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龙戏凤》 序 于晴 其实我是不太喜欢因再版而修稿的,因为我个性太认真。是要只修错字?修句子?还是修剧情? 二十年前的作品,如果作者重读后还能大赞声好,那就等于这个作者没有前进过,虽然这份前进读者不一定喜欢。 二十年前的作品要怎么修?这就是我遇上的难题。(我一定要强调一下,二十年前的作品) 二十年来许多想法变了、许多剧情的转折也不是现在的我会去写的:同时,我也知道许多读者并不是“浪龙再版”而去买,而是“于晴的书我都要支持”。在这种情况下,让读者收藏了两本差不多的书,只修修后记、补个小番外之类,我心里那个槛过不去。 因此,前置工程还满久的。天天看着旧版,想着如何切割增添新剧情,企图在故事中把当年隐藏的剧情像翻牌一样翻出来,好让故事更为圆全丰满:不过在翻牌的过程中,赫然发觉文笔、剧情、想法与旧版交错混合,仍有高低落差,这就是二十年的距离!一张脸上部分是二十年前光滑天真的面皮,另一部分却是二十年后的沧桑交错,就算读者没发现,在作者的眼里仍是不合格。 因此全部作废,重新再来。这一次我尝试着把我的文笔跟剧情倒退十年,以旧版浪龙的剧情为骨架,重写。 对,就是重写。如果各位要当新故事看也没问题。等到以十年前的文笔跟剧情写完了新版浪龙后,因为骨架是二十年前的,再以重写完毕的浪龙为底,重复做剧情上的修饰。 换句话说,骨架是二十年前的旧版浪龙,但呈现在各位面前的新版浪龙,约莫是我十年前的风格。 虽然不清楚一般作家如何面对重修,但,这就是我面对二十年前作品的做法。 以上就是新版浪龙完成的过程。 虽然读者不必在意作者背后的写法,不过还是要说明一下,让各位了解。 楔子 青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才要满二十,就已经成为前朝宫里为数不多活着的老人了。 因为,大晋朝灭亡了。 那一日,蛮族攻入皇城。宫里的太监、宫女收拾细软趁乱逃走,却全被奉命的禁卫军就地斩杀,遍地皆是晋人尸首:他们这些守着规矩不敢逃的,——被押人宫殿里,大门就这么被重重大锁锁住。 前朝旧帝亲自点上火,慢悠悠地说道:你们都是朕的人,自当先行下去为朕打点着。 满殿的太监、宫女就这么被强迫殉主了。 直到殿门被猛力劈开后,有大半的人已被迫殉主。他侥幸,最后一口气还没咽下,亲眼目睹劈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盔甲的高大男人,完全不是晋人的体型,甚至他还听见了那个男人自言自语着:不是说都放着金银珠宝吗?怎么都是人?再重开一次门行么…… 这个男人,就是金璧皇朝的开国主。 一个发音类似“璧”的野蛮部族灭了大晋朝,开创了金璧皇朝。 “师父!师父!救命啊!” 青年回过神,就见七、八个新进小太监围住他,紧紧抱住他的腿让他动弹不得。他们脸上带着伤,太监衣袍上还有尘土,看起来被打得很惨。 “放手,你们知道在抱什么吗?站起来好好说话。” “师父,我们是在抱佛脚啊!您这佛脚能在黑暗里给我们一丝明光,能让我们安心等待天明:您的佛脚温暖如火,光明如太阳!” 青年嘴角微抽。璧人不得入宫当太监,因此新进的小太监照旧是晋人出身,不知是不是这个原故,前朝说话浮夸的风气也被带入宫里…… 一名秀气小太监跪着上前拉住青年的衣摆,细声道:“是主子们因细故又打起来了,小的主子看见了不便出面,于是让小的过来找师父。” “你叫什么?你主子是哪位?”青年问道,有点惊讶这小太监口齿清晰,加上面红齿白,若前朝尚在,也许这小太监的前程会混得比他还好。 “小的叫春来,主子是唯妃娘娘。她担心闹起来,娘娘们会互伤,到时陛下会恼怒的。陛下平日已经国事繁重,要再为后宫而恼……”小太监咬着唇,一脸镇定中又带着慌意。 “师父,我们没听过主子们会群殴啊!吓傻我们了!” “是啊,那鞭子朝我脸上飞来,要不是娘娘见鞭错人了及时收鞭,我差点以为小命要没了!” 青年听着他们互相抢话,从中得出个结论——后宫的妃嫔们又打起来了,连带伤了这些小太监:唯妃路过,不知该怎么办也不想结仇,于是差身边小太监来找他,看看是要怎么处理。 不过是点小事而已,青年司空见惯地想着。 “没事了,自去擦药吧,陛下那里我去说。”临走前,瞟了一眼这些满脸感激的小太监,再下个结论:大惊小敝,素质过低,毫无大将之风。 虽然当个太监不需要什么大将之风,但,前朝风气再如何奢华糜烂,宫里的奴婢仍是学过规矩的,往往举止有度,不似新朝进来的太监失了这个度……后宫的主子们也失了度,居然集体干架。 第一次他亲眼目睹时呆若木鸡,心里只存着一个念头:尔等蛮族,丢人现眼,这种贻笑天下的丑事要怎么遮掩才好?新帝会不会直接把他这个目击者悄无声息地给杀了?等到第二次、第三次,连新帝都在看戏……他已心如止水,再无波澜。 哪天新朝里有人喝生血、啖生肉,他也有心理准备了。毕竟,新朝是化外之地的野蛮人所开创:毕竟,前朝旧帝曾形容过蛮族人会喝人血吃人肉。旧帝说的一切他都很深刻地记着。 就连当初跟他一块殉主未成、如今一块共事的太监也曾私下对他感慨:金璧皇朝之时,甚毛饮血之世。明喜你说,是不是有道理? 当下他真是傻了眼,连喝止都来不及。前朝旧帝可是耳听八方,宫里谁说了什么都能立即得知:要是新帝也如那般,他这条小命没死在当时的火场里,也要搭在连坐法上了吧? 所幸,新帝的耳目尚未无孔不人,态度上也没有什么异常……这表示若有人真要瞒他,挺容易的。金璧皇朝宫中事管得不够严,完全无法跟前朝旧帝天罗地网般的掌控相比。 也对,金璧皇朝就是个仿朝而已。这两年他感觉得出这位陛下偏爱晋朝文化,其他一块过来的野蛮人还怪腔怪调着,陛下就已人境随俗地字正腔圆。可惜,金璧皇朝在许多典章制度上尽仿晋朝,却只仿得有形而无神。这些蛮族以为仿久了就能成真,岂知在晋人眼里,他们仿得拙劣又可笑。 举例来说,新帝登基前无后,这或许跟他们的民族风俗有关。为了不让自己行差踏错白送条命,青年特地留意过了,新帝出身的部族虽被晋朝文化影响过,但不论男女,皆崇尚以暴制暴以及一夫一妻制,因为男女都够勇猛,也就不再找其他伴来满足自己了:不图鲜,只图持久,就是他们根深柢固的观念,这点他们从不介意让人知道……由此可见蛮族够野蛮,礼仪文化送到他们的面前,他们仍把遮羞布踩在大脚下,不肯拿来遮掩。 他还记得当自己看见这一段时,一脸呆,然后默默跳过这段风尚习俗:反正勇猛什么的他一辈子也不会感受到,那……就跳过吧。 两种完全不同的民族要融合,他认为是难上加难。何况金璧皇朝是蛮族所建,根本不正统,恐怕不必熬到融合,再过几年他又要被迫殉主一次。 已经“背主忘义”过一次了,他不认为这位新帝会放过宫里他们这些不够忠诚的人:这一次他得为自己安排好后路,在他的有生之年绝不再殉主或被迫殉主,绝不。 总之,这位新帝登基时连一个女人都没有,还是因为前朝历代都是三宫六院,他才在登基后细细挑了几个妃子,并且全都是璧族女人。 直到半年前纳了个晋女。她是前朝公主,也是个寡妇:虽然他同情这位公主在前朝的际遇,但妃子曾是人家的老婆,他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 他安安静静地进入皇书房,低目轻喊:“陛下。” 政事都是在上午处理的,下午是皇帝的闲暇时光:这位陛下最近热中练字,是以常上这间小书房。 没有反应。 他微微抬起眼。男人支着腮,合眼养神,腿上还摊着奏折。 累了?青年小心地移动到桌旁,算着时间。恐怕这位陛下才合眼,不宜唤醒。于是,他屏声息气地落跪在男人的面前,盘算着要如何以不惊动人的方式收拾已快坠地的奏折:不然真落了地,惊醒新帝,他也讨不了好。 陛下还是睡着好,比较没有威胁性。这位陛下太高大且虎背熊腰,站在他们这些流有晋朝血液的太监面前,真的十分具有压迫感。 即使前朝旧帝再正统、再有天下之君的气势,在这个蛮族新帝面前,只怕也会气弱吧。青年将心比心地想京城的审美观一向偏阴柔、细致,而这位非正统的陛下并不合此要求。他的五官深刻,可能长年在马背上讨生活,早早被风霜蚀了皮肤,面皮比他这个太监还糙些。蛮族人居然还说:这位陛下生得俊…… 青年自幼深受京师审美观影响,实在看不出这位陛下俊在哪里。要说他看过最美的人,绝对就是前朝旧帝:旧帝面貌阴柔美丽,皮肤如同上等白瓷。皇帝就该他那样,彷佛天之子降世。 照说,新帝偏爱晋朝的一切,怎么会挑上他当身边的服侍人呢?前朝活下来的太监,不论哪个都比他面红齿白带点柔弱美,而他就是相貌平凡,才会一直没有近身过旧帝。 “明喜?”声音略带沙哑,显然刚清醒。 青年被他挑中后,直接被换名明喜,之前的……大江东流,一去不返,也就不必再提了。 青年垂着眼,跪着往后移了些,规规矩矩地回着:“奴婢在。奴婢见陛下休息,不敢惊扰,可是几位主子又打起来了……” “又打了啊。”语气含笑,未见愤怒,“这回在哪?几个在战?” 青年冷静答道:“在御花园里。除了唯主子外都……”都上场了。 “唯妃?”顿了一下,似在思索,“朕想起来了。是那个一碰就青了一片的公主。” 青年没有回答。他一向守规矩,唯妃是不是一碰就青,怎么暴力碰才会青,白天碰还晚上碰,这种超乎他理解能力的话题他从不主动接口,这才是保命之道。 “说起来,她还跟明喜有点像呢。” “奴婢不敢。”青年额面抵着冰冷的地。 “不敢什么?”那语气还是含着笑,“又不是说你骨子里像她,不过就是皮肤同样偏白而已。好了,起来吧,带朕去看看今天她们又出什么绝招了。这几个月,她们是不是太常斗架了点?” 青年仍然没有回答。帝王爱看戏,帝王爱美人,帝王爱笑……看似很正常,其实处处都不正常:至少,前朝旧帝不会留意到一个太监肤白,也不会爱笑,通常他一笑就要人收尸。 椅上高大的男人站起来了,腿上的奏折因此落了地。 青年低着头,伸出手要去收拾,才发现那不是奏折,而是一本纸与纸之间未裁剪的本子。随即,他黑色的眼瞳猛地缩起,动作僵住。 男人没有察觉。道:“朕好似有个模糊印象,上一回打架,唯妃也是旁观,后来还差人来找你,是么?” “……好像是。”那声音带点惊带点虚弱。 男人垂下视线,看着穿着玄色太监衣袍、有着纤细腰身的青年动也不动,接着,也瞥见落在地上的本子了。 他喔了一声,微微俯,偏着头打量青年的脸色。 青年脸上的表情一向是不多的,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十分清爽,但,此时此刻,他满面是汗。 “明喜,抬起你的脸,别让朕费劲看着。”他脾气甚好地说着。 青年回过神,却还是恍恍惚惚的,依言抬起头。 “你说,天下是谁的?” “自然是陛下的。” 男人盯着青年略带迷茫的表情,含笑道:“明喜,你何时入宫的?” “十一、二岁左右。” “还是孩子时就在前朝了啊,难怪会这么顺口说出违心之论。” “奴婢不敢!”青年再度以额触地。 “不是叫你抬起头么?非要朕配合你吗?” 青年听见男人的声音就近在眼前,猛地一抬头,见到男人单膝跪在他面前。他心里骇极,正要开口请罪,又听得男人正色对他道:“明喜,两族总要融合的。你们退一步,朕也退一步:朕愿意学着你们的文化,让金璧天下可以持久下去,让民心安定。后宫的女人牺牲了她们的未来成全了朕,朕自然允许她们保有在家乡的习惯,这都是相互退一步。你道,朕有理吗?” “陛下当然是有理的……” “朕不喜后宫变了样。想要讨好朕,就得配合朕,而不是让朕陷进她玩着前朝的那一套心机里。” 青年仍是一脸迷惑。 “你反应快、够镇定,又知晓前朝事,对朕帮助很大,朕需要你这样的人跟在身边。你就一点不好,太规矩。有人把刀架到了你脖子上你还不自知,你能在那样的前朝宫廷中活下来朕是有些吃惊的。其实,朕本想慢慢带你,把你当成可以永远放在身边的人。”男人的手指轻轻滑过青年僵掉的眼眉,失笑:“真的吓傻了?现在你看见了朕的秘密:不,不算是朕一个人的,是金璧皇朝正统的未来,它只能让君王看见。你说,朕该拿你怎么办呢?” 天上的白光乍现,在黑夜里照亮了千百年来静静耸立在那里的宫殿,随即,大雷巨响,彷佛连大地都被撼动了。 一颗颗豆子大小的雨珠就这么自天空砸了下来,落在屋檐上、地上,甚至门窗上,密集地发出令人焦虎的撞击声。 面貌美丽的太监提着灯,沿着檐下的廊道无声跑着。大雨掩去了他的足音,同时不住地袭击他,将他打得有些晕头转向。 也或者,是因为跑得喘了,他想。可是,他不能停。 黑暗的夜雨里,隐约有人影守在四处,那是宫里专门防火的军员,连他们都出来了,可见这样的大雷已被判定随时有火灾的可能。 又一声大雷,让他瞬间本能地举袖掩住脸面,生怕被闪电系中。这样的大雷雨自他出生以来从来没有遇过,却是听说过开国主宾天的那一天,就是一场久未见过的雷雨闪电把殿檐击落,造成数人伤亡。 那简直是前所未有,因而被视为不祥之兆。 如果发生在此时,是不是也会被视为不祥……他足下渐缓,瞧见前头些许的光亮:再走近些,没有宫女、太监,只有禁卫军守在随心室外。 为首的禁卫统领察觉有人,转头冷漠地对上太监的目光。雨淋在他们身上,皆是彷若未觉。太监上前,将手里的灯交给禁卫统领后,拂了拂湿透的衣袖,整理一下衣袍,便在门口禀报:“陛下,喜子进来了。” 里头没有回应。 喜子硬着头皮,就当雨声掩去陛下的应声,主动推门而入。 藉着窗外闪过的白光,他看见高大的男人背着他,就站在柜子前。 随心室在前朝叫皇书房,是开国主在位三年后改名的。这里只是一间练字小书室,柜架上的字帖都是前朝名家手笔,正应了“金璧之后,再无书画大家”的民间说法。 据说,开国主在位时,在无政事的午后喜留此处,不许他人进人:在后人的记载里曾提过他一生好战,为帝时留在宫中的日子远不如前朝皇帝:而在他留宫的时间里,又以待在随心室的时间为最多,故而这是这位金璧皇朝第一代野蛮帝王非常钟爱前朝文化的最有力证据。 可惜之后的数代皇帝并不看重随心室,也可以说所谓的两族融合,不管是百姓混血也好、文化也好、典章制度都好,其他的皇帝都只是推动它们,却不一定喜欢晋人文化。 眼前的陛下,亦然。 喜子上前点起灯,藉着微弱的光瞄去,觑见男人的手指正抚过一个木盒里的锦垫。 男人的侧脸是璧人相貌,朗目疏眉、鼻梁高挺,正是京师审美观中目前最具男子气概的俊朗五官……风水轮流转,百年前哪是这样啊!璧族刚人中原时,这种长相都被京师人在背后笑一声:野蛮丑汉。 不由自主地,喜子的目光又落在那木盒上。 说起来,皇宫里的宫殿、房舍甚至花园等等,一切都依前朝定名,唯独微不足道的随心室被开国主改了名。 这不是很奇怪吗?若不是开国主兴之所至,就是有什么被一个帝王视作重要的东西放在此处吧? 他坚信当初陛下选他为贴身太监,是看中他骨子里的机灵,所以他总是会在陛下还没说出口之前就先安排好一切,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舌忝舌忝唇,轻声说道:“陛下,能把宫里当成无人之地来去自如,这贼子想必功夫高强。今天来盗物,明天就来杀人怕也是易如反掌。奴婢斗胆,进言放个风声,说那本子是假的,真的还在宫里,我们就来个请君入瓮,瓮中捉惊。” 男人像是被他的话吸引住,转过目光盯着他看光不足,因此男人面上显得幽幽暗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更无从判断他此刻的想法。 “那本子?喜子,你知道丢的是什么东西么?” “金璧龙运史。”喜子略带自得。 “你居然也猜到了啊。也对,你当然会知道,你们一直在君王身边看着一切,撇去君王心里所想的外,只要是君王看见的、知道的,你们也会知道,是不?” 你们?还有谁?喜子心里掠过此念,又听见男人漫不经心道:“金璧龙运史预言金璧一朝:璧族入中原,灭大晋,国开主、丰帝、定帝……每一代皇帝生死都写得详实,就连三年前谨帝坠马身亡也录在其中。你道,这人盗走预言是何目的?” 喜子一愣,努力思考后答道:“为了让预言消失?” 黑暗里的男人,表情依旧看不见。“为什么要让预言消失呢?” 喜子一直致力提升自己不但能照顾陛下的生活起居,同时还能身兼能臣。此刻他马上回答:“自然是为了让金璧不再延续下去。陛下,这贼傻,所谓的预言,又不是说出来才成真,它本来就存在啊,只不过是留下预言的天师有天眼通,预先看见了才写下来,偷了预言册又有什么用呢?”这贼傻到极致,他想。 虽然他没有看过预言,但他自小就在宫中,这一路行来,七拼八凑大约知道那是璧族当初入中原的最强支援。据说有了它,璧族才背水一战,决意灭去大晋:而除了开国主看完金璧一朝所有的兴盛与最后的灭亡,其他皇帝只允许在将死前翻开属于自己的预言,也算是一个对自我的应证。 反正在活着为帝时,都不知道属于自己的预言是什么,就照着自己的意志前行,那这本预言有跟没有不都一样?喜子是这么想的。 男人一直没有动静。 “陛下?” 男人终于开了口,带着微微的笑意。“当初朕挑中你在身边,是因为你有晋人的美貌,没想到你倒是有几分聪明,竟然能说出‘又不是说了才算真,而是它一直都在’这种实在话来。” 喜子一愣,想要说话,又听见男人说道:“那,你再猜猜,金璧龙运史里,是怎么预言朕的生死的?” 第1章(1) 碰的一声,似乎是马车出了问题。 她隐蔽地往车窗外看去,在斜角的街道上有辆马车的轮子果然陷在泥地里。前阵子每天大雨,直到昨天才转了晴,泥地上还有些“陷阱”,一个不察,马车就这么遭了殃。 街道上因为那辆马车卡住,其它车子一时动不得,她随意扫过附近的马车,其中有一辆吸引了她的注意。 车夫旁有个美貌的少年坐着,一看就知有晋人血统。金璧之后,两朝混血多过纯血,民间仍是崇尚、追逐着晋人细致的美貌,只要相貌是晋人的美貌,没有一定的背景,很容易成为可沽价的商品,至于买回家后会去做什么,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而有着璧人外貌的则通常被人高看一眼,因而这两年向来不肯混血的晋人传统世家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所以,别怪她对这美貌少年在车上的原因想歪。她下意识往那辆马车再看去一眼,正巧那车窗向着这头,车里男人的侧面在车灯下若隐若现。 对方彷佛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头看来,对上她的打量。 她没有像其他姑娘般回避去,而是定定再看了一会儿,才自窗前抽身。车灯无法照出对方的全貌,不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璧人长相,长得还不错……就当赏心悦目了。 她等了再等,那辆马车一时半刻还让不了道,于是付了车钱,直接下了租用的马车,拉紧遮住容貌的斗篷连帽,转了几个弯,绕进东四巷里。 车里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里才收回。刚才他在看什么……似乎是个女人?他没什么上心。 美貌少年跃下马车的动酌摧佛是一个启动的指令,几名汉子迅速从阴暗的街道现身,跟着少年上前协助受陷的马车。 她走得太快,没有看见这一切。 东四巷人称杂货街,卖的都是旧物。她来到巷底一扇破旧的木门前,轻轻敲了三下,一名中年男子打开门的一角,露出他和气的脸。 “是红螺书房的许老板吗?”女子开口问。 他朝她上下溜了一圏。“十二姑娘?”见她点了头,才让她进屋来。随即,他在门边挂上绿色的帕子,瞄了瞄四周后,掩上了门。 屋里堆积着如山高的旧书画,上头布满姝网尘埃,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书上灰尘,就连连被呛住。 他一脸古怪,自言自语着:“这老破街能有什么宝值得姑娘专程来?还不如到古苇街去。你要什么自己找吧。”语毕,转身走进门后,留给她独处的安静空间。 她月兑下连帽斗篷,露出一身简朴的衣裳。金璧之后,衣裳多变多色,但再怎么多样化,仍以前朝的宽袖为主,她图方便也不例外。 她环顾周遭,毫不嫌弃此刻的环境,选定目标,迅速翻起书来。 在京师里什么行业都有,唯独贩售二手或没人要的破旧书画屈指可数,像红螺书房这种老旧店铺看起来没什么价值,其实有好几次她就是在类似的破店里找到宝物,反而在古董街上还会买到伪书画。 一本、两本……她沉浸在书里头。她喜欢书里瞬间给她的灵感,也许只是一句话,也许只是一张图,就能让她掉进一个全新的世界……她再拿起一本不小心泡过水、失去封皮的书打开来——紧绷的嘴角微微扬起,琥珀色瞳孔也在刹那间明亮起来。 她完全看不懂这本书,一个字也不认得!但,通常这样的书会配上图。她迅速翻了几页,果然如她所预期,上头有奇怪、可是看久了就很顺眼的图。到底是哪位大师画的?她已收藏好几本,却一直不得其解。 她小心地将书放在一旁,再拿起一本薄皮书,翻开第一页后——喔,是金璧皇朝的历史。 只要识字的,都知道这一百多年来金璧的历史,实在算不得什么宝。这种书上大约就是分成两种说法.?一种写着前朝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璧族才会势如破竹一路入京师,终至前朝覆灭:另一种则是描述前朝的繁华荣景遭野蛮部族觊觎,最终几次战局失策,失去先机,连连败退,才教大晋皇帝宁自尽也不降。当然,后者是只在私下流通的禁书,若问待在京师晋人世家里的老人,必会说他们就是人证,禁书里的才是真实历史。 她偏头想了下,还是把书也跟着放到一旁收为己用。 门轻轻地被推开。 一个男人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走动起来颇有柔弱无骨之姿,身穿锦衫长袍,当他走近时,烛光也照亮他极为白晰剔透的肤色。 他盯着女人的背影半天,无声长叹口气,说道:“失礼了。” 下一刻,一双猿臂自她身后缠上她的蛮腰,将她整个身子提抱起来。 她月兑口尖叫起来。 他凑到她耳边,沙哑道:“别怕,冯无盐冯十二么?在下钱奉尧,慕名妹妹已久,今日终得偿所愿——”他的自我介绍都还没有说完,肚月复就遭硬邦邦的武器袭击。 一阵剧痛蔓延开,痛得他不得不松开怀中佳人,连退几步弯去。 她转过身来,镇定而冷漠地盯着他看。 “你……”他咬住牙,抬眼落在她空无一物的双手上。没有武器?再见她揉着肘部,微吃一惊。刚才……是手肘撞他痛到炸开来?一个女人的手肘?他脸还要不要! “钱奉尧?谁?你动手动脚,找错人?许老板不在,你要抱他等半夜来吧。” 他深吸口气,勉强露出笑容。“妹妹在胡扯什么啊……那样的老脸我可没兴趣。不,我对男色根本没兴趣。”他本就细皮白肉,带点晋人的美色,今天为了能将生米煮成熟饭,特地姿色尽展:这样殴打他……这年头生活谁都不容易,没必要这样动粗吧?要是再往下打,他岂不是要断子绝孙了? 他试着站直身体,终于近距离看清楚这女人的容貌。果然五官清淡,即使降到他的最低标准也过不了关,为此,他心里一片寒凉。 他又留意到眼前这女人的站姿太过笔直,不合眼缘。别的姑娘光是站在那里,就有春色满园关不住的百媚千娇感,让人心里酥了一层又一层:眼前这姑娘是不是没人教过,笔直站在那里……像青青松柏? 他无奈地叹口气。树啊……没有值得想亲热的柔软美感,他后院只种花不种树啊。他施礼道:“妹妹,我没有想到你竟没听过我,想来是冯老爷没将我登门求亲的事转达给你。”说到冯老爷他就不悦,随即又朝她和气道:“你已过婚嫁龄,还成天埋在冯家雕版里,实是令人怜惜。你本在雕版上有奇才之能,要能进钱家门,加上哥哥我的协助,定能在雕版上再开上一扇门。”他抿抿嘴,又道:“你这种笑法,为兄心里有点嫌弃。” 她依旧似笑非笑的。 他嘴角微微抽动,再道:“君子不恶言,但有些话不说不明,请恕为兄无礼。你该有自知之明,生得不怎么美,对我们的后代子孙来说不是好事,偏偏我还是倾心于你……” 他长叹口气,无可奈何道:“是啊,京中有貌方有路行,你会不知道的?将来子孙生得什么三头六臂我也顾不了了,由此可知,我的情意有多深。”他这话说得有些艰难,却不得不违心说出来。 京师一向以美人为大,不管男人、女人,不抹粉是不愿出门的:唯有美貌才能在京师广结善缘、站稳脚步,这话他说得一点也不假:假的是,他对冯十二的感情。 视觉冲击往往会让一个男人产生不同的情感。他初次见到一个美貌姑娘,会心甘情愿去求娶,这就是一见钟情。可惜冯十二并没有美貌,那也只好由他贡献美貌让冯十二一见钟情了。 他是雕版钱家的传人,放眼钱家,能出来顶门户的也只有他这个传人,他不卖色,难道叫门户里那些老头出来卖吗?其实他真的很无奈…… 冯家无子,却有二十个女儿,冯无盐排行十二,是唯一不那么符合京师美感的女儿。坦白说要真符合了,今天也轮不到他创造机会下手。 可恨那贪婪的冯老头只肯将其他女儿高价卖他,却不允冯十二月兑离冯家。说句心里老实话,有这种亲爹,他是非常同情冯家姑娘们的。 他又叹了口气,慢慢地动了。 冯无盐不动声色地退后。“钱公子,凡事要适可而止。” 钱奉尧客客气气地作一个揖。“妹妹可愿与我私奔?私奔后生米煮成熟饭,冯老爷自然无法拒绝在下的求亲。” 冯无盐面无表情。“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请公子自重。” 他再度叹气道:“我也是百般无奈。虽然我们没有一个美好的开始,但为兄定不会始乱终弃,你可以放心。 妹妹,我求而不得,请见谅了。” 冯无盐才听他说完,就见他面色一变,扑了上前。 她脸色不变,立即转身拐到另一个死角去。 “妹妹别躲别害臊……我都肯卖身了,你还在挣扎什么?要论吃亏,是我啊!往后我出门,是会被人笑妻无颜的……” “钱奉尧,你想要自食恶果吗?!”冯无盐厉声喝道。 “我正在自食其果啊!冯十二,凡事不可做绝,你就当钱家是你家,换个姓而已,皆大……你……”他见她突然转过身攥住他的手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肤色是均匀的蜜色,触感……还真令人心动,不知是不是他太紧张的关系,竟还有那么点销魂?但显然对方不如此认为。在近距离下,他居然看见她眼底流露出嫌恶来。 “你模起来,真令人不舒服。”她播播说道。 下一刻,她一脚踹了过去。 他看见她裙底下的蜜色小腿肚,还在想京师只爱凝雪肌肤,这冯无盐实在差太远:可是,她小腿肌细腻、骨肉均匀,在视觉上有异样的……痛感! 她松开了手,任他软倒在地上。 为什么一个女人打人会这么痛?是他太弱,还是她是铜墙铁壁?!等到他的目力由模糊转清楚时,就看见自己脖子上顶了一把小刀子。 持刀人蹲在他的身边,一双琥珀色冷眼正盯着他。京师流行细眼如媚,而这双大眼显然不合格,也正因为小脸大眼,他可以轻易读出她黑白分明的大眼里翻腾的情绪——厌烦、冷漠以及被逼出来的狠劲。 他的眼珠转到那把小刀上。刀柄是碧绿色的,上头刻着“冯”字。 “呐,你认得这把刀?” “雕版者岂有不识冯派碧玉刀之理。”那把碧玉刀是冯家祖传之宝,由它完成的版画不下千件。不过坦白说,要不是冯十二,谁会知道世上冯家传家宝?他吞了吞口水,放轻声音道:“十二姑娘,小心你的手,雕版跟砍人是不一样的,你的双手如珠如宝,千万伤不得……你心知肚明,看看你爹,看看你家,看看你的姊夫,个个都是防不胜防的豺狼虎豹,何不躲到我的翼下安心雕版呢?” 冯无盐平静说道:“你以为我没对付过豺狼虎豹吗?都熟能生巧了,你不过是其中之一。钱奉尧,你打着想强占我,我便能为你钱家做牛做马的主意,你可曾想过,我想不想强占你?” “什么……”女人强占男人?钱奉尧忽然觉得有点寒意。 刀子从脖子移到了下颏,挑起他的脸。“说起来,你这个衣冠禽兽跟那些所谓的姊夫有什么差别呢?相貌堂堂,锦衣华服,嘴上处处斯文,骨子里却背道而驰,想要强上女人换其所愿,这就叫为我想?满京师的斯文败类到处爬,要找出个心口合一的男人都不容易,不累吗?” “……实不相瞒,京师流行,在下随波逐流而已。十二姑娘,你的刀子已经刺痛我的皮肤,晚点我得上船参宴,请留给我一点颜面吧。”他挤出笑,盯着她眼里毫不软绵的情绪,“那我心口合一点,谈正经事。十二姑娘,就算你雕版技术高超,但没有人提供你图式与文采,雕出的画是没有灵气的。‘金璧之后,再无书画大家” 都只是街头巷尾浮夸的说法。我文采甚好,年年在圈子里挂名,美人图我最擅长,京师中无人能及我,我们是最好的搭配,我画你雕,同心同力,这样的作品才是活灵活现。” 一般来说,画师与雕版匠能否沟通,是版画成功与否的关键。没错,冯无盐雕版技术是京师最出色的,可天知道何时冯府的画师会被挖角?这才正是他打着“合作伙伴随时都会背叛,非要夫妻绑成团”的主意。 冯无盐播播说道:“这样直来直往,不是很好么?请恕我拒绝,钱公子你的画,我也不喜欢。” 钱奉尧脸部扭曲,彷佛忍了巨大的侮辱,低声道:“冯姑娘既然喜欢直来直往,我就再直接点说……我可以……拉下自尊,让你强上……只求你事后负责,并且一生都不可外传。” “……”冯无盐一时无语。 “先把门关紧,别让人看见,声音小一点。对了,可否先蒙上我的眼睛?”他想李代桃僵,在心里把冯无盐的脸换掉。 “……若你是璧人,再考虎吧。”冯无盐收回刀子,站起身来。 他本还想着“活在这世上谁都不容易,他的算是还给钱家了,接下来的一辈子就要担心受怕哪日传出钱奉尧被女人强取豪夺的名声后再无颜见人了”,一见冯无盐自动收刀,他心头一跳,瞬间心又野了起来。 做人,就是要时刻抓住机会!是冯无盐不会自保,怪不得他。他本能地又先说了一句:“冯十二,失礼了……”话还没有说完,他腰力一挺,双手击向她裙下的小腿。 冯无盐一个不稳,跌了下去。 门一开,冯无盐上了马车。 “绕个圏子,再到夜市去。”她朝车夫说道,确定马车动了起来,她才合上眼,疲惫地往车壁上靠去。 车里尚有另一名女子,容貌似芙蓉,神态娇憨动人:她上下打量着冯无盐,讶道:“我在这里等你也有半刻了,你浑身脏兮兮的,在哪里滚过一圈?跟男人野去了?” 冯无盐闻言,张开冷漠的大眼,定定盯着她看。 冯十六见她这眼神就心烦。“就准你说话直,我不行吗?明明七姊就是这样跟男人幽会厮混才逃出这个家的,有样学样也是你先来。说吧,你要怎么收买我?九姊要我时时盯着你呢。” “收买你?”冯无盐冷冷看着她,“冯九该盯的应该是她的夫婿。当年她明知人家看中的不是她,却对人家的貌色一见钟情,硬是嫁了过去,自找罪受,与我有什么关系?” 冯十六嗤声道:“要不是你懂雕版,九姊夫也不会先求娶你。十二,你不要因此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你不是因为美色而让人求娶,说出去,其实也是丢冯家的脸。” 冯无盐仍是看着她,本想回她一句:若不是我懂雕版,如今你身上穿的、坐的、吃的,又是从哪里来呢? 但,一阵阵疲累袭来,让她最终闭口不语,垂下略带阴郁的眼眸。 冯十六未觉彼此天大的鸿沟,兴致勃勃再道:“你要收买我也简单。你替我画张像,让皇上选上了,你要跟谁勾三搭四我绝对不外传。”她随意抽出一本冯无盐上车时带的书来看,掩嘴笑道:“是金璧史呢,里头说的都是开国主的丰功伟业。我说,他什么都好,就一点不好。” 冯无盐没有理会她。 “他一生中后宫妃嫔只有七个,最后纳的是前朝小鲍主,却被喜怒无常的自己给杀了。书里都说,这位唯妃念着前朝,企图谋害开国主。照我说,完全不是这样的。” “哦?那是怎么样的呢?”冯无盐随口应了声。 冯十六凑过去,神秘兮兮地说着:“绿云罩顶啊。那些璧族就是野蛮人,搞不好是兄妻弟夺,一人共侍两夫之类,被外人发现了,开国主才恼羞成怒。他自称喜欢晋人文化,却做了这么多恶心事……” “听你说得绘声绘影,我还以为你想要进宫。当今陛下是璧人之后,你的头脑还清楚吗?” “当然!野蛮归野蛮,但那是千万人之上的皇帝啊!我最讨厌璧人了,野蛮、高大,可以把一个人活生生丢上天。每次在街上看见璧人,我都害怕我的美色会害了我……”冯十六深吸口气,自我安慰着:“总归是要嫁人的。那,若能入宫,就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待遇。十二,连你都不得不承认,在京师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我一般相貌的美人儿吧。” 确实,这话冯无盐心里是认同的。冯十六本身就是一道灿烂的光,素颜已是绝色,若再如京师男女那样面上抹粉,就连身为女子的她,都会忍不住停下手边事,专注盯着十六的脸,思考着要如何画她……十六嘴一开,那层迷障又散开,直到下次她又盯着十六的脸人迷…… 连龙生九子,都各有不同了,何况一户小小的冯家? “你放心吧,我要能人宫,就求陛下下旨,找个人让你嫁了吧。” 第1章(2) 这时,外头一阵嘈杂,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冯无盐从车窗看去,有群人扛着猎物,前呼后拥着一个骑在高头骏马上的璧人走过市街。 十六凑过去看,讶道:“是璧人求亲?送山猪有什么好,还不如送匹好马可以春猎呢。”她顿觉无趣,又坐了回去。 她这一动静,冯无盐就闻到沁人心睥的花香气味,极为适合十六。连她都必须说,看一个人,气味也很重要。每每闻到令人喜悦的香味,再看着对方,竟觉美得不可方物。 她身上没有什么花香味。也不是她不喜欢,她是怕有人借题发挥,为自己招惹祸端。 她早就发现了,在京师里男人对如十六这样的美人,礼节都能够做到满出来了:但对姿色不上眼的,骨子里的肮脏就露了出来。 十六说道:“十二,我说得对吧。好马不容易得到,春猎要有一匹好马,才能在里头出锋头嘛。” 冯无盐回道:“这是璧族求亲的习俗。他们一夫一妻制,最早货币还没有流通,武力就是他们最珍贵的资产,因此男人会猎兽物送到女方家,来表示他有强悍的能力养家:女子的回礼也是亲自去猎兽来告诉男方,这个家她会一起维护。金璧之后,除开国主没有皇后外,之后的皇帝在与皇后大婚时,都将这习俗加了进去,而在民间也有人把这习俗当成婚礼的过程之一。”只不过加了之后,还是照样一妻多妾:行至今日,一堆亲戚代猎,只当它是一个婚礼上的热闹活动而已。 十六表情古怪。“十二,又是书上写的?” 冯无盐道:“嗯,小时候看的。” “你懂得……真不少呢。” “各有所长罢了。就像你衣上的薰香,我就完全不懂。”她坦白道。 十六脸色一亮。“这倒是,人各有所长嘛。话说回来,我将来入了宫,最尊贵也是个宠妃,万不会到后位,这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你呢?是喜欢晋人还是璧人?” “璧人吧。”冯无盐随口道。 冯十六张大眼,不可思议道:“你是傻了吧?璧人人高马大,那……那个也都很……都无处不大冯无盐一脸莫名,接着恍然大悟。她觉得……思绪不知该往哪去。 “十二,你书读得多,也有看过这样的说法吧?” “……”就算当年她书读得多,一个小孩子会去留意这方面才有问题吧?她只在乡野奇谭里看过用夸饰的字眼带过去这方面,冯十六话不点明她还真没有联想到。但,乡野奇谭能信吗? 冯十六的双颊忍不住有了红晕,低声说道:“就算长年被同化,野蛮的本性也会一直都在着,肯定很粗鲁的……会被伤到的,我听过有妇人被折腾得好几天都没出门过……” 冯无盐接不了这种话,只得道:“当今皇帝也是璧人混血,据说跟纯正璧人血统的开国主画像有八分神似,你就不怕吗?” 冯十六自怜地叹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忍忍也就过了,这就是代价啊。也只有开国主才有七名妃嫔,在那之后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就算再受宠也不会天天来吧,以后我要躺的日子可多了。听说谨帝承母貌,是晋人身高的美貌皇帝,若他没有死,那该有多好……” 谨帝是当今皇帝的兄长,也是曾经的东宫太子,登基七日即坠马而死。自那时起陆陆续续都有流言——是不是金璧不正统,皇室才会得此劫难? 宁王都登基三年了,风调雨顺没有什么灾难,这样的流言还在窜着,她都快怀疑是有人故意放出这样的声音,难怪今年会准备采选了…… 这位陛下,至今还没有后妃,采选女子最后留在宫里的怕是不少吧。但,不管是多是少,只要是男人就会喜欢美色,她不以为他会看不上十六。 如果她是皇帝,放十六在宫里养眼都好。 此时已近岸边的夜市,灯火通明到几乎都能透过车窗照亮她与十六的身影。冯无盐再度往窗外看去,岸边船上人影交错,笙歌鼎沸,带着色性的笑声地。 这里头,有多少豺狼虎豹曾意图对她不轨,而他们都是从事雕版事业的后代。在京师里雕版师上百,她之所以能月兑颖而出,主因在近年佛教发扬光大,雕版逐渐盛行,有钱的人家供佛,经文不再手抄,而是雇用雕版师印经文及雕插图,其它如刻印肖章、单幅图案,也一并掀起热潮。 单是接下这些经文的刻印,就足够上百个雕版师维持生计有余,她侥幸手上功夫更好些,佛寺将千佛图、菩萨图等单幅指定只给她雕版,让其他同行眼红无比。 虽然她确实也喜欢沉浸在这个单纯的雕版世界里,不过偶尔她也会想,在佛教兴盛、人人信奉的同时,信奉袖的人们又是这样的纸醉金迷,不是很讽刺吗? 她又揉了揉手肘。男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禽兽,遇上她呢,可以粗暴地行不轨之事:一遇上美人儿,却是细声细气地哄着,就因为脸皮不同,所获得的待遇便天差地远。 这些男人,明明爱沉浸在温柔乡里,怎么不练练体力呢?一个个柔弱无骨似女人,稍强的力道就足够把一个男人打趴,屡试不爽。还腰力呢,这一弹,自己就先扭到了。 说起来,璧人也逃不了这个毛病吧,在同一个环境久了,哪可能只晋人有这种糜烂的风气,而璧人没有呢。 都是外强中干…… 她忽然想起先前在马车里看见的那个璧人……不知道他的腰力如何?依那个美貌少年的身形来看,是禁不起太猛的力道,所以那个男人也是体虚一族吧…… 真的不能怪她想歪,那美貌少年不像主子更不像底下人,却是一身娇贵,让人不小小同流合污地歪想一下都不行…… 水光粼粼映着天上的月亮,一艘楼船停置在水面上,一阵爆裂声惊动了船上甲板的十来名汉子,他们同时奔到船舷处,警觉地扫过水面四处。 在楼船的前方,零零落落地停了十来艘小船、画舫,间以绳索连系,上头灯火明亮,多是文人雅客:而载有艺妓的花舫则未有连接,独立荡在水面上。此时,不管文人雅客或花舫上的莺燕都往岸上看去。 岸上本来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现下却是安静无声,个个抬头往空中看去。楼船上,一名高大的男人自船舱上来,其他汉子立即改变站位,在男人周围形成若有似无的保护。 “爆灯?”男人也来到船舷前,一眼就见到岸上悬在空中的几盏花灯爆裂开来,火花飞溅,瞬间烧透了灯皮,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就出现了灭火的兵卒。 “好了好了,没事了,继续吧!”灭火的士兵收拾残局后就离开了,显得众人大惊小敝。 画船上的文人打破寂静,道:“那就是当今陛下设立的防火部门?” “过往只有耳闻,今天才看见啊。”夜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虽然只是几盏灯烧起来,但夜市多有易燃物品,这一烧起来……不能怪他们想得太严重,而是小火燎原的想法已经根深柢固。 镑朝各代最怕的就是火灾。只要火一燃,控制不住的话,损失不可估量。平常家家户户就已经十分留意火烛了,也很久没有什么因火而起的大灾,所以防火哨所的建立,只能说是当今陛下为防患未然,却不一定有什么功效出现,毕竟很久没有火灾了嘛,直到今天…… 又有人说:“这火固然灭得快,可平常为了防火,我们哪次不是小心翼翼。这夜市挂灯也有好几年了,偏今年爆灯,差点酿成大灾,你们说是不是因为金璧不够正统……” “慎言!” 那质疑的话断断续续飘散在河面上。喜子就站在男人身边,他脸色一变,低声骂道:“这点小事也要扯到这上头,累也不累!陛下,该抓住他们治罪……” “嗯?再说一次。”男人微微侧过脸看他。 喜子垂下眼,改口道:“爷。” “太久没来了,这夜市出乎想像的热闹。” “陛……爷每日忙于政事,连下午也少有空闲时光,自然是疏远了这些热闹。”喜子叹气。 “瞧你这口气,心疼主子?” “自然是极为心疼……”喜子机灵地留意到周边护卫奇异的表情,忽地想起自己的相貌生得极好,这种话说出口不免让人误解……他对上男人情绪难辨的眼眸,心一跳,连忙道:“爷,不只我,大伙都心疼爷!” 男人要笑不笑,目光转回岸上的热闹。沿岸都是摊贩,苦力在搬货,还有读书人正准备上船游夜河,龙蛇混杂,社会阶级在岸边尽露无遗。男人就要收回视线时,突地瞥见两个披着连帽斗篷的姑娘出现在岸边。 一阵风吹来,恰好把其中一名姑娘的帽子吹落,落出她惊为天人的娇颜。尚且年幼,含苞待放,她美目流转,落在周遭环境时,朱唇弯起。 那是一个少女单纯好奇的打量。这样的打量在少女面上形成一种极为好看的娇憨,令人赏心悦目。 而她身边的姑娘则始终抓着连帽,看得出是警觉性极高的性子,会让他目光停在她身上,是因为她抬头看烧掉的灯盏后,一直观察着四周。 是观察,而不是单单好奇地看。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审察着这周遭,见没有什么异常,于是又将注意力落在她身上。 像发觉到有人在端相她,她慢慢转过头,与他目光瞬间交会。 她手指抓着连帽一角,半挡住口鼻,一双眼眸倒是曝了光。 男人没有移动步伐来窥全她的样貌,只一直盯在她的眼上。 明明有段距离,她确定这个男人是在看着她。她不由自主地站得更加硬直,没有先移开视线。 这男人为什么直盯着她不放?她心里微微起疑,退了一步,露出冯十六,然后,他的目光就这样落在冯十六的面上。 原来如此。对方不是在看她,是她挡道了,冯无盐想道。 这时她又瞧见他身边的美貌少年……原来,是那个璧人啊。她嘴角扯了下。这世上真是绕圏子,她对璧人有好感,璧人通常喜欢美丽的晋女,而十六这个晋女却是畏惧璧人的高大。人生或许天生就是注定求而不得。 这人能在这艘大船上,还有美貌少年侍候,必是手握权势。可惜十六心在皇帝身上……她想了想,又上前一步挡住十六,再度对上他的打量。 他的面目是模糊不清的,不过她感觉得到他没有把目光挪开,大概还等着她这株不请自来的杂草自行移开,好让他能够再看清十六。 她可不想最后闹出个什么强夺心不甘情不愿的民女,图惹麻烦,所以她还是坚持站在原地。 “十二,你做什么?看够了没?九姊还在客栈等我们呢。”冯十六在她身后探出脸,顺着她的视线看见那艘楼船。船上有个高大的男人高高在上……朝着这方向看?她才对上那男人的目光,就莫名地僵硬起来。 “你可以先走,我并不想见她。”冯无盐随口道。在她眼里,冯九的脑子是被驴踢了,才会帮助夫婿坑杀小姨子,想都知道此时客栈除了冯九外,还有她的夫婿在场。 有些时候她不免要想,如果她双手不俐落了,她的世界是不是就可以安静下来了?可惜,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楼船旁有什么在移动着,她放眼看去,是一艘小花舫停在楼船旁,似乎正在等着上去?她心里嗤笑一声,转过身不再理这艘船主人爱往哪看。 事实上,喜子正在听护卫上前低语,说是有花舫凑过来问是否需要上船热闹一番。这是岸边花舫讨生意的手法,文人雅客多半会让她们上船佐歌舞,喜子却是冷笑一声,让他们去婉拒了。他再回头,顺着男人的打量,落在冯十六的面上。 他吃了一惊。“这小泵娘真是好看极了。” “跟你挺像的。”男人看他一眼。 喜子闻言一怔,又仔细瞧了瞧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姑娘。哪像……最多只能说两人五官都好,他入宫前也没多好看,还是入了宫养胖身子,脸张开了,才发现自己好像长得不错。 他很快地就被陛下看中,调到身旁侍候,也没有什么人敢觊觎他。听一些晋人老人说,前朝旧帝有断袖癖好,所以宫中太监都有一定的姿色:所幸,陛下没有这个喜好……没有吧?目前宫中尚无后妃,平常陛下忙于政事,让人看不出他的性向喜好。 “爷,各地已经准备在筹备采选了,这姑娘不知有没有在名单上。”若然不在,未免可惜。那样的美貌,够让她在宫中迅速站稳一席之地,甚至,也能得陛下爱宠…… 陛下登基三年,至今才第一次采选,才第一次出宫……他都要同情陛下了。三年前谨帝驾崩,让大家猝不及防:若谨帝没有出事,陛下至今应还是那个在海外遨游的宁王吧…… “不如奴婢去查查吧。”他主动请命,务必要将那位姑娘送进去。 男人心不在焉地再看美丽的少女一眼,模着玉扳指。“我若要,便不能送进宫里。”他也没说要不要,忽地指着一个角落,“那人想做什么?” 喜子眯眼看去,一脸茫然。 男人另一侧的护卫燕奔看了看,上前,说道:“爷。” “说。” “那男人在尾随那个连帽斗篷的姑娘。” 喜子再仔细一看,果然如此。混在人群中不易被发现,那个男人看似游夜市,其实一直跟着一个女人。但,陛下怎么留意到这上头了? 燕奔替他指点迷津:“刚才那两位姑娘分开后,一个往街上客栈去,另一个似乎还要逛夜市,这男人明显在等她落单。我猜等到无人处,他就会动手了。” 他点了两处,喜子才发现先前那美丽的少女在另一头了,而陛下却是指着这一头?也是俊俏的姑娘? 喜子没什么上心,道:“这不妙啊。听说夜市偶尔会丢了人,原来是这等下作手法。”他的语气就跟宫里其他人聊着哪个人要遭罪了一样。宫里的人,早就习惯了用“看”,而不会主动去“做”来自揽麻烦上身。 在船上的人目视下,一前一后,没人黑暗里。 可以想见她的结局,船上却无人有所动作。 男人模了模唇瓣,沉吟道:“燕奔。” “属下在。” “去英雄救美吧。看看你有没有这本事让那姑娘看上你,她看起来胆子够大,骨头也够硬。”他嘴角微微有了弧度,目光一瞥,不经意又落到美丽的少女那一头。 也不是刻意寻她,而是有人天生就容易让人一眼定住。此时她正经过靠岸的花舫,并停步往里头看去,不知是好奇还是有她相识的人。 漆黑的睫毛半垂,他盯着她诱人的背影,开口说着:“去看看那美丽的晋女是不是花舫里的妓子。要是,就带她上船吧。” 第2章(1) 冯无盐其实是一个很怕疼很怕疼的人,但她从来没有让人知道过。 如果让人知道了,说不定哪天她就会败在这样的疼痛下而赔上自己的一生:所以,每次她总是在那些所谓的姊夫或者觊觎她手艺的男人面前,装作一点也不痛的样子。 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跌了一跤,好痛,却只能装作痛感不存在。她也装狠,不,现在是真狠,很多时候装久了也就成真。也许到哪天要杀人,她也能下得了手。 有时,她也会想着,是不是让双手受点伤,伤到做出来的版画远不及他人,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可以停止了? 可是,她很不甘心呢。 凭什么强盗来夺取她的东西,她必须毁了它才能避开这些不要脸的强盗,这是什么道理?这跟为了保全自已,先毁去容貌好让那些登徒子放弃,有什么差别?为什么不是那些登徒子自己毁容谢罪? 大侠从天而降救她一命……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遇过最好笑的事:不,不能笑,大侠是好心,只是她并不需要。她一个人就能应付那些衣冠禽兽了,大侠来了只是拖累她,让她摔了一跤,蹭掉了胳膊一片皮,他的长刀也把她的衣裙划破了。 她疼得要命,心里却暖得要命,虽然还满傻眼的……这位大侠救过人吗?她都在内疚了。若她不要动、缩在一角,她想大侠应不会这么笨拙。