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运年年》 楔子 重生后的新婚夜 明晃晃的太阳照得池塘发亮,湛蓝的天空倒映其中,蓝天、白云,干爽的空气都让卫翔儇心旷神怡、身心舒畅。 望着池水中倒映的身影,他细细把自己从头到脚再看一遍。 是他,十八岁的卫翔儇! 淡然一笑,已经证明过次的事,他依旧想一次再一次地重复证实,证实自己回来了! 他回来了,回到人生最意气风发的岁月,现在的他刚从战场上退下来,他是戴维王朝最年轻英勇的常胜将军,打过无数场胜仗,打得北疆诸国不敢再犯,只是,偌大的军功再也换不到他真正想要的…… 摇摇头,敛去嘴角苦涩笑意,再度挺直背脊,他深信上苍既让自己重生,必定有其深意,他发誓再不重蹈覆辙,再不让歹毒狠戾之人顺心遂意。 前世,他带领十五万大军与北疆诸国对阵;前世,宁王被羽箭射穿,他一怒之下,狂扫北疆大军;前世,他与宁王是过命的兄弟;前世……他和宁王关系从“今天”起渐行渐远…… 可悲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原因。 哀模右胸上早已结疤的箭伤,前世这个从前胸穿透到后背的伤疤,是烙在宁王身上的。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以身为盾、挡在宁王前面,不过这一箭,给了他重生的机会。 宁王卫翔祺是皇上的庶长子,母妃位分不高又早亡,虽出身不好,但他人品光风霁月,文韬武略,是人人钦羡的人物。 卫翔儇是皇帝亲弟弟靖王的儿子,他父王早亡,他是个遗月复子,由母亲一手带大。 皇帝与靖王兄弟情深,因皇帝子嗣稀少,直到先皇后驾崩,后宫除翔祺之外,再无别的皇子公主,因此皇帝常把卫翔儇带在身边,与卫翔祺一起教导。 两兄弟一起长大、一起学文习武,两人是从小打打闹闹玩出来的感情,是谁也无法离间的铁杆兄弟。 直到继后葛茜芝出现。 梆茜芝进宫后两年,生下嫡子卫翔廷,天底下当母亲的,谁不想替儿子铺就一条锦绣大道? 卫翔儇并不反对,也不认为这种行为有什么错,只是葛茜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他和卫翔祺的鲜血,为她的儿子铺就锦绣大道。 前世,二十五岁的卫翔儇死于顾绮年之手,人死却不愿瞑目,他等待死亡降临时,仍一句句说着不甘…… 所以他重生,他的灵魂返回。 恶鬼为何从地狱爬回人间?不为别的,只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眼底闪过凌厉,像刀尖似的,狰狞的表情映在清澈的水面,与他身上的大红喜袍格格不入。 他回来了!谁给仇、谁予恩,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今天是卫翔儇大婚的日子,皇帝赐婚,将皇后的侄女葛嘉琳赐给他为靖王正妃,孟太傅的次女孟可溪为靖王侧妃,两女同日进府。 相同地,今天也是卫翔祺的大婚之日,皇上赐皇后的外甥女文珈玥为宁王正妃,夏柔伊为宁王侧妃。 两位感情深厚的王爷在同一天成亲,是百姓津津乐道的佳话,却是不少官员的恶梦,为着两位王爷的婚事,礼部上上下下忙得足不点地,哪方也不敢轻慢。 今天的四名正、侧妃,都是葛皇后亲自挑选,各个温良恭俭,是京里有名的才女,这样的人选任谁都看不出问题,可偏偏……这里面有一个女人,将会成为他们两兄弟胸口的第一根刺。 有朝一日,这根刺会穿透他们的情谊,戳破过往的恩惠,最终,将兄弟感情扎得千疮百孔,视彼此为敌。 梆皇后……卫翔儇狞笑着,此生怎还容得她顺风顺水?! 贴身侍卫卫右推开厚重木门,走到主子身边。 这处园子名叫“待春院”,位于靖王府的最后方,与其它院子隔着一座占地很大的花园,院子颇大,有池塘、有树,还有许多花圃,院子里只有七、八间屋子,盖得结实、精致,却不奢华,有井、有灶,关起门来倒也能过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里曾经是靖王妃的居处,先靖王过世后,靖王妃便搬离主院,长居此处。 有人说,因为王妃思念王爷太甚,不愿过金碧辉煌的日子,便迁居此地,过起俭朴生活;也有人说,王妃怕睹物思人,才更换居处、念经礼佛。 不管理由是什么,王妃在待春院里住了整整十五年。 王妃过世后,因待春院离其它院落太远,便渐渐荒废了。 行至卫翔儇身边,卫右低声说道:“主子爷,吉时已至。” 吉时?卫翔儇冷冷一笑,甩袖道:“走吧!” 卫翔祺是个能耐人,没人会反对这句话,但他自己质疑了,如果他够能耐,怎能让心爱的女子别嫁?又怎会顺天应命,一步步走向灭亡? 能耐?是欺世骗人的说法吗? 活了十九年,他第一次质疑自己。 从小到大,所有的教育都教会他,唯有朝廷家国是他必须上心的,其余的人、事皆可有可无,但……一个不谨慎,他爱上她了。 不是因为她貌美、不是因为她聪慧,更不是因为她有让人一见就无法忘怀的气度,而是因为她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卫翔祺,二十六岁亡。” 谁会爱上一个诅咒自己的女子?偏偏他就是爱上了。 她预言:七月温州大水。预言实现。 她预言:中秋佳节月蚀。预言实现。 她预言:永和宫大火。预言实现。 她曾经对他做过八个预言,除死亡那个之外,有六个实现了,而第七个……他闪避了,恶意地改变她的预言—— 当羽箭飞来那瞬间,他企图躲开。 谁晓得翔儇竟扑身飞来,为自己挡下一箭。 望着他昏睡的苍白容颜,卫翔祺不止一次后悔,如果这是宿命,注定要有人受伤,他不该躲的,如果他不躲开,是不是翔儇就会安然无恙? 幸好翔儇清醒了,否则他怎么对得起兄弟?一个为自己可以豁出去一切的兄弟? 对于有预言能力的女子,他该抱持怀疑态度,但是,对不起,他无法。 他喜欢她,喜欢到无法自拔,他想求父皇赐婚,却不料葛皇后比自己快一步。 君无戏言,他的喜欢不敌君威,为孝顺、为友爱,他必须退让成全,只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痛…… 也罢,就这样吧,反正预言中他只能再活七年,反正他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为他人作嫁,就这样吧…… 他不是会自伤颓废的男子,他知道爱情不是男人的全部,可是在大婚的日子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这份痛苦让他无法振作。 坐在马背上,卫翔祺穿着大红喜袍,头戴红色礼冠,喜气洋洋的打扮,却无法在他脸上添入喜气。 夹道看热闹的百姓满脸满眼的艳羡,他们只看见新嫁娘的十里红妆,看见迎亲队伍的威武浩大,却看不见他的沉重哀恸。 两队迎亲队伍迎面相对,卫翔儇自动退让一旁,让卫翔祺的队伍顺利通过。 两兄弟错身同时,卫翔儇对着大哥一笑,卫翔祺心情沉重,却也是回给他一个勉强的笑意。 望着卫翔祺,卫翔儇双眉微蹙。 前世的自己,有见过大哥强抑的悲哀吗?肯定没有,倘若他那时多留一分心思,也许命运将有所不同。 这一世,卫翔儇没有喝醉。 这一世,他依旧选择在新婚夜里进入孟可溪的房间。 他故意的,故意狠狠扇葛皇后一巴掌,他知道这样并不聪明,真正聪明的做法是麻痹敌人,在敌人大意时再予以致命的一刀。 但他必须这么做,因为今晚有重要任务。 孟可溪已经洗漱过,粉女敕的小脸上带着忧心忡忡的苍白。 还是不行吗?做那么多、说那么多,命运始终照着它无法更改的节奏进行着? 不甘心啊,她追求的爱情怎么就遥遥无期,任她使尽力气也无法更改? 如果这就是命运,如果卫翔儇才是她命定的男子,她是不是应该试着不倔强,试着放下固执、放下爱情,放下数百年的追寻,和卫翔儇走完这一世? 轻咬唇,孟可溪细细抚模手中的匕首,要不要……再来一次? 再一次刺杀卫翔儇,再一次敌不过他的粗暴、成为他的女人,再一次因为不堪后院凌辱,死于半年后,再一次魂魄跟随在卫翔祺身边,眼睁睁看着他经历过的每件事? 泪水落下,不能啊…… 她无法再次看着卫翔祺因为心魔,一脚踩进葛皇后的陷阱,无法看着两个好男儿因为自己渐行渐远,最终丧命。 她不愿意“再一次”,可是,又怎能违背自己的心意,怎能爱着别人却认分地成为靖王的女人?她办不到! 门突然被打开,孟可溪心头一惊,急忙将匕首收入鸳鸯枕下。 卫翔儇进屋,他没有喝醉,更不打算在孟可溪刺伤自己之后因自尊心而强暴她。 凝视孟可溪的脸,她并不美丽,但眉宇间的英气让人觉得可亲,大哥见过的美女多如过江之鲫,他不懂,大哥为什么独独对她魂萦梦系? 孟可溪防备着,防备他扑上来,撕烂她的衣服,也撕烂自己的……身体。 但下一瞬,她失笑,她的反抗于他不过是蚍蜉撼树,她能防备什么? 所以顺了他?当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把情情爱爱在这个晚上彻底封杀? 她紧咬牙根,然而,不示弱的泪水却在低头那刻跌入膝间。 轻叹,爱情就是这副样貌啊,尽避苦痛多于喜乐,还是有人乐意奋不顾身、自投罗网。 他懂得的……他痛过苦过、自投罗网过,所以他对自己发誓,再不沾惹情事。 卫翔儇拉过椅子,坐到床前,低声道:“把枕头底下的匕首收起来。” 他的话让孟可溪惊恐不已,猛地抬起眼。 精彩的惊惧、精彩的表情、精彩的眼波流转,这个瞬间,他有一点点理解,大哥为什么会看上这个女人。 孟可溪紧咬牙关,掐紧拳头,分明吓得全身发抖,却打死不肯低头。 卫翔儇不与她纠缠,今晚要做的事还很多,他不想浪费时间去安抚一个女人,即使她不示弱的表现令人动容。 “你喜欢宁王,是吗?” 牙咬得更紧了,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她凝聚每一分精神,猜测他下一个举动,在不确定他想怎么做之前,她保持沉默。 “你打算怎么做?刺杀我?你以为我的军功是蒙来的?”他似笑非笑地道。 她从未小看过他,前世敢奋力一搏,是仗着他喝得酩酊大醉,而现在……面对清醒的卫翔儇,她没有半点成功机会。 他的话有什么目的?他知道什么?是宁王告诉他的?战场生死相依,兄弟交换秘密? 她想破脑袋,还是猜不出原由,但是他在等她开口。 咽下惊惧,孟可溪扬声道:“不管我有任何打算,在靖王面前都不会成功,不如由王爷来告诉可溪,您想怎么做?” 