子们年轻力壮,七皇子今年不过七岁,以他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身子来看,只怕会助长其他皇子的蠢蠢欲动。”没人看好七皇子能长大成人,他的身子骨太弱了,无法承担国事。 由于历任皇后都无子,因此现任皇后为了一举得子,私下服用某种易有孕的秘药,果真产下麟儿,只是她求子心切,未照医嘱服药过度,本就是强行催孕的药性太强,间接影响到月复中的胎儿,小皇子一出生就带病,无法根治,只能用药温养,让他得以多活几年。 “总比没命好。”少言少招祸。 第五章 只有一人份(2) 萧南祈不快的瞪去一眼,“你这一身的伤要如何解释?难不成说路上遇到劫匪,你被打劫了?” “我目前仍在南山书院,不日返家。”孙子逸装病不见外人,借宿南山书院的校舍,除了他的小厮外,无人知晓他外出。 萧南祈不屑的一哼,“读书人果然奸诈,一肚子坏水,不过你的小青梅见过你,你的秘密还是瞒不住。” “她不会说的。”孙子逸有自信。 “你确定?”见他一脸笃定,萧南祈相当不是滋味。 孙子逸面色一柔,微微扬唇。“她比我更怕惹上麻烦,无事便罢,一有事她会否认到底,矢口不提我和她的事。” “看来你拿捏住她的软肋了。”可怜了小青梅,遇到无恶不作的大魔头,她在劫难逃。 “怎么不说她是我的软肋?别看她外表娇柔似水,真要狠起来连我也招架不住。” 闻言,萧南祈拍腿大笑。“原来你也有怕的人呀!我还以为你全无弱点,七情六欲全由铜水浇灌了。”坚硬得无坚可摧。 抿起唇,孙子逸眸光深邃。“你先想想你这几天要怎么过,外面的人正在全面搜捕,见过你的人还活着。”至于追杀自己的七名黑衣人全死了,再也没人能认出他。 萧南祈忽地全身一僵,笑不出来了,北方汉子粗犷的五官中多了凝重。“大不了我跟你在山洞里躲个三五天。” “食物只有一人份。”这才是孙子逸想表达的重点。 萧南祈气怒的磨着牙。“好你个吝啬鬼,跟兄弟计较一口吃的,晚一点我打头山猪来当粮食,够你吃到胀肚!” “李小楠,你想去哪里?” 抱着小兔子的李明楠想去院子玩,他鬼头鬼脑的观察四周没有人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出书房,谁知才走没几步,阴恻恻的母夜叉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他顿时寒毛直竖,手抖得差点把怀里的小兔子给摔了。 一回头,他讨好的咧嘴笑道:“阿姊,好巧,你也出来吹吹风吗?你看这风和日丽的天气多适合散步,老闷在屋里会发霉的,我好像看到墙角长了一丛蘑菇……噢呜,好痛!”又挨打了。 人家的姊姊是温柔可人、善解人意,他家的阿姊是女暴君,专门蹂躏弟弟,他人小力微,无力反抗。 “让你背的书你背完了吗?还有二十页大字呢?夫子交代的功课要拿来给我检查,字迹潦草,重写:写得不好,重写:没令我满意,重写!” 两眼冒星星的李明楠只觉得头顶满是“重写”两个字,他头都晕了,不自觉地申吟道:“阿姊,我压力山大,你看我的小脸都被山压扁了。”他将五官皱起,以示他被压榨得都干瘪了。 “是吗?那以后的点心减半,饭也别吃了,我让你没日没夜的玩耍,玩到趴下了还得继续玩,直到你断气为止,你说好不好?”瞧!她也能做个好姊姊,任他无拘无束的想玩就玩,玩到死都无妨。 他一听,满脸惊恐的直打颤。“我……我不玩了,我马上去背书,把夫子交代的功课写好,然后练字。” “小楠,别勉强,阿姊也不想你太累了,咱们就玩一下,我让轻寒把你抛高高,落下时再接住,若是她失手了,你也别喊疼,顶多折了手臂断条腿,姊养得起你,不就是瘸子或残废吗?被人抬着不用走路多好……” 李亚男说得越愉快,李明楠的脸色就越苍白,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他擦都不敢擦,身子僵硬。 “阿姊,我读书、我读书,你不要再吓我了,再被你多吓几次,我的胆子都要被你吓没了。”他阿姊是后娘,专门欺负小孩子,亲娘呀,怎么还不来解救受苦受难的小儿子? 亲娘没来,倒来了个和他同病相怜的大哥。 “呃……妹呀!小楠又不乖了是不是?你继续教训,我来书房拿本书就走。”李明桐心一惊,怎么没把眼睛擦亮,这尊佛就杵在这里,他还傻愣愣地往前撞,真是白长了一双眼。 “等等,大哥,明年的县试准备得如何?你都十八了,顶着童生的名头羞不羞人?你离孩童岁月已经很远很远了。”他不是学识差,而是太懒散了,得过且过,不思上进。 被逮住的李明桐讪然一笑。“书是看了,但能不能考上没把握,我再努力,下一次再试。” “下一次我可能就嫁人了,没人赚银子养你们,你们各自保重。”李亚男为不成器的兄长气闷。 她不想危言耸听,但凡事没有不可能,谁晓得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先做好准备才不会手忙脚乱。 显然地,两兄弟被她那一句“嫁人”给吓住了,同时露出惊慌神色,李家没有她还是李家吗?他们不会算帐,不懂处理田里的耕种,对当铺的典卖更是一窍不通,要是她不在了,他们要找谁来做这些事? 这比天塌了还严重,他们以后会不会没饭吃? 李亚男太能干了,打从她接下家业后,李家的财产在短短数年内暴增了数倍,以至于这一家子老老少少忘了她未接掌前家中也没穷过,只是银子没现在多而已。 习惯性的依赖,把她当成主心骨,她表现得不像个孩子,李家人也忘了她只是个十五岁大的小泵娘,并非充满人生历练的三十岁当家主母,最重要的是,她尚未定下人家。 “妹呀!你不赚钱我们要吃什么?”他听说有些穷苦人家吃野菜度日,他要不要先去认识什么野菜可食? “只要你考上秀才,县府每个月会给你三两银子和一百斤廪米,饿不死你。”总要给他奋发上进的动力。 “那我呢?我还没长大,阿姊不可以丢下我,我会饿死的。”他要当阿姊的陪嫁,去姊夫家蹭饭。 李亚男拍拍弟弟肉肉的脸颊。“乖,阿姊认识几个人牙子,把你卖进大户人家当小厮,你看看福气做什么,以后你就做什么,乖一点就有饭吃,不会挨打,偶尔还能吃点肉。” 埃气是李明楠的小厮,人很勤快。 “那为什么要卖我不卖福气?他才是下人,我是少爷。”一听要被打,李明楠就犯傻了,两三句话就被自家姊姊唬得一愣一愣的,信以为真的红了眼眶,鼻子一抽一抽地。 “因为福气会帮忙做事,而你什么也不会,我当然要留下有用的,把光吃饭不做事的啻掉,爹娘太老了,卖了没人要。”她真想问问老天爷为什么他们家有二傻,而且傻得让人想哭。 “阿姊一一”李明楠真的要哭出来了。 “你呀,别吓你弟弟,他才多大,真把他吓傻了,我看你上哪儿找人帮你管铺子。”也就这小的脑袋还算灵活,多训练几年定能精得像泥鳅一样滑溜。 “娘。”妹妹不讲理。 “娘……”姊姊欺负人。 “娘一一”哥哥不长进,弟弟难管教,我心累。 一个一板一眼,一个满是委屈,一个娇气撒娇,李家三个孩子,一人一种性子,见到自家富态的娘亲走过来,齐声一喊。 “好了好了,一个个摆出什么脸,娘几时让你们受苦了?桐儿,你是长兄,要做好榜样给弟弟妹妹看,你不用功读书,小楠有样学样,以后咱们李家还能兴旺起来吗?”李夫人不求大儿子出人头地,只要能养活妻儿就好。 李明桐羞愧的垂下头。“娘,孩儿会用心的。” “你妹妹会鞭策你也是因为咱们家需要一名秀才,你叔叔如今都成亲了,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到时二房一分出去,咱们名下的田地就得缴税,你想想,如此一来咱们一年会少收多少粮食?” 女儿跟她提起时她才霍然惊醒,小叔子不是一个人,他有家室了,日后孩子一生,二房那份田产他们不能霸住不给,各家管各家的。 李明桐顿时了然的看向妹妹,眼中有为人长子的坚定。“嗯!明年我一定考上秀才,让娘和妹妹放心。” 李夫人笑着点点头,儿子有志气她也高兴。 “哥,你只要考上秀才,以后你做什么事我都不管,包括你躲在房里看闲书。”李亚男早就知道自家兄长的“用功读书”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脸一红,李明桐干笑道:“不看了,只看正经书本。” “哥,等你考上秀才,也该说门亲事,你自个儿说说你要什么样的媳妇儿,我和娘好帮你找找。”他这年龄的男子很多都当爹了,是她拦着不给娶,不然早当上姑姑了。 十五、六岁娶老婆真的太小了,在她的观念里还是国、高中生,她勉强能接受的年纪是十八岁。 一听能讨媳妇儿了,李明桐兴奋不己。“娘觉得好就好,但不能太凶悍。” “哥,你是在影射什么?”李亚男语气森森。 “没有、没有,妹妹很好,做哥哥的要疼惜妹妹。”他家妹妹是悍了点,却是个顾家的,里外都照顾到。 李亚男脸色一缓,笑面迎人。“这还差不多。” “你还跟你哥哥比长论短呀!都不是孩子了,过几年说不定都为人父、为人母了……”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他们都老了。“对了,小楠不要顽皮,要听姊姊的话。” 还听?姊姊最会骗小孩子了。“嗯!小楠听话。” 人小表大的李明楠在他娘面前装出十分乖巧的样子,在他娘没看见的时候朝他姊姊做了个鬼脸。 不用说,又挨打了,李亚男是光明正大的往他后脑杓一拍,力道不重,打不疼,纯属警告。 于是,李明楠又萎了,觉得自己有个母老虎的姊姊是天底下最悲惨的事情,他要赶快长大好离家出走。 “好,该读书的去读书,该练字的去练字,娘的心肝肉,去娘的屋子聊聊。”李夫人挽着女儿的手,笑得眼眯眯。 “偏心。”李明楠只敢小声的抱怨,小嘴微噘。 李家人都知道,家里最宝贝的人是李亚男,儿子不值钱,靠边站,所以李明楠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但受宠程度不如姊姊,他早就认命了,继续过着被欺压的日子。 一来到李夫人的屋里,早就看出母亲有一肚子话想讲的李亚男主动问道:“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唉,果然是娘的心肝肉,什么都瞒不过你,你大哥的婚事我早就相中一户人家,不管你大哥有没有考上,明年县试后我就让媒人上门,看能不能在年底传来好消息。” 李家的人丁太稀薄了,要多多开枝散叶。 “娘看中的一定是好姑娘,绝不会看走眼,我会看人也是像你。”李家当铺一间一间的开,不是她有监宝能力,而是天生能识人,她一眼能看出人的好坏,在典当过程中予人方便,她回收的报酬是以倍数算,出人意料的好处是说也说不完,往往她自己也吓一跳。 像她当年资助的状元郎,如今已是通州知府,等做完这一任就要调回京城,听说吏部侍郎一职等着他,是未来最有可能人阁的丞相人选。 因为当年的慧眼识英雄,柳似南成了李亚男的义兄,两人明面上不往来,但私底下书信频繁,他的仕途平坦也有她的助力,她以她所知的现代知识提点他如何当官。 当官难,当好官更难,要取得中庸要靠智慧,上官要礼数周全,下属要安抚,适时的放点油水才能上下一心。 听着女儿嘴甜的说好话,李夫人也乐乎乎。“桐儿成亲后就轮到你了,娘这颗心呀,老是吊着,不知该给你选什么人家才好,你自己瞧着有好的告诉娘,娘让人去说说,咱们好歹有些家产,招个女婿上门并不难。” 李亚男一听,真傻眼了,她娘真打着招赘的主意呀?她还想嫁人呢!斗婆婆、欺小泵、使唤小叔子,大展身手在夫家兴风作浪,坐实悍妇之名。 “娘,还不急,我才十五……”在现代她还是个未成年少女。 “都十五了还不急?娘十五岁那年就和你爹订亲了,他一瞧见娘的模样就猴急地要娶我过门,你姥姥舍不得多留了一年,一满十六岁你爹的花轿就上门了。”李夫人想起当时身为新嫁娘的羞怯,她一眼也不敢看丈夫的面,羞红着脸,直绞着手。 “娘,女儿的终身大事自有主张,你别瞎操心了,我和夏家千金、朱家千金商量好了,我们要合开一间糕点铺子,钱不走公中,就算我的私房。”她拿自个儿的银子入股。 “可是……”李夫人才不担心女儿做生意,女儿确实有这方面的本事,她担心的是不早点定下来,等女儿年岁大了,只怕好男人都被挑光了。 “别可是了,姻缘自有天注定,该我的跑不掉,不该我的强求不得,你在这边着急有何用,儿孙自有儿孙福。” 想要她成亲还早得很,没个男人是她看得上眼的。 蓦地,李亚男脑中闪过一双漆黑的深瞳,面上有血的孙子逸似在嘲笑她想得太多,她要的人不就近在眼前,让她惊出一脑门汗。 不不不……绝对不是他!谁都可以,不能是要命的仇家,她还没活够本,年仅“十五”就想不开,花样年华要多活几年。 想到那个孽缘,她打了个冷颤,恶寒不断。 “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谁要让我抱孙子了?”笑弥勒似的李德生呵呵笑着走进屋里,近几年他凡事交给女儿去打理,无事一身轻的他心宽体胖,整个人圆了一圈。 “爹呀!娘要为大哥讨门媳妇,明年你就有媳妇茶喝了,乐和不?”李亚男慧黠地转移话题。 “也该是时候了,我就等着哄孙子。”谁家的老爷子过得像他这般舒心,妻子是理家好手,女儿赚钱如喝水。 李德生是天生的乐天派,从不为家事烦忧,有饭就吃饭,,无米就喝粥,人生苦短,计较太多是苦了自己。 不过他也是有福的,年轻时妻子掌家,他不愁吃穿,乐呵呵的走街串巷,四处游荡,而后又有聪明的女儿当家,他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了,腰上系了一串银子等人奉承。“你就想着孙子,我说的是女儿,她也该……” 李亚男马上打断母亲的话,“爹、娘,我和人有约,要谈新铺子的事,你俩合计合计,大哥的新房要放在哪个院子,娶媳妇是大事,不能潦草,女儿赚银子去,给爹娘增点体面!”说完,她便快步离开了。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第六章 胭脂红糕饼铺(1) “亚亚,你看这铺子如何?我娘说了随你敲打,看你要弄成什么样子都成,上下两层楼都能使用,二楼外墙有个小绑台,你有需要也能打通,墙面刚刚刷过,不漏水。”朱丹丹很热心的介绍她娘陪嫁的铺子,前面是两层楼的店家,后头带了个二进的院子,左右各三间厢房,能住人也能当作坊,中间是堂屋,可以当平时歇脚聊天来用。 说要做糕点铺子,她可就热火朝天的忙起来,不管要用到什么器具,她吆喝一声就有众多师兄来帮忙,是最好又不用发工钱的搬运工,个个膀大臂粗,身手俐落。 而夏和若则收到李亚男二十张糕点的制作法子,此时正在自家的厨房忙和着,能蒸能烤的她都想办法弄成成品,虽然和李亚男要的有点差距,可做出来的口感不错,一点也不亚于原汁原味,还有一股返璞归真的古朴味。 现在就等装修了,铺子后面的作坊也要弄起来,怕方子被人盗用,她们也不招工,准备买几个手巧的妇人来揉制糕点,有张卖身契在手比较安心,不怕她们对东家不利。 这时代没有玻璃,所以李亚男大手笔的以琉璃代替,光是做成一面透光的门面就要一百两,她一共做了两面,里面的架子也全是琉璃,采光明亮,铺子里流转着红蓝绿三种光芒,人一入内便能照出自己的身影。 还没开张己可知日后的盛况,是姑娘家都会喜欢,何况是本朝从未见过的糕点,肯定人人都趋之若鹜。 “哎呀!亚亚,我突然想到出门前我爹说今日有新弟子要入门,叫我早点回去,这里就交给你处理,我不能帮忙了。”她爹也真是的,武馆里的弟子那么多,随便捉一个也能顶替,干么非要她不可,不知道她很忙吗?认师兄、师姊的事可以往后挪一挪,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早晚碰得上。 “那你快回去吧,我一个人行的,也不是多大的事,交代木工师傅照图去做,我改个楼梯就成了。”李亚男想做的是让有钱妇人在逛街逛累了,有个停下来歇歇脚的地方,楼下卖糕点,楼上隔成一间一间的包厢,供小姐、夫人喝茶吃甜点,多悠哉享受。 她还打算修建一间女子专用的茅房和净手台,方便她们有急用,人有三急,不可能都忍得住,现成的无臭味冲式茅房便是她们的最佳选择。 拉住客人要出绝招,不能一成不变,想赚别人的银子就要设想周到,让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那我走了,你要是忙不过来就让人去武馆喊我一声,我随即带一票人赶到。”朱丹丹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赶紧走,一会儿朱馆主又要骂人了,他那嗓门大得十条街外都骢得见。”李亚男笑着催促道。 一说到自家爹的大声嗓,向来直率的朱丹丹难得红了双颊,显得难为情。“羞死人了,你别再提了,我得约束约束我爹,免得他的雷公嗓吓坏街坊邻居。”她爹是个粗人,难免行事粗野。 朱丹丹走得急,真担心她爹隔街喊人,让她没脸见人,她来时兴致高昂,走时满脸通红,她是少数跨马过街的女子,一袭红衣十分耀眼。 木工师傅继续敲敲打打,半圆形回旋木梯的雏形渐渐展露,雕花、磨平、抛光、上漆…… 前后忙了三天,木工的部分己接近完成,外面的牌匾也是用木头刻出云腾形状,“胭脂红”三个字刻在正中央,底下串着一块海棠花造型的木板,刻上糕饼铺字样,再将字漆红。 然而铺子还在装修,属于这地盘的地头蛇就上门了,他们听过李亚男的悍名却不识真面目,一见东家是几名姿色不错的年轻女子,也没打听她们是何许人也,一名长相猥琐的老鼠脸男子就带着几名小喽罗来踩门。 “小娘子要开铺子?”老鼠脸男子一口黄板牙,一开口臭气薰天。 “是要开铺子,有何贵干,要给小娘子送贺礼来吗?”李亚男倒也不怕,马上回了回去。 她开铺子不全是为了赚钱,一来是她自己想吃,有一间自己的铺子,她想吃什么就做什么,随她的喜好,二来是想帮姊妹们溃点私房钱,她们都到了嫁人的年纪,手上没点银子怎么成,到了夫家还不随人拿捏。 所以钱是人的底气,没有银子就矮人一截,趁着她们还没嫁人前先捞一笔,省得到了夫家被人看不起。 “送礼?”一听到这两个字,几名表情猥亵的男人都笑出声,搓着手朝她靠近。 但也仅止于三步,一脸寒霜的轻寒马上挡住他们,而满脸惊色的轻雾则高举手臂粗的木条,谁敢过来就敲谁。 “怎么,不是来送礼的?”这些人还真有胆呀,她李亚男的铺子也敢来闹事,真是脑袋瓜的柱子松了,看来她得帮他们紧一紧。 “是礼没错,但是是你给我们送礼,按照我们这地头的规矩,每个月就抽两成收入,小娘子给得起吧?”这铺子若做起来肯定是财源滚滚,光靠着抽成,他们兄弟就能吃香喝辣了。 两成?他还真敢开口。“成,便宜,我什么没有,银子最多,施舍给叫花子还拿得出来。” “什么,你说谁是叫花子?!”老鼠脸男子凶目一张,本就长得丑怪的脸更令人作呕。 “不就是说你吗?好手好脚的朝人伸手要钱,你不是乞丐还能是什么?难道要我叫你一声财神爷。”呸!凭他也配,财神爷丑成这样都该哭了。 “臭丫头,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儿个我赵爷就教教你什么叫礼数……啊一一” 一道弓着身的身影往后飞去。 “哎呀!真是不小心,瞧瞧我这腿儿长了几寸,没个注意就踢到你了,没伤到哪儿吧?大叔。”李亚男放下拉高的裙摆,收回狠狠一踹的纤足,玉手轻拍看似染上灰尘的裙子。 “你、你敢动……动我老赵,我非给你点……颜色瞧瞧!”天哪!这是哪家的闺女,居然敢踹他肚子?!老赵努力忍着肚痛,对她撂狠话。 “什么颜色,是青红乍白呢,还是惨绿?上点血色也不错,你没见过人家把肚皮剖开吧,伸手一拉就是满满的肠子跑出来,肠子上头还有油花呢,双手捧都捧不住。” 一阵喔吐声此起彼落,老鼠脸老赵带来的人,包含他在内,不是脸发绿便是吐得一脸青色,要不白着一张脸捂住嘴巴,唯恐丢人的吐了一地,个个神色如死了姥姥一般。 “怎么就吐了呢,你们还算是男人吗?我说得正起劲呢!平时吃过猪心没有?一刀下去血就喷出来了,用水洗净切成薄片,下姜片在麻油中爆炒,然后猪心下锅快炒,加点花雕酒调味,喜吃辣的再下点花椒,跟血一样……” “别、别说了!”老赵都吐出酸水了。 “这样就受不了吗?我还没提到老鼠三叫和生吃猴脑,老鼠幼崽为什么叫三声?那是因为还没长毛时光秃秃像生剥老鼠,它还会动呢,捉起它的尾巴叫一声,放入口中再叫一声,一口咬下叫出最后一声……” 李亚男面不改色的说着,但她面前的男人没一个站得比她高,个个捧月复作呕。 “你……你还是不是姑、姑娘家?!”这么恶心的事也说得出口,她简直是个妖精。 她眉一挑,笑得明艳非常,如同一朵盛开的曼陀罗,美丽中带着迷幻的毒素。“真没用,你不是想要两成收入吗?有本事来取,本姑娘等你。” “你……你到底是谁?”吐到两眼发晕的老赵快站不住了。 “本姑娘姓李,李家当铺的大小姐。”不吓死你,也要吓到你三天不敢上茅房。 “李、李家当铺……大、大小姐?!你是桐城第一杆妇李亚男?!”老赵大惊失色。 “啧!真不容易,还真找不出几个不认识本姑娘的人,你们的眼珠子是白长了。”原来她还不够有名。 横行街头的老赵还未受过此等羞辱,他吐着吐着,恶向胆边生。“悍妇又如何,赵爷我今天就收了你,从此再无焊妇李亚男,你们给我砸,我要她跪着舌忝我脚趾!” “轻寒。” “是,小姐。” “把他们的头发给剃了,留下中间一块倒三角。” “是。” 鸣血剑未出,只见一道风似的身影掠过,刷刷刷!黑色发线如雨丝般飘落,回到原处的清丽女子似乎没动过,手中握着一柄青鳞匕首,一根细发三寸长,从刀尖滑落。几人顿感头顶一阵凉飕飕的,抬手一模,竟然成了半个光头。 “你……你竟然敢……”老赵的五官扭曲得不能再扭曲了,他的头发居然没了?! “你知道半夜睡着时被抹了脖子是什么感觉吗?我这丫头没啥本事,就喜欢割人咽喉,看着鲜血溅满一屋子,那个爽快啊……如果你们快过她手中的匕首,我随时奉上银子请你们喝茶。”敢跟她斗?也不掂掂自己的千两。 闻言,老赵等人全都背脊发寒,老赵不满的啐道:“算你狠!” 这回算他认栽,下一回他会把帐一口气讨回来。 “赵老鼠,不要想着下一回,只要我的铺子有一丝丝的不顺遂我都算在你头上,我想你还有几十年好活,少了子孙根多不方便。”她才不会杀他,只会让他生不如死。 一听要断人子孙根,在场的男人不自觉的夹紧双腿,以手掐住胯下,惊恐又惧骇。 第一悍妇果然是第一悍妇,名不虚传。 经此一辱,老赵从此被人冠上“赵老鼠”的外号,一直到很多年以后,连他的子孙都以为他姓赵名老鼠,无人知其本名。 “轻寒,替小姐我送客。”李亚男再一次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又有大智慧,当初居然知道要送个丫鬟去学武,而且轻寒果然不负她所望,一人抵十人,是杀气十足的大儿器呀! “是。” 一个、两个、三个……头顶着倒三角发型的小喽罗一个个被丢出去,叠成人形沙袋,赵老鼠叠在最上头,他飞得很优雅,落点很完美,把底下的人压得惨叫连连。 七手八脚的缠在一起,几人灰溜溜地爬起,慌不择路的逃难去,其中一人还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清逸公子。 “这是怎么回事,全都见鬼了不成?”清逸公子身旁一名留着短须的男子,身形粗壮,带着江北口音,左眼上方有道月形疤。 “不是见鬼,是被扔出来的,看那贼头贼脑的样子,肯定是找人家麻烦。”结果软柿子没捏成,反而啃到铁板。 “哎呀!是谁那么厉害,能把一群地痞流氓整得屁滚尿流,我得去瞧一瞧,讨教讨教几招。”萧南祈最佩服有脑子的人,眼前这一位例外,他是奸诈加狡猾,阴险无人性。 “萧……你别给我惹事,你的麻烦还没过去,我可不想替你收尸……咦!是她?”话到一半,孙子逸走进整修中的铺子里。 “你是不是中邪了?上一句话才叫我少惹事,一眨眼间就掉了魂似的飘过……”萧南祈不满的咕哝。 这人没处说理了,颠三倒四,明明是光风霁月的人儿,行为举止却让人捉模不定,很是令人担忧,不过罢了,人生有几回随兴,没抽几次风就不是男人,随他当一回如风公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稍做伪装的萧南祈刻意几日不修须,留出一脸看似落魄江湖客的落腮胡,眉间的疤痕是贴上去的,一沾水就掉。 “把地头蛇得罪了,日后你在这里开铺子怕是多有不便,这身打家劫舍的匪气收敛点,你没遇到糟心事是你运气好,不是每一次都能全然无事的度过。”她太胡来。 一道阴影挡住铺子外头照进来的光,正觉得烦心的李亚男一看,只见一名面容如莲的清俊鲍子如松挺立,用着略带责备的语气教她如何做人,她感觉此人有病,素不相识说什么似乎很熟的怪话。 莫非是认错人了? “你是谁?” 孙子逸俊脸一抽,黑眸深如墨。“李小小,你年纪不大,记性却很差,才数日不见就将本公子抛在脑后,你这女人忒是狠心,说忘就忘,教人好生伤心呀!”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死性不改,老是喊她小名,但是这一张脸……不太像啊!“孙子逸?” 他吁了口气,露出终于找到失散亲人的神情。“不容易呀,李小小,我还以为你这般苦忘,连与你有过花月良宵的情郎都忘个精光,那我真要击鼓鸣冤,大喊薄幸了。” “你怎么长成这样?”和她记忆中不同,但这气死人不偿命的调调,倒是十成十的一样。 见她面露困惑,真想一抹心酸泪的孙子逸以手中扇子遮住半张脸。“那日容颜上多有不妥,惊吓到小小你了。” 认出了那双深潭般的墨瞳,李亚男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难怪变了个人似的,人的一张脸很重要,要好好保重呀!