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求回报地救她……结果是,她还是适合独力自救。 她的记忆好像出现断层了。她只记得被大侠带来到楼船,有姑娘帮她换衣后,她就有点头晕……受了伤会晕?好像是。 ……受了伤,身体会发热?好像是。 她还没有受过这么大面积的伤,摔上一跤时其实会撞上的是手掌,在那一刹间她是真在想是不是手指伤到,就可以避开之后的纷扰:最后,终究还是转了念,护住双手,以胳膊撞地。 还是早点回去吧,她想。否则再这样下去,她也许会晕过去? 有个男人在看着她。 她停下脚步。这个男人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知道他有点惊讶。人的表情是靠面部肌肉拉扯出来的,平常为了让版画维妙维肖,她在观察人的表情上下了功夫,就如同她看出大侠很尴尬,因为他发现她无需救美英雄。 “……是你?”也对。她上楼船时,就知道大侠跟那个璧人有关了,在船上遇见也不意外……她的声音好像比平常沙哑,呼出来的气带点热。她看见男人在听见她声音后,面色微微变了。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借来的衣裳上,突然间举步来到她面前,俯下头在她颈间闻了闻。 她不受控制地颤栗了下。 “原来是那里的姑娘啊……朕(真)是看走了眼吗?朕(真)以为你是良家姑娘呢。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催情香,你居然这么快就着道,是用太多次上瘾了?” 男人的气息实在太过靠近,让她浑身酥麻,不住地轻颤,到最后,她无法遏止自己的渴望,主动以柔软的唇瓣轻蹭过他的面颊。 她的内心感到模糊的不妥以及迷惑,但很快地就被自己的冲刷掉。 男人俯首的动作停住。 眼前瞬间黑去,等到她再有意识时,她发现自己整个背部被挤压在墙上,男人正沿着她的颈子用力吻着,毫不温柔,短衫被撕了大半。她本来该惊惶失措的,现在却是满心只想回应。燥热的肌肤想要承受他每一个灼热的吻,这样昏了头的渴望她极度陌生,同时无法控制……她甚至发现自己双臂搂着他粗壮的脖子,她的双腿似乎绕在他的腰上…… 野兽。自己此时此刻真像是野兽,只剩无从抗拒的本能,只想得到某种的满足人,无法控制,她混乱地想着,这或许就是前朝与金璧的男人三妻四妾的原因。那女人呢?为什么能克制从一而终?怎么克制的? 男人一直没有抬起头,她想是因为不想看到她的脸。 她是受过伤,但仅止于小伤,像胳膊这样被蹭去一片皮还是头一次,这样的伤势会刺激吗?不然怎么解释她突如其来一波波涌上来的陌生热潮?现在,她心里好像有一团大火,如同那夜市的爆灯,一爆即迅速烧得灯骨无存……她想要碰触人,也想被人狠狠碰着,这真奇怪。 她泛红、带着水气的眸子瞥见他不小心用力压到她胳膊的伤布:他没有在意,而她也感觉不到疼痛。 或者该说,心里强烈的渴望已经大于疼痛。她的掌心下意识地滑进男人不知何时半敞开的衣里,贴着他的肌肤,她发出满足的叹息。 男人颤了一下,在她的掌心下。突然之间,她想起曾看过的图,一幕幕画面掠过脑海,让她顿觉浑身空虚又渴望起来…… 主动点有什么不可以呢?有又有什么不对呢?一夜缘也是可以的,她想。这男人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会雕版,没有任何利益冲突,这具精壮的男体也很适合出现在画上……蓦地,她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高大男人闻言,抬起略红的俊目,嘴角紧紧绷着,在忍受着什么,而显然他随时都可能失控。 “我喜欢璧人。”她沙哑道。 “是什么璧人都可以?”男人也不介意,随口应道:“放心吧,你的身子足够弥补任何不足,我相信你接过的璧人都对你难以忘记。” 男人在说什么其实她听得不是很清楚,但男人的声音让她心头不住翻腾,如火在烤。真的太奇怪了,明明心里很冷静,身体却是想要揉进他的体内,想要呑噬这个男人。 她眼前一阵恍惚,让她又短暂地失去记忆。等到她回神后,她发现两人已在床上纠缠,男人将她压在床上,他的衣衫已经褪去。她几次有知觉时,男人都没有抬起头与她对视过。 ……她也是呢。 只要她享受到,得到满足,其它她不介意。毕竟她有,不是要让对方满足,而是借他之力,来满足自已。 猛地,她推倒他,翻坐在他身上。 男人几乎没有防备,似乎没有想到一个娇小的女人有力气推倒他,甚至因此而有些怔然。 男人几乎没有防备,似乎没有想到一个娇小的女人有力气推倒他,甚至因此而有些怔然。 她双手抵在他精壮结实的胸肌上,这也才发现自己已经全身赤果,微微汗湿的黑长发落在床上,男人的目光始终不离她滑腻细致的身子,他的双手扶着她的腰枝,随时可以进人下一步。 她随意看了眼周遭,顺手取饼床头的绸布,绑住他的眼睛。 他没有反抗,甚至轻笑。“新玩法?难怪你能在那里生存下去,够大胆主动。”他的声音也略带那么点粗哑。 “是啊,是新玩法。”她自以为说话流畅,其实有点断断续续:也学着男人微微一笑,说道:“哪个璧人我是都可以,所以,还是不要看见你的脸比较好。” 天色蒙蒙地亮了。 岸边的夜市早在夜里散了去,显得有些寥落。一艘庞大的楼船独泊在河面上,被雾气掩去了大半。 一整晚,喜子三不五时下来看一眼,直到此时,房门忽地被打开,他眼底一喜,正要进去服侍,男人自里头走出来,逼得喜子连连退后。 男人身上的衣裳不是昨晚的,也略微凌乱,显然是匆匆换上就出来。喜子还闻得到男人身上交欢后的浅浅气味以及催情香味,原来不是睡了一晚上,而是……吗?他下意识地往门里头看去,男人却是顺手掩上门。 男人没有表情地看着喜子,猛地一脚踹出去,正中喜子胸口。 燕奔下了甲板,正好看见这一幕,迅速上前,跪在喜子身旁。 “陛下息怒。” “昨晚。”男人只说了两个字就停止,面上抹上微妙的狼狈。他掩嘴咳了一声,散去喉间的粗哑,才说道:“我要你带谁上船,嗯?” 扁听语气,没有任何怒气迹象,但天子之怒从来不会显露在外,这点,在皇帝周遭的人早成精了。喜子被踢中胸口,很痛,却不致残致死,这就是陛下给他的惩罚,他暗松了口气。 “陛下,您是天下君王,说谁是妓子,谁就得是:要谁,谁就得来。所以奴婢雇了那花舫上的所有艺妓来歌舞,让她混在其中,陛下便不觉得有异。”燕奔转头看他。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瞒朕。要不要朕的位置也让你坐坐看?”男人神色冷淡地盯着他。 喜子跪伏在地。“奴婢不敢。前朝皇族看上民间女的事屡见不鲜,就连金璧的帝王出游有了露水姻缘,喜欢久些就带回宫给个名分也常见。对她们来说,即使与帝王只有一夜缘,也够她们感恩戴德了。”喜子看着对他而言犹如天神般的陛下,犹豫片刻,终于一吐畅快:“陛下自登基后即战战兢兢,承受所有不正统的流言,大刀阔斧做了许多事:他们不肯了解,奴婢却是明白的。明明有些朝政能在经年累月里去推动而不惹官怨,陛下却是分秒必争,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尤其这一年,陛下似乎被某件事所困扰,虽然几乎没有人察觉,可奴婢跟在陛边多年,又怎会没有留意到?如今陛下能够趁着宫中筹备采选,出游一趟放松,奴婢心里只有喜悦。奴婢说句心中话,只要陛下高兴,就算天下人把命奉上都是他们该做的,何况不过是一个姑娘而已。这对她,只会是喜事。” 男人半垂着眼,深深注视着他。“你倒是挺贴心的,连朕的情绪你都留意到了。这让朕……深感你的机灵,到哪都想带着你。” “这正是奴婢所求!” “哦?它日朕走了,也带你陪葬?” 喜子脸一亮。“陛下百年后,务必让喜子在殉葬名单上。” 燕奔瞟着他。 男人一时无语。半天,才骂道:“滚。先去把你的眼力练好,连个人都不会认么?” 喜子一听男人语气,就知道这事已过去了。他正一头雾水陛下言下之意,忽瞥见陛下袖摆里的臂上有着干涸的血迹。 “……陛下受伤了?” 男人往胳臂上看去,果然有块血迹。他回忆昨晚……女人好像是受伤的,不过由于当下感觉太好,并没有去多想什么。那样的伤落在他身上是芝麻绿豆小事,但,在女人身上? 她体力不差又主动,似是没有受到伤势影响……他说道:“去找件干净的姑娘衣服,雇个丫头上船帮她上药换衣,给她……”顿了一下,再道:“问她想要什么,能给就给,给不了的,一笔银子送她下船吧。” 喜子正要领命,突然间男人又补上一句:“在那之前,先问她想不想留下。若留下,等将来下了船,可以给她一处大宅。” 喜子这下明白了。看来陛下昨晚甚是满意,才会开这个口,只是“陛下,她本是青楼妓子,侍候好人原就是她该做的,陛下不必如此顾及她的想法。” 男人闻言,盯着喜子看。 “……陛下?” “她是妓子?” “是啊。” 男人转向燕奔。“让个人守在门前,别惊到里头人。”语毕,低目盯着喜子,“人在哪?” 喜子一脸茫然。 “朕本以为你眼力差找错人,显然不是。昨晚朕要你带上船的人,在哪?” 喜子心一跳,知道出问题了,但哪里有问题他却是真不知情。他低着头起身,领着男人转进另一间船房。 燕奔没有跟上,他先叫人下来守住原先的房门口,吩咐道:“里头的人要醒了想出来,再打晕她。”说完才跟着过去。 一到门口,燕奔就停下:因为他闻到了非常淡的催情香味房间不大,以床为主,墙上有着妖艳的图,躺在床上的是一名极为美丽的少女。昨天尚可说是朦胧中看人不够精确,此时却是近距离目系了睡美人。没有张开眼眸,少了几分灵动,但就算如此,也能看出此女明媚可人,让人不由自主生起怜惜的心情……男人看过这样的女子,通常这等姿色,得到手后,没有足够的权势是保不住的。 喜子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她衣上有催情香味……” 男人看向她身上的衣裙。差不多的衣裳,昨晚他才从另一个女人身上撕开:当然,他的衣物尚保全着,不是她没撕,而是她撕不开。 男人模了模指上的玉扳指,看着少女艳绝的容色,头也不回问道:“所以,你只会来这招?在她们身上放催情的玩意?朕需要至此?” 喜子屈着身连连退后好几步。那样的香味……他没胆闻太多。他解释道:“陛下,这不干奴婢的事。是那些花舫女人平常衣上都会薰上这种香气助兴……” “只是助兴?”他想着昨夜她火热的反应,这里头有多少出自她的意愿?这好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非常满意。 “真是只有助兴,京师都是如此。奴婢也不会让奇怪的东西近陛下的身。先前为了让陛下相信这姑娘是花舫的人,奴婢把花舫的姑娘都叫上来,她身上的衣服就是她们帮换上的。可人还没送进陛下房里,就听见房里已经……想是有妓子见了陛下,生起主意,悄悄进去……”给陛下看上了。 男人终于从少女的面上抽离视线,落在喜子眉目如画的脸蛋上。“朕的船里,竟然多了一个人。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上来的?” 喜子瞠目结舌,不知所以。他一向机灵,但陛下这话太高深,他一时转不过念来。 男人忽然看见守在门口的燕奔,眼底落了一瞬间的恍悟。“那姑娘,是昨晚朕要你去救的。” 燕奔一震,有点傻眼,同时脸上浮现了尴尬。 “你把她救上船,送进朕房里?”男人的嘴角浮起笑,“朕的身边,居然多了这么多自作主张的人,倒显得朕无能了。” 喜子与燕奔立即跪下。“臣(奴婢)不敢!” 燕奔再道:“臣昨夜救……”说到救这个字,黑炭般的脸有了红晕,“臣昨夜救的那位姑娘,其实她不需要臣救。她不慎被臣撞上,摔了一跤受了伤,裙子也被臣的刀给划破,难以行走,因此臣擅自作主带她上船,托船上姑娘替她上药换衣。臣以为她自己下船走了,臣不知她竟擅自进入陛下的房间,请陛下赐罪。” 男人看着他,一时表情复杂。 喜子低声道:“燕奔,你跟她有仇?” 燕奔老实答道:“以往我出手相救,都是一人单打独斗,事主躲在一旁就够了。这位姑娘并没有躲在一旁……不需要我出手也行。” 喜子有点傻眼,回过神又道:“陛下,看来这怨不得我们了。肯定是花舫的女人误以为那位姑娘是同行,才会拿花舫的衣裳给她换去,也就难怪陛上会有催情香味了。这圈子绕得这么大,还能让她绕到陛下床上,这就是她三生修来的福,谁都拦不住的。再说,陛下,这种催情香味只是助兴,还不至于烧得理智全无,她若要拒绝,早就……” “闭上你的嘴。” 喜子立即噤言。他见陛下要离开,拼命向燕奔使眼色,要他去问现在这场错置要怎样结局。换回来?灭口? 灭谁的?还是左拥右抱?他虽是个太监,却多少知道男人的心理。陛下是看过那美貌少女才指要人的,换句话说昨晚进入陛下房里的姑娘应也是拥有差不多的美貌,要一块留下是有可能的……可恨燕奔目不转睛,一点眼神也没给他。 男人走到门口,忽地又道:“去把钟怜带上船。” 燕奔正要无异议去执行,回一声“是”时,喜子的脑袋已经转了几回,忍不住问道:“陛下,照旧吗?” “嗯。”男.人心不在焉地应着。 陛下的话能不能再多点啊?喜子脸色有点发苦。钟怜是宫里的女官,本来是没有要一块出去的,现在找她上船不就表示接下来船上会有女人在?哪个?要是陛下房里那个选择不留下,钟怜留在船上的意义在哪?是因为要这美貌少女留下? “那,陛下,这少女呢?也……留在船上?”他非常谨慎地询问着。他是倾向留下。 男人闻言,转过头,目光播播扫过沉睡中少女如牛女乃色的诱人肌肤,再看向喜子,似笑非笑道:“你到底跟朕结了多大的仇,非得要让朕成为强抢民女的惯犯么?” 喜子脸色一变。“奴婢不敢……” “送她下船。”男子头也不回地说道。 第2章(2) 冯无盐睡了一场好觉。当她转醒时,感到精神十分好,身体却是前所未有的酸痛,甚至略带陌生的不适。 紧跟着,完全没见过的房间让她吃了一惊,脑中片段回忆瞬间涌出,令她面色大变,猛地坐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身上穿着柔软舒适的底衣,臂上被人重新包扎过,床与薄被一看就感觉出是全新,只有她睡过的,而非昨晚…… 她身上干爽舒适到……有人替她擦拭过?冯无盐极力保持镇定,苍白的脸色还是泄露出她此时起伏不定的情绪。 “姑娘醒了。” 她循声看去,一名女子倒了一碗水送到她面前。这女子高姚而身瘦,眼眉略深,嘴角微宽,却是好看,是璧人混血? “奴婢钟怜。姑娘睡了许久,口渴了吧,喝口水,喝完了……”她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外头有人轻敲着。 “钟怜,药来了。”那声音低而细。 钟怜朝她笑了笑,转身去开门,接过药盅。 冯无盐与门口的美貌少年对上眼,对方刹那间满面惊愕,随即她听见那少年神魂不太定地说“必定要喝进去”什么的……然后门就关上了。 那个美貌少年太眼熟……跟在那个璧人身边,所以说,昨晚不是梦,全都是真实的? 她的嘴角泄露出苦涩,而后迅速消失。 钟怜当作没有看见,跪在床边地上,呈上药盅,委婉地说道:“这药是预防万一的,姑娘喝了不会对身体有丝毫害处的。” 冯无盐看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他是你主子还是你的男人?” 钟怜垂下眼,柔声道:“爷是主子,奴婢是专程侍候姑娘的。” “侍候我?我何德何能。要是有意娶我,也不会给这药了,是不?你主子成亲了没?” “尚未。”钟怜补充道:“我家主子身分尊贵,便是要成亲,也会是门当户对或者“或者有足够的美貌可以吹嘘?”她接道,见钟怜一脸惊讶,她嘴角微撇,尽量和气道:“我不是讽刺。吹嘘没有什么不好,人总是要有一两件事情可以挂上嘴皮子一辈子的。”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掩嘴咳了咳,在钟怜持续的吃惊中接过药盅。 她非但没有喝,还放到一旁,再主动索取先前的温水,慢吞吞喝着。 扁是一碗温水,她大概可以猜出那个璧人的身分并不差,至少,够富裕:人要富裕后才有机会想到修正自己的生活方式。再看看钟怜举止间带的文雅气质,不难想像那个璧人的家底可能混着几分晋人世家,毕竟像玛家这种只贪富,其它都贪不了的,是万万不可能培养出这种婢子来的。 等到喉口哑气都冲散后,她沉默一会儿才道:“要我喝下这碗药也可以,请你家主人过来吧。” 钟怜仍然柔声道:“姑娘,这药喝了对你也有好处,还是喝了吧。” 冯无盐看着她。 钟怜沉默半晌后,说道:“奴婢去问问看。”语毕,她恭敬地退出这间小房间。 冯无盐盯着那扇关得妥善的门,嘴角泛起讽刺的笑。这药想逼她喝,是嫌她不够格怀那个璧人的孩子她当然知道,不过怎么就没人想她愿不愿意生呢?她不想。 她目光又落在四处。床上铺着大红毡、精细的绣花被,昨晚的一切全都换了新。床旁尚有紫檀木柜,上头刻有精雕云龙,以及……她微微讶异,伸手碰了下柜上的不规则木头。是木头吧?它在发光呢。 她又转头扫过一圏,果然房里没有任何的灯,那就是靠它照明?哪来的?她居然前所未闻。 她拉过被角,一覆住木头,房里就暗上许多。也不知道这木头是从天涯海角的哪弄来……一想到那璧人,她又低头看自己穿妥的底衣,拉开领子,肌肤上有着红印子……那璧人的力道不小,还是每个男人都是如此? 虽然回忆只是断续几个画面,但那些画面里都是她主动,她不相信自己只会一味承受,所以只要现在她身体有多酸痛,他也就有同样的酸痛? 这样的可能性,让她心情大好起来。 她瞥见全新的衣裳摆在一旁,在还没有人来之前,她扯过来,胳膊隐隐作痛让她无法穿得很妥当。这衣裳素黑而保守,她心里多少有了点安全感。 木头旁是一面水银透明镜子,能够将人照清楚。她有幸看过一次,大多是权贵收藏,这璧人的财力真不可小觑。她微微侧过身,让镜子里的一角正好映入自己。 看起来气色很好,只是眼眉尚带点困意。小时候她不大在乎长相的,觉得自己还满可爱,是后来姊妹间有了比较,家里开始有了碎嘴,她才知道原来她这叫不算好看,至少,是不合京师的美感。 久了,对自己的美丑好像也无感了,就是耳边直有人嫌着。五官就是那个样,十六是美,可是,再美的人不也要吃喝拉撒睡吗? 她将长发撩到肩后,回忆昨晚她上了船,被人帮忙换了衣服……没有多久就跟那个璧人滚上床。她沉思着前后因果,轻轻模着胳膊上的伤布。受了这样的伤会刺激吗?怎么现在她只有冷静却激不起上的任何反应了? 她又想起,昨日十六还提到璧人在这方面的勇猛……坦白说,是有点难受,她该庆幸记忆没有那么全? 船轻微的晃动让她昏昏欲睡,也让她认知到自己还在船上。她的身子很想再扑进自己的床上睡个一天两天的。她这种自认体力还不错的都还如此,忽然开始同情起那些嫁给璧人的姑娘们。 难怪璧人刚人中原时,”是习惯一夫一妻,直到后来被同化了,一夫一妻多妾也开始有了。原来不是被同化,而是晋女都承受不了吧。 她无法控制地渐渐阖上眼,突地听见门嘻哒一声,她又迅速睁开眸,防备地盯着被打开的门口。 出现在门口的,是那个美貌少年。 他一进来,抬眼就与女人对上目光,心里微感错愕。这女人没有梨花带雨、一脸委屈,反而用令人不舒服的眼光在打量他。这眼神有点熟悉,似在哪里看过……也许是自己多想了,这种好像在看不入流的眼神,依他现今的地位,谁敢?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盅药上,温声道:“姑娘,这药凉了就没有用了,还是尽快喝吧。昨晚的事实在是一场误会,谁都不想,是不是?” “误会?” 喜子语气带点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不以为然。“我家主子绝非强取豪夺之辈,这艘船是我家主子的,现在是你出现在这艘船上,而非我们出现在你家中。事已至此,船也已经出航,我瞧就这么办,这半年你就留在船上,它日回京良田宅院自会过到你名下,当是这场无心之过的弥补。” 冯无盐嘴角弯了弯。“真巧呢,我也正想见你家主子,看看是要如何赔偿——” 喜子闻言蹙眉,打断她道:“姑娘,说得坦白点,我家主人的身分尊贵,断然不可能收你为妻妾。这也不是市场买卖,所以我不会存心跟你杀价,”说至此处,他的脸色露出几不可见的轻视,“想来姑娘也知道,你并非奇货可居之辈,可不要得寸进尺,还是把药喝了好。” 冯无盐看似好脾气,耐心说道:“我说过,请你家主人过来,或许我会喝了这碗药。” 他脸色流露鄙夷,卷了卷袖子,往她走来。在他的想法里,事有缓急先后,先喂了药再说。会无名无分先怀了龙子,那真的只有前朝才有,他绝不会让陛下在这种事上成为金璧第一个皇帝。怎么这么难搞定?他预想这个晋女会哭哭啼啼、半推半就,但他们也不会亏待她,良田宅院都挪出最好的,最多回京后再请人多多关照,他相信就算她因此失去与人结白首的机会,一世安定富裕的生活定会远胜过其他妇人:像他,不也是不会成亲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他看着这长得不美的姑娘下了地,心里有点疑惑。她个头娇小,肤色也不够白,她稳了稳身子后,往他走来。 在他一头雾水并且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她一脚踹向他的肚月复。 喜子太久没有跟人动手,可以说虽然侍候着陛下,但费心不费力,身子早就被养得娇贵。他被打倒在地,难以置信,撝着肚子,咬牙切齿:“你这恶女,竟敢无故殴打人……” 冯无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好意思,我一向认为先下手为强。你都要强灌我药了,我不趁你不留意时先下手,难道真要等你灌我药再抵抗?况且,这也不算无故,你都听不懂人话了,是不是要醒醒脑?” 喜子心头一怒,只觉得颜面尽失。这要传出去了,不就是丢陛下的脸?他一脚拐了过去,本想让她失去重心,岂知她十分灵巧地避了开。 他还来不及做下一步,就被压制在地。 “等……等等,姑娘……有话好说……” 揪着他衣领,压住他的身体让他无法动弹,冯无盐叹口气,道:“我就不懂,为什么大部分的人都喜欢自说自话,听不进他人的话呢?”语气一顿,带点讥讽:“你家主人要弥补我,我也要弥补他啊。他也非奇货可居之辈,不过,好歹被我用了一晚,使用了就该付钱,你听懂了没?” “你怎能对我家主子用如此粗鄙的话!”他激动得要反弹,忽地瞥见锦衣一角落在女人的身侧。这衣摆他眼熟,早上陛下才穿着的。他心一跳,循衣摆往上看去,正是陛下站在他们身旁。 冯无盐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那璧人正看着她。他的眼神轻飘飘地掠过她的脸,落在她身子上后一会儿,又扫过她与喜子“交缠”的肢体,俊朗面上没有什么大波动,他道:“姑娘,请看在昨晚在下被使用到天明的分上,放开这个不知趣的底下人吧。” 冯无盐慢吞吞地站起来,试着用慢动作来掩自己的小心翼翼。 她目光与这个璧人交会……她知道是他,只是不管之前远距离看也好,或者昨晚的回忆,都没有看清楚他的五官。如今一看,才留意到这个璧人眉目俊朗,五官天生带点玩世不恭,眼眉看似和气,眼底却是凌厉锋芒。 美貌少年立即俐落地弹起,退到男人的身后。门口是那个叫钟怜的,当这个璧人在说着“被使用到天明” 时,钟怜已是跪了下来。 因为这句话冒犯了男人?也对,有点地位的男人是不会接受这种侮辱的吧。就算如此猜测,冯无盐仍从其中察觉了这个璧人尊贵到恐怕是她无法触及的。 她又瞄到钟怜之后,有个男人在船房外走道也跪着,当对方微地抬起头与她打个霎时照面,她看见他面上的歉意。 冯无盐抿了抿嘴,终于勉强施个礼。“昨晚,一个巴掌拍不响,公子武力应该远胜过我,要与我保持距离是可以的。” 这一次,男人没有说话。 冯无盐似笑非笑,又道:“显然世上没有柳下惠,那是我强求了。” 彬地的喜子忍不住插嘴:“姑娘衣上有催情香,确实是强求了。” 冯无盐一愣。“催情香?”不是出自她自己的意愿吗? 喜子连忙把花舫姑娘衣上带香的习惯说了出来。“谁知你竟捱不得一点香味。” 冯无盐仍带点怔忡,怔忡间又与男人目光交错。她毕竟不如男人深沉,男人在她的面上竟看见复杂的情绪——昨晚她的渴望、她的都不是出自于真实,甚至,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满足或者其它,都是放大过的。 男人的表情微微古怪,随即隐去。他忽然在想,或许留下这个女人,已经丧失了他的本意。她柔软又具籾性的身子出乎意料地让人着魔,甚至可以说是床上的瑰宝,但若没有昨晚那样如野火烧不尽的疯狂热情,他一个人折腾也是无趣。 他不动声色又扫过她面上一回。她的表情严肃,嘴角紧绷,眼眉冷静而无媚,不是一个会主动放纵的情趣人……男人心里颇为遗憾,同时让她下船的意愿更坚定了。 “……若真是催情香所害,那我与公子皆是无妄之灾了。”她的声音略带涩然。 男人没有说话。 “公子可有家室?” 男人深褐色的眼瞳带点嘲意。他道:“尚无。” 她见状,眼底掠过同样的讽刺,又问:“船已起航?前往何处?” 男人彷佛成了看戏人,想看看她究竟想问什么、想得到什么。他微笑道:“船已起航。沿河前往晋城。” 晋城在京师的上头靠海,如果说京师是繁华之城的话,晋城就是文艺之城?里头的文化多属大晋朝时期持续发展下来的,这点历代金璧皇帝展现了他们极大的宽度,当然也有人私下说那是璧族文化较单一之故,但不可否认至今两族文化一直存在并且蓬勃发展着,而其中住在晋城的雕版大家是天下闻名,许多图皆是由晋城的雕版师共制而成。 冯无盐自进入雕版之后,对晋城慕名已久,她心动了一下,而后趁着自己还没后悔前,回去端过药盅:又瞥见柜上发亮的木头,一转过身,就见男人跟了上来……她退了一步,问道:“那块木头哪来的?” 男人侧眼瞥去。“海外。叫夜光木,在船上我用来当照明。姑娘若喜欢,便自取了去。” 真是财大气粗,她想。她又看了男人一会儿,昨晚那种烧得理智全无的感觉全没有了,还真是催情香所致。 现在,她只剩下冷静的思考。 “这药我也想喝。公子的弥补我收了,不过我亦小有积蓄,虽然比不得公子,下船之后我仍会弥补公子的。” 男人闻言,眨了眨眼,随即要笑不笑,似是不在意她的补偿。 她又道:“不过希望公子能再弥补我一事。” “公子既无家室,若在它地生根,可否姓名便借我一用?经此一次,我嫁人恐是不便,想借你名为夫,回去好有个名目独自在公子弥补的宅院里生活。”她见跪在地上的三人都抬起头看来,又补充:“你只借名,不借其它。你离了京师,从此我们不相往来。” “公子尊贵之名,万不能借。”喜子说道。 男人看着她,含笑道:“你说得处处有理。不过我的姓名不方便,再说……我替你找个看起来会活得比我久的人吧。他的名字会一直在,到你老了,他应该都还活着吧。” “爷?!” 男人没有回头,指着跪在门口的燕奔。“他的姓名借你。燕奔,你肯么?”燕奔毫不考虎地答道:“肯。” 冯无盐上下看他一眼,看不出他哪里有病……但这种事老实说也与她无关。于是,她很干脆地喝尽满满一盅的苦药汁,没有什么击掌为盟。真要毁约,地位不对等,她能说什么。何况她也完全不想要这男人的孩子。 喜子瞠目结舌。之前他有多质疑她的拖拖拉拉,现在就有多傻眼她的爽快,他差点以为这是两个不同的女男人随口道:“姑娘何姓?”他正想着回头便让喜子送人下船吧…… “我姓冯,冯无盐,叫我十二就好。”她话一落,就见到自进房里来一直含笑的男人僵住。 彷佛表情停格一样。 俊朗的眼、俊朗的眼、俊朗的嘴……都在那一刹那承受了极大的震撼而僵硬。 “爷?” “……冯无盐?十二?”他轻轻念着。 冯无盐防备地看着他。“正是我。” “十二?你?”他又重复了一次,彷佛自言自语。 这一次,冯无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男人出其不意地爆出大笑。 他笑得不能自己,到最后不得不捣住嘴,仍是闷声笑着。 “爷!”跪着的三人皆是面露惊色,却没有人敢主动站起来。 男人笑得差不多止了,才抬眼看着她。他的睫毛又黑又长,深褐色的眼瞳流荡残余的冰冷笑意,骨节分明的手掌半遮住俊美的脸庞,竟有一种强火烧过冰天雪地的错觉——冯无盐心头一跳,在那一瞬间眼前这男人与昨晚活色生香的男人在她心中产生了连结。 他问她:“为什么叫十二?”语气疑惑之意毕露。 “因为排行十二。” “原来如此。”他轻轻笑道,顿了一下,一字一语清楚地再道:“龙天运。冯无盐,我叫龙天运。” “……龙天运?” “是的,龙天运。” 我是龙天运。冯无盐,我等你很久了。 第3章(1) 兄帝殁,宁王替,天下平,金璧由此兴:一女出,谓无盐,得帝而毁之。 ——金璧皇朝龙运史第六世初卷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死期,都会无法接受吧。 十二岁的龙天运垂目看着金璧皇朝龙运史,心里想着: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是什么东西?预言?身为皇子,比谁都通晓金璧的历史,在金璧史上从未有预言出现过。 他抬头看着他的母妃。 他的母妃虽是璧人混血,在外貌上却是晋女模样,美貌中又带着清冷:清冷来自她对任何事的漫不经心,包括父皇、包括他:因为她所有的心力都专注在她的喜好上。 她会进入宫中,不过是朝政的棋子。父皇喜爱的妃子里从来没有她过,不过是各取所需、相安无事罢了。坦白说,真要细分,在金璧皇子的教育下,他亲父皇远胜自己的母妃:敬兄长,一反前朝皇子间的勾心斗角。据说前朝最后的灵帝,就是兄弟相杀下的帝王:可是,到最后留给百姓的是什么……嗯,这是他读过的前朝史,是不是真的他还真不知道。 “母妃,这种预言可以假造。”他掩饰住他的困惑。感情再不好,拿假造的预言来骗儿子将死,这是京中最新的娱乐吗?来挑战他的心志? “这份预言,从开国主前就存在了。当年开国主就是凭这份预言不留后路地杀进京师。真正看完整本预言的也只有开国主:之后,他秘绍每一代帝王将死前,方能掀开属于自己的预言那一部分。” 即使在说着“这是真的,所以,儿子,你活不到寿终正寝”,她的态度还是非常冷淡的。 他看了她一眼,注意力又转回这本预言史上。他模了模一角的纸,重新再看一次预言。预言彷佛是他曾读过的金璧史,虽是简化过后,只论每一代帝王生死,但确实没有不合史上记载的。如果这是在金璧皇朝前就出现的……这代表什么? 本来不该成为帝王的他,将在未来成为金璧皇朝的皇帝:同时,在位时间不会太久,他这个帝王将会在某一天,窝囊地被一个女人谋害……是这样吧? 这预言说得真是……直截了当啊。 连夜下船回京师的护卫再度归来,低声禀报查到的一切。 在旁的喜子迷惑着。去查人家姑娘的家世背景,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点?听得差不多了,龙天运摆摆手。 “下去吧。”他随意翻着一并送上来的佛书,翻到其中一页图时,停下来看着。 “原来是雕版师。”他自言自语着,没回头,“你瞧如何?” 喜子大胆地瞄一眼,犹豫一会儿,才道:“似乎不错。” 龙天运终于转头,对他笑道:“哪不错?” 喜子舌忝舌忝嘴。“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顺眼就是不错,要奴婢说出所以然来,奴婢还真不擅长。” 被黑漆漆的目光扫过,他连头都不敢抬,脸上仍保持着笑容。他实在不敢说自己的水准不够根本看不懂…… “为什么她要避着她的姊夫呢?”龙天运又是喃喃自语着。 喜子不以为然道:“如果冯家吃穿用度全靠冯姑娘,冯老爷当然舍不得放手。每一个儿女都是宝,能换钱的都不会放过,这就是一个家生存的最根本方式。”察觉到主子又看了他一眼,喜子苦道:“这是奴婢想到最有可能的理由了。” “娥皇、女英都可共侍一夫了,冯无盐若要嫁给姊夫,也可以说是美谈了:她要有心,她的爹不见得能阻止得了。” 一夫多妻妾以及姊妹共嫁在金璧是家常便饭的事,喜子也疑惑道:“是啊。冯姑娘的长相……藉着技艺嫁去,又有姊妹在,不是一桩好事吗?她为什么不肯呢?” “你道,雕版师若要杀一个人,怎么杀?” “……”这种跳跃式的问话,喜子还真无法应付,不由得抬眼看向主子。龙天运这时依旧垂着眼看着图上的佛像,似是随意问话。也对,陛下就是随口问,没一次把他的话当回事,但每次他仍是认真回答。“陛下若是想再亲近她,不如再在她衣上下催情香?” 龙天运闻言,转头看他。“嗯?钟怜提及有些人会对催情香反应大到猝死,她很可能就是这种体质,现在你要我对她下?” “之前不也没有死吗——” 龙天运打断他,道:“它日她若再受催情香,不管是谁下的,你便跟着她受吧,有几次算几次。” 喜子脸色微变。 龙天运把书抛给他,转身上了甲板。这艘船上除了船工,还有宫中的护卫。燕奔在甲板上见到龙天运上来,上前道:“爷,属下有事禀报。” “说。”龙天运的目光忽然越过燕奔,落在刚上甲板的钟怜面上。 钟怜与他目光碰触,立即垂首主动走来。“爷,是冯姑娘的事。” “嗯?她有什么事?” “到晋城还有一段日子,冯姑娘想练人物画打发时间。” “哦?然后?” 钟怜的声音小了些:“她想找燕奔。” 燕奔本是低着头,闻此言,不由得转看钟怜。他是武将,很快地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再抬眼看去,正与龙天运打量的目光对上。“她不找别人,只找燕奔?” “冯姑娘说她擅画女子,不擅男人像,因此想画燕奔。”钟怜静默一会儿,补充道:“她对燕奔感觉很好。” “感觉……很好?”龙天运含笑道:“怎么个好法?燕奔入了她的眼里么?燕奔,你的意思呢?” 燕奔硬邦邦道:“谨遵爷命。” “我身边的良将,怎能轻易被她使唤。冯姑娘在船上,自得好好安置她,她想绘人物像,你去换一个,谁都可以,除了燕奔。” “是。”正要退去时,又被叫住。她听见陛下沉吟道:“你在船上,就负责侍候她,一步不要离……她若想要画我,不必阻止。”钟怜愣了一下,掩去古怪的表情,退下了。 龙天运心不在焉地盯着燕奔,似乎要看出他到底好在哪里。燕奔就如同石头一般,直直任他观察,到最后,燕奔终于捱不住那眼光,说道:“爷,当日出宫的刘公公已回到晋城老家了。”事有前后顺序,明明是他先到陛下面前,陛下却去问后来的钟怜。现在他只好主动说了。 龙天运喔了一声,含笑道:“刘耶跟了父皇一辈子,如今回去家乡安享晚年,从此子孙满堂,有人送终,也是一件好事。你说是也不是?” 燕奔不敢回答。 龙天运也没有要他回答。他在船舷旁放眼望去,离了京师的繁华,彷佛落入平凡无奇的人间。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青色山峦,哪怕是座山、一颗石子,甚至一粒沙尘,都是王土,无一例外。 王土之上,便是帝王为最。谁能动帝王?谁敢谋害帝王? 如果先杀了冯无盐…… “爷,属下想起来了,今早属下见到冯姑娘……” 龙天运注意力转到他身上。“你找她做什么?” “不,是冯姑娘来找属下。”他未察龙天运微妙的表情,“她来道谢,谢我那晚救了她。属下回了她,说其实没有我,她也能顺利月兑身。” “哦?她真是十分看重你。然后呢?”“冯姑娘说,该谢的,我是第一个对她好心伸出援手的人。” “第一个吗?”龙天运面上仍是噙着笑,修长的手指模上玉扳指,“听起来是个聪明人,她在为她的未来谋好后路,先来讨好你。燕奔,真是委屈你了。”顿了一下,他道:“你可以反悔的。” “爷说出的话必无戏言,臣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龙天运盯着他看。 燕奔不明所以。 龙天运说道:“你很好。非常好。”不再理会他,转身下到船舱。 这几日,钟怜在房里陪伴着冯无盐睡,门口则是燕奔守着夜。虽然不是玛无盐自主提出,而是钟怜细心安排,龙天运也算看见了女人心……似乎很脆弱? 燕奔守在门口,能够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就因为燕奔是“第一个”救她的人,能让她卸下心房:其他人,例如他,被排斥在外。 他眼神略略晦暗下来。虽然是误打误撞,不过,要再来一次,他也不会让冯无盐进入其他人的房里。 细碎的交谈声若隐若现,他循声而去,推开一扇门,钟怜与冯无盐正背着这头,窃窃私语着。 他从未留意过钟怜私下的穿着,如今一看,墨色宽袖衣裙本该显得单调而无趣,但穿在冯无盐身上,因他已知这衣下娇躯的诱人之处,倒也不会不顺眼,反而异样地令人蠢蠢欲动。 或许他会是死于马上风,他想着,同时面上有了微妙的表情。他再怎么猜想也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死经过那次疯狂的夜晚后,他开始相信这种死法的机率相当高。 他微抬起眼,目光胶在她的侧面上。 一女出,谓无盐,得帝而毁之……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吗?长相平庸,眼眸倒是意外地精神。他想起在岸上看见她,明明面容模糊不清,明亮似火的目光却令他印象深刻,是会烧人的,当时这念头一闪而逝。谁敢进人她划下的范围,就会被她烧得体无完肤。 ……在床上,也是这样么?他试着回忆,却发现完全没有她当下眼神的记忆,因为那时他不介意欢好时没看见她的细微表情,他只要得到他想要的就够了。 至于现在…… 他举步上前,看见冯无盐正捧着木制的小版画,上头是秘戏图,一男一女结合的图貌。 他眨了眨眼。这版画有点眼熟,是他船上的,他记得。 “这看不出是哪派雕版师刻的,”冯无盐抚模着上头交织的阴、阳刻法,对着钟怜惊叹:“此人将人体的线条弹性表露无遗,相当的动感。我在京师所见,有这等功力的雕版师傅实在不多。钟姑娘,你主子是从哪带来这版画的?” 钟怜瞥到三步远外的主子,面不改色道:“我家主子喜欢收藏各地珍玩,只有他才知道从哪带回的。姑娘是喜欢版画,才要去晋城吗?” “据说自海外来的船只在晋城所卸下的货物,多数都留在晋城,有幸见识也是好的。” “姑娘说得对,奴婢也有兴趣,也是第一次到晋城呢。” “噢。”冯无盐并不是一个善于跟人结交的人,因此在话题上,她并不主动热络。 对此,钟怜早已模出门道。在宫里,钟怜就是一个女官,虽然能歌善舞的程度算不上,但她毕竟是侍候地位尊贵的贵人们,讨好她们的话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于是她笑道:“既然都是第一次到晋城,到时,奴婢跟主子报备一声,跟姑娘一块去看,也算有个伴,奴婢才不会怕,好吗?” “……好啊。”冯无盐有点勉强。 龙天运盯着她侧面的表情。 “对了,姑娘对海外有兴趣?”钟怜再接再厉,顺着问下去,当作没有看见陛下。陛下不吭声,她就继续问,这就是身为奴婢的职责。 “海外的奇风异俗我是有点好奇……”很少人能跟她聊兴趣,冯无盐还真不适应。 这些时日钟怜贴心的陪伴她都看在眼里。其实她想说她不怕,她只是趁机以物易物,免去下半辈子的麻烦。 钟怜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胳膊上的伤口,小心翼翼对待她,让她……让她……她犹豫片刻,说道:“我是雕版师,对一些新奇的创作会不由自主地感兴趣。如果你对雕版也有兴趣,这一路上我可以讲解或者雕刻给你看。” 钟怜面上瞬间有什么一闪而逝。“这是一定的。我与姑娘一见如故,到时候我也想看看姑娘雕的版画呢……”说到此处,她终究忍不住,垂下眼,低声喊道:“爷。” 冯无盐闻言,立即转过身。她极浅的笑意凝固在嘴角,眼底还流荡着些许不知所措的柔软,却在那一刹那尽速散去,让人差点以为那只是错看。 龙天运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钟怜,吩咐道:“冯姑娘是在看版画么?钟怜,去把上船时放进来的杯子拿过来。” 他留意到冯无盐眼底没有惧怕,但背脊挺直,少掉刚才与钟怜说话时的柔软……目光一落,掠过她腰间同衣色的刀袋。 她的腰枝太细,几乎不会让人察觉她佩着一把小刀。那把小刀落在房里,他让钟怜特地还给她,以防她情绪过于紧绷。至今他掌心尚残留那细致滑腻又销魂的触感…… 龙天运心里微叹了口气。如果不是登基三年还没有后宫,他真怀疑他将会破例在金璧帝史上留下性好渔色的盖棺论定。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色。她眼底并没有刻骨的恨意,那么,是怎么对他动了杀心? 还是,预言到他这一代,终于出错了? 钟怜匆匆取来一对陶瓷杯,速度快到龙天运又多看了她两眼。 杯子一入冯无盐的双手里,她便直盯着不放了。杯子上的图一看就知道是同一个雕版师雕就的。也不知道是这个雕版师只雕秘戏图呢,还是这艘船的主人只喜欢收集有关秘戏图的物品……思及此,她暗自撇了撇嘴。 她抬眼看着这个璧人。“卖吗?” 龙天运含笑道:“不卖。” 冯无盐抿了抿嘴,勉强说道:“可以谈价的。” “不,我还是不卖,我不缺这个钱……”见她面上又回到那个紧绷直挺的样子,他停顿一会儿,说道:“这些东西是要运到晋城的。你想要,可以送你——” 钟怜上前一步。“爷。” 这一次,龙天运没转头看她。“出去。” 冯无盐与钟怜均是一怔。钟怜迅速看冯无盐一眼,眼底有着一丝迟疑。冯无盐下意识模上腰间的刀袋。“钟姑娘,想必你家主子有话要私下说。我没事,你先出去等吧。” 钟怜闻言,垂下目光,退出船房。 龙天运一直没有回头,他盯着冯无盐防备的表情,笑道:“我手底下的丫头这么快就被收买了,我心头真是复杂。” “也不算收买。钟怜心地软,自然是多看照同为女子的我了。”冯无盐脸色不变地替钟怜洗清不够忠心的污名。“龙爷要跟我说什么?” 哪怕她的盔甲一击就碎,她仍是全身挺直站在那里盯着他。龙天运本想……想以物易“她这个物”。强取豪夺用在敌人身上是理所当然,用在女人身上?龙家的袓宗会在地底下唾弃他吧。 他漫不经心低目看着她墨色裙摆垂地。钟怜是璧人,高了点,或许腰身有改,但裙摆尚来不及修过……他眼前的女人更是因此明显的娇小:小到……他情动了,想重温旧梦,一口吞噻。 也许是他看得太久,冯无盐深觉诡异,跟着往下看去;没有什么不对之处,再抬起眼,他已经在按着额头了。他眼帘微合,慢悠悠地说道:“这杯子送给姑娘,当是我??…?我冒犯姑娘的赔礼。” 冯无盐见他面上有些无奈,垂眼抿嘴答道:“你也是受催情香所害,这事两清了。龙爷将这对杯子送我,不愿谈价……回京师之后,我会将我雕版之物请怜姑娘转送给龙爷。”当作扯平。 这姑娘的盔甲厚得可以跟皇宫的城墙比了,他想。是谁……让她变成这样的?他又听见冯无盐迟疑道:“龙爷,这幅木刻版画是尚未印刷过的,龙爷认识这位雕版师?” “认识。” “可以引见么?” 龙天运看着她略带期待的大眼睛。“……她不见人。她的版画也不在中原流通。” 冯无盐暗讶一声。原来如此!难怪在京师没有见过这个雕版师的任何作品……“那,这原版,以物易物?” 龙天运盯着她,含笑道:“冯姑娘要拿什么来换?” “我的原版?” “……”他对版画什么的完全没有兴致,但见她神色略带骄傲,便顺着她意道:“冯姑娘擅刻什么?”话一出口,竟有种荒谬感。他从没有想过会跟预言中杀他的女人聊她的版画。版画?那是什么鬼东西! 谈到版画,她精神一振,防心不太重了。“我都擅长。咳,秘戏图不太行,人脸也不太行。不过龙爷若喜欢,回头我再拿我刻的菩萨版画,原版的,请怜姑娘转送给你。保证原版,不上印刷。” 她的眼眸明亮,眼底几乎有着碎光,让她整张不出色的脸蛋依旧不出色,却是带了些许光芒。 第3章(2) 就只是一个喜欢雕版的姑娘,对他能有什么威胁性?预言在他这一代是虚构的吗……这念头刚闪过,忽地碰的一声,船身遽然动摇,龙天运立即将毫无经验的冯无盐拉进怀里。 她甚至还没有生出反应,就感觉到男人的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圈住她的腰枝。她微地一愣,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在保护她。 顿时,她浑身僵硬。 对方的平衡感非常好,冯无盐差点以为自己会不受控制地撞上固定的桌椅,但抱住她的男人一直稳在那里,彷佛他是定在船里的摆设之一。 熟悉的气味扑面,让她尴尬又……又想起那一晚。她的记忆没那么全,却牢牢记得这个男人带点大海味道的气息。 转瞬间,船身稳住。有人奔下来,在门口禀报着:“陛……爷,是采选的地方官员所乘的船故意撞上来,要求上船来。” 龙天运放了手,冯无盐立即退后两步。他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说道:“李勇么?你去把钟怜叫下来。” 李勇迅速抬眼往房里看来,正巧冯无盐被龙天运高大的身体遮住。李勇立即领命退去。 冯无盐抿着嘴,虽有点不习惯,还是真诚地施了一礼。“冯无盐谢过龙爷相扶一把。” 龙天运转头看她,轻笑道:“这没什么的,你只是没上过船,一时不习惯。我刚上船时也是跌得东倒西歪,久了才有个诀窍在。” 她惊讶抬眼,对上他专注的巨光。 “我倒是一直想问冯姑娘,怎么会取无盐为名呢?”说好听些是想当皇后,说难听点是无颜之意。 冯无盐愣了一下,又迟疑一会儿才回道:“我母亲取的。她希望我貌无颜,方不至陷人京师追求美的陷阱里。” 龙天运闻言,笑容微敛了些。“真是一个好母亲。”他感觉到冯无盐对他的防心微微卸了些,是因为他刚才顺手保护她吗?就因为这事? 他看过的人怕是比冯无盐不知多上几百倍,从冯无盐与钟怜的交谈中发现,冯无盐不够爽朗,但就是一个你对她一点好,她必会赤诚以待的人。换句话说,这样个性的姑娘会杀帝王,除非这个帝王灭她全家。很遗憾的,目前他对她家几十口人并没有毁灭的,那这预言是怎么来的? 钟怜匆匆下来,龙天运这才离开,彷佛是一定要有人陪着她一样。冯无盐留意到这点。怕她逃?不像。 “姑娘,没事,”钟怜柔声说道:“是采选的船要过去,先将我们驱到一旁去。” “这样撞船对吗?”她疑惑。 钟怜难得有些恼怒。“自然是不对的。这一路上我们都打点好,通行无阻,分明是看中这艘船,想上来打捞油水,可惜他们找错了船。” 连地方兵丁都不放在眼里,只怕龙天运不只富有,还有权与势。冯无盐倒没针对龙天运个人的身分去多想,她只道:“京师里就常见这种事了,何况是地方。” 钟怜闻言,不动声色道:“这可不干皇上的事。这种地方的虫子专钻夹缝生存,皇上鞭长莫及。” 冯无盐不清楚她为何提到皇上,便道:“也是。” “姑娘对当今皇上如何看法?” 冯无盐奇怪地看着钟怜。想了想,含蓄道:“才登基三年,我没有什么看法。不过曾听街头传闻,是一个很强势的帝王。”强势两字因皇帝的个性不同而会导致不同的结局,冯无盐完全没见过那位皇帝又怎知他个性?不是过于亲近的人,通常不会涉人这些话太深。于是,冯无盐又道:“不过想来这位帝王与其他帝王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要三宫六院的。看,采选都开始了,天下的美人都将成为他的女人。” 这本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可自冯无盐嘴里说来似乎带点微妙的讥讽,钟怜一时不知该接些什么才不会损及陛下的名声。 就在两人面面相看时,李勇下来道:“钟姑娘,爷请两位上去。那些家伙要看看家眷。”他撇撇嘴,又补充道:“见到喜子那家伙,还说了一句‘皇上采选不收男的’,不然喜子也是要被带走。跟个强盗似的,分明是想敛财。”他露出阴狠的笑,“息事宁人吧这回是低调的出来,它日……回去了,必要让这些没长眼的好看。” 