面对气势迫人的自己,她还能强作镇定,还能侃侃而谈,卫翔儇勾起嘴角,这个女人……还不错。 斑举桌面上的合卺酒,往地上洒去,直到洒尽最后一滴酒水,卫翔儇开口,“我要……” 锦茜红妆蟒暗花缂金丝双层广绫大袖衫,边缘绣满鸳鸯石榴图案,胸前一颗赤金嵌红宝石领扣,外罩一件品红双孔雀绣云金缨络霞帔,那孔雀好像要活过来似的。 喜帕已掀,葛嘉琳的发髻正中央戴着联纹珠荷花鸳鸯满池娇分心,两侧各一株盛放的并蒂荷花,垂下绞成两股的珍珠珊瑚流苏和碧玺坠角,中心一对赤金鸳鸯左右合抱,更显光彩耀目。 她耐心等候着,紫鸳已经不止一次劝说,让她换下嫁衣,但……怎么能呢?这一袭嫁衣是她花近两年时间绣成的。 早在姑母发话,会促成自己和靖王婚事那天起,她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织就这身嫁衣。 她用尽心血、耗尽心力,每一针、每一线,她为自己绣入满满的祝福。 会幸福的,天底下男子都会因为娶到她这种琴棋书画、女红皆通透的女子感到幸运。 而她,已经爱慕卫翔儇多年,是的,是很多年,不是一年两年。 她梦想嫁给他,梦想照料他的生活,梦想夫妻鹣鲽情深,生生世世、幸福缱绻。 她深深爱着卫翔儇,认定只有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自己。 紫鸳再次走进屋里,她小心翼翼地,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抖意。“王妃,王爷去了孟侧妃屋里……” 话没说完,葛嘉琳握在掌间的酒杯横飞,往紫鸳脸上砸去,倏地,她的脸颊出现一块瘀青。 “贱人!”葛嘉琳咬牙切齿。 紫鸳受到惊吓,不顾地上碎瓷,跪地求饶。 梆嘉琳不发话,一主一仆、一坐一跪,主子的脸色铁青,婢女的脸色惨白,谁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与此同时,静雨院里传来孟可溪的尖叫声。 叫声响起,葛嘉琳脸色稍霁,她急道:“去探探后头发生什么事?” “是。”紫鸳起身,快步往外跑去。 这次她去了很久,葛嘉琳等得心急火燎,恨得连连摔破几个茶杯,口里骂过无数次贱人,终于紫鸳回来了。 这次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她不敢进屋,更不敢不进屋,犹豫再三后,一咬牙,跨进喜房里。 紫鸳双膝跪地,在接连磕头间,泪水无声翻落,她知道自己死定了。 见状,葛嘉琳心知不好,怒问:“到底发生什么事,快说!” “王爷在后院……徐寡妇的屋子里……歇下了……” 什么意思?他宁愿和个下作女人在一起,也不愿意进她的房间?因为她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因为他与葛皇后誓不两立? 梆嘉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间青筋毕露,她愤恨不平,一怒之下,扫掉满桌子东西,婴儿手臂粗的龙凤喜烛也随之落地,烛火碰上桌巾迅速燃起,火顺势蔓延。 “起火了,救命啊!” 紫鸳受到惊吓,顾不得其它,慌慌张张、急急忙忙起身,把王妃护到屋外。 静思院的动静引来不少人,嬷嬷、小厮提着水急忙灌救,府卫封锁静思院,不让人进出。 短短一刻钟,火便熄灭,并无大碍,只烧掉桌椅和王妃嫁衣一角。 梆嘉琳被请到隔壁屋子,她红了眼却忍住不哭,太大意了,这里是靖王府,不是她可以任性的葛家后院。 缓缓吐气,她告诉自己别急,她得想出一套好剧本,好在爷跟前为今晚的行为开月兑解释。 看一眼吓得魂不附体的紫鸳,她心头淡淡的,说不出滋味。 紫鸳服侍自己三年,性子谨慎、嘴巴紧,是个好用的丫头,可惜势必要牺牲她了,对于人命,她不曾看重过。 望着紧闭的房门,她在等待,等王爷过来,演出一场好戏。 可惜葛嘉琳没有等到这个机会,洞房花烛夜,王爷始终没有出现,让她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 天刚亮,唐管事领来十几名嬷嬷,把孟可溪的一应用品和嫁妆全数送往待春院,一把大锁扣上,孟侧妃在一夜之间失去王爷的宠爱。 没有人知道这个晚上静雨院发生什么事,只晓得孟可溪从此消失在王府众人眼中。 而离开静雨院的卫翔儇并没有到自个儿王妃屋里歇下,反而喝得大醉,睡了徐寡妇,整夜反复折腾,直到天亮。 消息传出,葛嘉琳气得折断指甲。 第一章 重生的好处(1) 透过树叶,阳光筛落满地金色圈圈,树上啁啾鸟鸣,勾起一季喧哗。 热闹的声音,静止的空间,分明矛盾,可置身其中,却是无比协调。 彼绮年蹲在树底下,白皙的手指握住石头,不停地在泥地上写字。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同样的三个字,重复地扩大心中谜团。 她叫做顾绮年,父亲是七品小辟,母亲死后,父亲续弦,有了后娘便丢了亲爹,都是这样的,她并未为此感到埋怨。 戴维王朝选秀,按例是三年一选,朝中官员家里十三到十六岁的适龄女子均要参选。 选上的女子若是有福气的,为妃为嫔,一飞冲天,再小的麻雀也能飞进凤凰窝;没福气的,被选作女官或宫女,就得等到二十五岁才能放出去,到那时候年岁已大,就算出宫,怕也难以婚配。 所以就算福气不足,只要被挑选进宫,所有人都会力求表现。 若能攀上贵人,出宫后还能帮衬家里一把,自然不会被嫌弃,要是混不出个名堂来,这未来路可就茫茫然,不知所谓。 为了少吃家里几年饭,再省下一笔嫁妆,继母逼着顾绮年的亲爹把女儿改了年纪,送进宫里。 她自小就是个眉清目秀、漂漂亮亮的小女孩,进宫自然没问题,只是十一岁稚龄充作十三岁,再美丽也是稚气未月兑,岂能得到贵人青睐? 然而进宫前,爹爹还是打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算盘,再再嘱咐她,要想尽办法攀上贵人。 然而贵人是可遇不可求的。 从小爆女一路爬到皇后身边服侍,这一走便是六年光阴,她从不指望好运道,只求再过几年能平安顺遂地出宫,即使年纪大了、容貌丑了,再没好男人肯与她搭伙过日子,凭着多年来存下的月银和赏赐,买几亩田、开间铺子,紧着点过,总能过完这辈子。 一辈子说长很长,说短也短,只是…… 她是谁? 迷糊了吗?是啊,她自己也觉得迷糊,她到底是谁? 五年前一场斑烧,她没烧糊了脑袋瓜子,却烧出一身好手艺,她做的菜被娘娘身边的姑姑瞧上,将她送到皇后娘娘身边伺候,她的厨艺替皇后固了宠,憋得宫中嫔妃有怨难诉。 可惜皇上再宠,终究没让皇后再生下一儿半女。 至于其它的嫔妃……她只能说,娘娘好手段,她生不下皇嗣,旁人便也生不出来。 因此当今圣上,只育有两名皇子——母妃出身低贱的大皇子卫翔祺,以及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卫翔廷,大皇子早在五年前立府娶亲,而早该立府的二皇子仍然住在后宫。 离题了,现在谈的是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顾绮年。 发烧后清醒,除了做菜的手艺外,她还发现自己会认字读书,能背诗念词,若不是手边没有合手的琴瑟,她想试试还有多少本事在手? 她害怕的不是傍身技艺,而是……这些东西都不是顾绮年该会的。 如果不是顾绮年,她是谁?为什么她满脑子里只有顾绮年的记忆?越想,心越慌,手上的石子挥舞得更快。 “绮年。” 大宫女茹瑄一路寻过来,发现她躲在树底下,停下脚步,看一眼地上的字迹,抿嘴浅笑,这丫头的疯病又发作啦?有事没事就跑到树下质疑自己。 她走近,伸出右脚,把那些字迹抹平,笑着勾起她的手,把她拉起来,说道:“你叫顾绮年,今年十八岁,性子平和,做人最是温柔,长得一副媲美西施的花容月貌,让主子忍不住抬举。” 对着茹瑄淡淡一笑,顾绮年拍掉手上的细沙,问:“怎么没在娘娘身边伺候?” 茹瑄笑盈盈地望着顾绮年,这丫头是个难得的,分明一副好样貌,却从不往主子跟前凑,倘若她有几分心机,说不准早早成了后宫贵人。 不过现在也好,能跟着靖王爷,也是条好出路。 低调沉默的顾绮年,怎会与靖王扯上关系?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皇帝又往永和宫来,顾绮年呈上一盅温补药膳,皇帝用得好,心念一动,想见顾绮年一面。 彼绮年在永和宫多年,皇后一直防备着她,不让她到皇帝跟前招摇,没想到皇帝会临时兴起,果然这一眼便龙心大悦。 很难不龙心大悦啊,顾绮年虽然身材单薄,但肌肤莹白如玉,粉妆玉琢的五官,虽不施半点脂粉却也洁腻娇女敕,绝俗的容颜、芙蓉般的清姿雅质,便是宫中丽人拍马也追不上。 皇后心急,一个善于药膳料理的貌美女子,若把她留在皇帝身边,谁知后宫会不会冒出几个皇子公主,她岂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皇后急中生智,笑说:“臣妾有一事想与皇上商量。” “说说。” “儇儿成亲已经五年,膝下尚无子嗣,也不知与当年的箭伤有无关系?绮年是臣妾放在身边教的,想把她送到儇儿身边服侍,就算他眼光高,看不上这丫头,至少那手厨艺能帮儇儿养养身子。” 皇后一番话让皇帝敛下心思。 确实,卫翔儇、卫翔祺这对难兄难弟,都二十三、四岁了,却连半个孩子都没有,难道卫家男人都像他这样子嗣艰难? 皇帝满意地拍拍皇后手背,说:“还是皇后想的周到。” “除绮年外,臣妾还备下柔儿,那孩子一手疏通经脉的按摩功夫很是了得,臣妾本打算把她给祺儿,偏祺儿瞧不上眼,当面拒绝臣妾。这两个孩子都是好的,不如都给儇儿吧,不管是祺儿还是儇儿,能早点为皇家开枝散叶都好。” 皇后的话引得皇帝呵呵大笑,只是笑容未达眼底,反倒勾出一抹深沉。 不管是祺儿还是儇儿,能早点为皇家开枝散叶都好……为什么把儇儿也给点上名?莫非是……皇后知道了?那么葛氏一族全都知道了? 皇帝的笑容持续着,没有人看出不对劲,只是在旁服侍的茹瑄心头泛起阵阵颤栗,皇上的笑……太瘆人。 茹瑄拉过她,笑道:“娘娘让我来唤你,靖王妃进宫了。姊姊先在这里恭喜你喽,往后就是高高在上的贵人,有机会的话别忘记提拔咱们这几个好姊妹。” 茹瑄的话让顾绮年的笑凝在颊边。 那日娘娘对皇帝说的事,即便没下懿旨也是板上钉钉的了。 