孙大少爷,若是毁了这张脸多吃亏,那几人怎不帮你修修容?”她有点可惜的摇头,恼悔自己太早出手,应该让他被多砍几刀,十八道伤口还是太便宜他了。 第六章 胭脂红糕饼铺(2) 孙子逸前后的落差太大,起因是他遇险碰到李亚男时,正是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浑身血迹斑斑,白衣染成血衣,脸上的汗水和污渍融在一起,还有敌人飞贱的鲜血。 整体来说,是连他爹娘都认不得他,更何况是多年未见的小青梅,她误打误撞救了他是他命大。 而且六年的变化甚大,当年身形秀逸的少年,如今己长成修竹一般的玉润公子,皮肤白晰,鼻若悬胆,双目漆黑如墨,厚薄适中的唇如染上桃花汁,粉艳得诱人。 洗去血污的面容俊俏得教人移不开视线,眉是远山眉,眼若勾魂眼,浅浅一笑彷佛满园花开,隐约听得见枝头花苞迸裂开的细微脆响,难以与当日的血人重叠成一人。 定力差的,说不定一见此人就动心,长得这般出色的男子,桐城找不出几人,更遑论那一身温儒气质。 但是对李亚男来说,他不过是披着一身好皮相欺瞒世人,全身上下没有一根良善的骨头。 “托小小泵娘的福,小生这人的运气一向很好,总能遇到贵人,转危为安,在此送上个谢字。”孙子逸是真的感谢她,若非她及时出现,射出惊人三箭,他此时早已命丧黄泉。 对于身为他口中的“贵人”,李亚男完全高兴不起来。“别喊我小小泵娘,听起来像青楼女子。” 烟雨楼有位芊芊姑娘,琴画双绝,面如芙蓉,卖艺不卖身,城中男子为之倾倒,奉为倾城佳人。 什么卖艺不卖身,早就破瓜了,入幕之宾不知有多少,只要价钱谈得拢,佳人一双玉臂任君躺,朱红丹唇请人尝,听说她一夜要万两,少于这个数连半根头发也模不着。 开当铺的人消息最流通了,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只多不少,一人说上一、两句闲话,这城里还有秘密吗? 在当铺典当的可不全是中下层百姓,还有不少出身良好的富家子、闺阁千金,他们缺钱花用不好声张,便拿些珠钗、字画甚至是府中的贵重物品来典当,换点现银。 当然,公子小姐们不会亲自上门,大多派身边信得过的奴才丫鬟跑腿,而这些人最碎嘴了,一逮到机会便将各家各府的私密事宣之于口。 孙子逸被她的话给逗笑了,神情一柔,说道:“小小之言莫敢不从,不过你想当青楼女子是不够格。”少了温柔似水。 “少用文诌诌的话搞得我心烦,你要没事请离开,我很忙,恕不奉陪。”一看到他那张俊逸脸孔,李亚男就来气,好不容易看上个顺眼的,居然是她不死不休的仇人。 “我是没事,咱们叙个旧吧!” “谁要跟你叙旧,我跟你不熟,而且是非常不熟好吗?你太强人所难了,我们之间有仇,有什么旧好叙的?还是你想翻出陈年旧帐,咱们好好的算一算,你欠的可不少!” “什么仇,我怎么不记得了?瞧我这记性只记得好的,忘了陈年烂谷子,你看看那些老帐簿都被虫子蛀了,咱们翻过那一页,重新换一本帐册。”帐是新添的,一笔情债。 “孙子逸,你是无赖吗?以前还是行事端方的正直少年,怎么去了南山书院后,好的没学尽学些轨裤子的放浪行径,你们孙家出了不肖子孙,你爹娘可知晓?”李亚男故意讽刺他。 “近朱则赤,近墨则黑,南山书院盛行的是读书风气,几乎人手一书,手不离书,书不离手,孜孜不倦,只是书看多了会变成书呆,总要找些消遣。” 他便是在那儿结识了那人,改变了他今后的走向,同窗三人只知那人叫黄千祥,大他一岁,学识和涵养都和书院的学子不同,为人谦和,善于时政,与之交谈胜读万卷书。 然而他从不谈家世,只论诗文,和一般学子一起住在独栋学舍,十日一休沐也不回家,除了年节前后月余返家一趟。 后来两人走得近了,他才知道黄千祥是化名,此人本姓赵,名胤祥,为本朝五皇子。 “所以你的消遣是当个登徒子?”从他无法无天的作风可见一斑,简直是信手拈来。 孙子逸勾唇一笑。“我轻薄了你吗?小小。” “你不要左一句小小,右一句小小,请喊我李姑娘或是小东家。”当铺虽是她在管理,但仍在他爹名下,所赚银两扣除她那一份“工资”,其余交入公中,供一家花用。而花不完的便成为李家的财产,日后分家也有她叔叔的一份,大房分得多,二房约三分之一°“小东家太生疏了,李姑娘也显得距离太远,还是小小亲切,好记又好喊,表示咱们感情好。” 他的小小,那个打小就老气横秋的叉着腰、指着他鼻头骂的小丫头。 你文不成,武不就的,以后会有什么出息?难道你要继承你家的医馆,当个行医救世的大夫?! 清脆稚女敕的嗓音犹在耳际,像一道响雷打醒了孙子逸,自视甚高的他以为才识过人,文章如龙游走,下笔神速,在他那个年纪得个童生已经很了不起,很多人连童生试都过不了。 可是在她眼里却是文不成文,满篇浮夸,词藻华丽却未切入重点,字写得好,可是浮躁,有点过于修饰,他还六体不动,只会死读书,哪天遇到事,弱质书生如何保家护园,捍卫一家老小? 她的话给了他很大的打击,他从不知道在她心里他是这么没用的一个人,同时也是警醒,告知他不能再懦弱无能,即使做不到文能安邦,至少要能守住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心爱之人绝对不能被人夺走。 适逢三伯公推荐他到南山书院就读,这是一个契机,他不想放过,虽然很不舍,他还是毅然决然的背起行囊,远赴京城,抛下桐城令他念念不忘的人与事。 到了南山书院后,他才明白什么叫井底之蛙,桐城县的童生算什么,在这里就读的学子几乎人人具有秀才功名,还有考上举人的学生仍一心向学,追求更高深的学问。 他就如同一滴水滴入大海里,很快就被淹没了,微不足道,他必须很努力、很努力,才勉强跟得上夫子教的进度,顺利在一年后取得秀才资格,不至于落于人后。 值得一说的是,他在京城近郊遇到行事疯癫的男子,使得一手剑法出神入化,能够一剑挽出百朵剑花。 后来他知道那不是疯癫,而是狂狷,太过自信剑法的精妙,狂放不羁的性子不受拘束,独来独往傲立于人世间,最不耐烦的便是世俗礼数,他是男子唯一肯收的徒弟。 男子名叫龙剑天,出自天山派,与萧南祈的师父同出一脉,但是龙剑天的武功自成一格,自创出比天山剑法更高深的剑式,他将毕生所学传给仅有的徒弟孙子逸。 那一日被追杀并非技不如人,而是他己身中奇毒,身为仁恩堂的大少爷,他的医术并不差,他及时找到解毒药草服下,只是体内的毒性解得慢,又同时面对七名高手,他力有未逮,出剑无力,这才会受这么重的伤。 当时他都绝望了,以为死定了,没想到危急之际,凭空出现三支飞箭,正中敌人眉心,他自己都有些傻住了,不敢相信真有人出手相救,他觉得像在作梦,会不会其实他已经死了? 庆幸之余又有些后怕,原来他离死亡那么近,如果那几支箭再迟上两个呼息射过来,他已是一个死人。 而当他看到那张变化不大却更为明艳的小脸,他惊喜得说不出话来,也放心地在她面前昏了过去。 “谁跟你感情好,不要随便败坏我的名节。你放手,不要拉着我,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他都不害臊吗?光天化日下欺负一名小女子,真当衙门是他家开的,目无法纪。 “不放,我请你吃饭。”孙子逸一下子像回到六年前那件事还没发生前的如风少年,急切切的眼中只有一人。 他就是因为太喜欢她了,喜欢到不肯放手,所以他才无法忍受李亚男是李茂生的侄女,想到他们以后不能再在一起了,对自己生气的他便将她推下水,他想这也算报了仇吧,他可以不用那么讨厌她。 怎料事情有了偏差,让两家的仇结得更深,李家大门不再为他而开,他也无颜上门,一段萌芽的少年情意硬生生被掐断,还是他自作自受,把好不容易接受他的李亚男推开。 如今想要再虏获佳人芳心,那是难上加难,心结己种下,要解太难,他自己造的孽就要自己承受。 “我不饿……”话音方落,李亚男的肚子就很不配合地咕噜咕噜的叫了,她气恼肠胃的老实,让她当场失了面子,抬头一看天色,这才发现过午了,早膳未食的她,一忙起来连午餐也给忘了。 接着她转念一想,人是铁,饭是钢,有人请客何乐不为,她还矫情个什么劲?于是她大大方方的接受了。 孙子逸领着李亚男来到来味楼,老实说,这里几乎可以算是她的另一间铺子,伙计、掌柜的她都很熟,几道主菜的料理方式还是她提供给夏和若的,来味楼能有如今座无虚席的盛况,她可是幕后大功臣。 只是没分红可拿,她是私底下告诉夏和若做法,夏和若做了再把菜谱给她爹,夏老板喜获至宝的叫大厨开工,一推出就大受欢迎,让本来想关门的来味楼扩充了一倍有余。 “想吃什么尽量点,别跟我客气,咱们是什么关系,不怕你吃,就怕你跟我见外。”孙子逸毫不在意旁人知晓闹僵的孙、李两家又恢复往来,还大剌剌地将人家姑娘拉进豪华的大包厢里。 这些年李亚男为了当铺生意,常与许多店家走动密切,她目前的身分是李家当铺的小东家,所以和男人出入饭馆酒肆是常有的事,谈生意嘛,在所难免,而且桐城的民风不若京城严谨,姑娘家三五成群的游街并不稀奇,其中若夹杂着一、两名男子也不会引起非议,因此两人同行并未太受关注。 倒是孙子逸有些失望,他都招摇饼市的携女同游了,怎么没有卫道人士跳出来指责他们伤风败俗,他好顺理成章地让两人的名字牵扯不清。 李亚男难得这么听他的话,点了好多道菜,伙计一离开,她马上不客气的问道:“你什么时候要回京?”桐城多了一个他,味道都不香了。 他表情一黑,气到想掐死她。“不去了,我年纪不小了,要回来接掌家业。” 她眉头一颦。“你读那么多书却回来当大夫?”不会大材小用了吗?在京城的机会不是更多? 人人都想当官,当大官,还是油水多多的高官,孙家一心栽培他,特意送他到南山书院读书,不就希望家里多个官儿,让不入流的商家挤入官宦人家,大为改善门楣。 “谁说接掌家业就一定要当大夫,别忘了我家也有药材买卖,医药不分家,坐堂的大夫领的是诊金,真正赚钱的是药材,大夫开方法抓药,一帖药可贵可贱,全凭药材的好坏。”他管的是人和大宗的银钱,看诊倒在其次。 “所以你负责的是药材的采买和进出货?”好的药材价格昂贵,日常所用的药材虽低廉,但架不住量多,这一进一出之间的学问甚多,若是谈到好价钱,其中的收益甚丰,她也想过要做药材生意,但是一没门路,二不懂药材,买到假药得不偿失,只好作罢。 “还不确定,我要先看看家里的情况再做决定。”仁恩堂不是他一个人的,他要接手还有点困难。 李亚男幸灾乐祸的笑道:“不容易呀,孙大少爷,目前采买这一块好像在令弟手中,想从他口中夺食,你要有被咬的准备,幸好你们仁恩堂的药最多,多备一些以防不时之需。” 孙子逸的弟弟叫孙少逸,只比他小三个月,是梅姨娘所出,孙少逸对孙家的财产很有野心,既学医,也懂得看帐,每个月初一、十五免费义诊,为自个儿博得不少好名声。 这些年他不在桐城,他的名字渐渐从百姓们的记忆中播去,反倒是孙少逸取代他在孙家的地位,外人都以为他才是大少爷。 如今他回来了,孙少逸就紧张了,庶出的就是庶出,不够名正言顺,嫡子正统一出现,他便打回原形。 “原来小小这么关心我,不忍心我遭受暗算,先一步的为我着想,提醒我谨防小人,我这心呀……感动莫名,一定要敬你杯水酒聊表心意。”孙子逸欢喜的展眉含笑,好像受了多大的恩惠,她是他口渴难耐的一捧水。 李亚男眼皮一抽,皮笑肉不笑。“不用太感动,我等着看令弟坐上家主之位,而你就在他手底下打打杂好了,庸才走到哪儿都是庸才,南山书院不收你是山长的睿智。” 他笑而不怒,眼神如明珠般光灿。“正好相反,因为我太出色了,山长希望我留在书院当客座先生,我推辞了多次他才肯放人,教我对山长的赏识多有愧意。而家主之位不会有别人,除我唯谁,他还不是对手。”难缠的是眼前的这位。 “自大!”她没好气的啐了一声。 这时伙计上菜了,都是李亚男喜欢的菜色,葱烧豆腐、麻油双腰、炸咸水角,紫米炖猪脚、清蒸螃蟹、玉米鸡卷、酥炸香鸭和香桩炒蛋,最后上的是水煮鱼。 她知道孙子逸不吃辣,故意点来整他。 “不是自大,是自信。”孙子逸夹起了麻油双腰要往她碗里放,两人对彼此的喜好都很清楚,他夹的正是她喜欢的。 李亚男却把碗移开,不领情地道:“你要是太闲,就衡量衡量怎么把你弟弟扳倒,别反过来被他踩在脚底下,我虽然看你不顺眼,但比起狐假虎威、表里不一的令弟,我再不愿承认,你还是比他好上那么一点点。” 他一听,不动声色的暗喜在心。“他得罪过你?” “不算得罪,应该说是让我膈应了一下下。”而她这人最擅长记别人欠她多少,连本带利再翻三倍。 孙少逸倒霉地不识她的真性情,还以为她的悍妇之名是空穴之风,因为她和孙子逸自小靶情就好的事,孙、李两家都知晓,他便兴起驯服之意,举凡孙子逸的“东西”他都要抢过来,包括人。 所以他学孙子逸穿上一袭白衣,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来到她面前,妄想以谦逊有礼的好皮相迷惑她,言语中对异母兄长多有眨意,多次彰显他是多么不可多得的良婿。 但假货就是假货,成不了真,当他发现她不为所动,甚至有几分鄙夷时,他便恼羞成怒的口吐恶言,说她是母鸡不上树,装不了夙凰,被她赏了一巴掌后羞愤而去。 “小小,咱们是自己人,我替你报仇。”孙子逸目光中透了一丝冷意,他想守护的人谁敢欺?! “谁跟你是自己人,再跟我胡说八道,整锅水煮鱼往你嘴巴倒。”话太多就辣到他不用开口。 他笑了笑,眼眸深幽幽。“小小,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行事鲁莽的青涩少年,你喜欢的,我都喜欢,你厌恶的,我也厌恶。” 第七章 追妻计划开始进行(1) 你喜欢的,我都喜欢,你厌恶的,我也厌恶……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听起来有点暧昧?像是在说我就是喜欢你,你是逃不开我的。 活了两世的李亚男恋爱经验是零,不是没有人追求,而是她没有时间发展男女感情,在选手村里,她每天一睁开眼要做的事便是练习、练习、练习,不断的练习。 她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教练团对她的期许也很高,所以她的手因长期握弓而长出硬茧,手臂也因为长时间伸直而僵硬,她为射箭付出那么多了,怎能因感情而分心? 可是她一心执着的目标不见了,命运跟她开了个大玩笑,在她用生命赌出全部的青春,袖却在最光荣的一刻夺走它。 李亚男是有些迷惘的,她以童稚的身躯面对新的人事物,孙子逸是除了李家人之外她第一个见到的外人,那时她很讨厌他,因为他很莫名其妙的只缠着她,逼她跟他玩。 人是有惯性的,被缠久了,她也渐渐放下戒心,当他是新来乍到的管道,藉由他的口,她逐渐融入新的家。 她三岁认识他,到如今都十二年了,中间有六年的分离,还有孙家小泵姑自缢风波,她没想过两人之间会有什么其他的发展,不过看到长成青年的他,她不免有些芳心悸动,在京城的人文淬链下,他多了一丝桐城人所没有的风华,再加上天生的好皮相,只要是女人,很难不心动。 而她把持得住是认识他太深,他从小到大干过的事她都知之甚详,太熟悉的后果是踌躇不前,她不相信他有真心。 “喝!有好料的居然不等我,你这还算是兄弟吗?亏我费了好大的劲替你挡下拿青鳞匕首往我身上扎洞的丫头。”那丫头下手真狠,招招致命,要不是他闪得快,早就没命了。 正当李亚男苦恼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听到她请求的天神派人来解救,留着短胡子的萧南祈不请而入,不等人招呼便自行入席,单手捉起最“的母蟹剥壳吮吸,吃着“美的蟹黄。 孙子逸的脸色很难看,很想把这个坏人好事的家伙一脚踢出去,他的事好不容易有点进展,却遭到破坏。 “小姐。”轻寒是跟着萧南祈之后进厢房的,在她身后是追得气喘吁吁的轻雾,两个丫鬟都不满的瞪向私自带走小姐的登徒子。 “嗯。”李亚男做了个手势,让两名尽职的丫鬟到一旁休息,遇到全然不管不顾的无赖,连聪明一世的她也没辙。 “咦,怎么不吃?快吃呀!来味楼的菜肴真不错,不输御膳房。”螃蟹蒸得恰到好处,蟹肉鲜甜有弹性。 李亚男听出话中的关键,问道:“你吃过御膳房的菜?”来头不小嘛! “当然吃……”萧南祈正要说吃过了,小腿忽地被踢了一脚,他老大不甘心的改口,“吃不着,听说的。” 李亚男又道:“听说的还能说得煞有介事,你在京城一定很风光吧!”他是饿了几顿,连筷子都懒得用,直接用手捉。 “哪里哪里,不过是替皇子办事……” “咳!咳!”饭多吃,话少说。 萧南祈怒了,大掌一拍桌子。“你够了没?!我吃你一顿,你踢了我几脚,当老子没脾气呀,再踢就灭了你!” “桌子拍坏了算你帐上。”他才想把这个没脑的塞进炉灶,一把火烧了干净。萧南祈一怔。“我没钱。” “留下来洗碗抵帐。”省得他到处闹事。 呋!这是当兄弟该有的态度吗?你要好好反省反省,不然你的人缘会越来越差。”萧南祈说完,将整盘猪脚搬到面前,大快朵颐,啃完了“腻多汁的猪脚,再以口就盅一口吞掉紫米粥,食量之好教人叹为观止。 “你不是自称老子,什么时候又是我兄弟了?”孙子逸面无表情,目光森冷的睨着他。 吃得半饱的萧南祈脸色有点僵,干笑着颈子一缩。“口误,一时说太快了,自家兄弟还计较什么,我就心直口快嘛,没什么坏心眼,不像你……”口蜜月复剑,没一句真话。 “祸从口出。”孙子逸警告道。 雕南祈的大黑脸闪过一丝局促。“小青梅,我没打扰你用膳吧?我这兄弟不通情邱,你肯定跟他不一样。” 泵娘家比较好说话,他是这么认为的,但他错了,不晓得这可是一朵有刺的毒花。“我不叫小青梅。”蠢大熊。 “哎呀!大家知道就好,你不就是我兄弟的青梅竹马,青梅、青梅,多好叫呀!一喊青梅就晓得你们的关系。” 萧南祈懒得去记名字,小青梅多亲切。 “熊老呆。” “嗄?!”什么意思? “好记又好叫,多方便,阁下的新名字。”李亚男的笑容美得教人晕陶陶,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针。 “为什么是熊老呆?”萧南祈内心无比纠结,挣扎着要不要翻桌咆哮,还没人敢给他取这么难听的外号。 “蠢笨如熊又自以为是的呆子,你不觉得取得很好吗?”她难得替人取名,一定要响亮又过耳不忘。 萧南祈的脸色一半黑,一半青。“我几时蠢笨如熊又自以为是了?你对我认识不清,有了误解。” “现在。”蠢得让人欷吁。 萧南祈握拳,虚挥一下,满心的不甘。“小青梅,你对我不公,肯定这小子背地里说了我什么坏话。” “我不是谁的小青梅,我就是我,请称呼我李姑娘,劳驾了。”她为什么得冠上某人的标记?这头不开窍的熊。 “小青……李姑娘,我只是暂时有点见不得人而已,原本的我不是长这副模样,你要不要收回对我的……呃,小偏见?”就说那道疤贴的地方不对,太凶猛了,会吓坏小泵娘和孩童。 “我指的是你的性情不是外表,你大可放心。”李亚男不会以貌取人,人的面貌是父母给的,由不得自己。 放心?他都想哭了好不好?他从没让人这般嫌弃过,萧南祈沮丧得想撞墙。 “还好只是蠢笨如熊,而非痴“如猪,猪的下场是被人宰了端上桌。”孙子逸心情愉快的补了一刀。 “你这是安慰还是落井下石?”萧南祈觉得伤得更重了,他的心被摧残得碎成一片。 不管是熊或是猪,都不是好话吧,他是人,活生生的人! “你就当是怜悯,经由我家小小的毒舌都没能把你毒死,你成佛了,会长命百岁。”他还能吃立不摇,表示他百毒不侵,听说无灵智的野兽皮厚肉粗,看到自己的尾巴会当生肉吃掉。 李亚男喷出口中的茶水,杏目圆睁。“孙子逸,你不攀扯到我会少三斤肉吗?舌长三寸不是让你来搬弄是非,你再拿我来嚼舌根,小心你的舌头不保。” 什么他家的小小,她什么时候变成孙家的了?要是被旁人听见了,她这桶污水是被泼定了。 孙子逸顿悟的一点头。“嗯,小小的话我记住了,留着舌头另有他用,在某些方面它会令你满足。” 聪慧如李亚男,听出他话中的调戏之意,未施脂粉的女敕脸飞上两团红晕,气在心里却不能宣之于口。 “禽兽呀禽兽,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行猥琐之举,她没看上你是慧眼如炬,她一定早就察觉你内心的阴晦,我替她庆幸未落入禽兽之手。”有外人在他也敢打情骂俏,真不知他是吃定了人家还是自掘死路。 “熊老呆,你想让我将你的行踪广为告知吗?”三皇子的人还在找他,欲除之而后快。 “不许叫我熊老呆,不然我跟你翻脸。”小泵娘皮薄肉女敕,他不好暴雨摧女敕蕊,可换成同样是男人,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非把他揍得像肉包,鼻青脸肿不成人形。 “你再翻还是一张熊脸,你确定你有另一张能见人的脸?”孙子逸好笑的道。他倒要瞧瞧他的脸要怎么翻,是从上面撕开,或是由下往上拉? “禽兽孙子逸,你纵使有一张好面皮又如何?仍是改不了你禽兽的本性,小……李姑娘,你离他远一点,免得被他禽兽到。”萧南祈毫不客气的回道。竟敢说他像熊?!那他自个儿又好到哪里去,人面兽心。 李亚男见两个大男人像孩子似的吵个没完没了,她秀眉一皱,再无半丝食欲。“你们要吵就吵个过瘾,我还有事要做,没空看熊狼翻跟斗,你们谁把谁咬死了我再送奠仪过去,两位继续撕扯。”一头熊、一只禽兽,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她要走,孙子逸自是要起身相送,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离开,只是刚走到包厢门口,手还没触到门板,门就被推开了,几名男女神情各异的走了进来。 “我就说听见有人喊禽兽孙子逸,果不其然,大哥就在里面,不过大哥你几时变成禽兽了,喊这话的人未免太失礼,我们孙家以济世为先,岂会允许后辈子孙行猪狗不如的行榨。”孙少逸嘲讽道。 斑高在上的大少爷也有被人当众羞辱的一天,也是,他也该由神坛走下来,换人上位了。 “二弟,你口不渴吗?”口水乱喷,一说就是一大串。 一抹阴沉快速自孙少逸的眼底闪过,随即他像换了个人似的,谦和一笑,语气轻如三月春风,“大哥刚回来怎么不休息几日,爹娘担心你长途跋涉会累坏身子。” “我是想多休息几日,可是有人如同耗子般不安分,我刚返家就急着钻洞,唯恐满介的大米被搬空,正打算五鬼搬运,悄悄地挪走。”二弟那些迫不及待的小动作太可笑了,他是懒得理会,由着他去折腾,看能翻出多大的浪。 孙少逸脸色微变,眼角扫过李亚男主仆三人。“李大小姐也在,真是教人稀奇,你和家兄不是闹得水火不容,今日怎会毫无烟硝味的同处一室?莫非两人和解了,咱们桐城又要平添美事一桩?” “在商言商,我收了一批药材的典当品,正巧仁恩堂有需要,我索性找你大哥谈,毕竟他有权决定收不收。”李亚男的意思是,毛头娃儿滚一边,大人谈生意没你的分,虽然你是孙家少爷,但庶出与嫡出是不在同一个等级上,他还没资格收她的货。 这年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会发生,前阵子北方来的商人运来大批的黄耆、山参、雪蛤、三七等药材,本来要前往京城贩售,谁知途经桐城,二当家突然发病,而且病得不轻,大当家和二当家是亲兄弟,怎?么也不肯抛下生重病的弟弟。 但是他们身上的银两并不多,看病要花钱,大当家急得头发都发白了,后来投宿的客栈小二告诉他可以找上李家当铺,李大小姐虽然为人凶悍但仗义二乐材也能典当。 李亚男以高于成本价的两成接受典当,药材商人欣喜的感谢再感谢,他运到京城也顶多再加一成价,扣去运费和来回开销,其实他还赚不到两成,她此举是帮了他。 没几天二当家的病好了,两兄弟带着一干手下返回边城,他俩又再一次来答谢,把李亚男弄得很不好意思。 因为桐城附近的几个县城都急需药材,各大药铺、医馆高价收购人参、三七、黄耆、雪蛤,仁恩堂也派人来问过,开出高于市价五成的价格,但她还在考虎。 一转手,她最少能赚七千两,可是她还在评估谁的出价高,价高者得,生意人不赚钱还做什么生意? 她这话一说出口,原本要挑拨两人之间闹得更僵的孙少逸,装出的温和脸色瞬间布满恨意,似要扑向她和孙子逸,将他们同时撕成碎片,不过他强忍了下来,忍得极其辛苦,和兄长有三分相似的面容微微扭曲,上下两排牙咬得脸部肌肉都绷紧。 “原来你那一批药材是要留给大哥的,这也难怪了,听说你们两个打小靶情就好,要不是他失心疯的推你下水,说不定你早就是我的大嫂了。”孙少逸说是这样说,心里却冷笑的想着,谁不晓得你李家大小姐的小心眼,被推下水这件事,你难道真能完全不介意?三哥……” 孙少逸身后一名容貌秀妍的女子拉了拉他的衣衫下摆,同是梅姨娘所出的孙少莲看向一脸不快的表姊郑眉真。 孙家有两位姑女乃女乃,长女孙玉娘,嫁给一名药商为续弦,先头那一位己有两子一女,郑眉真是她头一个女儿,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而小泵女乃女乃便是孙翠娘。 两姊妹相差十三岁,孙翠娘若没死,如今也有二十好几了,而郑眉真今年十七,以女子来说算是大龄闺女。 “啊!我都忘了眉真表妹,大哥,你还记得大姑姑家的表妹吧?她小时候常说长大要嫁给你为妻,你看她都等了这么些年了,要不要年底就把亲事办了,好亲上加亲?”不怀好意的孙少逸刻意把自幼爱慕大哥的表妹给推出去,他就是要给兄长添堵,恶心恶心他,另一方面也要试试李亚男的反应,看看他们是否会“旧情复燃”。 郑眉真瞪着情敌李亚男时是一脸凶恶,可是一转头看向孙子逸,娇喊一声,“大表哥。”立即害羞的低下头,娇颜羞红,轻抛眼波。 “二弟,你若急着娶亲,我会向娘提一提,亲上加亲是不错的提议,让她请媒人去一趟郑家,是大哥的不是,大哥耽误你了。”想算计他?真是佛没请来,请来索命小表。 “大哥!”孙少逸大惊,没想到居然会被反将一军。 李亚男是榈城的悍妇,她的悍在明面上,有目共睹,只要不主动招惹她,放段好好跟她说,她还是讲理的,但是郑眉真十七岁还没说人家,对孙子逸有私心是一说,真正的原因是没人上门提亲,她不只刁钻蛮横还善妒,举凡家中貌美的丫鬟,一个个都难逃她毒手被毁了容,她不能容忍有人比她漂亮,见一个,毁一个。 孙少逸是少数的知情者,他的一名侍寝丫鬟就是毁在她手中,半张脸被滚水烫过,如今面目狰狞如恶鬼。 这样心肠恶毒又全然不讲理的女子岂能娶为妻室,那可是迎祸害入门,他以后的日子哪有安宁的一天? “二表哥,大表哥是什么意思?”听不出话中玄机的郑眉真暗自窃喜,菱唇得意地弯起。请媒人上门是说亲吗? 大表哥终于被她的一片真心给感动,决意接纳她了? 第七章 追妻计划开始进行(2) 见她一副喜不自胜的娇羞样,孙少逸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大哥说他还不想成亲,若你急的话,他可以为你挑一名族中子弟,撮合良缘,你意下如何?” “我意下如何……我意下如何……”郑眉真略微失神的喃喃自语,满腔热火如同被一桶冰水当头淋下,她从害羞到喜悦,又由喜悦转为失望,继而是被戏弄的愤怒。“大表哥,你为什么不肯娶我?!我喜欢你喜欢好久好久了,除了你,我谁也不嫁!”只有大表哥才配得上她。 一个现成的新娘子,除了脑袋有点不灵光,容貌还不错,看着能下饭,他为什么不要呢?李亚男双眼含笑的看热闹。 “因为我只喜欢我的小小,娶了你便不能娶她,稍早有个上她铺子闹事的地痞无赖,被她一脚踢瘸了,你想你能被她踢几脚?”孙子逸一脸为小表妹设想的模样,望着她的眼神抱歉中又带着怜悯。 又将她扯下水!李亚男大怒。“放心,我不能嫁人,我娘亲说要招赘,长子不在赘婿的范围内。” “真要招赘?!”咧开嘴笑哈哈的萧南祈无比同情的看向脸色微黑的孙子逸,这年头果真有现世报。 “这事能开玩笑吗?我娘可是很坚持,她说我性子太倔,舍不得我受婆婆的折腾,干脆招上门女婿,谁敢给我脸色看,关起门一棍子打死。” 一棍子打死……这么凶残的丈母娘,在场的男人都脸色发白,想着李家的棍子有多粗,要打几下才会把人打死。 孙子逸不认同的道:“总有能包容你的人,不是每个婆婆都是恶婆婆,也有好的。”譬如他娘,连庶子、庶女阳奉阴违也能容忍。 “这你可得对我娘说,她决定的事很少有人能让她改变。”她是少数的例外,谁教她是娘亲的心肝肉。 “不要东张西望,。拜佛要虔诚,神明感受得到的,快,跪好,待会儿求支好签,请神明保佑你早日觅得良缘。” 求神有用的话,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怨偶了,不过这话李亚男放在心头,不敢说出来,周遭有这么多信众,她还是不要引起众怒的好,反正她就随人流膜拜,不管灵不灵验,求个心安也好,至少她娘会少念她两句,耳根子清静。 “娘,你说我未来的大嫂在哪儿?”今儿个是来相看的,若是对方人品、样貌都不错,那就是她的准大嫂了。 “我们约好了己时三刻在大雄宝殿碰面,时候差不多了,你把香插入香炉里,我们过去瞧瞧。”李夫人一脸欢喜期待,她盼个媳妇盼了好多年,急着要当婆婆。 “好。”李亚男把香插好,挽着母亲的手往正殿走去。 由于不是年节或初一、十五,供奉玉皇大帝的大殿香客并不多,就寥寥几名妇人提着供品来上香。 其中一对母女衣着并不华丽,但整整齐齐的,衣裙上的绣花相当生动,一摆手一抬足,那花儿似要飘起来,让人瞧了想伸手去捧,免得掉落一地。 看起来绣功很好,李亚男母女心有灵犀地满意点头,相视一笑,手挽着手朝摆弄供品的母女走去。 “是段家婶儿吗?你也来上香呀!”李夫人这心里乐得,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人家闺女瞧,哎哟!是个标致的姑娘,她家的傻小子有福了。 “是李家大嫂吧,看这天气不错,我就带女儿来上个香,求佛祖保佑她嫁个好人家。”段大娘拉着女儿的手,同时也趁机打量大家口中的李家悍妇,明明看起来是个很乖巧的姑娘呀,唇红齿白,明眸善睐,肤色白女敕得好似可以掐出水来,瞧瞧那笑起来的模样多迷人,想必她的兄长也差不到哪里去。 “一定会,我看了都喜欢,哪有不成的道理,你可得给我留着,别急着许人。”李夫人开始想着,她得打个三金三银做聘礼,金钗、金链子、金手镯、银簪、银珥、银指环。 段大娘一听,李家这是定下自个儿的闺女了,笑得嘴都阖不拢。“你看什么时候好?” “我家那个要考县试,为了不让他分心,你看三月初七可好?”正好考完的隔日,十日后放榜。 “行,我们在家里等着。”段大娘可了了一桩心事,李家是大户人家,女儿是长媳,也算是门好亲事。 “好、好,闺女叫啥名呀?”李夫人是越看这个准大媳妇越顺眼。 “琴瑟。”姑娘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宛如刚蒸好的甜糕。 “喔,琴瑟……”等等,她姓段,段琴瑟,断琴瑟,琴瑟一断如何和鸣,这是不是不好? 看出母亲的脸色有异,想必是准嫂子的名字让母亲心里起了疙瘩,李亚男笑着接话,“多好的寓意,段琴瑟,断琴瑟,琴瑟是弦,弦断而留琴,情在,人还跑得了吗?” 原本以为此事要告吹了,段琴瑟头一回埋怨起自己的名字,可是那一句弦断而琴在,让她低落的心情瞬间飞扬,对这个一言化开僵局的小泵生出好感,也感激她的妙语如珠。 “情在,人还跑得了吗?这名字好,我听得顺耳,千万别改了。”李夫人满意的笑道。女儿就是聪明,谁规定琴一定要有弦,弦断,就把琴留下,小俩口和和美美就圆满了。 “好。”段琴瑟羞涩的轻声应道。 “段姊姊,嘉到我家来玩,我给你下帖子。”最好再让大哥偷看一眼,他满意了才能长长久久。 “嗯!”段琴瑟轻轻一点头。 这次的相看很成功,段大娘满脸笑意地带着女儿走了,她走时双脚是轻飘飘的,连供品都忘了收走。 李夫人的情形也相去不远,只不过她想得更多,聘金多少、彩礼几样、新房要布置、坐床童子要找几个,最重要是媒人,得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不能有一丝马虎。 娶媳妇不像市集买菜可以将就,李家是地方上的富户,没有大操大办怎么成?光是宴客名单就教人操足了心,商户的坐商户那一边,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席位,八竿子打不上的远亲近戚也得安排,她要忙的事还很多。 乐在其中的李夫人一心惦记在儿子要成亲这件事上头,浑然不觉自己被某人盯上了。 “咦!这位不是李家伯母和小小妹子吗?两位也来听悟了大师讲经吗?” 迎面走来一名俊俏小辈,李夫人觉得对方有点面熟,却又认不出是谁,她怔了一下,问道:“你是……” “伯母,我是子逸,你不记得了吗?小时候我常到府上去玩,你还夸我聪明伶俐,将来能考状元。”她夸他的地方可多了,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涉及她女儿,那千分的好就成了万分的嫌弃。 “子逸?谁家的……等等,你是孙家那孩子?”李夫人想了许久没想起来,看到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这才有点印象,原本满脸的笑意在瞬间凝固,多了防备。 “是的,我刚从京里回来,想来寺里上炷香,求个平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好几年不见了,伯母近年来身子可好?”孙子逸表现得体,始终面带微笑,对于李夫人骤然一变的疏离视而不见。 李夫人攥紧女儿的手,像是怕女儿又会被欺负一般将人护在身后。“托福,还活着,没你在我们李家这几年过得很平顺。”她一点面子也不给,明白地告诉他别再想害她女儿,赶紧滚回京城,多读些书长点智慧。 “小侄这次回来就没打算要走了,爹娘年纪大了,还让他们操劳太不孝,身为长子责无旁贷,该为他们分忧解劳。”南山书院已经教不了他,该学的他都记在脑子里。 孝顺的孩子坏不到哪里去,李夫人是这么认为的,因此语气和缓了许多,“你爹娘的确是老了,为你们这些孩子操太多心,早日让他们享享清福也好。” 想当年两家的交情多好呀!十天半个月的约在一块儿聚聚,你来赏花,我去饮茶,空闲了就到庄子散散心,采采果子踩踩泥,女人家摘些野菜做野菜饼子,男人们就去钓鱼,一下午就过去了,到了傍晚煮鱼汤,大人小孩人手一碗。 可是再好的感情也会破裂,就因为小叔子在婚事上的不顺遂,两家人是彻底的撕破脸,从此家门不为对方而开。 这一闹就好些年不往来,李家当铺越开越大,分铺一间接着一间,仁恩堂则逐渐消寂,名声不显,一直到孙家老二开放义诊,这一、两年才有复起的迹象,渐成气候。 想来不免欷吁,怎会闹得这般僵呢?她家老爷和孙家老爷还是打小玩到大,可以说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好朋友,虽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亲,头两年还不能适应彼此不是最好的朋友,每每在街上错身而过,脸上的落寞和欲言又止教人看了心里难受。 不过不好受归不好受,这孩子的不听话才令人头痛,明明两小玩得感情最好,可牛脾气一上来,那真是大人看了都心惊,这孩子怎能心狠至此? 李夫人可没忘记女儿一身湿的被抱回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脚冰冷,连灌了几碗姜汤都不能回暖,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烧,整夜梦呓的她要回去,拿拗云金牌。 那几天可把她吓坏了,千盼万盼才盼来一块心肝肉,女儿这是要回哪儿去?拗云金牌又是什么鬼东西?她还怀疑过女儿会不会是王母娘娘座前的莲花仙子,这是要收她回去当仙?她这个做娘的担心得几天几夜没睡,就怕一闭眼女儿就没了。 “好的,小侄会转述伯母对家父家母的关心,这些年他们也一直惦念着你们,就是不好上门探访。”孙子逸态度诚恳,句句都含着晚辈对长辈的真心关怀。 一想到几辈人的交情在他们这一辈的手中瓦解,李夫人的难过难以用言语形容。 “你有心了,我和老爷也常常想起过去……”抬头一瞧见他俊逸非凡的容貌,她又不禁回想起从前那个一脸倔强的白衣少年,“有空过来坐坐”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事隔多年,她还是对他不放心。 “伯母,以前是我做错了,把事情想岔了,我知道我让你和伯父伤透了心,但是这些年在外地求学,见识了让我彻底悔悟的人和事,同样的错我不会再犯了。”他眼角一瞟掩嘴偷笑的小女子,眼中有着无奈和宠溺。 他这么努力的讨好丈母娘,她一点忙也不帮就算了,还挤眉弄眼的嘲笑他。 “嗯,知错能改是好事,以后别再犯傻了,你是好运遇到我们李家,若是哪户人家的小姐,只怕把你的命赔了也不够抚慰别人的伤痛。”哪个孩子不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谁舍得白给人糟蹋了。 孙子逸眸光一亮,咧开一口白牙。“这么说伯母是不怪罪我了,肯原谅我了?你的心胸真是宽大。” “我哪有……”一见他明亮如玉的双眼,李夫人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瞒不下去,噎着自己。 李亚男适时插口道:“娘,我们还要去化金呢!”说完,她偷偷嗔了孙子逸一眼:你真狡猾,拦着我娘干什么? 你以前的所作所为太过了,我娘才不会原谅你,你死心吧! 不是狡猾,是诚心诚意的道歉,过去的事不能重来,至少我用行动证明,令堂不是铁石心肠,早晚会动容。 你慢慢等吧!等到地老天荒也许有可能。 原来你已经有和我耗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的打算,看来你我心意相通,迟早结成连理。 呸!你作梦,本姑娘的行情还没差到将就你。 小小,我的心受伤了…… 孙子逸和李亚男两人以眼神较劲,你来我往无声的对阵,谁也不退让。 “说的也是,都忘了这件事了,化金炉在偏殿左侧。”早点化完金早点回家,省得被孙家小子缠上。 “娘,天顶寺我比你还要熟。”李亚男回道,等会儿她还要去找老和尚,秋茶该采了,再不采就老了。 寺里的几棵百年茶树约有人高,悟了大师十分重视,每年人湫总会倏倏整伙,好让来年的茶树开花结籽。 悟了大师很喜欢茶籽油炒的素菜,但量太少,一年能榨出个三、五斤就不错了,他很珍惜着用。 原本他也不知道茶籽能榨油,榨出的油还有养生的好处,他多年的老毛病因此有所好转。 李亚男把几棵茶树当成珍宝“占为己有”,老和尚才有好油可用,有好茶可喝,包括悟了大师本人,没有她的同意,谁也不能拿茶树的一枝一叶。 “伯母,我陪你们去吧,反正我也没事。”勤快点总没错,表面功夫要做足。 面对孙子逸的厚脸皮,母女俩相对无语,怎么有人这么不要脸,人家都摆明了不跟他同道,他还眼巴巴的缠过来。 “我们两个女人不方便吧,再说了,化个金有什么好陪的。”李夫人觉得很不安,这小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方便、方便,你们拿着这篮子很重吧,我来拿,别累着你们了。”他一手一只篮子,一边是供品,一边是香烛,他对自个儿的爹娘都没这般殷勤。 蚌夫人若有深意的看向女儿,压低声音警告道:“你给我离这小子远一点,他看起来不安好心。” 走在前头的孙子逸差点左脚绊右脚,跌个五体投地,习武的他耳力特别灵敏,李夫人说的话一字不漏的传到他耳里,他偷偷为自己喊冤,他哪里不安好心了,只不过心有所属,看中她女儿罢了。 他打小就喜欢小小,想着长大了好拐她回孙家,要不是他一时犯了糊涂做错事,原本把他视为小女婿的李家人哪会对他如此冷渎,不知道现在他要花多少功夫才能重得他们的信任? “娘,你放心,女儿机伶得很,不会给他机会的,倒是你小心点别着了他的道,他这人贼亮贼亮的。”李亚男一点也不想跟故人打交道,她觉得太过危险了,他身上有太多秘密。 他被追杀一事,她不问不表示她没往心里搁,活了两世人第一次杀人,还一口气杀了四人,其实她不是不惊不惧,只是故作镇定而已,唯恐被杀之人的同伴找上门,所以她有一段时间不出门,都是让两个丫鬟去打探外面的动静,等确定风平浪静了才敢外出。 “嗯,贼头贼脑,一双贼目……” 孙子逸偷偷听着李家母女有志一同的唾弃他,他都要泪奔了,他的人品真有差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吗? 第八章 确实心乱了(1) “小友,你心乱了。” 一壶茶、一盘茶饼,头顶点着戒疤的老和尚气定神闲地闻着茶香,淡而清澈的香气钻入鼻翼,他神情愉悦的闭目轻啜,以舌尖感受茶的甘冽和回韵,微苦后甘。 入秋的茶树叶脉粗大,不若早春的女敕芽,炒制成茶有种荒野大漠的粗犷,有点涩口,有点苦,但在口中含转一下,一股醇香冲了出来,使茶汤多了一丝古朴味。 春茶清香甘甜,夏茶雅致回甘,秋茶沉厚味浓,不论哪一个时节制出的茶叶,都有它独特的风味,教人爱不释手,即使是佛也下凡来,不肯日曰阿弥陀佛。 啊!起风了。 风吹起丝丝发丝,如瀑似云,黑亮得足以监人,李亚男面色凝重的低下头,手中拿着一块小方块,用雕刀细细的刻出纹路,她的手很稳,刻划出脑海中形形色色的图样。 “老和尚,你别吵了,刻坏了要你负责。”乱什么乱,她好得很,和尚、道士才是危言耸听的乱源。 “呵呵,听你的语气心浮气躁,肯定心里有事,你静不下心,所以来找老和尚沉淀心情。”小泵娘长大了,也有她不得不面对的烦恼,人生在世岂能无忧。 李亚男停下动作,抬头看了悟了大师一眼。“老和尚,你有一百多岁了吧,其实你是妖精变的。” “老衲今年七十七。”离百岁大限还远得很,人生七十才开始,他也才过了七年。 “你什么时候圆寂?”都一大把年纪了,恐怕活不长。 他不恼不怒,无惊无喜的品着茶汤。“该死的时候总会死,老衲还能活到看小友的儿子娶媳妇。” 李亚男一听,眉毛、眼睛、鼻子全皱在一块。“你活这么久不累吗?徒子徒孙一个个比你早登西天极乐,被留下来的人会很寂寞,每天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光头小和尚都觉得面目可憎。” “我有佛祖。”佛在心中坐,心存常乐。 她鼻头一拧,轻哼一声,“泥塑的塑像能陪你多久?而且它不会普降甘霖,不会走下神坛跟你说我佛慈悲。”佛祖悟道去了,不管人间红尘事。 “所以说小友你着相了,佛祖无所不在,就看你肯不肯相信。”她想得太多,要得太多,却从不停下来想一想她真正要的是什么。 人老了难免回想过去,和尚也一样,他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小泵娘时,她大约七、八岁,寺外下着大雨,她浑身湿答答地走进寺里,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他,问道:“佛祖在哪里?世上可有神?人死了该往何处去?” 他指着她胸口说:“佛祖在这里。” 小泵娘冷嗤一声,“和尚骗人,不老实,真有佛祖把袖叫出来见个面,袖能让外面的雨即刻停了我就信。” 那一天,下了一夜的雨,小泵娘的家人找来了,带她回家,雨还是继续下着,让他也怀疑世间是否真有佛祖。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他的小友,时时考验他的佛心,她就像上天派来磨练他心志的使者,让他更坚定向佛。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我还想着你登天的那一日,千万千万要留下遗言,交代你的徒子徒孙要把那几棵茶树留给我。”无利不赶早,她垂涎那几棵茶树己有多年。 世事无常,谁何时会死没个定数,前儿个还在她眼前走动的乳娘,过了一夜就不动了,她在睡梦中去得平静,人还不到四十三岁呢,比老和尚还年轻,这让她有点无法接受,人怎么能说去就去了呢?好歹留下话来,把后事交代清楚了再走。 因此她想到了老和尚,那一脸的褶子肯定很老了,若有人该寿终正寝也该是他走在前头,她不赶紧把百年茶树定下来就来不及了,顶多每年揉茶时在他坟头奉上一杯清茶。 李亚男不喜欢生离死别,她觉得太悲伤,老和尚是她除了家人以外唯一放在心上的“亲人”,她想提早告别,免得那一天到来她会承受不住。 “小友,它们已经是你的了。”寺里的僧人有谁不知她是茶树的主人,她每年捐赠的香油钱有数千两。 她还是不满意。“没有一纸契书或遗书为证,谁晓得你百年后的和尚徒儿会不会出尔反尔。”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连和尚也信不过?”小友的防心不是一般的重。 “你也说出家人,有个‘人’在就当不了神,人性是自私的,无可捉模,当你以为你了解了这个人,可他转眼间又变成另一种面貌,让人很是苦恼。”镜中花,水中月,竭尽一生心力也碰不着。 “小友为感情事烦恼?”小泵娘的心事啊,无疑是自找的。 李亚男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差点弓着背跳起来,她龇牙咧嘴的道:“老和尚别像得道高僧般神神叨叨的,你不适合当神棍,我就是脑子里转的事多,一时想不明白而已。” 悟了大师笑着继续泡茶,眼神充满柔和的睿光。“听说老衲便是得道高僧,皇上老儿来请也能云游去,神神叨叨的神棍老柄做不了,倒能一解你心中的迷惑。” “我不听,别说教。”她任性地摇着头,手里锋利的雕刀再次刻起方形的木块。 “其实你逃避的是你自己。”人过不了自己的坎,她就是想得太多才犹豫不决,要得太多反而不知道自己真正要什么。 “我很好。”她能吃、能睡,能让大哥认真的读书,弟弟不再顽皮,而且她娘现在忙着兄长的婚事,暂时忘了招赘一事,她更是乐得清松。 “你若是真的很好,就不会面露愁色,想着该如何逃避。”她很聪明,但太过聪明的人往往会陷入自设的迷雾中,走不出来。 “嗟!老和尚还会看相。”不如出去摆个算命摊子。 “你的心不相信自己,因为自恃眼力过人的你看不清你最熟悉的人。”太过熟稔反而失去距离,无法以平常心看李亚男心口一跳,显得烦躁,一片片木屑飞落在地,如同她纷乱的心。“老和尚,我看不懂他。” “那是小友害怕了。”人不可能全无恐惧,只看隐藏得好不好,世人皆无惧了,世上无菩萨。 “害怕?”她不解的眨眨眼。 “你怕信任错了人,对方用你的信任伤害了你。”她的结结得很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老和尚确实一语中的,她的确不想将信任交付给曾经背弃她的人。“做人好辛苦。” 看她端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说出这么沧桑的话,悟了大师被她逗乐了。“小友,以你今日的成就,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李亚男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不够多,她还可以再努力一点,让别人伤害不了她。 曾经,她非常相信说要保护她一生一世的秀逸少年,他说只要有他在,谁也伤不了她,可是他的话言犹在耳,他便成为他口中伤害她的那个人。 李亚男的身子无恙,她伤的是心,怎么也想不到最亲近的人竟是最狠心的人,她一脸错愕地看向那双推她的手,心里很希望不是他,他的这一推,摧毁了她对人性的信任。 自此以后,她想要变强,掌控一切她能掌控的事,年仅九岁就跟着叔叔进出当铺,每一件典当品都要本人签字画押,捺下指纹,白纸黑字写明活当、死当,何时典当,金额多少,赎回期限,赎金为几……有契书在手就由不得抵赖,她连典当品都画成图形以供对照,做成册子好方便翻阅,防小人用。 李亚男越想越心烦,索性不想了,话锋一转,“老和尚,你之前给我的丹药再给我几颗。”不拿白不拿,不用钱的她拿得毫不心虚。 “几颗?!”悟了大师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反正你又用不着,得道高僧有神佛庇佑。”药放太久了应该也会过期吧,她是在帮他行善积德。 “得道高僧也是凡身肉躯,同样有生老病死。”她不会以为他是金身菩萨,百病不侵吧? “老和尚,你也着相了,不过几颗药丸子,没了再做就是,瞧你和我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你的佛呢?和尚都俗了。”佛门中人不该记挂身外物。 闻言,他笑得有点虚。“那是老衲用了三百多种药材炼制三年才炼出的丹药,总共只有五颗,一颗赠人,两颗给了你……”正确说法是被她硬抢了去。 “那不是还有两颗吗?都给我吧。”李亚男要得蛮横,理直气壮。 “小友,做人不可太贪心。”贪得无厌会被佛祖惩罚。 “你去找仁恩堂的大少爷讨吧,那两颗药我用在他身上了,让他用药材来抵。”不干她的事。 悟了大师了悟的双手一合掌,“阿弥陀佛,原来小友用于救人。” “所以好人有好报,我做了好事你就得补我两颗,不然以后见死不救。” “小友……”他失笑。 “给不给?”一句话。 “小友打劫老衲天理难容。” 李亚男不在意的甩头。“不容就不容,天也是不讲道理的,瞧我这般温雅贤淑,偏偏被冠上桐城第一悍妇的称号,你说我冤不冤?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只是凶了点,又没祸害别人,凭什么叫我焊妇,满街的泼妇还少吗?” “噗哧!”一声轻笑幽幽传来。 “谁?”她警戒的左看右看。 悟了大师的禅房不在天顶寺里,而是在寺庙后方隔了一座梅林的小山丘上,他结庐独居,从不见外客,仅有一、两名小和尚负责洒扫,送来斋饭,很少人知道他的居处,且梅林广阔,占据半座山头,来回一趟约三个时辰,平日不会有人穿越梅林来到后山,打扰他的清修。 不过若直接从后山上来,那就省去一大半距离,有条小径能够从山脚直通悟了大师的居所,只是这条小径很隐密,连住在附近的樵夫也不晓得,是李亚男的专用通道,悟了大师会定期派人清理杂草。 他这小友可是很凶悍,怎能让她被野草割伤。 “小小,你来找大师泡茶怎么不喊上我一声?我也想聆听大师的无上佛法,使我闭塞的心房得到开悟。” 这声音、这声音……“孙子逸,你太不要脸了,我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你未免太阴魂不散了。”她躲他都躲到寺庙了,他居然还找得到她。 “你瞧,我和你的缘分多深,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真是心有灵犀。”一道白影轻纵,翩若修竹的身影迎风而落,山风吹起他一身白衣,仙姿玉骨般的人儿在眼前。 李亚男很想唾弃,能把恶心话说得这么圆滑的只有他一人。