钟怜取饼斗篷替冯无盐披上,顺手为她套上连帽。“甲板上风大。” “麻烦你了。”冯无盐道,经过李勇时,与李勇对看一眼,而后施了个简单的礼。 李勇受宠若惊地回礼。他本是武人出身,做的姿态远不比京师那些贵公子好看,甚至有些迟疑与防备。 他跟着她俩上了甲板。正值夕阳,风确实大了些,看似几个护卫分散在上面十分乖顺,却是站住了要角,只要一刀,陛下面前的几个兵丁立时就会毙命。 这时,龙天运转过头,朝李勇前面的冯无盐伸出手。 他含笑道:“过来。” 冯无盐瞥见那几名兵丁往这里看来,她镇定地走向龙天运,在离龙天运尚有一臂之遥时,他就主动将她稳稳拉了过去。 他让冯无盐面对自己,不疾不徐地拉妥她的连帽,遮掩住她的颜貌。 冯无盐张着一双大眼看他,眼底带些迷惑。 “这就是你娘子?转过身来啊……” 冯无盐感觉到说话的那名兵丁似乎要扣住她的肩头逼她转过去,但在那之前,龙天运的手掌已先挡在她的肩头,随即她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 她微一侧头,看见燕奔就在她身旁面对着那些兵丁。 她大眼一抬,对上龙天运正好低下的眼目。他嘴角依旧含着笑,彷佛在说:别怕。 她心头一动。 不,她一点也不怕。其实,转过身让人看也无所谓,又不是十六那样倾国美貌,把她护这么紧做什么…… “好了好了,刚才她上来时我瞄上一眼,还不如她身边婢子美呢。”有一个兵丁打着圆场。 冯无盐闻言,下意识攥住钟怜的手,不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钟怜一怔,看的不是冯无盐,而是顺着龙天运的目光落在冯无盐紧抓着她的手上。 喜子上前道:“全船的人都在了,不信的话我带你们下去看看吧,要是耽误各位进京的时间,这责任我们不包的啊。” 冯无盐听见他们下了甲板,钟怜低声解释:“是来要财的。喜子带他们下去给点他们要的也就没事了,姑娘莫怕。” “我……”她想说她不怕,可是,好像会辜负了钟怜跟龙天运的好意。她的手被龙天运执起,放在掌心把玩,她不由得又背脊直挺。甲板上还有兵丁吗?戏不用做得这么足吧。 河面上有异于平常的水声流过,她侧过头,看见有船只驶过,船上有士兵守着,虽然没有看见任何女人在上头,可这样的船能载的人绝对不少,而且她好像闻到了花香味,是那种时下姑娘最爱钻研的香味。 冯无盐面上流露出厌恶,轻声道:“皇上真是日夜勤勉的人呢。” “嗯?”龙天运看也没看那艘船。 “白天忙,夜里也忙。” 钟怜低着头不敢抬起。 冯无盐回过神,趁机收回双手,将手藏在袖里。她垂着眼低声道:“多谢你还顾及到我。” “那些人粗鲁些,要是下船舱不小心冒犯到你,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人生在世,能活着就活着吧,何必替他们铺一条死路呢?”龙天运看似脾气极好地说着。 冯无盐一怔。 敖近的李勇与燕奔往这头看来。 “你胳膊的伤好些了么?” “好多了,多谢……” “老谢着的也不是回事。你看中了想画谁?” 冯无盐想了一下,小心地问:“除了燕奔,谁都可以吗?” 他含笑。“可以。” 她转头正好对上一个人的目光,有点惊喜道:“那,这位行吗?” 龙天运的笑意尚留在脸上,此时顺着她视线看去,然后——表情冷了起来。 好像哪里不对劲,喜子心里想着。 天色暗了下来,河面上小舟往返,经过大船时,小舟上还有人在喊:“爷们要新鲜的鱼吗?” “爷们要新鲜的鱼吗?” “爷们要新鲜的鱼吗?” 喜子终于转向船下,冷冷笑道:“哪里来的不知趣家伙,没人应你就滚,在这里想强卖吗?接下来是不是想当抢匪上船强夺了?” 夕阳西下,照在他面上泛着淡金色的光芒,面红齿白,十分好看。小舟上的百姓连忙哈腰作揖,划着舟走了:另一头船舶里的人听见他的喊声,走了出来,抬头一看怔住,月兑口道:“芙蓉不及美人妆啊!” 龙天运漫不经心地往那船上的晋人看去。那晋人一对上他目光,连忙回过神,施礼后再也不敢抬头。 “以往在宫里,哪见的都是美人,也就不足为奇了。出了宫,才赫然发现喜子你真是招人眼目。” 这语气淡淡的,一如龙天运平日说话的语气,喜子分不清这是赞美还是打趣。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是经过挑选的,就算有长相平庸的,也只会调离中心范围,不让皇上看见。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幸而奴婢有这样的长相,才能跟随在爷的身边不是说过吗?当年登坐上家主的位置前,挑中喜子,就是因为喜子长得赏心悦目,让爷心情愉快。” “哦?我这么说过?” “爷是说过的。”喜子强调说道:“当年明喜师父也是这般被开国主看中的。” “明喜?谁?” “开国主身边最亲近的太监啊。”喜子眼亮亮,让他眼底流窜着动人的光采,“喜子是爷改的名。同样都有喜字,爷不认为很是巧合吗?” “你在宫中到底看了些什么东西?”龙天运随口道,对他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却不会去在乎一个太监天马行空的想法。他一顿,又道:“要画人像,你这小子长得不错,怎么不找你?” 喜子脸一苦,心里叹了口气。他喜子是什么人物,不观察入微就不是明喜转世-他开始怀疑美人见太多也不是好事,会丧失正常的审美观。瞧,他眼前不就是一个?他苦笑,“或许是奴婢不够男子气概,所以冯姑娘挑中李勇了。”反正他是太监,如此自眨也无所谓了…… “原来在女子的眼里,李勇深具男子气概吗?”龙天运讶问。 “俗人自有俗看法,不是我们可以理解得了的。况且……咳,李勇绝对忠心,他的先祖虽被先皇眨为庶民,但他行事作为一向忠于陛下,不敢有所逾矩的。”他的暗示够明显了吧。 “那位公子!那位船上的贵人!” 在甲板上的人循声看去,正是刚才那个说出“芙蓉不及美人妆”的船主人。喜子没好气地喊道:“何事?” “相逢即是有缘,既然同行,鄙人家眷都在场,不如趁此良夜,贵人可上我这头的船,一块谈今论古。”对方一见这头有回应,喜色浮在脸上,一点也不介意是贵人旁的美人回话。 喜子自然知道对方有结交之心,本要拒绝,又听见对方说道:“此次出来,有彩娘子侍候,不会怠慢贵人的。” 喜子眨了眨眼,下意识转向龙天运。 冯无盐正在桌前绘丹青,而钟怜在旁调着颜料,李勇就僵直地坐在椅凳上,一个多时辰动也不动的。 冯无盐偶尔抬头,专注地看着李勇的眼神,逼得他不敢乱移视线,只能彼此互瞪着。 忽然间,船外传来一句:“相逢即是有缘,既然同行,鄙人家眷都在场,不如趁此良夜,贵人可上我这头的船,一块谈今论古。此次出来,有彩娘子侍候,不会怠慢贵人的。” 冯无盐一顿,稍稍分了心神,再定睛看向李勇时,在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他眼底异样的情绪。 盯了片刻,她又下笔修改眼神后,吹干未干的颜料,将画纸卷起交给钟怜。钟怜转递给李勇。 李勇惊诗地接过。“要给我吗?”他一开口,就带点肃杀之气。 冯无盐起身,朝他施礼。“多谢李爷帮忙。” “哪的话,主子吩咐什么,属下就做什么。”顿了下,他不经意道:“冯姑娘,听过彩娘子吗?” 钟怜看向他。 冯无盐语气平静无波:“听过。” 李勇自顾自地说着:“那是京师文人雅客出游时带的女人,专门侍候宾客用的,也可以说只要船上有女人的,她们大多都是那些彩——” 他话说到一半,冯无盐就已经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本要开口反击,不料钟怜快她一步,举起水杯就往李勇面上泼去。 “爷已经跟全船的人说过了,冯姑娘是借搭船,谁都不准不敬,李勇你当时也在场,所以现在你是在侮辱我吗?!你把我比作彩娘子那种人?!” 李勇满面错愕。“不,怎么可能……你是……” “我是爷的奴婢,而冯姑娘是京师雕版师。还是你想藉着踩低冯姑娘来践踏我?!” 冯无盐转头看着一脸恼怒的钟怜,觉得……觉得……有点吃惊:这一趟船行让她收获了一些令她感到温暖的感情。 李勇低着头。“我绝无意蹲蹋你,更与冯姑娘无关,是我不会说话。”他侧耳听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过去了啊……爷怎会理这种读书人,准是上头彩娘子貌美。” 他离去之前,听见背后的钟怜对冯无盐道:“别理那种粗汉子。上次他还对喜子说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再怎样也不能跟喜子这样说……” “为什么?因为他很貌美?” “这……” 正确的说法是当时李勇在笑喜子上不了女人,而显然这种粗鄙的话钟怜不愿说给冯无盐听,李勇没有再听下去,直接走出船房。 经过船工时他也没看上一眼,河面波纹颤动的声音在夜里无比清晰,外头往返的舟船人声不绝于耳。 前朝京师固然奢靡华丽,但在京师之外全是人间地狱,哪像金璧之后,京师之外的百姓可以活得像人一样。 李勇心里这么想着,却是面无表情。身为军员,他行止直挺,目不斜视:要上甲板前,他终于停下脚步,低头摊开手里画纸。 画中男子坐在椅凳上,双目炯炯却隐含杀意正看着前头的人:浓眉宽脸,似是老实温和,然身躯魁梧剽悍,蓄势待发。这张画画得好不好他看不出来,可是,确实已有九成神似他。 他垂眼看了半天,毫不迟疑地收起画纸,上了甲板。 甲板上,果然不见主子等人。 他卸下细心的掩藏,露出画中的眼神。 第4章(1) 帝因无盐女而毁之,时值金璧皇朝春初,从此未见无盐女,金璧由康王继位,守成而未开疆,无宁王之强批:齐桓王之后无盐顺天命而助国运,此无盐女非也、非也。 ——金璧皇朝龙运史之第六世中卷详载金璧随大晋,都是姻长子为太子:开国主唯有一子,因而他无从选择。其他金璧皇帝的孩子用一篓子也塞不够,有些皇子或许会不服,不过在不服衍生出其它念头前,金璧的帝王们就会掐灭它。 金璧方过百年,血浓于水不可四散的观念尚深植在他们心中,嫡长子为帝就是铁则,谁敢违背,那就是抽掉金璧皇室最值得骄傲的骨血,存心要金璧灭亡。大晋朝就是血淋淋的实证——每一代帝王总是以此为例。 龙天运在这样的“恐吓”灌输下,早早就已坚定自己的志向。东宫太子是金璧建朝以来的绝代美人,前两天有老太监私下提及前朝灵帝也是绝代美人:过了几天,老太监就被皇后找个理由杖毙了。 没有父皇这个背后黑手,只有皇后有此念,她是不会把人弄到死的。 所以说,将来太子还是皇帝,这是无庸置疑,预言上却是写他会坐上那个位置,那表示……太子会死? 母妃始终只让他看属于他的那一部分,却掩去了太子的生死。是怕他有所动作,更动了预言,乱了他之后子孙辈的王位继承? 前两天他才跟父皇聊到等成年后就出海。放眼所及皆王土,但,海上对于金璧而言,却是陌生的,他很有兴趣……是啊,从他懂事以来,父皇就告诉他将来他到顶也只是个王爷,身为王爷想要开疆扩土就得往海上走,海上未知的新奇世界太吸引他了……现在又来告诉他将来他会当皇帝,最好乖乖登基,过个几年功成身退就去见开国主? 耍他? 无盐女到底是谁?他以后的妃子?妃子杀他?他的眼光这么差?被女人谋害,后世不就留下他无眼的名声?他会混到这么丢脸? 何况,无盐……不就是没有美貌的女子吗?世上没有美貌的女子多如牛毛,他要怎么翻出她来? 如果预言是能够看见未来,那么那个神棍当年在定下他这段生死时,已经看见他的母妃会偷看预言而告诉他吧? 换句话说,不管他做了什么抵抗,终将还是落得帝毁的结局。 那个无盐女呢?是哪里人?几岁?是比他大呢还是小?要是小的话,如今连十二岁都不到吧?在他为预言困扰的现在,她在做什么呢? 一个小丫头片子还不知道她的未来已经被记录下来了吧,嗔,还被那个写预言的神棍嘲笑是无盐女呢。“没有美貌的姑娘”这话可毒了。 美貌的女子方能留名,将来她长大了……谋杀帝王,无颜也能千古留名,她赚到了。 如果预言是真的话。 冯无盐猛地惊醒。 就是心里好像有个警钟忽地撞了她一下,让她顿时清明过来。 安在她身上的是柔软的丝被,一如在船上的每一个晚上,这间船房里也没有任何薰香……现在却有一种陌生的气息涌人她的知觉里:奇异的是,这气息既陌生又熟悉到入骨…… 她的碧玉刀已从腰间改放到床头,正想伸手去拿,却被人按住手背。她大惊的同时,有人在她耳边低声道:“是我。” 你哪位……龙天运!她眼眸微大,发现自己竟被他毫不费力地抱了起来。她的身子娇小,就是这点令人厌恶!钱奉尧在书铺里抱起她时也是如此轻松吧!被迫离地的感觉令人恐慌……她企图挣扎,他却是靠单只臂膀就能够将她禁锢住。 第一次受催情香影响,她误以为是自己的也就认了,加上之前来求亲的男人全都是雕版世家,龙天运对雕版完全不擅长,也不是靠雕版吃饭的人,因此她略卸防心,可是现在这样被迫她不甘心,她……没有被压入床榻间,反而被抱着离开床边。 冯无盐微地一愣。她方向感不错,即使模黑也能分辨出方向。龙天运不是往外走,而是往里头,所经过的地方是钟怜晚上打地铺的角落。钟怜不在?里头就是墙,哪来的路? “嘘。”那声音,极轻,却在她耳边炸开。 彷佛怕她不明白,食指又抵住她的嘴唇……他是不是抵得太久了点? “别怕。”又低声说了一次,男人的气息再次充斥她周身。他不是很想发出声音,却临时冒出这两个字。 别怕。 她……真的不怕。为什么这个男人会一直以为她害怕?迷惘的大眼眨了眨,睫毛微微垂着,她赫然发现战栗的身子不知何时已平静下来。 接着,单手抱住她的龙天运放下她,然后做了什么动作,轻微的移动声自她的正前方发出来,随即她被搂进夹层间。 连他一块。 他就在她背后,而她眼前木板合上的同时,也许是他想到了安全问题,于是将手掌移到她的脸前。 她感觉得到他的力道不大,只是做单纯的防备动作,似乎是怕木板自动合上时会伤到她的脸。 也对。夹层里有些拥挤,他俩紧紧靠着才勉强让夹层里塞下两个站立的人。但,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 背后男人的体温让她既陌生又熟悉。她心里有些浮躁,腰间那只手紧紧扣住她,像要把她用力拖入后头:后头就是他的身体啊,又不是能融入他体内……她几度想要开口问清楚,又怕破坏他的什么计划。 他不是去读书人的船上了吗?说好听是谈今论古,可她并不是生活封闭的人,怎会不知道他过船去做什么。 这就是这个时代理所当然的风流! 她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想要侧过脸用气音与他说话:他也垂下脸,左手执起她的掌心,右臂横过她身前,让她被迫更陷进他的怀里。 她还来不及有情绪,他就在她掌心上落下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瞬间,她明白了这夹层在这艘船上的意义。是保命用的?船要是沉了还保什么?还是,这是为遇上意外如盗匪后的保命方式? 在那一瞬间,冯无盐想了无数个可能性。她是做雕版的,虽然思考还不到天马行空的地步,但长年做版画设计已经让她的大脑动得极快。 他又在她掌心划着线,让掌心略略痒着。她耳边的呼息有些热、有些沉重,甚至他在写字的过程中一直碰上她的耳轮,像在吻……她感到面红耳赤了,等意识到掌心上的字,一盆冷水才落了下来。 ……刺客?她瞪大了眼。杀谁? “刺客!有刺客!”模糊的声音自外头甲板传来。 冯无盐简直傻了。这年头远游易遇盗匪,更别说是女子长程旅行若没有护卫根本寸步难行,这也是她心动、却一直没有去晋城的主要原因。她以为搭上这艘有护卫的船,去晋城是毫无危险了,可现在是在告诉她,其实京师之外已乱到出乎她想像吗? “她在船舱!下头!”有人喊道。 几乎是立即的,隐约的火光一路窜过船舱走道,随着蒙面黑衣人出现在房门前,也顺道将他体型勾勒无遗。 因为有了隐隐约约的火光,冯无盐才发现她与龙天运躲着的夹层有缝隙方便往外看去。 当那个蒙面黑衣人毫不犹豫地一刀砍进床上的棉被时,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靠去,随即想起什么又直挺挺地站着。 扣着她腰枝的掌力硬是将她往后压去,让她倚赖在背后那人身上。不可否认的,这让她产生了点安全感。 “李勇!”燕奔在门口喝道。 蒙面黑衣人在砍入被褥的同时,就已经知道床上没有人,再一听见有人大喝出他的名字,便知这是陷阱。 他转过身想做困兽之斗,一瞬间,剧痛自右臂爆开。 他的臂膀与长刀就这么飞了出去,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 “燕奔,她在哪里?”他咬牙切齿。 燕奔漠然地看着他。“你这是在背叛爷。你招来的严家堂,一个不漏,全军覆没了。” 外头果然已经没有任何的打斗之声,李勇满面阴戾道:“我与严家堂所有人皆是忠于爷,但今日此事我们至死不悔。我只恨没有杀成那个无盐女,只恨放弃拉拢你!” 燕奔答得干脆:“爷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他吩咐的事底下人照办就是。你嘴里表忠心,却背叛了爷的意思,这要我怎么维持我们间的情谊?” 情谊个屁!就是因为燕奔是个死脑筋,陛下要他往东他就往东,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根本没有玲珑心去想大局,他才无法拉拢这个燕奔! 疼痛之中,李勇又恼又怒,只恨时间不能倒流,倒流了他就能再用其它方法杀了那个女人!他眼角忽地瞥到钟怜站在门口。 今晚就是陛下到其它船只上,而钟怜又半夜离开,他这才想到是个绝好机会,没想到这是一场陷阱,那陛下他……李勇听见咔的一声,迅速转头循声看去。 船壁间竟有夹层。那个帮他画画的冯无盐,就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地瞪着他。她一头长发未簪,明显也是匆匆躲起,就差这么点时间吗? “你这祸国……”他细长的眼跟冯无盐的瞪得一样大,瞪着她身后的龙天运。 龙天运不动声色地将吓住的冯无盐推了出来。他上前几步,仍是站在她的身后。 “李勇,你跟了我几年?”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李勇咬咬牙,垂下眼。“三年。”他汗如泉流,捂着断臂答着。 “你却要为了一段预言背叛我?” “奴才不敢!但预言自金璧开始处处灵验,若要确薄的性命……”他已聚气凝神一阵,话至一半,一鼓作气提起身体,冲向冯无盐。匕首滑到他完好的手掌里,直接朝冯无盐颈上划去。 哪知道龙天运横跨一步,伸出手护住冯无盐的颈子。他彷佛一点儿也不怕李勇会割断他的手筋,反而是李勇吓到及时收了势。还来不及说什么,背脊一阵软麻,瞪着冯无盐的眼神逐渐涣散,最后身体软倒下去。 燕奔上前托住他的身形,看着龙天运手背上浅浅的血痕欲言又止。 “没事。带他上岸,把他们都送回老家去。”龙天运道。 燕奔只得先暂时止住李勇断臂上的血,扛着他,与钟怜退出去。 “他……他死了吗?”冯无盐还有点回不了神。 龙天运闻言,转头看着她。她正目不转睛盯着地上的断臂,眼神惶惶,似是受到很大的惊吓。 他又扫过她从夹层出来后,就一直下意识揪着他袖尾的手。也是。当他第一次看见有人在他面前倒下时,说他没有被吓到是骗人的: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也就麻木了:人命对他这种地位的人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他不会死,不过他的下半生,会比死更难受。” 她终于从地上的断臂转看他。“你要折磨他?” 他失笑,然后正色道:“我不会折磨任何一个对我忠心的人,他族人则否。”他见她始终惊惧地上的断臂,心里微软起来。“来,跟我来。” 她怔了下。“去哪儿?” “你想在这里睡?睡得着吗?”他目光落在她还抓着他袖尾不放的手上,轻笑,“女子见到这种场面都不行的。腿软了走不动了吧?我抱你去换间房吧。” 冯无盐心头一跳,往他看去。 他笑,再重复一次:“我抱你过去另一个房间?” 他看起来很无害,语气也很温和,但,不知为何,那个“抱”字在她耳里有轻视之意,令她本能地不舒服,彷佛她是软弱的、无用的,需要男人为她遮风遮雨。 她硬着头皮收回手,渐渐挺直腰杆。 “这里头血气太浓,我要换房间。”她一顿,又道:“我可以自己走,不必你抱。” 龙天运的笑容隐去,盯着她的眼底彷佛有层薄雾,似是惊讶又似意味深远。一会儿,他才说道:“好。跟我来吧。”语毕,转身出去。 冯无盐匆匆套了衣裙,紧绷绷地跟了上去。 他的护卫正在船舱的走道上善后,她甚至还看见地上的血河,那一瞬间她几乎有拔腿逃跑的冲动。这种充满血腥的地方不是她的世界,她害怕。 ……但是,她想拔腿就逃的世界又何止这一个?到头来,不管手脚发软还是心里大声求助,都仍要靠自己走下去。 稍稍冷静后,她暗自庆幸没有因为一时软弱而在大庭广众前不合礼仪地让他抱着走……真要抱了,就算不会被他人视作像彩娘子那样身分的人,也会在他人眼里定下她就是玩物的想法吧。 她自己可以走的。 冯无盐忽然想起,金璧开国主当初所纳的妃子里有一个是前朝公主,其他六个皆是璧女,随便一个都能出去作战。这在晋人眼里很不可思议,但开国主征战时,确实曾带着璧族妃子并肩作战。 也因此,金璧之后的后宫隐约呈现出宠妃可以逗可以抱可以玩可以宠:可是,她们的地位永远无法再提上去。若是有天做错了事,只要不是祸及皇室,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因为……就只是不上心的玩物或宠物罢了,这就是金璧帝王对妃子的态度:而对皇后则要严谨许多,他们期许着皇后能够像开国主的璧族妃子般强大,虽然至今没有一个皇后被后世比作开国主那时期的妃子。 帝王会在皇后逝去时痛哭,却不会在宠妃走时落泪。 为什么她会知道?她都是从书里看见的:至于真假,还真不清楚。 十六有自知之明,她会撒娇会耍赖会不辨是非,所以适合当宠妃。那,她适合什么?不止一次她自问,然后给了一个答案:她只适合做自己。 “在想什么?”龙天运开了一扇门,正是当天她与钟怜研究木刻版画的那间房。“进来吧。” 也许是房间里一直没有人窝着,一开门,冷气就迎面扑来,龙天运转头看她一眼。她长发披散,一身临时换上的短衫长裙并不特别勾人,中规中矩地站在那里,好似小心翼翼地与人保持距离,尽力不让人产生遐想。 明明貌不出色,肤色也不似牛女乃颜色,但瓜子脸上的那双水色大瞳强自镇定却不小心泄露眼里深处的惧意……让人生起几分惜玉怜香的情怀,不没事让人想要吃入体内,至于怎么个吃法…… 龙天运模了模唇,带着些许的纳闷。怎么看,冯无盐就不是天仙绝色,怎么会让他变成一头只有的野兽? 人家都说,金璧之前的璧族就是野蛮人,他这是返祖了吗? 冯无盐实在忍不住,问道:“李爷是要杀我?为了什么?” “或许他以为你会害我?” “我……会害你?你是认真的?” 龙天运笑道:“未来日子还那么长,说不定哪天你便起了害我的心思,这都很难说的。” “龙爷,你不要跟我开玩笑!”冯无盐深吸口气,慎重地看着他,“我差点被杀了,有权知道原因。你是怎么看出他想杀我的?” “喔,因为他一直在看你。”龙天运含笑,“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你。你不要害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 你不要害怕,有我在。 又来了,冯无盐浑身颤栗。甜言蜜语她听多了,这没什么,真的……可是,还是止不住鼻头酸涩。她趁着他背着她时,用力咬住唇,控制住心里的脆弱。 当她看见那一刀狠狠扎人床铺时,想着:如果龙天运没有来,她可能会死在当场。其实,他可以不来的…… 就算李勇是他的部下:但每一个人出生后就必须为自己负责,她是这么想着的。不这么想,就会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到最后只有破碎的未来等着自己。 “是因为催情香那一晚,所以李勇以为我留在船上是想伺机杀你,好维护清白吗?不,我不会的,那并非全是你的错……”她说这话时,龙天运正将墙面上的红幔拉下,露出挂在墙上的巨幅木版刻画。 他闻言转过头看她,她却是越过他,抬眼被那幅巨型版画吸引住。 依旧是同一个雕刻师,雕的仍是图。平日她会专注在雕法呈现上,这一次留意的却是男女的姿势未免太露骨了。莫名的热气涌上她的双颊,她回避开来,却不小心对上龙天运胶在她面上的目光。 她心头一跳,有些狼狈地避开来。 龙天运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笑道:“你想换这幅版画也行。” 她心里有点乱,垂下目光答道:“我没有这么大的版画可以换。” “那也无妨。”他走了两步,缩短了两人的距离,含笑道:“替我画张像作交换?你不是替李勇画过了吗?” 空气中流动着的气息,如此的水到渠成,他微地俯头,想要吻上她淡色的唇瓣,哪知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却侧开了脸避开他。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小巧的胸脯起伏着,似乎努力在克制着什么。 他柔声道:“第一次见到杀人流血,会想释放心里的恐惧,想要做一些刺激的事,这没什么的,顺着心意去做就好。我就在这里。” 她盯着他靠近的脸。“你也会?第一次见到杀人流血,你做了什么?” “嗯?”他笑道:“做了许多事。” 他没有指出特定事情,她却能想像他做了什么。她似笑非笑,自言自语着:“今天不是你在这里,我也会因为想要释放找其他男人上床?” 他没有说话,眼底却微微渗进冰霜。 “好像会。”她自己回答了。 龙天运平日面上的微笑已凝住。他半垂着睫,掩饰住此刻的情绪。 她忽然盯着某处,他低目顺着看去,见到李勇留在他手背上的血痕。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别怕?”她又问。 “没有。”他冷淡地回着。 冯无盐主动拉起他的手背,盯着半天,伸出舌尖舌忝了一下。紧跟着,她明显感受到他手背上暴出青筋:她没有抬头,将他不是很严重的伤口舌忝上一遍后,才对上他阴晴不定的目光。 “小时候,我受伤时我娘亲会这样对我。她会说:别怕,舌忝舌忝就好。”她露出疑惑,“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却是记得清楚。” 他心不在焉道:“倒是没人这样对我做过。” “你喜欢那一晚?”她问。 他本想答“是个男人都会喜欢”,但一想到她刚才提到其他的男人,他心里微地烦躁,改而答道:“我是喜欢。”微微加重“我”字。 “我只断断续续记得,谈不上喜不喜欢。”“你的男人,是我,这你记得么?” 她认为他语句怪,于是修正:“那晚跟我好的男人是你,我记得。” 龙天运盯着她。 “你在渴望我?很渴望吗?”她问。 “冯无盐,现在你的眼底有着跟我一样的渴望,你知道么?” 是啊,她渴望他。她没想嫁人……坦白说,她根本无从想像自己当母亲的样子,就算有,也是像她娘天天落泪的样子吧,那不如不要。所以,她及时行乐有什么不行?不是为了让这个男人满足,而是让她自己满足。 “你认为,今天晚上,我有可能得到同样的快乐吗?”她话才说完,蓦地被他抱了起来。 她微微张大眼,下一刻就落在了床上,裙子被掀了一角,露出她的蜜色小腿,温热带点糙意的手掌滑过她的肌肤,直往大腿根部而去。 她有点惊吓,但随之而来的奇妙感觉冲刷她所有的知觉,让她……让她……她无法控制地逸出低喘,随即她又是一怔。 “不要去忍。”他粗哑道:“不是想要快乐吗?你忍了,如何享受其中的滋味?” 她定定注视着他,胸脯不住地起伏着,心头的那口气好像喘不过来,必须大口大口吸着气,才能让自己活着。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被她胸口吸引住,她忍住撇开视线这种羞涩的举动,却忍不住满身的燥热。 “我不会伤到你,别紧张。我得到了多少快乐,你也能得到。”他在她耳边说着。 “这种快乐都是男人主使的吗?”她的声音破碎,却强调着:“我要什么,可以自己拿。” 怎么拿?龙天运并没有问,眼里却是带上笑意。要拿自己来拿,他奉陪——他的眼神是这么说的。 冯无盐抿抿嘴,又问:“今晚你到那个读书人船上碰过彩娘子了吗?” “嗯?我不会一夜碰两个女人。” “我也是。” 龙天运闻言,虽觉得哪里不对,却没有去细想。他掌下的滚烫肌肤容易令人失去控制,所幸这一次他意志力还给他点表面上的体面。 她微微喘道:“听我的?” “我要你,蒙上眼,就跟上次一样。” “可以。” 龙天运怀疑就算她要把他五花大绑他都会疯狂应下,只求再次的交欢,他也真是想要她想得都快疯了。既然这小女人喜欢刺激,他何乐不为? “我主动?” 他眼带笑。“好,都听你的。” 冯无盐咬住唇,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中。“现在你想对我做什么?”上一次她记忆不全,有些事还很生涩。 他柔声道:“撕了你的衣裙。”撕裂你的身子,狠狠埋进去。 冯无盐试着撕他的衣衫,未果。 龙天运轻轻叹息一声,握住她的一双手,这一次,他留意到她胳膊的伤布,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一眼。紧跟着他避开她的伤,抓着她的手助她用力一撕,布帛撕裂的声音刺激了他的感官,终是控制不住,将她推倒在床上。 满头青丝披散在大红床上,龙天运从不认为这样的女体横躺有什么特别美感,就是个女人罢了,但此时此刻此景在他眼里却是活色生香,深烙入他的脑海,如恣意生长的野草,盘据了他所有的理智。 冯无盐。她是冯无盐。 他眼底微微染上胭脂色,哑声道:“今晚你慢慢学,学几次都行,我可以先示范。”语毕,如其所愿,撕了她的裙子。 第4章(2) 拉下眼布后,他看见壁上图的木刻,接着想起昨夜一次又一次的疯狂缠绵,下意识往身侧看去。 一床被子将她卷得紧,只留蜜色的果肩对着他。他微微一笑,眼神微软,才压上去吻了吻,就听见她的闷哼声,随即他发现她在迷糊的睡梦中把身子全缩进被里去,只留乌黑发丝在外头。 这种拒绝之意太明显,明显到让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用完即丢的……垃圾? 他把玩着她的发尾,想着果然是因为催情香才会让人念念不忘么?那一晚她才碰到他,他就失控了,明明他对催情香无感的。 他又看着那头如墨般的青丝,心里有了笑意。冯无盐就像一面镜子,学习能力强,他有多少热情她便也回馈,不会扭捏遮掩,就那么直率地以行动表露她的热中:若放在金璧之前的璧族里,她够资格当璧族的女人,拥有势均力敌的能力……只是,当下还不觉得,如今想来,昨晚餍足中似乎少了什么,不如初次那样不曾有过的狂风骤雨,好似下一刻就会死在床上的疯狂?回忆总是最美? 他放开指间的秀发,越过她下了床。地上男女凌乱的衣裳交错,他拾起了被撕裂的衣裙,盯了半天又丢下,翻出自己的长裤穿上。 然后走回床边看着睡到完全不肯露脸的她,俯下头模出她的耳垂,含笑低语:“无盐……” “走开。” “……”他转头就走。一出船房门,喜子与钟怜就在外候着。喜子立即呈上衣衫,他随意套上后,道:“别吵醒她,让她多睡点。”一顿,又道:“多给她备点衣裳。” 上了甲板,天色大亮,晴朗无云,彷佛昨晚一切血腥不曾发生过。 燕奔上前。“爷,人都已经送走了。” 龙天运应了一声,要模上玉扳指却落了个空,也不知昨晚落哪去了。 “不必跟着李勇他们查幕后,我心里有底。燕奔,你是他们的头儿,你的部属出了事,你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么?” 燕奔一怔,冒犯地抬头看他一眼,随即垂下。“属下知道。” “既然你知道,我就不过问了。” 燕奔始终恭敬地垂着眼。“谢陛下大恩。” “不是说,在外头不叫陛下吗?一群小子在越俎代庖替我决定,当我是傀儡还是容易被操控的主子?”龙天运这话说来不疾不徐,似是柔声细语,燕奔却是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普天之下,有谁能为天下君王代为决定?除非是摄政王。但陛下又不是十来岁的孩童。今天外人的决定成功了,它日是不是就要爬上君主头顶上了?燕奔陪在君侧三年,自然明白这位原本不是以养成帝王方式长大的陛下,远比曾是东宫太子的谨帝还要心硬。 龙天运又不知在想什么,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眼角。 燕奔还在等着主子问话,等了又等,听见疑似自言自语的一句——“蒙着眼,有什么好?” 燕奔向来就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陛下吩咐他就全力以赴:全力自然是包括性命,这就是他的忠心。但,若陛下不说,他就不会去做,揣测君心一向是喜子那个太监会干的……现在陛下的话说出来了,却有点扑朔迷离,他要怎么回? “爷……蒙着眼好。” “哦?”龙天运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 “蒙着眼练刀,专注力可以提高。” 龙天运闻言,嘴动了动,一笑置之。当年在海上时同伴会聊荤事,他入境随俗,让他不是那么高高在上,也能更快掌握所想知道的知识。不过,现在?他没有意愿提及昨晚的隐私。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是帝王了? 蒙着眼,有什么好?即使因此容易产生刺激,也不及他想看当时她的眼神。当时,她的眼神是怎么变化的?是在说什么? 几度想将眼布拿下,却被冯无盐暴力阻止。女人心,太难捉模了。 那头,钟怜上了甲板,招去喜子说了什么:喜子连连点头,往另一处走去时,正好与龙天运目光对上。 喜子立即上去,忠实地禀报着:“爷,奴婢去煎药。” “药?”受了风寒?被子都教她给卷了,这身子是不是弱了点? “是啊,钟怜去找衣裳给冯姑娘。奴婢去煎药,幸而奴婢有药……” 龙天运眼皮一跳。“什么药?” 喜子愣了下,答道:“不留子的药啊。” 龙天运顿时沉默。良久,含笑问:“谁允你擅自作主的?” 喜子背脊有了冷汗,连忙辩解:“爷误会了,不是奴婢擅作主张,是冯姑娘让钟怜去做这事的。” 一连几天,冯无盐都在天亮前转醒。 夜光木隔着薄纱透出淡淡的光芒,壁上是木刻,因光不足而显得阴暗不明,倒是身边男人宽肩的线条明显可见。 宽肩窄腰体力猛,这话她曾在有着图的书上看过,那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起这句话,实实在在的中肯。 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看一眼另一侧彷佛独睡的男人。她就不懂,已经习惯各睡各的、各盖各的被,回去睡不好吗? 她吃惊地拾起终于没有破碎的衣裳,迅速地换上。走了两步,酸痛袭来,想起十六曾在马车里跟她说的话,璧人……真是……真是…… 钟怜就在外头等着,陪她走进另一间房,协助她略洗了下。她的身子微有红印而已,这绝不是龙天运过分小心,而是她体质如此。那种被折腾到红痕斑斑的样貌,是完全不可能的,也幸而如此,才能在钟怜面前免去尴尬。 ……要说过分小心的话,她有点奇怪地看着胳膊上的伤布。这只手臂好像常被他避开?虽然他蒙着眼,但,激情中他若察觉碰到她这只手臂,动作便会缓下来。他不觉得很别扭、不尽兴吗?她纳闷。 她接过钟怜手上的温水喝下,顿觉嘶哑的喉咙得到舒缓。 冯无盐不笑时神色严肃,并不具有亲和力,可当她眼眉放松下来,意外带着温暖的柔和。 “多亏有你了,钟怜。”冯无盐实在感谢有她陪着走过那条走道,她安心不少:至少,再有“刺客”也会看在钟怜的面上改日再来吧。这话却不好说出口。 “姑娘哪的话,应该的。” “药呢?” 钟怜面不改色端过药盅。冯无盐当是苦茶,一口口喝来暖身子。趁这时候,钟怜又取来另一条药膏,解开她的伤布,好细心地上着药。 药膏的味道十分好闻,让人心情甚是愉快。“难怪女孩子都喜欢在身上弄花香味。” “姑娘若想要,我也帮你弄吧。” “不不,我现在就很好了。”冯无盐笑道。听说这药膏是祛疤,但伤口实在不小,要完全祛疤恐怕不容易。 钟怜以为她在担心,便笑道:“伤都好了,其实伤布早可以拿下了,现在就是专心祛疤就好了。” “那以后都拿下伤布吧。” 钟怜一愣,欲言又止。 冯无盐看她一眼,又盯着臂上不好看的疤痕。“你主子不喜欢女人身上有疤?” “奴婢不清楚……不过,男人总是喜欢毫无瑕疵的人事吧。” 冯无盐嗯了一声。这就是钟怜在她伤好后仍为她缠上伤布的原因?因为太丑?这也是他蒙着眼仍会避开的原因?可是,这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等钟怜上好了药膏,想再缠上伤布,冯无盐说道:“别了。既然都好了,就不必遮了。”她坐到桌前,画纸已经铺妥了。 钟怜没有再针对这点作劝说,跟到桌旁,轻声说道:“姑娘,天还没亮,其实可以多睡点。” “没关系,以前我常彻夜不睡,趁着有感觉时下笔,会有出乎意料的惊喜。”冯无盐见钟怜一脸不解,温和道:“你不懂也没有什么关系,人人各有喜欢的事物。钟怜,你喜欢什么呢?” “我?我没有想过。” “没有想过或许才好。”话题一转,她主动问道:“你会武功吗?” “会一点儿。姑娘怎么发现的?” “你走路的姿态跟燕奔有点相似。你在你主子家里是教武艺的吗?” “不,是念书给老人家听,或者侍候小少爷茶水……”钟怜见她一怔,连忙解释道:“是主子的弟弟们。主子在家中只有一位长兄,可长兄三年前不幸坠马,因而目前家里全靠主子作主。” 冯无盐喔了一声。她本意不是要探问龙天运的家事,虽然确实有那么点好奇:但,现在她真的只是随意与钟怜谈天。说来惭愧,这一路行来,其实陪她最久的是钟怜,船上有女子令她安心,她却因为个性关系不太容易与人亲近。 如今行程将要结束,她总想释出点善意与回报……因为知道回京师后,她绝不会再见钟怜。 不是钟怜不好,而是钟怜背后有那个男人。 有些事到了时候,该断则断。有些话钟怜不说,她也不会主动问。例如,这碗药她去要来,钟怜从不阻止,那表示龙天运属意事情就是要如此解决:又例如,钟怜会专程陪她过走道来到另一间房独睡,却从不劝她与龙天运同房共睡,是钟怜确实知道龙天运跟女人欢好后习惯一个人睡。 那,为什么龙天运没离开?因为累坏了?有可能。冯无盐为他下了结论,同时也在心里强调.?是她睡了龙天运,而不是龙天运睡她,是她留房间给他,不是她被留在那里。 其实心里明白自己个性是事事要出于主动才放心……虽然她的确不习惯跟人一床共睡。龙天运也是啊,一看他不喜欢跟人肢体碰触的睡样,就知道他从来不跟人睡吧……果然是体力消耗透支,下不了床。 “姑娘?” 冯无盐回过神,发现手指在空中虚画着男体的线条。她的脸微微热了下,开始打起底稿。钟怜退守一旁,不再说话。 等到天略亮了,冯无盐才倒向床上,埋进棉被里吁了一口气。 钟怜迅速收拾桌面,来到床边,正要为她盖好棉被,冯无盐突然问道:“你都给你主子家里的老人家念什么书?” 钟怜笑道:“都是些璧人的故事。老人家就爱听璧族的事,好比她们最爱听的一则故事一开国主还在草原时娶不到妻子,有天来了一个神棍,不,是大师:他指着开国主说:往东走吧,东边有你想要的美人儿。于是他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到大晋,见着前朝灵帝,可惜,才这么一面之缘,灵帝就自尽了。从此,开国主心心念念前朝这位旧帝的美色,后来征战各地也不乏有寻找美人转世的目的,直到驾崩仍忘不了那样的绝色,这也是他一世无后的原因。每次听到这段,老人家们总是抚掌大笑。” 冯无盐闻言,表情有片刻的呆滞。“书里写的?” “是啊。”她在宫里看的。 冯无盐见过书里写的什么开国主出生时天降祥云、天兵天将下来相助,才让一个蛮邦占了大晋的土地,却从来没有看过这样贬帝的写法……这不是暗批开国主性好渔色吗?谁敢出这种书? 钟怜见冯无盐有些吃惊,想了想又道:“金璧史上,开国主曾亲自杀了妃子,姑娘曾看过这段吗?” 钟怜回忆道:“因为那个妃子给他老人家戴上绿帽。好像是被发现跟开国主身边太监有了首尾,他大怒之下,就这样斩杀那个前朝公主。” “……首尾?跟太监?” 钟怜掩嘴咳了一声。“前朝这种事很多,只是姑娘不知道。” “你看的书真……杂。”全是她没有听说过的,“那,那太监呢?开国主怎么解决他?” “明喜公公被迫殉主了。” “明喜?”她读过金璧史,并没有明喜这个名字。通常会流传后世的,必是做了什么大事的人物,显然这个明喜不在其中。“他被迫殉主了?” 钟怜笑道:“姑娘,刚才我说的你不必当真,这就跟我在外头书上看到开国主骑着金龙来大晋一样,不一定都是真的。” 外头?冯无盐捕捉到有点格格不人的两个字。龙天运的家底到底是多深?有这样的一艘船,又听钟怜这样漏了口风,恐怕已非富人阶级,而是更往上的……打住。她想,不管发现了什么,都当什么都不知道。 钟怜没有察觉她转瞬间的千回百转,继续说道:“虽然两族融合已久,如今心性都差不多了,可在早年是不一样的。早年璧族心胸开阔,擅于自嘲,开自家人的玩笑。我们认为不管开了什么玩笑,当事人的所作所为都是一直存在的,不是后人来定。后来所言,多少失了真。我刚说的那些故事,就是后来的璧人写的。真要说历史,谁说得准?开国主当年到底是怎么下定决心东来大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真相。”钟怜又笑,“不过后来发现晋人容易事事当真,所以有些文章只收在……璧人的家中。” 冯无盐道:“是啊,我差点也当真,忙着与我看过的历史对照呢。” “姑娘也爱看书?” “以前看,现在少看了。” 钟怜笑道:“那是我多言了。” “不,能跟你聊这些我很愉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不知道的事。” 这没什么,钟怜心里想着。相较于她跟其他女官定时说笑话,开着历代皇帝的玩笑,说给谨帝的那些明明尚青春、心境却已如枯灯,彷佛待在坟场的妃子们听……跟冯无盐聊好多了,至少会给个反应。 思及此,钟怜有些犹豫,最后硬着头皮自己作主。她柔声向道:“今天跟姑娘聊得尽兴,眼见天都要大亮,姑娘可否借床角给奴婢合个眼?” 冯无盐一怔,说道:“好。”这种时候也不好意思说习惯自己独睡。她退到床的内侧。 钟怜拆下簪子散发,和衣上床。“姑娘家里有婢女吗?” 冯无盐笑笑。“曾有过。后来觉得麻烦,就送走她了。” 钟怜对于同工作不同命的婢女不表示任何意见,又状似随意问:“姑娘有姊妹吗?感情应该是很好了?” “……我家主张多子多孙。我姊妹许多,感情倒是尚可。”至少还没跟哪个姊妹抵足而眠过。 “原来如此。姑娘,分点被子给我?” 冯无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依言分过去。她真的不太习惯跟人一块睡,但钟怜待她极好,怎能拒绝对方?有时她明明觉得自己心硬,连十六她们也认为她铁石心肠,偏此时此刻她发现其实自己是隐藏性的心软。 “姑娘,我们刚说到哪了?明喜公公被迫殉主了……” “不是说假的吗?” “人都是真的,故事是假的。真的有明喜公公这号人物,而且,他确实也被迫殉主了。” 钟怜真是个历史痴,而她不是,正巧互补。冯无盐微微一笑,同时分了心神在她说的事上,捧场问道:“然后呢?” “前朝灵帝曾让宫里的奴婢殉主,明喜公公就是当时的一员。他是少数逃过灵帝毒害的宫里人,却没想到在开国主故去前,亲自点了明喜,要他殉主。”钟怜转过头,看着冯无盐的眼眸微合,更加轻柔地说:“明喜逃过第一次的殉葬,却逃不过第二次。因此我们璧人总取笑他,该是他的就是他的,逃也逃不了:晋人则讽他,忠义之臣怎能侍两主,他早该死了。要奴婢说……嗯,当人奴婢的,真不容易,这是我做过最出格的事:但愿姑娘你习惯了有人一块睡后,有一天再回到独睡,能够如我们璧人一样,不论悲喜,做过的事绝不反悔。” 冯无盐被请上了甲板。 她上甲板的次数不多,夜晚更是几乎不曾,除了那次采选的船经过。黑沉沉的夜里,站在甲板上本来是看不见四周的,但河面上行进的船只各自灯盏荧荧,竟小幅照亮了河面。 远处有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叫?不,又不像是人…… 陪在一旁的钟怜也是一脸茫然。 喜子走过来,表情复杂。他收拾情绪很快笑道:“冯姑娘看过河上夜景吗?”他指指岸边,“其实白天上来,有时也会看见岸边有铺子,卖杂物的也有。我记得,这样一路往京师时,岸边还有卖胭脂水粉的。”他指着船舷那方向,“爷那头比较能看得清楚,不如我领你过去吧。” 冯无盐举步尾随。 今晚,甲板上空荡荡的,不似那天地方兵丁上来时,还有船工与护卫守着。她看见站在船舷边的高大男人,心里已不似一开始的保持距离。 ……但,应该也没有太亲近吧,她想。 虽然有着情动下的缠绵,可也不是每夜都如此。她不想,没感觉时、熬夜设计版画时都是拒绝的,他也没有特别的强迫。冯无盐观察过他,他的身分地位极有可能出乎她想像外,因此他的自尊不允许去强夺一个不情愿的女人,这令她感到安心……至少,主动权在她手里。 冯无盐停在龙天运身旁看着他。是他唤人请她上来的。 龙天运笑道:“怎么不披件斗篷上来,半夜风大。” 冯无盐坦白道:“我不冷,如果没有必要遮,还是轻便点好。旁人看我个子小,就以为我身子弱,其实我比一般姑娘强上许多。” “喔,也对。”这话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彷佛想到了什么。 冯无盐充耳不闻,带着好奇转头看向河面。河面船只仍在行进,速度却是渐缓许多,模糊的杀价声传进她耳里,似乎有人在岸边叫卖。微弱的灯光映出她眼瞳所看见的河面夜景。 “……每天晚上都如此热闹吗?”她惊叹,定神东张西望,不是走马看花匆匆掠过,而是一段段留存在眼瞳里,才又移看下一段。 龙天运看着她眼里燃着微微的火苗,低笑道:“不是每一个夜晚,河岸上也不是一定有人,我让你上来,是因为这段河岸最热闹。” “你常经过吗?”她转头看向他。 “少年时期过了几趟吧,这几年还是第一遭。” 冯无盐想起那块夜光木,语气略有羡慕:“你也出过海?” 龙天运的眼眉弯起。“海上,就是我的家。” 冯无盐看着他的笑,有些惊讶。这个男人看起来很和气,可也仅止于看起来。他常笑,却是带点漫不经心的高高在上,并非从心里涌出的喜悦:而此刻他仅仅眼眉微弯,就能感受他心里的愉快……因为提到他的家吗? 龙天运见她直盯着自己,笑意深刻了些。“我十二岁出的海,从此爱上它。你十二岁呢?在做什么?” “我……”她想了下,毫无防备地回道:“那时候我在雕刻。”其实问十三岁、十四岁的答案都一样,见他神色像解了一个长久期待的谜题,她抿了抿嘴又道:“你在海上待了很多年吧……你身上有海潮味。” 他怔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语,低笑道:“你雕版也是多年了,你身上有书香混合着干爽的木头味。” 