这些天,娘娘没令自己到跟前说事,却让心月复姑姑来叮嘱不少话,无非是要她惦记着娘娘的大恩大德,往后永和宫便是她的娘家,靖王府水深,唯有娘娘能保她……林林总总的话一堆,想表达的事全是同一桩——听话。 皇后要她听什么话?她不确定,更不敢猜想。 然顾绮年心知肚明,在她和张柔儿当中,真正需要“听话”的,是被靖王看重的那个。 她想不想出人头地?想不想得到靖王的宠爱? 轻摇头,在后宫多年,若还不明白越早出头的鸟死得越快这层道理,也算白活一遭了。 “谢谢茹瑄姊姊。” “东西都整理好了吧?”靖王妃的脾气看起来不太好,千万别让她久等,否则那个下马威……不知道绮年能不能承受?至于柔儿,那是个擅长钻营的主儿,不劳她操心。 “整理好了。” 她不爱穿金戴银,攒下来的月例全让四儿哥哥换成十两一张的银票,那些钱原是打算出宫后安身立命用的,没想到终究等不到那个日子。 想到这里,她不禁心情微微低落,这便是当奴婢的悲哀。 看她这副模样,茹瑄叹息,绮年与一心想进王府的柔儿不同,除善于按摩外,柔儿还有一副好嗓音,黄莺出谷似的,声音清脆娇女敕,是男子都会被勾引。 知道自己被赐给靖王,这段日子事情可多啦,柔儿买布裁衣、打钗制环的,时不时联络宫外爹娘送好东西进来,哪像绮年,纹风不动地。 是不在意、不上心,还是压根不想进靖王府? 都有吧,这丫头性情沉静,事事不上心,唯一听过她对未来的想象,也不过是想顺利出宫。 但她这样一副好容貌,怎能顺遂心意? 茹瑄见她满脸的低落,忍不住掐她一把,佯怒道:“你啊,该怎么说你才好?我明白你没有攀高枝的心思,可进王府后,不管乐不乐意,你都是靖王爷的女人,这辈子恐怕再也出不了靖王府大门,想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活得自在……别嫌我唠叨,还是奉劝你一句,不能事事拱手让人。 “靖王爷是个好人,百姓间评价极好,你若能替王爷生下一儿半女,后半生也算有所依靠了。” 彼绮年淡然一笑,哪有那么容易,若真让王爷瞧上眼,娘娘这边事情不会少,轻则让她吹吹枕边风,把王爷拉到二皇子阵营,可靖王和宁王之间的交情,天底下恐怕没有人不知晓,倘若无法拉拢,皇后不断叮嘱她“听话”,那些话的内容肯定会让人胆颤心惊。 她没有野心,对人生的要求不过是顺遂两字而已,她清楚得很,荣宠背后囊括着太多女子的嫉妒与怨恨,若非万不得已,何苦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争?从来不在她的选项内。 见顾绮年沉默,茹瑄心急。“你以为不争就没事?错!你不争,世事偏由不得你来作主,不想沉沦也会被拉着沉沦,哪个高门大户的女子能够置身事外?何况怀璧其罪,光是你的容貌,就会是王妃的威胁。想在王府安然活着,你无权软弱。” 是这样的吗?前有狼、后有虎,说到底,她要求的顺遂只是空想而已? “我明白姊姊一心待我,不如姊姊给我说说靖王府的事儿,免得我两眼一抹黑,做错事还不清楚错在哪儿。” 茹瑄舒口气,这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靖王妃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虽是庶出,可模样能耐样样不输嫡女,既然亲姑姑是后宫之冠,葛氏女自然是京城名门求娶的对象,最终是娘娘作主,让她成为靖王爷的正妃。 “当年一起嫁进王府的还有孟太傅的女儿孟可溪,听说大婚那天晚上,靖王府热闹得很,谁也不知道王爷和孟可溪之间发生什么事,只晓得从那晚之后,孟可溪便被禁锢在王府的园子里,再没有人见过她,直到年后一场来势汹汹的病,要了她的命。 “外面传说靖王夫妇伉俪情深,靖王妃宽厚良善,可成亲多年肚子迟迟不见动静,便陆陆续续为王爷纳进不少新人,外头的人把王妃夸上天。其实,靖王妃时常进宫向娘娘请安,从她的言行举止看来,那是个绵里藏针、心机深沉的女子,便是娘娘如此手段,也觉得这个侄女不简单……” 茹瑄叨叨絮絮地说个不停,并非刻意往顾绮年心底插钉子,只是担心,这样一个恬然静好的女子,涉入靖王府那潭水不能全身而退。 听着茹瑄的担忧,顾绮年笑着拍拍她的手背,这便是后宫女子啊,百般手段、千种算计,句句话都暗藏玄机,识人、认人的本领早已淬进骨子里,靖王妃瞒得过天下人的眼,怎欺得了后宫女子的火眼金睛? 彼绮年说道:“我明白了,日后绮年若能顺风顺水,待姊姊离宫后,别忘记来找妹妹。” 车行辘辘,葛嘉琳背靠着软垫,心绪起伏难定。 五年三个月又十七天,她嫁入靖王府已经好久,起初王爷厌恨自己,理由很简单——她是葛氏女。 梆皇后扶持的不会是大皇子,而王爷是大皇子的人。 于是她豁出一切,下了一场豪赌,她把赌注压在王爷身上。 她对王爷推心置月复,自愿为他所用,她告诉王爷,嫁鸡随鸡,她不再做葛氏女,即便最后的结局是死无葬身之地也没关系。 这番话让她拢住了王爷,他们成为真正的夫妻。 然而一年年过去,她渐渐明白,爷给她尊贵体面,该有的规矩行事样样不差,后院也全交付给她,只是……王爷对她并不上心。 为此她无比痛苦,她温柔小意、体贴大方,用尽办法企图掳获王爷的感情,但是一次次热脸贴上冷,她火热的感情被王爷用冷水浇熄,再多的努力都得不到响应,她怀疑,王爷根本没有心。 她猜过,王爷心里在意的,是不是被幽禁在待春院的孟可溪? 她试探,请王爷把孟妹妹放出来,谁知一个眼刀,吓得她噤若寒蝉。 所以问题不在孟可溪身上? 答案如此,多疑的她非要等到孟可溪死去,王爷下令丧事低调处理,她才愿意相信,孟可溪不是两人之间的问题。 她也想过,是否王爷好男风,喜男不喜女? 为表现自己的体贴,她找来几名小倌,一个个都是人上之姿,但王爷连看都不看小倌一眼,于是这个念头被否决了。 王爷不喜欢男子,对风华绝代的美丽女子也是淡淡的,难道爷天生对这方面不热衷? 若是如此……她悄悄松口气,她得不到他的爱恋,别的女人也得不到,她便安安稳稳正坐王妃位置,为他生儿育女,与爷相伴一生。 可她尽全力了,却始终无法美梦成真。 她是个再自信不过的女子,不会一味苛责自己,她认为问题在王爷身上,于是试着停掉侍妾们的避子汤,瞧!多有趣,侍妾们接二连三怀上孩子,独独自己的肚皮毫无动静,这让她情何以堪? 她当然不会让那些孽种安然出生,爷的孩子只能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所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上头沾满血腥。 这点,令皇后娘娘很满意吧? 第一章 重生的好处(2) 二皇子年纪尚稚,无法与宁王和靖王较量,若两人始终无子嗣,对二皇子便少了威胁。 她不懂皇后在怕什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相较之下,皇上更喜欢二皇子,因为他的性情、长相与皇上最像,更别说皇上处处倚重皇后,这若不是在为二皇子铺路是为什么? 懊担心的人是她吧,她把所有宝全押在王爷和宁王身上。 不过她不会这么快认输,宁王赢在年纪,赢在经验与才干,再加上有自家王爷的鼎力相助,鹿死谁手,尚且不知,何况这些年王爷和宁王帮着皇帝处理朝政,颇得百官赞赏倚重。 所以皇后的手段越来越不入流了,一次两次挑拨宁王与靖王的感情,还让自己在靖王耳边吹风,鼓吹王爷站到二皇子阵线。 她有没有做?曾经试过,效果…… 这是最令她心慌之处,近年来,王爷益发深沉,她无法臆测他的心思,他与宁王间的感情一如过往,与二皇子似乎也攀上交情,她不确定王爷到底站在谁那一边? 案亲常差人来问,为着维护王爷,她报喜不报忧,强加附会,把爷说得好似属意二皇子,可她半点把握都没有。 看一眼顾绮年和张柔儿,葛嘉琳暗暗冷笑,皇后是不再相信她了吧,皇后心急王爷模棱两可的态度,认为自己没有大力游说? 肯定是,否则怎会插手靖王府后院,一个张柔儿不够,再补个顾绮年,王府的通房丫头还不够多吗? 梆嘉琳不担心张柔儿,她的心思太活络,一双邪魅大眼里野心昭然若揭,这等女子王爷看不上眼,但,顾绮年…… 她长得太好,眼耳鼻唇无不精致,半句话不说,但沉稳的目光里透露出睿智,她只是个小爆女,必须对着自己伏地叩首,可是她的从容自若、不卑不亢,竟让她……感到自卑?威胁? 她无法理解自己的感觉,但……她的确怕顾绮年…… 她会在王爷心底落了根吗?她会突破王爷心中那扇门吗? 无端的恐惧自心中生起,葛嘉琳接连深吸几口气,亦无法压抑心中抑郁,怎么办?她能阻止顾绮年站到王爷面前吗?她可是皇帝亲口赐下的,她岂能违圣意?如若不能,那么她要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 来了!带着一点点的兴奋,卫翔儇迫不及待地走往静思院。 重生的好处——他知道什么时间会发生什么事,因此预作布置、占尽先机,这几年葛兴儒的左膀右臂被他暗中解决不少,这一世的葛氏势力大不如前。 梆皇后在后宫的日子也不太惬意,待张美人月复中胎儿诞下……光是想象她的精彩表情,卫翔儇就满肚子畅快。 迈开步伐,心,隐隐地加速着,和前世一样,张柔儿、顾绮年奉皇后的命令进王府。 明知道情势逆转,顾绮年再无机会对他造成伤害,但,他以为自己能够不动如山,却没想到即将面对前世的夺命仇人,他还是按捺不住。 他急着见那个一刀划过自己喉管,却哭得梨花带泪的女子。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她说:“王爷,对不住,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她不想死,所以他就该死? 前世的自己怎么蠢得这般离谱,明知道是葛皇后派来的人,却还是对她动了心。 为什么?因为她的天真烂漫?因为她没有城府心机?因为比起葛嘉琳她的善良简直是天仙下凡? 呵呵,他到底是看上她哪一点?美貌?天真?带着些许粗鲁的真性情? 他完全想不起来,直到…… 直到走进静思院,直到再次看见顾绮年,卫翔儇找到原因了,前世看上她、善待她,真正的理由是罪恶感。 梆嘉琳非常不安,她尚未想到法子让顾绮年消失,谁知王爷刚下朝便迫不及待到静思院来。王爷从不对上心,一下朝便专程绕到静思院,理由是……他喜欢顾绮年? 难道两人早就眉来眼去?或者说,顾绮年是王爷向皇上求来的? 