“老和尚,赶他走,你不欢迎他。”孙子逸就不能让她安静一会儿吗? “小友,来者就是有缘,老衲己跳出三界之外,不在红尘中。”佛度有缘人,他是和尚,不是看门狗,赶人的事他做不来。 “放你的……撇撇条条,你不在红尘中,那你在哪里?只要你还吃五谷杂粮,你就月兑不了红尘俗事,还三界呢! 你飞升给我瞧瞧,等你背后瑞光万千我送你升天。”成佛有那么简单吗? “小友呀,你孽障太深。”小泵娘火气真大,大概是遇到天生的对手了,难免心浮气躁。 李亚男冷嗤,“我的孽障不就站在你面前吗?你是得道高僧,还不快快收了他,压在五指山下。” “小小,你就别为难大师了,哪有五指山,你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压倒我。”他很弱的。 谁说没有,孙猴子就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后来跟着他昏庸又碎念的唐僧师父西天取经去。 “滚!宾远点。”他靠她太近了。 “滚不动。”他不是猪,猪才在泥里打滚。 “孙子逸,你的脸皮能厚到什么程度?”她用刀子刮下一层还有一层,再刮,厚厚的脸皮还在。 孙子逸从善如流的接过悟了大师倒给他的茶汤。“你想有多厚就有多厚,脸皮不厚追不上心上人。” 李亚男剥壳鸡蛋般光滑的脸面上浮现播播红晕。“那你去追呀!整天在我身边绕是什么意思?我可变不出一个心上人给你。” 孙子逸笑眼一睨,柔情似水。“你就是我的心上人,我不跟着你转还能跟着谁?这年头要娶个娘子不容易。” “我要招赘的。” “所以我正在努力说服丈母娘打消招赘的念头,有大好前途的女婿就在前头,舍我其谁。”她这道墙太难爬了,心防太多,他只好从其他人那儿下手。 “我娘不是你的丈母娘,不要乱喊!” 李亚男头一回见识到什么叫胡搅蛮缠,从那天到天顶寺上香后,孙子逸就像背后灵,如影随形的跟在她身边不远处,含情脉脉的望着她。 胭脂红糕饼铺开张了,果然如她所料的盛况空前,每一种糕点一推出很快地就被抢购一空,她们三个合伙人赚得荷包满满,才一个多月就进帐四、五千两,但是有个可耻的人居然走进专供女子使用的包厢,一坐就是一晌午,每种糕饼他都尝过一遍,还喝了好几壶花茶、水果茶,一个大男人吃了那么多的甜食难道不腻胃? 他甚至主动上门送礼,给她爹京城才有的青花瓷鼻烟壶,送她娘难得一见的春兰色蜀锦、“天宫巧”的胭脂,再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把两人哄得晕陶陶。 最后他连当铺也不放过,硬说她收了他孙家的长媳信物,典当一两的狻猊玉佩,他的当票上有她盖的私章。 这也说得通? 可他不赎回,她真能卖了人家的家传物吗?想想都头痛,彷佛掉入他挖好的坑里,怎么也爬不出来。 “瞧,你都承认了,偏是心口不一,小小,你真是淘气。” 孙子逸笑着朝她鼻头一点,差点把她气得炸毛。 “承认什么?”她好想咬他,牙口好痒。 孙子逸云播风轻的一笑。“承认你娘是我丈母娘。” 哟,陷阱,他挖洞坑她!李亚男恨得牙痒痒的。 第八章 确实心乱了(2) “小友,情关难过。”情之一字最难解。 这句话让某人累积到顶点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李亚男看着闲坐品茗的悟了大师,一股脑地将手中的雕刀和木头都丢给他,表情凶恶得像下山拦道的女匪首。“除了春夏秋冬梅兰竹菊只刻一张外,其他照着我刻好的,一张花色再刻三张,春夏秋冬是字,梅兰竹菊是画,老和尚太闲了,我就给你找点事情做!” 悟了大师很是错愕。“呃……小友,老衲是和尚……” “和尚就不能做点木工吗?”她冷冷一瞪。 “可我要念经、打坐……”和尚也很忙的。 “念经用嘴不用手,打坐正好坐着干活,不妨碍。”这是修行呀!得道高僧才有的道行。 “我的手要拨佛珠。” 李亚男皮笑肉不笑的将雕刀塞入悟了大师手里。“念一次经拨一粒佛珠,老和尚可以试着用雕刀代替。” “小友……” “对了,该给我的药丸子记得派人送来,不要让我再来讨。”她讨厌一件事重复做两遍。 他该念一遍《大悲咒》或是《般若波罗蜜心经》,奇怪,怎么想不起这两部经的第一句是什么? 遇到女土匪,悟了大师也傻了。 “这样对待得道高僧,你真不怕神明降罪?”孙子逸同情的道,悟了大师真可怜,教人看了于心不忍。 “既然是得道高僧便要四大皆空,我是他的魔障,助他修行有成。”人都有心魔,冲破了便是西天极乐。 她怎么能说得毫不心虚,这道行他还要再练练。“你让他刻的是什么,有圆点和绳子似的长条物。” “国粹。”她只是想做一副麻将而已,问那么多干什么。 “国粹?”他一脸不解。 “孙子逸,你可不可以离我远一点?每次和你靠得太近都没好事。”他像是天生带灾,祸延身边的人。 孙子逸眼泛柔意地护着她身后。“那是你靠得不够近,要肌肤相亲就能沾上我的福气。” 循着小径下山,李亚男每一次来找悟了大师都是留轻雾在家,只带轻寒出门,而且会让轻寒待在山脚下等她,因为她知道悟了大师不见外人,这是对他的尊重,虽然她老是尊卑不分、没大没小的喊悟了大师老和尚,但心里对他十分推崇。“无耻。”她没好气的啐道。“是真心话,瞧我们小时候感情多好,同进同出,同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时你整天都是笑呵呵的。”她不喊他哥哥,而是叫他子逸,无论到哪里都要他陪着。“所以你差点害死我。”灾星。一听她又提起此事,孙子逸鼻子一模,讪笑道:“我错了,你咬我吧!多咬几口,我承受得住。” “不皎。”看他拉高袖子的手臂上有一道小小的牙印,李亚男眼神一暗,她记得当时她恨极了,几乎奴咬下他一块肉,满嘴都是他的血,以致多年后还留下疤印,可他却由着她咬,不哭也不喊疼,可能真的怕她会死掉吧! “咬我,把道几年对我的怒气都发泄出来,我是男人,不怕疼。”他伸直臂膀往她嘴前一放。 “不要。”太幼稚了。 “小小,你心中堆积了太多不满,不放出一点,我走不进去。”孙子逸感觉得出来她一直在抗拒他。 “谁要让你走进去!你不是说孙、李两家再无干系吗?我做到了,也不会回头。”李亚男这么说,带有几分赌气意味。 他苦笑着抚向那一头青丝,但是他还没模到她已经避开。“可是我做不到,这些年我在京城只想着你,想你伤心的眼神、愤怒的神情、对我不懂事的失望,以及那毅然决然转身就走的背影,我恨不得把心挖出来让你踩上几脚。” “那是你的事,用不着告诉我。”后悔有用的话,尘世间不就要大乱了? 孙子逸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迳自续道:“刚到京城不久我就想回桐城了,因为我发现我离不开你,你就像刻在我的骨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我眼前晃动,舍弃了你,如同舍弃我自己,可是我不敢回来,因为我怕见到你,怕看到你眼中的忿意和漠然,我不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你不恨我是因你心里无我,你把我当成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的确是最了解她的人,比她爹娘了解得还深,爹娘对她是溺爱,而他对她则是宠溺,可是……都不重要了,不是吗?“孙子逸,我们真的不合适,我的性子太倔,不能容人。” “没有什么合不合适,只有在不在意,我心里有你,那是无法抹灭的,你对我而言是不能剔去的刻痕,在我的心里永远留存。”所以他回来了,寻回他遗落的心。 李亚男并没有被他的这番话感动,反倒觉得心口隐隐刺痛着,很多事错过了就无法再重来。“你为什么不留在京城?”从此天南地北各一方,再无牵扯。 孙子逸轻笑回道:“你及笄了,我要是再不回来,你很有可能会变成别人的,而我无法忍受你不属于我。” 为此他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想要他为其所用的五皇子不肯放他离开,五皇子要他为他办事,不论日后如何,总能保他全身而退。 而三伯公要他进太医院,在宫里行走能得知不少宫中秘辛,到时若要选边站,太医在皇子间的竞争中占有一席重要的位置,在危急时刻能起一定的作用。 但他不想卷入皇室的纷争,在所难免会得罪人,他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说服五皇子放人,还允诺五皇子做一些事,那一次遭七名黑衣人围杀也是其中一件,他几乎须命。 “哼!就算现在我也不是你的,我说过很多次了,我要招的是上门女婿,你就死心吧!”一想到他完全不符合资格,李亚男得意的扬起柔白下巴。 她就是想气他,看到他黯然神伤的神情她就特别开心,感觉多年的怨气出了一半,说穿了,她就是痛打落水狗,管他什么情情爱爱,先把这口憋了多年的气出了再说,至于他自我解析的内在心境,等她有空再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孙子逸望着她张狂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小小,你让我越来越无法自拔了,小心点,大意失荆州。” “你这是在提醒我提防你吗?”他还能潜入她的闺房行不轨之举不成?她想,他应该还不至于这么胆大妄为。 怎料他居然颔首。“是该防。”防他偷心。 “啐!有胆你就来,我让轻寒一剑刺穿你的肩胛骨!”李亚男学着轻寒比划剑招,但她毕竟没学过武,使的是花架子,且小径并不宽,路面崎岖不平,她为了闪避身侧的孙子逸,一脚踩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后倒。 她吓了一跳,已经做好抱头、翻滚的保护动作,这种危急自救法是她在野外求生课学到的,谁知她竟跌落在一只伸过来的臂膀上头,正面迎向一张带着笑意的俊颜,她顿时有种羊入虎口的羞臊感。 “小小,你抱头做什么?”她的反应太不寻常了,一般人若是不慎滑跤,通常是慌张失措的伸手乱抓,她这样子是打算就地一滚吗? 他不得不说她的方式是正确的,这样才能防止跌倒时撞到头,避免不必要的伤害,但是别说女子了,就连本朝男子也没学过这种避难招式,他还是头一回见识到。 “抱头好免得你趁机踢我一脚,谁知道你是君子还是小人,你叫我防你,我当然要先自保。”李亚男借口编得顺溜,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 闻言,孙子逸有些哭笑不得。“你要试着相信我,有我在你身边,怎么可能允许你出事。” “以前你也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全都不算数。 “打住,我是说从此刻开始,我若是再言而无信,我让你一剑刺进心窝。”他比着心窝,做出用力一刺的动作。 “我又不是杀人魔。”李亚男小声嘀咕,这年头杀人是要偿命的,他分明是在害她。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小径旁钻出一道藕荷色身影,轻寒杀气腾腾地瞪向扣在小姐腰上的大手。 “没事,我……你还不放手!扶上瘾了是不是?!”一站稳,李亚男急着想要拨开搂着她腰的“脏东西”。 “是不太想放开。”孙子逸虽是这么说,但还是放手了。 手中一空,他顿时有种心爱之物被人剥夺的失落感,但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山脚,入寺的山门离小径出口并不远,有少数的香客要上山礼佛,他再与她拉拉扯扯,恐会落人口实,他必须为她的名声着想,不过他也算赚到满手女儿香,她细软的柳腰犹留余温在手心。 “小姐,要不要奴婢杀了他?”轻寒冷冷的问道。 孙子逸心一惊,吓!怎么连丫鬟也这么凶残,婢似主子,全是心狠的,剑身开锋过就迫不及待想嗜血,是吧? “算了,是我没注意到路上有石头,一脚踩了上去,他刚好扶了我一把。”她养的是丫鬟,不是杀手,动不动喊打喊杀,真教人忧心。 “算你这丫头有良心,没有胡乱栽赃我。”他不自觉地往她头上揉去,而且还揉到了,两人同时一怔。 李亚男懊恼不己,她怎么忘了避开,她的语气显得生硬,好似梗了一颗核桃在喉间,“把……把你的手拿开!” 不揉白不揉,孙子逸又揉了几把,眼底的笑意像蓄满的湖水,快往外溢出。“小小,等我去娶你。” “休想!”李亚男稚气地用双手朝他打了个大叉叉。 “小小……”怎么办?她真是越看越可爱,真想把她带回家藏起来,免得被其他人瞧见她小女儿的娇态。 “大少爷,快回去,家里出事了!”一名十七、八岁的小厮喘着大气,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 “出了什么事?”孙子逸眉头一蹙,他一早出门府里平静如常,没有一丝生乱的迹象,难道又是梅姨娘母子? “是大姑女乃女乃来了。”是个让下人胆寒的外嫁女。 “大姑姑?”她来干什么?难道郑家终于受不了她的泼妇行径,决定休了她?那可不妙,祸害完夫家,再当搅屎棒回娘家,一个梅姨娘已经够让他娘疲于应付,要是再来个大姑子,后宅哪还有安宁可言。 “她带着表小姐回来,说……”孙七郎吞吞吐吐的,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说什么?”大姑姑的个性是唯恐天下不乱,没事则己,一有事便会闹得天翻地覆。 “说要向大少爷你讨回公道,说你始乱终弃。”说完,孙七郎赶紧低下头,黑脸涨成猪肝色。 连他一个下人都看不上性子泼辣的表小姐,何况他家少爷是何等风采的人物,岂会瞧上见到男人就投怀送抱的女子。 “始乱终弃?”孙子逸笑了,却笑得令人胆寒。 郑家倒是真敢,真当他是当年鲁莽行事的无知少年吗? “啧!你也有今天呀,被人赖上的滋味如何?桃花不开,来了一朵烂菊花,你的运气不是普通的好。”李亚男毫不客气的嘲讽道。她就被他缠得快喘不过气,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到他的身影,她快被烦死了。 “你相信我?”孙子逸俊挺的眉一扬,看得出他阴沉的神情瞬间转晴。 “我对你还算了解,你不是占人便宜而不负责的人,而且你那个表妹呀,说句实在话,若她是我表妹,我一掌拍死她。”眼光浅薄,心胸狭窄,有貌无脑,心狠手辣。孙子逸满意的勾起唇,怂恿道:“要不要去看个热闹?” 李亚男爽快的摇头。“不要。” 那是他们孙家的家事,说不定还是家丑,她一个外人去了,孙家以后还要不要抬头见人啊? “真不要?” “不要。”他要问几遍啊?烦! “会很有趣。”孙子逸就是想让她亲眼瞧瞧,当面还他清白。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过两天我就会知晓是什么情况了,何必现在去惹人厌。”孙家的人不见得乐于见到她。 “谁敢讨厌你?”他先把人灭了。 难得没兴致的李亚男摇摇莹润小手,不太秀气的抬高腿,蹬上李家停在路边的马车,轻寒随即跟上,接着李亚男低喊一声“走”,中年车夫一扬马鞭,四只马蹄由慢而快的飞驰。 待马车走远,孙子逸才看向一头汗的孙七郎,两人无马也无车,安步当车,当他们回到城里,已是两个时辰后。 可想而知,此时的孙家已经闹得沸腾,孙玉娘号晦,郑眉真轻泣,母女俩哭得彷佛家人要出殡似的。 坐在上位的孙夫人频频按压额侧,太阳穴隐隐抽疼。 梅姨娘坐在孙老爷下首,幸灾乐祸的勾唇,她的一儿一女孙少逸、孙少莲一左一右的站在她身后,同样是眉眼勾“谁说我始乱终弃来着?” 看到儿子出现,孙夫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子逸,你快来看看,这是……唉,你自己看着办。” 当母亲的是绝对站在儿子这一边,她不相信儿子的品性会离谱到对自家表妹下手,他又不是瞎了眼。 其实孙老爷也认同妻子的看法,自个儿的儿子有什么不清楚的,倒是大姊母女的品性才值得商榷。 郑眉真含羞带怯的想说她有孕了,想用孩子逼孙子逸娶她为妻,谁知她才刚起了个头就被一脚踹飞。 “当年我小泵姑就是因为被李家退婚而以死明节,既然你的名声已经败坏,你可以学学小泵姑的做法,我会在小泵姑的墓旁替你修一座大坟的。” 看到口吐鲜血的郑眉真,梅姨娘母子俩心中大骇。 第九章 二度受重伤(1) 咦,什么味道? 好像是——血腥味?! 原本睡得正熟的李亚男忽地感觉到胸口莫名发闷,彷佛压了一块巨石,有点喘不过气来,隐隐约约一抽一抽地,不是痛,而像是被什么堵塞了。 她脑袋清醒过来的同时,一股很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她不敢一下子就睁开眼,藉着翻身的动作悄悄掀开些许眼缝。 四方格子窗户半开,透进柔和的月光,屋内并未完全黑沉一片,仍可看见些微的影子晃动,一道人影就坐在黄花梨木桌前,一手捂着胸口,吃力的拿着茶壶倒水,持杯的手有些不稳,杯里的水顺着嘴边滑出,黑影因吃痛而大口喘息。 很想当没瞧见的李亚男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我知道你醒了,别装睡,快起来帮我包扎,不然我真要死在你屋里了。”他原本只想看她一眼就走,没打算吵醒她。 “你……你是孙子逸?!”他居然敢潜入她的寝房?!谁借他天大的胆子? 桐城县的治安很好,少有宵小,不习惯门外有人的李亚男也就没让丫鬟守夜,反正夜里会有家丁巡夜,怎知防得了小贼,防不了高来高去的习武者。 “我受伤了,伤在左胸,你这里应该有药,顺便帮我上点药吧!”孙子逸轻声一咳,咳出满手血丝。 “你还真顺便,当我这里是药铺吗?自家开的是医馆,为什么不备些常用药在身上,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好玩,每一次都能安然无事的度过……” 披衣下床的李亚男忍不住唠叨两句,她取出放在枕头底下玉匣子里的夜明珠一照,顿时,她的声音止住了,杏目瞪圆,浅浅的呼吸凝结,在光芒照射下,她看到的是一具血人。 “吓到你了?”他苦笑道。 她没有回话,随即往五斗柜走去,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模出一个青色小瓷瓶,倒出一粒白色小药丸,接着她来到他面前,命令道:“吞下去。” 孙子逸顺水一服,嘴里有股浓重的药味。“我点了伤口周边的大穴,血算是止住了,只是看起来很吓人。” “这就表示你还是会继续流血,长期闭穴,伤口四周的肉会坏死,没清创会死,清了也不一定活得了,失血过多谁也救不了。”他需要的是输血,这一身的血是流了多少?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不会医理的她居然知晓治疗过程。 “我晓得你差不多快挂了,流了这么多的血还不到你家的医馆医治,跑到我这里干什么?难道你连死都要拖累我吗?”李亚男动作粗暴地用剪刀剪开他的衣服,露出血肉翻红的狰狞伤口。 “不全是我的血,还有那天你见到的熊老呆的血,我只是忽然想见你。”如果他真的死了,他会非常遗憾死前没有见她最后一面。 她的手一顿,面容看不出喜怒。“你们俩又做了什么?” “上次追杀我的人已经全死了,没人认出我,但是熊老呆……其实他叫萧南祈,追杀他的人还活着,刚好追到桐城来,我为了掩护他离开,中了一剑。” 密信和地形图顺利送到五皇子手中,但是生性狡猾的三皇子知晓事迹败露,便命人炸毁矿脉,将所有知情人杀光,铁矿迅速的转移,不知去向。 在死无对证又查不到物证的情况下,五皇子便将此事压下,并未告知皇上,三皇子的人照样活络,真心要逮到坏其好事的家伙,对萧南祈的追杀令始终没有撤销。 “剑要是再刺得深一寸,你就没命了。”他的伤口很深,不缝合不行,但是……她没做过呀! 她看过同梯的选手因拉弓太满弦断割手,缝了七、八针,但看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她手边又没有缝合伤口的医疗器具,突地,她看向绣绷旁的针线,眼神略有迟疑。 “别担心,我撑得住。”孙子逸逞强一笑,但面上早已毫无血色。 看他故作无事人的安抚她,气极的李亚男恼怒的用力一拧他耳朵。“撑得住才有鬼!要不是刚才我给你服了老和尚给的药丸,你此时早就趴下了,哪还有力气逞强。” “小小,我痛……” 她以为他是伤口痛,连忙把手放开,检查他的受伤情形。“我不知道行不行,但总要试试,你的伤口若不缝合,一会儿穴道解开又会开始出血,人的血量有限,流完了就没了。” “我也没做过,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有一线希望就要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血尽而亡。 真是欠了他的……李亚男,边在心里埋怨,一边开始准备缝合工具,她屋里摆了烧酒是为了蒸馏花露水,没想到花露水还没用上,他的伤口倒是先用上了。 “你放手去做,我相信你。”孙子逸眼也不眨的凝视着她,看得她芙蓉似的娇颜渐渐染上酡红。 “孙子逸,你给我好好地活着,你要是敢死了,我绝对铙不了你!”他怎么这么可恶,无时无刻都记得撩拨她的心。 随着一日日的相处,当年的那些恩恩怨怨还剩下多少她未去细数,但人非草木,岂会感受不到他对她的好,那积怨已久的阴霾一点一滴被侵蚀掉,滴水穿石般的出现一个洞,慢慢扩散,终至石穿水漏,渐露曙光。 她对他没有恨,有的是深深的埋怨,可是他几次的遇险,徘徊在生死关头,让她再大的怨气也逐渐淡化了,没有什么事比活着更重要。 她虽然很会记恨,但也相当念旧,她想起他往日对她的呵护,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以及他事事以她为先,护在她身前的瘦小身躯,他其实很正直,爱打抱不平,有股天下之大,舍我其谁的侠气。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遭到退婚的是她叔叔,她也会气愤难平。 淡淡的泪光流转着,映着李亚男泛红的眼眶。 见状,孙子逸咧嘴一笑,眼中有着浓浓情意。“还没娶到你,我哪舍得死。” “贫嘴!”李亚男杏目一横,但不像以往被他逗弄时那么恼怒,她现在一心研究他的伤口要怎么缝,从哪里下针。 因为快入冬了,到了夜里会有些寒意,轻雾会在她入睡前点一盆炭火放在床头下,驱驱屋内的寒气,里头的银霜炭能烧上大半夜,她便用未熄的炭盆煮开两碗茶水,等水滚沸后放入针和线,先做一次杀菌消毒,避免伤口感染。 然后正式上场了。 她将整瓶烧酒往他的伤口淋去,灭菌的同时也有清洗的作用,接着她开始替他缝伤口。 “嘶!”孙子逸的身子因为剧痛而倏地绷紧,脸色比刚才还要透白,额头的汗不住冒出。 “忍着,你以为在绣花吗?是缝你的肉,只要你没死透,都会痛到想死。”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以身涉险。 孙子逸是面朝里屋,手里捧着巴掌大的夜明珠,珠光只照亮他身前的方寸地,透不到外头,外面巡夜的家丁没察觉到异样,根本没发现小姐屋子里有男人。 唯有警觉性较高的轻寒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略有不安的起身查探,无意间听见小姐屋子里有其他人的声音,她从门缝偷看,看到有些熟悉的背影,再瞧见小姐面对熟人那种爱之深、责之切的悍然神情,她悄悄的退了出去,守在屋外。 “我……嗯!还忍得住……小小,轻点,你确定你是在救我,而不是在折磨我?”他的肉不是绣布,瞧她缝得手不抖、指不颤,行云流水,不知情的人还当她做过上百回。 “安静,不要吵我,我现在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要是缝歪了,别怪我在你胸口留下一条蜈蚣。”她真的很慌乱,人都僵硬得笑不出来,表面上的平静是装的,唬唬人可以,但骗不了自己。 痛得皮肉抽紧的孙子逸仍笑得轻柔,眼中的纵容只为一人。“就算是歪七扭八的缝线,只要是你缝的,我都觉得像绣花一样好看,一辈子留在我身上。” “你是什么意思,嫌我的绣工差?”李亚男的声音没有以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多了一丝女子的柔媚。 闻言,他轻笑,眼底的情意更浓。“世上再也没有比我的小小包好的女子,得之,我幸。” “呸!你还真敢想,我娘最近忙着大哥的婚事,等她一得空,我家的赘婿人选定会排到你家门口,你想报名还没位置下脚。”冲着李家的财产,稍有心思的男人都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我直接收买你娘,如何?从前她说过我是她最满意的小女婿。”就像丈母娘看女婿,他从头到脚没一处不好,完美得像为她女儿量身打造,她喜得逢人便介绍“这是我女婿”。 李家人是真心接纳他,不因他年纪小而有所排挤,若非他自己搞砸了,李家上下一致认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从前是从前,小时候是可爱,长大了是可憎,没听过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吗?