冯无盐脸色微热,很想向他是不是男人都喜欢女子身上有花香味,但她及时停止这个想法,改而向道:“你以后还是会回‘家’吗?” 龙天运闻言,眼神晦暗不明。他转了话题道:“你听,那是什么?” 先前听见的奇怪叫声由远渐近,小船纷纷往两岸边靠去,腾出中间的河道来。冯无盐靠在船舷往远处看去,满天星斗下,有一艘船自远方河面现形,吃水量颇重,叫声就是从那艘船上传来的。 动物吗?什么动物?她怎么听也听不出那是什么动物的叫声,直到船近了,上头隐约有个巨大的笼子。 钟怜在她身边将灯高举着,河面上也有舟船依样画葫芦,共同凝聚荧光。当那艘大船错身而过时,笼子里的动物显了形。 冯无盐轻叫一声,笼里巨大的体积让她下意识退了一步,随即又直挺挺地站回原处。 “是……”冯无盐舍不得移开目光,“是大象?” “好眼光。见过?”龙天运笑道。 “不不,没见过,也见过,在书里见过的。要入京?”她目光胶住。 “是啊,都是驯过的,是要进贡献给宫中皇帝的。” “当皇上真好,能够看尽世上稀奇古怪的东西吧?” “……”千万别告诉他,预言里这姑娘灭帝是想当女皇,就为了看大象。龙天运留意到她炽热的目光根本离不开笼子,甚至到最后还微拎起裙摆,沿着船舷快步尾随着那艘船,直到远远看不见了还依依不舍着。 她转过身来,在钟怜的灯盏下,不够鲜眉亮眼的五官竟散发奇异的光采来。好似满天的星辰都在她周身潋滩,整个河面上只剩她在发光。 此时,她连思考都没有,就冲着他露出璀璨笑容,彷佛这笑容承载了天底下所有的欢喜。 龙天运的目光停在她明亮夺目的眼眉上。 “谢谢你,让我看见了它,我居然能够看到我这辈子不可能看见的事物。我很高兴能够……”遇见你。“遇见它。在海上,一定也能看见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吧。”说到此处,那张不常笑的脸蛋带了点豁达,怀着几分叹息地柔声说道:“原来,世界这么大,而我,尚不及一丝一毫。” 第5章(1) 双生子,天地命,兄隐弟显,皆因十二女。 ——《金璧皇朝龙运史第六世末卷》 太子送他出海。 本来他是打算成年后再出海的,不过由于预言……不论真假,都及时提醒了他,要做的事尽早做。因此在说动了父皇后,他以年仅十二岁之身出海冒险。如果真有预言此事,至少,他还曾完成过自己的心愿。 太子是个美人。人人都道太子外貌美,哪怕是纯晋人中的第一美人也远不及太子。他看着迎面而来的太子,内心忽而想起一晋人字里的“美”拆开来是上羊下大人,羊通祥,在早年的晋文字里,所谓的美人是指安详有德性的人。 太子当之无愧。 “行事要多小心。”太子笑道。太子的眉目温柔,待事总是极耐心。 不出预料,太子将会是金璧之后最不像金璧皇帝的帝王。 而他这个二皇子年纪愈长,眉眼间更倾向父亲,让人明眼一看就知道有着璧人的血统。其实他的长相更像收在宫里的开国主画像,只要中途他不会歪鼻子歪嘴巴,等及弱冠,他大概会有开国主画像的九分了。 这令太子一派的人有点不安心,太子本人倒是如往常的态度。 这也是他索性出海的原因。哪怕……哪怕将来是他坐那位置,至少,此时此刻,他不愿辜负这个与他还有兄弟情分的太子。更何沉,金璧帝王虽说文武双全,其实大半都是武大于文。太子看似文弱,却在武功上下了一番功夫,鲜少有人知道太子能徒手打死一头正值壮年的老虎(当然,他也能):不过太子背后的支持者多半主张金璧必须重文,太子也就扮猪吃老虎,虽然太子确实心善又柔敕。 母妃始终不让他看太子的下场,深怕他自作主张坏了金璧的未来。母妃与父皇感情并不深,但被当棋子的母妃终究……还是不肯破坏棋局。 也许太子的下场并非死亡,而是被父皇厌弃了、太子看破红尘剃度出家或身体有了残缺,更甚者发现大山大海才是心之所向,于是抛弃皇位,一走了之等等光怪陆离的可能性都有? 临上船前,他转身对太子意味深长地说道:“皇兄要多加保重,天下民心都系在你身上。” 太子微微笑道:“我等你回来后,与我说说海上天地。” 他不动声色笑着应下,目光扫过太子后头的太子太傅。太子太傅正安静地看着这头。这一回太子送他到晋城,呈上的理由是以太子的身分察访民情,毕竟将来为帝王后,能够贴近百姓的机会并不多。太子太傅并不赞同太子此行,总认为他这个二皇子始终是个隐患。 太子太傅虽只虚长太子几岁,却是学问渊深博识,通晚古今,已注定是金璧一朝的少数大儒之一:但不知是不是太熟悉前朝皇室里肮脏污秽的手段,对他总有防心,生怕他夺去太子的未来。 也许是因为他太像开国主?也许是他比太子还心狠?更或许太子太傅就是想要个像晋人相貌的皇帝,因为他本身就是晋人?谁知道呢。 就如同谁也不知道,太子自幼就被视作未来的帝王培养,是真正的心怀天下,太子背后的每个人看的都是那个位置,太子看的却是天下:他出生就是二皇子,受着金璧皇室的观念,从未有过夺嫡的念头:就算他再有野心,针对的也不是皇位而是它处,现在告诉他迟早会回头坐上那个位置,也得看他愿不愿意! ——我知道有我在,即使什么也没有做,也会是你的阻力,所以我离开。 等我归来,天下人将会看见我带回与金璧龙椅同等重量的东西,那是我龙天运一个人打下来的。 ——好,我等你。 太子与他目光久久相望,最后两人相互击掌。 他上船时,下意识回头看一眼金璧的土地。那个无盐女,如果真的存在,现在还是在金璧土地上吧?也不知道此时她在做什么……三不五时,把这个无盐女从心里深处翻出来,他未免太过在乎了。谁能不在乎?他早想了千百种方法,是一见面就直接杀了她以绝后患?还是把她锁在海上?当然,最重要的是,不管怎么决定她的死活,都要先见她一面,究竟是什么三头六臂,居然能在百年前的预言里出现…… 话又说回来,他与亲弟虽是双生子,长相一模一样,可平心而论,双生弟弟的能力不如太子与他,连太子那一派从头到尾都没把那小子放在眼里,这能不能叫渔翁得利? ……真是,他前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老天要这样耍他! 她的梦想已经完成。 在踏上晋城的土地时,她的黑眸里蓄着水气。原以为自己这辈子无缘来到这个文化传承之城,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在二十二岁这年来到了这里。 看着往来的人们与建筑物,其实跟京师差不多:可是,在她眼里都像生了光一样。 钟怜在她耳边道:“姑娘。” 冯无盐回过神一看,龙天运已经在马车旁转头看着她。 他含笑的表情让她很快理解——这是要她上马车。也是。在晋城她哪来熟识的人,虽然她小有积蓄,但什么身分证明都没带在身上。她舌忝舌忝唇,带点犹豫的表情转向钟怜,低声道:“钟怜,你……住哪?” 钟怜诧异地看着她。“爷在晋城有宅子。”她这奴婢自然跟着主子住。 “借她钱”这种话,冯无盐还真开不了口。她硬着头皮走向马车,心里告诉自己别矫情了,反正都……那多吃人家一天饭、多住人家一天屋,好像也没差:可是,她的脸还是热了起来。 码头上人来人往的。钟怜就跟在她身边,巧妙地替她挡开人群。 她来到龙天运触手可及的范围时,听见他笑说:“先上车吧。回去歇息后,再去你想去的地方。”语毕,扶她上车,紧跟着他自己也上来了。 “走了。”龙天运对着前头车夫道。 她从车窗看见喜子他们上了另一辆马车,一看即知那不是出租马车。龙天运家大势大,她沉默片刻,说道:“你的口音有时像京城人,是祖籍京城吧?”他闻言,眼里有了几分色彩。“我是京师人没错,不过晋城才是我的家。我在晋城的一切,皆是我亲手打下来的,与家中祖产无关。” ……其实她也没有要问得这么深啊,她掩嘴咳了声,又道:“船上有人守着吧?” “嗯?没人会偷船的。” “不,我是说,船上不是有木刻版画吗?会不会遭贼?” 他哈哈笑道:“若有贼入船,不会舍珠宝去偷那些版画。你大可放心,依那些版画在海外的市价是远不如珠宝。”一顿,他看着她,“你说得也对。有些东西不能以世俗的价值去衡量,在他人眼里不值一提,在我心里贵重千金。” 这话似乎别有用意,冯无盐想着,嘴里应道:“各自有各自的心头好,虽然难以衡量,不过人都是吃五谷杂粮才能活着,最后还是要以世俗的方式去生存……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严格来说,是看着她的脸。 他笑道:“各有各的心头好,你说得对。你喜欢璧人,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或许,前辈子我心里思恋的男人是璧人?” 他眨了眨漆黑的眼眸,见她神色认认真真的,眼底明亮的光采从那晚看过大象后就没有散去,上了晋城更添了几分兴奋。 ……比初见时,更加夺目。是他的错觉吗? “这麻烦了,我不敢保证我前世是璧人。”他又笑,让人分不出他是说笑还是真当回事。 她脸色微僵,一对上他似有深意的眼眸,就想回避开来,但,她的倔强强逼她直直瞪着他看。说好了要画一张他的人像,趁这时候仔细看也好。 他面上渐染笑意,并没有不好意思,就让她尽情地打量。说到底,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夜晚居多,而他不认为那时她的注意力会在他的脸上。 他执起她的双手,漫不经心问道:“回去之后,继续雕版吗?”她的肌肤触感极好,手掌上却有细小的伤疤。 他感到掌下的手想要抽回去,心头略是复杂。白天、晚上两个样,显然对方不太适应跟他交心,是只想睡他睡得爽么? 这种事……他也做过,怎么现在心头有点不高兴呢? “一定的。” “上次你说你十二岁已在雕版,那,是几岁开始的?” 她趁机抽回双手,回道:“忘记了。小时候看见家中老师傅在雕刻,久了也就喜欢上了。” “家中老师傅?冯家是雕刻世家吗?你那把小刀,就是雕刻用的?祖传?” 冯无盐自腰间小袋拿出碧玉刀,小心翼翼地把刀柄转向他。 龙天运看见她的动作,眼里又涌起了柔和的笑意。 “是家传的。其实从何时开始传下的我也不清楚,冯家也不是世代都是雕刻师,我爹就不是。他养了几位雕刻师傅,我这一代也只有我对雕刻有兴趣而已。”跟人说自己的事好像并不会太难?她心里松口气。 他接过碧玉刀略作打量。“刀柄是玉制,看这种制作工法应该时代久远:若不是你祖上代代富贵,就是送你袓上这把刀的人尊贵,让你祖商不敢随意转手。”据燕奔提到的冯家,不是代代富贵,也不是守着雕版不放的专才,答案九成是后者。他又瞥见刀柄旁一个“冯”字,看起来是男人的字体……他轻蜱抚过“冯”字。“此人字迹方正温和,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大家。”文体堪称工整而已。 冯无盐早就猜到他身分不会差到哪去,必是长期受过薰陶,也不意外他的见识。 他把小刀还给她。“你对雕版真是付出不少心血,没有几分喜爱,是不会做长久的。” 她面上微红,嘴角略略松动,将小刀收妥。迟疑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你长年在海上都做些什么?” 龙天运闻言,眉头微扬。“开疆扩土,要说贸易交流也可以。例如版画,海外的人们特别喜欢。” 这语气,似是带点骄傲跟炫耀,她又忍不住仔细打量他两眼。“你说的海外人们也是金璧百姓吗?”是配合他,不是她想知道,她这么告诉自己。 “当然不是。”龙天运自车里的抽屉中拿出一本书来,“举例来说,像这种东西人金璧,他们的文字、言语与我们不通,卖不出去,其它瓷器’香料、镜子等等就好交易了。” 他当着冯无盐面前随意翻了一下,不以为她会对此感兴趣,哪知她琥珀色的眼瞳在瞬间爆出光芒。 下一刻,他就发现冯无盐改坐到他的身边,伸出手翻过上面好几页,指着上头的画,说道:“这是他们的画?” 冯无盐的姿态太有独占欲,龙天运松开手,让她自己兴致勃勃地去翻阅内页。 “是他们的画。”“画师有跟着你来吗?” 龙天运想了想,笑道:“上一个我遇见的画师是想来,不过我对男人没兴趣,便把他给丢在海上了。” 冯无盐脑中自动补完他说的话——那个画师对龙天运有所纠缠,但他看不上人家,索性在途中把人给丢了。 要是女画师就有不一样的结局?她……也算是女画师。她心一颤,收拾起心情,一页又一页翻着,问道:“这上头是他们的文字吗?” “是啊。” “你会看吗?”冯无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覆,便抬起头要看向他。阴影罩下,她顿时察觉他俯下头的意图,连忙侧开脸,却没来得及完全避开,颊上有被他唇瓣擦过的温热触感。 对方没有动。 她硬着头皮抬起脸,对上他冰凉的眸光。 “我会看,也会说。”他的声音淡淡,似是没有任何情绪。 虽然没有挑明,却在在明明白白表示“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学读学写就要付出代价。 冯无盐瞬间僵硬,任着他再度吻下来。 唇上就算再软暖,她仍是紧紧闭着嘴。虽然会为情动而彼此攻城略地,可是在她的控制下没有接吻过。她总想,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没什么好羞耻的:但,她还是在心里划下防备线,让止于,不会越线。 可以发泄,心要是越界就万劫不复了。 “爷,到了。” 龙天运冷冷地看着她,而后推开她,下了车。 第5章(2) 一路从岸边驶来,皆是热闹之景,道路两旁是市集,家家挂上红布。另一辆马车一停,喜子立即过来,低声道:“爷,大婚了。” “哦?”龙天运嘴角讥讽,转头对马车里说道:“下来。”他伸出手,逼得冯无盐不得不借他之力。 他一使劲,她的身子就落入他的怀里。她感到耳轮被狠狠咬了一下,还来不及叫出声,就被放下地。 马车停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宅子里。 燕奔跟着过来,低声说道:“一上岸,就有人跟着。” 冯无盐吃了一惊,不动声色地往龙天运看去。 “知道了。”龙天道不甚在意地道。 这间大宅子的齐总管早候在一旁。他恭敬道:“爷,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他连看冯无盐一眼都没有,“一早便有人来访,老奴不好拒绝。” 龙天运轻笑。“刘耶真是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他转头对冯无盐道:“我还有事,齐总管会差人带你去歇息。你向来晚睡,趁此好好补个觉。”他神色略漠,显见在车里的情绪尚未散去,言语间却没有表露出来。 齐总管终于往她窥去一眼。 冯无盐迟疑片刻,说道:“如果有我能够帮忙的,尽量说。”又补充道:“就当我的住宿费也行。” 她这话一出,顿时发现四周十分安静。齐总管又再抬头看她一眼,龙天运身后的燕奔也看她一眼,就连喜子都怪异地瞪着她。 龙天运的脸色终于软了些。他低笑:“钟怜,你陪着她去吧,一步不离。” 钟怜称是。齐总管差了一个婢女带着她们往另一头走去。 这一路上放眼望去,小桥流水、画阁朱楼,往来仆役无数,冯无监缺心不在此,问钟怜道:“你主子,仇家多么?” 钟怜沉吟了会儿,答道:“对主子忠心的人远远多于仇家。” 领路的婢女噗哧一声笑出来,回头道:“岂只忠心的人多。想进来的人太多了,前两天还有姑娘来门口卖身葬父呢。” 钟怜泰然自若地笑道:“那,齐总管收了吗?” “才没呢。这样收,以后府里都要变成女儿园了吧。也不知是谁把话传了出去,说是爷找到过沉在海底的古船,运了四年,金银财宝还没运完,自然惹到一些不长眼的人眼红。”小婢女吱吱喳喳说了一些晋城的谣言传说,不嫌烦似的。 等到小婢女完成任务,留她们在房里后,钟怜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自语:“哪来的丫头,这么多嘴。”要不“哪来的丫头,这么窝心。”冯无盐在她背后说道。 钟怜立即转过身。 冯无盐看着她,笑道:“没事,我说你呢。没比较没留意,一比较才发现钟怜你钟怜屏住呼息。 “真的是婢女吗?”冯无盐微有疑惑,“不大像。”冷静,不多话,又贴心,什么都能事先想到:识字,大胆,甚至有着大户小姐的气质……能培养出这样的人当婢女,那么她主子的地位必定有一定高度,可是,到底是多高? 钟怜微微笑道:“奴婢确实是主子的婢女,他可以指使我做任何事。在老家里,奴婢不过是婢子里的其中一个,算不得什么的。” “那,为什么是你上船呢?” 钟怜想了想,道:“或许是奴婢跟喜子公……同日到爷的身边,所以他一时想到我吧。” 喜子公?公什么?冯无盐知道钟怜在隐瞒她些什么,不过,她没有要追问的意思。有时,她会忍不住问,又忍不住版诉自己,其实他那些事她没必要知道的。是这样,对吧? “姑娘,这里虽是小房舍,可从窗里看出去的景色真是好,方便赏景呢。”钟怜笑,“爷安排有心,姑娘若要绘画,在这里最适合不过了。” 冯无盐走到她身边,推开窗子往外看,若无其事地问:“那沉在海底的古船呢?真有其事吗?” “这婢子就不知道了,也是第一次听说。”钟怜犹豫一会儿,又道:“爷在海上多年,说不定真有寻到古船。” “现在他回陆地上了,以后不出海了吗?” “不可能出海了,因为……”钟怜对上冯无盐的目光,笑道:“爷在老家走不开了。这一回来晋城也只是难得一回的散心,再之后回去就……”她彷佛想到什么,又笑了笑改口:“姑娘要不要休息了,婢子先去打点一下,姑娘在船上的日子睡不足吧。” 冯无盐确实睡不足,想也知道睡不足的原因,但现在她更想知道方才那个“就”字后头钟怜想说什么。 是啊,她承认了,她就是想知道这个男人的下还有着什么……没有要纠缠他,就只是单纯的想知道而已。 “圣上万福!”尖细沧桑的声调出自于厅里伏拜在地的灰发老者。 “起来吧!”龙天运坐在厅首太座椅上。在他身后的两名男子是燕奔与喜子,除此外,厅内已无他人,正偏三门皆已关起,封闭有如密室。 灰发老者听闻赐起身,这才巍巍颤颤地起了身。 “喜子,赐座刘耶。” “……刘公公?”喜子认了半天才看出来。金璧皇朝年逾六十以上且已归故里的刘姓公公只有一个,正是金璧皇朝两代元老刘公公。 陛下的父、兄为帝时皆有个叱吒风云的公公,姓刘:在当时历经两代,虽后来谨帝仅有七日帝命,刘耶却在他们太监圈里红到历久不衰,若不是他忽然提出归乡,只怕还会继续红下去。 不知道跟横跨两朝的明喜,哪个厉害些?喜子想着。 “谢座。”刘耶小心地坐了下来。 “刘耶,你的消息倒灵通,朕才刚到,你便寻到这里来了。” “老奴斗胆追寻陛下去处,请陛下赐罪。请陛下听老奴……”刘耶恭敬答道,一进厅来垂下的眼角便不由自主地微抬,心头一阵骇然。 苞画像中开国主的眉眼几乎一样! 他只在宫中见过十二岁以前的帝王,当时几句对谈,就已发现这位皇子才思敏捷、艺高胆大,行为出人意表,非常人所能及。 先帝膝下共有十二皇子,他全都见过。东宫太子面貌太像晋人,又过于美貌,总令人想起前朝灵帝,这点他一直觉得不祥却不敢言。 尤其一国之君,除了仁心之外,尚该有其它些什么。东宫太子心太软,太过仁德,未有狼心,不似金璧皇朝代代的帝王。偏偏先帝至死未改其诏,由东宫太子登基……东宫太子登基七日即意外身亡实是金璧痛事,但也让宁王能够一展帝王之才:仅仅三年,他当年远见已经验证。 陛下不只守成,他还大胆革新内政,换下元老贪官,光是这一点,怕是性子温吞的东宫太子做不到的。 “刘耶,你在宫中做事已有数十年,忠心天地可表,朕明人眼里也不说暗话了。你可知朕为何千里来此?” “老奴……”刘公公顿了顿,摇首,“老奴不知。” “朕来,是为你。”原本懒洋洋的语调忽地变了。“奴婢……一身贱骨,陛下怎会为奴婢千里而来呢?” “说是为你,倒也牵强。”龙天运倾身向前,眯起眼,“朕,是来拿回龙运史的。” 刘耶默然一会儿,轻叹:“陛下真是直人直语,老奴也不敢隐瞒,确实是老奴偷了预言。” 喜子闻言呆住。 “那就爽快点,交出来吧。”龙天运道。 “奴婢会交出来,只是现在时候未到……” “哦?你这小小的奴才要金璧帝王的预言何用?”龙天运轻轻哼了一声,“你打算篡位?凭你这花甲之年,还能当上几年皇帝?” “老奴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奢图金璧江山!陛下明察!” “那,你要它有何用处?想窥看金璧的未来?” “不,老奴心知天下定数皆属天命,不敢妄自通晓未来。”他伏地跪拜,一身衫子已然汗湿。 “所以,”龙天运的面容一沉,讥讽道:“你是打算拿它来杀无盐女了?” 摒退了燕奔及喜子,龙天运倾靠在太座椅上,盯着一脸发白的刘耶。 刘耶慢慢地抬起脸,问道:“陛下……看过金璧龙运史?” 龙天运似笑非笑。“你以为,死前才能看?刘耶,你的脑袋瓜子未免太不知变通了。” “这是开国主下的秘诏,凡是金璧帝王在驾崩前方能窥上一眼,陛下怎能……” 龙天运起身自厅首走到他面前,直接踹了他一脚:顾及眼前老人年迈,没有用上十成力,但也够这个老人吃痛叫出声了。 “狗东西!开国主的秘诏上写着只允帝王看,你这狗东西竟藉着近身之便偷窥?!” 刘耶猛地咳了几声。“陛下,当年先帝驾崩前趁着意识清晰,曾要老奴取来龙运史。先帝初翻几页啧啧称奇,老奴一时好奇,瞄了一眼:先帝正在看他一世预言,哪知先帝忍不住多翻了一页……是谨帝的死亡,方加拟圣旨‘国丧未过,宁王不得出宫’。” 太子显龙七日,即毙。宁王继位。 他都看见了,都看见了!先帝看完龙运史后,短短几个时辰里头发全白,想是先帝违背了开国主的秘诏多窥了一页,挣扎于说与不说,说了即违天命,金璧的未来会不会变动?不说,太子即死。直到临死方下旨命宁王不得出宫。 “你窥视了多少?”龙天运忽问。 “当日老奴看到第六卷末,康王即位,便不敢再看。” “既然如此,为何人宫再盗龙运史?” “自谨帝去后,这三年来,老奴日夜难眠。想……想再看一次龙运史里提到的无盐女细节,也许就可以找出无盐女来……”他猛地抬头,“这人居然近在眼前!陛下为何不先下手为强?” 龙天运居高临下睨着他,轻轻笑了。“先下手为强?你不怕没了无盐女,金璧的未来有所更动?” 刘耶一怔,似是没有想过,他有点迟疑道:“有陛下在,只会变得更好……断然不会沦落到灵帝那般。康王他个性如太子,不适合为帝……” 龙天运俯,笑着看他,但眼中并无笑意。“你跟太后的想法,真是背道而驰呢。她虽是我亲生母亲,可在她眼里,金璧的未来更重要。” “……陛下何意?” “何意?嗯?她也看过预言。很意外吗?这样说起来,这什么狗屁预言明明是秘密,却是人人都可以看。” 龙天运自言自语到都笑了,“她聪明地替朕想了一个法子。她要朕,自行消失。” 刘耶傻了眼。 龙天运嘴角挑起讽刺。“死遁吗?她以为这样既是保住了朕的命,早早出了海,海外哪来的无盐女?宫里康王即位,照着预言而行,皆大欢喜。怎么不想想当年朕被迫为帝的时候,没人来问过朕到底心里想要什么!” “等等!陛下,怎——” “预言中写着太子之死,却没有写明他是怎么死的、当时是何情况。太子他,坠马而死,死时身边有着太子太傅。太子太傅原该是本朝大儒,金璧之后也有如此年少的大儒,这证明了什么你该明白。他明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却仍毫不迟疑地去救太子。你记得他的下场吗?” “……太子太傅为护太子而死。”只是谨帝登基七日便亡,将这事掩没了,就算有人留意,也只是感慨一“是啊,预言只写一君之死,却没有写一君之死所带来的巨大影响。太后是个女人,她想得太细致了,让朕都啧啧赞叹。她想到了如果朕留在宫中,朕真教人给杀了,这一次会有谁因帝亡?” 刘耶一怔。金璧皇子成年后半数留在京师,未成年的还在宫里,太后她……龙天运的相貌与一般晋人的标致不同,一眼看去如同草原上的明朗清俊,让人见之心胸舒畅:但此刻,他面色阴沉,甚至有着短暂的讽意。他一字一字清楚地柔声道:“太子,七日毙。刘耶,他哪死了?他一直活着啊。” 刘耶呆若木鸡。 “你们以为太子只有七日帝命吗?以为朕就几年帝命吗?你们的眼里只看见预言,却看不见金璧皇室的骄傲吗?朕这三年来,所有的革新、政策全是太子的计划、太子的野心:他准备了十多年的帝心,朕都为他——实践了。它日朕不在了,还有康王在。太子的野心、朕的野心都在他手里,他知道要怎么做。”一顿,龙天运轻蔑地看着他,说道:“刘耶,你来告诉朕,现在坐在皇位上的,到底是谁?” 第6章(1) 天机不可窥尚有余改,窥之则命定。得之我幸,不得之我命:何必预知,预知何用? 马车停在路中间,车夫对着车里的主子道:“爷,前头街口有人挡道了,看起来要挡上一会儿,小的过去看看。” 车里的男人应了\声。他刚回京师,这一路行来繁华依旧,但似乎……勾不起他的兴趣?果然离乡背井久了,已经闻惯海潮味,再看古老华艳的京师,总感觉有些室息。他托着脸,在车里暂作休歇,忽然听见外头男人低语着:“确定在那里吗?” “姑爷,小姐信婢子的。婢子可是筹划很久才把小姐骗到。她一直想收藏京师雕版师的版画,肯定会上文月楼的。” “我就不懂,她怎会去收藏别人的什么版画。京师之内,不就以她为最了吗?好丫头,你做得很好,等事成之后,必有你好处的。” “姑爷千万别忘了婢子,说好的……等迎娶小姐后,婢子也……” “放心吧,我这辈子啊,为了雕版付出一切了,我这一身上下都让冯家白得了。冯九、你小姐,还有你…… 如果十六也能” “姑爷,十六小姐才十二岁啊!”女声带点惊怒,“老爷十分看重十六小姐,若是姑爷想要她,碑子万万不敢,老爷会活活打死俾子的。” “好好好,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马车里的男人只当自己听了一桩风流姊夫戏姨子的戏码。等到声音消失后,他撩开车窗的帘子看去,一个穿着斗篷的姑娘就站在他的马车旁,太安静了,以致之前没有察觉到。 她的个头不高,斗篷上有连帽,是以看不清颜貌,她的目光直盯着某处,他顺势看去,一男一女消失在街巷间,而那女的衣着明显是个婢子。 这姑娘站了多久,他也就盯着多久:久到她终于察觉有人在看她,她微微侧过脸往车窗这头看来。帽缘镶着软毛,遮住了她大半的面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虽然被遮住了大半,还是能看出这不是个好看的姑娘,至少,是不合京师美感的。 在他眼里,真正的美人,并非指京师这些相貌精致的男女:这些人,只能称之好看、顺不顺眼而已。有时他也感到纳闷,美这个字所包含的意义,不就是大晋自己搞出来的,怎么都忘个一干二净呢? 这姑娘朝他微一施礼,彷佛在说“真是失礼了,一直站在你马车边打扰”,然后人就走了。 他模着唇,盯着她直得不能再直的背影,再想起方才她不算十分完美的行礼,其实可以看得出她没有花太多时间去学习那些开始浮夸的礼节,但该有的礼貌她还是会去做。是刚才那婢女嘴里的小姐? 不太像。一个男人处心积虎想要一个女人,首要是色:单就色来说,好看是必然,他是男人怎会不知?而显然这姑娘与妤看还有段距离……那就是其它原因了?反正不干他的事。 不过,这姑娘的智力远远高于那个叛主的婢女,这事才能教她发现。刚回到京师就遇见这种事,是京师里的人太过败坏,还是因为……有缘? 他挑起眉。 一截手掌伸出车窗,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接着,手指虚敲了敲车板。几乎是立即的,有人站在马车外低声问道:“爷?” “去。跟着刚才那位小姐,她若遇上事无法应付,就帮个小忙,别教人欺负了。” 那种姊夫打小姨子主意的事他管不了,但叛主这事却是可大可小;今天能叛主把人送到床上去,明天就能把人送上死路,留不得。 至于有缘?真是说笑了,就只是一个偶然事件罢了。真要有缘,也是那个无盐女……话说回来,若是预言当真,那个无盐女该快出现了吧? 他下意识往街上看去,男男女女来来去去。现在她在京师吗?是哪一个呢?虽然至今还无从想像,但至少…… 至少要有方才那姑娘的硬骨头。 他这个被害者,至死才不会太委屈。 天气清和,惠风和畅。窗子半开,将院里绿意盎然、流水美景尽收眼底:但此时小厅里坐在椅上的男人,看的不是外头美景,而是正在作画的人。 他眉目平静,漆黑的眼底彷佛没有尽头,将她脸上的每一细微处皆收纳进来。 冯无盐没有留意到,她一心都在画像上,即使偶尔抬头看他,也只是看他外在的相貌,而非面皮下的情绪。 龙天运的目光移向她的绘图工具,再旁些是雕刻器具。回到陆地上,钟怜替她打点一身衣裳,素色带绣,不张不狂,又明显表现出距离感,正合她性格里的冷调子。如今她宽袖绑在肘间,露出蜜色小臂,添了几分诱人的热情。 ……一开始,不看脸也行,她的娇躯足以弥补一切。是什么时候想在情动时看着她的脸?她的身子会随着激情而燃烧,脸上的神情呢? 其实除了在船上的初夜外,其它时候那样不顾一切的疯狂已不复见,他也不是很放在心上。催情香那种东西他不喜欢,对催情香无感是他体质原故,冯无盐太容易被催情香影响也是因体质。或许能给他极致的销魂,但她那种耗到油尽灯枯犹不自觉的反应,如今想来却是心惊与侥幸。 要想再得到那天纯粹野性的快感,天底下并不是没有其他女人,不一定非要从她身上得到。 他想从她身上得到的,是另一种……更深入的…… “我娘,在老家替我谈了一门婚事。” 冯无盐还沉浸在画里,意识到他在说话,好一会儿后才猛地抬起头。 为此他心头大悦,含笑道:“这是众人误会了。其实是为我的双生弟弟找的。” 冯无盐瞪着他,似乎不理解这人说话怎么喜欢一截一截的。这是他的家事……她情绪上一时还回不过来,声音有点发紧道:“一般谈论婚嫁,是照家中顺序的。” “是啊,家中有诅咒,长兄三年前意外身亡,如今轮到我,我娘亲认为我躲不过,索性越过我,为老三婚事产张罗……”见她听得专心认真,他心头一动,起身来到她面前。他连看画一眼也没有,直盯着她道:“你不怕么?我一个婚事也谈不上,便是此因。” “……什么诅咒?” 他锁着她的眼,压低声:“有神棍预言,我会死在一个女人手上。” 冯无盐怔住。“你疯了吗?都说是神棍了,为何要信这种预言……” “只有我认为他是神棍。无盐,他是百年前的人,竟能预言我每一位祖先的生死,连我长兄何时死都能预言精确,有时我真认为这是诅咒而非预言,如今轮到我了……”他瞥见她桌上的碧玉刀,顺手拿了过来。 在冯无盐眼里以为他在把玩,忽然间他一转刀柄,竟塞入她的手里,刀刃指向他的心口。 紧跟着,他手掌包住她的手,用力一推。 冯无盐大叫一声,死命松手。“龙天运!龙天运!你做什么?!你疯了吗?!”当的一声,碧玉刀落在地上,她连看都没有往地上看一眼,双手连忙捂住他的心口。刺进去了吗?!刺进去了吗?!好像有! 她头皮都发麻了,只觉得在那一瞬间呼吸困难。 他直直凝视着她细微的神情,良久,他眼底有了笑意。“看,你无意杀我,是吗?” “我有病吗!?杀你做什么!”她骂道。 “是啊,你没病,我也没有。有病的是他们。” 冯无盐心跳仍是有些快,茫然地看着他。他只手撑在她脸侧,俯头吻上她微启的唇:她微颤,却不敢随意动她情绪还在紧绷状态,导致全身上下都很僵硬,这绝对不是因为排斥他的亲近:不,根本是无视了他的亲近……他低头看着她双手还遮在他的胸口上,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不是多深的伤口。”他硬是拉开她的双他的衣襟上只有约莫指月复大小的血迹,并没有再扩张开来。 “龙天运,你简直是个疯子!”她咬牙切齿骂道:“你去信什么女人杀你!” “怎能不信呢?看我的列祖列宗,看我的兄长,一个都不漏……” “都是巧合罢了。”她抿了抿嘴,低声道:“长者错,不可言。但,你母亲确实过头了。你不必太看重她的想法……”太看重反而自伤,她正要安慰他,忽听他道:“你会么?” “什么?” “会这样对你的儿女?” “当然不可能!”等一下,这种话题…… “即使你喜欢当个雕版师,也会把心放在他们身上么?” 冯无盐动了动嘴,想说:这关你什么事?又见他直盯着自己,像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她再度抿起嘴。 “不愿意吗?” “这是两码事。”她艰涩地说道:“若有孩子,我是心爱他的……我会跟他共活在同一个世界里,怎会把他丢在一旁?”她实在不擅长跟这个男人说这些。 他闻言,笑道:“你不高兴么?” “高兴什么啊?” “因为这狗屁预言,至今我还没有妻妾啊。若是有了,偏我又走了,对她们来说很麻烦吧。就算是赶着留后,我的孩子对我娘与弟弟,恐怕也是一件棘手事。” 冯无盐闻言,心里莫名恼怒。一个大男人竟被预言影响至此,居然还想到为此绝后。他的母亲就这样放弃他了吗?大宅院里的日子就是如此?她想起自己的亲爹,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她心头松口气,原来她感到愤怒悲伤的情绪不是为他,只是将心比心而已…… 她定定凝看着他,一字一语铿锵有力说道:“龙天运,如果受不了,就一走了之吧。”她知道这种话说出来对他来说是大逆不道,但是……“既然你跟你的孩子都可能成为他们的阻碍,或许保持点距离比较好。你不是在海上混得不错吗?不返回京师也可以。你的面相,绝非短命相。” 他闻言,微地一怔,而后眼眉俱是笑意。黑色眼睫半垂,同样漆黑的眼瞳映着她的身影,他再问一次:“冯无盐,你会杀我么?” “我绝不会杀人。”顿了下,她实在忍不住说道:“不能说有神棍预言某个女人要杀你,就以为是我吧?” 他只是笑着,凑近她,却没有回答。 冯无盐本以为他又想吻她——他似乎以此为挑战。现在想想,她排斥的心理已没有那么严重了? 哪知,下一刻他抽出她发上的簪子丢了,一把抱起她来。她吃了一惊,叫道:“龙天运!你做什么……” 然后,她被轻抛在榻上,眼睁睁看着龙天运顺手关上床榻上头的窗子,遮住厅里的美景。 “你……大白天的,白日宣婬么?又要发情吗?”说到最后,她的声量放轻。 龙天运一愣,又笑。“好像是。” 她瞪着他,恼他的厚颜无耻,却没有阻止,随即转头扫视周遭。 解去自己大半衣服的龙天运,抬眼看见她的眼神。 “又要蒙眼?”他上半身弓着,长臂抵在她面颊两侧,他贲起的肌肉线条有力而流畅,“冯无盐,你一直不想让我看什么?” “不想让我看见你的表情变化?”他察觉到她的眼眸比平日来得圆,眼底含着水气,眼尾带红,连带着蜜色的面颊晕染着羞色。他拂过她黑色的碎发,细细地看着她面上的每一寸肌肤。 好像碰到她,就无法克制地发情。是他年轻气盛需要发泄?他否决了这个念头。与其说发情,不如说,只要看见这个女人,就想要把她吃了:把她吃进他的体内,就让她成为他的一部分,不必年年岁岁等待着。 “无盐,”他又似轻声呢喃:“无盐……” 她不得不回道:“我一直在这。等等,别压着!”她直瞪着他胸腾上晕开的红花。 他却只盯着她脸上表情。他面上的渐渐翻转,温柔几乎占据大半,他恍若未觉,低低笑着:“你主动些,我便不疼。” 她满面通红,一撇开视线,就看见自己胳膊的浅浅疤痕。她忽然想到钟怜说的,男人都喜欢无瑕的人事,而显然她并不是。但她、她……她也没有在乎对方喜不喜欢…… 她转回眼时,看见他的目光正跟着先前她的视线落在她的胳臂上,她心头一跳,难以克制地退缩,浑身就要硬直起来。 “药没有效用么?还是当下的伤势太广了?”他自言自语,对上她的目光。“完全好了么?” “……嗯。” 他略带疑惑地看着她突然紧绷的情绪,接着在她眼底读到了令他感到喜悦的情感。他眼眸明亮,低低笑道:“我身上也有疤,你嫌么?” “不……当然不会……” “放轻松点,我也不嫌你。”顿了下,他笑容满面里带着别样用意,“你若怜惜我,便吻遍我身上的所有疤痕,那么,我就同样回报你。” 他垂下目光,凝视着她剧烈起伏的胸脯。“出乎我意料的……美丽,让人无法克制的冲动。晋人总爱用美丽两字,我一向嗤之以鼻,现在我却觉得用来形容你恰到好处……这一次,总算能清清楚楚地看你。” 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冯无盐其实是记得详详实实的,只是连绵不断的情潮让她的理智一片空白。她记得他埋在她的胸前,记得他侵略性地看着她身上每一寸……她终于明白为何世间男女白日不缠绵,因为阳光太明亮,会让冲击性的画面无所遁形,无比清晰地烙在脑里。 她不想在以后记得这个男人,又想记住这个男人……持续以来的矛盾,在这一次轰然瓦解。 她甚至还记得绣着花朵的裙子被撕了大半,她蜜色的胳膊环住他有力的背脊,双腿自动缠上他腰上时的赤果果画面。她有些目眩,无法思考。 当她每一次承受来自于他猛烈的力道时,便不受控制地在他背上留下长长的红痕。 她也顾不了到底抓了多少道,只极力想要掩饰住面上的表情,多掩一点是一点,因为他漆黑、带着热度的眼眸,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她强制自己回视他的凝注。“无盐。” “无盐……” 随着他每一次动作的低喊,她心里就受到冲击,一次又一次让她建起的防护有了裂纹。 “你喜欢我么?” 她紧紧咬着唇。 “嗯?冯无盐,你喜欢我么?” 他一次次地问,一点也不厌倦,细细磨着她。她实在受不了身心双重的折磨,噙着水气低低地张嘴嗯了一声。 他的汗珠正好滚落在她微启的唇上,她本能地舌忝了进去,紧跟着,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问着她喜不喜欢的男人蓦地封住她的嘴。 彻底密不可分的感觉让她下意识抵触着,甚至流露出慌张来。 黑色碎发掩住他的眼神,温柔的情感随着唇舌交缠,峰拥进人她的意识里,彷佛这些情感一直在她周遭蛰伏等候,就等着这一刻进人她的体内,留下属于他的烙印。 以往在船上的缠绵,她总告诉自己,那就是单纯的。归,她伸出手了,拿到了它,满足了自已,各取所需,就是这样。 她自认切割良好,但在这一瞬间,她一身的盔曱崩解了,她来不及强留住它们:有什么直接冲进了她的心口,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十指在他背上再度用力刮了下去。 完了,她会一辈子都记住这个男人的——空白中,她心里只存在着这个念头。 第6章(2) 冯无盐张开眼。 还没天亮。 ……等等!不是还没天亮,是天才刚黑?她立即想起白天的荒唐事!现在理智了,觉得太荒唐,下午怎么会心意迷乱到那样……无盐、无盐、无盐,就这样一直喊……她捂着眼,抿着的嘴却浅浅弯起。 蓦地,她想起这种时候钟怜都会在外头等着她。 钟怜彷佛掌握着她与龙天运燕好的日子,总是会备好药。 如果没有猜错,现在钟怜就在门外等她。她模到了身上的棉被,现在春天夜里还凉,是谁取了棉被还是她被抱回房里的床上? 她想要翻身悄悄下地,哪知,男人的长臂横过来连着棉被搂住她。 “……”她无语。明明都是习惯独睡的人,能够比她还快适应身旁有人,她也甘拜下风了。 “去哪?” 那声音十分沙哑破碎,令她脸热了个透。“我……”她咳了一下,低声道:“我出去找钟怜。你……多休息。” “她走了。” 她一怔。钟怜怎会擅自离开?她早就发现了,不管在哪方面钟怜的能力都远远高于富户人家里的婢女,甚至说是书香世家的小姐也不为过,偏偏对他十分忠心,令她怀疑他的老家究竟是什么地位。现在钟怜走了……药呢? “我的背很痛。” 她闻言,再度无语。当时完全看不出来有痛到…… 她连人带被,被圏进男人的怀抱里,她顿时有些僵硬。 “冯无盐,你又不蠢,还是你在装傻?你感觉不出来我要让你成为我孩子的母亲吗?” 她微微侧过脸,往他那方向看去。男人的气息迎面而来,安静的夜里,谁也看不见谁,她却知道这男人正目不转睛看着她这头。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她可以说那是激情下的本能回应,但她知道不是…… “你不是喜欢璧人吗?璧人之中谁及得上我?” “……我喜欢璧族。”夜里,她的声音显得有些虚无缥渺。 “嗯?璧族?”他有些不解。 冯无盐轻轻回着:“开国主以前的璧族。” “开国主以前的璧族?很少有人会喜欢那时候的璧族。”没有金银珠宝,没有雅致文化,有的只是人,只是一身的力量……他没有想到她个头这么娇小、最多只拿得起小雕刀的小女人会喜欢那时代。那时候的璧族没有什么男人保护女人的观念,女人一样做着男人做的事,金璧之后,璧人才渐渐融合晋人的作风。 她要生活在那时代的璧族里,没有男人护着,很快就会消失在草原里…… 不,他会护着,这项认知令他心里愉悦。不过他也必须承认,就算他能够看透母后或刘耶的心思,有一部分的冯无盐是他碰触不到的,而那似乎很重要?他沉吟道:“那时候的璧人,在成亲前男女可以试一次上床,若是一拍即合,便算定下了。”他笑,“你是喜欢这种方式?我们不是正在做么?” 冯无盐定定看着他那方向,忽然笑道:“我常听说男人重色,果然不假。你说对了,我就是喜欢这种方式。”又顿了下,她轻声说道:“好像睡太久了,我先起来吧。我去沐浴,怪难受的……”她推开他的胳臂,才坐起要下地,忽地一只臂膀又将她拽了回去。 她受到惊吓,不由得叫出声:“龙天运!你做什么你……” “一拍即合了么?” 她闻言,狠狠闭起嘴。 “你不是喜欢璧族吗?一回不行,再来一次,若再不喜欢,就继续下去,总有喜欢的时候……” “龙天运,你想做到死吗?”她咬牙切齿。 那头冰凉凉地轻笑一声。“哦?原来是这种死法吗?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但好像也不是不好?冯无盐,你让我不痛快了,我一直在看,你何时会停了药,显然你不打算停。你可以赌赌看,你走出去后,在这天底下谁敢给你药。” 黑暗里的压力,令冯无盐心里微微一颤。她咬住唇,忍住颤抖,低声道:“好聚好散不行吗?” “好聚好散?”他语气带着戾气,一力便将她扯了过来,“没有我的允许,你也敢……”说到一半,他微微侧过脸,盯着她轻颤的手掌。 黑暗里他是看不见的,却可以感受到轻微而持续的颤栗自她身上传来,顿时,他满心的怒火消弭殆尽。 他不动声色,一指一指松了开来,仍然听见她极力掩饰的喘息。 他可以想见此时她的背直挺不肯示弱,虽然隐含着恐惧,却不让对方察觉。龙天运暗暗咒骂一声,冷冷说“你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好好想想。”他下了地。 癘窸窣窣的声音似在穿上衣服,随即黑暗里有了开关门的声响。 有人足音极轻,停在长榻五步远外的距离。“姑娘,点灯么?”钟怜的声音一如往昔温和。 “不,先不要。”冯无盐含糊回着。她不含糊说话,惧意就会泄露在声音里。 钟怜尽全力对她极好,转头却会对龙天运献出忠诚,这与当年她身边的丫头看似不同,其实在某种程度上都一样。她不是傻子,哪会不知道钟怜陪伴她的意义?她不习惯平白无故接受旁人对她的善意,她也愿意以最大的善意回报,可是,要赤果果地把内心送到钟怜面前,她还做不到。 ……不管对谁,她都做不到。如同此刻她要钟怜送药来,钟怜只会想出许多借口推了。她们都做不到。 钟怜没有再问下去,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守着。 冯无盐模着月复部。喝药对她而言,是一次情动下的结束,代表随时可以散场,她也习惯了喝。 龙天运想娶她?正房?所以愿意让她先怀孩子?然后呢?她想疼她的孩子,但她怕对孩子笑不出来。 一个人,要在自觉快乐与幸福时才会笑,她不以为那个时候她笑得出来,这样对孩子并不公平。 她完全不想成为她(他)的娘,也不想复制出第二个冯无盐。 所以,她不想嫁。 她把脸半埋进被里,黑色长发散披在四周,完全掩住她的神情。 “冯姑娘。”才人寺,有人叫住她。 冯无盐回头,看见喜子快步而来。她下意识往他后面看去,没有看见龙天运。 喜子这一喊,周遭的人往他看来,皆是露出惊艳之色,他却完全无视。他上上下下打量她,勉强笑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钟怜呢?怎不见她?” 他的口气略带咄咄逼人,冯无盐也不在意,只道:“今晚在寺附近过夜,钟怜去打点了。燕爷也来了。”她指向树下抱着长剑的燕奔,见他往这头看来,她朝他施个礼。 喜子看去,嗤了一声。“主子让他跟来,这么远,要真出事了他来得及吗……”他又看她一眼,咕哝道:“你不留在府里讨好人,在这里赌气做什么。” 冯无盐没有理会他这话。任何一个专程来寺里看石刻的都不会是走马看花,不过一夜时间根本不够。赌气? 她并没有。 “你怎么在这?”她盯着他。 喜子咳了一声,忍住回头的冲动,随即,他美目闪闪发亮。“我是专门来千山寺的,千山寺有开国主的石刻,我一生必要瞻其风采一回的。” 冯无盐眨眨眼。晋城千山寺里的石刻中好像真的有开国主,但更为人知的是大晋朝的雕刻家所刻下的大晋人物像,会专程来看金璧之后的雕刻家所刻的还真是难得一见,而她面前就有一个。 “你没有来过晋城吗?” “主子回京后我才到他身侧侍候,这辈子还没来过晋城——”他及时住口,见她一直盯着他看。他勉强笑道:“不如一块去,作个伴?” 冯无盐是无所谓,不过,她这一无谓反而被他先带往开国主的石刻。 “……”其实她是把开国主的排最后。 千山寺的石刻画可以说是至今最大型的版画,带点名气的金璧大师都想抢一块石壁来刻画,就连廊道上的空墙也被人写满诗词,一路走来都有来客停驻,他们见到喜子的美貌,纷纷有礼地让路。 冯无盐不得不说,绝大部分美貌会带来灾难,也能带来便利,她甚至听见有人在问:女扮男装否? 她又往喜子瞟去。第一眼看见这美貌少年确实会误以为是女扮男装,并不是说他娘气过重,而是有些人的相貌是介于男人与女人之间,也可以说他是少年的原故,不过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喜子停在一面石壁前,连上头的人物都没有看仔细,就露出赞叹的神情。 “这就是开国主吗?听说开国主与主……当今陛下有七八分像呢。” 璧上石刻的面部雕刻并不是那么细致,要说看得出跟谁像真有难度,冯无盐抬头看去,却是心头一慌。 她懂雕刻,对面部肌理有研究。这是不是……有点像龙天运? 她垂下眼,暗自深吸口气。她真是想要嘲笑自己了,才多久没见到那个男人,居然连个石刻都感到与他相像……她嘴角泛起苦笑。当断不想断,她也真是够孬了。 “没有明喜公公吗?”喜子遗憾道。 “你也知道明喜?”她再度抬起头看着这石刻,手指轻轻抚过上头的刻纹,几乎是立即进入状况地研究刻法。 “当然!他一直是跟在开国主身边的太监,很受开国主重用。据说他相貌俊美,开国主才在大晋亡后留下他。” 冯无盐看他一眼。“说得好像是开国主贪图美色一样。” “一定是。主子当年挑中我,也是看中我的美色……等等!你用这种眼神看我是什么意思?他没有龙阳癖!”喜子又往后看一眼,补充道:“任何一个人,都喜欢看到美丽的人事物,包括开国主,对,包括他。” “你对开国主真有研究。” 喜子笑道:“那当然。”难得遇见“志同道合”的人,他嘴快多说了点:“其实我对明喜公公比较有兴趣。 一个能够横跨两朝还能活到最后的人,心机有多深沉我就不说了:开国主的嫡长子……其实也只有这个儿子啦。 你知道的,开国主什么都好,就是生育不太行,也因此之后金璧的璧人渐往晋人作风靠拢,多妻多妾多子孙。我扯远了。这位嫡长子在为帝时曾公开说过,明喜在生前对幼时的他照顾良多。金璧初始,全仗宫里的老人提规矩,重现大晋宫里的规范,偏偏那时宫中晋人奴婢心异,最后还是明喜掌了权力,重整规矩。” “你了解得真透彻。”她顿了一下,“我从未在史书上看过。野史?” 喜子难得神秘地笑笑。“普天之下,一般人看不到的秘密我都知道。冯姑娘,开国主在宾天前,曾下旨要明喜公公殉主陪葬:你瞧,这主仆之情多深刻。” 冯无盐闻言,想起钟怜也曾说起这事。钟怜与喜子都知道平常人不知道的皇室历史……她心不在焉地回道:“真要感情好,要我我舍不得,不会让他殉主。” 