这些想象让葛嘉琳心跳加速,双手在衣袖下紧握,薄薄的汗水透过衣衫,在背脊间形成一股寒意,分明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她却感到一阵阵寒凉。 彬在一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张柔儿没教葛嘉琳心慌,但只着宫装、半点环佩镯钗都没佩带的顾绮年却让自己无法不在意。这女子分明低调,无心相争,葛嘉琳心底的恐惧却越来越深。 梆嘉琳相当自信,再年轻貌美的女子,她都能毫不介意地把她们送到王爷的床上伺候,因为她清楚,任凭她们再有本事,都迷惑不了王爷,但是顾绮年……她不确定了。 是预感吗?预感顾绮年将会夺走一切? 慢条斯理地啜口茶水,慢慢咽下堵在胸口的那分憋闷,葛嘉琳告诉自己:不会的,自己可是高高在上的王妃,顾绮年不过是个小爆女,弄死她不过是小菜一碟,不会有事的。 她试着平静,试着理智,试着表现出像过去那般的泱泱大度。 梆嘉琳偏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卫翔儇。 阳光从窗外射进,照在他英挺的五官上,一身绣着金蟒的朝服显得他身形愈加挺拔修长,一表人才、气质翩翩,眼底熠熠生辉、炯炯有神,两道剑眉,一身英气。 五年了,他依旧雍容贵气,依旧坚毅沉稳、俊美出色,这样的男子是她的丈夫,身为他的妻子,她无比骄傲。 “都抬起头来,让王爷瞧瞧你们的好容貌,看谁能引得爷上心。”葛嘉琳带着调笑的口吻对两人说话。 身为主母,用这样的口气太轻佻,就算身分卑下,她们总是皇后赐下的,怎么也该给两分薄面,不该拿她们当青楼妓子对待。 但,又如何?一旦踏进王府大门,她们还能出去向皇后告状不成? 张柔儿心底不满,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乖巧地抬起头,对着卫翔儇嫣然一笑,眉目含春,偏着娇俏小脸,说道:“奴婢柔儿给王爷、王妃请安。” 卫翔儇勾起嘴角、淡淡一笑,如记忆中般,张柔儿的声音柔女敕娇甜,让人听着心头跟着发软。 前世的自己被她的声音吸引,最终却宠上顾绮年,为何?早已遗忘的原因在此刻鲜明。 彼绮年跟着抬头,平静的脸上没有分毫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奴婢顾绮年。” 没错,就是这双干净澄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是这双……和小瑀一模一样的眼睛,小瑀……他的萧瑀…… 彼绮年敛着眉目,视线并未与他对上,但卫翔儇已经想起,自己是因为这双眼睛而宠爱顾绮年,之后她的天真、她的莽撞、她的粗鲁,让他误以为她不会是皇后挑上的人选。 他错得太厉害,最终以性命做为错误代价。 傻瓜,他怎会忘记,女子最善于作戏,贤德宽慈的葛嘉琳不就是这号人物的代表?他不言语,并非不晓得她手下挂着多少条人命,并非不知自己多少子嗣断送在她的掌心。 再度审视顾绮年的眼睛,前世的她神采飞扬、顾盼自若,大大的眼睛里盈满笑意,对自己频频放送秋波,怎么现在摆出一副恬然安适、宁静淡定的姿态?想改弦易辙,换个法子勾引他? 哼!再不会了,他再不会多看她一眼、多听她一句,任凭她是个再高明的戏子,都无法撼动他的心。 他倒想看看,一个没有观众的戏子,还能演多久的戏? 带着戏谑笑意,卫翔儇扬起浓眉,这辈子,就让她用一世的清苦孤寂来偿还上辈子的夺命之恨。 不过依顾绮年的性格,她恐怕不会沉寂太久,此生没有自己的维护,葛嘉琳会怎么整治她? 笑颜上带着两分恶意,他竟有些期待,他刻意作态的弯下腰,勾起顾绮年的下巴,迫得她眼神与自己对上。 一眼,顾绮年看清楚卫翔儇,好……熟悉,在哪里见过吗?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淡淡的心疼,为什么眼底浮起酸酸的涩意,为什么控制不住想要向他靠近的心?为什么蠢蠢欲动的感觉在心底汹涌? 相同的问题再度浮现,她是谁?他又是谁?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他与她真的只是卫翔儇与顾绮年? 四目相对,彼此凝视的眼神加深了葛嘉琳的不安。 她猜对了?顾绮年将会打破藩篱,走入王爷心底? 这个念头让葛嘉琳惶然。不许!自己进不去的地方,任何女人都不许进! 眨眼间,她设下十几条计谋,不过是个小爆婢,夺她性命有什么困难? 卫翔儇明知道这个举动会替顾绮年带来多大危险,但他就是故意的,就是要让她难堪,可是……她的眼睛让他想起小瑀,让他想起那个明媚开朗的女子,明知道顾绮年不是小瑀,明知道她是个戏子,明知道她将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他却还是不忍了。 不忍心对一双小瑀的眼睛做坏事,不忍心她这样看着自己,像是无声求助。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愚蠢,可他蠢了,因为最后一刻,他决定放弃对顾绮年的报复……苦苦的涩意染上眉间,是啊,谁让她有一双小瑀的眼睛?! 他表情瞬变,眼底浓冽的厌恶一层再添一层,勾住彼绮年下巴的手用力甩开,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全身散发出冷酷寒意。 王爷讨厌顾绮年?他的态度让葛嘉琳看不透了。 带着试探意味,她笑言,“王爷,再不让两位妹妹起来,小膝盖真要跪坏了,到时看王爷心不心疼。” 试探他?卫翔儇板起脸孔,朝葛嘉琳望去,他最看不得她这副样子,分明是只豺狼,偏要装兔子,那也得装得像,那双眼睛都能杀人了。 “不过是个暖床工具,王妃还互称姊妹,好宽阔的胸怀。”卫翔儇冷讽。 王爷是真心不喜顾绮年?按捺住兴奋,葛嘉琳强抑笑颜,柔声回话,“终究是皇后娘娘的赏赐,身分怎同一般?” “麻雀就是麻雀,会因为换主子就改了名称?府里规矩不能乱,上下尊卑谁都不能逾矩,谁送进来的人都一样。” 梆嘉琳轻轻垂下眉睫,把他的话和表情做过千百次分析,恍然大悟!懂了,王爷肯定认为顾绮年是皇后在他身边安插的棋子,没错,王爷最痛恨这种事,洞房花烛夜,王爷不也因为如此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梆嘉琳松口气,她找到的理由让自己安下心来。 卫翔儇的憎恶却让顾绮年满头雾水,她不懂自己哪里做错,招惹出他满脸的鄙夷? 但这不是她能控制的,她只是个身分卑贱的小爆女。 打从踏出宫门那刻,她便清楚有多少危机横在眼前,王妃明摆着讨厌自己,如今王爷也表现出不喜,不讨喜的自己是会更危险还是更安全?她没有把握。 其实,像她这样的小角色,再怎么扑腾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受着,最坏就是个死字,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只是,唉……这要她怎么甘心? 她的人生、她的未来,怎会操纵在两个陌生人手里? 轻咬下唇,顾绮年面上却仍是一副事不关己、波澜不兴的表情。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再惶恐也得装出无惧,落在猫掌心的老鼠越是惊慌失措,越会逗得猫起了兴致,若未来无法改变,何必让自己当丑角,为人平添笑料? 她有自己的骄傲,即便下场只是别人桌上的盘飧。 彼绮年并不知道,自己的漠然引起卫翔儇的兴趣,他在等她委屈、等她憋红双眼,这一招前世的顾绮年可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谁知道她没哭,张柔儿倒是红了眼眶。 暖床工具?麻雀?王爷如此不怜香惜玉,她的殷勤全做给瞎子看了! 她一肚子气却无处可泄,只能紧咬下唇,任泪水纷飞,委屈又伤心,她微偏头,把楚楚可怜诠释得淋漓尽致。 看着顾绮年如入定老僧似的纹风不动,卫翔儇皱眉,不畏惧吗?不想争取吗?这可不像她。 卫翔儇冷笑了,还是作戏吧?行,他倒想看看,她能演到什么程度。 难怪说,三个女人就能演一出《红楼梦》。 大厅里,张柔儿哭红双眼,深情款款地望着卫翔儇,顾绮年却视若无睹,魂魄不曾停留现场似的,至于葛嘉琳,憋上一天的郁气缓缓吐出,终于云开见日,她暗嘲自己杞人忧天。 灿然而笑,多心的她决定再添一把火,“妾身明白,但她们终究是娘娘给的,王爷不能太冷落,即便不喜也得给娘娘做做面子……” 冷笑,卫翔儇瞥了葛嘉琳一眼,还真是个不省心的。“留下那个声音好听的。” 听见王爷点名自己,眼泪还挂在腮边,张柔儿展眉,露出笑靥。 梆嘉琳却忍不住想笑,她那没有道理、说不出因由的恐慌,被王爷亲手掐死了,是阴错阳差?是王爷算准皇后认定他会挑顾绮年?不管起因如何、历程如何,只要结果不是顾绮年,她便安心了。 王爷终究把大业看得比重。 觑一眼喜不自胜的张柔儿,葛嘉琳暗自轻蔑,就凭她那副张狂样儿,能拢得了王爷多久? “那么另外一个……”葛嘉琳问得小心。 “随王妃处置。” 梆嘉琳暗自欣喜,她不是个蠢货,不会一进门就把人弄死。 屈膝为礼,她温柔回答,“妾身明白。” 第二章 找人监视她(1) 待春院……顾绮年仰头望着木门上面的牌匾,如雷灌耳呢。 那位在新婚夜出事的孟侧妃,就是被送进这里,短短一年便香消玉殒。 送顾绮年过来的郭嬷嬷,很好心地“大力介绍”一番。 她说待春院已经荒废许久,闹鬼的传闻甚嚣尘上,曾有人听见有女鬼哭泣的声音,因此太阳一下山,府里的下人就不会往这里靠近。郭嬷嬷让她夜里没事早早锁上门窗,就算听见外头有动静也千万别好奇。 冰嬷嬷的表情生动,口才优秀,很具有说服力,几段鬼故事被她说下来,谁心底都要存上疙瘩,至于她如此卖力演出,理由是心肠好,或是有人指使……重要吗?不,没那么重要。 彼绮年不是木头桩子,自然能理解王妃的眼神。 于王妃而言,她就是个来瓜分丈夫的坏女人,更甭说背后还有皇后娘娘撑腰,若不是弄死她得承担些许后果,也许她已经坠入轮回。 把坏女人发落到偏僻院落,大概是王妃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置方式,鬼故事不过是替她添点堵,算得了什么? 