没关系,别沮丧,你虽然差了一点,但还是有人要,只要你不始乱终弃。”李亚男趁机取笑他的烂桃花。 郑眉真为了嫁给心爱的男子为妻,还真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连找个男人来破身让自己怀孕这种事居然也敢做,她一得知有孕的消息不是惊慌,而是惊喜的掩口大笑。 孙家大姑女乃女乃也是势利又糊涂,一听见女儿怀了“表哥”的孩子,她也不问是哪个表哥,直接认定她心目中的女婿人选孙子逸,二话不说带着女儿回娘家哭诉。 若是只有她哥哥、嫂子,或许看在自家的妹妹分上,这件事就成了,可是已经接手家中药材生意的长子不是好糊弄的,这些年在外面也不知道学了些什么,行事雷厉风行,不讲情面,谁犯在他手上,不问对错,先予以重罚。 孙大姑女乃女乃母女在他面前是讨不到便宜的,反而遭到羞辱,他那狠厉的一脚踢,郑眉真当场落胎,家丑不可外扬,让自家的坐堂大夫前来诊治,这一诊就诊出大问题。 郑眉真月复中的胎儿约月余,那段时间孙子逸不在桐城,他南下江南收购药材,大约过了半个月才回城。 很明显的,孩子不是他的,这个栽赃手法太拙劣,把孙老爷、孙夫人气得青筋直浮,直接将两个生事的母女赶出去。 所谓天底下没有永远的秘密,又是孙子逸教人放出的消息,不到一日光景,这件见不得人的丑事便传遍桐城的每个角落,郑眉真小产还没坐小月子就被郑家人送到家庙思过,能回来的可能性极低。 孙子逸不费吹灰之力打赢这一仗,但他一点也不开心,因为以郑眉真的无脑,她是想不出如此阴损的主意,肯定背后有人教她,而且不用查也知道是何人所为,他却暂时动不了那人,只能默许那条潜伏暗处的蛇继续蠢动。 “小小,落井下石不厚道。”一提到这件破事,孙子逸心里还堵得慌,这一招虽不高明,但足够恶心人,让他三天食而无味,只想作呕。 “我是羡慕你桃花朵朵开,人在家中坐,就有貌美女子送上门,还有现成的爹好做,得一附一不吃亏。”天大的好处都被他拾了,还有什么不满意,别人想捡还捡不到。 “桃花一朵就好,开在李家花圃,等我去采撷。”这朵花莹润娇白,肤若凝脂,迎风盛放在骄阳下。 “别动手动脚,李家的花不让摘,剩最后一针了,打个结就成。” 第一次做医护工作的李亚男将线打了个死结,再用烧酒泡过的剪子剪断多余的线头,她左右看看,对于成果还算满意,一条细细的缝线,没有出现蜈蚣脚,针脚十分细密,只要不要有过于激烈的动作,伤口就不会裂开,如无意外,半个月就能拆线。确定应该没问题之后,她重重吁了一口气,扬起玉白手臂抹去额上、脸上的薄汗。“你不问吗?”身子一能移动,孙子逸就不安分了,空着的那只手揽住她的小蛮腰,不让她离开。 “问什么?”怕扯到他的伤口,她动都不敢动。 “问郑家表妹的事我是如何处理的。”他墨黑的瞳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对敌人狠戾才是他的本性。 “还用得着问,你不是让人传遍了?”这么无所不用其极的毁人名声,郑眉真也该怕了。 孙子逸有些愣住了。“你知道是我所为?” “传得绘声绘影,还加油添醋,若不是极其厌恶她的人,怎会任其传闻漫天流传?”只有被栽赃的冤大头才会使出的阴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教她永不得翻身。 “她不该找上我。” 他对大姑姑的感情不像对小泵姑那样深,大姑姑在他还年幼时已经嫁人了,他对于她的印象仅限于聒噪和爱埋怨,每次回娘家就只想着拿好处,对他的爹娘很不客气,颐指气使的,活似她才是孙家的主子。 至于郑眉真,她根本不了解他的性情,凭什么以为这样的计谋能够得逞?别说她没有美到倾国倾城的地步,让男人甘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那可笑又贫乏的伎俩根本禁不起反覆的推敲,很快就被揭穿了。 “那也是你有本事让人痴迷,不然人家为何不赖上你二弟?”庶子就没有那么重要,可有可无。 “那你被我迷住了吗?”坐着的孙子逸抬头望着站着的她,嗅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 “别闹了,放手,你到底为谁做事?”当个普通的药材商人不会受这么重的伤,而且他的身手不错,却还三番两次受伤,可见对方的实力不差,派出的全是绝顶高手。 他松开手,神色一敛,沉默不语。 “不能说?”李亚男忍不住皱起眉头。 孙子逸定定的瞅着她。“你真想知晓?” 她幽幽的叹了口气,神情显得很无奈。“我总要知道危险出自何处,好明哲保身,多被你牵连几次,我也难逃一劫。”一再让她遇上重伤的他,难保哪一回她也成了目标之一。 “别说得这般含蓄,明哲保身?我有多让你心惊明日不保。”孙子逸为之失笑,认为她的忧心是自己吓自己。 李亚男没好气的嗔他一眼。“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以你动不动就往我这里转的习惯,就算你的敌人没发现你隐密的行踪,你那个好二弟会放过我吗?你的天真到底打哪儿来的?” 世事难预料,鸡蛋再细也有缝,何况人不可能没有弱点,再谨慎小心也难防有心人暗扯后腿。 “他对你做了什么?”果然是教不乖,郑眉真的下场没能让他收敛,他变本加厉地另辟蹊径。 “没什么,只是有意无意地暗示他是庶子,又是排行老二,家里不会反对他入赘。”看来他也听到李家招赘的消息,是不是该赞他一声能屈能伸? “那个混蛋,他竟敢打你的主意?!”孙子逸气愤得手紧握成拳,差点将价值不菲的夜明珠给捏碎。 “打我主意的人不只他一个,以我李家当铺的声望,想人财两得的人不在少数,他们还在观望,一等时机成熟就展开攻势。”她不愁嫁,但想在一堆烂梨子当中挑颗好一点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我不许,你只能嫁给我。”他霸气的宣示。 李亚男笑着轻拍他的脸颊。“孩子,不要不切实际,是招赘,不嫁人,倒插门女婿才是我要的。” 第九章 二度受重伤(2) “五皇子?!” 他怎么会和那厮混在一起? 虽然她对政局不是很了解,也鲜少打探朝廷的动向,但身为一个对银子非常感兴趣的当铺小东家,她多少知道一些未来储君人选的小道消息,不一定全是真,但八九不离十。 当今皇上儿子生得不算多,从大排到小七个儿子,大皇子之母是宫女出身,如今位阶美人:二皇子有耳疾,不在考量之中:三皇子的母亲是高高在上的薛贵妃,呼声最高,背后的资源也最丰富:四皇子是李婕妤所出,娘家父亲是工部尚书,不管粮也不管兵,与皇室的争位没有什么牵扯,但也不是没野心。 至于五皇子就有点扯了,他的母妃是四妃之首的德妃,因妒触犯了龙颜而遭皇上冷落多年,听说她的德馨宫己形同冷宫,皇上不再涉足,五皇子也因此备受冷待:六皇子和大皇子是亲兄弟,两人一母同胞,做弟弟的当然全力力挺亲大哥,他们在朝廷上的势力最大,也最有可能问鼎,前提是两人不起内哄。 七皇子还小,而且体弱多病,养不养得活还是个问题,暂时无夺嫡的能力,若是皇上活得久,而他又能身体康健,或许还能一搏,毕竟人家的娘是皇后,权倾后宫。 由数字一排到数字七,谁都有可能朝皇位伸手,唯独五皇子是最默默无闻的一位,皇上从未正眼瞧过他,上有野心勃勃的大皇子,还有蓄势待发、实力坚强的三皇子,下有排挤他的六皇子,皇后所出的七皇子,五皇子的胜算不到一成。 李亚男想了想,孙子逸无疑是自寻死路,他谁不投靠却挑了最弱的一个,一看就是给人垫背的,他能从逆境里冲出一条生路,那才叫老天无眼。 “他和我同在南山书院上课。” 闻言,她不自觉的说出心里的想法,“上了贼船。” 孙子逸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还当真被她说对了,同窗三年他才知道人家皇子的身分。“不过他不是坏人,颇有大才,相当关注百姓的生活,有贤名。” “哪个坏人脸上会大剌剌写着坏人两个字?多少伪君子顶着谦谦公子名号,人要到盖棺了才能论定,现在说还太早。”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到最后无法看清本性。 康熙四子雍正不是很能忍,忍得人人都称赞他处事公正,结果一上位便大开杀戒,只一位十三爷得重用,其他皇子不是被杀、被囚,便是晚景凄凉,全无好下场。 “你对人性的要求还是太严苛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人会不会变,无从置评,至少现在的他值得信任,我们不是拼着那个位置去,而是如你所言明哲保身,他在为自己找一条保命的退路,若真是大皇子或三皇子上位,他还能当个诸事不理的闲散王爷。”争与不争要看机缘。 人无远虎,必有近忧,赵胤祥守着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在皇子当中他的表现并不出色,也丝毫未流露对皇位的野心,因此在竞争激烈的夺嫡之争中,他一直是置身事外。 但是人不可能完全不为以后着想,他也要防着其他兄弟赶尽杀绝,所以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是必要的,难保有一天就用得上,若是全无自保能力,只能伦为刀下鬼。 孙子逸等人便是五皇子安排在民间的助力,五皇子不求能夺嫡成功,但最起码在他需要帮助时,会有人从背后拉他一把,让他不至于掉落无底深渊,还有机会扳回劣势。 不做皇帝就封地当王,这是他们一开始的想法,因此孙子逸先去做一番布置,等哪天大势己定,五皇子便能有个安然无恙的地界安顿,不受威胁的度过余生。 李亚男无法认同的冷嗤。“他的退路是拿你们的命来换,他倒是安心呀,一群奴才使唤得这般顺手。” 孙子逸不禁失笑。“什么奴才,我们帮他,他也在帮我们,不然我们仁恩堂的药材怎会进得如此顺利?” 要是没有地方官员的睁一眼闭一眼,高抬贵手的放行,光是官场上上下下的层层剥削,再加上一定程度的“孝敬”,好的药材到了他手上也没利润可言,全进了官员银袋。 她一听,细眉不由得颦起。“你是说你南下购买药材是一虚,实际上是替五皇子设立江南据点?”好方便传递消息? 闻言,他难掩惊讶,没想到她对政局这般敏锐。“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谁能说得通?我们的确藉着药材的买卖互通有无,但家里的药材生意我还是会接手,先固本才能谈其他。” “皇室的斗争你别搅和得太深,不要顾着外面的,防不了家里的,你那个弟弟时时刻刻都等着取代你,你要是再一心二用,只怕顾此失彼,得不偿失。” 孙子逸笑眸一扬,不顾伤势地拥她入怀。“我的好小小,你果然是心疼我。” “放手、放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你不要以为我救了你就能任你上下其手。”李亚男桥颜绯红,气的。 “我只是抱着,没有上下其手。”他一脸委屈,好像没付诸行动是他吃亏了,他得从其他地方找补。 她气急败坏的拧他耳朵。“我是你能随便抱的人吗?你才好一点就想找死是不是?!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你了。” “轻点,小小,耳朵要掉了。”孙子逸装出求铙的可怜模样,能屈能伸大丈夫,在心爱女子面前不必在乎颜面。 李亚男好笑又好气,真想把他的耳朵给拧掉,这个无赖越来越得寸进尺了。“伤口缝好了,你可以走了。” “但我还没抱够你。”他就是不想走。 “你是想让我唤人来把你抬出去?”那就丢脸了。 孙子逸笑出声。“那你就真的非我不嫁了,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瓜田李下……”要说没什么也没人相信,世人只信自己双眼所见。 李亚男又羞又恼,脸色涨红。“再有下一次我绝对不救你!” “下一次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看到你舍不得的神情,我好心疼。” 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担心他,从她毫不犹豫取出悟了大师所赠的丹药相救时,他知道她的心己倾向他。 她从不问他为何受伤,是因为她害怕,不愿接受他也会死的事实,她再怎么恨他,却从没想过要他死,青梅竹马的感情不是说忘就忘得掉,他可是用心浇灌了她好些年。 “你那是伤口痛,和心无关。”她一向实际,男人的花言巧语如画上烟柳,不是真的。 孙子逸心满意足的将头枕在她双峰之间,眼底风流。“一样的痛,为了我的小小,我要保重自己。” “你要耍无赖耍到什么时候?”他当他今年才三岁吗?她家明楠都不做这么幼稚的行为,太丢人了。 听出她极力忍耐,他忍不住低笑,“小小,嫁我可好?” “不嫁!”他凭什么认为她只能选择他? “那我娶你,可好?” “换汤不换药。”无趣。 “生米煮成熟饭。”他浓眉一挑。 “我把你砍成八块喂狗。” “舍得?” “我使刀不像射箭那么好,怕会砍得参差不齐,务必见谅。”骨连肉,砍不断,痛死他! 孙子逸微眯起眼,瞅着她有些狡绘的笑容,真是最毒妇人心。 李亚男不甘示弱的迎上他的目光,两人互看了好一会儿,她问道:“孙子逸,时辰不早了,你真的不走?”他若不走,她真动他不得,他伤得太重了。 吁了一口气,他苦笑道:“我动不了。” “动不了?” “力气上不来。”他半边身子麻了。 “什么叫力气上不来?”她小有怒气,敢情他又在找理由耍无赖了? 脸色稍有好转的孙子逸仍显得虚弱。“点穴点太久,气血堵住了,得慢慢运气疏通。”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运气?”就算她不懂武,但是武侠片看得可不少,他的情形根本不允许他动用内力,伤在胸口,一动就伤筋动脉,血流不止。 看她着急的模样,他反倒笑了。“要么,你扶我离开,要么,你让我留下,我休息一下就有力气了。” “你……你是吃定我了!”李亚男气得咬牙切齿。 “夫妻是一体的,不吃你还能吃谁?”孙子逸还真想吃了她,她此时的娇媚神态只有他一人瞧得见。 她冷笑着两手开攻,掐拉他的脸皮。“你要是再在嘴上占我便宜,信不信我让你没脸没皮。” 他用力点头,信!她不是正在做了吗? 可怜的他,还没把娘子娶进门,夫权己尽丧。 “我累了,不想和你周旋,勉强收留你一晚,天一亮你就得离开。”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闻言,孙子逸倏地两眼一亮。“睡你的床?” “想得美!”李亚男的春葱纤指指向窗户下的罗汉榻,她平时都躺在那儿看书。“睡榻。” 聊胜于无。“你要来陪我吗?” 回答他的是迎面而来的绦红色绣吉祥如意靠枕。 “自己爬上去。” 伤口会痛加上怕被李家的家丁发现,孙子逸不敢笑得太大声,但是从他起伏明显的胸口看得出来,他的心情非常愉悦。“小小,我头晕。” 他原本是想博取同情,没想到手一撑着桌子站起身,顿时感觉四面墙向他压来,天旋地转的站不稳。 蓦地,一双纤弱的细胳臂扶住他,旋转的黑洞才稍微停止,他小心的跨出一步,移向窗边。 “失血过多的人不能突然站起,要缓缓起身。”李亚男捐过血,知道失衡的感受,心脏的血液送不到大脑,导致脑部暂时性缺氧,平躺一会儿就能恢复正常。 而他的情况和捐血相似,都是大量流失血液,虽然外观看不出异状,但身体内的血氧已经短缺。 “小小,你应该去学医。”她注定是医药世家的媳妇,对医理的了解比习医多年的大夫还深入。 “除非是一代神医,否则是赚不到大钱的。”她的意思是,医术好才能千金难求,一般的大夫还是苦哈哈,一年赚得的银两还没她开当铺一日的收入多,当奸商比当医者赚钱。 “你呀,真是死要钱。”她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银子大爷,其他人都得往后排。 “你不要钱?”一将人扶到榻前,李亚男冷不防的放手。 孙子逸没料到她会突然退开,身子重重地往榻上一跌,他申吟了一声,抬手捂着胸口,钻骨的痛让他冷汗直冒,过了好一会儿,待疼痛舒缓一些后,他才道:“以后你管家,我……我赚的银子全交给你打理。” “睡觉。”她从柜子里取出新的被褥,朝他脸上扔去。 他接个正着,同时也扯痛伤口,倒吸了口冷气。“你不十白我模上你的床,偷香窃玉?” 李亚男轻蔑地睨了眼他连走都走不稳的身子。“想死趁早,老和尚给我的四颗药丸有三颗用在你身上,我得留一颗以备不时之需,所以若你的伤口裂开请自求多福。” 这话说得明白,他有色心也没那力气,若是强行硬来,他只会死得更快,她不会再救他,牡丹花下死也要看值不值得,一时的快活不是风流,而是找死,聪明人谨之、慎之。 “小小,我是真的想娶你为妻,我心悦你。”说完,孙子逸体力耗尽的闭上眼睛,以缓慢的气丝运转周身。 回到床上躺好,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李亚男翻个身,面朝内,有个男人睡在她屋里,水阵一闭想着要难以入眠了,没想到再一睁眼,竟然天亮了,窗外的光亮使得一室明亮,她看到两个丫鬟轻步走动的身影。 “小姐,起床了。”轻雾捧着准备好的衣裙,要伺候小姐更衣。 “那个……”李亚男看向空空如也的罗汉榻。 “什么?”轻雾偏着头,想听清楚小姐在说什么。 “没什么。”走了也好,省得她挂心……挂心?李亚男心口一紧,不愿承认她为孙子逸担心,只是他伤得那么重,走得了吗? “孙少爷是在卯时前离开的。”递上净面巾的轻寒轻声说道。 “是吗?”李亚男一顿,这才接过巾帕拭面。 “有些气息不稳,但无大碍。”轻寒补充道。 “那就好。”祸害果然是祸害,生命力堪比小强。 她安心了。 第十章 李家三喜临门(1) 劈哩啪啦!劈哩啪啦…… 长长的鞭炮从街口一路延伸到李家大门,朱漆铜门朝内拉开,最后一截爆竹在门口爆开。 满满的烟硝味,满满的欢笑声,奔跑的孩子们低下头捡拾未爆开的爆竹,拢了一手,和同伴比着谁拾得多。 李家有大喜事了。 李家大少爷李明桐考上秀才,李德生大喜,决定席开五十桌大宴宾客,采流水席方式任人吃喝,不论乞丐还是商贾,只要看得起李家的人都可以进来,好酒好菜招待。 同时,今天也是大少爷娶媳妇的日子,两喜并一喜,一并请客,再多开五十桌席位,凑一百桌吉利的圆满数字,象征百子千孙。 李家的媳妇姓段,是“吉祥酒坊”的千金,段老头嫁女儿高兴,便取出女儿一出生便埋下的女儿红,整整两百多坛,用四辆马车载着当女儿的嫁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送入洞房一一” 喜得美娇娘的李明桐整日晕陶陶的,走起路来脚步都有点飘,他一手拉着红绸布牵着新娘子回新房,还没喝酒就醉了,笑得傻乎乎的,差点一头撞上门框。 “大舅子,小心点,你还没敬酒呢!”还没喝就晕了,真不中用,一会儿他还要一一敬酒。 “喔好,我小心……”李明榈很快就察觉不对劲,妹妹还没招赘呢,他哪来的妹婿?是谁偷喝酒犯糊涂,叫错了人,待会儿得让人盯着点……他一回头,陶然的双眼撞上墨黑的深瞳,他一震,竟有点心虚。 怎么会是他?这人喊他大舅子会不会太奇怪了,他家妹子和这人怎么扯得上关系,何况孙子逸还大他一岁呢,这声大舅子怎么喊得出口?偏偏他刚才还顺口地应了几个字,他不会被妹妹痛打一顿吧? 亲家是不能乱认的,像他娘子的娘家才是他亲家,孙家就……是来喝喜酒的,他绝对不能再乱应。 “大舅子,春宵一刻值千金,赶紧掀盖头了,敬完酒后就是人生四大喜之一。”孙子逸看人娶妻好容易,不由得在心里长吁短叹,他也想笑迎娇妻入门,大红被褥里两情缱绻,可惜事与愿违,他的小悍妇对嫁人的兴致不高,一心只想招赘个相公上门。 唉!妻路难,难上天,天远路迢。 一听到春宵一刻值千金,李明榈又晕了,喜孜孜的回道:“好,喝完交杯酒就出去敬酒……”呃!等等,他怎么又应了?还应得开怀无比,他一定会被凶悍的妹妹打死。 他懊恼的捶着头,在喜娘的带领下,和新娘子走进新房,一看到新娘子玲珑有致的身形,他脑热得想不起孙子逸是谁,一心只想着这是他的妻子,要和他共度一生的女人,什么大舅子,等妹妹嫁了人再说……啊!是招赘。 呵呵……他酒都还没喝就神智不清了。 “大舅子,别延迟了,一百桌的宾客正等着你呢!”自告奋勇充当招待的孙子逸声音略扬的提醒。 一百桌酒席……想到自己三杯倒的破酒量,李明榈就头皮发麻。“就、就来了……” 匆匆掀了喜帕,还没瞧清楚新娘子的美丑,只瞧见一张白白的脸和殷红小嘴,新郎官就被拉出喜房。 迎接他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喔,说错了,是齐声祝贺的宾客,其中有一大半笑着跟他说恭喜的人他都不认识,而妹妹却一口一个周老板、陈东家’王掌柜地一一打招呼。 唉,身为兄长却不如妹妹,他太惭愧了,看着妹妹与来客谈笑自若,只会死读书的他下定决心要跟妹妹多多学习,他是长子,要担一家生计。 李亚男莫名打了个冷颤,感觉不是很好,她抬头看看天,晴空万里,湛蓝一片。 “大舅子放心,壶中内有干坤,这叫鸳鸯壶,一边装的是酒,一边是清水,你记得往左转,保你千杯不醉。”这是孙子逸让人特制的,连壶里的酒都是薄酒,不易醉人,免得乐糊涂的新郎官转错边,醉得无法洞房。 看,他多用心良苦,连心上人身边的亲朋都要打点,好增加好感,在必要时候替他说点好话。 闻言,李明桐大乐,朝孙子逸点头大赞,“好妹婿,真有你的,我欠你一份人情……” 啊!完了,他刚才喊了什么? 没等李明桐后悔,阴险如狼的孙子逸笑着托起大舅子的手肘,带着他认人。“自家人不说二话,我也是帮着小小照顾你,难得的大日子可不能喝醉,嫂子还在新房等着你。” 他的妻子,呵呵……李明桐猛地一回神,惊愕的问:“亚亚让你喊她小小?” 从妹妹九岁起就不让人喊她小小,说她不小了,要长成大姑娘了,谁喊她小小她能十天半个月不理人。 “小小没反对。”她只是发了“小小的”脾气。 嗯!看来两人的仇化开了,他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怕犯了妹妹的忌讳。“你帮我多提点些,别让我出大丑,一会儿找个机会把我拉走,一百桌敬下来我会虚月兑的……”他还要留着体力洞房。 “好的,大舅子,我就跟着你。”先把这个摆平了,接下来是……孙子逸眼睛一眯,看向其他的“准家人”。 李老爷没什么主见,一切听夫人的:李夫人只要女儿说好,她就一个劲的好好好:李小弟给他几样京里的小玩意儿就倒戈了,一口一声姊夫:至于李家叔叔,应该也不算太难搞定。 看来看去,最难缠的还是他的准娘子,她可是看过人生百态的。 诱之以利?她不缺银子。 动之以情?人家是铁石心肠。 若要顽石点头,不花费一番功夫可不行。 “好好好,有你跟着我就安心了,我们去大杀四方……”有个凡事设想周到的妹婿也不错,他妹妹轻省多了。 这对妹婿、大舅子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冲进宾客群中,左敬一杯酒、右饮一杯酒,再来一杯,你敬我就喝,我喝你干杯,同样的鸳鸯壶孙子逸一共准备了十壶,喝完一壶就有人送上新壶,酒不空杯。 不过即便是水,喝多了也会尿急,不知喝了多少杯的李明桐忍不住了,急着上茅房。 另一边,主桌的席位也坐得满满的,虽然李家的人丁不旺,就李老爷兄弟两人,可加上地方耆老,几名县府的主簿、典史、师爷什么的,也是座无虚席,还差点坐不下,另开一桌给衙门的捕快、衙役。 为什么会有官儿来呢?虽是小辟也是官,县太爷以前也是九品的主簿,人家还能升七品官呢! 也不知是李家二爷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遇到贵人了,他原本在花阳县当个小小的主簿,连当了几年,他都以为这辈子是主簿的命,打算再做个二十年再致仕。 谁知天上掉下来馅饼砸到了他,榈城县的县令平调到离京城更近的知州,人口数多出三万,因此桐城的县太爷出缺。 这时有人举荐他回桐城任县令,说他任内表现良好,爱民如子,不贪赃枉法,管起税收是一把好手,因是桐城在地子弟,更会为桐城百姓尽心,所以让他来地方官再恰当不过。 当然也有不少人盯着桐城县老爷的位置,可是都被李茂生给挤走了,毕竟京里有人好办事嘛。 所谓的“有人”,是指李亚男的义兄柳似南,他官任户部侍郎,他的妻妹嫁给吏部尚书的小儿子,吏部管人事任命,这叫你好、我好、大家好,咱们心照不宣,就给自己人了。 于是李茂生这个掉芝麻捡肉饼的九品小辟就高升了,连跳两级,成为桐城县的父母官,还赶上大侄子娶亲来就任,李家这可是连三喜。 不过还有一喜在李二夫人的肚子里,成亲快三年了,子嗣艰难的李家终于又要添人口了,因为未满三个月,暂时秘而不宣,这喜讯只有李家人知情,不向外透露。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别人家生孩子像母鸡下蛋,年头一个,年尾一个,连生七、八个还要生,而李家要孩子得靠运气,三、五年才冒出一个,还养得很辛苦才能养大成人。 