喜子一怔,月兑口道:“难道你不想跟爷共葬吗?” “当然不会。”冯无盐说得理所当然,“真喜欢我的人会舍不得让我一块走,就如同我对他一般。何况,我还有要继续做下去的事呢。” 喜子张口欲言,迅速回头看,脸色又不是很好,他勉强笑道:“每个人想法不同。还有另一个说法,半日后那命令殉主的秘诏被收回了:不过,这种说法没有证据,因为明喜最后还是奉命殉主了……我说,冯姑娘,就算每个人想法不同,你嘴巴甜一点,才可以讨好爷,是不?” 冯无盐看着他。 喜子叹了口气。“硬邦邦的姑娘,谁会喜欢?”放弃了跟她沟通,他与她一块安静地看完壁上石刻的开国主。 正好此时有沙弥送上茶水,他接过一杯递给冯无盐,冯无盐留意到他十指洁白光滑,比她还像富贵人家出身,简直可以跟十六比了。 喜子看着开国主的石刻,自言自语着:“或许我是明喜的转世。” 冯无盐正低目小口啜着茶水,差点喷了出来。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认为你是他的转世?”这个少年,到底对殉主有多大的执念? “正是。所以我希望等主子走的那一天,他主动开口要我殉葬。那表示这辈子我令他极为满意。” “凭什么你说你是他的转世?” “因为同样的貌美,同样带着喜字,同样……”是太监,同样的穷困出身,有着相貌相像的主子……何尝不是再续前缘呢? 冯无盐几度欲言又止,最后终是语气放软道:“你现在不好么?” “不,我很好啊。”这女人语气有点柔软,他不太适应。 “那就不要用前世今生来骗自己。”她面容恢复严肃,“我小时候也骗过自己,我前世必是一个晋人大老爷,有着数不清的妻妾女人:这一辈子,才会被诅咒了喜欢璧族的一夫一妻,看不起自己的爹,看不顺眼京师的男人们。其实我很清楚是因为什么。” 冯无盐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我有十九个姊妹,我娘是正房,她亲生女儿只有我一个,我排行十二。” 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啊……那又如何呢?喜子一时不得解,只好说道:“我出身贫困,因为相貌好过常人,才会被送到主子那里被主子挑中,其实那时我有点害怕,怕主子察觉到挑错人,转眼我就会被放弃。” “为什么会被放弃?” 喜子见她一脸认真,于是别别扭扭道:“因为我什么也不如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她说这种事,或许是她先说她的心里话吧,虽然他不怎么听得懂,但他总觉得她似乎有点可怜。 随即,他又得意道:“当时我只勉强识几个字,最后还是逮住机会多读多看,可惜我对它没有太大的喜好。”要不是怕陛下嫌弃,他早就放弃了。也是因为在宫里读写,才发现了明喜公公这号人物。如果他是明喜转世……就能很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适合待在陛边吧! “所以,这不是好事吗?” “什么?” “叫喜子的一直在为主子努力,与叫明喜的有什么相关?”冯无盐困惑。喜子怔住。撇过脸,坚持道:“我确实是明喜转世。我就是他。” 冯无盐点点头。“那么,希望有一天,你会想着:转世后的明喜会渴望是你的转世。”语毕,她转身去看其它石刻。 喜子闻言,呆立原地。 第7章(1) 龙天运负手在寺里大厅门前,并没进入。他的目光落在正聆听着僧人解说石刻画的女人身上。 从他这里看去,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依旧是宽袖素衣,袖上绣着牡丹,墨色长发简单披在背后,耳上戴着红珠,并不过分招摇。 ……多久没看到人了,居然一看见背影,就认出是她。 他实在不愿意花心神去数到底是多久,就只是一个女人而已。蓦地,他想起最后那一夜里她忍着颤抖的样子。 他暴怒时,确实会吓到人,也一向只有他人承受的份,万无他怜惜的时候。 他不否认,当下雷霆之怒是吓到她了……没人教过他怎么安抚人;要怎么让一个人在他盛怒时不怕他,这种事哪遇过啊,他烦躁地又转起玉扳指。 “皇……爷?”刘耶小心地上前。 “正巧,无盐女也在这里,你瞧瞧,那就是想杀我的女人?” 刘耶顺着看去,眼眸蓦地大张。 “不是三头六臂很令你吃惊么?”龙天运道。 “爷,真是她?”看起来中人之姿,仪态端雅没有妖媚之气,衣着也相当保守而目不斜视……谁啊?别弄假的来啊。 “你有这本事让我去特意寻人来冒充这无盐女?她是雕版师。” “雕版?那不是跟太后一样吗?” 龙天运终于从那背影抽回目光,落在刘耶苍老的面上。他讥讽笑道:“要不要赌,她会不会成为太后第这话里话外不对劲!刘耶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那女人正因听见解说者说了什么而露出笑来。 他转向陛下正要说什么,见到陛下直盯着寺里,往侧走了两步。 那个角度可以看见无盐女的笑容。 刘耶心神大惊。“陛……爷,你要让她入宫?” 龙天运转头看着他,淡淡说道:“如何入宫?” “太后那里……” “你先把太后以及康王杀了再说吧。喔,顺道把外戚一并解决了,我会感激你的。” “奴婢不敢!”他吓到连忙要跪下。 龙天运毫不怜惜地推他到门后,面色隐怒道:“做什么?在这里下跪?!让人知道我是谁?!” “奴婢不敢……” “这不敢那也不敢,就敢藉着预言之名来左右我?!你到底是哪里生出的天大胆子!刘耶,认清楚她的脸!冯无盐就是我的女人,你要敢动她,你没有后代我就从你认识的人开始杀起,哪怕到最后,只跟你说过一句话、只看过你一眼的,都杀!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你背负了多少罪孽!竟敢连我的孩子也想毁去吗!嗯?刘耶?” 刘耶脸色大变,实在变得不能再变,青青白白又红又黑。他先是惊愕皇上杀气如此可怕,后来再听到龙子出现,他都快昏厥过去了。 “她……她有……有……” 龙天运挑起眉,不予置评。 事实上,没有。 钟怜钜细靡遗地把每一件事都禀报了,包括连这两天她癸水来了都说,让他还真是……都不知道该说钟怜够忠心,还是心头带着那么点失望。 或许,现时她还不适合有孕,他想。 刘耶垂头想了一阵,哑声说道:“陛下可曾想过‘得帝而毁’另有其意?大晋历代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例子比比皆是,开国主因以江山为重而开启金璧一朝,如今陛下却为了一个女人而舍弃江山,如何对得起开国主、对得起列祖列宗?” 良久,龙天运没有回应。 刘耶忍不住抬头看去,对上那双没有热度、近乎看死人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连退,直到背抵住墙无法再退后。 “朕记得,你跟在父皇身边多年,一心一意地做事,从无大错。父皇看中了你的忠心,要你等太子登基后跟着他几年再还乡。”那声音虽平平漠淡,却隐含着一丝冰冷,“朕十二岁离京,与你接触不多,却也知道你的一片赤诚之心。刘耶,若不是你的忠心,朕不会在此跟你多费唇舌。一个底下人,是要有度的,你要越过那个度,再忠心对朕也没有意义了。朕一点儿也不介意替你的脑袋转个弯,让你看清楚此时局面。” 刘耶嗫嚅,似是要说话。 “你要说,你不怕死吗?为了朕,你可以拖所有人下水也值得,是吗?”、龙天运轻轻笑了,笑声冷意入骨髓,“由此可见,你在宫里多年,蓄积了许多势力,才能够让一个奴才有这种想法啊。”、“老奴……不敢……” 喜子绕了一大圏避开冯无盐,才回到门外,看见龙天运正与刘公公说话,不由得缓下脚步。 “你还没有发现吗?”龙天运表情播播,上前一步,杜绝了刘耶所有逃生的路线,依旧以播然到令人悚栗的口吻道:“金璧之后,至今只有一个太监拥有宫中八方势力,那是因为,开国主肯给。父皇念你忠心,让你留着你的势力,等太子登基后好帮上一帮。你以为朕直通晋城的目的在哪?是来扫尾的啊。不论将来帝位是朕或康王的,都不想有个人随时以忠义为名干预金璧之事。” “陛陛……”刘耶全身衣裳已湿透,声音微微颤着。 龙天运盯着他看,忽然问道:“你怕朕?朕在好声好气跟你讲理,你怕什么?” “陛陛……帝王气势,世上有谁能不怕?无论是谁,都只能跪在陛下面前,老奴……老奴……” 龙天运闻言静了一瞬,而后眼底露出些许的烦躁。他模上玉扳指,不耐烦道:“朕有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听么?”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应声,继续说:“开国主是唯一看完龙运史的人,他却让这本龙运史留到后世。刘耶,你不认为疑点重重吗?他大可烧了,先皇就不会知道太子显龙七日死,朕也不会在太子死时留在宫中,而是直接出海了:也许会因皇位而造成短暂的动荡,但最后不管是康王也好,其他皇子也好,都能在如今的金璧一朝里稳定登基。无论谁登基,都绝不会是朕。”他静了一会儿,让刘耶吸收后,才又道:“你想想,写预言的神棍不就是看见了未来而留下预言吗?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未来?看见太后跟你偷窥了预言,看见朕被逼到出来找你,看到若没有你跟太后的偷窥,朕一世都不会遇上冯无盐?只要他们不留下预言,神棍看见的就是另一种未来。那,你说,开国主跟那神棍到底是为了什么要留下预言?” “等、等等,陛下,让老奴缓缓、缓缓……”他有点混乱…… “脑子不好使没关系,不要破坏金璧的龙运,否则你就是金璧的罪人。朕,言尽于此,你心里要有准备了。”语毕,他转身入寺。 此时,冯无盐已去寺里其它地点看石刻。他抬起头看着开国主的石刻,不知是不是这些石壁年代太久远,竟有沁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彷佛带来了亡者的气息。 即使死了也要干扰未来的人,往深胡思乱想了就是开国主可怕的连环计,他想。可惜,他不打算往深想去。 龙天运收回目光,瞥向跟在身后的喜子。“瞧你们说得开心,嗯?” 喜子还有些恍惚,下意识接道:“冯姑娘提到她有十几个姊妹,冯夫人是正房,她排行十二。”身为底下人,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主子脸色说话。 主子想要什么、想听什么,主子不必说完全,他自动补上。 龙天运闻言,本是播播的脸色有些讶异。“就这些?” 喜子想了下,又道:“她说她前世必是晋人老爷,多妻多妾,今生才会是这性子。” 这一次龙天运面上明显出现了疑惑。 喜子实在忍不住,轻声问道:“爷,您说的异想天开想法是真的吗?奴婢是说,开国主留下预言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其实他想问的是,他听过有预言,却从来不知道预言里说什么,而显然,陛下一直瞒着他。这表示,他还不值得信赖吗?这让他感到心慌。 “假的。”龙天运漫不经心地答着。 “什么?” 龙天运嗤笑一声。“开国主留下预言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谁都不知道,我也不想去庸人自扰。我说的,只不过是给刘耶最后的保命符。” 喜子怔住。他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璧人是天生高大的,但这并不是他觉得陛下高高在上的原因,而是身为皇子的气度与帝王的积威让人感到可怕的距离。“保命符?”他的思考跟不上陛下的。 “他若不愿听,一意孤行,我留他也没意思了。”他看着喜子,“你也是,喜子。我身边的人,聪不聪明无所谓,听不听话、扯不扯后腿才是我在意的。” “奴婢一向是听话的。”也是聪明的,他在心里强调,“只是……陛下,预言……预言里有提到冯姑娘吗?” 龙天运看着他。 喜子胀红脸。“奴婢不是有意追问,而是怕在冯姑娘面前说溜嘴。” “是提过。” “那……有提到明喜公公吗?”他实在又忍不住问着。 龙天运看他一眼,轻视道:“明喜?他是什么东西,也配?说起来常听你提及,你崇拜的对象?我不妨告诉你,今天刘耶要是有明喜的势力,我不会给他最后的保命符,他必须死。”他又看向开国主的石刻,露出不可一世的笑意,冷冷说道:“当年正因长得像他,我才能顺利为帝,这点我似乎要感谢他。不过,就算长得再像,我叫龙天运,他不是我,我也不是他。” 天色将要暗时,寺内点起了烛火,里头只剩冯无盐与钟怜两人,燕奔已不若白日那般远远跟着,而是近身在后。 本来已经要去借宿一晚的地方,待隔日再来看,但她停在壁上石刻前良久,任着石刻上的人像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都一炷香了,钟怜不得不佩服冯无盐的痴迷。她上前柔声道:“姑娘,明日一早再来?” 冯无盐的手指抚上凹凸的石壁,正是开国主的衣角部分,她的脸上仰,换个角度看着。 钟怜耐心地等待着。她怀疑如果这一块石壁能搬,冯无盐就直接扛走了。又等了一会儿,天色更暗些,钟怜正要转身去拿烛台好方便冯无盐继续看时,听见冯无盐说道:“好了,走吧。” 借宿的地方在寺后面,虽然稍远些,徒步还是可以的。冯无盐明显就是心不在焉,燕奔在后,钟怜在旁准备随时扶上一把。 冯无盐忽然转头对她说:“刚才的画像在战场上。” “可是开国主的画像却正在做一个动作。他对着某个方向做‘回家’的手势。在璧族未建金璧前,有时为了狩猎,可以不言不语长达数日而藉由手势沟通,直到金璧之后,这样的习惯才日渐式微。” 燕奔在后头闻言,向来少话的他,搭腔道:“是的,冯姑娘说得对。”他是璧人混血,多少知道璧族的事,“那确实是回家的手势,姑娘好眼力。姑娘是怎么知道的?这种手势早在金璧初期便没落了。” 冯无盐微侧过脸,对他说道:“我娘喜欢收集书,我幼年时在里头翻到过。只是我有点纳闷,开国主当时是在对谁做这个手势?战场不是他的家,那,一定是有个被视作家的人站在那个方向。” “冯姑娘心细如发。”燕奔答着,认真地想了想,“也许是雕刻的师傅幻想之作。” 钟怜不动声色往他看去一眼,又看向冯无盐。 冯无盐沉吟道:“依照雕刻的陈大师年龄推算,当时他非常有可能是在战场上,必是看见了才会留有印象。” 钟怜在燕奔难得热情的回答前,插上话道:“那一定就是开国主的妃子了。开国主上战场时,带了有战力的妃子并肩作战。” 冯无盐点头。“也是。”又补一句:“开国主的家真不少。” 钟怜一怔,往燕奔看去寻求个解答,但燕奔还沉浸在开国主的战事上头。钟怜寻思片刻,柔声道:“姑娘要是想与人聊璧族里的传统习俗,主子必能给你很好的答案。他是璧人出身,家中对此甚是重视,代代都知道璧族的事。”冯无盐看她一眼。“好。” 那个“好”字回得不是十分热情,钟怜可以感觉得出其中的敷衍。 回到屋内,钟怜正要服侍她入睡,冯无盐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姑娘,是肚子疼吗?” 冯无盐回神,弯起嘴角。“还好。我是在想,何时能回京师?我花了三年的时间研究分套版印,一直反覆测试,成功了之后我想用在京师夜市那幅图上。这些日子其实我一直盼着何时能再试,今日看见石刻后,心里真是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若以陆路回京,要多久?” 钟怜心一跳,镇定下来。她笑,“姑娘,我也是第一次来晋城,这要问问呢。等回宅子后我去问就是,小事。不过话说回来,我留意到了,这一路上虽然有雕版的工具送上船,但显然还不足以应付姑娘的需求。其实府里有一套雕版工具,是当年主子受人之托在晋城订的——” “是船上版画的那位雕版师?”冯无盐插嘴问道。 “是的。那位雕版师住在京师,却在晋城托订工具,可见晋城在这方面确实比京师专精,何况晋城版画多,姑娘何不留在晋城专心版画,也较容易有灵感?”钟怜想了想,擅自作主,“那雕版工具一直放在府里,姑娘可以借来用,主子应不会说什么,若有不足,直接在晋城订制即可。” 冯无盐闻言,顿时心动。每个人雕版的工具略有差异,她在船上就一直想要收集那位雕版师的图。她不得不承认,那位雕版师雕的人体线条比她的要传神许多,这令她十分心痒。工具是无需保密的,最重要的是技术,如果可以用到对方的工具…… 她的眼眸亮得惊人,盯着钟怜不放,甚至主动执起钟怜的双手。“真的行吗?” “是……主子一直搁着,似没打算送往京师了,放在那里也是浪费,或许过个几年就丢了呢。” “是吗?”冯无盐笑容漾深,“我们明天天一亮就回去……”她想了想,眼底亮到水汪汪,抿着嘴期待地看着钟怜。“天色还不晚,今天?” 钟怜转头看向已经暗色的天空,再看着眼前如同孩子般的冯无盐。她想起宫里一些寂寞妃嫔养的猫狗……刚才她的目光有离开过冯无盐吗?也许瞬间被人掉包了……一个兴趣而已,竟可以热中至此?陛下知道吗? 钟怜面不改色,柔声笑道:“天还不晚,今天回去当然可以。寺里改日再来便是,总要先满足姑娘的愿望。 我去找燕奔,马上就能回去。” 冯无盐眼里溢出笑意。“谢谢你,钟怜。” 临出去前,钟怜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是不是……不要与陛下扯上关系,这位姑娘才会过得快乐些?可是,陛下看中的人,谁又能拒绝呢? 龙天运看着宫里送来的秘信。 秘信就摊在桌上,喜子连瞄一眼都不敢。这信是京师送来的,上头是康王的印监。 良久,龙天运才自言自语道:“这样子认罪好么?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下狠手了呢。” 喜子在旁当什么也没有听见。宫中大婚,皇帝却不在场,康王写信来认罪,又扯上什么预言不预言……他就算不够聪明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还是海上自由些。我几乎都快忘了大海的味道。”他收回信件,随意抛给喜子,“收起来。都歇息了吧。” 喜子连忙收好,上前替龙天运解衣。 拿信过来的齐总管前进一步,问道:“爷,要人侍候吗?” 龙天运与喜子同时往他看去。 喜子正要说冯无盐在寺里呢,哪来的人侍候?就听见龙天运笑道:“在宫里跟在宅子里都差不多,是吧?我做了什么,你们这些底下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齐总管连忙道:“老奴不敢!只是、只是怕爷夜里想寻个乐子……” “人哪来的?” “是晋城的大美人,才挂牌一年。其实许多人都对这宅子有了兴趣,”晋城数一数二的华宅,岸边几艘大船都是这宅子里的主人所拥有,偏宅子的主人长年不在府。“今日老奴擅自下帖,她就来了。” 龙天运应了声,又笑。“比喜子好看吗?” 喜子插道:“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女人比较好抱。” 龙天运看向他,似笑非笑。“瞧你紧张的,我对太监又没兴趣。” 喜子红着脸低下头,实在不敢反驳——天知道啊,帝王自己打自己脸也没人敢吭声的。 齐总管显然不了解他的恶趣味,讷讷道:“喜子公公的美,还真是少有……明月姑娘是晋女相貌。” 一句晋女相貌,就可以解释这个女人的美貌有一定的程度。龙天运随口道:“那就让她来侍候我吧,带琴过来。都下去吧。” 喜子与齐总管安静退出。 第7章(2) 龙天运转身半开窗子。春天的夜风还是凉了些,黑色眼瞳眯起,漫不经心地轻声自语着:“自认前辈子是多妻多妾的大老爷,这辈子才会是这个性?固执、倔强?我有什么不好,为什么拒绝我?拒绝有我的孩子?” 若她有其他喜欢的人还能当理由,但她确实没有。他可以感觉得出她是喜欢他的。那,问题在哪? “……有十几个姊妹,母亲是正房,她排行十二。”跟金璧一般人家的家庭一样,多子多福,也没有什么问题。 “……喜欢璧族。”不是喜欢金璧之后的璧人,而是之前的璧族。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他隐隐觉得必须找出来,否则迟早冯无盐会从他手里溜走。 ……溜走?他盯着空荡荡的掌心,黑色眼眸微凝住。她敢!他要留谁在掌心里,谁就得留,包括冯无盐。只有他不要人,没有别人不要他的道理。他的自尊也不允许自己去强迫索讨一个不给他脸的女人身子,那就冷着放,这世上万没有他委曲求全的人。 少年时曾想过无盐女若是妖媚之辈,见面一刀便杀了:若是有武力的女人,也要先下手为强:偏偏是一个毫无威胁性的女人…… 既然是毫无威胁性,又怎会溜走?他微地感到疑惑。 “在海上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事么……”确实有啊。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笑眼,他都想立即回海上去了……她没见过海吧?带着她一块走,她会很开心吧? ……帝毁?他似乎稍稍触到了这充满杀意的字背后所带来的涵义。 “龙爷。” 龙天运不经心地往门口看去。门前正是一名女子。 女人背着光,隐约看得出抱着琴的窈窕身姿柔软又动人,依身形明显是宽袖衣裙,裙未垂地。 一缕漠漠的催情香气,既陌生又熟悉,进人他的嗅觉里,让他想起了那个疯狂、极尽销魂的夜晚。 藉着钟怜扶持,冯无盐一下马车,立即对着钟怜与充当车夫的燕奔道谢。 钟怜见她心情真的好极,不由得暗松口气。这阵子她一直想找个机会点一下冯无盐,也许今晚就是个机会? 燕奔离去后,钟怜正要陪冯无盐回去,却见冯无盐站在原地不动。 冯无盐安静了片刻,像是下定决心,抬眼正视着钟怜。“我跟龙天运之间不能悬而不决,明天他若方便,我想跟他谈谈。” 钟怜闻言心里一喜,又仔细看她的表情,看不出所谓的“谈”是要留还是走。她迎合道:“明早我就去找喜子。喜子在,爷必在。姑娘,那今晚……”是不是该好好补眠,以最佳的容貌去面对陛下呢? 冯无盐眼微微亮了,又是那一脸的期待。“今晚就等你拿工具来了,我在小厅等你。” “……好。” 两人要分头而行,忽然远处一阵琴音传来,钟怜月兑口叫道:“啊。” 冯无盐转头看她,留意到琴声令钟怜错愕,而钟怜很快地平静下来,不再流露出大惊小敝,似是平常就会发生的事。 冯无盐若有所思地往琴音那方向看去……龙天运的寝楼?深夜?谁在弹?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她想起来了。幼年时她娘亲也听过这样的琴声,当时她就在一旁,琴声来自她爹的房里,然后……她瞳眸微微一缩。 她听见钟怜温柔的声音彷佛自远处而来:“姑娘,我去取了。” 冯无盐应了一声,乐音停止了,她试着无视,举步要回小厅,走上一步便踉跄一下。 冯无盐没有说话,转头对她抿着嘴笑了笑,挣月兑她的扶持,又走了几步。有灯光自乐音那头过来,近时彼此打了个照面,是齐总管与喜子。 齐总管先是怔了下,又恢复正常。倒是喜子吃了一惊,讶道:“不是留过夜吗?我就说那些石刻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去晋城大街玩呢。” “嗯。”冯无盐轻声道:“我先回去了。”语毕,也没有等人回应,就自己走回去了。 钟怜迟疑一会儿,转头跟齐总管说道:“爷几年前要你订的雕版工具放在哪,带我去取。” 齐总管与钟怜离去后,喜子也要回去,他回头看了眼冯无盐的背影,又看了看手头的灯笼,追上前去。 “冯姑娘,我送你回去吧,今晚虽有月光,但多盏灯引路也好。反正主子那里也不急于一时,药可以晚点送去。” 冯无盐顿了顿,继续走着。 经过一间小院时,喜子看见两个眼生的美貌婢女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候着,不由得低声感慨:“连婢女面庞身段都是上上之选,不看底子,只看外貌,都可以跟宫中女官一较长短了。” 冯无盐没有回应他。 喜子也知道这个主子看中的女人本性话不多,甚至在他眼里就是不讨喜的,偏偏陛下喜欢,能怎样呢“小心!”他及时拉住她胳膊,稳住她的身子。他正要说她是不是太累了,就看见她转过头来对他微笑道:“多谢。” 顿时,喜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轻轻挣月兑他的力道,自己一个人走着。喜子面上流露出疑惑,眼见她就要消失在灯笼光芒的范围,他连忙跟上去。 明明他一头雾水,却有头皮发麻之感。“那个……冯姑娘,今天石刻看得还好吧?” 他斜斜窥去,可以清楚看见她柔顺的黑发及腰,侧脸在光芒下阴暗交错,带点晶莹的蒙蒙碎光。他没有看错…… 他听见轻轻一声嗯,才意识到她回应他了。 他舌忝舌忝唇,思考着是哪里出问题了。思亲?“冯姑娘是否需要写信给家里人?改日我差人送出,以免他们担心?” 这一次他等了许久,才又看见她侧过头朝他微笑。“不用,”顿了一下,像在压抑喉口,再轻声回着:“寻了两天找不到我,就不会再找了。何况,我也该回去了。”那声调如涓涓细流,几乎带着几分气音。 喜子避开她回不回去的问题,同时下意识回避去看她。他总觉得,这时不要看或许比较好。“我以为冯姑娘是家中生计来源,他们应该心急如焚。”那头嗯了一声,又顿了半天,才回:“是心急如焚。但是他们一向不愿想太多。我的木刻版画都收在家中,真的等不着我,生计若有了困难,他们会去卖掉版画。当然,如果聪明点,可以用加印的方式。” 真是冷静,他想。可是既然冷静,为什么突然会……“我当年会卖身,也是因为家中穷困,我亲爹卖掉我的。这在金璧里也不少见,早就不是大晋朝末的民不聊生了,为何还有这种情形发生呢?那时我常这么想着。” 喜子听见这话,轻吁一口气。其实刚才话说出来就有点后悔了……只是看她这样,就忍不住说一下自己过去的事。 “我们都困在其中,一时找不到出路。”她道。 他看去,由她侧面的微弯嘴角看出她一直保持着同样的笑容。 他又听见她道:“你找到出路了吗?” 喜子目光落在她衣襟上的湿意,低声答道:“好像有。跟着主子,是最好的出路。” 她又嗯了一声。 喜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们都困在其中”,难得起了同病相怜之感,安慰道:“如今你跟着主子,也算是有好出路了。” 这一次,喜子没有听见任何一个“嗯”字,灯笼里的烛火忽地熄了,虽然天上有星辰,但一时间明暗的落差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对他施了一个谢礼,并没有开口说话,就这样推门进去了。 或许该告诉主子,冯无盐的状况不太对。可是,现在怎能打扰主子?等明早,他想。傻子都知道此时不能打扰主子的兴致,就明早吧。 必上门后,室内一片漆黑。 她站在门前,动也不动,朱唇微启,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接着像无法呼吸一样,肩头微微耸动,急促地吸着气。 小厅无声,只留她隐蔽的细碎吸吐声。 她往桌子走了两步,膝下一软,她及时用双手撑住地。厅里,响起沙哑声音:“你行的。” 掌心缓慢而小心地离地,站稳后背脊挺得十分直。 “小事。” 她露出笑容,模黑走向桌旁,模索到烛台点亮后,晕黄的火苗驱赶些许的黑暗。她从腰间小袋拿出碧玉刀,轻轻抚过刀面,紧握着刀柄。 不经意间,她瞥到她替龙天运画的像,衣着还没画好,一双眼眉却已经有十成像了。 画像有些模糊,她闭了闭眼,再张开依旧是模糊着。她低低吐了一口气,手指压住眼睫半天,再张开时已有几分清晰。 趁着还没再次模糊前,她盯着画像男人的一双眼。 “……原来,我也会当作没有看见来骗自己。”一个人,再怎么遮掩,眼神最容易透露周身的气质,何况龙天运从不遮掩。 非要等到心灰,才肯拿掉自己亲自蒙上的眼纱。她动了动嘴,轻轻嘶吸着黑夜里冰冷的空气,拿起画像送到烛火上。 橘黄的火光吞噬起画像,她木然地看着。 “姑娘,雕版工具送来了。” 冯无盐沉默一会儿,轻声说道:“请拿进来吧。” 钟怜推门而人,往桌子这头看来,脸色大变。“姑娘!你在烧什么?!”她冲进来,立即从冯无盐手里夺下烧了一半的画纸。不能用踩的,正在着急时,跟了进来的喜子反应很快,拿起茶壶的水淋了下去。 “冯姑娘,你……” “不小心烧到的。”冯无盐不经心地回着。 喜子看得分明,根本是她拿着烧的。“冯姑娘,你知不知道你烧的画像是谁,要是让人知道了,你——” “不知者无罪。” 钟怜与喜子同时怔住。 “工具都取来了吗?” “有,都在这……”钟怜将一排工具放在桌上,近距离下看见冯无盐抬头朝她笑着道谢,她顿时呆住。 “原来这就是那位雕版师会用的雕版工具吗?”冯无盐的表情略带惊喜,爱不释手的,但她的声音却是轻中带着沙哑。她抬头看他们一眼,说道:“你们可以先去休息,我想试看看。” “不,”钟怜回答得极快,“我留下陪姑娘。我对版画也很有兴趣。” 冯无盐没有回她。她在阴暗不明的烛光下研究着工具,看似入迷认真,小厅里也静得无声,直到钟怜试探地说道:“姑娘,何不……服个软呢?” 喜子讶异地往钟怜看去。钟怜身为宫中女官,向来规矩,只做该做的事,不多言不多做,陛下看中的也是她这点。 冯无盐抬头看她,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微笑道:“我不吵架的。” 钟怜也没有逼问,再继续道:“陛下有意让姑娘有孕,这对姑娘来说,是一件值得大喜悦的事。” 听到“陛下”两个字,冯无盐心头一颤,竟产生短暂的耳鸣。已经猜到了,不表示愿意亲耳听见,就如同明明知道这一切迟早会发生,可是,一旦亲身面临了,还是会炸得肢离破碎不成形。 ……为什么她会被炸得肢离破碎?她都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啊。 她放下手边工具,看着半在阴暗里的钟怜与喜子。她这头火光虽小,却足以照亮她的所有神情。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客气笑道:“我只是一时缓不过来。” 在旁的喜子突然说道:“缓不过来什么?我不太明白。” 她看着他。“是啊,我也不太明白呢。” 钟怜低声说道:“姑娘想太多了。陛下是一个男人,在这天底下,他本就能拥有许多女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法则:但,那并不表示每一个女人都会被带进宫里。姑娘进了宫,已经远胜过许多女人。” 冯无盐面上有点无奈,仍是噙着笑,彷佛这朵笑容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她偏头想了一下,对他们道:“我要不说,你们肯定站在这里一晚。”顿了一下,咽下喉口的异物感,再道:“这是我的错了,我一直在幻想,天上的鸟入海也可以生活,只要有一只,而他属于我,就够了。不过人都是合群的,不可能月兑离这种本来的环境,这就是你说的,理所当然的法则下为什么要去违背呢。只是,”她又停一下,笑道:“百年前的璧族给我太大的震撼,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竟这么合我心意。为什么要让我看见那么多书里的真实呢?” 钟怜柔声道:“姑娘,我们活在现在,现在这世间就是这样了。它能够一直存在,必定它是对的,那为什么不试着接受呢?男人这样,天经地义,世上没有任何人会去指责这件事是错误的。” 喜子一脸茫然。 冯无盐看着她,微笑。“因为这样的事一直存在,就是正确的?”沉默了很久,“那么,就当我离经叛道吧。我做不到他的想要,他也做不到我的想要。断了,其实很好。” “姑娘!” “就如喜子说的,他是明喜的转世一样:有时我也会想,我的前辈子一定是百年前的璧人,因为我的,独占欲太强了,跟天下的男人一样强。这种,不是理所当然的,法则,在百年前,却是再自然不过的。” 她说话到最后,中断愈多,到最后她又笑开了,道:“让你们担心了。我,能不能独自看雕版器具?” 钟怜屈身退后。 喜子脑袋乱纷纷的,临走前他开口:“虽然我不太懂,不过其实,入宫前我怕得要命,人了宫每天都是笑咪咪。过了那个槛,就好了。” 冯无盐微笑。“是的,你说得很对呢。” 门静静地掩上了。 她直直地站在那里。 “是的。”她又重复一次,“可是,我不想,过那个槛。过去了,就不再是我了。” 烛光摇曳不定,她盯着良久,弯身轻轻吹灭了,小厅里陷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规则,可以变的,只是我们愿不愿意被影响。” 她有些晕眩,扶着墙慢慢地坐到地上。 只是坐一下,她想。今天去看石刻像,确实有些累了,累到眼睛疼痛火辣,她真的好累……她轻轻噗哧笑一声。光是笑出声,她就觉得力气被抽空了。 即使合着眼,仍然感到酸涩的痛感在眼里峰拥而出,落在冰冷的脸颊上,一直止不住。 她轻轻吐着气。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只是,不小心,太投人了点。”她嘴角弯起,胸口起伏微微加快。 没有办法,每个人都会被影响的,即使她不愿意,也被娘亲影响了。从小就看见娘亲求而不得,在不知不觉中她也受到影响,所以她放下书。那时,已经来不及了,她早就格格不入了。她另找兴趣投入其中,乐此不疲,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她很满意了。 她偶尔也会想,如果剥去幼年时期的记忆,是不是可以跟十六她们一样,不要想太多,停止去思考,活在规则下,一定可以过得很好。 长兄三年前死,即是谨帝:谨帝登基不过数日意外身死,金璧不正统的流言又起,但宁王为帝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强势压住不稳定的局面:甚至有传言,宁王才是真命天子,谨帝只是挡路的……连她只埋首在雕版世界里都能听见这些风声,她早该想到的……早该的……只是心里一直压着这份怀疑……不想面对。 一旦面对了,她什么都完了。 “主动权在我,我贪心,我好奇,不小心,跨线,我可以解决的。” 她的运气差了点,看中的是地位不对等的男人。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但对她而言,却是一个庞大的怪物,活生生压灭了她内心深处微弱的嘶鸣。 “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情。” “这种伤,不算什么。” 啪哒啪哒,衣裙湿了一片又湿,她双臂环住头,埋在膝上。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我会站起来的。” “我会走回我自己的世界,只要给我时间。” “我是冯无盐,我可以的。” 第8章(1) “那是什么?” “是冯十二的木刻版画,鱼跃龙门!” 一群雕版师凑了过去研究。“这刻法确实是冯十二之技,怎么没见过印刷成图过?” “谭老板说是有收藏家辗转到手,本要送往海外,临时出了事不得不忍痛出售。冯十二的佛像版画,通常印刷千张即销毁原版,这一回能看见没有印刷过的木刻,实是幸运之至。谭老板说了,先放三天,再出价。”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这幅鱼跃龙门只刻不印呢?” 因为当时她就在船上,听见“要不要吃新鲜的鱼”,于是福至心灵就刻了。因为,现在她手头上只有在船上刻出来的版画可以换钱。 或许是海外船只停在晋城的原故,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会在晋城出现:为此,晋城好几家楼铺开了创举,有了名为拍卖会的买卖。价高者得,贩售物也包括书画墨宝,同时时不时展览,让同行有机会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在无形中将艺术文化再往前推上一把。 冯无盐在船上时就想过,她不可能永远留在晋城,那么在晋城这段日子里,她首要是看一回版画展览以及画像石刻。 可能是她不经意曾在钟怜面前泄露这个念头,今天比平日都早,钟怜就捧着一套新的男装出现,说是不去寺里,转来看这间铺子里的版画展。 男装什么的,她还是第一次换上:男子的束发、男子的衣裤、男子的鞋履,彷佛无忧无虎的闺阁小姐扮男子出游一样。 钟怜是怕她待在他的宅子里,撞上什么不该撞上的吗?所以特意让她早出门避免难堪? 其实一点也不需要。 她恢复得很快的。况且,谁也不欠谁,是她误入歧途,不小心陷得太深,而现在她正在走出来中。 不过这一身男装确实给她一种鲜衣怒马少年时的错觉,能够让人心情稍稍明媚起来。钟怜在那个皇宫里到底专司什么?竟深谙安抚人心之道。 “唉,挤不进去呢。”身边的年轻男子遗憾地叹息。 冯无盐客气地回:“是呢。” 她一进这间铺子就遇上同好,讨论得正兴起——这点她是颇陌生的。在京师,她跟雕版师一向没有交流,就算有……也是如钱奉尧那般对她抱有另类心思的人。怪谁呢?曾有一度她想着这个问题,后来,她才明白当自己的亲爹明摆着女儿们可以待价而沽,眼馋的人自然也把她这个人看成一个可以标价的商品,而非专业的雕版师。 所以,在这里,她无名无姓,不会承认自己是冯十二,再让人心生欺负之心。何况,她还等着收钱呢。 “如果小姐不嫌弃,在下愿尽地主之谊。美酒易觅,知音难寻。我这雕版小师难得遇上像小姐这样通晓版画的知音,要是放过,就太对不起自己了……说到冯十二,对了,小姐等等。”他翻着自己的背囊,自里头小心地抽出一本书册,不厚,约六十几页而已,页中是雕版印刷下的山水画,每幅画左下方有个冯印。 “看,小姐,去年冯十二将单幅版画集成一册,虽然才这么点页数,每一张却是天划神镂之作。版画只出千本,从此绝版。我还是费了千辛万苦,花了双倍的价钱托京师朋友带回来的。” “啊……你真有本事。”冯无盐抿嘴。 在旁的钟怜不动声色看看这男人,再看看冯无盐抿嘴下的小笑花,连带点红肿的眼眸里都有了淡淡笑意。钟怜正在想,能够让一个正在难过的女人感到高兴的,到底是这个男人太厉害还是女人太沉迷在自己的雕版上? “她虽是一介女流,在版画上的技巧却远胜于他人。”他叹息,“可惜未能一睹其人,好让我能有所讨教一番……对了,小姐也是雕版师,请问如何称呼?” 冯无盐掩嘴咳了一声,道:“我姓燕。” 瞬间钟怜面部扭曲一下。 “原来是燕小姐。在下胡伯敏,虽然没有什么名声,不过我最自豪的就是能画能刻,不必跟画师合作。我见过冯十二的雕版佛画、山水画、春夏秋冬图,虽是精妙无比,但我总认为好像可以再好点……到底是哪呢?”他陷入沉思。 冯无盐完全明白那种精益求精的心情。雕版师除了灵气、技术,最重要的还是不停的思考。她遇上同类人,心情带上了几分愉快,忍不住道:“改成分版分色的套印会好些?” 他思绪一顿,盯着她看。“分版分色?那是什么?” “现在的版画皆只有一色,再了不起的,是以朱墨两色来调,公子有没有想过分版分色,切割木刻版画?” “你是说……多色版画?”他如遭木槌重击,“等等!你试过吗?” “我这几天正要试,图式打算先以山川为主较简单,色要漠雅易改。”冯无盐问道:“公子觉得可行吗?” 他怔怔看着她,突然转头看看四周,激动低声道:“燕小姐,我们到里头谈……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里头是让文人雅客兴致一来作画的地方,也有一些雕版器具。我实在是太好奇了,就版画上你的异想天开真是太有趣了,能够再……再互相讨论一些吗?” 冯无盐见他满面狂热,想到自己在京师时没人能够跟她探讨,想了片刻点头,随他进去。 钟怜动了动嘴,咬咬牙也跟着进去了。 等到冯无盐与他谈到尽兴了,三人自里头出来,天色已微微暗下来。胡伯敏满面发光,像个小孩子似手舞足蹈送她们到门口。 钟怜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胡公子到底是怎么看出我家姑娘女扮男装的?”她自认手艺一流,怎么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胡伯敏愣了一下,看着她,再看看冯无盐一身男装。 “那个……怎么看都是个大姑娘吧?在晋城里,女子时常扮男装行走,看久了,多少也认得出了。” 冯无盐好奇问道:“晋城女子为什么常扮男装?” 胡伯敏抓抓头。“大概是海外那些船员带回来的乱七八糟见闻吧,说什么海外的女人跟金璧的男人一样多情,养了不少情人等诸如此类的例子……晋城的姑娘听久了心也野了。不过,再野再大的勇气也只敢穿着男装出来晃,谁敢学那些不着调的奇闻……当然,小姐是不一样的吧?” 冯无盐与钟怜听见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表情本是呆了一瞬,但到最后一句,钟怜回过神抢先道:“自然是不一样的。我家姑娘是外地人,连听都没有听过这些匪夷所思的奇闻,多亏公子提醒,回头就换回来。” 两人走出铺子,晋城街道被夕阳的光芒笼罩,彷佛璀璨的金光落入凡间,一股轻风涌进街道,直扑冯无盐面上。她半是合眼,感觉这股风连带入了心里,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忽地噗啸一笑,“好像也不错呢。” 冯无盐微微一笑。“以前待在一方之地,真是孤陋寡闻。一个女人还能养多个情人我前所未闻,今天真是开了眼界。”她微地躬身,“钟怜,说起来还要多谢你试着让我视野开阔。我可以理解晋城姑娘为什么女扮男装了,这真的会让我们的心态再广一些,而这样子的心态正是起点。” 等……等一下!便什么?什么起点?钟怜心里慌张起来。她让冯无盐换上男装是另有目的的。今早冯无盐神色自若,食量正常,若说真有什么异样,就是眼眸如染了胭脂,其实……比她预想的好很多到简直出乎她预料跟死气沉沉、永远一蹶不振的宫里妃子完全不同。 她没有想到冯无盐会振作得如此之快,快到……或许陛下在冯无盐心里根本不算什么。 “天色还不晚,姑娘若还不累,我们走走?” 冯无盐看看已经要昏暗的天色,再看看她,点头。“好啊。”现在她是客随主便,宅子是人家的,要她不回去她就不回去。 钟怜明显松口气,跑去跟车夫低声说了几句后,便跟着冯无盐走在晋城的街上。 “姑娘怎么想要卖版画呢?”她早上说改到晋城里的拍卖铺来看看,一转头冯无盐马上拿了版画出来。 冯无盐面不改色地答道:“因为我想要知道晋城的收藏家有多喜欢冯十二的版画,何况我想买些零碎的东西也方便。” 钟怜笑道:“有什么东西想买,吩咐奴婢就是了,姑娘何必费这么大的工夫?” “那不一样的。钟怜你待我很好,有时我也想……”冯无盐随意扫过周遭,指向卖糖葫芦的小贩,“想请你吃它,却身无分文要你来付,我多没有面子。” 钟怜看去,一愣,笑着过去买了两支糖葫芦,一支分给冯无盐。“今天就让奴婢先厚颜请姑娘了。” 冯无盐硬着头皮接过,看了她一眼,不自然地舌忝了两下。她还真没有当街吃过这种东西……接受对方善意似乎不太难,她想。 “姑娘先前应该跟胡公子说姓龙,而不是姓燕。”钟怜柔声提醒。 ……虽然接受对方的善意不难,却也要谨记必须跟钟怜保持距离,冯无盐在心里加了这一条。她泰然自若答道:“我怕冒犯陛下,燕爷应该不会介意的。” 钟怜欲言又止。 冯无盐转了话题,带丝疑惑道:“钟怜,你看起来很熟门熟路。”虽然说看似在逛街,其实钟怜一直像是在认路把她带往某一处。 钟怜带着她进入巷子直通到底,到另一头的街上,指着对面的楼子。 “……?”她看着那间明显正在作买卖,以致宾来客往的楼子,再回头看钟怜。里头有版画? 钟怜轻声道:“昨晚来的美人就是出身在此。” 轰的一声,耳边彷佛炸开了,冯无盐眼前瞬间一片泛白,晕眩得几乎站立不稳,右手下意识紧紧握住腰袋里的碧玉刀。 “不过就是红楼里的人,”钟怜的声音像自远处传来,强迫着她听进去,“姑娘何必在意?那样的人只是给爷们解闷用的,倘若真有爷们着了道,弄死也就罢了。况且陛下不会着道,只是一夜贪欢而已。” 还不行,得再多给她点时间,她想。冯无盐极力压下涌上心口的撕裂感,极力控制住头晕目眩。 “姑娘?” 冯无盐暗暗用力吸气,手上隔着腰袋感到的熟悉刀柄让她微微镇定。她转头看着钟怜,轻声问着:“你带我来看她的落魄可欺?可是,不是她主动的啊。”她的声音太轻了,以致听不出里头持续的颤意。 钟怜一怔,怔然里带着些许的迷惑。 忽然间,冯无盐微笑起来,依旧轻声道:“谢谢你,我明白了。” “我明白你的心意。你的陛下是不会着道的。”冯无盐说着这话时,想要笑出声,但喉咙光是挤出这些字句就已经用尽力量了。真要笑出来,她不知道到那时她会不会愈软再也动不了。 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只要一面对,甚至稍稍深想了,她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一定是还不够努力…… 弄死?钟怜是一个极其忠心的人,龙天运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也只说该说的话,这一点冯无盐一直有所感觉。现在钟怜当着她的面明示她说可以弄死一个女人……她应该感谢钟怜待她的心意,可是,她们的想法差太大,到底……是她错了,还是钟怜错了?她真的很困惑。 她低头看着左手一直拿着的糖葫芦。 “公子?” 冯无盐缓慢地回过神,看着红楼的人不知何时越过街来到她们面前。 “瞧你们在这头张望的,想进……是女扮男装啊。”那人笑道,上下打量冯无盐,最后落在她的面上。不是大美人,心里便有了底。“夫人是来抓奸?不好吧。要是惹你家老爷不开心,你也会不好受,对吧?不如睁只眼闭只眼。”钟怜立即反手给他一巴掌。“由得你在这里胡乱说话!”“你——” “有什么好抓的?男人有心要来,谁能阻止?”冯无盐转向钟怜,声音仍是轻虚无力,但脸色冷淡,肩直而挺,完全不理会红楼的人。“走了,我想回去了。” 一开房门,迎面而来便是一片黑暗。 “姑娘,我去厨房把饭菜端过来。”钟怜越过冯无盐要先点亮烛台。 冯无盐正想说“不用了,我不饿”,忽然间——“出去。” 冯无盐停步。 钟怜闻言,脸色陡变,往冯无盐的方向看去,但忠诚的本能让她直觉听从命令退后着。她垂着眼,将门轻悄地掩上。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呼息声。冯无盐直视着前方,双唇微张,无声地喘了口气,而后用力弯着嘴角。 晕黄的烛光倏地亮起,桌旁漫不经心地点着烛火的龙天运立即现形。即使烛光只照亮龙天运的半侧身体,这个男人的气势仍然强烈而深刻地存在这间房里。 她跟他就像两个世界里的人一冯无盐心里忽生出这个念头来。 一开始,是她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是璧人与晋人的不同,璧人较为强势:以为只是一时贪欢之举,她可放可收是有主动权的:以为自己心如铁石,能够轻松地面对结束…… 别人骗不了她,只有自己才能骗过自己。 皇帝?那真是……雪上加霜。 昨天,在她想要认真跟他谈时,她还在想,是不是……是不是尝试着跟他约法三章:我们一心一意守着彼此,直到我们发白齿落合眼时,约定自动结束:下辈子各自散去,到时他另外找女人,而她也不必面对。 