她并不怨恨王妃,自己能留下一条命,她已感恩戴德,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若干年后有机会被送到庄子上,眼不见为净。 若能如此,再好不过。 从皇后向皇上提议那刻起,她便明白,夫妻和乐、举案齐眉这种事与自己无缘,没有丈夫孩子、没有一个圆满家庭,她心里多少觉得遗憾,但要明白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天生缺乏际遇。 无妨,她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日子再苦,总能活得下来。 静思院、静雨院、静听院……王府多数的院子都靠得近,与待春院隔着一座相当大的花园,说花园也不像,那一大片地上种树、种竹、种花,没有屋子只有凉亭,靠近前面院子的还有人整理,越靠近待春院的部分就越荒凉,直到门前小径都被齐腰的芒草给淹没了。 冰嬷嬷刚走到大门前就迫不及待跑掉,想来除了给她添堵之外,闹鬼传说也有几分真实。 莞尔一笑,她握紧拳头对自己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大声说完,顾绮年推开门,迎向生命的另一段历程。 院子很大,里头有三、四棵老树,枝桠粗壮,上面结着累累果实,走近一看,方知是梅树。 池塘里的莲花抽出小小的花苞,莲叶长得郁郁青青,再过不久,便是满院芳芳的好时节,可惜没人整理,去年的枯枝残叶还留在池塘里。 几片花圃都荒芜了,里头只剩下杂草和一丛开得旺盛的茉莉。 屋子有些简陋,可顾绮年细看,发现造屋的木料极好,即使无人照看,屋子仍然结实。 她推开每间屋子查看,最左边的两间是灶房,里头锅铲用物一应俱全,堆放柴火的屋子很干燥,里头的木柴不见湿霉。 紧接在灶屋隔壁是浴房,令人讶异的是,浴房里竟有石造的池子,可以供四、五个人同时洗浴。 偏僻的院落却有完善的设备,奇怪,王爷对孟侧妃到底是喜爱还是不喜欢? 剩下的五间屋子,两间下人房里床柜桌椅样样有,各项设施完备。 书房很大,有两面墙排满书架,架子上的书册排得整整齐齐,桌面上笔墨砚台样样都有,并且是上等货,连笔洗都是白玉雕成的。 小厅里的摆设很雅致,杯盘茶盏都是官窑出的,挂在墙上的书画也非凡品。 这些都罢了,让人讶异的是主屋,紫檀制的床、桌、柜……是完整套组,精致非凡,这些都是孟可溪的嫁妆? 衣柜里还留着不少衣服,妆奁里的钗环珠簪多到让人侧目,这么一大笔的财富……是当年孟可溪死时没带走的? 皱眉,关上衣柜,她打算从屋里退出来时却发现衣柜旁的墙面……是突出来的? 她伸手轻触那面墙,谁知一碰,墙竟然自动打开? 错,那不是墙,而是门,但蹊跷处不在门后,而是在地上,地板是空的,连接着一道楼梯。 彼绮年犹豫片刻后,转身翻箱倒柜,寻找烛火。 运气好,找到一根蜡烛,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楼梯慢慢往下走,当双脚踩到实心地面时,她发现自己多事了。 这里根本不需要烛火,长长的甬道里有十几颗夜明珠,虽然不够明亮,但柔和的光线让行走在地道里的人不至于绊倒。 孟可溪知道这条地道吗?或者说这条地道就是为她准备的? 不对,顾绮年一下子推翻这个论点,没人知道新婚夜里发生什么事,但孟可溪被送进待春院确实是突发状况。外头传言,待春院是王府的冷宫,孟可溪被送进来时面无人色,所以绝不会是为她备下的。 如果不是为她备下的,那么是为谁? 这座府邸是从过世的老靖王手里传下的,据说老靖王死后,王府买下一大片地,把王府扩增一倍。难道待春院和这条甬道,通通是扩增的部分?那个时候的待春院里住的是老王妃,她为什么需要一条甬道? 彼绮年绞尽脑汁,想了半晌后失笑不已。 就算她有再多推论,又不会有善心人士跳出来给她解答,既然如此,分析这么多做什么? 事实上,她连好奇心都不该有的。 甬道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长,要不了一刻钟便走到底。 底部也是一道往上延伸的阶梯,只不过多年没人走过,阶梯上满是灰尘。 彼绮年一阶阶往上爬,爬到最上一层,发现和待春院相同,也有同样的一扇门,门相当厚重,她花了大把力气才推了开来。 门开,光线从窗口斜射过来。 彼绮年四处探望,和待春院的屋子一样,这扇门关起来时,从外头看着就是一堵墙,只不过比起甬道另一头的屋子,这边显然简陋得多,床柜桌椅都是寻常物事,屋梁壁角处处结满蛛网。 她走到门前,拉开门,这一拉灰尘兜头落下,她咳上好一阵才能继续往外走。 门很大,院子更大,可以同时停两、三辆马车,有意思的是,偌大的院子里却只有三间屋,没有灶房,倒有一口大井,左右两间则是空屋,只摆上几张椅子。 她深吸口气,拉开大门走出去,这条巷弄挺大,但似乎是附近几户人家的后巷,除她走出来的屋子之外,没看见其它的门。 她快步走出巷子,只是两个拐弯,景象迥然不同。 这里是湖东大街,她知道,街上有一家卖粮的,老板肥肥胖胖,老是挂着一张笑脸,对谁都招呼得很热情。 每天早上,街上有许多叫卖的小贩,靠近新展大街那边有个婆婆,她永远是最早出来摆摊的,她卖的菜又鲜又女敕…… 等等,她怎么知道这些?她家又不在京城,她对京城该是全然陌生的啊! 她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不该知道的事?为什么总是会浮起不该有的念头? 她是谁?总是想到这三个字,顾绮年就会发愣,就会像魔怔了似的…… 一声呼啸,顾绮年回神,抬头,望向马背上的男子,远远地他朝着她的方向奔来,马匹接近时,两人目光相对,只是一刹那,那人已随着快马离开。 心狂跳几下,她莫名地喘息着、恐慌着,无原由的害怕自心底窜起。 她迅速转身,快步往原来的路上跑去,不过是几步功夫,她忍不住泪水奔流,说不出口的恐惧像生根的藤蔓将她紧紧绕起,迫得她无法呼吸。 她不认识他,却害怕他,理由不知、原因不晓,她只想远远躲开。 但,一个陌生男子,能伤害她什么?不该害怕的呀!彼绮年深吸气,告诉自己,镇定。 不过匆匆见一面,男子的轮廓面容却深深烙印脑海。 他的身材清臞瘦削,轮廓如斧削般,两道凌锐的鹰眉紧颦,一双眼睛隐含熠熠锋芒,不怒自威,一开口便是……便是什么呢?她没听见他说话,不知道他的声音如何,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般害怕? 吞下不安,抚平惶然,她试着稳稳地走回待春院。 可一回到待春院,她像发疯似的晒被刷地,清洗灶房浴房,她必须不断做事,才能忽略心底的恐惧。 放下毛笔,卫翔儇将明日准备呈上的奏折再细看一遍。 他不认为光凭这纸奏折能折了葛兴儒,不过,葛从悠应该保不住了吧?!这几年来,他与宁王合力,断葛兴儒诸多臂膀,现在是该动动主干了。 淡淡一笑,再看一眼手上的“租赁契书”,他的眉毛略弯。 今年春汛,葛从悠非要抢宁王的差事,还自愿献上白银十万两,协助赈灾之用,满朝文武都想不通呢,葛从悠向来是雁过拔毛、苍蝇腿上都要抠出二两油的人,怎么变得这样大方,原来是这一茬在后头等着。 明为赈灾,却在暗地里大量购进百姓土地。 灾民三餐不继,谁给银子谁便是大爷,葛从悠一口气拿出十万两赈灾,善名传遍,百姓把他当成青天大老爷,他要租赁被大水淹没的田地谁会说不?更何况这会儿再好的田也不能立刻种粮。 买地赁地、合理合法,谁知他竟是暗中勾结地方官员,欺负百姓不识字,在租赁田地的契书上改写成买卖土地。 百姓无知,以为青天大老爷心善,一亩土地租赁三年竟给二两租银,这可是天大地大的好事呐,就算自己耕种,三年所收也不见得能赚到二两,因此百姓甚至排队,抢着把土地租给葛从悠。 于是他用八万两,买下价值六十万两的四万亩良田,扣掉赈灾的十万两,一来二去,四十二万两白银入袋,再精明的商人都没有他的本事。 那银子……好好存着吧,有命赚也得有命花,再过不久,灾民知情后肯定要暴动了。 前世,这件事直到三年后百姓拿着契书想要回土地时才发现自己被骗,而当时的地方官已经调职,百姓想要回土地?官字两个口呢,更何况三年的时间还不够这帮黑心肝的家伙把证据给抹得干干净净? 民斗不过官,更别说他们手上的契书写的就是买卖,证据站在葛从悠那边说话,百姓心有不甘,想替自己找回公道,消息传到京城,却变成暴民滋事,朝廷派官兵镇压。 这辈子他哪能让葛从悠逃过,敢在老虎嘴里拔牙,就得有被咬的准备。 他派人在暗中把官府欺民一事给掀了,引发民心恐慌,紧接着鼓吹、集结,把百姓集合成一股力量,如今吴大人还在当地为官呢,至于人证、物证,该掌握的都在他手中了,接下来要布置的是,该由谁来把这件事捅到皇帝跟前? 是林御史还是邱尚书呢?林御史正直,说的话百官自会应和,而邱尚书是个野心大、想抢功出头的,他还在宁王和二皇子中间摇摆,这一捅就等于选边站了,他愿意吗? “王爷,唐管事、卫左求见。”卫南进书房禀报。 “让他们进来。” 门打开,身形瘦高、面容清俊的中年男子是唐管事,三十岁上下;两道粗眉、皮肤黝黑,一双眼睛炯亮有神的叫卫左,他是王爷身边的侍卫。 两人走到书案前,唐管事先行禀报。“爷,王妃命人在张姑娘的吃食里下了绝子药。” 动作这么快?葛嘉琳这么担心自己有后?“她吃了?” “没有,张姑娘谨慎,从昨天到现在,除味道淡的茶水之外,所有的食物汤药全倒进花盆里。” 卫翔儇点点头,看来张柔儿也不是个善茬,接下来王府后院有热闹可瞧了。“顾绮年在待春院里安置妥当了?” 知道葛嘉琳把顾绮年安排到待春院时,他忍不住哀手称赞,亏她想得到这招,就算不做多余动作,要是顾绮年胆子小一点,就会把自己给活活吓死,所以千万别小看女人。 卫左回话,“是,王妃身边的郭嬷嬷把人送过去的。” “她肯定说了不少‘传闻’吧?”卫翔儇勾起嘴角,浅浅笑着。 卫左道:“是,说得精彩绝伦,都快赶上说书的了。” “顾绮年也哭得精彩绝伦吧?”前世她听到待春院的传闻,连作两天恶梦,之后闹着要到寺院上香,为此和葛嘉琳大闹一场。 卫左摇摇头,回答,“姑娘听得认真,却没有太大的反应,不过进门前,倒是握紧拳头,对自己喊一句……” 没有太大反应?卫翔儇皱眉,问:“她喊什么?” “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哼!没做亏心事?是没做过还是没来得及做?“后来呢?” “进待春院后,顾姑娘把园子前后、屋里屋外逛一圈,在主屋里待好一阵子才出来。” 待好一阵子?是被孟可溪留下来的嫁妆给闪花眼了吧,得找个人去看看她偷走多少。