祖祖辈数下来快六代人了,一本族谱写不到三页,这还有灌水的嫌疑,刻意把字写大好占位置,加上夸张的生平事迹,每一代先祖的丰功伟业都记录得十分详尽,包括偷了邻居几颗鸡蛋而没被发现。 “老二,喝!今天大哥我高兴,儿子娶媳妇又中秀才,你呢,当了咱们这地头的官儿,以后咱们李家扬眉吐气了,不愧对老是埋怨子孙没出息的列祖列宗!”李德生开心的道。 真痛快呀!他也有以李家人自傲的一天,等哪天阖眼了,他算是对先人有个交代,不会再被痛骂是不肖子孙。 他爹娘死前老是感慨儿孙不成器,盼着下一代能出人头地,可是盼到两腿一伸了,他们家除了老二和小女儿亚男外,还真没一个长进的,庸庸碌碌的混日子而已。 没想到在宝贝女儿的鞭策下,居然还能再出一名秀才,原本他早就对长子不抱任何希望,可石头地里硬是开出一朵花来,把众人惊得眼珠子快掉下来,以为县府搞错了。 “大哥,你喝多了,少喝一点,高兴归高兴,可别弄坏了身子,媳妇娶进门,你得康康健健的抱金孙。”年届三十的李茂生己有一身官威,显得沉稳持重,面相威严。 “没喝多,就喝一坛子酒,亲家送的女儿红,不喝说不过去,我的身体我清楚得很,不妨事。”不是说得意须尽欢吗?这是欢喜呀!不醉不归才有诚意。 “一坛子酒还不多?你打算醉死在酒坛里不成,别喝了,多吃点菜,有你爱吃的醋溜鱼片和黄山炖鸽,填点胃别空月复干饮。”喝得脸都红了,看得出他打出生至今,就数今天最快活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好,我听你的,不喝酒了,大哥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你和亚亚撑起咱们这个家,没有你们,大哥哪做得起富贵闲人。”李德生抹了抹泪,儿子不行,总有个女儿撑门户,李家垮不了。 “能做富贵闲人也是福气,瞧瞧你都三个儿女了,弟弟我膝下犹虚,早知道要个孩子这么难,当年就不该白耗那些时光。”想起从前的荒唐,李茂生也觉得自己很傻,何苦为了一个心系他人的女子自毁前程。 “早叫你别那么傻了,你偏是不听,要不是亚亚劝住你,你都出家当和尚了。”想想他顶着一颗光头来化缘,李德生就忍不住炳哈大笑,他生了一个好女儿胜过十个儿子。 李茂生尴尬的干笑。“当时不懂事,情字误人,好在有小侄女,弟弟才能娶到书月这么好的妻子。” “是呀,咱们家真亏得有亚亚,不然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她一听到你回桐城任职,又在城外买了五百亩田、一座庄子,以后有了收成就换成银子给你打点上下,咱们不贪污,做个好官。”清清白白的做人,当个廉正的官儿。 一说到小侄女,李茂生是既感激又心疼。“这个孩子呀,总是想得比我们多,什么事都早一步准备好了。” 他这些年能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也是拜她所赐,她总能适时地传来消息,让他在犯错前及时修正,才能有个好官声。 “所以孩子她娘才想着招赘,这么好的娃儿可不能便宜别人,得留在家里镇宅。” 一听到“镇宅”两个字,李茂生想到某种祥兽,一时没忍住,朗笑出声。“嗯!招赘好,咱们家的小泵娘受不得委屈,她那性子只能留在家里,嫁出去是祸害,会把人家家搞得天翻地覆。” 李亚男听到两人的对话,没好气的娇嗔道:“什么祸害,原来叔叔背地里是这么嫌弃我。”亏她还想给叔叔买座大宅子,日后接待官场中人也方便。 她虽然爱财,但更在乎家人的感受,为了一家子平安快乐,她甘心劳心劳力的付出。 “去去去,姑娘家不在后院待着,跑到宴席上干什么?回去陪你嫂子,给她端点吃的,人家嫁进咱们家可不是来受你这坏小泵欺凌。”李茂生半是教训半是调侃,取笑侄女性子野,没规矩。 李亚男故意叹了一口气,“果然被嫌弃了,我失宠了,叔叔有了新人忘旧人,你喜新厌旧。” 李茂生也玩兴大发,配合地一哼,“是嫌弃你,瞧瞧你,没个姑娘家的样子,我现在比较喜欢侄媳妇。” “叔叔,我接下来是不是该泪奔?”糟糕,挤不出眼泪。 “奔吧!顺便把酒糟鸭信、腰果鹿丁傍端走,你不是最爱吃这两样吗?”这丫头舌头刁,专挑好料的吃。 “谢谢叔叔,就知道你疼我。”李亚男笑嘻嘻的端走两盘菜,走向后宅打算和新嫂子分享。 她一走,两兄弟又谈起小辈的婚事。 “大哥,你家丫头今年都十六了吧?” “是呀,她娘说等她大哥这事办完,也该为她相看人家了,她挑中了几家农户的次子,庄稼人老实,不起坏心眼,勤劳肯做事。”最重要的是听话。 “嗯!听起来很不错,种田人有粮食吃就……”倏地,李茂生眼一眯,眸中迸出利光。“大哥,那个在宾客中走来走去的俊小子是谁家的?我记得他方才喊我叔叔,可我不记得咱们的亲戚有这孩子呀!”应该说没有这么出色的后生,也长得太招眼了。 李德生醉眼迷蒙,一个看成两个,两个变四个,他看出去的人都是重影,看了好久才找到弟弟所指的人。“你说哪一个……喔!那一个呀!那是孙家的小子,以前常到我们家找亚亚玩的那个。” “他还敢来?!”李茂生目光凌厉的瞪着孙子逸。 “这孩子乖巧、孝顺又有礼,一听咱们家办喜事,他连忙换上新衣赶来帮忙,你看他生得多俊。”要不是他是长子,配他女儿多好,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李茂生脸色难看。“我们李家几时和孙家恢复往来了?难道你忘了他对小侄女做过什么吗?” “没有往来,不过这小子很有心,一再登门道歉,一有空就来陪我们两个老的打打马吊,推推牌九,啊!你不知道马吊是什么吧?听说是悟了大师无意间弄出来的小玩意儿,他将此物赠予亚亚,我们闲时就模上几圈。” 他说的马吊就是麻将,也就是李亚男强迫悟了大师刻的那一副赌具,李家人一玩就玩上瘾了,欲罢不能,不过人家是得道高僧,圣僧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圣品,因此李亚男的心血就被剽窃了。 “你们不怪他差点害死亚亚了?”李茂生十分痛心,他才几年不在家,这一家子滥好人轻易就被人收买了。 “哎呀!他那时也只是个孩子,哪知道什么对错,再说了,这世上谁没犯过错,我们不能只记得别人的错处,却忘了他心性善良。”他小时候多乖呀,见人都有礼貌地问声好。 “你呀,老眼昏花被那小子拐了,他一肚子坏水又阴险狡诈,肯定不怀好意。”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第十章 李家三喜临门(2) 李德生不快了,他认为好的,怎么到了弟弟口中就变成馊的?“你不要把官场那一套带进家里,明明正直热心、多好的孩子,偏让你说成奸邪之辈。” 他老哥的老毛病又犯了,识人不清。“把他叫过来瞧瞧,我倒要看看他是存了什么心。” 一名下人奉命去请人,少年有为的孙子逸不卑不亢的走过来,面上带着让人一见心喜的敦厚笑脸。 “伯父、叔叔,两位安好。”见面三分礼。 “好、好,很好。”李德生笑着挥手。 “谁是你叔叔,别乱认亲戚,我姓李,哪有姓孙的侄子!”李茂生表情冷淡,语气也飘着三月寒霜。 “叔叔,你老记性变差了,小侄不就是你前任未婚妻孙翠娘的亲内侄,你差点成了小侄的姑丈,不过婚事未成不好认亲,小侄只好依幼时的喊法叫你叔叔。”小时候他都是跟着小小这么喊的。 李茂生不悦的眼一眯。“你来干什么?我们李家没人欢迎你。” 孙子逸的嘴角一抽,但马上又讨好的笑道:“此言差矣,大伯、伯母、大舅子、小舅子都惦记着小侄,叫小侄常过来坐坐。” “大舅子、小舅子?”李茂生听出玄和…… 孙子逸笑得好不翩然,让人想揍他一拳。“小小没告诉叔叔吗?七年前她收了我孙家给长媳的玉佩,也就是说,她已经收下定情信物,是我孙家的长媳,小侄的未婚妻。” 李茂生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我家侄女不可能收下这种东西,诬蔑良家女子是要见官的。” 孙子逸笑着取出一张当票。“叔叔请看,上头有令侄女的印监,证明她曾收下我一枚狻猊玉佩,以此为监,可兹核实。” “那是典当品。”岂可算数! “叔叔,你曾管过当铺,又当过地方官,心里可是雪亮的,有谁会将家传物典当一两呢?她若对我无情,必会拒绝,以断绝小侄的思慕之心,可是她接受了我的典当,表示她亦接下我的情意……” 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龄叔叔还当你是世上少见的聪慧女子,没想到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何要让他以一两的价钱典当家传宝物? 是呀,为什么?想起叔叔说的话,李亚男也在自问。 其实很简单,那时她正在气孙子逸毫无理性的报复,一再让她在人前出丑,所以她也要让他难看一回,开口说他腰上系的玉佩最多只有一两银子的价值。 谁知他不知得了什么失心疯,居然拿了玉佩到当铺典当,多给他还不要,坚持只要一两银子,还要她盖上自己的私章,他当的是活当,期限十年。 换言之,十年内玉佩还是有主的,不能转手卖掉,当铺还要负责保管,不得遗失,等主人来赎回。 后来她越想越不对劲,跑到孙家要他们赎回玉佩,可是李家老爷、夫人一瞧见狻税玉佩便一脸古怪的瞅着她,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只说那是孙家长媳的玉佩就让她回去,等她再一次上门便避不见面。 当时她没有想过孙家长媳的玉佩有什么重要性,只当一般典当品束之高阁,久了她也忘了搁在哪个角落九曰旯。 是因为孙子逸再次提起,连她叔叔都受到惊动,她才花了三天的功夫从七、八座库房中翻出这可恶的小东西。 什么定情信物,明明是她花了一两银子收的典当品,有当票为证,几时变成了婚约? 这厮太可恨了,颠倒是非,非要编个两人有情的借口,硬说她是孙家长媳。 什么狗屁长媳,就因为玉佩在她手上吗? 这么瞎的瞎话有谁会相信?! 偏偏她爹、她娘、她大哥、她小弟,甚至是刚进门的大嫂,都感动得一塌糊涂,说什么姻缘天注定的鬼话,小时候感情就好,长大了更是分不开,两小无猜的缘分就该在一起。 只有她叔叔在一旁长吁短叹,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息,一会儿苦笑,要她自个看着办,他帮不上忙。 不过一只玉佩,能起什么作用?她就不信摆平不了,难道一件稍有价值的典当品就能决定她的一生?! “十八次。” 耳边传来女子柔细的取笑声,脑子一片混乱的李亚男蓦地回神,困惑的看向一脸春风的夏和若。 胭脂红糕饼铺的生意蒸蒸日上,每日的糕点总是供不应求,因此李亚男脑子一转,制定了糕点上架的时辰,哪几样在己时出、哪几样过午才有,把时间错开来。 一推行之后,客人虽然依旧络绎不绝,但显然井然有序多了,每个人挑选自己喜欢的糕点,不用争抢,不用因为吃不到而懊恼。 李亚男等人此时待在糕饼铺二楼的雅间,吃着新开发的糕饼,喝着加了腌梅的冷茶,说是试新品,其实是找着空闲聚聚,聊聊近况。 “什么十八次?” 十八这个数字很敏感,李亚男马上联想到孙子逸身上的十八道伤痕……喔!不对,是十九道,近日多了胸口一道,还是她亲手替他缝伤口、拆的线,愈合的状况很好,只留下细细的疤痕。 “你的叹息次数呀!亚亚,我和丹丹在这儿坐了一住香了,你却眼神空洞,频频走神,我们跟你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会嗯、发怔、点头、叹气。”搞得她们也想叹气。 “有吗?”李亚男愣愣的反问。 她是觉得不太能保持专注,要处理的事太多了,嫂子一进门,她想把当铺的事分一半给她,让她管管帐,还有田里的粮食一收割,种一季小奢、包谷、买庄子、置宅子、攒银子……条条件件都是事,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但是最教她烦心的是老在她面前晃的那个人,他动不动问她几时出嫁,他好遣媒人上门议婚,他急着想把她“就地正法”。 有这般无赖的男子吗?偏他就是,让她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还不时想着他,想他此时在干什么,是不是又要伤了,有没有卷入皇子们的纷争,五皇子又差他做了什么……总之,她的心很乱,千头万绪找不到线头。 其实你逃避的是你自己。 蓦地,老和尚的话飘进她一片混沌的大脑之中,或许他说对了,她在逃避,害怕承诺,毫无预警地从一世人穿越成另一世人,她惶恐、不知所措,顶着三岁小萝莉的身躯装伪小孩,她适应得很辛苦,吃饭、说话、走路都要从头学起,她等于是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而后她接受了李亚男的身分,也融入新的家庭,甚至小小年纪己定下将来的伴侣,在她以为一切否极泰来、步入正轨的同时,命运又开了她一次玩笑,竹马走了,她被留下。 也许潜意识里认为人生不会一直这么顺畅,总会出现些波波折折来嘲笑她,告诉她不要认为穿越人士有无所不能的优势,老天爷的一根手指就能让她回到原点。 所以她不敢试,只想维持原样,她不愿被人牵着鼻子走,没有选择的一再重复旧路。 朱丹丹肯定的点头。“有,你简直是魂不守舍,人在心不在,我真想用力摇醒你,让你赶快回神。” 李亚男尴尬的微勾起唇。“没你们说的那么严重,你们跟我是什么交情,我用不着防备,所以我才把身子放松,脑子放空。” “不是因为他?”夏和若暧昧的一挑眉。那人可是不怕所有榈城百姓知晓他又吃“回头草”,大张旗鼓地表示想把李家当铺的大小姐娶回家。 心虚的李亚男有点坐不住了,越想掩饰就越破绽百出。“哪、哪有!苞他有什么关系?孙、李两家不相往来己有多年,当铺和医馆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种行业。” 懊死的孙子逸,又来扰乱她的心。 “我们可没指名道姓,只是说个‘他’而已,瞧你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的仇人来了。”咬下一口玫瑰松饼的朱丹丹揶揄道,看着一向跋扈霸气的好友慌了手脚,她觉得很有趣。 夏和若也附和道:“可不就是仇人,让人心绪大乱,不知该报仇还是重修旧好的大仇人。亚亚,你就是想太多了,顺其自然不就好了?咱们终究是姑娘家,别什么事都一肩挑起,偶尔也放给男人去扛,把他们宠坏了是你的错。” 李亚男眉头微微一皱,“你们不是来声讨我的吧?”果真误交损友啊! 朱丹丹和夏和若想法一致的笑出声,一个爽朗,笑声如阳,一个含蓄,轻笑似月,小小的雅间里满是欢笑声。 “你又想多了,只是看不惯你的作茧自缚,咱们桐城县找不出几个如孙家大少爷这般出色的男子,心高气傲的你,真肯将就见识涵养皆不如你的农家子弟吗?”朱丹丹切入重点。赘婿没什么不好,却硬不起脊梁骨,唯唯诺诺,她需要的是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丈夫。 夏和若也苦口婆心的劝道:“亚亚,我们不是说客,只是关心你,不想你自误误人,你问问自己,除了不能入赘外,孙子逸有什么不好,你真要将他从你身边推开?”她要想的是自己会不会后悔。 李亚男听着两个好友的话,扪心自问,她到底在怕什么呢?可是她心绪纷乱,一时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扯开了话题,“别说我的事了,我再想想就想得通了,倒是你们,最近过得好吗?家里还有没有再逼婚?” 说到逼婚,三人有志一同地露出一张苦瓜脸,年纪到了,家里就急了,想尽办法要将滞销货销出去。 “别再吓我了,我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我娘说我再不嫁人就要我嫁给表哥。”惊吓!她那表哥只会玩乐,当爱护表妹的表哥很好,但不适合做她夏和若的夫婿。 “你还好呢,我爹直接叫来一群弟子排排站,说我看中哪个就挑哪个,谁敢不娶就挑断他的脚筋。”武馆千金也有她的烦恼。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娘也不提招赘的事,偏偏又整日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瞧。”好像怕有土匪上门抢亲似的。 三人同时一叹,又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对彼此的处境都心有戚戚焉。 “对了,亚亚,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要瞒着家里人办成这件事,唯有她才做得到。 “什么事?”朋友有难,挺力相助。 夏和若取出一叠一百两的银票,推到李亚男面前。“你帮我买些地,我要置产。” “家里又闹了?”李亚男数了数,正好是这一季的分红。 夏和若苦笑道:“人口太多也是麻烦,我爹一堆的庶子、庶女要娶、要嫁,我娘哪来那么多的银子帮他们嫁娶,我爹就不太高兴了,说我娘不给他面子,几个年长的庶子闹着要分家。” “好吧,我帮你处理,一亩上等的水田约十二两,我出马的话可以帮你谈到十两、九两一亩,你这里有三千两,我大概可以帮你买到附近庄子的三百亩田。”还要找人来耕种,或佃或租,买人来自种也成,只是要多花一笔费用。 “钱的事我不懂,但交给你我很放心,你是来钱的主儿,银子在你手上只多不少。”用在该用的地方才叫钱,老是攒着不花叫死要钱,不会增值,只会越用越少。 “行!等你出嫁时最少有六十六抬嫁妆。”庄稼收了卖掉换银子,她再在城里置间铺子,让夏和若用铺子收租。 夏和若脸一红,横睇一眼,恼她的口无遮拦。 “哎呀!我的银子都交给我娘保管了,要不我想办法拿出一千两,你也帮我买块地。”添购私产好像挺威风的,她们都有,她也不能落于人后,好姊妹要同进退。 看朱丹丹说风就是雨的急性子,李亚男忍不住笑了,“好好好,哪会少了你一个,都帮。” 她们过得好她就开心了。 “亚亚,你真好,我真爱死你了!”朱丹丹做出要扑人的动作,好友们纷纷走避。 “别恶心人,离我远一点,把你的爪子拿开……” 姊妹们正在闹腾着,楼下忽然传来令人耳朵一震的尖锐叫声,像是小孩子的尖叫,三人同时一怔,停下了笑闹。 “怎么回事?”朱丹丹头皮发麻的捂起耳朵。 “我下去看看,你们继续喝茶吃糕点,别跟着去揽和,我怕不小心伤到你们。”李亚男一说完便起身走出雅间。 她举止秀雅的下了楼,看到一名年约五、六岁的小女童正坐在地上哭闹,脚边是被她摔坏的雪芋派,而她身侧站着的人是…… 孙少逸! 一看到这个人,她整个人感觉就不好了。 “发生什么事了?” 女伙计连忙说道。?“小泵娘想吃戚风蛋糕和莓果卷,可是我们要一个时辰后才上架,她不想等就哭了,吵着一定要吃到,还大发脾气将架上的糕点扫落在地。” 自以为风采迷人的孙少逸这时笑着走过来。“未来的大嫂,你应该不会吝啬得不给孩子一块饼吃吧?我们会付银子。” “谁是你大嫂,不要乱喊,买东西当然要付帐,我不管你是大人小孩,损坏我铺子里的糕点就要照价赔偿,不赔就送你蹲衙门大牢。” 李亚男双手叉腰一凶,原本在哭闹的小丫头吓得不敢哭了。 尖叫声终于停了,李亚男满意的点点头。 孙少逸的笑脸凝室了一下,随即又扬起。“大嫂真爱开玩笑,这些天大哥忙里忙外的,不就为了提亲一事,所以没法分心照顾姑姑的孩子,我这才带小表妹出门逛逛,买些零嘴。” “你姑姑的女儿……等等,你姑姑的女儿是郑眉真,不是送城外的家庙,哪来的小女儿?”她的感觉又不好了。 他笑得一脸狡狯,“我说的是我小泵姑。” 闻言,李亚男的背脊僵硬了。 第十一章 负荆来请罪(1) “孙家小泵姑不是死了吗?” “谁说我小泵姑死了,她只是嫁人。” “嫁人……” 她嫁给谁? 不等李亚男问出口,孙少逸已经神情愉悦的回答了一一“由来姑表本一家,表哥表妹情投意合,小泵姑不论死活也要跟表哥在一起,因此入了唐家门。” 是了,唐宝贵,她想起来了。 当时的举人老爷,任兰川县丞,娶通政司王大人的外甥女为妻,他一边和官宦人家议亲,一边勾搭己有婚约的小表妹,表兄妹你侬我侬的打得火热,毫不顾忌他人的眼光出双入对。 为了这件事,她叔叔受了很大的打击,不但火速退婚成全心爱女子,还打算出家当和尚,了却尘缘。 没想到孙翠娘的死是一场戏,她把所有人都瞒过了,全城百姓皆以为她商烈殉节,还叹吁了一阵子,认为红颜薄命,命运乖舛,谁知她一转身投入表哥的怀抱,与他双宿双飞,真真正正的在一起。 再看看小女童的年岁,李亚男恍然大悟,原来两人早就苟且过,才会非君莫嫁,不找孩子的爹,还能另嫁他人吗? 但李亚男不知道的是,孙翠娘并非嫁入唐家,而是以小妾的身分成为唐宝贵的妾室之一,当年她己有身孕,唐家嫌她名声有瑕不愿接纳,是她以死相胁要抖出与唐宝贵的私情,唐家看在两家是姻亲的分上才勉强接受她。 不过她到唐家过得也不是很好,毕竟她在外的身分已经是一名死人,不能再顶着孙家姑女乃女乃之名在舅家横行无阻,孙家也不好出面为她撑腰,只能任由她在后宅中挣扎。 唐宝贵的正室不是好相与的,看妾室、通房不顺眼,处处刁难,尤其是早她一步生下孩子的孙翠娘,她更是厌恶到骨子里,巴不得她早点消失,因此对付起她来更不手软。 当年生性张狂、自视甚高的如玉佳人,如今己被现实打击得连一丝骄傲也没剩,她美貌依旧但心己老,深深后悔她一时的贪慕权势,想攀附唐宝贵这棵大树,可是千帆过尽之后,她才晓得谁是真心为她,她错过一个好男人。 “你这么做行得通吗?”发丝梳得整齐的梅姨娘一脸紧张,她养得细白的手光滑如少女,不见一丝皱痕。 “难道要看他得意的压在我们头上,一样一样取走原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给他添添堵也是理所当然,让他知道孙家不是他一个人的,休想甩开我们独霸!”他会使尽一切手段阻拦,孙家也有他的一份,凭什么由嫡子独得?! 孙子逸没回来前,所有事情都照他原先的安排发展,为了在孙家占有一席之地,他努力钻研医理,整夜不睡的看遍家里收藏的每一本医书,增进医术好成为人人眼中济世救民的好大夫。 他用了几年功夫才建立起名声,藉由义诊将自己的贤德之名推出去,看到百姓和父亲眼里的赞许,他知道自己距离成功只差一步了,只要再给他两年,他就可以完全掌控仁恩堂。 只是他太自信了,忘了家中还有个多年未归的长兄,更没料到孙子逸会突然返家,连封家书也不送,一个人温润如玉的立在家门前,让早已不识他容颜的门房慌得手忙脚乱。 长子的归来毁了孙少逸多年来的心血,原本什么都没有还不在意,庶子的出身就在那里,他再怎么活跃也翻不过可是他有了名气、有了实权,还有了他爹的期许,眼看着天梯就在眼前,他只要往前一跨便是天宽任鸟飞了,偏偏无端飞来乌云一片,遮住他头顶的日光,毁掉登天的云梯。 如同作了一场梦,转眼成空,教他如何能甘心? “唉,他毕竟是嫡子,若不是姨娘的出身太低拖累了你,今日你也是人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夫人心宽,容得下他们母子,若是遇到善妒的正室,他们母子俩早就不知道在何方了。 梅姨娘是打小伺候孙老爷的丫鬟,后来被收了房,成了通房丫头,直到正室入了门才抬为姨娘,和孙老爷也算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因此孙老爷对她还是有几分爱宠。 不过妾终究是妾,越不过正室,孙老爷对她的宠爱也是有限,在她年岁渐长时,孙夫人送了个水灵灵的漂亮丫头给孙老爷当通房,鲜色十足的小泵娘对了孙老爷的眼,以后他就少进梅姨娘的房,昔日的情分也渐渐渎了。 知道自己不再年轻,失去吸引男人目光的姿色,她便将重心转移在一儿一女身上,她以后就靠他们俩了,只有亲生的子女才会为她养老送终。 “姨娘,我是你生的,说这些就见外了,可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什么好处都由长子得去,我们只能捡他不要的渣渣,这对我们何其不公?”孙少逸就是不服。 “那你把你小泵姑找回来,除了让李家难堪外,我想不出能起什么作用。”心高的小泵子一心要嫁入高门,当个人人哈腰吹捧的官夫人,谁知到头来还是个妾。 梅姨娘心里是有些瞧不起孙翠娘,认为她自甘堕落,坏了门风,李家多好的人家,有田有地有铺子,还是地方上的富户,若是她当初老老实实的嫁了,谁还会嫌弃秀才不如举人。 可孙翠娘仗势着美貌以及仁恩堂的好名声,认为自己可以得到更好的,对李家二爷多有挑剔,觉得父母不该太早替她定下亲事,凭她的家世和才貌,入宫选妃都绰绰有余。 而唐家表哥的温情脉脉正是一道及时雨,滋润她枯萎的少女心,两人一拍即合,有了首尾,她便下定决心要与李家解除婚约,以待嫁之身等情郎上门提亲,共结鸳盟。 只是她没想到郎心似铁,得到她之后便弃如敝屣,另外与人议亲,那时她己珠胎暗结,不嫁孩子的爹不行,最后想到佯死一途好避开流言蜚语,保住她仅有的名节。 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道,梅姨娘是知情人之一,眼见孙翠娘死也要入唐家门,不肯打掉月复中的孽种,她是鄙夷多过怜悯,当妾会好过做正室吗?以为有了孩子就能扶正? 