虽然这样的想法是异想天开,但或许真说不定有这样的男子存在呢。 直到昨夜。 即使屏障着任何想像,她的喉口仍是涌起强烈的不适感,心头撕裂着。他正跟人缠绵时,她眼前一片泛白,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想把自己埋进地底深处,什么也不要看,什么也不要想。 原来,冯无盐,你这么软弱。 以前她一直认为她跟十六想法不同,她坚强许多。现在比起来,执意要人宫当宠妃的十六,心志确实比她强大许多……宠妃呢……会爱宠十六的男人将是眼前这个……皇帝…… 她都想放声大笑了。 无意间,她瞥见桌上烧了一半的画,心里终于明白好一阵子没见的男人出现的原因。 因为意愿被违背了,所以他无法容许?如果乖顺点,很快会生腻?冯无盐带点迷惑地想着。 “怎么这么晚回来?”他含笑道,打断了她的思绪。他走到她面前,目光一直胶在她的面上,也不知在看什么。“在外面玩得开心么?” 一股甜腻腻的气味扑鼻,他终于转开视线,落在她的左手上。他抽走她手上的糖葫芦,讶问:“手这么冰? 可见是冻到了……喜欢糖葫芦?” “还好。”她自觉语气很正常,于是,微笑道:“是钟怜送我的。” 他咬了一口,眉头蹙起,随手丢了。“若不爱吃,丢了就是,顾及她做什么。” “这是钟怜的心意。况且,我没有尝试过,怎会知道喜不喜欢呢?” “钟怜的心意你倒看重得很。”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最后落在她一身男装上。他的目光灼灼又带着一丝阴暗,嘴角弯了弯道:“你一身男装竟如此令人垂涎,怎么不是让我第一个见着呢?有多少人见过了?”他的手指认认真真极为细致地替她解开束发。一头青丝如云落在肩腰上,接着,他顺势埋进她的发间,轻轻咬住她的耳轮。 冯无盐面带微笑,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轻声说道:“我的癸水还没有结束。” 他的动作顿时停住。 他眉眼微侧,盯住她的表情,大手改而覆上她的心口,柔声道:“无盐,你心跳真快。” “是啊,真是遗憾……我、我也是想的……” 他喔了一声,忽地要吻住她略带淡白的唇瓣。 冯无盐下意识避开。 他眸光里闪过怒火,掐住她的下巴,硬是封住她的双唇。冯无盐的抗拒如同妣蜉撼树,不及他力道万分之一,仍让他察觉出她的排斥。他心头大怒,不退反进,只手圈住她的腰身,将她抛在桌上,压着她的后脑勺,进人她唇间狠狠地吻着。 突然间,他闷声晤了一声,挥开她娇弱的身子,他的力道过猛,她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她后头正是燃着的烛台!他瞬怔,眼明手快到甚至惊惶地护住她的后脑勺,强拉了她回来。光的热度在他手背上窜过,可以想见她一压烛台,小小火苗也能自她发上烧起。 这一来一回,两人的呼吸都是略带急促,微微喘着,对瞪着。他的目光扫过她微颤的身子,力气不对等,方差点酿出大祸来。 第8章(2) 龙天运第一次尝到那种旁人伤你你还要小心翼翼克制的委屈感。 他一连退了几步,一字一语沙哑说着:“永远不要,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企图伤害我,除非你想落得跟我现在一样的下场。”随着开口说话,鲜血自他唇间流出,他不在意地抹了又抹,居然一时止不住。 冯无盐见状,心口猛地被绞了一下,几度张口欲言,听见他又道:“别告诉我,这不是你蓄意的。” 他冷静地暗示她,最好别说实话,有些话说出口就是祸事了。要是蓄意也就罢了,不是故意的那表示什么? 是连碰也不想让他碰! 碧执又倔强,说不定她真的会说出口,而现在他并不想听见。龙天运心头堵得很。这些日子冷着放,倒是把人愈放愈远了,加上一整天听见的,就算她后脚出了拍卖铺,他直接处理掉那个姓胡的男人,怕也难解他内心如波涛的怒意。 放在后宫多好,谁敢窥他的女人?他闭了闭眼。当帝王久了,有些事太方便了,反而不愿轻言离开这个位置。 “为什么烧了画像?对我生厌?” “……不小心烛台倒了。” “跟喜子说的一模一样呢。”他露出笑,“昨晚喜子跟你待上一夜?做什么?” “他……他不是太监吗?太监跟我待上一晚,能如何?” 他面色古怪,低笑道:“就冲着你这话,我便饶了他。我一直纳闷,前朝的太监数目也过多了点,那些个阴私事那些帝王怎会不知。你道,喜子美吗?”他一见冯无盐苍白的脸色带些不知他所云的茫然,柔声道:“你当真是救了他一命。那么,那个姓胡的呢?跟个男人待在室里大半天,你从他身上得到了笑容,很开怀?” 她吃惊道:“你派人跟踪我?” 他上前一步,漫不经心道:“不,那是保护。为什么不姓龙?燕奔哪好?宁愿跟他借姓而不愿跟我?” “陛下的姓氏……怎能随便借人……你,你嘴里的伤,先上药吧……”她艰难地说道,下意识握住腰间的碧玉刀。 龙天运目光转到她握刀的动作,盯着片刻,跨了两步缩短彼此距离。 他转而注视她噙着薄薄水光的黑眸半天,视若无睹她的握刀,捧起她冰冷的双颊,俯头蹭住她的双唇。 在那一瞬间,冯无盐挺直了背脊,紧紧闭着嘴,他也没有要深吻,就这么把他嘴上的血当作红脂一点一滴沾上她的唇雏。 直到他满意了,甚至她凉凉的唇都蹭热了,他才笑道:“现在这颜色才适合你,瞧你刚才唇色多难看。”他突然问道:“因为我是帝王?” 她没有回答。 他半掩住深暗幽黑的眼,微微笑着。“冯无盐,不管我是什么身分,只要我还要你的一天,你就只能有一个选择。” “……陛下要多久呢?” 瞬间,龙天运的眼底出现戾气。 “陛下,你是天下帝王,在外风流韵事不可避免,我也……也喜欢陛下的身体……可是,你迟早要回宫…… 不如还是设个限……”她轻声道。 “我也喜欢你的身子。”他看着她,似是自言自语:“爱之如狂。”又笑着对她说:“现在,我可以马上占有你,一次又一次,不生厌。我记得,你曾乐在其中的,是不?” 冯无盐与他目光交会,左手紧紧枢着桌面上也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她的感觉有些迟钝,现在全凭着本能在应付。她木然道:“是的,我乐在其中。陛下迟早要回宫的,我不愿意入宫,这些日子你也知道我有多喜欢雕版。 不只雕,我还喜欢看,我在京师的家中收藏了各家雕版,单单只是在晋城我就如鱼得水,彷佛回到了真正的故乡:要我入宫我会无法呼吸的……说起来,不能见到船上那位图的雕版师我一直惋惜……” “别提她。” 冯无盐立即闭上嘴。 龙天运又含笑,凑近她耳边,轻声道:“鱼跃龙门吗?你想凑多少银子遁走?去哪?想得美。你一离开那间铺子,那幅版画我就差人买下来了。”感到她浑身一震,他轻轻一扯她的男装腰带,换来她转头的凝视。 他继续拉开她的男装衣襟,不能轻松月兑下的他嫌麻烦,便使力撕开。破碎的衣裳落在地上,解了他几分心气。 他看她僵硬着,淡淡道:“这样顺眼许多,是不?” “龙天运……” “嗯?” “你不要欺人太甚!”她慢慢咬牙。 “哦?谁欺负谁?是谁咬了我满嘴血?我是哪不好?冯无盐,我到手的人,除非是我不要,否则无法摆月兑我。你不说,我便当你无理取闹,绝不放手。”冯无盐瞪着他。半天,才不甘心地低声道:“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京中大老爷喜欢收了落魄女人当玩物,因为地位不对等,差距太大,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龙天运看着她。 她木木道:“陛下喜欢我么?” 她咧嘴笑。“真是令我受宠若惊。我也是喜欢你的,我心心念念都是你:不过今天,在那间铺子后面,我还是忍不住苞胡公子行了苟合之事,我吻着他的脸,模着他的身体,在他背上留下我的抓痕,我让他——” “冯无盐,你找死!” 大掌模上她的颈子,龙天运瞬间被愤怒冲昏了头:在那一刹那,仅仅就那么一刹那,他产生许多想法——冯无盐居然背着他偷男人!不,不会,她就是那样的性子,怎会去偷人?是姓胡的下了催情香强迫她?他敢!不,他确定钟怜一路陪着,这事是假的! 几回的想法翻腾,彷佛从人间到地狱走了一回,再定神时,竟有些许的晕眩感。 他看向她时,微地一怔。 她微微笑着,泪水却峰拥而出,打湿了她的脸。 “别管它,我并不悲伤。”她笑道:“女人的眼泪,都来得莫名其妙,身体跟意志力都无法控制它:所以,以后你别教女人的哭给骗了。瞧,大约就是如此,我呢,深知我这个缺点,虽然喜欢陛下,但开了窍嘛,总不能独守空闺,陛下能容忍我在喜欢你的同时,也让其他的男人满足我吗?” 龙天运因为最后几个字所产生出的想像,差点癫狂了。 俊朗的面貌上从未有过的狰狞,他一把抱起她,大步走到床前,把她扔进床褥间。 他上了床,双臂撑在她颊旁两侧,俯下头。 “不要!”她大叫。 “我是禽兽么?”他恨声道。这么本能的喊出不要,又表示什么? “冯无盐,我警告你,不管你想要表达什么,永远不准再用那样的例子!你的心、你的人,到死都是我的! 我若死了,你也走不了!”太过用力,一时之间他舌上伤口血势加大,又流了出来,落在她的颊上。 冯无盐的脸上,本来只有泪水,此时与朱红混在一块,怵目惊心。冯无盐也不理自己的脸,忍不住颤声说道:“你……先止血好吗?” 龙天运闻言,仔仔细细凝视着她眼底的情感。他面色终于好转些,俯脸吸吮着她颊上泪水,不管她的僵硬,就这样吻着她的脸、她睫上的泪。 “真咸。”他舌忝了舌忝,舌上立即传来痛感。这点痛,其实也没有什么……他盯着她,道:“我从未,这样子吮过任何一个人的眼泪。” 她只是回视着他。 他冷冷道:“冯无盐,你真贪心。” “如果你愿意,让我去和别的男人……”她带点微微的颤音,却不是惧怕。 “你闭嘴!”龙天运狠声道。一想到她的形容,他暴戾的情绪就涌了上来,明知只是形容,怒火仍是在瞬间覆过理智。他盯着她面上细微的表情。她眼神无惧,眼里却被泪水无声地淹没,嘴角一如初识时的紧绷却带着颤抖,这颤抖也不是害怕,而是…… 当他嘴上的血成珠,淌人她泪湿的唇间,她目光晃动了一会儿,甚至全身无法控制地抽搐了下,紧跟着她的眼神对上他的,再有不舍,也是坚持住她的本心。 他似乎能够了解为什么她喜欢百年前的璧族。她一个人也可以活,一个女人伤痕累累也可以活下去,不会成为谁的菟丝花。 他盯着她良久,忽地嗤笑一声,倒卧在她身侧。 她惊愕地转头看他,听见他合上眼道:“昨晚没睡,累了。” 冯无盐脸色一白,心头生起排斥之意,却还是被他双臂强制圈人怀里。明明一开始就是习惯各自睡各自的,到底什么时候他喜欢抱人睡……昨晚也是这样抱着另一个人睡吧?不,他是一晚上没睡……一晚上没睡么…… 她感觉到他的手掌移到她的颈后,有一下没一下地压着,彷佛企图让她放松……她想起河上那艘采选的船,又想起昨晚的美人,还有十六……大锅粥里竟有她……应该啼笑皆非的,此刻她却是僵硬得笑不出来。 昨晚她又何尝睡了?她一直在折磨着自己,把自己分裂成两半,一半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另一半一直想着此刻他正在对那女人做什么……可能精神上太紧绷,在熟悉的体温以及海潮味下有了些许的困意。她微微合上黑色眼眸,喃喃自语着:“如果生在百年前就好了……”因为嘴唇张开了,鲜血终于落入她嘴里,她立即闭上,露出了自嘲的苦涩笑意。 他没有看见,却是听见了她的话,片刻后也不管她是否已睡了,放低声音回答着:“百年前有什么好?现在才好。” 星月交辉,在本是如墨的夜里带来些许朦胧温暖的光芒。 龙天运直接出了院子,瞥见美丽的玉人儿靠在墙上似在等人。 丙然,一见到他出来,喜子立即上前。 “爷,好不容易弄到手的。”那个胡什么有的,爷也该看见了才是。“雕版师傅多是刻印佛画、插图或是文字,没有一定功力难以雕版单幅作品,更遑论是集结成书,让版商心甘情愿地发行了。去年冯姑娘首次发行版画集,仅印刷千本,木刻版画在印刷后销毁,以杜绝仿造,不容易拿到呢,奴婢耍嘴皮子耍得都起泡了,周画师才肯转手。” 龙天运心不在焉地聆听,翻阅画册:图是黑白,却是栩栩如生,相当具有木趣刀味。他毕竟是皇子,给他一半血脉的人又有这方面的才华,一定的监赏功力他是有的。冯无盐的版画偏向中性,看不到女人软绵的痕迹,有着璧人的粗矿与晋人的细致,太后只专图,正是性别造成的视野不同,造就了她身为雕版师的一种缺憾。 如果冯无盐是男孩子啊…… 还好不是。 “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人,肯定可以开派的。”喜子感慨。 龙天运抬眼盯着他。 “你道,既无意刺杀我,却一直拿着她的雕刀不放,是什么意思?” 喜子无法想像。“不是要杀人,就是自杀?” “为什么昨天一整晚待在冯无盐房里?” “爷,你早上不是已经反覆问过了吗?因为我见她……爷,你嘴上有血……”喜子以为是冯无盐的血,心里想着:可怜的女人:同时赶紧取出干净的帕子来。 龙天运垂着睫,随意抹了抹嘴唇,面上微露些许的痛缩。 喜子继续说道:“我只记得她们说什么因为存在,就是正确的。冯姑娘为此感到难受,因此我见她可怜,就多陪了一会儿。” 钟怜端着饭菜过来,一见龙天运已出来,连忙躬身道:“爷。”她很快补上返回的原因,“奴婢怕姑娘饿坏,白天她没有什么胃口……” “真是好理由。”龙天运要笑不笑。藉着送饭菜过来打断他,再有什么火气一旦断了,只要不是大事,下次要升火也就难了。 钟怜垂下头。 “你带她去青楼做什么?” 钟怜依旧垂着头,轻声回道:“奴婢想让姑娘看看,青楼里的人不过是以色侍人的低贱东西,算不得什么。” 喜子闻言,吃了一惊。钟怜这话,不就是在说陛下昨晚睡的女人很低贱吗?何时,钟怜胆大至此? 龙天运喔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她知道了啊。”顿了下,又道:“去吧。你要没惊动到她,就让她继续睡。记得,寸步不离。” “奴婢遵命。” 龙天运又叫住她。“以后没有我的允许,别给她穿男装。” “奴婢遵命。”钟怜面对着他,恭谨地倒退着。 喜子抱怨道:“今早钟怜跟奴婢借的男装,原来是给冯姑娘的啊。” 龙天运淡淡扫他一眼。 喜子连忙道:“以后奴婢再也不借了。钟怜跟奴婢借的都是新衣裳,没穿过……爷,有句话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说。” “奴婢昨晚自冯姑娘那离开后,送药到爷那里,没见到那位美人喝药,万一有了……” 本来钟怜倒退了几步,正要转身离去,听见此言,顿时止步。 在月光下,灰色石砖地上微微闪烁着薄弱的碎光,钟怜彷佛等了一辈子才听见陛下的回答。 “她弹完琴便走了,喝什么药?” 弹完琴便走?钟怜惊愕。这哪可能啊,那些妓子入了府就是要留过夜侍候人的……她下意识抬起脸,正好对上龙天运锐利的目光。 陛下一直看着她! 她心头一跳,故作无事地转身往楼子走去。 她背后的龙天运,面色阴郁。 喜子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看看陛下,再看看已离去的钟怜。也许他不够聪明,但伶俐看人眼色他专精。 这分明是陛下要钟怜代口的。 龙天运看他一眼。“心里憋着话?” “爷……后宫是皇后与宠妃,也不必……守身如玉……” “守身如玉?说起来,真像那么回事。”龙天运自言自语:“真是不公平,是不?她想甩了我,就算痛得要命,也要甩开我。” 她到底是哪来的想法?他喜欢她、心里有她,这跟他碰其他女人是两回事,这么浅显的道理她怎不懂?还是不想懂? 昨晚就差那么一点,他及时猜到她真正的心思。冯无盐想要的百年前璧族的一夫一妻,因此她才如此喜欢璧一夫一妻?他给得起。在同时他想要谁便要谁,其他女人在他眼里就是个玩物,一时兴起的欢愉而已,地位不等于重要的妻子,这不相冲突。 第9章(1) 冯无盐就是独一无二在他心里生根多年的无盐。他迷恋她的身子,想要得到她的心、她的人,她每一寸肌肤、发丝他都要:他孩子的母亲也会是她,其他女人就是不过心的图乐子,没有什么大不了,她何必去在乎低贱的东西?两者地位从一开始就无从比较。更甚者,她会不懂男人的本能么?她是想要束缚他吗? 百年前的璧族男人是过穷,为生活拼上所有,已无心力再去风花雪月,她会不懂这点? 男人跟女人本就不同,她也不懂?居然拿其他男人刺激他。一思及她被其他男子压在身下,即使只是子虚乌有的想像,他仍然想狂怒。 他清楚知道今天她流的泪,全是独占欲过强……强到,但凡昨晚他真碰了人,冯无盐哪怕再爱他,也会把他强制剥离她心中,即使她满身都是血。 她比他还狠。 月光在龙天运的面上明暗交会,一时看不出他真正的表情。 “爷,我听说,女人事好解决。人站着是哭了,抱上床也哭了,却是欢喜哭了,什么麻烦都没有,不如再来点催情香,我们这次小心些,别放那么多……” 龙天运转过头看他,阴沉沉道:“你要喜欢,我就让你泡在里头,至死都不必出来。我也说过了,你敢擅自作主让她再沾点那种东西,你就不必活了,记得吗?我再说一次,你活着的一天,便不准再对她下催情香。” 喜子立即闭上嘴。 龙天运看着他,忽然又道:“当个太监,好吗?” 虽然话很含蓄,喜子一听就知道陛下是在问他:没了命根子,好吗? 他坦白道:“当年我爹背着我娘把我送了来,我年纪小没得选择,初时害怕,过了那个槛也就觉得挺好的。人就是要随波逐流才最安稳。” 槛?龙天运心里的槛,并非是爱遍地美色的风流,有没有图到乐子无所谓,而是她在挑战他与生俱来、本该存在的威权。 没有人,可以这样威胁他。 他忌惮着她的倔,这让他动弹不得。她要软一点,昨晚他便毫无顾忌地一夜温柔乡,因为他明确知道不管冯无盐怎么挣扎,仍会爱着他。 昨晚他收了那份图乐心思,不是为了冯无盐的心情,而是为了想要冯无盐的自己。 她得留下,得在他身边,因为自己心里一直有着这个女人,哪怕跟她耗到死,她心里也只能有他、只能爱他,这种渴望已经凌驾在所有之上。 直到情淡时。 到那时,再无忌惮,他的设限自然也就不存在了,不过如此。 他实在厌恶看见她满面是泪又是血……怎么连嚎啕大哭也不会呢?非要硬碰硬,弄得自己浑身是伤才罢休吗? 若是肯软一点,就如同那夜象只过河,她眼中不是流动着动人波光吗?多点心思在雕版,少点折磨自己在这种不重要的事上,不是很好吗?思及此,他思绪一顿,蓦然想起了太后。 同样都是雕版师,太后对父皇无所求,冯无盐却是对他步步进逼……父皇不在意太后的无所求,有一日玛无盐对他真是无所求了…… 她真敢做。 他却不想赌。至少目前还不想。 突地,冯无盐所待的楼子里传出一声大叫:“有刺客!” 龙天运立即抬起头,凌厉地往那栋被夜晚笼罩的楼子望去,紧跟着他辨识出——那是钟怜的声音。 冯无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虫鸣蛙叫,凉风入窗,她蜷缩在榻上睡着。 ……是凉风! 她意识突地清明起来。她记得窗子是关着的,只有龙天运的体温,没有过凉的夜风。谁开的窗?不会是他! 她猛然张开眼,月光人窗,一个黑衣男人就在床边。 谁?龙天运……不对,是刺客?!龙天运呢?她下意识模到本来该是龙天运躺的位置,没人……她竟松了口气。刺杀谁?皇帝吗?还是目标是她? “找刀吗?不是在这吗?一把小刀而已,能伤得了人?” 冯无盐听见声音从另一个稍远的方向传来,显然刺客不止一个,只是站在阴影里她看不见。 “无盐女?”随着声音变近,稍远的黑衣蒙面人走到床边,“去把烛台拿来,我要看看这个无盐女是什么三头六臂,居然会毁帝!” 毁帝?冯无盐心知此时不是震惊的时候,她声音哑碎道:“你们是陛下的人?若是忠于他的人,岂会不知他心性?他会被一个女人毁了?” 对方没有料到她会反驳,顿了半天,才道:“我是不信。不过百口莫辩这种事也不是不常见,你就认了吧。” 烛火亮了起来,被黑衣人凑到她面前。这黑衣人完全不在意火苗是不是会烧到她,逼得她不得不连连往后靠,直到背贴在冰冷的墙上。 “长得很普通嘛,我还以为是什么妖媚祸水。预言里确实写着得帝而毁之,一个无盐女干的。刘耶差人传话回宫里时我还不信。皇兄是什么人物,要被美色所迷惑的话,这几年那个皇位上的就一定是假冒的龙天运。要说康王被迷惑还有可能,但前提是,基本美色一定要有,但显然你尚不足。 不过,不管了,大桑,杀了她,不要浪费太多时间跟她废话。” 冯无盐连句话都还来不及说,黑暗里的大刀就往她的颈项落下。 若在平常她不会坐以待毙,怎样也要反击,但此时她要怎么反击?她连刀影都看不见,她只能硬着头皮随选一侧滚去,同时心里第一个反应就是难逃此劫,并且在想幸好刺客是龙天运的人,而非站在他的对立面…… 有这个想法的她,真是栽透了…… 钟怜推门而入,一见烛台亮的位置不对,再见黑衣人,极快大喊:“有刺客!”她丢了食案,奔上来与人打了起来。 屋外因为钟怜的喊叫而响起了高亢的哨声,一环接一环,整座宅子的哨声此起彼落。 冯无盐见机要下床,至少不要连闪避的去处都没有,哪知黑衣人为了跟钟怜对打,松了手,烛台便落下了。 火苗一落床褥立即生光。冯无盐心头登时发冷,她清楚地知道必须趁火小冒险跨过去,也许衣裤会着火,只要来得及扑灭,受点灼伤好过困死在火海里——理智是这么告诉她的。 情感上,过不去!她咬住牙,硬着头皮要跨过时,看着愈来愈大的火势,手脚却是拖拉了一会儿。眼见火势益发失控,她心跳加快,最后狠下心地闭上眼。闭上眼不知火势大小还容易些! 灼烫的火气扑面,她不敢去想是不是哪里着火了。要跨过去时,突地有人抱起她悬空过了火,当她双足落在冰凉凉的地面时,听见有人大喊:“陛下!” “灭火!快灭火!” “陛下着火了!快啊快啊!” 本来紧紧护住她头身的男人,闻言顿时松手要推开她,这种推法分明是不想祸及她,冯无盐想也没有想,反手圈住他的腰身不放。“袖子!是袖子!” 众人忙着灭火,没有人发现他俩之间的推拒,一息之后冯无盐马上转了念,蓦地张开眼睛,不往抱她的男人面上看去,而是朝他的左右袖望去,一见是左袖,不顾火的灼热,双手攥住他的左袖用力一撕,竟教她意外地撕开一口子。 有人比她快一步,顺着她的那口子直接削去那片着火最凶的袖子。 从袖子起火到割袖断火虽然只是短短几息间,却教在场的所有人出了一身冷汗。 房里的火被灭了,落在龙天运发尾、衣摆上的零星小火花也迅速灭尽。其中一名蒙面黑衣人跪在地上。“请陛下赐罪。” “请陛下赐罪!” 在屋里,乃至屋外的救火人,包括当机立断割了龙天运袖子的燕奔,皆是跪了一地。 龙天运没看向他们,只紧紧抓着冯无盐的胳膊,不让她跟着跪下。直到喜子惨叫一声,他才瞥过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喜子。 美貌少年有点狼狈,甚至比他还像被火烧的人,浑身脏兮兮,看似完好,只是双手有点灼伤,因此他跪下双手贴地时才痛叫出声。 整个屋里屋外,除了龙天运与冯无盐外,就剩另一个蒙面的黑衣人站着。 那名蒙面黑衣人拉下面罩,露出年轻带些稚气的璧人面孔。“皇兄,大桑不是有意纵火的。与其纵火,还不如一刀杀了她来得方便,对吧?” 龙天运目光寒凛地盯着他。 年轻少年面色从无所谓到渐渐有点畏惧了。他想移开目光,落到一旁去,旁边就是那个无盐女。他听见龙天运平静地问道:“看哪去了?” 他心头一跳,立即转回视线。看一眼也不行吗?若在平常他会抱怨,可此时此刻他不敢。 以前的太子跟这位皇兄在某种程度上很相似,脾气看似都很好,但一触到逆鳞,那就不是几顿板子了事,是会要人命的:只是太子做得稍隐蔽些,始终维持在一个美好的形象上:而这个登上皇位的皇兄就不一样了,他老人家不怕形象碎裂,才近四年就让人明显看出这是一个理智远胜感情、铁血远胜怀柔的皇帝……刚才那个无盐女身上只着底衣? 少年这才留意到所有跪在地上的人,没一个敢抬头。显然自这个无盐女出现在皇兄面前后,皇兄就没有当她是低人一等的对待过,甚至还高看她几分,连带着身边的侍卫也会敬重她。不知皇兄是不是故意为之…… 身为夹缝中求生存的皇子,他擅看人眼色,马上转换表情,改口:“是我的错!是我不好,让大桑擅自闯了进来,是误会,全是一场误会。” “我没想过居然有预言这种事,这是什么鬼啊。我知道后真是瞠目结舌。皇兄,我本来以为是太后偏心,趁你不在时,让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三皇兄上位。一母所生,怎能如此?后来刘耶捎了秘信,我才知道始末。你放心,我支持你!我特地来助阵,看是要杀无……呃,你是要在晋城揭竿起义,直逼京师,换下三皇兄吗?我愿领头战之位!” 到门口的冯无盐将里头的对话听得清楚,面色陡变。 钟怜在旁低声说道:“那是陛下的十二弟龙天赢,母妃是晋女。在她老人家生前,怕兄弟相残,所以把十二王爷……养废了。” 冯无盐转头惊愕地看着钟怜。 钟怜表情微妙,再说细一点:“虽然百来年的金璧皇室没有兄弟相残的例子,但十二王爷的母妃出身百年的晋人世家……她似乎笃信皇室兄弟不会有什么感情,因此自小就把十二王爷养成纨裤,毫无威胁性。不管谁当了帝王,都会放他一条生路。” 冯无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她道:“这位太妃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 “皇子们的母亲真是影响太大了。”钟怜意有所指地感慨着。 在冯无盐还没有回过神时,钟怜将搁着茶水的托盘交给她。“就麻烦姑娘了。有些话陛下不说我们可以听,我是不便听的。” 冯无盐咬咬唇,轻敲了门,得了里头的人应声开门,这才进去厅里。 开门的人是燕奔,厅里除了龙天运兄弟外,龙天赢的护卫大桑就站在角落里。 燕奔将茶水接了过去,冯无盐本要退出去,燕奔先一步顺手把门关上。 “……”冯无盐只好退到角落里。 龙天赢回头看见她。“女人,你过来。” 冯无盐没有动作。 “女……” “叫她做什么?” “皇兄,她是无盐女啊!得帝而毁之,如果不先下手为强——”龙天赢话到一半,发现皇兄视线越过他,盯着那个无盐女看。 他只好跟着盯一下。这个无盐女真的貌似无颜,衣裳也是过素,他原先预期的是倾城之貌的女子来迷惑皇兄心智,如今出乎意料之外。而且重点是这无盐女看的也不是他,而是越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后面的皇兄? 他在中间,不受人重视? “那个……”龙天赢月兑口道:“皇兄,采选的女人都已入京了。我离京时,三皇兄已代皇兄大婚,我问过他了,他说就等你回去。” 龙天运见冯无盐撇过脸去,黑亮的直发掩住她大半的脸蛋,她的手又握住腰间放着碧玉刀的腰袋。 “皇兄?” 龙天运收回目光,看着他说道:“刘耶真是找死了。燕奔,你差人去看看,想来他已经自尽了。要没有,就跟他说,君无戏言。” 燕奔领命。 龙天赢心头一跳。他最怕的就是龙天运用这种平静口气说话,山雨欲来风满楼,刘耶死不死他不在意,他赶着过来表忠心,但皇兄不买帐,哪里出了问题? “你留下。” 龙天赢回头又看一眼那个无盐女。燕奔开了门出去,她正要尾随,却被皇兄叫住。 喜子正好捧着盒子进来。“陛下,东西拿来了。” “太后知道你要来么?” “不,我是私下来的。皇兄,这预言太莫名其妙了,人有看走眼,何况是百来年前的预言呢。” “所以,你打算为我跟太后、康王作对了?” “本来我也以为要跟三皇兄作对,可他也支持你,希望你早日回去。”他真不怎么信预言,不过,最好还是杀了无盐女以绝后患。 “哦?”龙天运打开盒子,取出最上层一封信,还好心地替他打开。“康王早你一步送信来。” 龙天赢一脸茫然,瞄着信,随即骇然。“……杀……杀……杀……” 大桑似要往前一步,龙天运往他瞥去一眼,他立即垂首止步。 冯无盐木然地站在角落里,没有抬头。喜子也是低垂着眼眉,不敢往信上瞥去一眼。 “杀头的事呢。”龙天运嘲讽道:“青梅竹马,情难自禁,他便自请罪来了。” “……”所以,兄弟相残的事,终于被他等到了吗? “这罪,要怎么给?让天下人笑蛮族入主,果然弟夺兄妻?皇后是当年太子太傅的亲妹,太子太傅救太子而死,你要金璧皇室对他们一家不起到什么地步?还是,想要瞒过去,让我吃了这个闷亏?” “……”康王是个傻瓜!比他还傻!龙天赢自认要是做了这种事,万不会认的,直接想个法子除掉皇后重新再娶!“是啊,将皇后冷在宫里几年,再让她暴病死了吧。” 冯无盐抬眼看向他们这头。 第9章(2) “你母妃把你教得真好,真好。”龙天运笑道。又自盒里拿出一本老旧的册子,翻开第一页,看向龙天赢。 龙天运是站在龙天赢正对面的,他早就对百年前的预言感到好奇了,他道:“这就是从刘耶手里拿回来的吧。”目光扫过第一页,字是倒着的,他还是很快读出开国主开创金璧的预言。他又瞄着册子里的纸张,确实不是这一、二十年内的纸,要说百年前也是可以。 开国主取代晋朝总要有个名目在,做假的机会大了些,但当龙天运翻过第二页、第三页,他面上就逐渐出现难以形容的表情。 几乎照他所知的帝史都写在上头,中间偶有误差:所谓的误差即指更为隐蔽性诸如丑闻什么的,连他们这些皇室后代都不甚清楚。举例来说,若他不是生在皇兄这时代的皇室中人,而宁王与康王当真做了交换,在公开的帝史上以及后代皇室所认知的只会有宁王为帝,但龙运史上记载的却是“兄隐弟显”,宁王变康王,康王即宁王。 康王怎会甘愿成为宁王?一生帝功全是宁王之名。如果是他……为帝,他肯!他坐烂了那个皇位也是宁王顶,干他屁事!然后偷偷模模给真正的宁王一个轰轰烈烈的美名再弄死他,让宁王代他留下好名,美名与帝位双得,这买卖划算……龙天赢心里微叹口气。他心里真是够邪念,跟前朝灵帝有得拼,还好他没有那胆子跟人脉去做。 母妃怕兄弟相残,登基的帝王会屠尽兄弟,所以把他养得毫无威胁性,甚至一度还想打残他,哪里知道偶尔想屠尽兄弟的是他这个没有用的皇子。 当然,那也只是乱想而已。他的心太高,能力太差,力量只够抱住兄长们的大腿。 当他看见预言上写着谨帝七日死后,不由得眼皮一跳。龙运史是开国主传下来的,到谨帝已有百年。耳闻不如亲见,他全身寒毛立起,又见到康王替宁王……他突然能感同身受太后的心情了。 如果有一双眼睛,可以穿越古今,看见所有帝王的生、所有帝王的死,没有丝毫的误差,那么,为什么还要力保宁王?自己的儿子绝对可以放弃!因为保了也没有用!连他都想回头抱康王的大腿了…… 案皇在世时,他负责抱父亲的大腿:谨帝登基后,他抱着谨帝的腿足矣:宁王为帝后,他改抱这位皇兄的腿,接下来还要抱其他人的腿,他的这一生到底要经过几位帝王? 母妃当年有没有想过,她的儿子得这么卑躬屈膝抱这么多人的腿?龙天赢心里百味杂陈,目光却是紧紧落在龙运史上。当他看见龙天运翻过了第六世帝王,往下一代帝王看去时,他心里提得老高。不是说好了,除了开国主外,其他帝王只能看到属于自己的部分,绝不可往下翻去吗? 皇兄这不按牌理出牌,他感到太刺激了……快让他看吧! 他屏息等待,龙天运却是侧过那本龙运史,只让自己一人看见。 一页翻过一页,直到翻到最末,龙天运的面色表情都没有巨大的变化,彷佛早已身在局外。 “皇兄……” “点火折子。” “皇兄!” 喜子依言而做。火光亮起时,龙天运不疾不徐地拿着薄册着了火,任着预言燃烧。 龙天赢着急地上前一步,早已回到厅里的燕奔防备地跨前挡住,大桑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动作。 “皇兄,这是百年前的预言……你这是违背袓宗们的意愿……” 龙天运朝他皮笑肉不笑。“这不是预言,只是有人有一双提早看见未来的眼睛,你心里这么想是不是?那么,那人一定也看见在未来里宁王烧预言了?” “所以说,那人也看见未来的宁王是最后一个看完预言的人了?” “是、是这样吗……”不要以为他不知道宫里的人在私传他被养废了!他也是有头脑的……但,这个说法他认为合理啊。 龙天运把剩下的龙运史丢在地上静静燃着。喜子机灵,立即凑近补一补火势,务必亲眼盯着它烧成灰烬。 龙天运对龙天赢说道:“你回去跟太后说吧,如她所愿。金璧盛,不在我:金璧亡,也不在我。从此我便是康王。” “皇兄!皇后跟采选的女人都是为了你……” 龙天运扯一下嘴角,当是笑了。“一开始,就是太后筹划的。她也不是为了我。皇后的人选不是我的青梅竹马,你道她是为谁挑的?金璧帝王没一个重情,偏出了康王这个情种,也不知是好是坏。” 龙天赢忍住想回头看那个无盐女的冲动,更忍住想提醒这位皇兄一件事——你跟康王是双生子,你知道吗? 这样说康王是情种,你自己呢? 龙天运见龙运史烧得一干二净,半点不留,一抹得逞的笑毫不掩饰。“你回去传个话,就说刘耶窃走的龙运史被我烧了,从此金璧皇朝没有预言,不必时刻提心吊胆不合预言。” “皇兄,龙运史里康王代你为帝,之后呢?你都看见了吧?”他实在好奇。金璧会有几个皇帝?是否千年不坠? 龙天运瞟一眼角落的冯无盐,想起先前的火灾差点烧了她。他走到龙天赢面前,俯头在龙天赢耳畔低声而清楚地说着:“接下来,就是扫尾。” “扫尾?” “康王、宁王互换,这种事你认为除了当事人之外,谁会被允许知道,还能活到寿终正寝?我的人我会一个不漏的带走。其他人呢?”他低低笑出声。龙天赢眼瞳一缩。 龙天运又道:“刘耶真是害人不浅,他才是真真正正金璧的祸害。” 龙天赢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母妃一直告诉他,小心手足相残,天家无父子无兄弟;但,他内心深处知道虎毒不食子,父皇不是那样的人;太子外貌太没有危险感,他不觉得太子会害他;二皇兄在朝堂上虽是雷厉风行,心如铁石,却也不会害兄弟。这三人的特性是意志坚定,心中有把难以被人撼动的尺:康王脾气好,可是,他背后有太后啊!有太后啊! 就因为脾气好,他一直感觉不到康王内心那把坚定的尺,因此康王能容许太后做一些威胁到帝王的事也不在意? 太后为了照着预言之路,宁愿舍弃宁王,那么,为了预言之路,灭口一个毫无建树的皇子也不会出人意表。 他脸色一连变了又变。母妃说得一点也没有错,在皇室这艘船上生存,随时会被人推下海,所以,找大腿抱不是要找最粗的那条,而是要找最安全的。 他终于知道要抱谁的大腿了。 龙天运靠在桌旁,一直看着她。 其他人都已经离去,只剩冯无盐。她的目光与他接触,发现他的眼神十分平静,就这样直盯着她,彷佛要盯到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说起来真是太容易,要做到却是太难了,她想。 在他的注视下,她终于听从一直催促着自己的意愿,走到他的面前,然后伸出双臂环抱住他。 龙天运没有回抱。 接着,他感到背上被轻拍着,好像回到了孩童时……不,孩童时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安慰,不管来自父方或母方。 她不嫌累一样,一直轻轻拍着,看似有一搭没一搭的,却让他在心灵上有了奇异的安详感。 将来,她当了母亲,也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女么?天外飞来的想法令龙天运的眼底渐渐柔软了下来。 他抱住她纤细的身子,愈抱愈是用力,像是要把她扣进体内也不停止。 她连喊一声痛都没有。 “我真想在这个时候……”他在她耳上轻咬着:“狠狠地进入你。”又顿了一下,再带着疑惑道:“我又想在这个时候,跟你说些没有人知道的心里话,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情绪,你就在我面前听着我说话。这种心理,我还真不曾有过。” 他感到他话说完的刹那,她本是柔软的娇躯有些僵硬了。他想了想刚才他月兑口的话,竟能猜到她僵硬的原因。 她连他碰过其他女人的话都听不得么?独占欲强的不该是他吗?是她眼里揉不得沙子,还是爱他入骨了?爱一个人人骨,是什么滋味?他还没有尝过。 “你说,我听。”她轻声道。 他微微一震。她在心里不快活时还想尽力包容他?她是认为他有多软弱?还是……真的爱人骨了啊。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他埋进她的肩颈,蹭着她细腻的颈子。 他第一次正视,或许过去无数次迫不及待占有她的,并不是单纯上的美妙相吸,而是他想要吞噬的是这人、这人的心、这人的每一寸都该与他合为一体。 他都要怀疑,这种时时刻刻无法控制的渴求……非要到了彼此骨灰层层叠叠不分你我了才会消停。 他搂着她的力道依旧强劲,她一头墨色青丝落在他的手臂上。他盯着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我若是想当一世帝王,又岂会顺她之意?我要真有意,首要她就动不了采选与皇后的人选。”说到此,又闷笑,“何况,我看中的女人,一点儿也不想坐那位置,是不?”他笑了好一阵,继续道:“谨帝怎么看也不像是短命皇帝。眼下天下太平,王土周边五十年内不起烽火。暗杀?谁?皇宫就是铜墙铁壁,谨帝也非好惹的人。那是什么会毁了他的帝王命?女人?我观察过了,他不是重情爱的男人,不会为一个女人毁去帝命,所以,预言出错了?是出错了吧。谁知,他会死于坠马。皇室子弟骑马比学走路还早,谁会想到这上头……”他语气中颇有啼笑皆非之感,“前一晚,我们还在看海外的地图,兄弟合力,金璧未必不能在海天之上占有一方之地。哪里知道……” 他感到她抱紧了他,却没有听到她只字片语的安慰。他跟谨帝固然有兄弟情分,但在得知死讯的一刹那,他想的是预言若真无错,那么,无盐女迟早有一天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从来就不是畏缩之辈,既然无盐女会出现,那就来啊。来了后……来了后…… “你不问预言的事么?” “不问。” 他怔了片刻,改扶着她的肩,让她看向自己。“你不想知道预言里头你的部分?” “我要知道做什么?我就是那个你说会杀你的女人?我不会。”她眼眉清明,十分笃定,一字一语说着:“我不会杀你,一辈子都不会。那我知道它里头写着怎么杀你,一点意义也没有。” 他闻言,有点想笑。“就算……里头写着,你跟了我,会生几个孩子,孩子将会多优秀,你也不看?” “不看。”冯无盐说道:“我想跟谁,让谁跟我,都是我来决定。我的孩子也是。我不可能因为跟谁生的孩子有多好,就与他结为连理。” “哦?听起来你对我兴趣不大。”他眼神微沉,“冯无盐,我要回海上去,你得跟我走。” 她双唇紧紧合着。“你来吻我。” 她没有动作,一双黑色明亮的眼眸直看着他。最后,她撇开头,低声说道:“我不希望我的孩子生活在母亲的痛苦里。我以前想过,找个需要我的钱的丈夫,各自蒙了眼睛,生了孩子,分居两地,彼此眼不见为净。我会给我孩子我心里最好的部分,让他将来不会变得跟我一样。” 他看着她。“蒙……眼暗交欢么?” 她不理他的讽刺,继续说道:“在船上,我对你有过这个主意,后来我察觉不对,你不会需要我的钱,况且你跟其他男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没有什么两样?所以,现在是想要甩头就走吗?” 冯无盐此时并不想再与他硬碰硬,心里一软,改口道:“你心里只想着让人生你的孩子,你自己有想过如何当父亲吗?” 他眨了眨眼。“如何当父亲?我怎么认为这是推托之词呢。”当父亲很简单,不就是跟他父皇一样恩威并施,让孩子明辨是非,兄弟间没有阋墙的可能就够了吗?这并不难。理智父亲给,情感母亲给,理所当然。 她撇了撇唇,没有回答,同时下意识地握住放碧玉刀的腰袋。 龙天运眼明手快攥住她的双手,逼她转头看他。 “冯无盐,又想要退回你的雕版世界?你不是胆大吗?不是倔强吗?不是爱我人骨吗?你想要我,怎么不来争一争?” 她瞪着他。 “不敢?原来,你的爱如此胆怯么?还是我不配你的爱?” 他感到他握住的一双柔荑微微颤抖着。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看见她又转开眼,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当是在“我有多……爱你,”她顿了一顿,似乎说出那个“爱”字有点艰涩,“其实我也不清楚。现在的我,可以因为你着火而不愿离开你,却不知道下一刻我会不会再这么义无反顾。” 他盯着她。 她终于看向他,眼眸里有着晶莹的泪光。“喏,龙天运,我们试着来做一个约定吧。”她的声音紧束,彷佛说出这段话费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约定?” “我们不约白首,只约现在。只要你心里有我的一天,便不能让其他人横在我们之间,你的身体、你的心,只能我一个人拥有。不过,人心易变,你心里没了我的那一天,跟我说一声,我也不会恋栈,各自放过:你若与他人睡了,我已知你心意,好聚好散,只是我还是希望在事情发生前,你能口头知会我一声,我可以走得很干脆。我亦然,如何?” “也许是我见过的世面太少,才会轻易爱上你。等你心头没我的那一天,说不定我也是一样的,到那时若我没有爱上别人,我会留下看着你沉浸在其他女子的温柔里,正合了我当初想找一个没有感情的丈夫。天下事百变,谁知道呢?” 她不是赌气,而是认认真真说着未来所有的可能性。 接着,她严肃的表情微卸,染了轻微的胭脂色。“何况?我可以承受你所有猛烈的,你也察觉到了不是?我喜欢你的身体,喜欢你的疯狂,喜欢你在床上下意识对我的……温柔。你给了我什么,我就能回报你什么;你一直喜欢我大胆的付出与接受,我感觉得出来。不是每个晋女,都会喜欢璧人的强壮。就算你是帝王,大部分的晋女也会害怕你这种勇猛又持久的……”她斟酌地用词:“相爱?”用了这个词后,她微微一笑,眼里出现了难以形容的温柔,完全融化了她的顾忌,坦白道:“现在的冯无盐,正在一心一意的爱你,所以,只约现在,好吗?” “好。” 冯无盐微微一愣。 龙天运盯着她,再一次清楚地回道:“好,如你所愿,只约现在。” 尾声 回到京师时,约是快要入冬时节。 冯无盐下了马车,拉紧斗篷上的连帽,掩去突如其来的冷风。 京师一如往昔的景象,她却有景物依旧、人事全非的感触。她往冯府大门看去,不知何故,竟是人人围着,好似在等待什么。 龙天运随后也下了马车,留意到这情况。他环视一周,果然见到一个美貌少年自另一处匆匆过来。 他们走陆地,由晋城一路到京师,顺道看这一路上的风景:喜子带着几名护卫走河道先回到京师。 “爷,”喜子眼睛闪闪发亮,“许久没见到爷了,喜子真是想念。”龙天运看着他,戏论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也想你了。” 喜子立即转移话题:“冯姑娘的妹妹人宫了。听说康……陛下很宠她,允许她探亲。”喜子试着在语气里注入几分慎重之意。他实在不好意思说他这个包打听在宫中小有人脉。康王……陛下啦,看重的是青梅竹马的皇后,在金璧里用了宠这个字冠在妃位前,从来就不是多重要的。但,冯无盐是她姊姊,怎样也要尊重点。 冯无盐完全不意外,依十六的颜貌采选必人宫,也必定会是宠妃。如果今天龙天运没有与康王易位,十六也会是他的宠妃吧,毕竟是亲兄弟,在喜好上也会差不多?思及此,她心里是有那么点不舒服。 这一次,她回到京师,最主要是告诉家人她还活着的消息:当然,还多了一个丈夫。这个丈夫她会说是买来的。十六已是宫中妃子,比起她这个小小雕版师,已经够让她的父亲转移目标了。 等明年开春,就直接出海。 现在,她又恢复了喝药。他改变了主意,打算出海几年后才要孩子,要是不喝药,依她身边男人对情事的需求,怕是没几个月就会有孩子……有时她也混乱,这男人到底是对她的身体太迷恋,还是男人本来就重色?但,还好,只约现在。 不是约白首,是只约现在。 不用对未来有太多的设定与期待,她好好过着当下,就算所谓的过了几年后才要孩子,结果什么都来不及有,他们也曾经彼此忠诚过。 忠诚。她嘴角微微翘起。 龙天运瞥了她一眼。 喜子还有事要说,拿出一本图册送到冯无盐面前。“冯姑娘,你看,先前齐总管来信说,有一位姓胡的雕版师一直在晋城打听一名姓燕的女性雕版师,好像是急切地想找到她问什么。齐总管将他的作品一块送来,我在京师也看见这作品在贩售。” “胡?” 钟怜想起来,连忙上前。“就是在拍卖会那位胡公子,姑娘还记得吗?你与他进了内室谈……”她看见龙天运往她看来,补充道:“只谈版画,门是开着的,奴婢亲自守着的。” 冯无盐接过图册一打开就是呆住。 钟怜瞄上一眼,讶道:“彩色套印图本?”这不是姑娘一直在做的吗?从晋城回到京师时,一路上也一直尝试着分版分色的彩色套印,务求精细而不失画中神韵,连她都成为姑娘的得力助手,因此她再眼熟不过了。 喜子再道:“我在京师的书铺前看过人手一本。齐总管说,这位胡大师已经在晋城开立门派了。他找冯姑娘是……” 冯无盐认认真真一页接着一页翻过,最后轻吐一口气,笑道:“他找我,约莫是想再问清楚制作彩色版画的细致过程。”她随意指了本子里画的几处。“太粗糙了。当日我只是跟他交流点子,细部谈得不多,显然他都用上了。或者他想找我再问清楚点。” “姑娘,这分明是在抄你的点子,如今他盗了你三年的研究,成了彩色版画第一人!” 冯无盐应了一声,沉默一会儿,又笑。“说出去时没想到这点。既然都这样了,随他吧。他若静下心,说不定会在彩色版画上另辟蹊径,看见我所没有看到的世界,到那时我再欣赏他的世界,这样也挺好的。” 喜子眨了眨眼。这度量大啊……他往龙天运面上看去,若是爷对他使眼色,他便知道怎么做了,偏偏爷直盯着冯无盐面上,似在观察什么。 喜子也跟着看着冯无盐的脸,她还在看着手里的图册,嘴角始终噙着笑意。喜子一怔,这才发现她一直有着笑容,虽然笑容只是漠漠的,但比起一开始见到这女人,好像有那么点……放松? “如今很多京师雕版师都去晋城一访胡派,喏,像冯姑娘的姊夫,还有钱家传人都赶着去了。” 冯无盐喔了一声,心里知道自己又在想歪了。她在想,胡伯敏是不是有姊妹,所以他们赶着去了。 这时,宫里的马车到了。喜子看见一个宫装女子从车里下来,当她一抬脸时,他倒抽了口气。“爷!她她是……”那天被他放催情香的美丽少女啊,跟冯姑娘是姊妹啊! 龙天运往宫装女人的面上看去。 冯无盐闻言,瞄一眼脸色古怪的喜子,再微往龙天运瞟去。他正打量着十六,虽然眼底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还是让她想起在京师夜市里他追逐着十六的目光。 她转头看着十六。就连她有时也会看十六人了迷,瞧,现在不就是了吗?少女的青涩去了,添了几分媚态,如果她下笔,会从…… 她心绪顿了顿,一时脑袋有点乱,无法去判断绘画上要从哪下笔。她再度看向龙天运,这时龙天运已经转回注意力挑着眉看着她了。 她拉住龙天运,跟他说道:“跟我来。” 龙天运不问原由,跟着她走进小巷里。 居然这么容易就跟上来,一点犹豫都没有……冯无盐注视着他,抿着嘴笑,心里又微微放松了。 “嗯?巷里有你少年的记忆?”他含笑。 她主动搭上他的颈子,他本能地搂住她的腰身,听见她低声说道:“你是我的,现在。” 接着,他被吻了。 这是冯无盐第一次主动亲吻他。 他稍稍回神之后,眼底有了明亮的喜意。他立即用宽袖掩去她的容貌,将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让人瞧不见一眼。 然后,任由她一心一意地吻着他。 大约是夏天夜里,在船上的时候。 本就浅眠的他,忽然被惊动了。 他张开清明的黑眸,往身边的女人看去。 她正抱着他,熟睡着。 大部分时候是同睡一床,偶尔是各自睡,但同睡一床时,她还是保有她自己的习惯——彷佛是在独睡一般,不主动靠近他的身体。 