不,不急,等她胆子越来越大,把东西偷个七七八八之后再来算总帐,肯定有意思得很。 “属下不知道姑娘在里头做什么,不过出屋时似乎很惶恐,之后就开始整理屋子,灶房、浴房、寝间全清洗过一遍,直到天色昏暗,确定大厨房没人送东西过去,她才折了根树枝,绑上线,到池塘里钓鱼,昨儿个晚上煮了锅鱼汤充饥。 “主子,那条鱼、那锅汤,也没见她放什么佐料,可是香气远远传来,馋得我口水直流。” 不是他胡扯,跟着主子爷天南地北到处跑,好吃的他没少尝过,他也想不透呐,光靠灶房里剩下的那点盐油酱醋,有没有坏掉还难说,任她再会煮也不可能煮出那个味儿。 卫左的话让卫翔儇拧眉,顾绮年会杀鱼煮鱼?不可能,她连一杯茶都泡不好。 不过葛嘉琳还真是杀人不脏手,用鬼吓人不够,竟连吃的也不给,这是打算把顾绮年给饿死?“然后呢?” “昨晚姑娘歇在下人房。”卫左朝主子爷望去一眼,这是第二个想不透的地方,有好屋子不住,干么虐待自己? “下人房?”卫翔儇惊讶,他无法置信,贪财、贪享受的顾绮年怎会舍弃主屋不睡?里头的家具物事样样是好的,她竟舍得不碰?又是作戏?作给谁看? “是,不过下人房里的被子破掉,她从主屋找了两条被褥。” “还有吗?” “还有……”卫左叹口气,犹豫半晌才开口,“天未亮,她早早起床梳洗后就进了主屋,接近中午才从里面走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 卫左搔搔后脑,怎么也想不透原因,只好把经过报给主子知晓。“姑娘出来的时候,从里头搬出……” 呵,卫翔儇大笑,是孟可溪留下来的嫁妆!憋一晚上还是忍不住动手?就说嘛,她是什么性子,他一清二楚。 然而卫左下一句话硬生生把他的笑给塞回去。 “搬出两个大萝筐,里头什么东西都有,菜肉米、油盐酱醋、布匹针线,也不知道打哪里来的……” 心头一震,卫翔儇眉毛拧得更紧,她发现密道了?这么快,是昨天找到的?她在主屋待那么久,不是被钗环珠簪晃花眼,而是找到通往外头的密道?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明明对顾绮年的过往从前、性格脾气了如指掌,重生的优势让他可以从容地掌控每件事,可是顾绮年却月兑离他的掌握,这让他很不爽。“继续说!” “中午她替自己做了一碗面,之后她在梅树底下铺几床从下人房拿出来的破被子。”说到这里,卫左忍不住想笑,王妃肯定以为把姑娘送到待春院是惩罚,谁知人家过得自得其乐、悠然自在。 “铺被子?她想做什么?” “属下过来的时候,姑娘正在打梅子。”那些梅子一颗颗硕大无比,青青绿绿的掉在被子上,看得人心情大好。 实话说,他挺喜欢这个顾绮年的,想不通主子爷怎么不选她却挑了张柔儿,光看容貌两人也不能比啊。 爱钱的顾绮年不再贪财,爱享乐的顾绮年愿意劳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绮年竟会做菜,现在连梅子都不放过?不是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怎么会这样? 失控的感觉越来越严重,他不舒服极了。“你再回去守着,让莫离过来。” “是。”卫左和唐管事一起退下。 第二章 找人监视她(2) 有点烦、有点躁、有点闷,因为顾绮年的反应不在他的估算里面,卫翔儇背着手,在书房里走来绕去,却是越走越烦。 不多久莫离进门,她穿着雪白的箭袖紧身衣,腰系黑色宽腰带,腰间斜插短剑,一身武人打扮。 莫离十八岁,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眉眼间带着三分英气,身材在女子中算是高的,不过整个人瘦得厉害,该凸的地方不凸,该翘的地方不翘,看起来像半个男人,她的皮肤略黑,但眉眼之间生动灵气,让人喜欢。 望了卫翔儇一眼,他未开口,她先发言,“一年两个月又六天。” 这是在算术呐,计算她委身为奴的日子。 她欠孟可溪一条命,孟可溪欠卫翔儇一份情,所以她委身为奴三年,替孟可溪还清欠的人情。 “我没忘记,你不必见一次提醒一次。”卫翔儇口气不善。 心情不好吗?莫离挑挑眉,每次卫翔儇心情不好,好奇怪哦,她的心情就会立刻明媚飞扬。 双手横胸,看一眼桌旁的椅子,往上头一挪,站没站姿、坐没坐相,如果说靖王府里有人不怕王爷,甭怀疑,就是她这号人物。 “这不是担心王爷贵人事多忘性大吗!说吧,要我做什么?”抽出腰间小刀玩赏着。 “住进待春院,监视顾绮年。” “这种小事卫左不是在做了吗?”难道监视得太差,需要老娘出马? “我要知道更多。”找到密道这件事卫左就探不出来,他需要一个可以时刻跟在顾绮年身边的人。 “要知道什么?性情?心机?脾气?还是……她会不会撒娇讨好?”呵呵呵,需要调查得这么仔细啊,莫离笑得古怪。 卫翔儇实在是太奇怪了,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样上心,平常跟块冰似的,一不小心笑两下,怎么看都像在耍心机,这种削铁如泥的匕首男,没事让她去监视弱女子,肯定是喜欢上了。 既然喜欢就扑上去啊,反正是皇后的赏赐,爱啃就啃、爱吞就吞,干么搞这花样假纯情。 她那张脸笑得他胃痛,咬牙,他突然觉得让莫离监视顾绮年是疯子才会做的事,不过错误已经铸成,他只能咬牙和血吞。“所有你能探到的事,我都要知道。” “行!那……我能玩玩吗?” 玩玩?莫离是何等人物,顾绮年能禁得起她玩? 不过,横了心,他道:“在不伤她性命的情况下,随你。” “知道了。还有其它事?” “没有,你退下吧。” 挥挥手,莫离走得很潇洒,没有告退、没有谦卑,没有做为奴婢该有的自觉,就这样挥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门重新关上,卫翔儇揉揉眉心。 好吧,他承认自己很无聊,不过就是个女人,不过是个奉皇后密旨取自己性命的棋子,她再没机会伤害自己,他乐意的话一剑就能夺取她性命,何必花精神去盯牢她的一举一动? 他真的是……无聊! 已经明白自己无聊了,可他还是不想唤回莫离,改变命令。 摇头、叹气,他搞不懂自己,但是昨晚他梦见小瑀了——一个眼神清澈干净,性情天真良善的女孩。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再梦见她,昨夜……是因为顾绮年再次出现? 萧瑀的爹是商户,一个非常会赚钱的商人,他曾经是戴维国最富有的商人。 萧梓华小时家境贫穷,父母一心要他走仕途,不负长辈所望,他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却发觉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若不昧着良心污钱,月银根本无法维持门面,除非家中有金山银山支持,否则官和匪其实是同义词。 萧梓华毅然决然放下仕途开始经商,短短数年,他的铺子开满戴维王朝,就是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也听过他的名号。 他很聪明,理解也没错,但他没想过,官虽穷,但是有权。 辟通匪、匪通官,他赚再多的钱也不过是上面的人愿意把钱留在他的口袋里,官字是只有两个口,但真正的大官,一张开血盆大口就能吞掉他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产业。 那年边关战事不断,国库左支右绌,户部缺银,皇帝要钱,百官不能不帮着想办法,某位聪明大官想到一个绝妙主意——从谁的口袋抠银子最快?自然是萧梓华这类的富户。 皇上只要钱,哪管官员从哪里弄钱?于是与萧梓华有仇的大官找上门,萧家倒了,萧梓华死了。 麻烦刚上门之际,萧瑀找过他。 那时两人正为他坚持上战场的事赌气,卫翔儇还以为她上门是为着说服自己放弃冒险,因此他不肯见她,决定在打完胜仗后再骄傲地对她说:“看吧,我是不是很有本事?你不需要为我担心。” 谁晓得阴错阳差,他从战场上回来时,萧家倒了,萧瑀出嫁。 他深深后悔,当年为什么不见她一面?在她最需要帮忙的时候,自己为什么要别过身? 他曾经到齐州,远远地见过萧瑀一面,知道她在做生意,知道当地百姓很尊敬她,知道她的丈夫长进……知道没有自己的保护,她也能过得很好……他歇下心思,然后返京领命,与葛嘉琳成亲。 昨夜他梦见小瑀了。 她圆圆的小脸笑得满眼甜,萧府和靖王府只有一墙之隔,她架着梯子,趴在墙边,举着纸袋笑道:“这是我炒的瓜子,试试。” “吃饼干吧,吃甜甜、心甜甜,别老是爱皱眉。” “吃点女乃酪,这味道可好了。” 她总喜欢喂他吃东西,她老说:“亏什么也不能亏了肚子。” 她老说:“肚子有货,脑袋不空。” 她老说:“再厉害的人物,都得靠食物撑着……” 她是个天生的吃货,她最大的愿望是当个厨子,喂饱每一张嘴巴。 所以每年岁末,疼爱女儿的萧梓华都会大办宴席,让平日吃不起好东西的穷苦人家连吃三天三夜流水席。 他说:“想喂饱每个人的肚子,不应该当厨子,要当皇帝。” 听见这句豪气万千的话,她不像一般人那样吓得捂住他的嘴巴,而是皱皱鼻子反驳,“这话好听却不实际,从古到今换过多少皇帝,可饿肚子的百姓从来没少过。” 真真是大逆不道啊!可她大逆不道的言语却引得他和大哥深思,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关起门来很认真地研究着,如何让戴维王朝的每个百姓都能吃饱饭。 现在,小瑀还是一样过得好吗?刘铵待她好吗?像她那样聪慧剔透的女子,刘铵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 心里头,瓶瓶罐罐翻倒了,糖醋盐酒全洒在一块儿,酸甜苦辣的味道渍得他心麻。 卫翔儇再次提起笔,没有刻意,只是想着往事,想着想着,他最喜爱的萧瑀跃然纸上。 搓梅子是件辛苦差事,搓得顾绮年腰酸背痛,老半天直不起腰。 忙过一整个下午,好不容易才把梅子给腌好,她捶着腰缓缓起身,像个老太婆似的,好不容易站直,她满意地看着两瓮新梅,再过不久,她就会有好东西替自己微涩的日子添点新滋味。 今天过得相当忙碌,一大早她进入密道、上街,来来回回扛了两篓子日常用品回来,但还是缺不少东西,幸好她在宫里的月俸赏银全数攒下来,再加上出宫时皇后娘娘的赏赐,应该可以过上一段日子。 