孙翠娘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也太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她失心又失身的掉入蜜罐里,却不知太浓的蜜浆也会将人淹死,她甜吃多了反而吃不了苦,被夫家一巴掌从云端掮到地上。 “姨娘,你这就想岔了,用途可多了,当年的一失足造成孙、李两家的决裂,如今大哥看上了李家的姑娘,极力想让两家和好再上门提亲,小泵姑未死的事一旦爆发,你看李家会不会无动于衷。”他们性子再好也容不得欺瞒。 当时李家为了孙翠娘的死赔了多少不是,还把聘礼当赔礼,又请人来说项,好平息孙家人的怒气。 而知情的孙家人却因为心虚不让李家人上门,将之拒于门外,造成误解,以至于李家人误会孙家人不肯谅解李家人做的错事,从此见到孙家人便自动回避,不打照面。误会一日日加深,无人解释,两家不和的消息由假变成真,等到孙老爷想说出实情时己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真的变成事实。 可笑的是,李家给的聘礼、彩金竟成了孙翠娘的嫁妆,随着她一顶粉色小轿从后门进入唐家,唐宝贵在兰州任县丞时还用李家的银子打通不少关节,养妓蓄婢、呼朋引伴饮酒狂欢。 “你是说……要让两家继续交恶?” 孙少逸眼中闪着妒恨。“我为什么要让李家成为大哥的助力?李亚男虽然凶悍,却也是理家管事的一把好手,她的能力一点也不亚于男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金鸡母,大哥娶了她,这个家还有我们母子俩立足的余地吗?” 所以他想破坏他们,让大哥无法得偿所愿。 “就算不是她,也会有别人,老爷、夫人不可能不挑个家世品貌皆相当的人家给大少爷,只怕你得罪了人还讨不了好。”梅姨娘难掩忧心。 她也想银钱满钵、良田无数,过着被儿孙孝敬的闲适日子,可是她总得先保住儿子的前途,大少爷不好惹,从他回家至今,她己深刻感受到,去了一趟京城再回来,他的历练和见识是小县城所不能及的,她的儿子和正规书院出身的学子难以放在一块比较。 “姨娘,你错了,不是每个女人都像李亚男那么能干,她敢拼敢冲,敢跟男人叫阵。换了其他人,我几句话就能让他们夫妻失和,两人不同心,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如果让你娶她……”不就压了大少爷一头? 孙少逸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可是李亚男根本瞧不起他,说他是做坏的酱,酸的,甚至认为他的成就仅只于看诊大夫。“她连大哥都不肯点头了,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话别说了,省得惹人笑话,不过能让大哥得不到想要的,铩羽而归,对我们可就有利多了。” 若是大哥能像李家二爷一样想不开,突发奇想的要出家,那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日后的家主。 “那你小泵姑那边……没问题吧?”孙翠娘真的敢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吗?那不就等于自打嘴巴? 孙少逸冷酷的道:“姨娘不晓得吧,唐家也盯着榈城县令的位置,唐家姑丈花了不少银两打点,眼看着就要水到渠成了,硬是被李家二爷插了进来,他们对李家可是痛恨极了,巴不得给人添沙填土。” 小泵姑更是后悔看错人,想试着和李大人讲和,看能不能回到从前,他才一提起,她两眼立即发亮,在听闻李茂生未有子嗣时,昔日张狂得不可一世的孙翠娘又回来了。 就在孙少逸打算联合自家小泵姑算计李家之际,李家也掀起惊涛骇浪的风暴,他们无法相信孙家竟会卑劣至此,让孙二小姐假死,把过错全推给李家,让李家人饱受桐城百姓的唾弃和攻讦。 “太过分了,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做,不嫁就不嫁嘛!我们家也算是积善人家,铺桥造路没少做过,难道还会强娶民女不成?他们把我们看成什么人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吗?” 连李家最没主见、最滥好人的李德生都生气了,可见这事态有多严重,他气得头顶冒烟,两颗眼珠子都是红的,双手握拳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态势。 “亚亚,你说的此事可真?”比较冷静的李茂生面容冷肃,但颈边浮动的青筋仍泄露他的怒不可遏。 李亚男端着苦笑按住母亲,以免她跳起来直接冲去孙家讨公道。“原本我一听到是孙家小泵姑的女儿也傻眼了,以为是我听错了。” “所以孙翠娘真的没死?”李茂生没想到真相竟是这般丑陋,她无心于他直说便是,何须上演这么一龅戏,根本就是把人当傻子戏弄。 “我看了那女童一眼还真吓了一跳,女童只是脸小了点,个子矮了一截,但五官和孙家小泵姑根本一模一样,连那两道盛气凌人的柳眉都像极了。”母女俩都有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傲气,不会向人低头。 当初她就不赞成叔叔和孙家小泵姑的婚事,李家的人太心善了,而孙家小泵姑有点势利眼,可是她人小言微,而叔叔又处于老房子失火般无可救药的狂热中,她的意见不被采纳。 “看来是我们被孙家骗了,他们还有模有样的设置灵堂,迎棺游街下葬城郊的墓园,我还为她哭了一场,觉得年纪轻轻就死了太可怜。”结果眼泪全白流了,白肿了一双眼。 李夫人挥挥手让女儿放手,表示她不会冲动,年纪大了跑不动,没法挥动扫帚到人家家里理论。 “是呀,我们还认为对不住人家,想到灵堂上炷香,可孙家的下人拦着不给进,还说他们家小姐死不瞑目,谁造的孽谁就半夜等着被索魂。”明明小时候是玉雪可爱的小泵娘,嗓音甜糯的喊他德生哥哥,怎么长大心性大变,这么下作的手段也使得出来,再说了,她“死”就“死”嘛,干么要拖累他家老二的名声,差点把他的仕途也毁了。 “真要死不瞑目我还说她高节,可她还生了一个女儿——心肝呀!你说她女儿几岁了?”人善被人欺,孙家丫头太可恨了! “娘,冷静,六岁了。”李亚男特意问过了那小女童的生辰,是孙翠娘死后八个月生下来的。 “听听,这不是无媒苟合吗?还弄出个私生子,想她那时还没和小叔解除婚约就与人私通了,亏她还有脸装出页节烈妇的模样,真是不知羞耻!”李夫人越骂越痛心。 孙家小泵娘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她可没少疼人家,却得到这样的回报,养条狗都会对着主人摇摇尾巴,何况是人?不思感恩图报也就算了,还反过来狠咬一口。 “娘,二婶母在,你小声点。”别太激动了,吓到孕妇可就不好了。 一经女儿提醒,李夫人才一脸尴尬的看向弟媳。“书月呀,这是小叔子成亲前犯的蠢事,别看他现在处事圆滑,能言善道,以前就是一根筋的二愣子,不会看人。你就很好,别的人也比不上。”她所谓别的人是已经受报应的孙翠娘。 李茂生冷肃的面容一柔,轻握身侧妻子柔若无骨的小手,眼中有着夫妻同患难、共富贵的情意。 “大嫂放心,人总有过去,茂生现在娶的是我,我们会共同承担曾经或即将发生的事。”温婉动人的岳书月浅浅一笑,反握住丈夫的手,眼底透着坚韧和坚定。 “哎呀!傻人有傻福,我们这愣小子是娶到了好媳妇,当年退婚退得好,不然就被人坑大了。”李夫人直庆幸,没真娶孙家的闺女,否则吃了暗亏还替人养孩子,养大了叫别人爹。 “大嫂,你别笑话我了,我哪是傻,是不相信有人拿死开玩笑,谁料得到翠……孙姑娘的死是一场骗局,还以为是我的一时冲动害死她。”堆积在李茂生心里多年的愧疚和自责,这会儿终于可以消除了,顿感心头一轻的他忍不住笑出声,眉眼之间是无比轻快。 “叔叔,你要感谢我,是我的功劳。”李亚男毫不谦虚的指向自己,大剌剌地邀功。 “是,你的功劳最大,要不是你点醒我,还有咱们李家这一家子的事要扛,我也不会有今日的荣景,娶到你二婶母这么貌美如花的好妻子,你真是大功臣。”李茂生真心称赞也着实感激。 “不害臊。”岳书月俏脸微红,轻捏了下丈夫的手,不好意思承认她有丈夫说的这样好,她身为妻子,丈夫好她才会好,夫荣妻贵嘛。 “那当然,我是福星。”李家的守护者。 看李亚男骄傲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众人一阵发笑,自从有了这丫头,李家的运势是一年比一年好,孩子也一个一个生,几代单传的命数改了,有儿有女还在开枝散叶,说不定真如她所言,她是福星转世,福佑李家门楣。 “孙家这事做得不厚道,二弟,你是个官了,你说说要怎么处理?”还是没主见的李德生将问题丢给弟弟,孙家老爷和他当年的交情等同于兄弟,要他上门质问这种事他实在做不出来。 身为当事人的李茂生面色一凝,语气中带了一丝冷意,“我们不是加害人,这件事污了我李家名声七年,纵使事过境迁,该澄清的还是得澄清,不能污水泼了就烙上印。” 李德生马上附和,“说得好!确实该讨个公道,孙家那小子还想求娶我们家福星呢,他想得美!”他差点就答应了。 “爹……”什么时候了他还提这事。 “啊!我没说、我没说,你别用白眼瞪我。”女儿凶起来的样子像夜叉,他可招架不了。 “爹,我们要算的是叔叔和孙家小泵姑当年那笔帐,我们吃了多少亏呀,当然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至于我的事你们就别管了,我自己心里有数。”李亚男凶巴巴地禁止旁人插手她的婚事,一双盈盈水亮的眸子瞪得圆乎乎的。 “老、老爷……二老爷,孙家来人了,而且来了好多人……你们快去瞧瞧……”李家下人急慌慌的前来禀报。 第十一章 负荆来请罪(2) 闻言,李家人全都不悦的拧起眉、肃起脸,做错事的明明是孙家,有什么资格侵门踏户,真以为他们李家良善好欺吗?! 孙翠娘假死一事是孙家做人不厚道,收了李家的赔礼还说李家的不是,里子、面子都有了,就是不要脸,厚颜无耻的以假死欺骗众人,再把人全须全尾地送入唐家。 从头到尾,得利的只有孙翠娘,她既得李家的银钱,又和心上人在一起,她是最不应该抱怨的人,因为她是一切事端的始作俑者,她的不幸是她自找的,怨不得人。 李家没错,所以不惊不惧,他们家还有个当官的,孙家一群市井小民招惹得起吗?先打三十大板再说。 用想的当然豪气,可是真要面对嘛,就…… “呃……二弟,你个头大,挨得起几棒,你先走。”李德生自认“年老体虚”,还是压后比较妥当。 闻言,李茂生差点跌个狗吃屎,脸上乌云密布,他哥那弥勒佛一般的老好人,居然左右各一手护着妻子、女儿,却推亲弟弟去死,他真是个好哥哥呀! “爹、叔叔,孙家在小泵姑这件事上是做得不妥当,可他们不是穷凶极恶的匪徒,你们犯不着一副人家来寻仇的样子,咱们家门口还有衙役守着呢!”哭笑不得的李亚男提醒自家长辈,他们家有个县太爷,哪个眼瞎的百姓敢打上门? 两个加起来七十岁的兄弟一脸羞窘,一个刚升七品官,一个闲到蛋疼的老爷子,两人出门都只带随从和家丁,一时没想到县太爷是官派衙役保护,三班轮流值勤。 真是被孙家的人气到脑壳都疼了,记性也变差,忘了民不与官斗,再凶暴的匪类也不敢冲到县官家喊打喊杀。 除了岳书月是孕妇,怕不小心被冲撞到外,李家老老少少都到了门口,包括刚满十一岁的李明楠,人少靠气势,凑个人数也好,好歹也是个小壮丁。 但是所有人都傻眼了,这是怎么回事,孙家人都脑子抽风了吗?背上背个荆条干什么,荆上还有倒刺呢! “负荆请罪。” 李茂生睨了侄女一眼,那眼神是在说:我看见了,用不着你多此一言。接着他清了清喉咙,轻咳两声。“请问你们这是干什么?要给我送礼也早了些,起码等太阳西落后,我才好留你们便饭。” 李亚男提醒道:“要说本官。”叔叔,你的官威呢?该摆出来的时候就要摆,省了也不会生银子。 李茂生又睨了侄女一眼,“乖,一边玩去,大人做事,小孩闭嘴。” 叔叔,你不仁慈,歧视小辈。李亚男用眼神唾弃他。 “叔叔,小侄和小侄的爹娘是来认错的,我们不该行鬼祟之事,特意登门致歉,请叔叔与李家众人见谅。”孙子逸声音宏亮,中气十足,三条街内的街坊都听得见。 他是故意的,好让全城百姓都晓得孙家的诚意。 其实他是用丹田发声,浑厚绵长,让声音能传得远,深入每个听的人的耳朵里,利用人的同情心将这件败德的事圆过去。 “谁是你叔叔,别叫得太热络,我……本官是地方官,有事到衙门申诉,击鼓滚钉床,本官自会升堂。”李茂生擅自将击鼓鸣冤改成击鼓滚钉床,意在威胁孙子逸少拿两家交情作文章。 “这是私事,并非公事,敬请叔叔原谅小侄的自作主张,恳请你给我们一个机会告罪。”叔叔呀,我们没什么深仇大恨,滚钉床太惨无人道了。 李茂生冷笑一声,往孙家人面前一站。“当年你们可没给本官机会,一句杀人凶手就定了本官的罪,本官的冤屈要向谁申诉?!你们哪一个曾站出来替本官说话?!” 为了一句话,他背负七年的罪,即使娶了妻子、有了自己的骨肉,他还是对芳华早逝的孙翠娘有着深深的亏欠,一直想着该用什么方式补偿,如今却发现他的自责、他的愧疚、他的痛苦根本没有意义,这教他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今日若不是唐家的小泵娘出现,他还被蒙在鼓里,一生为他未做过的事心有积郁,浑然不知当年的佳人己为人妇,不做正室甘为妾。 “那是小侄糊涂,与小侄的爹娘无关,当时小侄也与各位一样以为小泵姑己魂归幽冥,这才出口无状,错怪了叔叔,小侄愿一己承担,任凭叔叔责打。”孙子逸亲手送上荆条,表示真心悔改,愿意受罚。 “你承担得起吗?”李茂生沉声质问,就他一个孩子也想掐灭他的怒火? 一咬牙,孙子逸双膝落地,双手高举荆条过头。“请叔叔责罚。” 孙子逸这一跪,除了孙家老爷、夫人,他身后一长挂的孙家人也跟着面色难看的跪下,包括梅姨娘、孙少逸、孙少莲等家眷,只要姓孙的,一个不落的都到了。 也不知是无心或是有意,别人背后是两、三根荆条,唯独孙少逸背上的是一大捆,而且刺儿特多特长,穿过厚厚的外袍、里衣,他一动就扎入肉里,痛得直皱眉。 “你这是在逼本官喽?”罚了,是他为官气量狭小:不罚,他气愤难平,一个小子就让他下不了台。 “不敢,小侄是真的知道错了,特来领罚。”叔叔,你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咱们是自己人,你别较真呀! 谁跟你是自己人,妄想娶我家侄女,哼!你等到地狱结冰吧!“好,你说孙家有错,本官问问你,孙家所犯何罪?” “这……”真要玩这么大吗?孙子逸的眼中有着求饶,这事若说出去,他小泵姑这辈子也完了。 烈妇变荡妇,殉节成了婬奔,还弄出个孩子,她本来教人景仰的名声荡然无存,只剩下嫌弃和白眼。 李茂生不屑的一挑眉。“不敢说?”他还以为这小伙子很带种呢,敢豁出去把家丑揭开,原来不过是做做样子博取同情。 “叔叔,小泵姑好歹是你曾经深爱过的女子,如今你也情有所归,就留小泵姑一条生路吧!”何必赶尽杀绝,她现在的处境已是最好的惩罚。 李茂生气笑了。“你知道本官成亲了?” “是,婶婶如花容貌、蕙质兰心,当配叔叔如此心胸宽大之男子。”孙子逸好生吹捧一番,就是希望他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妇道人家计较,女人家头发长、见识少,一个不慎就走错路。 “用不着拍本官马屁,你在本官面前提起本官曾经深爱过的女子,你置本官的夫人于何地?还有,你竟敢将官家夫人与生性的妇人相提并论,该当何罪?!” “叔叔……”爱有多深,恨有多重,他是有多恨小泵姑,才会说出这番剜人心肺的重话?他小泵姑确实……孙子逸心口一惊,十分讶异他丝毫不顾情面,连损人名节的话都出口。 “你说说你什么时候知晓你小泵姑未死的事?”李茂生相信这小子当年是不知情,不然也不会四处找人出气,可是他们姑侄自幼感情就好,孙翠娘应当不会瞒他太久。 “这……我……”孙子逸的头皮一阵发麻。 “说!” 李茂生低声一喝,孙子逸就老实招了,“三年前。” 那时他小泵姑怀第二胎,可是唐宝贵的正室夫人不想有人和她儿子争财产,所以把孙翠娘的孩子弄没了。 孙家她回不去,又没有人可以依靠,正好唐宝贵要送公文上京,她便闹着也要去,到了京城便找上向来才智过人的侄子,语气悲愤的诉说她所受的苦,要他为她出气。 乍见死而复生的小泵姑,孙子逸是惊多过喜,喉头塞了一团棉花似的,久久说不出话来,再听到她像市井妇人一般叨念着自己的不幸和妒恨,他真的无言了,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好给她银子叫她回家。 而后她不时地去书院寻他,言谈中尽是对现状的不满,老是说正室有多么令人厌恶,若是死于非命她便能扶正。 她在暗示他杀人,由他出手,解决占了她位置的女人。 小泵姑的变化太大了,大到他觉得陌生,于是他开始躲避,不再见她,并私下约见唐宝贵,要他善待自己的女人,否则他举人的功名随时能摘掉,要找他的把柄太容易了。 后来也许是情况有所改善,小泵姑不再抱怨,而他也开始帮着五皇子做事,两人才越来越疏远。 李茂生冷哼一声,“你早就知道了还隐瞒不说,是觉得反正我们李家都背了黑锅,那就继续背下去,你们孙家世世代代善名流传,以医济世,所以善者不染恶,用脚踩着我们也是理所当然吗?” “不是的叔叔,是小侄不知从何说起,错己犯下,无法更正,只得日日怀着内疚的心,盼着有朝一日能亲自到你面前谢罪。” “因为明白了错不在我,所以你又找上本官侄女,是不是?若是孙翠娘真的死了,只怕你这辈子都当她是你的仇人,不死不休,一有机会就要置她于死地。”小子,你还太女敕了。 孙子逸大惊在心头,叔叔这是在拐着弯棒打鸳鸯。“小小,我当初一推你就后悔了,你要相信我,我绝不像叔叔说的心机深沉,无仇无怨便对你好,一沾仇惹恨便翻脸无情,我指天为誓,若有一句违心之语便遭天打雷劈。” 他话刚一说完,天空立即传来一声惊天响雷,所有人都愣住了,心想:还真准,说雷雷就来。 可孙子逸的脸皮之厚,刀砍不入,还能硬拗,“你瞧,我说的是实话,雷没劈我。”其实他吓出一身虚汗,暗付着:雷公电母,你们看准点再劈,别错劈好人。 李亚男拿走他手中的荆条,让轻寒用匕首削掉一截的尖刺做握把,再用帕子包住。 “叔叔,你是地方官不好动手,就让侄女代劳,如何?”她试着空甩了几下,还算顺手。 欺负她李家人,真当她李家无人! 李茂生抚须轻笑。“孙家小儿,本官不与百姓为难,但本官侄女亦是当年的受害人之一,由她来代为鞭罚,你可愿意?” 可以不要吗?他家小小臂力惊人,能拉开七石弓。“小小,你来吧,不用手下留情,我扛得住。” “你说的喔!”真是不知死活。 孙子逸一咬牙。“是。” “那你就忍着,我打得很快。”一定让你痛到印象深刻。 孙子逸以为她起码会看在两人感情小有进展的分上,多少放点水,可是当第一鞭落在背上时,火辣辣的疼让他差点痛呼出声,他没想到她真使了狠劲。 才三鞭就已经见血了,四鞭、五鞭、六鞭,孙子逸的衣服碎成条状,露出后背一片狰狞伤口,等到第十鞭落下,他已经有些支持不住,扑倒在地又艰难的跪直,唇瓣咬出血。 李亚男又再高高举起荆条,眼底的狠戾让人看了心惊,她似乎要一报私仇,将人狠狠打死。 “够了,别再打了,错的是我们夫妻,我们舍不得妹妹的苦苦哀求,便配合她演一出戏,假装她吊颈而亡,是我们的错,与这孩子无关,他是受了我们的牵连……” 不忍儿子受苦的孙家夫妇跳出来护住己全身是血的儿子,老泪纵横,一边心疼儿子,一边懊悔为何要沦为帮凶,还把错都推到李家人头上。 “这么说,孙翠娘没死喽?”李茂生刻意扬高声音,好让围观的百姓都能清楚听见。 “是的,她还活着。”孙老爷知道不能再有所欺瞒,这些年他受够了良心的苛责,午夜梦回时总会想起与李家欢聚的情景,几十年的兄弟呀,都成了陌路人。 “本官没害死她?”他的冤终于能洗清了。 “没有,她还活得好好的,己为人妇。”孙老爷没脸说出妹妹己给人做妾之事,若是当年她能老老实实的嫁进李家,如今也是官夫人了。 “好,很好,本官无怨了。”说完,李茂生仰天大笑,笑得眼眶泛泪,十几年的情感一夕还清。 “那小儿……”不用再挨鞭了吧? “叔叔,我手酸。”李亚男撒娇道。 “手酸就别打了,咱们回屋去。”解恨呀!这侄女真够狠的,为了化开孙、李两家多年的心结,对自个儿的情郎也下得了手,他不得不佩服,可惜她不是男子,不然何然李家不昌盛。 “大人,你这是原谅我们孙家了吗?”孙老爷扶着受伤的儿子,不敢相信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李茂生笑了笑,仰头看天。“本来就是一场误会,没什么原不原谅,以后还常往来,别让咱们两家的老祖宗笑话儿孙不懂事。” 第十二章 两家大和解(1) “老兄弟,可想死我了,我那里藏了一坛桂花酿,没人陪我喝都没滋没味,我想到你在家里坐却没敢相邀,眼泪掉了一大碗……”孙老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扑向李德生,紧紧抱着他,宛如找到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也是,想你呀!咱们打小玩到大,几时红过脸了,看到桌上的水晶肘子就想到你,没人跟我抢真寂寞,我吃着吃着就腻了,想给你留着,可是……”都留艘了。 无人分享的感觉真是失落,心里空荡荡的,往左看去……人不在,朝右一瞧,还是了无人踪,就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坐着,昔日的笑谈成了风拂过的落叶,落地无声。 “以后咱们别闹腾了,好好的当兄弟,旁的人再闹事咱们也不理,我可受够了没你喊我出门的声音,你那大嗓门一喊呀,十条街外我都听得见。”孙老爷一抹老泪,又哭又笑的抱了抱老兄弟又放开,眼眶红得像抹了姜汁。 “好、好,不闹了,我早就想跟你和好,但是你家的门老是不开,我去多了也不好意思,就远远地看上一眼,看你好不好……”他们都老了,没有几年好活,不把握时间相聚,难道真要带着仇恨下黄泉? “我好,身子硬朗,还能喝上半坛子酒!”孙老爷兴奋极了,说得红光满面,活像回到十五、六岁的鲜衣少年。 蓦地,他的衣袖被人轻扯,回头一看,见是他的妻子,话到一半被人打断的不快这才消散。 “先看看儿子的伤,他伤得不轻。”血都冒出来了,忒是心狠,一个姑娘家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身为医者的孙老爷看看儿子并未伤到筋骨,半开玩笑的向李德生抱怨道:“你家闺女太凶残了,看她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子,我看她肯定嫁不出去,不如赔给我儿子当媳妇。” 李德生一听就乐了,连忙点头,“好啊,我正愁她没人要……” “咳!咳!”敢说她女儿没人要,活得不耐烦了。 妻子怒目一瞪,李老爷就蔫了,很没用的缩缩脖子。“呵呵……此事再议、此事再议。” “什么再议,我们孙家的长媳玉佩都在她那儿了,她早就是孙家的媳妇,你也别拖拖拉拉的,爽快点,先定下日期,我遣媒来提亲。”打铁要趁热,晚了,能干的媳妇就成了人家的。 “我……”作不了主。 “我家心肝要招赘,你舍得你家儿子就上门。”李夫人冷声冷气的,看不惯他们一对兄弟一和好就想定下女儿的终身大事。 “招什么赘,这么好的闺女就是要嫁到人家家里当当家主母,你留着她成何体统,如今你也有自己的儿媳妇,日后还有小的,你要两个媳妇怎么想,真能毫无芥蒂?” 说句实在话,孙老爷劝起人来还真是有模有样,他本身是大夫,看过不少病人,因此常能一针见血的说进他们心窝。 “这……”李夫人被说得有些犹豫了。 “你们又不是没儿子,让女儿掌家像话吗?总不能贪着她会赚钱就不放人吧!以后她的儿女问她为什么跟娘姓而不跟爹姓,你们让她如何回答?”儿子呀,爹可是为了你的婚事出大力,你得早点让爹抱孙子。 真是子肖父呀,都有一张巧嘴,舌药莲花,说得天花乱坠,把李夫人这种生性悍气的女汉子唬得都有点迷糊了,一时彷佛陷入迷雾中,想着自己做得对不对,是不是一己之私。 她的出发点是好的,舍不得女儿离她太远,千盼万盼才盼来一块心肝肉,哪能说给就给人家,她割舍不下呀!可是孙老爷所言又颇有几分道理,他们二老能护着女儿到何时?儿子娶了媳妇后,真能容忍姑女乃女乃当家吗?而后代子孙是否心无挂碍,能与赘婿所生的孩子亲如手足? 她的女儿是凶焊,但其实心肠很软,看不得别人受苦,她常说自己有颗千锤百链的钢铁心,可是身为母亲的她岂会看不出女儿传承李家人特有的滥好人天性,不然也不会人家拿条破棉被来当她也收。 只是她平日隐藏得太好了,不教人发现,别人才以为她心硬如铁,凶悍如匪得连男人都怕她。 难得有个男人不怕她,待她如珠如宝,做娘的是不是该成全,让女儿风光大嫁? 越想越多的李夫人都快被说服了,看得李亚男很心急,她是不想招赘没错,可也不想太早嫁,十六岁的姑娘家还不算发育好,怎能成亲生子,这是残害幼苗。 可是对老一辈来说,这年纪已经是瓜熟蒂落了,再等就晚了,谁不是三十几岁出头就当祖母,不让她嫁人难道要留成老姑婆吗?女儿然、女儿仇,结然不结仇,嫁! “弟妹呀,不是我要危言耸听,赘婿也没想像中的好,老实是老实,但一旦暴富,谁晓得性子会不会变,要是他本家那边的人贪图你李家的财富,怂恿他做出大逆不道的事,你和老李就悔不当初了。”