直到现在。 他不动声色,掌心贴在她光滑的果背上,让她搂得更舒服些。他俯下脸,目光落在她的侧面,隐约可见她翘起的嘴角。 睡梦里在笑么? 他眼里也有了浅浅的笑意。 “冯无盐。”他无声念着她的名字,顿了顿,再道:“现在,还在当下。” 番外一:明喜I 随心室里,明喜心神不定地站着。 男人正坐在椅上,练着字。 天未明到中午的时间归政事,午后便是帝王闲暇时间,数年未改:而闲暇时间里每日必抽一个时辰在随心室看书、练字。 人人都道这个璧族陛下好晋学,明喜也这么认为。陛下在随心室时他都在,一进随心室就能感受到安宁闲适,老实说他还满喜欢的,有时会有错觉他已陪着这个帝王在此许多年。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男人头也不抬。 明喜回过神,连忙答道:“可能……可能是受了点风寒。”说到此处,他掩嘴咳了一声,退了两步,与男人保持着距离。 男人喔了一声,瞥他一眼。“别站在这了,去找太医看看。” 明喜犹豫片刻,躬身施礼后才走出随心室。候在外头的少年太监低声与他说了什么,他转回随心室禀报。 男人闻言,放下笔墨。“既然跟军情有关,就在议事厅吧。”出了随心室,一阵秋风吹来,衣袍都扬了起来。他转头对明喜温声说道:“别跟来了,去太医院找程太医看。”又对着在外候着的少年太监道:“就你吧,跟朕过去。叫什么?” 小太监眼底立即淀放明亮的光采,喜出望外地报着自己的名字。 丘七,念快些还像丘喜,明喜心里同时代答着。他是不怎么信陛下不记得丘七这人,这两年丘七跟他走得近……也不能这样形容,应该说,因为他是陛边的太监,其他太监总想跟他交好,就算只是露个面也行。 这几年相处下来,他早就发现陛下就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帝王。他敢打包票只要是陛下看过的人,陛下心里都有个底。 明喜目光从丘七面上转开,正好对上男人注视着他的眼。 “丘七美么?”男人突然问道。 明喜一怔,再往丘七看去,点头。“是美的。”金璧的太监都是晋人,能够被选进宫的晋人,相貌自然差不到哪去:而他是例外。 丘七闻言,满面通红。 男人播播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丘七连忙跟上。 明喜心里想着,下回要提醒丘七,别人称赞他貌美,别像小泵娘一样羞答答的,陛下可不喜欢……他思绪一顿,又想,那么陛下喜欢什么呢? 自金璧建立以来已有数年,陛下至今仍然只有七个妃嫔,除去头一年小皇子出生,到现在后宫连个孕字也没有再听过,都快令人怀疑璧人在男人勇猛方面的传说都是华而不实的。 也或许是这几年还在稳定期,陛下太过烦劳,所以压力过大,房事上有了艰困?非常有可能。 他也不会好奇去追究答案。 前朝给他的教导就是不属于自己范围的事就别管,管了必死。皇子只有一个也好,平平安安的长大,不必跟兄弟争皇位,皇室也不会面临某种意义上的家破人亡,多好——他一向没什么野心,这就是他简单的想法。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就往好处想就对了,但这种话他不敢透露出去。万一让陛下知情,说不得给他一个诅咒皇室不多子多孙的罪名呢。 帝王都是喜怒无常的,这也是从前朝得来的经验,还是小心些好。况且,他隐隐有感陛下本身并不是很喜欢太监。 明喜掩嘴咳了声。真有点受到风寒,于是认命地转往太医院的方向。风寒没有治好是会丢了性命,可是现在他烦恼的不是这个,而是…… 有宫女想要跟他对食。 他又捂嘴轻咳着。至今想来他还是有点尴尬,他自幼入宫当阉人,于情字一事上或许是一开始就绝了念,明明白白知道这一辈子不会跟谁成亲生子,所以在这方面他迟钝许多。 那宫女,也是晋朝灭亡那日一块关在殿里的,可以说是有共生死的情谊:这几年来因为在宫中工作的地点不同,见面的次数不多,但,一见面倒是能说得上话,虽然大半时间是对方在说。 ……这样就能生了情意? 四周无人,他终于忍不住流露出苦恼。他是真的不会分喜不喜欢跟他在一起有什么好?又不能有后代,而且、而且他又不能……他叹了口气。跟个太监真不好,想图他什么? 晋人爱美色,男女皆然。他不是什么美人,又是太监,喜欢他什么啊?八成是因为他在陛旁做事,看起来“位高权倾”吧。 他仔细回忆了那名宫女的面貌。他的审美还是偏前朝的,那宫女是前朝就在的,美就不用说了……这样仔细想,陛下虽是璧人,可经过这几年后,在他眼里好像变好看了点? “明喜师父。”有太监匆匆过来。 明喜一眼就认出是唯妃身边那个跟了几年的太监。 年轻的太监道:“我主子想请明喜师父过去,有点事想麻烦师父。” 明喜面无表情说道:“后宫有后宫的太监,娘娘有事要麻烦就找你们吧,我是万万帮不上的。” 前两年陛下彻底冷了唯妃,因为在她的宫殿里出现诅咒的木人,诅咒的对象是小皇子与其母妃。虽然唯妃咬死是嫁祸,但这种巫蛊只前朝才有,璧族根本是前所未闻,要其他妃子干这种事还真是为难她们了……金璧刚定,陛下也不公开这事,就这样半是封闭了唯妃的宫殿,平日只有里头的太监、宫女能够出人。当然,会留下的奴婢屈指可数,眼前这个自幼就跟着唯妃,也算是忠心了。 就他来看,唯妃之所以还留有一条命,是陛下根本不信这种诅咒。 “明喜师父,这事一定要你帮忙才行。主子真的是被冤枉的,她本来就是前朝的小鲍主,什么都不懂,肯定是被害的。都三年了,陛下还是不肯听,只能拜托您了。若您不肯……奴婢亲自与陛下说去!” “你找死吗?”明喜骂道。 “这是春来该做的,就算会死也是春来的命。”太监痛哭失声。 明喜闻言,脸色难看起来。当年小皇子高热不退,就是他偶然间发现了那个诅咒用的小木人……现在要再藉他的口来洗刷“冤屈”吗? 其实根本没有用,陛下不会听的。他看似是宫里的第一太监,却无法左右陛下的想法:况且他也不想去左右,他只想本本分分当个太监。真以为陛下只听他的话没有去查吗?也太看得起他了。 “明喜师父……” 他见不得忠心的人最后落得惨死的下场,便叹了口气道:“我去瞧瞧吧,不过要我做什么背叛陛下的事,我是做不来的。” 春来面露感激,生怕他反悔似地快步领他而去。 这时夕阳刚下,宫里略显昏暗不明,春来加快脚步,明喜却是放慢了步伐。他一向只在白天走动,入了夜很少有机会出来。他不是很喜欢夜里的皇宫,总让他想起前朝的肮脏事。 “主子,明喜来了。”春来喊着,宫女一个传一个,将话递了进去。 明喜走进殿里两步便停步不前,躬身施礼。“娘娘。” 灵帝在相貌上是个精致的玉人儿,哪怕已经事隔多年并且只有远远见过几次,那样的五官仍是深烙在他心里,难以忘怀。唯妃是前朝小鲍主,虽不及灵帝美貌,却也是一个水做的大美人。 她成为唯妃时十八……已是寡妇,才嫁给朝中大臣半年。其实在那之前……有风声说她……所以他才不喜欢夜里在宫中走动,那会激发出他心中的恐惧。 有时他也会想,前朝亡了也好,灵帝所作所为违背了人伦纲常。他可以理解唯妃下巫蛊,只是他纳闷为何她的对象会是小皇子与昭妃,照说对象应该是陛下才对。 他也可以理解陛下出身璧族,不介意是否完璧之身,政治的路上总是需要这样的婚姻作为平衡。 虽然都可以理解,可是,宫里的气味他并不是那么喜欢,他想老了就出宫吧……找个乡下当地主,好像也不错。 他对唯妃还有几分怜悯心,所以他来了。 “明喜,你终于来了。好几年不见了,你还活着呢,真令我吃惊。” 明喜眼皮一跳,微微抬头往唯妃看去,一阵寒意猛地袭上脸皮,顿时,他不寒而栗了。 他有多久没见到唯妃了?十八入宫……如今二十三,他记得当年唯妃带点稚气的美丽面貌,如今年纪大了点是不是愈来愈像灵帝了? 他心跳有点快,低下眼眉瞪着地上,看着这位小鲍主宫装裙摆进入他的视线范围内。 “明喜,今天我求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替我在陛下面前说说好话。那种小木人我连见都不曾见过,怎会拿来害小皇子呢?你是到底有多恨我,才会帮其他人来加害我?”她温声细语地质问着。 “奴婢不敢!” “不敢?不管皇兄曾对你做过什么,你毕竟是晋朝宫里出身,你不帮我,却去帮别人,明喜你良心何在?” 明喜一怔,抬头看她。“灵帝没有对奴婢做过什么。” 她也愣了一下,仔仔细细看着他的五官长相,面上的幽恨之色转为古怪。 “……以前在晋宫里我确实对你没有印象。”金璧之后,偶尔见到那位帝王身边的太监也只觉得生得普通,但在大晋时给她的记忆太深了,在灵帝身边与后宫里的太监哪个没有几分姿色,连她身边的春来也是她挑中的美貌阉人……“那么,为何你不帮我?” 明喜沉默一会儿,答道:“奴婢的忠心在陛上。娘娘,那巫蛊……是陛下查出来的。” “你这卑贱的阉人!你是存心的还是真不知情?!陛下根本不信这些,他只是将我冷着放,迟早会放我出去。 但女子花季能有多长?到那时我什么也没有了。明喜,我只要你一个举动,把陛下带过来。把他带过来。” 明喜看着她。 她又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把他带过来。” “带来了……又有什么用?”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你是个阉人,不知道男人的心态。皇兄他是一个……只要见了他,就能原谅他做的任何错事的人:你说,现在陛下看见我,还舍得我独守在这座宫殿吗?” 明喜心一凛,撇开目光。 她微地一怔,像知道什么秘密似地笑道:“明喜,你喜欢皇兄吧?” “不,奴婢没有。” “不管你喜不喜欢,都帮帮我吧。” 明喜暗叹口气,低声道:“奴婢忠于陛下,万不敢左右陛下心意。” 她脸色蓦地冷漠,对他伸出手,柔声道:“明喜,如果你答允带陛下过来,我愿意与你一度春宵,绝不虚细致雪白滑腻的手背在明喜眼里瞬间成为晋朝里魔鬼的枯爪,一股恶心感猛地翻涌了上来,让他忆起了在大晋宫里的那些夜晚。 他脸色大变,连连后退。“娘娘,明喜先告退……” 他的背后撞到一个人,还来不及转身,有人力道极大地圈住他,他竟无法挣月兑。在唯妃这里哪来力大如牛的人? 素白的帕子蓦地捂上他的口鼻,一股异香尽入他的体内。 完了,明喜想着。没死在前朝后宫,倒死在金璧后宫里。亏他这几年想,什么正统不正统的好像也不要紧了,待在陛边远远胜过朝不保夕的前朝宫中生活,也正因这几年日子安心,让他失了防心。现在可好……莫名其妙地给弄死了……他的怜悯心真是太可笑了。 他的四肢无力地垂了下来。 “春来,殿门关上,把人都差出去,照之前说的,去把陛下请来!”明喜这才知道那个力大如牛的男人是春来。第一次见到春来时他还是个少年,转眼间已是可怕的青年。难道他不知道入了宫,只能忠于帝王,这家伙在找死吗?唯妃这不是在害身边的太监吗? 明喜意识尚且清楚,全身却是被抽光了力气,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听见殿门被关上,心里咯噔一声。现在是怎样?找陛下来看他的尸体?唯妃这才叫找死吧? 他又看见唯妃走到他的身边,居高临下注视着他,而后,她露出阴冷的笑容,单腿跨过他的身子,然后坐了下来…… 他一整个心跳停住,思考停顿。唯妃跨坐在他身上想做什么…… 她猛地打了他面上一巴掌,他毫无反系之力,只能硬生生受了。他还搞不清状况,就见她扯乱了自己的衣襟。 “一个外族人,还不能了解你们这些贱婢心里的龌龊,今天就让他看看他身边的好太监做了什么!” 等……等一下!他慌乱地发现这位前朝公主扯着他的衣衫,露出他单薄的胸膛。 “你怎么不死在当年呢?晋人的狗就该忠于晋人,你不随着皇兄去死,居然敢侍二主!” 她在说什么明喜已经听不见了,他发红的眼眸瞪着她抓起他软弱的手掌,往她雪白的胸口模去。 现在他全身无力,麻感也占据了他所有的知觉,他毫无模到女子柔软胸脯的快感,只有恐惧与惊惶。她似乎说了什么,一脸嫌弃,随即甩开他的手,又用力掐起自己臂上、肩上,甚至胸口……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了……她想营造出他这个太监侵犯她的假象…… 前朝这种事层出不穷,但大半都不是太监主动侵犯,而是、而是……虽然结果都是一样的。他是前朝那样肮脏宫里留下来的太监,陛下当然会信她……就算不信,他也已经碰到唯妃的身子,除死无路。原来在改朝换代后还是死路一条啊…… 她身子往前倾,朱唇开开合合,不知在说些什么。其实这时他的意识已开始模糊了,看人的眼光有点处在半幻觉里。唯妃往他面上凑近时,他误以为是灵帝,刹那间浑身毛骨悚然起来……要不是心里一直告诉自己灵帝早在当年就死了,他真会认为现在、现在……灵帝正在吻他。 唯妃的面上有灵帝的眉眼……他恍神到脑袋呈一片空白,连紧闭嘴唇的力量都没有,就这么被她闯了进来。 他被麻住身子,连唇也麻了,此时唇瓣冲破麻感微微刺痛着,他才知道她咬破了他的嘴唇……一缕银丝混着鲜血在他与她的唇间连着,令他备感恶心。 他又见到她抽下发间簪子,朝他得意地笑了笑。他已经看穿了她的把戏——明喜公公试图非礼冷宫里的娘娘,娘娘为保商节奋力抵抗,最后手刃明喜公公。 灵帝就是一个美到任何人见了他都可以原谅他任何错事的人,只要陛下走进这殿里,便会对她心存怜惜。 可是,就算陛下不介意女子的贞节,也不必这样做到底啊。他很介意、非常介意!以后他再也不敢对任何人有怜悯心,虽然也没有以后了……唯妃跟灵帝真是亲兄妹…… 唯妃有仇必报,等了三年多终于逮到机会杀他,这种人留下来对陛下不是好事……明晃晃的簪子落了下来,明喜把之前蓄下的力量一鼓作气用来翻身避开,尖锐的簪子在他太监的袍子上狠狠划下一道口子。 一击不成,她拔出簪子又朝他胸口刺来。 在这一瞬间,明喜心里闪过很多想法:例如,看见唯妃就像回到大晋灵帝还在时,这种女人留下来太可怕:例如,他可能在随心室待太久了,对金璧这个皇朝居然有那么点安心感,若然陛下被唯妃骗了,把皇朝后宫弄得污秽不堪,难保金璧将来不会再出第二个灵帝,让整个皇朝崩坏…… 还不如……还不如一起死……正生出此念,要用仅存的力量抱住唯妃时,远方传来轰然大响,似有什么破裂开来。 明喜的动作还无法那么俐落,只能缓慢地转过头去。 一抹红影掠进他的眼瞳,紧跟着,唯妃被踹飞了出去。 好像看见了朱色宫装裙摆被拉得老高,光果的蜜色长腿踹出去……可不可以稍遮掩一下,陛下怎么不告诉这些妃子礼仪的重要,让人发现了会认为是野蛮人啊……再一抬头,看见昭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晋人……力气……打下去啊……” 他听不真切,还有点恍恍惚惚,但大概知道昭妃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们晋人的力气就是小,要是不爽就打下去啊。 昭妃武力强,个头比他还高,跟几个妃子打起来的样态对他而言可谓天摇地动。陛下在旁悠闲观战,他内心却在想自己远不如这些璧族的女人,还好他并不是男人,不必去比。 昭妃盯着他,轻讶一声。“明喜,你被她给轻薄了啊……”她脸色一变,上上下下打量他,异常地惊恐起来。 这一次明喜就听得清楚些,脸色也跟着一变,满月复的恶心感涌上喉口。他狼狈地爬起来,也不知是靠谁扶了一把,跌跌撞撞地往殿外冲去,中途还撞上门也不停止,就这样跌坠在阶下,扑在地上张嘴就呕。 好像……好像灵帝在亲他一样……一想到灵帝,就想到刚才亲他的女人……两人间带血的银丝……他呕的一声,又吐了出来。 在大晋时,宫里的夜晚他是不喜出来走动的,那是因为…… 他屏住呼息,站在树叶交错间,连动都不敢动。 人家说,京师繁华,此时正是太平盛世:又有人说,京师外早已民不聊生,各地起义都名不正言不顺,因为皇室里的男子只剩这位大晋皇帝。 他不知道哪方的说词才是正确的。入了宫当太监,生死就随帝王决定,外面乱不乱,他们真的无能为力。只是,没人告诉他,入宫当太监……还要……还要…… 都麻木了,他想。在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一双眼睛:他看了许多宫里发生的事后,不免感慨以往史书都没有记载过这些肮脏事:或许不是那些朝代没发生过,而是都被隐藏了起来。 就如同眼下这位帝王一般。 鲜血的气味冲人他的嗅觉,他隐隐想吐,却不敢有任何的动作。从他这头其实必须非常仔细看,才能看到肉片自帝王身下那个太监身上一块块掉了下来…… 他无数次庆幸自己生得不够美,可也很害怕会不会哪天太监消耗量太多,他必须顶上去。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美丽的帝王追寻刺激到这种地步?还是因为太貌美了,所以上天给了这种惩罚来平衡? 他想在宫里活到老……但这种平实的愿望恐怕很难了。 如果哪天,万一他真的被挑上,他宁愿迅速一死。 ……万幸灵帝早他一步走,而他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的乌云散去,意识顿时清明。 他张开眼,发现时辰已至半夜。这是他的房间,桌上的烛火微微照亮一角。记忆回笼,他既恶心又是松了口气……他想起将要面临的责罚。怎么看,都是个死字啊。他冒犯了陛下的妃子,虽然他完全不想冒犯…… 他眼角一瞥,有个人影倚在窗边,那姿态彷佛正低头看着书。 烛光只照到那人的衣角,其余全隐在黑暗里。那衣角他太熟悉……是陛下——就说吧,陛下哪这么深爱晋学,根本是装模作样,明明在随心室里看书时久久才翻一页。看吧看吧,这样的黑夜里要是能看书才怪……等等!陛下在他的房里?! “陛下!”他略哑道,硬是坐了起来,想要下床跪拜,却听见男人说:“待在床上吧,朕还没这么无道,要亲近的人受惊了还下跪。” 明喜一怔。亲近的人……陛下这话是在明示他无罪吗?他嘴上仍本能道:“请陛下责罚。” 男人自黑暗里现身,走到床边。难得的,这一次他脸上没有噙着笑,眼眉十分漠然。他随意放下书,坐在床前的凳子上。 不太对劲,明喜想着。梦里的血腥味像是进入现实中,混合在冷冽的空气里,让人忍不住战栗起来。 他下意识往屋里黑暗处扫过一次,确定不是身在梦里。 “陛下……今日要早朝,陛下不休息么?”明喜小心翼翼地问。其实他想下床站着比较好,但男人坐的方向杜绝了他下床的可能性。“还好,今晚刚杀了人,精神尚可。” 明喜顿住。 男人又道:“太医来看过了,天亮后会送药过来。除了风寒外,你的伤,朕也教太医看了。” 伤……嘴吗?提到这伤,明喜认为自己也离死期不远了。“陛下,奴婢去唯妃那……” “你在唯妃那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宜流露出去。恐怕之后外头的风声,是朕轻薄了你。”说到此处,男人面上终于隐隐有了笑意。 明喜不知该接什么话。 “朕曾耳闻过前朝宫里一些事,不过,那样的宫里事并非朕想关注的,也就不去多探究什么。可是,现在朕反悔了,既然你还会在朕身边,朕就问你一句:你心慕灵帝么?” 明喜一整个傻了,立即月兑口:“当然没有!” 男人含笑道:“朕以为在你这个晋人的审美观里,灵帝必定是你的首选。” “但那并不表示我会喜欢一个男人啊!”明喜连忙澄清。 男人笑容一顿。 “陛下千万别误会。奴婢也不喜欢女人,都不喜欢的!” 男人喔了一声,盯着明喜,彷佛要看出他每一细微表情,然后慢吞吞问道:“男人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这是在骗朕吗?” 怎么讨论起他的感情了?明喜有点茫然,仍是答道:“奴婢就是个太监,是不谈感情的。”说到这里,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什么战战兢兢回覆的情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大晋宫里时他日日如履薄冰,在金璧建朝初始时也是一样的小心翼翼:毕竟新帝出身野蛮部落,说不得发起狂来比灵帝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人头随时会落地。后来……后来日夜相处,他渐渐习惯了新帝私下的好脾气,那真真是好脾气,就算偶尔的喜怒无常也必定是他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原因。看,他都能替这位陛下找理由了,由此可见,他开始有了安心感。 当然,一个能够建国的帝王绝对不会是温和的人。他曾听说,在战场上的新帝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杀伐果决,真要狠了,仁道不存在于他参与的战争里:在朝堂上,往往新帝的决断狠快,令他惊讶。这些跟新帝私下的为人态度大不同,彷佛是不同的两个人……其实灵帝一开始也是这样,后来整个人就偏向残酷无道的那一面。 会成为帝王的人是不是都是这样双面性子?他一开始是怀疑过,但随着相处时日长,倒宁愿想成新帝就是一个只要不惹他就不会咬人的猛兽,而他明喜断无惹到他的时候,自可明哲保身。 男人神色依旧和煦,噙着笑意道:“太监也是个人,是个人就会有感情。”一顿,他又道:“不急,慢慢来,或许你只是还没遇上而已,也或许遇上了得慢慢累积才会发现。” 陛下似乎很在意他的感情?既然如此,选日不如撞日……他道:“奴婢也认为陛下说得有道理。遇上了也得花工夫培养。奴婢想求个恩典,请陛下恩准奴婢与昭明殿里的宫女对食。” “……对食?”男人轻声重复着。 他以为这位陛下不解其意,于是解释道:“就是搭伙过日子,如果放在民间,也算是夫妻吧。” 男人没有说话。 明喜抬起眼。陛下是背着光的,因此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隐约看出墨色的碎发稍覆着漆黑的眼眸:而此刻,那双黑不见底的眼正盯着他看。 莫名地,明喜的背脊发凉。 片刻后,男人在安静无声的夜里开了口:“昭明殿?叫什么?”他的声音冷冷清清。 “是娘娘身边的宫女仪珠。”明喜小心地回着。 男人喔了一声,停顿一会儿,似乎在想像她的长相。“是个晋女,相貌不错,肤白胸大无脑。” 明喜微微一愕。朝堂的璧人会对女人评头论足,嘴里不太干净,却少见陛下如此……不对,陛下本是璧人出身,以前是隐藏本性吗?明喜有些混乱,一时没能接上话。 男人又道:“朕若说,朕想要她呢?” 明喜表情凝住。 男人笑道:“朕说笑的,朕怎会跟你抢。”忽地,他自椅上起来,高大的身影几乎罩住明喜。 等到明喜回过神,就看见男人双手撑在他双侧后的墙上,侧过脸后唇瓣轻轻擦过他的嘴唇。 唇上的刺痛远远不及席卷而来的战栗。 在黑暗里,男人舌尖舌忝了舌忝自己的嘴唇,声音毫无波动道:“你被个女人亲了都吐成那样了,朕只不过碰你一下,你就吓傻了。你确定能给她令她满意的房事?” “陛、陛下说得是……” 男人闻言,眉头微蹙,伸出手掌覆住明喜冰冷微颤的额面。 “陛……” 男人收回手,身子站直,与他保持了距离,然后坐了回去,一气呵成,动作极快。 黑暗里传出大口的喘气声。 男人没有去轻拍他的背或者做出任何抚慰的动作,只是侧过身,将烛火熄了。 明喜抬眼,正好撞上他灭烛时的侧面。高鼻宽唇眉眼如锋,明明这两年感到陛下这个璧人好看许多,此刻却给他一种阴暗如墨的感觉。 风吹在黑暗里,人的皮肤被锋利的刀一片片削了下来“我没别的意思。”男人平静的声音响起,“明喜,你跟着我有几年了?五年?六年?在璧族里是没有你这种身分的,那些年我也独来独往惯了,贴身的人一个也没有。你这些年的尽心我都看在眼里,偶尔想要赠你什么,也觉得你吃喝都在我身边,要了那些东西也没用。” “陛下,要自称朕。也不是赠,是赏。”明喜轻声提醒。 男人笑声如常。“是啊,幸而有你在旁,时时提醒我。今晚,我们平等点,说些男人的心事。” ……平等?那是什么? 男人突然道:“大晋宫里出了什么事?还是,灵帝对你做了什么?” 明喜以为这位陛下只是求知欲旺盛。这一点,陛下一直充分表现在平日上。他斟酌着用语道:“陛下误会了。灵帝没有对奴婢做什么,他……少时就跟陛下一般脾气极好,是一个很好的太子,偶尔远远看见他一眼,会生出世间真美好的感想: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变了……后宫妃子也宫中除了他之外,每一个人都是献祭品。在这里头地位最低微的,就是奴婢这些太监、宫女,随时命悬一线。其实奴婢不是怕女人,而是唯妃娘娘益发地与灵帝神似,所以奴婢会有一种她被灵帝附身的错觉……”他自认说得很含蓄了。 要用简单的话来形容,大概就是一整个后宫都婬乱,妃子深宫寂寞也会找上太监,但这种事他不敢跟陛下说。毕竟他是前朝留下来的人,万一哪天陛下怀疑他跟后宫有什么,他就是有百张口也辩不了了。 “那我碰你的嘴,你怕什么?我跟灵帝长得又不像。” 明喜不敢回。 “你怕的不是灵帝,现在你怕的是天底下所有的帝王,怕的是他曾做过的一切?他碰过太监,所以你害怕帝王碰太监?都是个死人了,居然还能如此影响一个人如斯。”男人嗤笑一声,而后大笑数声,有点笑不止。 明喜惊疑不定。“陛下,是奴婢软弱……” “前朝留在金璧的太监里,不是顺了灵帝,就是怕了灵帝。你是唯一怕了的那个,这是性子所致,不能怪你。再说,你要是不怕他,我真不知道我欢不欢喜了。” 明喜闻言一怔。这是什么意思?现在金璧里的太监是前朝一块留下来的,已经比当年少得多了,这是……陛下有意为之? 男人的声音又响起:“大晋末年,搞得民间苦难不断,连带影响了我们这些外族。当年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我们又何苦来蹚这场浑水?明喜,你可知,最后让我下定决心人大晋的原因吗?” “不是预言吗?” “金璧的预言干我何事?”男人冷冷道.?“他说我,有求不得苦。” “求不得苦?”皇位不是得到手了吗? “求不得。”男人又重复了一次,放声大笑。 笑声在黑暗里格外的刺耳。 “不是我要不起,不过是我无所求。那个神棍说我得天下却求不得,我倒想看看这世上,哪里来的我求不得。” “陛下英明。”明喜一头雾水。 男人没理他,又掩不住轻笑。“第一年,我都得到了,哪来的求不得?我百思不得其解:第二年,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第三年,求不得苦,原来,一直在。竟是如此!” 第一年,有了小皇子:第二年后宫没有孕事出现,第三年到今天仍然没有第二个皇子诞生!明喜也豁然醒悟了。原来这就是陛下的求不得苦。 明喜一直认为自己个性好,从来不会多求什么。当他是阉人后,只要照这条道路的规矩走着就够了:因此,他完全不存在陛下这种求不得苦,但,他还是安慰道:“陛下,迟早会求得的。”只要充裕后宫,孩子很快就来了——“当然,小心点求比较安心。”后宫人一多就会勾心斗角,这小皇子确实要小心点保护。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轻笑道:“承你吉言。明喜,金璧好吗?跟大晋比,好吗?” “自然是好的。”明喜终于坦承了:“奴婢少时在大晋水深火热,若然不是金璧,奴婢必定活不过二十。” 男人嗯了一声。这一次安静更久,声音才自黑暗的夜里响了起来:“本想还不如不见,听见你这话,那即便是求不得,也要来这一遭了。” 明喜闻言心头一动,还来不及深想,就见男人起身,他下意识后退。 男人又是一顿,当作没有看见,笑道:“你以后,当以金璧为家。金璧于你而言是安全的。要是哪日你心里起了不安全感……”他停下片刻,似在思考,而后又笑了。 他温热的手掌毫无威胁性地碰触明喜的手腕,让他做了一个手势。“就把我当家人吧。这在我的族里是回家的意思,也是我会回来的意思。明喜,我这里是最安全的,”你可以躲在这里。”“等……” “做一次。”语气不容置疑。明喜只得在黑暗里比了一次。男人安安静静看着他这头,过了一会儿,才沙哑道:“你先休息吧。天快亮了,朕也该回去准备了。” 明喜受宠若惊。一个帝王这样陪他大半夜的,他很感激但还是认为这种事以后少有最好。这位陛下看起来是个重情的人……待在他身边应该能够安心点,只是不太合他所认知的宫里规矩…… “陛下,您是与天同高的人,万不可纡尊降贵对底下人太好,没有一个帝王是这样的。” “你遇过几个帝王?你拿灵帝来跟我比?” 明喜一时哑口无言。陛下这话是歪理吧…… “陛下,唯妃……”他的声音极轻,一时不知要怎么说。 陛上的血腥味是春来他们的吧。前朝也是如此,神仙打架,小表遭殃,只怕唯妃那殿里的奴婢全死了。 明喜自认不是残忍之辈,也绝非良善到对加害自己的人还能原谅。唯妃留下来对陛下绝非好事。他对神似灵帝的那张脸深有惧意,加上那种性情……迟早会害到小皇子,况且今日他侥幸活下来,唯妃不会放过他的。 他得好好想想,如何让陛下相信唯妃留在后宫是十分危险的。 “等你好了点,就去练身体吧。” “什么?” 可能是明喜太过惊讶,男人的声音有了浅浅的笑意。“你连个弱质女人都打不过,真让朕怀疑晋朝男人的身子跟水做似的。” 他不是男人啊!等一下啊,陛下,他只是个太监啊…… 男人沉吟着:“骑射上马杀人都练,要练不会,朕亲自教。” “……”他病重,不能动。没人告诉他入宫混口饭吃还要学这些!他人了宫跟着老太监学识字就很了不起了好不好! 男人无视他无言的拒绝,直接走出去。 出了门,男人还记得回头掩上门,没让夜风窜进去。 外头只有一个少年太监在候着。 “丘七,明喜休养的这几日,你就跟在朕身边。” 丘七大喜。“奴婢遵命。” 他脸红红,带点羞涩,将他一张少年中性的美丽脸庞带了几分滋味出来,男人盯着他,道:“从今天起,明喜是你的师父,知道么?” 丘七闻言,连忙点头。“小七儿明日就拜师!明喜师父的后半生奴婢包了……不,奴婢会敬他一辈子的。” “好,朕现在就要你做第一件事,去差人把朕的长刀取来。” “是,奴婢这就去办。” 男人嘴角弯了弯,目送他退去。 当年他一进宫,遇见的第一个太监是明喜,也不知道是不是幸事。 在这座皇宫里的任何一个底下人,听见他的话只知执行不会多问,连点惊愕都没有。这种顺从固然是好,不过没有遇过不知道,他还是偏好明喜那种认为哪里不对就会委婉提醒或暗地修正,这才能让他在宫里不出错地迅速站稳。明喜是真真正正为帝王的长远之路打算的人。 至高无上的权力太诱人,站在最顶端没有人敢仰头看,哪怕他想杀谁,也就是一张嘴在动,没有人在乎这个最顶端的人最后的结局。难怪灵帝到最后会控制不了自己膨胀的…… 他舌忝了下唇瓣,上头明喜唇上的余温已经消失。 如果没有明喜……在这个他无所求的天下里,他就是第二个灵帝。 他心里很确切地知道这个事实。 番外二:明喜II “明喜。” 明喜立即收起手里的小刀,以防误伤来人。他转身却不站起,笑道:“殿下。” 小皇子就站在那里,盯着他。 明喜眼里有了更深的笑意。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皇子,而后起身。 “殿下要上哪?奴婢抱您过去吧。” 小皇子对着尾随的底下人女乃声女乃气地说道:“站远点,别跟父皇、母妃说。” 随即,一双小办臂环住明喜的颈子,让明喜觉得……觉得……都快融化了。如果他在民间,早就成亲生子了,孩子肯定比小皇子大上许多,说不定也会有小皇子一样的可爱……晤,其实小皇子有那么点陛下的影子,有时候会误以为他是在抱小时候的陛下。 扁是这样想,本来融化的心又迅速凝结。陛下小时候会这么可爱?他不敢想像:可见小皇子的可爱来自昭妃……明喜发誓自己这辈子绝对不会说漏以下心声——昭妃哪里可爱了?就是个暴力的女人! “喏,我要去书房。” “那奴婢就在离书房稍远前放下殿下,不会让人发现的。” 小皇子满意了,深觉明喜就是一个贴心的人,比谁都贴心。他的小脸凑近明喜的耳边,小声地说:“明喜,昨晚父皇跟母妃打起来了。” 本来跟在明喜后面的丘七闻言,好奇地上前一步,小皇子微微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丘七看。 丘七立即退后几步。 明喜真想回:那一定是您父皇得罪了您母妃。小打证情,大打伤身,可否告诉奴婢,陛下是断了几根肋骨? 这种话当然不能说。 前几年几个妃子又打起来时,他适巧在一旁,怎样也要装模作样上前阻止,结果不小心挨了昭妃的暴力一击,他的肋骨断了…… 从此,他听从陛下的话,继续练身。然后,听着陛下残酷的旨令,跟着陛下上了战场……他是个足不出宫的太监啊! 再然后,他活着回来了。 明喜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当太监,真不容易,还要文武双全,有机智、有武力,战场上不准逃命。他个人有点小怀疑,陛下这是把他当璧人在锻链,可他是晋人啊……算了,当他发现自己身上出现薄薄的肌肉时,他竟是认为如果时光能倒流,或许他可以与春来的力大如牛一战,这么一想,当年残留下来的恐惧似乎就少了那么点。 至于唯妃……在他记忆里早已播去,如今只残留那股恶心感。 那日等他能下床后,就听说唯妃那殿里洗了两次地,一次是春来他们死后,一次则是天方亮传出唯妃的死讯。 陛下亲自下的手,在场的只有一个太监,丘七。 对外的说法是,这位前朝公主难忘旧朝,意图刺杀君王。 从那以后,丘七偶尔对他欲言又止。他一头雾水,直到一次丘七说溜了嘴,感慨前朝宫里的底下人简直不是人干的,幸而自己是在金璧陛下手下做事。 唯妃说了什么? “果然被明喜抱着,能看到的风景变少好多。”小皇子认真道。 明喜随口答道:“奴婢是矮了点。”多亏陛下的训练,他都年过二十七了,还能长高。他已算是晋人中的高个儿,但跟璧人比,他认命了。 或许是陛下与妃嫔待他的态度并不防备,连带小皇子受了影响:也或许是有人跟小皇子提过当年的巫蛊是他这个太监发现的,因此对他有了几分亲热之意。 坦白说,他真是……受宠若惊。不管过了几年,都是受宠若惊。灵帝没有子嗣,就算有,在那样的宫里所养出的小皇子也绝不会像眼前的这位……思及此,明喜面上露了笑。 小皇子见状,用他的小脸皮在明喜面上蹭了蹭。 “明喜的脸,果然比父皇、母妃的细上许多,好模。小冬也是。”他说的是跟在他身边的小太监。 “……”童言童语的,他还真不知要怎么回。昭妃是女人,他的皮肤比一个娘娘的还细致,都不知道该不该丢脸。昭妃个性像男人,也不在意美丑,搞得他好像很在乎一样……他艰难地回:“那是因为我们是晋人吧。” 小皇子眨了眨他黑白分明的细长眼眸,仔仔细细教导他:“明喜,不要动不动就说我们是晋人、你们是璧人这种话,我们都混在一起了。” 明喜微地一愣,眼底有了温柔的笑意,又听小皇子道:“父皇说,金璧之后,只有金璧的子民。” 明喜轻声道:“陛下说得极是。” 快到书房时,明喜放下小皇子。小皇子转头问他:“你刚在刻什么?”明喜从袖间露出刻了一半的木头。 “奴婢闲来无聊,练练手力。” 小皇子喔了一声,点点头。“中午你再来接我吧。” 小皇子像个小大人一样挺胸走向书房,他身后的太监——跟明喜施礼后,连忙跟了上去。 丘七上前。“师父,您是陛边的太监,殿下这样抢人好吗?” 明喜看了他一眼,失笑。“哪是抢。殿下是懒得走路。”抱小孩的感觉很好,但毕竟是皇子,他不可逾线,他提醒着自己。 丘七跟在他身侧,又道:“昨天是陛下到昭妃那里的日子,在用饭时打了起来,也不能算打起来,是昭妃娘娘想替师父说媒,陛下火大,于是就有了打斗。”璧人的打斗是真正的武打,哪像晋人叫打架啊。 明喜足下顿住,转头看着他。 丘七压低声音,凑近明喜,嘿嘿笑了两声。“是有宫女瞧上师父,寻上昭妃作主了。小七儿要先恭喜师父了。” “哪位?” “小七儿也不知道,得再探听探听……” 自唯妃强吻他后,明喜对于这种事就有着反感。他心里惦记着,遇上昭妃时婉拒吧,只是……“陛下气什么?” 丘七也是一头雾水。“也许是导火线?都几年了,陛下一直没有立后,昭妃是唯一有皇子的,想力争后位? 日积月累下来,陛下受不了才借题发挥?” 明喜不动声色东张西望,确定周遭没有人。“这种话还是少说,对昭妃与殿下不好。” 丘七闻言笑道:“师父,您真是太小心了。别说这话传不出去,就算传了出去,您是陛边的重要人,陛下万不会怪我们多嘴的。何况,若真是昭妃有心求后位,这种话传出去也是她自找的。” 明喜定定地看着他。 丘七微启朱唇想要再说什么,见到明喜平静里略显冷淡的目光,他如振聋发赎,脸色顿时发白。 “明白了吗?”明喜面色稍缓,温声说道:“陛边不需要狐假虎威的奴才,后宫都是他的女人,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当人奴才的混在其中,是在找死:再者,这种话让各宫的底下人传了出去,就算一开始其他妃子没有想法,久了怕也是会你争我夺。这阴私手段一用上来,昭妃尚且能应付,殿下年幼,暗箭难防,你要陛下绝后吗?” 丘七脸色发红,低声道:“小七儿没这意思……”他本想说,明喜师父说得太严重,后来想到两年前唯妃临死前说的那番话……他心一凛。明喜师父是有经验的人,说的正是前朝曾发生的事:可前朝又怎会一开始就是那样肮脏,必是有人失了度,以为只是随意所为无伤大雅,然后一人、两人……像是瘟疫传开似,整座皇宫变了样,甚至影响到天下…… 他们这些底下人稍有不慎,就会为金璧一朝开启前朝灭亡的序幕——丘七立即将明喜给他的警惕暗记在心里,因为明喜有经验,因为明喜是与陛下最近的人,因为明喜深切清楚陛下的个性。 再说……那一晚,陛下从唯妃殿里出来,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前朝公主胡言乱语,不要再让朕在任何人的嘴里听见同样的话。” 当下的他,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应下。明明陛下说话的口吻很平静,他却知道陛下心头并不愉快。 知道了身边的太监跟前朝旧帝间有了不可言明的肮脏事,哪能愉快得起来?本来他想要表忠心,开口说他不会把明喜师父过去的事外传,唯妃必是在造谣。可是,心底有个声音阻止了他,陛下所谓的“任何人”,包括他,陛下是要他忘掉! 当时天际发白,已有大亮之势,可丘七每一次回忆起那一夜,印象里总是黑沉沉的,而陛下就融在其中。 明喜他……真的很得陛下看重。这两年相处下来,他也确实感到明喜很稳,彷佛明喜眼前有一直线的道路,从来不会走歪过。这让他有个预感,只要他忠心跟在明喜后面,帝王不换,他就可以得势到老。 只是,他有时也会怀疑,从前朝那样的宫里出来的太监会干净到哪去?就算明喜人品再好,也不表示唯妃说的事没发生过。看,连他看着明喜,偶尔都会怀疑了,迟早有一天,陛下也会信了唯妃而对明喜厌恶吧。唯妃在他们心里种下了种子,不可能不会发芽的…… 丘七收敛心思,打残他他也不敢问明喜在前朝到底有没有跟灵帝有过纠葛,除非他想被虐杀。这点他不怀疑,陛下绝对会下手的。 他只要谨记一件事——凡事跟着明喜走就对了。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悄悄问:“明喜师父,您看到底谁有皇后脸?” “可是,这不合理啊。陛下凡事规矩照前朝,怎么在后位这事上就这么随意?朝堂已经有大臣在上奏了。陛下后宫妃子都是璧女,这晋女迟早也是一定要入宫的:别说平衡之术了,多子多孙也是皇室必要的。师父您要不要……不偏向谁,但至少提醒陛下,皇后是一国之母,必须的。” 明喜弹了弹他的额面。“这事我不能管,你最好也不要管。这一管,就会有人找上你,让你动动嘴在陛下面前说点话。你看见利益好处,动不动心?只是点小事而已,你会做的。” “……别把小七儿想得这么容易动摇嘛。” 明喜笑了笑,转头走了。 丘七追上去,又道:“我倒想,哪个妃子上后位都好。娘娘们都是好人,璧人爽朗这点,果然不假。以后小七儿要对食,还是找个璧女吧。” 明喜笑道:“璧人确实爽朗。喏,我教你个手势吧。”他停下脚步,面对着丘七比了个手势。“这是璧族的手势,回家的意思,我会回到你身边。我想,将来那位姑娘会很高兴的。” 丘七眼一亮。“师父,您懂得不少啊。” 明喜微笑道:“这也是陛下教的。” “……”陛……下吗?教明喜这做什么?两族混合,所以你学我的、我学你的?好像哪里怪怪的,丘七一脸茫然,最后给了一个解释——有可能是陛下教了很多太监、宫女,只是当时他不在场而已。 对,一定是这样的。 纵观丘七一生到老,最遗憾的事情莫过于——他的美貌毫无用处。 他到老了,都还有人称他一声美公公,由此可知他少年时有多美了。 可惜这在金璧皇朝里完全不管用。对陛下不管用,对后宫不管用,对明喜师父也不管用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公公一样在宫里活着,虽然有想要左手翻云右手覆雨的时候,不过历经强势的两帝,他也只敢小威小势地做一下,因为他想要善终。 他不否认,虽然是陛下让他认的师父,可是明喜的为人真的潜移默化了他许多。他一开始入宫是有个模糊想法……他够好看,也许能凭着面皮在陛下面前留下记忆,如果……如果……天下帝王呢,他自然是允了,反正在晋朝民间这种男男之事也是有的。 他年少,只想不费力地生活下去而已。 是后来师父修正了他的观念,让他不靠脸皮地在宫里占有一席之地,并且有了善终的机会……反正这些宫里的璧人根本不在乎他的美! 他心里也愿意奉养师父到百年,虽然师父仅长他十岁而已,只是很遗憾他还是没有这个机会。 有时他也会想,自唯妃去后到现在,陛下心里的种子发芽了吗?人都是有情绪的,即便他这么尊敬师父,有好几次他产生灰暗情绪时,看见师父就有冲动想问:唯妃说的肮脏事你有没有份,师父您也没多干净吧! ……陛下也是有的吧? 在陛下的一生里,有好几次的征战,最危险的一次,他非常不幸地也跟了。他还记得陛下出战时,下了死命令要明喜师父不可退,就在原地等他凯旋归来。 他很害怕啊!当时陛受重伤,根本是背水一战,重要的官员已先退出战场,宫中有昭妃与皇子,一切皆有安排,除了没给明喜安排后路。 万一陛下战死,是要明喜无退路,陪葬对吧!对吧!这有多恨一个人才会做的啊!以前什么看重都是他误会了吧!他明面上是明喜的徒弟,也得留下。他吓得两腿都发软。如果说唯妃那一夜让他生命里有了惊心动魄的暗黑色彩:那这一回,代表死亡的刀就悬在他的头上,随时会落下。 “陛下……是要您死吗?”他小声地问。 当时师父是什么表情?好像错愕了下,然后回着:“陛下可能需要找方向吧。” 明喜温和答道:“陛下出帐前,对我比了回家的手势。不是教过你了吗?这代表璧族人会回到家的。” 是这样吗?是回来还是精神回来?他感到很恐惧。陛下上马姿态看似自然,但只有在军帐里为陛下替换盔甲的他跟师父才知道那伤有多重,会死在战场上完全不会不可思议,何况……陛下出发时,回头看了明喜一眼。 我若死了,你也得死。 这眼神就是这样诉说的!他敢拿他下辈子的命根子来赌!陛下心里有多恨明喜?他吓得只能靠在师父的背上支撑着。 从日出到日落……又到日出…… 那是他一生中脑袋最空白的时候,直到见到陛下战胜归来,他哭得比明喜还凶,抱着陛下盔甲的一角哭花了脸。他必须坦承从来没有哭得这么情深意切过。 但是,之后陛下还是重用明喜远远胜过他!这公平吗? 不公平……也好。陛下旧伤太多,并非长寿年命,在他要走时,下了一道秘诏,要明喜师父陪葬。真的…… 不公平也好。 这些年他一直跟在明喜师父背后,一来顶头上司们不会允他越过明喜:二来他也渐渐模清了自己的定位。陛下让他拜明喜为师,是要他帮着明喜:说得难听点,他就是陛下在宫中的一把骇人刀,也是一把保护明喜的刀。 那些前朝留下来的太监跟宫女,不是每一个都跟明喜一样守着本分在做事,这让他这个只经历过金璧两帝的太监看来,前朝宫里就像群魔乱舞的地狱,因此跟在明喜背后的他,偶尔还是会想:明喜究竟何时才会卸下守本分的态度,露出真实面目来? 陛下要明喜陪葬,是怕他死后,明喜露出真实面目害皇室? 当然,他还是非常敬重明喜的。因此知道半天后陛下又下了一道旨令,他为明喜松了一口气。 那道旨令意在追回陪葬秘诏,这表示陛下收回要明喜陪葬的念头。 陛下一生中几乎不曾反覆决策过,这一次是为了留下明喜的活路才反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明喜的表情。自收到陪葬秘诏后,明喜的表情没有什么大波动,安安静静地领下秘诏,现在又收到陛下的旨令…… “师父,您要去哪?”他见明喜没有逃过一劫的喜悦,心里感到突兀。 明喜笑了笑。“我去见陛下。” 明喜嘴里的陛下是金璧第二代皇帝,开国主的唯一儿子,开国主病后已将皇位传给儿子。偶尔他跟明喜还是会喊开国主为陛下。咦?他是怎么听出明喜喊的是谁?陛下、陛下……明明同样的字,但语调里包含的感情是不一样的,所以他才能这么轻易听出来。 明喜离开前,突地转头盯着他一会儿。“师父……怎……怎么了?” 明喜笑道:“好像什么都教给你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说起来这些年我也没有存什么东西,你要能翻出来都给你了。” 是啊,连他都有几小桶黄金了,偏偏明喜没有,吃喝都在宫中,居然也不怕老了两手空空……这未尝不是对现在生活感到安心的一种反应。 不过,等等!什么叫能翻出来的都给你了?他又听见明喜叹道:“我曾立誓绝不再殉主的。” 他顿生不祥之感,想要问个仔细,明喜就去见陛下了。 直到许久后,明喜才自那扇门后出来。那时,明喜眼眶微红,神色却是平静温和。他心跳得慌,下意识不敢上前跟明喜说话,只是一路跟着,而明喜有点心不在焉,并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明喜回到房里,再出来时已换下一身太监官服,穿着一般常服。丘七不得不承认,或许是因为明喜没有野心,安安分分过日子,因而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人家说美公公是指丘七,同时也疑惑着他为何会喊一个比自己看起来还要年轻许多的太监为师父。 明喜神色平稳,一路入了陛下……不,如今该叫太上皇的陛下的宫殿里。 当明喜进去看陛下时,他莫名地心头一跳,动作比心里想的还要快,他已命令所有侍候的底下人都暂先退去。 丘七走到门旁,心跳如擂鼓,小心翼翼地往门里看去。明喜这时候当然是来感谢陛下的:可是,隐隐地,他又不认为如此。 明喜跪在床边,背对着这头。陛下就在床上,可惜他看不见陛下的表情。听说陛下一直睡着……虽然是以往的重伤所引发的,可老天奇迹似地给陛下一个非常体面的死法,没有憔悴的病容,只有时不时的昏睡,睡到最后也就断了那口气。 陛下是趁着间隔清醒时,分别下了陪葬秘诏跟收回秘诏的旨令。陛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至今仍然想不透。 背着这头的明喜似乎在说什么,陛下尚在昏睡,明喜这是自言自语吧。紧跟着,他隐约看见明喜做了一个手就在那一瞬间,他有如醍醐灌顶,什么都明白了。 眼泪刷地一下,连点预兆都没有就滑落了。他一时止不住,捂着脸,不动声色地退出宫殿。 他怕明喜出来会发现他,还一路退到转角,背过身,死死盯着地面。 豆大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直往地面落去。 明喜他……比了璧族的回家手势。 陛下将死,明喜活着,这回家的手势,不就表示……在宫里上位者都喜欢明喜,可以说明喜虽不名扬,却是金璧宫中握有最大实权的太监,连过去太子的妃子们也要敬他三分,否则太子不会留给她们一丁点的颜面。