不过只出不进是危险的,除了节流,她还得想法子开源,但眼前……不急,慢慢来,得先把这一步踏稳了,才能想以后。 买东西是件辛苦活儿,把东西归位摆放整齐后,她为自己做了碗香喷喷的肉燥面,她心知肚明,指望府里的大厨房替自己送饭菜,肯定是不可能了。 无妨,她喜欢下厨,喜欢各种食材在自己手里变成一道道好料理。 吃过饭后,她跑去折腾那两棵结实累累的梅树。 不是她精力充沛,有力气没地方使,实在是她的习惯养成,一时半刻改不了。 没错,习惯,她习惯越心慌就让自己越忙,手忙着,心里才没时间胡思乱想,心不定脑子会乱,脑子一乱……就慌。 真的慌,嘴里喊豁达,脸上装得镇定,可她心慌得厉害。 王爷的厌恶,王妃的态度,陌生的环境,以及昨日在大街上遇见的男子,每个人、每件事都让她慌乱无比,尤其是胸口翻腾的、喧闹的、莫名的情绪…… 卫翔儇,一个再陌生不过的男人,却带给她无比的熟悉感,他很冷、他的目光像冰刀,他散发出来的危险气质教人不敢靠近,可是她竟……贪恋他的温暖? 是不是很奇怪?他没有温暖的,他是个危险的男人,任何有脑子的女人都该离他远远的,可是即使她不断对自己重复相同样的话,她依旧想靠近他,想靠得再近一点…… 彼绮年对自己很无奈,她只能说服自己,把卫翔儇放一放,不看不听不想,因为多思多忧只会多伤,她现在正被幽禁,要是生病可没大夫能救命,补身都来不及怎能再忧思伤身? 所以忙吧,忙得彻底、忙得够呛,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忧虑。 揉揉发酸的胳臂,该做晚饭了。 她盘算着,先到外头打点水吧,肉和菜已经买回来,晚上给自己做点好料理——想到料理,她的心情倏地好转。 转身,她吓一大跳,门口不晓得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做丫头打扮,可那副态度怎么看都像个千金小姐。 她浓眉凤眼,眼底闪着狡黠,但通身的气度颇令人有好感。 不过她瘦得厉害,是生病吗?不像,她精神奕奕的,哪像有病的样子,可是没生病,怎会瘦得像一副移动中的骷髅?顾绮年想不出原由,总之这并不影响顾绮年对她的观感。 “请问你是谁?”她问,口气客气有礼。 “我才想问你是谁呢?谁允许你进待春院的?”莫离的口气很挑衅,表情似笑非笑地,一双丹凤眼上上下下打量顾绮年。 她没料到顾绮年长得这么漂亮,比京城第一名妓更胜三分,皇后赏下这号人物,也算不亏待王爷了,怎么不收用了省事,还巴巴地让自己来做这勾当? “我叫顾绮年,从宫里来的,你呢?” “宫里来的?哦,听说了,是皇后娘娘赏给王爷的侍妾嘛,你不在前头伺候,跑到待春院做啥?难道……”她突然凑近,不怀好意地瞄顾绮年两眼,语气轻佻地问:“你是惹毛王妃还是王爷?” 彼绮年苦笑,她倒也真想知道,自己是惹毛哪一位?不过截至目前为止,她觉得进待春院不算坏事,尤其在找到那条地道之后。“我正想找个人解惑呢,不知道姊姊在王府里待多久了?” “别套近乎,你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进了王府好歹是个侍妾,我不过是个小小奴婢,身分不同、功用不同,怎么能互称姊妹。”莫离态度拒人千里,话里话外都是讥讽。 宝用不同?意思是她是暖床用的?像是没听见莫离的讽刺似的,顾绮年不动如山,浅浅一笑,“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我该怎么称呼你?” 不动怒?是个好脾气的?!不错嘛,有几分度量,比前院那个强。 莫离耸耸肩,这次口气好了不止两分。“我是侧妃的人,侧妃离开后,我就守在待春院,你可以叫我阿离。” 侧妃?是指孟可溪吧,王府上下就这么一位侧妃,但顾绮年不相信阿离是奴仆,更不相信她守在待春院,她的话破绽太多,别说她的模样态度不像奴仆,昨儿个她在待春院里里外外巡视过,所有屋子都空置许久,蛛网处处、灰尘满布,她能住在哪儿?树上? 再说了,如果待春院里有人住,郭嬷嬷怎么会吓得连门都不敢进? 她合理怀疑,阿离是某人派来监视自己的,至于某人的性别是男是女,待日后查证。 彼绮年不打算追根究底,不管是谁,她没什么不能对人言明的,除了……那条能够自由进出的地道。 浅哂,她问:“这两天没见到你,你出去了,是吗?” “对,没有主子管,我自由得很。” 莫离答得落落大方,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答案,再次证明了她不是奴婢,哪有下人敢这样“自由”? “这里有后门能进出?”顾绮年再度试探。 “没有门,但有个狗洞。” 彼绮年点点头,心中暗忖:所以阿离并不知道密道?“我不知道你的三餐用度从哪里来,可这两天王妃没有差人送食物过来。” 笨!人家就是要饿死你这个威胁性十足的大美人啊,莫离笑弯眉毛,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放心,缺什么我钻狗洞到外面买。” “王府给的月例这么多?”顾绮年反问。 “没啊,但侧妃的嫁妆还留着呢,要是缺银子,拿一件去当,就能顶上大半年。” 莫离笑盈盈地,她不信顾绮年没发现那些金银珠宝。 她却没有接这话茬。“饿了吗?我打算做饭,要不要一起吃?” 对金钱不感兴趣?不至于吧!莫离再接再厉。“别怕,待春院闹鬼呢,谁也不敢碰侧妃的东西,想拿就拿喽,不会有人知道的。” 彼绮年还是不接话,又道:“池塘边有根钓竿,你去钓条鱼上来,我给你做松鼠鱼。” “松鼠和鱼是两码子事,你要一锅烩吗?” 彼绮年笑开,提着水桶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说:“快去吧,我们分工合作,很快就能吃上饭。” 莫离没挪动脚步,静看着她的背影,这个顾绮年从步伐身形看来不会武功,心思单纯,不像个会使诈的,这样的女人卫翔儇干么让她过来,难道她有监视的价值? 耸耸肩,撇撇嘴,莫离转身往池塘走去。 第三章 美食收买人心(1) 在料理鱼的时候,顾绮年发现,鱼不是被钓上来的,而是被石头给活活打死,这不仅仅是手上功夫,而是……阿离会武功。 派个懂武功的女人过来,目的为何?杀人灭口? 下一刻,顾绮年苦笑,自己知道什么,需要封哪门子的口? 不想了,对方真的要杀要剐,她岂能逃得过?既然如此,何必白担心? 还是老习惯,心里有事,就让两手忙些,忙着忙着,就没有多余心情胡思乱想。 松鼠鱼最考验刀工,刀工不好,无法把鱼肉与骨头彻底分离,一不仔细就会把刺给留在鱼肉里,吃起来感觉就不对了。 她先用一盆冷水,在水里加上盐巴和香油,待鱼肉取出后,把菜刀放到香油水里沾泡,开始在鱼肉雕上横直纹,这样做的话鱼肉里面会带有微微的咸味,并且因为香油的关系,鱼肉雕得再细都不会黏在刀面上。 鱼肉切好后裹上粉,她一面裹粉,一面翻卷成圆弧状,这时热油已经烧好,她抓着鱼尾巴,把鱼身放在热油里面炸,在炸的同时形状塑成,紧接着把鱼头摊开,也放进油锅里,不需要炸太久,免得鱼肉变干,口感不好。 她把炸好的鱼摆在一旁滤油,起另一油锅,将葱姜蒜爆香,放入西红柿青豆香菇去炒,加入糖、醋、酱油调味,最后摆进勾芡面糊翻炒。 酱汁熬成,再将鱼放回油锅中抢酥,第二次淋过炸油的鱼不会留太多的油在鱼肉里,吃起来香而不腻。 她先把酱料倒进盘子里,再把鱼头摆好,鱼肉铺上,一道松鼠鱼完成了。 彼绮年做菜时,莫离就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含笑的脸庞,动作优雅曼妙,挥刀、下铲,每个动作都衔接得刚刚好,再加上活生生的一个大美人,这哪是做菜,根本就是在跳舞,她看得怔了。 不过是做个菜,值得那么高兴?从头到尾就没见她脸上的笑容卸下过,天底下有几个人喜欢做菜,要不是不得已,谁喜欢全身油腻腻的泡在厨房里? 可是顾绮年……她流畅利落的动作,幸福甜美的微笑,竟让莫离有了想做菜的。 端上最后一道菜,走进厅里,顾绮年看着桌面的每道菜——醋溜鱼片、剁椒鱼头、松鼠鱼、千丝卷、咕咾肉、酥皮饺,每道菜都漂亮得像个艺术品,令人食欲大开。 彼绮年笑弯眉毛,她是真的打算犒赏自己。 是了,略略一提,这里的杯盘碗碟都是精致的上等品,如果它们不是为老王妃备下的,那只能解释其实卫翔儇心底还是很在意孟可溪的。 “吃饭吧!”顾绮年把碗放到莫离面前。 莫离也不客气,一入座就动筷,可食物入喉,她再度发呆。 第一次,她知道什么叫做“好吃得想连舌头都想吞掉”,鲜、香、甜、辣……每个滋味都让她想尖叫。 天,她是怎么办到的?竟可以把鱼、把肉、把菜整治成这种味道? 阔别多年的幸福感,再次报到。 几道菜,收拾了莫离时不时挂在脸上的讥诮,也收服她的心,她做出决定——下半辈子要跟着顾绮年,顾绮年到哪儿她就在哪儿,只要能吃她做的三顿饭,叫她做什么都甘愿。 “喜欢吗?”顾绮年问。 莫离瞪她一眼,这种菜会有人不喜欢?顾不上说话,她一筷子、一筷子把菜夹到碗里,呼……她多久没如此大快朵颐了? 从头到尾,莫离没说半句话,却用动作表情毫不保留地赞美她。 彼绮年笑着,真心高兴,她喜欢把人喂饱,喜欢别人用食欲来赞美自己。 已经很多很多年了,莫离没吃过一顿舒心饭…… 那时,她是江湖第一世家的千金,爹爹宠、祖父疼,娘亲祖母纵上天,家里几个哥哥都没有她的好运道,她天生舌头刁,端到面前来的每道都是珍馔佳肴,娘亲和祖母为满足她刻薄的舌头,天天磨练厨艺,她以为自己会一直幸福下去,哪里晓得家会败得这样彻底? 爹爹、祖父、哥哥……所有的亲人全死于一场滔天大祸,只有八岁的她逃了出去,敌人猛追不舍,是孟可溪救下自己,给了她生存的机会。 她没有贪图安逸,没有留在孟府,她找到师父,整整八年,她练功、报仇,让杀死亲人的敌人一一伏诛。 那些年,她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身上时刻带着血腥味,她的味蕾死了,她只尝得到仇恨的滋味。 直到杀掉最后一个仇家,她开始寻找孟可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她的为人原则。 知道卫翔儇弄死孟可溪,她当然要找上门,但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手指头轻勾两下,卫右就跳出来替主子挡架。 两人交手近百招,卫翔儇才点了她的穴道,在她耳畔低语,“孟可溪没死。” 