孙老爷又道。 “这。”李夫人倒抽一口气,心头一惊。 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财富迷人眼,再敦厚的老实人一见到白花花的银子难免心动,再被人带到那种不干净的地方花天酒地,那女儿的这辈子就完了。 她越想越是心惊胆颤,觉得招赘的主意并不好,还是给女儿挑户好人家,日后当家作主。 “选女婿要挑个品貌好、能疼人的,才智方面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们要了解这个人,不能随便来个阿狗阿猫就点头,起码得从小看到大……”孙老爷的口才确实无人能出其右,几句话就又扯到自家儿子身上。 李夫人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她亮晃晃的目光落在被孙夫人搀扶着的孙子逸脸上,她看得满心欢欣,只差头一点就要让孙家人来提亲。 可是有句话说得好,好事多磨,就在要拍板定案的时候,有个人跳出来搅局,硬生生的破坏孙家父子早就商量好的苦肉计。 “李二哥,请留步。”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叫他李二哥,即使声音不再柔细似乳莺,李茂生还是能听出是出自何人口中,他身躯一震,脚步略微一停,跨入门槛的身躯缓缓转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从人群中走出来的素净女子。 毕竟是曾经深爱过的月里嫦娥,爱到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只为她一人痴迷,他怎么会认不出这人是谁。 只是他的眉头倏地一拧,不自觉露出上堂的威仪,心想:她这是在干什么呀?一身的素白,还别了朵小白花,她是来哭丧吗?都几岁的人了还打扮得像个十五、六岁的小泵娘,她臊不臊人呀? 迸人说的是,有了新人忘旧人,是他娶了妻子后便忘记曾经抢海难为水的那个人所有喜好,孙翠娘腰上别的白色小花是她最爱的栀子花,李茂生曾为了折朵花给她而折了手臂,在家里养伤养了六个月。 她此举是想唤醒他两人曾拥有的美好过去,她没变,还是当年那个他迷恋的花中佳人。 但她没想到适得其反,岳书月比她小四岁,更年轻貌美、更婉约动人,柔柔细细地宛如一朵芙蓉花,从不端架子,不给丈夫脸色看,柔情温婉的伺候丈夫,早把他的一颗心给收服了。 李茂生如今再看旧人,只有厌恶,只有历尽渰桑后的俗艳,一身白衣也掩不住她骨子里透出的庸俗,昔日的冰清玉洁早不复见,白的是衣裳,黑的是人心,满身污秽再也藏不住。 “你还认得我吗?李二哥。”孙翠娘莲步款款、腰肢轻摆,搔首弄姿,想要吸引他的目光。 李茂生正思索该如何开口应对,一旁脸色难看的孙家夫妇已经先一步拉住她。 “二娘,你想干什么,还嫌不够丢脸吗?!”孙老爷神色铁青,说出来的话很不客气,近乎责备。 孙翠娘已死,因此孙家照家中女子排行,改喊她二娘,族谱上的名字也已经划掉,不再是生人。 “二娘,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孙夫人也严厉的阻止,他们好不容易和李家人和好,不能再因为她而搞砸。 相较两夫妇的疾言厉色,孙翠娘倒是不疾不徐的轻拢青丝,露出她自认为最诱人的妩媚笑颜。“哥哥、嫂子,我只是和李二哥说说话而已,你们何必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好像我要吃了他似的。”她一说完掩口轻笑,眼波儿一抛,媚态十足,实际上她是真想把人给吃了,让他身心都属于她一个人。 孙翠娘自以为风情万种,唐宝贵就吃她这一套,每每被她勾得神魂颠倒,欲火焚身,殊不知她这一抛有如烟视媚行的青楼女子,让人倾慕的清高没有了,只剩下作呕。 “你们都各自为人夫、为人妇了,不宜再有接触。”孙夫人想强行将小泵子拉走,但她拉不动。 “嫂子,你不让李二哥开口,怎么晓得他不愿意和我说两句知心话?”面对自家嫂子,孙翠娘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她认为这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妇人,哪能与才貌过人的她相比,她注定要在人前艳丽,谁也不能阻止她走上人人羡慕的位置。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他们当初就不该帮她,那时她哭得多凄楚,直说李家二爷不是她的良人,这会儿人家当官了,就自打耳光地来攀附,把孙家的脸都丢光了,她看了都无地自容。 “孙嫂子,让她过来,本官倒要听听她还有什么话要说。”沧海桑田,人事全非,她的美色也凋零了,李茂生想起以前为了讨她欢心所做的事,不禁觉得自己真的很傻,只看见她的清丽,却没察觉她打心底瞧不起他。 “瞧,李二哥还惦记着我呢!就你们还瞎操心,担心我给你们惹麻烦。”孙翠娘轻哼一声,推开拦路的嫂子。 自以为得逞的她,扭腰摆臀,风姿绰约,笑脸盈盈的走向并未着官服的县太爷,眼底还有着算计,只是她还没上了石阶就被持刀的衙役拦下来,阻止她靠青天大老爷太近,只能在底下听命。 “你们这些瞎了狗眼的畜生也敢拦我,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你们二老爷的心上人,拦了我不怕狗命不保。”素洁的小白花也学会泼妇骂街,艳红十指几乎要戳到人。 面色肃穆的衙役不为所动。 “你就站在那里说话,本官听得见。”唉,他当初怎会对她痴迷不己呢?好在他听了侄女的劝,求取宝名到外面瞧一瞧,这才知道天下有多大。 “李二哥……”孙翠娘不满地噘高红唇。 “本官是县太爷,请称呼本官为李大人,尔等妇人不得有所冒犯。”李茂生把官架子摆出来了。 他是怎么回事?以前还迷恋她到非她不娶,当了官后就翻脸不认人了。“李二哥,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翠娘……” 李茂生没让她把话说完,打断道:“孙翠娘己死,本官祭拜过她。” “呸呸呸!晦气,不许诅咒我,我还活得好好地。”什么祭拜,想咒她早死呀! “你是孙翠娘?”李茂生明知故问。 “我是孙翠娘,你认不出来吗?”她没变多少呀,只是生过一个孩子,流胎三次,身形略微丰腴。 “放肆!”一名衙役大喝。 孙翠娘缩了缩身子,似乎终于察觉到眼前的男人不再是她能冷眼忽视的秀才郎,而是离她越来越远的官老爷。 “你是孙翠娘,那七年前为何声称自缢而亡?”他明知故问,摆明翻旧帐来着。 “啊!这……”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无法回答,她总不能说:我要跟表哥私奔,不要你了。 “瞧你的妆扮已是人妇,不在家里恪守妇道、孝顺公婆、相夫教子,跑到本官家门口有何用意?”她以冷心冷情待他,还想他报以满腔热血吗?真当他的头被门板夹到,傻了吗?! 一说到相夫教子,想到她流掉的男胎,孙翠娘就有一肚子苦水要吐,“李二……李大人,你要为翠娘作主呀!我相公那婆娘不是人,屡屡加害于我,你快点把她抓起来,判她死刑,最好是千刀万剐?” “她所犯何罪?”李茂生真想问一句,你的高洁品性哪儿去了,为何变得如此刁钻刻薄???…难道,这才是你的本性? 孙翠娘扬直颈项,理直气壮的道:“她害我小产。” “证据呢?”人证、物证俱在可判案。 她一听,脸色有些变了,气急败坏的道:“什么证据,我还需要证据吗?你只管把人捉进牢里,关她十年八年,看她还有什么本事让我立规矩,我让你做你就做,还问什么?” 不只孙家夫妇因她的无理要求扶额申吟,连在一旁看戏的李家人也目瞪口呆,这人的脸皮要有多厚才敢以旧情相胁,对着县太爷颐指气使,当他是她家的一名下人。 看得正乐的李亚男忽然察觉到灼热的目光正对着她,她扭头一看,和一双幽深的黑瞳对个正着,孙子逸朝她咧嘴一笑,一挤眼尽释深情,她回以龇牙咧嘴,以掩饰狂跳的心。 小俩口眉来眼去的,看得偷鸡不着蚀把米的孙少逸一口牙都快咬碎了,他知道今天回去后,孙子逸绝对不会放过“本官审案不用人指手划脚,若是你无法提出有力的证物,请恕本官不能受理。”谁理她的无理取闹。 见他半点情面都不给,孙翠娘慌了手脚的大喊,“李茂生,你忘了我们是未婚夫妻吗?你一当官就想抛弃旧妇,你狼心狗肺不成?!” 李茂生面色一沉。“你以什么身分跟我说话?” “我、我……”她说不出口,生过一个孩子是事实……呃!等等,孩子?孙翠娘一眼瞟过站在侄女身边的女儿,恶心一横地把孩子拉到前头。“看,她是我为你生的女儿,今年六岁,叫唐玉珠,取如珠如玉的意思,你不能不认我们母女俩,抛妻弃女没资格为官。” “她姓唐?”李茂生冷笑。 孙翠娘局促的辩解,“情急之举,谁教她亲爹不认女。” “好个情急之举,真把本官说成薄幸之人,不过这次的黑锅本官不背。”李茂生突然看向一道往后退的身影,大声喊道:“唐宝贵,还不来领回你的小妾和幼女,若是再胡搞蛮缠,本官判你一个约束无力的罪名。” 人群中,一脸羞恼的唐宝贵忿然走上前,一掌就往孙翠娘的脸上挥去。“珠儿不是我的女儿?那你说你是跟谁生的,婚前与人婬乱,婚后定是不安分,让你当妾还是抬举你了,以后你就降为通房。” 唐宝贵原是兰州县丞,等兰州县令一升调后,他就能以副手资格升调县令一职,但他等不及了,想快点升官发财,正巧听见桐城县令出缺的消息,他便四下打点想占那个位置。 他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因此调派公文还没发下来他就先一步向兰州县令请辞,整装待发回到桐城,准备一家子住进县府衙门,当他的青天大老爷,但是他一回城才晓得县衙已经有人了,还是他抢了人家老婆的对头,他这下腿软了,两边落空,大气不敢坑一声。 当初的举人老爷,如今却是白身,教人难以接受的落差。 “相公……”孙翠娘抚着脸,难以置信的献着他。 “走,还不回去,想继续丢人现眼吗?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他本来还想在县衙里谋一份差事,这下没戏了。 唐宝贵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扯着孙翠娘,羞窘的低着头快步离去,短时间内他不会再让她们出门了。 这一走,戏也散了,围观的百姓纷纷离开,一个个兴致高昂地准备将今日所闻所见传出去。 “丫头,人是你打的,还不扶好,落下恶疾就把你赔给他。”这对小儿女呀,还在他眼皮子底下眉目传情。 本来很痛的孙子逸一听就不痛了,乐得装痛,一副快站不住的虚弱样。 李亚男一脸苦样,“叔叔……”你到底在帮谁?我才是你的亲侄女。 “还不扶进去上药,瞧你这丫头手狠的,真想把人打成残疾不成?本官怎会有如此心狠手辣的侄女。”人是她打的,与他无关,他还是为人清正的好官。 叔叔,过河拆桥不厚道,你这么坑自己侄女,对吗?“还不走,想让我拖着你是不是?”李亚男一转身把气出在假意伤得很重的男子身上。 乐傻了的孙子逸甘愿被凶,一身“无力”地往她肩上一靠。 唉,就说李家一家都是滥好人,她也不例外,看似凶悍实则心太软,这不就轻易的掉入他挖好的坑里吗? 孙、李两家大和解,重修旧好。 第十二章 两家大和解(2) “小小,五皇子遇袭,身受重伤,我要连夜赶到京城,你那里还有没有悟了大师制的丹药,快给我一颗,我赶着救命……” 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你这话会不会问得太迟了,要是没有你要我变出来吗? 她穿越一场可没带来什么金手指,会医术的人是他,她只是跑跑龙套的小角色,懂得一点医疗知识而已。 不过他的运气也算是好的,前两天她才去了一趟天顶寺,从悟了老和尚手中抢了五颗精炼过的药丸,药性比之前的还要好,出门必备,一颗能医百病,起死回生。 为此老和尚心痛地大喊“遇到土匪”,接着竟反过来勒索……呃,强迫她布施七十八种罕见药材,每一种药材都要价不菲,想占便宜又不愿掏银子的李亚男便想到某人。 没想到心有灵犀,仁恩堂的东家就来了,只是他不是来花前月下、情话绵绵,而是一脸焦急的来讨药,豆大的汗水从脸颊滑落也来不及擦。 “等我回来,回来娶你。”不要脸的孙子逸临走前还偷香,温热的软唇倏地一啄,又飞快的抽身。 脸一红,李亚男气臊的咕哝,“谁要等你,不回来最好。” 这人哪,说话不能较真,一语成谶,成了言咒。 往返京城一趟,快则三、五天,迟些也就七、八日,孙子逸是算好了来回路程,顶多耽搁一、两天,等五皇子服了药好转后,他再启程赶回桐城,一定能赶得及重要日子。 谁知他一去十日了无音讯,也没人知晓他此时人在何处,一人一马匆匆出城,未带随从,他最后留下的是消失在城门口的背影。 孙家急了,派人去找,眼看着一日日逼近的日期,该在的人仍不在,孙、李两家又要再一次翻脸不成? 李家一知情也慌了,一日三回让人上孙家问“回来了吗”,可是得到答案都是摇头。 两家人都急昏了头,聚在一起长吁短叹,你喝茶来我饮酒,胭脂红的甜点一盘又一盘的消耗掉。 等呀等的,终于等到那一天了,可是还是不见人影,孙老爷和李老爷都发然,这婚事还办不办?难不成要弄只公鸡来,那场面也太难看了,他们丢不起那个脸呀! “还没回来吗?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要不要娶老婆呀?!要不是看在他很有诚意的分上,我是不可能同意将就,可他这是办的什么事,连个脸也不露,还不如招赘……”李夫人太过忧急,忍不住抱怨道。 就说招赘的好,男人娶进门就是自家的人,不用麻烦地等人上门迎娶,还有上花轿、游街、坐床等繁琐的事,老丈人和丈母娘一句话,赘婿不敢回嘴,乖乖地挨罚听。 可嫁人、嫁人,是嫁到人家家里面,人家不来迎娶,新娘子就要一直坐在床侧发呆,左等右等等花轿上门,再像货物一出、概不退货似的成了别人家的媳妇。 “娘,你别心急,再等等,过了吉时再没见到人就不嫁了,反正你也不想我嫁出门……噢!娘,你掐我?!”今天她最大耶!居然被亲娘家暴,这话说出去能听吗?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大喜日子要说些喜庆的,什么娘不让你嫁,这话让亲家听见了还以为我嫌弃女婿。”别人家的女儿乖巧柔顺,偏她的小心肝是个不省心的,总教她有操不完的心。 你刚刚不就在嫌弃女婿,还用得着别人说吗?李亚男在心里月复诽。“万一他真的赶不回来,娘说我嫁是不嫁?” 两家老爷一和好,感情马上好得彷佛没有七年的空白,又亲亲热热地如亲兄弟一般往来密切。 你家有女儿,我家有儿子,咱们来结亲吧! 于是两人私下说好了,把婚期也给定了,这才各自回家告知家人,家里要办喜事了,快准备。 可是孙夫人却不乐意,她认为媳妇太凶悍了,娶妻娶贤,不是娶来镇妖呀!一家老小被她压得无聋也哑。 李夫人更不快了,揪着李老爷的耳朵一阵痛骂,她明明说了要为女儿招赘,他怎么一转身就把女儿卖了,还卖给一度结亲不成,反目成仇的老兄弟家里,他不怕旧事重演?说穿了,她虽也觉得孙子逸不错,但仍心有疑虎。 想把心爱女子娶进门的孙子逸就辛苦了,他一边说服母亲焊妇才能当家,别人不敢轻易上门欺负,一边和丈母娘周旋,主动提供不对等的条件,一再保证绝无二心。 然后还有一个更难讨好的李家叔叔,他日日勤跑衙门,帮着整理案卷、公文,给婶子送礼,求保胎符,务必做到“我就是你侄子,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任劳任怨,任凭使唤”。 李茂生这边稍微有些松动了,默许他的求亲大计。 最后是不打算太早嫁的李亚男,她的态度是这样一一成亲可以,但要等两年后,本姑娘的银子还没赚够,等她成了百万富婆再说。 孙子逸也真够不要脸……呃,是能屈能伸,他又利用李家滥好人的心性施展苦肉计,攻陷佳人心防。 这人忒奸诈,一早睡得饱饱的,吃得肚儿尖,他当练马步地到李家门口当众一跪,表示求娶诚意,等到傍晚时分再起身,回家洗漱、饱餐一顿,接着看帐,理理药材的进货、出货,算一算一季的买卖赚了多少。 如此重复了一个月,李亚男实在受不了一出门就受到城中百姓的指指点点,她周遭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为孙大少爷说项,就连轻雾也倒戈了,敢给她脸色看,她才一脸怒气冲天的说:“你来娶吧!” 以上是孙子逸艰辛苦涩的求亲过程,在他二十岁这一年,他也要跃升己婚人士,抱得美人归。 “这……”嫁不嫁?李夫人也很为难,这可是关乎女儿一生的幸福,不能骤下决定。 “回来了、回来了,姑爷回来了!跑死了一匹马就在门口了,就等花轿上门了……” 比新娘子还高兴的轻雾飞奔而至,手舞足蹈的形容姑爷的英姿勃勃,如何如何的勒马扬蹄,怎样怎样的清逸绝伦的下马,而马儿是多么的尽忠,等主人落地后才口吐白沬而亡。 这分明是虐马嘛,这丫头是在高兴什么?李亚男很不快新郎官的及时赶回,若再晚上半个时辰,她就有理由不嫁人了。 “快快快……把红盖头盖上,我听见喷呐声了,轻寒、轻雾,扶好你们家小姐,别让她摔了!”看到一身红色嫁衣的女儿,李夫人才有了嫁女儿的不舍,她眼眶一热,鼻头微酸,泪光轻泛。 李明榈是长兄,上前背起妹妹,李明楠跟在身后抹泪,他在哭没人管他,因为他哭的是他以后零花钱会少很多。 “小小,我来接你了。”听得出是很喜悦的声音,尾音还有点飘,喜得步伐都轻飘飘的。 喜帕下的娇人儿娇声一啐,“现在才来。” “我尽量赶了,不过大雨拦路,洪水冲断了桥梁,我绕远路回来。”孙子逸赶得很急,拼命催马,就怕来不及。 “何不干脆不回来了。”她也省事多了。 他轻笑,从袖子底下偷握她的手。“娶不到小小,我终生了无生趣,行尸走肉般不再有欢喜。” “甜言蜜语。”倒是甜入她心坎了。 起轿,鞭炮声起。 为了赶上吉时,花轿没在城里绕一圏,仅应景地在几条大街走过一遍,随即到了孙家门口,紧接着跨盆踩瓦片、拜堂、送入洞房……一气呵成,丝毫没有浪费时间。 李亚男也算赚到了,不用忍受冗长的行礼过程,一眨眼功夫就被喜娘扶到新房。 “揭喜帕了。” 双头镶同心结的金秤轻轻一拨,绣红帕子掉落,露出一张精致明艳的娇颜,眉似远山笑,唇若含丹朱,明眸灿如星,雪肌冰肤透玉色,扬眉一笑媚态生,倾倒男儿碧血心。 “小小……你好美……”孙子逸看呆了,心口如喝醉的兔子,抨评地跳个不停。等待是值得的,为了这一刻。 李亚男不谦虚的自我夸耀,“女人一辈子就美这一天,不好好妆点妆点怎么行,我光上妆描眉就花了两个时辰。”“你每天都跟今天一样的美。”他嘴甜地送上女人最爱听的情话,坐到她身侧就不走了。 男人娶媳妇儿要干什么,当然是洞房,不然娶来当摆饰吗?孙子逸是男人,想法亦然,此时此刻谁也别想赶他走。“你不用出去敬酒吗?”他的双瞳好炽亮,看得人好害羞,不自觉地身体发热。 “我有一堆堂表兄弟。”挡酒部队。 孙家和李家不同,他们是旺族,每一个孙家人都超会生,光是孙老爷那一辈就有十七个堂兄弟,再加上孙家有纳妾的传统,十七个堂兄弟就有将近五十个老婆,一个老婆生两个。 这还是儿子,不包括女儿,是个多产家族,因此他们光是自家人的席位就开了六十多桌,人数众多。 也来坐席的李老爷看了很羡慕,但他不敢学习,因为他只要敢纳妾,他老婆就敢让他变成残废,终生躺在床上“望梅止渴”,摆个如花似玉的小妾在他面前,让他看得到,吃不到。 “那人没事了吧?”皇室的斗争动不动就出人命,当皇子也是高风险行业,一不小心就挂点。 孙子逸一挥手,让屋内的喜娘、丫鬟出去,顺便阖上门。“还好药送得及时,原本气若游丝,眼看着就要不行了,悟了大师的药一服下,几乎把不到的脉很快就恢复生机。” 一看他闪动的黑瞳,李亚男护食的用力摇头。“不能再给你了,你要找老和尚讨去!” “小小,我岂是会抢妻子东西的人?我只是想,你若用不到我可以替你保管,免得东西太小被你搞丢了。”他伸手解开她凤冠上的扣环,轻轻取下。 她顿时颈部一轻,吁了口气,她揉揉发酸的头肩,深深觉得成亲真是件苦差事。 “七、八座库房的典当品都丢不了,难道还搞不定巴掌大的瓷瓶吗?” 李家爹娘大手笔的将李家家产的一半给了女儿当嫁妆,李家人全无异议的赞同,此李家当铺的一半收入归她所有,即使嫁了人,她还是当铺的主事者。 不过她不想过劳死,一手操持两家的事情,所以她决定提早给小树苗添加“料,拎了弟弟李明楠到当铺当童工,培育一下他当家理事的能力,以后让他接掌当铺。 她又不傻,干么累死自己,有事,弟弟服其劳。 “原来你的药装在瓷瓶里。”嗯,有空找找看。 夫妻一体,妻子的东西就是丈夫的。 李亚男一听,大怒,“你套我的话。”有够阴险! 孙子逸轻搂娇妻,正色道:“这一次真的十分凶险,三皇子运走的铁矿所铸成的兵器被发现了,皇上盛怒,要严办,三皇子党羽不知怎么晓得此事是五皇子府捅出去的:他们事败前奋力一搏,想夺走五皇子手中的重要证物并刺杀他,萧南祈替五皇子挡了一剑,伤在手臂,但围攻五皇子的高手太多了,他避无可避。” “你就是吃定我了,是不是?”遇到宿世冤家,不认命都不行,她上辈子真是欠了他。 “我的身分没有曝光,无人知晓我是五皇子的人,你放心。”他是五皇子最后的退路,五皇子比任何人都在意。 “放心得下才有鬼,什么事都没有绝对,隐藏得再深也有隙可寻,为了不让我当寡妇,我会给你一、两颗保命,其余的放在我这儿,以备不时之需。”他出事的机率太高了。 孙子逸低声笑着,双手己向她腰际伸去。“悟了大师遇到你这位小友,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得道高僧四大皆空,身外之物于他无用。”李亚男身一凉,她低头一看,自己快被剥光了。 “小小,我们会一生一世在一起,有我就有你,永不分离。”他吻着纤细玉颈,顺着优美颈线往下移动。 “承诺易许,上下两张嘴皮子的事。”她从不相信诺言,只看他做了什么,一辈子很长。 “小小,我爱你……”孙子逸的声音越来越轻,动作也越来越慢,连赶了数天路,其实他的身体已经很疲惫了马都累死了他怎么可能没事,只不过硬撑着拜堂。 “我也爱你。”李亚男在他睡着之后才小声回道,看着他倦到出现细纹的俊颜,她心里只有疼惜。 多年后,孙子逸位极人臣,他仍深刻的记住他的洞房之夜居然是睡过去的,他恼到一听到有人成亲,便月复黑的灌醉新郎官,让对方和自己一样无喜可言,只有深深的懊恼。 看到别人一脸然苦,他的心情就莫名地飞扬。 “越州?!”孙少逸大叫。那是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过。 “你不是想当家作主,干出一番成就吗?我这是在给你机会,越州是北方边城的一座小郡,总人口数不多不少正好一万,那边靠近云山,不缺药材,但缺坐堂大夫。” “你不能这样对我!”这根本是放逐。 孙子逸冷冷一瞟。“我已经这么做了,每年我会往云山运送一次药材,路经越州再去瞧瞧你,我希望那时你已经将仁恩堂的分堂经营得有声有色,声望不下桐城本堂。” “你……你在排除异己,好让我没法抢你的位置!”孙少逸双眼赤红,惊愕愤怒得全身抖颤。 “不,我是在给你机会,梅姨娘会跟你一起去,在你成亲之后。”娶的是郑家的表妹,郑眉真的庶妹。 孙少逸苦涩地扬唇,“你连我的婚事都安排好了……” “去吧,我不能留一条毒蛇在身边,我自己倒无妨,但是我有妻子。”孙子逸的意思是,弟弟做了什么他这个当哥哥的都知晓,因此不能留他祸害他好不容易娶到手的心上人。 一个月后,孙少逸带着妻子和姨娘,启程前往两千里外的越州,他在荒芜的边城学会了如何生存,并明白怎么成为一个好大夫。 全书完 后记 希望有个好天气寄秋 什么天气呀呀呀呀呀! 真的不是秋受不了,而是近年来的天气越来越奇怪,冬天不太冷,到了临近过年的这会儿才有点过冬的寒意。 这天气异常实在很困扰人,又譬如说今年的台风,超可怕,直接扑向秋所住的县市,而且导致严重的灾情。 但秋今天不说灾情,而是来吐苦水的。 秋住的地方算偏僻郊区,每逢台风必断电,每回乡镇中心点恢复供电(当天断电,最晚隔日复电),秋家还是会继续断电三、四天,要一再的催催催才会有电。 想也知道冰箱里的东西全坏了,那回秋清出了两大包肉品、生鲜蔬菜和饮品,还有冰棒和冰淇淋。 不过牛排秋趁刚解冻煎了,进了肚子不算浪费。 包可恨的是有线电视和网路,修了两个礼拜居然还没修到秋家的线路,简直像回到三十年前,安静得毫无声响。 秋妈、秋妹快疯了,一个电视控,一个平板控,两人每天都在问第四台、网路有了没,一听没有,便骂上几句。 看到别人家有电视可看,秋就很忧郁,亲友一听到秋家的第四台尚未修复,都个个面露惊讶的问:“还没来?我们家隔天就修好了。” 难怪秋的侄子会说:“姑姑,我们搬家吧!” 唉!搬家要银子呀!要买最少五间房间的大房子要多少钱?秋没钱,贫穷中。 p.s:灾情报告——秋家是透天厝,四楼后面房间的窗户上方采光罩破了一个大洞,屋瓦也掉了一片,三楼前面的采光罩毁损三分之一,楼下停车场上方的采光罩全毁,社区的挡风围墙全倒,唉,修理起来不便宜呀。 总而言之,希望到了台北国际书展时能有个好天气,大家都乐于出门上书展买书去。 秋的新作,书展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