明喜依旧老样子,安分随意,不贪不骄,上头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今天??…?今天……是明喜第一次如此出格抗旨…… 接下来几次碰面,明喜都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笑,而陛下一直没有再醒过来。 “地主?”明喜露出讶异。 “是啊,师父不是说过等以后老了,就去乡下当个地主,领养几个孩子为您送终,这几年怎么都没听您再提了?这地是看中哪了?小七儿将来老了不中用了也搬去跟您住吧。”他暗暗想要左右师父的想法。 明喜笑道:“都是很久以前的愿望了,你还记得啊……在宫中过得太安逸,我都忘记了呢。” “比在前朝还好吗?” 明喜闻言一怔,大笑。“当然是的。”顿了下,他又道:“小七,你要多保重,我对你已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少时你躁进,我总想不大好,宫中人心难测,小心着道,现在你比我还稳了。这些年,多谢你照顾了。” 如果他还有年轻时的性子,他一定会如同那次抱住陛下盔甲一角痛哭般,抱住明喜师父的大腿,请他不要……不要…… 现在,他只是勉强扯动肌肉笑笑。“师父在说什么呢,这些年您一直走在我的前面,再怎样也是我谢你啊。”说到最后,他笑嘻嘻地,也不再谈地主什么的。 既然师父不再谈,那就……就这样了。 陛下一直沉睡未醒,驾崩的那日,就再也没有见到明喜。他也没有刻意去问,便这样继续他在宫里的日子。 所以说,回忆真是一个令人不愉快的小东西。 尤其年纪大了以后。 丘七捂着眼,眼泪止不住。 他吸吸鼻子,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着眼角。年纪老了就是这样,一想回头事就会忍不住落泪,即使都已过了好几年。 在这个世界上,不管陛下也好、师父也好,都已经不存在了,就连宫中太妃也走了一两个,害得他只有在梦里才能回到那段大家都在的时光。 要他说,太妃们,即使是昭妃,对陛下的感情都不深,一如陛下对她们的。有好几次他都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他们是同伴,是互相可以靠背的战士,却不似如晋人间有着爱恨的夫妻。 当然,他只是个太监,对男女间的情感不是十分明白,也许一直是他误解了。陛下的后宫人太少,他扛住了所有的压力,自唯妃后,就再也没有进宫的女人。 这些你那,他一直想到师父跪在陛下床边的那一幕。初时还不觉得,等到一次又一次的画面出现在脑海,他渐渐觉得哪里不对劲,过往的人事与那一幕融合起来,竟觉得再自然不过。近年他偶尔会想,是不是……是不是陛下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 师父是个本性十分规矩的人,不会允许自己想到超过范围之外的事。他总有个感觉,前朝对师父的影响太深,影响到他在金璧的心态与行为。 师父绝不会逾线,那逾线的是…… 坐在马车里的丘七,中断思考。 就算陛下已去,他也不敢胡乱去设想。如今,他已告老还乡,继承明喜师父曾有的愿望,在乡下当个大地主,虽然他自认比较适合在宫中翻云覆雨,但……年纪大了,总想着往事,想要替师父做些什么。 他又抹了抹眼泪,长叹口气,往车窗外看去。忽地,他瞥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匆匆而过,眼熟呢……他记性好,立即认出这人。明喜跟他有一次出宫,撞见这孩子,这孩子哭着说丢了雕刻刀,明喜就顺手给了他一把碧玉刀,哄孩子开心。 他知道明喜师父喜欢孩子,很容易把宫外孩子跟小皇子重叠在一起。而他会认出这孩子,是因为这孩子生得极为好看,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样。他看着这孩子,不,是三十多岁的男人,兴匆匆地抱起铺子前的小童。 一家子吗?他心里欢喜。好,就是这样才好。 他有点累地合上眼,想着都一个老头了还动不动落泪,真是伤心伤身:可即便是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回忆着—— 明喜师父在宫里穿梭的身影、陛下的身影、明喜师父被昭妃不小心踢断肋骨’陛下的面无表情……曾有一度,他还真的以为陛下想杀了明喜,他就说了嘛,陛下的心他看不透。 就好比,他记得某一年,陛下出宫见人,点的是他而不是明喜。他会印象深刻,是因为怀疑陛下点他是要他做些善后事……例如陛下杀人,事后细节他处理之类的。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老的晋人,比他现在还老……他就在门外,隐约听见一些预言什么的,那是用璧语在对谈,显然那个晋人在璧族住饼一段时间,而他之所以听懂部分,是明喜师父教的。 至于陛下与那个老人说了什么,他似乎听懂了,但回去后不敢想,久了记忆自动摒除那些对话。他只记得回去后,陛下在随心室待了一夜。 ……到底,那天陛下说了什么?如今他不管如何回想就是想不起来,只记得当时背脊有点冷,是件匪夷所思的骇人事。 唉,人老了老了,听些快乐的事就好。偶尔在回忆里想想美好的事,也不知道那种回家的手势有没有用?陛下他……把明喜当成家,可别走错路啊。 丘七合上眼。 在进入睡眠前,他想到有一年,陛下春猎,打了一头野豹丢到随侍的明喜面前。明喜师父很明显地一呆,当时他跟师父心里的想法是一样的——现在是怎样?扛猎物不是他们太监的工作,他们扛不起啊! 接着,陛下差人拿了弓箭与猎刀送到明喜面前,要师父也去打一头。 当下,他泪如泉涌,感激涕零陛下从不厚爱他,只厚爱明喜。太监打猎? 也行啦,可是自金璧之后,这位皇帝嫌围场里的野兽太柔弱,从那之后,金璧围场成为史上最凶猛的猎场。 到最后明喜到底猎到了没?他老了记不住,就如同他一直在反覆想,璧族里有个风俗好像就是猎物什么的,但就是想不起来…… 虽然如此,他人睡时的嘴角还是微微扬起着。 为着那段有陛下、有明喜的美好岁月。 番外三:未完 “其实我不大喜欢爹,因为他比较疼姨娘。”我说。 喜子叔叔差点打翻了稀粥。他颤声道:“姨娘?” “其实我不大喜欢我父亲,因为他比较宠他的情妇远胜过喜欢我母亲。”我叹气道:“做人真难,是不是?算了,我去问娘吧。”语毕,我跳下床,想一鼓作气跑去找娘,低头一看,喜子叔叔拉住我的脚丫子了。 “等、等一下,这种事不能跟夫人说!” “为什么?我跟娘无话不谈。对,无话不谈,我会背了。” “奴婢、奴婢觉得这种事还是先提醒一下主子吧。” “跟爹说吗?”我凑过去蹲下来看着喜子叔叔,顺道模了他光滑的脸。“喜子,你一紧张就会自喊奴婢奴婢的,我知道你跟哥哥比较好,你在他面前都自称我啊我的。” “不不,小小主子你误会了。我们回到重点,这种事还是瞒着夫人吧。” “耶?要瞒着娘吗?”我点头,认真道:“我明白了。娘说,喜子是个忠心的,他们不在时,要听你的。” “……我对不起夫人。”他艰涩道:“让我们做最后的确认,小小主子,你还女乃声女乃气的,真的懂姨娘跟情妇是什么吗?” “懂得懂得。”我不大高兴他这样看轻我,于是我哇啦啦回他:“这都是不正统的女人!不正统就是名分不够。而且啊,姨娘快要生宝宝,我都懂得。” “啊!”顿了一下,他又叫:“啊!” 我看着他,跟着喊:“啊!啊!” “不不不,好好好好……等一下,小小主子你不要再学奴婢了!要是学坏了,我对不起主子啊!” 我看着快要崩溃的喜子,忍不住又再模模他的脸。 “这是好事吗……当然是好事啊。”喜子自言自语,面上出现强大的矛盾。他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问着我:“小小主子,我抱你去见主子吧。这事,你别告诉小主子啊。”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小主子会太高兴,他是个老实人,万一不小心告诉夫人就不好了。” “哦……”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想瞒我娘啊?” “不不,不是。小小主子,你不能老一脸无辜地挖坑让我栽啊。你确定那个什么姨娘怀着孩子了?” “当然啦,我情报一流的。” “这也是不错啦。”喜子干笑着,“自从皇后难产,爷收到消息后,就没意思让夫人怀第二胎了。这样子说起来,爷会找别的女人生子好像也不意外,金璧皇室就爱多子多孙,除了开国主只有一子,谨帝无子外,哪个不是十几个二十来个子孙。” 我抿着嘴,正经地看着他。“说短点。” 喜子表情微妙,似乎在说——明明都是同年纪的小孩,怎么另一个懂,这个的理解力却有点困难呢? 我狠狠地瞪着他,来表达我的愤怒不满。 他马上哄:“小小主子别哭,简单地说,爷想要多子多孙,所以会找其他女人生小孩,这点不会太意外。” “所以说,以后我有弟弟了?”我疑惑。 “小小主子,你切记,那不叫弟弟,只是爷的儿女。你真正的兄弟只有小主子。重点在,爷让其他女人生子是正确的抉择,你不可心怨他。看看皇后吧,喔,白话点就是你皇婶,她已经有子了,偏她还想要给皇上多子多孙,然后就这样走了,那还不如交给其他妃子过生死关赌赌嘛。现在好了,陪着皇上的不就是那些妃嫔了吗?撑到最后的就赢了啊。” “原来如此。”我故作无事状。 喜子看破了我的伪装,叹口气道:“简单地说,正妻保命比较重要,其他女人就是工具,小小主子万不可介意,被夫人影响,对爷生出心结。” 他说他的天书,我回忆我的小秘密。“我想起来了,上次回宫,皇女乃女乃只抱着哥哥,不大在意我。我不喜欢她。” “这个……” “明明我很累很累了,没空理皇叔叔的姨娘,她们还一直来找我说话,我讨厌。里头有一个跟你一样美丽的女人看见我,吓到叫起来呢。” “呃,那是因为……” 我看着他。 “因为小小主子太美丽了。”喜子正色说道。 我就知道我跟喜子是一国的。“我也这么想。你看,我穿洋装美不美?”喜子撇开脸,也不知在想什么,再转回来时笑得很开心。“逼得佛……也发火。” “小小主子,我说得不标准吗?” 我又模了模他的脸,不想伤喜子的心,说:“美人说话,都是对的。不过,从今天开始,喜子你要跟着我书写这些文字。以后我要带你走遍每一个国家变成凰起,你不能给我丢脸。” 虽然喜子脸上有点复杂我看不懂,不过我很满意他眼底的感动。 “小小主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丢脸的机会。总之,你放心,你只要记得一句话:你跟小主子是嫡的,谁也越不过你们去。主子喜欢多子多孙,那,就去母留子,到最后,主子有许多孩子,可是他心里始终只有夫人,其他女人想越也没命去越。” 我看着喜子。 喜子顿时满面是泪。他简单易懂地再说一次:“小小主子你放心,这些你都不用管了,反正就是这样了。” “我明白了!” “……小小主子,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啊,我超级喜欢喜子的脸,一切就都交给你了!喏,让我再模模啊,美丽啊美丽,快过来快过来变成凰起。” “我在想,以前,我以为我是最蠢的那个:现在忽然发现,还有人比我更蠢,这让我有点忧心,将来出嫁了要怎么不被人骗呢。”话说到这里,蹲在花园一角的喜子一惊,连忙回头,一看原来是小主子。 小主子看着他。“你说的是妹妹吧。” 看吧看吧,连点都不必点,小主子就聪慧无比地猜了出来。他不得不怀疑在冯无盐肚里时小主子就把所有的智慧、美貌都给抢光光了。小主子的颜貌似爷,有着璧人的俊美,人又聪明,相较下小小主子其实有点像冯无盐……至于那个才智方面,他还真想不到像谁。既不像爷也不像冯无盐,倒是像…… 喔,像冯无盐的妹妹冯十六。思及此,他出了一身冷汗,那智慧不能看啊…… 太后喜欢小主子,正是因为小主子既像宁王也像康王。皇上早早立了太子,是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太子大上小主子他们好几岁,当年皇上马上就让皇后有了孕,出生的太子不那么像康王并且体弱多病,连不太聪明的他都看出不太妙,万一太子也走了……也难怪爷回到海上后就再也没有回去的打算。 他叹了口气。跟着小主子留在宫里的那段日子,他早就察觉冯十六是个只有美貌的草包,至今无子,说穿了不是怀不上,就是皇上没那意思让她怀上。 或许,爷最后选择海外是正确的:至少在海上,他们几乎不冠任何皇家的称谓,因为用处不大。久了,就像是一般民间的大地主,教养出来的儿女也少了一层束缚。在喜子心里,皇宫里养出来的那些皇子、公主,是万万不及这对双生子一二的。 现在他比较烦恼的是,小小主子这么小就爱美爱得不得了,将来长大了,很容易被当成玩物吧:也不对,重点是她爱美但根本不美啊!连当玩物都没有资格好不好! “喜子烦什么?妹妹不聪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将来有我替她顶着,还怕什么?” 看!这位就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了!冯无盐这不是明摆着偏心吗?喜子道:“现在这暂且不重要……有妾室跟情妇的事被小小主子发现了。” 喜子继续说道:“听说还有孕了。小主子你行,自然压得下那些庶子,可是小小主子不行,会被欺负的!” “……喜子,你对我,真是有信心。你很宠妹妹,你知道吗?” “不不,我比较偏向小主子,连小小主子都看出来了。”喜子坦承。 “是这样啊。”小男孩含笑道:“妹妹傻了点,你不能跟在她身边,会是一双傻的,以后还是跟在我身边好了。” 喜子闻言,不知该沮丧还是笑出来。这一个两个抢他的……这也太幸福了点。 小男孩瞥见妹妹跟着底下人去放风筝:他上前一步,看见妹妹又模了底下人的脸一把。 也不知从何时学了这习惯,看见长得不错的人就爱模一把,好像模了就能沾到美丽贴补到自己脸上似的。 但,在皇宫里,她谁都没有模过,包括娘的妹妹。 不模,是正确的。父亲教过她?不可能。父亲宠妹妹,从不限定妹妹不能做什么。只要她敢做,父亲就敢替她收拾。 小男孩收回目光,又看向喜子,随口道:“明喜是谁?” “明喜?” “昨天我听见你跟燕叔提到这个人,他也是个太监?” “是的。是一个非常优秀并且美丽的太监。” 小男孩喔了一声。“是皇上宫里的太监吗?你不要跟那个叫明喜的换,我就要你喜子留在这里,妹妹也是的。” 喜子一怔,结结巴巴道:“可是,明喜是个很厉害的人……” “再厉害也不是你啊。就像是,将来姨娘的儿子再厉害,喜子也是不会喜欢他的吧。” 喜子眼一红,连忙忠心道:“这是一定的啊!喜子不换绝不换。” “那……姨娘的儿子在哪里?”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小男孩抬眼看去,父亲正在喜子后头。 喜子一回头,不见害怕反而松了口气。“爷,我们去母留子,等孩子都抱来了,夫人也不会太介意,哄哄就好……” 冯无盐从龙天运身后现身。她微微笑着,转头看着龙天运。 龙天运也盯着她看,没有任何开口的意图。 冯无盐的眼底染上笑意。“那,一定是误会了。” “娘!”小女孩放开风筝,像炮竹一样跑了过来,中途啪的一声五体投地,在场的人瞬间静默。她面上立即有了哭意,就在有人要冲过去哄时,她又把眼里水气努力逼回去,摇摇晃晃站起来,垂着头似乎感到虚弱了,想要蹲下休息,但突然又振作精神,继续化身炮竹冲过来。她本来是要冯无盐抱的,哪知龙天运上前一步将她抱得老高。 “痛么?” “模模就不痛!凰起痛飞飞痛飞飞!”她软声软气的,顺手模了一把他的脸。 “……”龙天运正在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女儿看太多海外人露骨的举动学的?虽然从不限制她怎么穿衣服,她洋装是不是太常穿了点? 小女孩又亲了亲他的手背,深沉地叹了口气:“爹,你真逼得佛也发火。” “……”这是谁家的孩子? 冯无盐弯,趁着小男孩一时不察抱起他来。小男孩骇了一跳,直觉看向龙天运。 龙天运又看着冯无盐。 冯无盐笑道:“我还没有那么软弱啊。我游泳不就是你教的?我体力不错你也亲身验过。”顿了一下,她又道:“虽然没有姨娘的儿子,但你还是可以再有孩子的,要不要试试多子多孙的感觉?” 我又失眠了。 半夜里,我自己跳下床,自动自发换上金璧的衣裳。爹没说过,可是我知道他爱看。 我模黑走到隔壁院子里。自从爹娘发现我晚上会到处跑时,就把我的房间移到他们的隔壁。唉,虽然说爱就是监视,但我喜欢。 我走进院子里时,看见屋子门口有婢子守着。屋里头传来隐隐的水声,我大喜! 爹有时习惯半夜沐浴,就跟我有习惯半夜失眠一样,我们就是一国的。果然没有多久,屋门打开了,比天还高的人走了出来,停在门口,往我这里看来。 我心里高兴地从阴影中走出一步,那个守门的婢子吓得叫了一声,我被她吓得跳起来。 爹转头看她。 她连忙道:“奴婢没想到小姐会出现,都半夜了……” “钟怜呢?” “钟姑娘受了点风寒,今晚是奴婢留着。” “你去叫她来,让她亲自熬药给夫人喝。” 我瞪大眼睛听着他们在对谈,试着理解,接着,爹转身就往另一间房走去。我赶紧跟在他的后面,小声抗议:“太快了太快了,慢点慢点。”我会跌倒的! 等我跟进房,爹已经在躺椅上坐下。我月兑下鞋,手脚并用地爬上爹的身体,先是搂住他的脖子,凑着闻。 这时候,爹身上都会有娘的味道,再加点爹自己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净喜欢他这个时候:这时的爹一点也不严厉,反而会过度宠溺我……当然,我个人认为这是我爷俩的小秘密,不能让哥哥知道。 我满足地坐好,背躺在他的怀里,拉过他巨大的双手环在我身前。 “睡不着么?” “睡不着,睡不着。”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一定是跟爹学的,爹现在也睡不着。” “跟我学?你跟你娘都是来折腾我的吧。” 我要抗议我要抗议。我就说嘛,哥哥才是爹的心头好吧,我跟娘才是一国的!抗议归抗议,但爹的身体还是要给我靠着。 “爹,为什么你老是给娘喝药?药是给生病的人喝的,就像是……”我想到了!“就像是宫里的太子哥哥一“那是因为,你娘怀你跟你哥哥的时候,肚子大到如今想来都还是觉得非常可怕。” “娘的肚子很平了。我要不要也喝药,我吃饱了肚子也是鼓鼓的。” “……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回答这种愚……好问题。将来要有人让你喝,我必想把他……”爹似乎长叹了口气,“若有一日你娘真的再生,我宁愿是个男孩。小泵娘有你一个也就够了。” 这有肉麻到,我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喜欢。这就是日常深夜我跟爹之间爱的交流! 我心里微微安心,合着眼摇着头,想跟爹再说说话。有些画面跳出我的记忆。 “娘不见了,爹会害怕吗?我看皇婶不见了,皇叔没有害怕啊。” “在我”顿了一下,爹才说道:“的心还在她身上的时候,会。” “那爹的心也在我身上?” 爹又笑了声。“对。” 有时候,我模糊地感觉到爹把我当大人一样看待,不像喜子或者怜姑姑哄人的口吻,这点令我感到很满意。 其实我更喜欢的是,他此时语气里的软就是软。也许我是从爹肚子里生出来的,爹的一举一动我了若指掌,比哥哥还熟。这种语气里的软,我知道大家都没有发现,他只在娘、我跟哥哥身上才有,而在娘跟我身上明显更软些。 对皇叔跟皇女乃女乃则是含着笑,说话很和气,语气里的软却不见了。 “万一有一天爹的心不在我身上了,你得告诉我,我也会把心收回来的。” 我的话一说完,就感觉小肚子被爹的手臂轻轻勒了一下。 “你这方面倒像你娘。” “我一定是娘的转世投胎,才会脸像个性也一样。” “以后别说这种话,会让爹怀疑你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我叹了口气,忧然地说道:“我一直怀疑,哥哥在娘的肚子里把我的脑子吃掉了。” 爹也叹了口气。“我也一直庆幸,你这家伙不是在宫里出生。我本以为有个像她的女孩,就像是我经历了她的幼年生活,但显然世上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个性。” “爹,说简单点,你女儿的脑子被你儿子吃了。” “简单地说,你现在很好,保持你脑子被你哥哥吃了的状态。下次别再玩喜子。哪里来的姨娘?” “我才没有玩喜子呢。爹说过,喜子是个忠心人,不可以亏待他。他对我也很好。” “真难得有人能让你放在心上。那你骗他什么姨娘?” “我正在回朋友信呢,一个有姨娘,一个有情妇,喜子就来问我信里写什么,我就跟他说了。我已经回好了,去母留子,我家都这么做的。” 我的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爹在闷声笑。 天很黑,爹已经把屋子的烛火熄了,一片黑漆漆的:我知道这是爹想让我容易睡觉,这真是难为他了。 我去过宫里,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皇叔叔抱着我,笑着说他也有女儿,不过没有我聪明。我被领去看他的女儿,跟我差不多大,她在面对皇叔叔时,就像是面对师傅一样。 喔,哥哥有师傅了,哥哥每天对着师傅的态度就跟那个小鲍主一样。 皇叔叔对每个孩子的态度都是一样的,除了太子哥哥。我听喜子说过,那是因为是皇后生的,跟其他人生的是不一样…… 但是,皇叔叔即使是在面对大哥哥时,我也认为完全不如爹疼我的样子。 所以说,我真是太幸福了! “爹,为什么我长这么大了,才第一次见到皇叔叔跟皇女乃女乃呢?” “……因为你皇女乃女乃得确定她扫尾干净到我在宫里的势力也没了呢。呵,凭她的能力?” 噢噢噢,我伪装我深沉地听懂了,赶紧换话题:“爹,你跟皇叔叔长得一模一样,娘会不会认错?” “嗯?不会。” “我也不会。就算爹你只剩一截手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搞混。” “爹,说话啊说话啊!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在他身上蠕动着。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宠你了。” “不不不,不不不,还不够,还不够宠!” 他轻笑一声。“这叫不够宠,那我还真不知道金璧有哪家父亲像我一样宠女儿。” 我眼界太小,不敢确定爹这是实话。我犹豫了一会儿问道:“那我娘的爹有没有跟爹一样待她好?” 我说过我听得出爹语气里的意思。我叹了口气。“那,确实爹非常非常宠我,为了弥补娘不受宠,爹再多宠宠我吧,我醒着睡着都宠,我愿意替娘承受加倍倍倍的宠爱。” “你这丫头片子哪来的?” “我从哥哥后面出来的,我也有怀疑是不是他踹了我一脚。爹,娘是美人吗?” “嗯,你娘是美人。” 在黑暗里,我忍不住笑起来。我好喜欢好喜欢说这句话的爹,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软到我都快要融化不见了:更重要的是,大家都说我像娘小时候,所以我也是个美人? “那爹是因为娘是美人才让娘成为我的娘吗?我听喜子说,爹有打猎给娘,那就是正式的娘:可是,娘不会打猎,爹就不是我正式的爹了?” “我没出卖他我没出卖他。” “你爹拉着你娘的手,握着弓射出的箭。你说,是不是你娘猎的?” 好像是耶。爹跟娘一起猎的,也就等于娘有在猎,虽然有点复杂,可我懂得懂得的。“原来爹跟娘都是正式的,那我是不是正式的啊?” “……谁说你不是正式的?你自己想出来的?” 我又用力叹口气。“虽然娘没入宫,但我觉得皇女乃女乃不喜欢我跟娘。” “她谁也不喜欢。” 才怪呢,我有看见她一直盯着哥哥。“皇叔叔的小孩这么多,他们说以后会有更多的美人进去,皇叔叔也会有更多的小孩。爹,以后我跟哥哥还会有很多娘吗?” “你跟你哥哥的娘只能是冯无盐。谁让你听见这种话,也不管管吗!” “爹,不能听吗不能听吗?”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脑袋瓜,我立刻闭嘴,浑身却是想打滚。有时候我也奇怪为什么哥哥可以坐在椅上一上午,我就只想滚来滚去的。是不是哥哥在娘跟爹的肚子里摇晃我十个月? 我把爹的巨人手拉到我的鼻子上,闻着他的味道我心里好像没有那么躁动了。我不喜欢闭上眼,只有累的人才会闭,我常常闭,闭久了我有点害怕,现在我还想张着眼跟爹聊聊天,于是我想到了袖子里的东西。“爹,皇叔叔抱我时,我分得出他不是爹,他身上没有娘的气味,我不要。如果爹跟皇叔叔一起生出很多很多孩子,不跟娘生,就算再疼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起生,跟你说闲话的人没想到你这年纪根本听不懂吗?” “爹回我嘛回我嘛,你会喜欢在宫里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嗯?真的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爹,你要照我的顺序来,不然我会搞混的。你先回我你会喜欢哪个我嘛我从没有听过爹这样喝斥我,气愤地用小脚丫踹了爹的大腿一下,然后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鼓鼓的东西,帕子就包在上头。 “我不太喜欢它,丑的。” “什么东西?” “我在宫里没有乱跑,皇宫大门可以作证!扮哥说那种人叫宫女,她把这个交给我,她比喜子还碎嘴,说了好多好多,我都听不懂,只好一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好久,才又说:放这个到太子哥哥的床下,太子哥哥才会好,以后你就能留在宫里。”我才不要告诉爹,那个宫女把话一直简化很多次到她看起来都快哭了,我才听得懂,那会显得我太蠢了。爹也不照我顺序来,害我一口气要想这么多话,也不知道爹懂不懂,但最重要的话我一定要说清楚——“爹,你放心,我才不傻,这么丑的人偶才不会让太子哥哥好呢,我回到京师的家后,确定我不会留在宫里了,就叫喜子把十二叔送我的海外洋女圭女圭转送给太子哥哥,保证美多了,他天天抱着睡,肯定好。” 我喘口气,真感觉有点累了。我就是想让爹知道他心爱的凰起不笨,其实很聪明。不过说这么多这么多的话真的好累,哥哥怎么可以背一上午的诗词呢?他不累吗? 我不想让爹惊叹我的聪明后,又看见我的胆小。于是,我强调:“不是我胆子小才把它包起来,是它太丑了,我眼暗会伤到。喏,爹,送你。”虽然看不见,但我感到爹从我手里拿过去了,我全身放松到软绵绵了。有爹在,万事吉!忽然间,我替娘抱不平,怎么她就没个好爹呢?改天我当她爹好了。爹才接到手,猛地,我感到爹将那东西从手里甩了出去。我吓了一跳,随即,爹的手蒙住我的眼睛。 “不要看!”他怒喝。咦嗅?我满头间号。爹提着我迅速起身,大步跨出屋子外。我手脚并用”,像只猴子一样缠住爹,爬到他的肩上坐着。“混帐东西!耙动我的女儿!”“爷?”有人匆匆人了院。我还紧紧闭着眼暗,这是燕叔叔的声音……?我还听见娘的声音、喜子的声音…… 这些人晚上都不睡觉的吗?原来不只我失眠啊,这很正常嘛。 爹的声音好冷,我几乎没有听过他这样的语气。 “下来。”娘在旁低声说着。 一双手勉强拱到我的腰,我顺势往后跃进,改抱住她的脖子。嘿嘿,娘身上也有爹的味道,她的头发还是直散腰间的,带点水气,像刚沐浴完就匆匆过来,这是有多关心我啊!我心里高兴,我娘多强,能抱得动我。宫里女人很多,我却没看见她们抱得动过自己的女儿,是爹把娘看得太软了。 我偷偷张开一只眼,从缝里偷看娘。娘正盯着我看,眼底露出我喜欢的情绪,甚至带点笑意。 喜子有说溜过嘴,以前娘是不太笑又对爹坏的人。看,现在娘的眼角还有笑纹,肯定都是我的功劳。 我埋进娘的肩窝,想到宫里的太子哥哥,皇婶子消失了,只剩姨娘,他真是太可怜了。如果娘消失了……我眼底忽然生起痛意,心里莫名起了巨大的害怕,就跟我每次闭眼要睡觉时一样的害怕:我不由得紧紧抱住娘,想跟她说:别消失,你爹不疼你,还有凰起在,不要学皇婶子!凰起也不要消失! “显然当今圣上没有整顿好他的后宫,竟把一个小孩子拉进巫蛊之事!便是要牵连到我身上,也不该让一个小孩去碰它!” “爷,小小主子碰到了?”这是喜子叔叔惊讶的声音,随即他怒道:“才几岁的娃子,万一碰了出事怎么办……”语气一转:“爷,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宫里有人怕爷……” 我没听见爹回答,大半天的我都快睡着了,才听见他冷淡道:“大皇子肖母,伏凤却似我与圣上,不论是谁打的主意,只要凰起把木人放进大皇子床下,伏凤便会成为我下手的最有力证据,届时,皇上与太后必会……” 爹轻笑一声,“这个人的设想真是顺理成章,是看扁了金璧皇室么?” “喜子,去把木人处理掉,再取笔墨过来,我要看看皇上怎么处置。这阵子不出海,就留在晋城,多照应点。” 我听见喜子叔叔跟燕叔叔同时应下。 接着,我感觉爹自我背后抱住我……是抱住娘吧,爹的手臂太长,像蛇一样可以卷住我好几圈,那他卷住我跟娘也不意外了。 我的肩上有点沉重……好吧,让爹靠靠吧。他有时也是需要靠山的。 “……睡了?” “好像是。” “龙凰起就是个蠢蛋。” 我:“……”我跟爹的交情彻底断了! “也不知道她放在身边的这些日子有没有被沾到什么。我就说,这小玩意是不是益发地躁动了,失眠竟胜于过往。”大掌轻轻地压在我的头顶上。 饼了一会儿,爹才又说话,带着我有点怕的狠戾:“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到凰起上头。皇室里的双生子,本来就有一个差些。我跟他之间,是他不行。凰起身子也不好,要是沾到秽物出了事,他给了什么交代我都不接受。好好一个后宫,被搞得乌烟瘴气,连点平衡之术都不做么?” 娘好久没说话,最后,她才闷声勉强道:“也许,是因为皇上太爱皇后之故?”我听到了娘对我的心疼,为此我差点破功。 “光是心里爱有什么用?他该明确地在后宫、朝堂,甚至天下,昭告皇后与其他女人的区别,就算杀鸡儆猴或滥杀无辜也要让人害怕到试都不敢去试,而他并没有,所以现在他自食恶果了。他只给了皇后后冠,却没有让所有人看清楚这顶后冠是除了皇后外谁也碰不起的。” “……你是说,皇后她难产有可能是……” “谁知道呢。”爹有点漫不经心,“人都要自己承受所做的决定。” 我感到我被转到爹的怀抱里了。我又听见爹叹息道:“我以为若然哪日当人父亲了,便如父皇那般吧,怎知会把她宠成这样。一开始我想小家伙跟你长得像,就这样宠她到大,当是看你的童年,没想到这小家伙的脑子教她哥哥给吃了,傻不拉几的。” 我发誓,明天开始我就不理爹了! “也许小时候我有你这样的爹,也会变得跟凰起一样。”娘笑。 “是这样么?你会傻成她这样……就太好拐了些。” 我听见爹要抱我回房,门打开的声音。 “龙天运。” “嗯?” “你这个爹当得真好,出乎我意料之外。本来我还没有察觉,但自有凰起后,在床上你当我是女人,在外头你却当我是女儿宠了。”那声音带了点无法形容的情感,“是因为你看着凰起,想到小时候都没有得到这些的冯无盐么?所以你宠凰起的情感,又同样复制一份给我?你怎么能够制造出这么可怕的温柔乡?我会醉倒,再也迈不动半步的。” “既然醉倒了,又为什么要走?” 不对不对!娘不能醉!上次我好奇偷喝燕叔叔的一口酒,马上睡觉,清醒后还要被打,我委屈!娘不可以跟我一样委屈,我是要当她爹宠她的! 娘低低笑了声。“刚才我在屋里眯了一下,竟然梦见你满面皱纹,而我正对着你微笑。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我人生圆满了而满足,而是你在我面前我心感喜悦。我觉得恐慌,又想永远不要清醒。” “冯无盐,”爹的声音也低着:“你可以试着清醒,然后在现实里,尝试着亲眼看着我满头白发的时候。” 我终于找到可以好睡的利器了,那就是爹跟娘深不见底的聊天。我勉强理解了爹的意思,明天我贴心地帮个忙,偷偷把爹的头发染白,娘就可以马上微笑,爱笑多久就笑多久。看,我多爱娘啊,爹这点远不如我。他输了! ……等等,不可以这样子粗鲁把我丢上床!娘还说你是个好爹呢,娘被骗了!喜子都比你细心,我才是你女儿,娘是你女人,“儿”跟“人”哥哥写给我看过,不一样的是不一样的! “这张就是康王跟冯师的定情之作。”拍卖会上有人摊开了一幅彩图印刷品,“是《金璧京师夜市图》。虽然现在已有彩色版画了,不过各位不要忘记,在那个年代分版分色的套印才起。据说是晚胡派半年的作品,却比胡派细致太多,同时这幅图兼具历史作用。看,这是京师岸边的夜市,当时花灯爆了,就在这里。自那以后,有五十年之久都没有爆过。我们初步推测,当时冯师就在现场亲眼目睹。各位看看,好有个底。” 收藏家各自上前,有人说道:“上头盖了许多收藏章啊。” “那是当然啊。冯师自这幅作品后一幅作品只印千张。这百年下来,完整剩下的恐怕不到十张。” “但这个收藏家乱盖是怎样?破坏画面!” “好了,欣赏完了,我们接着下一件拍卖品。这也是冯师作品……” “又是冯师的?你拍卖行不错啊,有专门研究版画的,都知道冯师的作品很多年没有人放手过了,你居然还有!” 拍卖会主持人笑道:“这是海外有人带回来,需要周转,不得不忍痛割舍的。” “这就有可能了。冯师是康王的王妃,康王长年在海外。说起来,康王与文帝对大海真是同爱好,先是文帝在少年时出海,等他登基后四年又是康王出海,我们都可以称他们一声大海的男人了。” 拍卖会主持人看气氛热了起来,使了个眼色,底下人摊开同样彩色印刷的图,上头照旧盖了不少收藏章。 “这是《大象人京图》。” “没见过啊。”有人上前仔仔细细看着,“真是。这里有冯师的章。但这张从未看过。” “这是献给文帝的单幅作品。后来文帝转赐给出嫁的公主,再之后驸马转……总而言之,各位可以去查这些收藏家曾经有过的背景。各位,请先把目光移回《金璧京师夜市图》。依据我们的推测,就在这一晚,冯师站在这里头看见花灯爆了,紧跟着她上了船。对,看见了没?就是画里这艘船,经河道时看见了运送大象的场景。为什么会说是她上了这艘船,因为从角度上,只有这艘船的高度才能看见大象在笼子里的完整景象:同时,我们也怀疑,当年文帝时期采选的女子也曾跟这艘船擦身而过。” “这是看图说历史啊。” “正是如此。除了佛像外,冯师擅实景,当年没有人察觉,可我们这些后世留意到了,她的图能重现已经泯灭的金璧史。各位,两图并带,才是圆满。”在场的人又看了个仔细,细细地讨论起来。 “说起来文帝采选的女子……就是有美貌却没有良善的心吧。文帝时期竟有巫蛊之祸。当时的太子体弱多病,最后文帝将他送往康王那里暂届,不知道冯师有没有将当年的太子给画下?” 拍卖会主持人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有一张图,我们推测hy冯师本人。”他差人送上来,小心翼翼地摊开一张巨幅油画,“各位都知道冯师身兼雕版与绘画,因此她的版画总是比其他人来得意境到味,但她却从来没有画过油画,也没有幻想意味浓厚的图,唯有这幅。” 巨幅油画是横式的,拉开后,很明显地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穿着金璧的男装,黑色长发在半空中飞扬,因为太立体了,很容易就看出这名女子相貌十分普通。 “冯无盐?冯师自己?” 拍卖会主持人点头。“有此怀疑。” 有人疑惑:“确实有传言冯师貌不出色,如今看来属实。那,康王怎会只有她一个女人?历史误传?” “虽说是误传,但康王共三名子女,两男一女,这点倒是不假。” 即使到现在,金璧仍是喜欢美的事物,就不用说那个时代了。美人、美物是人们追求的目标,何况光看描述文帝的长相,就知道康王的貌色绝不差,为什么康王会跟一个民间姑娘在一起?难道是看中了冯师的雕版术?是有听说康王与文帝的母妃也是雕版师,难道是恋母情结? 太混乱了,让人一时寻不到最底下的真相。 “皇室讲究多子多孙多福气,两男一女也太少了点。照说,他该有许多女人、许多孩子才是。就算只有冯师生,也不该只有三个啊。” “你怎么知道康王没有?也许都在海外呢。毕竟文帝时期的巫蛊,曾有谣传是康王动的手脚,为此文帝将太子送往康王那里养病,不就是为了表达他信任康王?康王为了回报文帝,从此将其他孩子放在海外,以免让文帝感到威胁。” 好像通又好像不通,毕竟在那之后的历史里,所谓的海外儿女并没有在金璧的土地上出现过。 众人细细打量着油画。 女子的身边,或坐或站着其他人,有男有女,发色并非纯黑,甚至有的是彩色的短发,五官深邃。 “海外人?” “正是。” “竟是长这样……看起来有点凶猛啊!会不会就是康王的子女呢?” “不太像。你们看,这个红头发,这个绿头发。这个人的比例比一般璧入还高大,要是真的,康王真是重口味啊。不是,我是说,这要都是真的,康王本人没有喜好,只有来者不拒吧。而且这个冯无盐……”他指指坐在中间穿着金璧男装的女人,“照说,冯无盐跟她的庶子们……这年龄不大对啊。” “金璧人在海外人面前是显小的,这张画的主题该不会是冯无盐与她的庶子们吧?”那还不如画康王的女人们来得引人注目。 没有人回应他。每个人仔细看着油画里的人物,看着看着,人物过于立体,肤色饱满拟真,彷佛要自画里走出来,尤其色彩大胆而瑰丽,让人目光一时离不开。 这幅画以海色为底,画里人物的背后有巨大的海鲸,按照比例,不管是归与人的比例或者是整个构图都不可能是实景。 但人物、衣着却又细致如实,人有其人,构图却是冯无盐的奇幻之作。 冯无盐一生之中,并没有幻想的作品,除了今天这一幅,也或者该说,只剩下这一幅。 以现在他们的眼光来看,冯无盐这个雕版师是属于天生创作的人才,不只在版画上,在绘图甚至油画上都有一定的功力。 “虽然胡派开创先河,可在那个时代里,冯无盐一脚跨过那胡派的门槛,把胡派远远甩到后头。其实两者只差半年,这半年……还真说不准是不是冯无盐没有接触胡派,自行研究的。” “咦!这个人也是金璧人?”有人指着画里站在最边的男人,一开始没有留意到,是因为他的身高并不算高,画中有风吹来黑色的头发遮住他半张脸,年纪略成熟,至少比画里的冯无盐大上不少。之所以会留意到,是在看过画里每个人后,落到他时,发现即使只有半张脸,也是十分好看。 “不,不可能。康王有璧人血统,不矮,何况文帝不似女貌。” 有名青年晚些进人拍卖会,他——看着台上的拍卖物,最后走到这幅画前。他道:“请让我看画的背后。” 众人一怔,拍卖会主持人却认出这人衣着非一般百姓。他问道:“爷是京师来的?贵人家中?” 青年的表情始终一板一眼。“是的。” 拍卖会主持人小心翼翼地掀了画的一角,背后有着奇怪的线条画。 青年眯眼看了一下,啥道:“我的女儿,凰起。” “咦?” “海外的文字。康王唯一的女儿,便叫龙凰起。” “哎,这就说通了啊!她不是冯无盐,是她的女儿啊!难怪如此显小。这主题是康王的孩子们啊!不对,康王明面上的两个儿子没出现啊。” 在金璧里,除了如冯无盐这种名师外,大部分的女子在史上几乎隐姓埋名。举例来说,康王有两男一女,后世皆知两名儿子的名字,却不知女儿的,除非其女在历史上或与她母亲一样在创作上闻名,但显然这位龙凰起没青年指着那个被风吹发遮了半张脸的金璧人。“他应该是喜子。” “喜子?” “康王身边得宠的太监。文帝时期巫蛊之祸,宫里的太监、宫女清洗了一轮,与他同时人宫的几乎都没个好下场,只有他得康王两代重用。康王在世时曾说:喜子忠心,只要是本王的后代都须敬重他。这话与免死金牌无异了。由此可见,喜子运气十分好,后来人宫太监都希望成为他。” 在场的人听着听着,转而打量青年。这样深知深宫里太监的心事,这个人是…… 青年指着这幅画,对着拍卖会主持人说道:“这张油画遗失许久,一直是康王后代的遗憾。如今我们终于找到,还盼这幅画能转手给我们。” 拍卖会主持人眼皮一跳。康王后代……他反应很快,立即将拍卖的场子交给助手,同时亲自卷了这幅画,邀青年走进侧室。 “听说当今圣上体弱……”拍卖会的参与者一向是各地有地位的富人或者权贵之家,也因此拍卖会上时常会有些消息流通。 “当今圣上体弱多病,好不容易有了我主子这个儿子,我们底下人为了祝贺主子,就擅自过来讨买了。” 拍卖会主持人心一跳,转头看看那幅油画。圣上体弱,后宫一直没有喜事传出,这两年才有从皇室里过继的说法。原来,选中康王这支之后? 青年忽然说道:“简直像亲生的一样。小主子与圣上小时候几乎是一模一样,人人都道,小主子投错了胎,本来该在皇后名下所出的,是送子娘娘一时合了眼,送错肚子了。” “是是是,这缘分重新又牵了回来,这世上也唯有圣上才能将失去的孩子又迎回来。”留在京师的,那就是龙伏凤的后代。康王与文帝本就是双生子,当今圣上也有那么点神似文帝……五百年前都是同一家,不像也难。 但,拍卖会主持人自然明白这太监引导的目的,正因拍卖会有消息流通,才要藉他之口。 “我家主子的先祖非常宠他这位妹妹,所以这幅图能失而复得,真是一件喜事。” 拍卖会主持人咬咬牙,亲自收拾起这巨幅油画。“这画确实是真好。” 青年笑道:“我们也不会亏待你,只是你切记,这并不是寻根之旅,只是底下人一时多事,圆了小主子的遗憾而已。” “这幅画真是叫《我的女儿,凰起》?”拍卖会主持人忍不住问。 青年沉默一会儿,才道:“不,原名是《我的女儿凰起与她的朋友们》。请不要误会,此朋友非彼朋友,这中间毫无暧昧。康王的这个女儿因受巫蛊之祸影响,身体一直不大好,康王一怒之下,让她在海外长期生活,也“k此她对金璧保守的民情不大了解。” 拍卖会主持人不解问道:“身体不大好,为什么要在海外生活?” “因为,海上才是康王的天下。”青年抿嘴笑道:“这是爱女之心,过度保护了。” “冯师的作品中多能窥见当时历史痕迹,这一幅虽是奇幻之作,但其中应也有隐含历史,可否满足一下小的好奇心?这画里头正发生什么?” 青年定定看着画中的龙凰起一会儿,画中人十分传神,看久了竟觉得她正看着自己。他转头对着拍卖会主持人苦笑。“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龙凰起肖母,因此格外受宠:或许康王的王妃正因此故,才会创作这幅图,将她与她女儿的长相一并留给后人知道?毕竟金璧里几乎不留任何真实的女人像。” 也只能这样想了。拍卖会主持人颇为遗憾不能得知真相。他亲自送青年到门口。外头只有马车以及几名护卫而已,可见是低调而来。也对,都过继了,就不能再想着亲生的,至少,明面上万万不可以。 他看马车走远,然后抬头看看京师的方向——过继啊……那就等于昭告天下,将来的帝王是康王之后嘛。 平帝无子,过继半个文帝之后。金戈铁马出皇朝,凰现,海上平。 ——《金璧皇朝龙运史之第十三世初卷》。 后记 于晴 就我写皇帝的心历路程,大概就是《浪龙戏凤》的爱美人不爱江山,再到《就是皇后》的要江山但兼顾美人,这就是我观念上的转变。因此,在所鎅的重修上,这一点是非常重要,也是不可动的,它代表我写作上的一道轨迹。这道轨迹我必须保留在原地才能叫重修,不然就是新写的故事,也不必跟其他戏胤一起合出了。这是我坚持的想法。再者,对于皇帝,我最新的看法都在《就是皇后》里,再新写皇帝故事也是重叠到《就是皇后》,所以,新版浪龙的帝王爱美人形式继续延续旧版。 至于药什么的……因为旧版有啊!旧版有啊!即使现在我不会用了,旧版还是有啊!这就是骨架啊它必须存在!所以……(捂脸)。 我说过我个性很认真,既然要修,一定要修到我喜欢为止,也不会去浑水模鱼(虽然也跟新写的一样啦):同时我心里也有一个界限,就是它叫重修,不是新故事,因此骨架一定要在(虽然也跟新写的一样啦)。以某种程度来说,我就是属于那种创作自由,可是一旦给我限制,我心态上会以它为不可越过的线去创作。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看出新版跟旧版下作者的变化?新版浪龙主次场明显,夕夕了金璧皇朝背景延伸设定,这都是写旧版时我还没有拥有的神奇武器。那时候故事以谈情说爱为主,只要写到读者放眼所及男女主角的世界就好了:一直到了后来,我可以继续往上写璧族的年代,我可以继续往下写海上平,因为背景上更为周全的设定,让这个世界无止尽延伸到大家视野之外。 至于新版浪龙里比较重的……一定有读者疑惑,我怎么写起这么多场呢?这不像现在的于晴啊!因为这就是骨架啊!鼻架啊!我是重写不是新写!它必须存在!所以,这就是我自己禁锢自己的地方!懊存在的,一定要发扬光大! 这就跟我现在完全无法接受“龙天运”这种男主角名字一样,它就是骨架之一,它必须存在啊!在补肌前,我的思想就是一把刀,先拿着刀,一点点小心削掉过时的、不顺眼的血肉,留下骨架子,而龙天运与冯无盐就在其中,如龙凰起则不在骨架上,随意我发挥!看,名字就有了落差! 有人问,什么是骨架?就是旧版浪龙里剧情行进的“道路”,以及成就这样道路的“必备措施”绝对要存在。我可以开车在这条路上加点花减点草,放个大怪兽,重新铺地面,但该停车加入必备措施就必须加,以及绝不能离开这条道路。而单纯写新故事时,我中途爱开往哪就开哪去,骨架我把鸟骨变恐龙骨都行,只要我能圆它。 另外,我说过,这是我自废内力,退回十年前的文笔跟剧情,所以,咳,bl线也出来了!埋梗深的地方绝对没有!十年前我的小说就是超级简单的故事!新版浪龙就是如此,“简单、情爱”就是主旨! p.s.番外部分可以当是我现在的功力,哈哈。写番外不小心又要继续写下去,只好后面做点修饰让它手动快转,例如开国主的征战、开国主的打猎加日常生活等,不然又可以写足一本了,天啊。 比较让我困扰之一的,大概就是书里的预言。在我近期最新的《那就是直路》曾就预言有过一番探讨,旧版浪龙早不修晚不修,偏在这时候,不就连着两本都写与预言相关的故事吗?(其实不是。它就是二十年前的作品,只是正好被出版社要求现在重修)这点是我会耿耿于怀的。因此,在新版浪龙里,虽然预言也是骨架之一删不得,我还是不做任何重复深入讨论(该讲的都在直路里讲得差不多了,我目前没有新看法),任凭各位自由想像。 唉,二十年前的药耶!早就过期了吧!我居然还要写它,谁想得到?好吧,那就来吧!我写得出来啊!一种药,百百种陈述,不是写不了,是我不想写。(每天我都要这样催眠我自己,希望在阅读者的眼里我是成功的。泪。) 对了,各位若看完这本新版觉得还不错,想去找旧版看,我个人认为,放弃吧。回忆虽美,但我们的视界要更宽广,就如同许多二、三十年前的好电视剧,回忆时觉得真好看,有一天再重看,却发现故事虽好画质却已跟不上年代,除非拥有这部戏的人愿意用大量电脑技术去重新处理。小说也是如此,我是这样想的。当然,也有的作品永远都是经典,连修都不必,但我想那并不包括我的。 总之,以后是不想再重修旧作,因为我个性太认真了,重修远比我写新故事还要有规则守(我自己心里定的),我个人还是偏爱自由自在的创作。 请各位继续期待我的新故事吧!然后,如果你喜欢新版浪龙,我想冯无盐跟龙天运的再生也值了。 注:本故事背景全部架空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