于是她为奴三年,在这个时候来到顾绮年跟前,然后刁得吓死人的舌头在历经多年苦劫之后,终于得到安慰。 今天晚上,她吃的不是饭菜,而是幸福的感觉。 莫离终于把桌面上的菜全吃光,她打了个饱嗝,很不优雅地拍拍快撑破的肚皮,问:“有茶吗?” “对不住,没有茶叶,明天你帮我上街买,好不好?”顾绮年婉言道。 这时候别说买茶叶,就算顾绮年让她出去砍两颗人头回来她也会应下。“成交!” “我去洗碗,你到外面走一走,吃这么多,积食伤身。” 莫离眉开眼笑地走出屋外,消食去了。 彼绮年望着她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轻笑出声。 奴婢?有这么没有自觉的奴婢?她的谎话太拙劣。 彼绮年捧着碗盘到井边清洗干净后,拿起抹布把另一间下人房清理好,这时热水也烧得差不多了,她走进浴房,把自己彻头彻尾洗干净才回到房里。 今天的工作量够多,多到她没有心力去想些什么,擦干头发,趴在床上,她抱着棉被,沉沉地进入梦乡…… 她完全不知道,莫离吃饱撑着,闲来无事在院子里装鬼,扯着嗓子哭了半个时辰。 没办法,顾绮年累歪了,睡死了,就算大地震都震不醒她,更别说那点子鬼哭神号。 莫离号到声音沙哑还不见半分动静,这才悄悄推开顾绮年的房门,发现她竟然睡到不省人事! 唉,扮鬼找不到观众,连假哭的力气都没啦。 走到隔壁房间,发现屋里已经打扫过,桌上还留着一张纸条——棉被先将就用着,明天再帮你晒晒,热水已经烧好在灶上,随时可以取用。 纸条不重,却重重地把莫离的心给捶软了,硬硬的钢铁心化为棉花糖,她越来越喜欢顾绮年…… 这是间三进宅子,不大,却是处处精致,服侍的人只有十来个,不过每个都精明干练,一个可顶三个用。 卫翔儇没敲门,却立刻出现一位“门房”领他进屋,门房脚步稳健,气息深沉,是个身怀武艺的高手。 两人往前走了三、五步,门房低声道:“主子早上就到了,正在后头陪小主子们玩耍。” 双眉微弯,卫翔儇神色露出些许温柔,那件事……他做得正确。 人人传言,靖王府的洞房花烛夜热闹无比。 可不是吗?孟可溪隔天清晨就被送进待春院,所有人都说她被冷落幽禁,殊不知正是那个有“靖王府冷宫”之称的待春院,让孟可溪等来爱情的春天。 成亲第二天,卫翔儇抢在卫翔祺出门之前来到宁王府,两兄弟闭门深谈,之后原本面色不豫的宁王一改神色,欢欢喜喜地领着新王妃、新侧妃进宫谢恩。 透过密道,卫翔祺和孟可溪经常见面,直到孟可溪怀上孩子,卫翔儇才让孟侧妃“忧思过甚,重病身亡”。 一场低调的丧事后,孟可溪挪窝,为卫翔祺产下长子,这五年来三个儿子,现在孟可溪肚子里还有一个,“产量”多质更精,一个个孩子可爱聪明、伶俐活泼,让人疼爱不已。 爆里宫外,不少人替卫翔祺感到惋惜,说他成亲多年,连个丫头都生不出来,哪晓得他当父亲已经当成熟手。 唉踏进院子,卫翔儇就听见孩子清脆悦耳的笑声,远远看到卫翔祺轻松自在的笑脸,卫翔儇感觉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叔叔!”卫翔祺四岁的长子卫书凌发现卫翔儇,迈起小短腿,朝他跑来。 他连忙低子,一把将小胖子抱起来,额头蹭额头,一大一小呵呵笑不止。 “叔叔。”三岁的卫书睿被父亲抱在怀里,看见卫翔儇也挥着双手求抱。 “叔叔比我这个当爹的还受欢迎,我该不该吃醋?”卫翔祺冲着他挤鼻子。 卫翔儇哈哈笑两声,靠过来重重亲卫书睿一口,说:“醋死你爹!” 一一抱过孩子后,卫翔祺让女乃娘把孩子带下去,这才引着卫翔儇进书房。 两兄弟入座,茶水刚上,卫翔儇便道:“大哥节制些吧,日里夜里天天来,也不怕行踪被有心人发现。” “文珈玥吗?她确实不省心。”眸子里有一道锐光转过,眉心微蹙,想起“妻子”,他有些不耐,不过他不担心,文珈玥身边的不全是她的人。 卫翔祺仿照待春院,在宁王府前院的议事厅挖一条通道,直通这处宅子。宁王府规矩,后院女子不许进前院,即使文珈玥疑心也无从探听。 “大哥千万别小看女人。” 卫翔祺冷笑,他怎会小看女人?那些女人一出接一出,不消停呐。 “大哥找我来有事?”卫翔儇问。 卫翔祺目光冷肃,表情凝重,一杯温茶水尽数下肚后才缓缓开口,“翔儇,我不想等了,我要对付卫翔廷,要当太子。”说罢,目光坦然迎向卫翔儇。 “发生什么事?”卫翔儇问。 “前日,我的晚膳被人动了手脚。”葛皇后动作频频,步步进逼,他嘴角挑起冰凉的笑,失却耐心。 “在王府?前院?” 卫翔祺摇头,带着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在后院。”这是他唯一感到庆幸的,至少他的前院仍旧滴水不漏。 没人知道他对医药涉猎颇深,更没有人知道他对气味有多敏感,如果不是敏锐的舌头,或许…… “另外,文珈玥怀上孩子了。”说到这里,卫翔祺眉心蹙成三道柔软的竖纹。 卫翔儇身上的避子药包还是自己给的,若不是药包之效,凭葛嘉琳那股想要孩子的拼命劲儿,卫翔儇早就子女满堂。 不想让女人怀上,于他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儿,这会儿文珈玥肚子里有货,他真想问问,孩子的爹是何方神圣? “大哥打算怎么做?” “与刘铵连手。” “刘铵?他进京了?”他来了,小瑀呢?也跟着回京?卫翔儇一阵激动。 卫翔祺知道他的心事,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刘铵立下大功,军队以他马首是瞻,如今四海升平,把一个握有重兵的大将放在外面,父皇岂能放心?这次把他调回京中,多少有就近看管的意思,没猜错的话,应该会让他再升一等,许是武显将军吧,我想父皇会让他管京畿大营。” “确定?”卫翔儇问。 “八九不离十,在葛氏出手之前,我打算先见他一面。”望着心事重重的堂弟,卫翔祺轻叹,“翔儇,瑀丫头能嫁给刘铵是她命好,听说瑀丫头已经为刘铵生下一双儿女,且刘铵身边并无侍妾,可见夫妻和美,举案齐眉,你心里便是还有那么点儿念想也该放下了。” 卫翔儇幽幽抬眸望向远处,笑容里带着哀切恍惚。是啊,不放下又如何,小瑀已嫁作他人妇,此生他们……他无奈长叹。 “我明白,她过得好就行。”卫翔儇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战场上回来,卫翔儇到过齐州,当时他曾想,若小瑀过得不好,就算败坏名声、就算与刘铵对阵,他都要把小瑀带回身边。 “当年萧伯父给瑀丫头一笔可观嫁妆,她用那些银子开不少酒楼饭馆,经营得有声有色,才能为刘铵四处打点,短短几年,刘铵官场顺利、一路晋升,否则凭他一个没背景的泥腿子,哪能如此顺利。瑀丫头愿意为他尽力,代表心里有他,刘铵感激自不在话下。” “能娶到小瑀,是他好运气。”眉心浮起淡淡的悲凉,原本,这份好运气是他的。胸口的气顺不过,失望、懊悔在心中交错。 “我明白。” “刘铵是个实诚的汉子,我希望你不要对他心存偏见。” “我知道。” 明白、知道,嘴巴说得顺,可口气中的不甘依旧。 卫翔祺轻叹,握住卫翔儇的肩膀。他心急了,这些年葛氏的党羽被翻出多少龌龊,父皇打打杀杀、切切砍砍,却始终不肯动葛兴儒,枝叶除了主干依旧在,再过几年又是绿荫繁茂,一派热闹景象。 案皇为什么这样在意葛氏?理由无二,父皇一心想让卫翔廷上位,所以要护着葛氏,要让葛氏护持卫翔廷。 到时葛氏岂能容得下他?他死了,可溪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翔儇,两年后的秋天,我将会被吊死在东城门。”他的语气沉重如积雪森森,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卫翔儇。 心头一颤,卫翔儇反问:“为什么?谁告诉你的?” 深吸气,卫翔祺紧盯着他,半晌后他问:“翔儇,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夫妻”对坐,孟可溪想起陈年往事。 她还记得那个晚上,卫翔儇一进屋便说:“把枕头底下的匕首收起来。” 她吓坏了,以为自己的举动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晚上,没想到他下一句话问:“你喜欢宁王,是吗?” 她真勇敢呵,竟当着他的面点头坦诚,“是的。” 三世感情三世恩,第一世的自己和卫翔祺相知相爱,相惜相怜,在那个遥远的二十一世纪,他们对彼此承诺约定,谁知一场空难,断却两人爱情。 第二世,她来到戴维王朝,她发誓要找到卫翔祺,要想尽办法唤起他的记忆,她办到了,几乎是毫无困难地,他爱上她,一如前世。 她深信,即使是孟婆汤,也无法摧毁他对她的爱情。 谁知赐婚圣旨下,皇上乱点鸳鸯谱,她不甘心,她怨恨狂怒,她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要与她的爱情作对,于是她选择做傻事——在新婚夜里刺杀新郎。 当然会失败,弱女子怎能刺杀得了身经百战的将领?她刺伤的是他的自尊。 卫翔儇是个好男人,但她固执到底、作对到底,她深信穿越的目的是为着寻觅上一世的爱情,她甚至相信若此生能与卫翔祺圆满,那么在二十一世纪的他们会有不同的结局。 再度失败,她的不妥协只换得自己伤痕累累,并让葛嘉琳有了可乘之机。 她死了,魂魄却不愿离去,她跟在卫翔祺身边,日日夜夜伴着深爱的男人,看着他的喜、他的忧、他的恨、他的仇,她多希望能为他抹平紧蹙的双眉。 幸运重生,她回到穿越的那个时间点,她对自己发誓,再不让旧事重演。 她刻意结识卫翔祺,对他预言即将发生的事,在事件一一应验间,他慢慢爱上自己,两人重拾爱情,他们又是知心知意的爱侣。 谁知,她还是敌不过葛皇后的野心,前世的故事重演,她再度被赐婚,再度成为两兄弟的心结。 她试着逃跑,却被家里抓回去,她试着绝食相逼,嫡母却以她亲娘的性命要挟。 时间到,她还是出嫁了,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痛恨走上同一条轨迹,殊不知卫翔儇一句话让所有情况天翻地覆。 卫翔祺温暖的手心握住她的,点点头,微笑鼓励道:“别怕,把你知道的通通告诉翔儇。” 孟可溪望向卫翔儇,他会把她的话当成惑众妖言吗? 舌忝舌忝双唇,她缓声道:“前辈子我被赐婚,嫁与王爷,心存怨怼,我在新婚夜里……” 她开始说故事,说的每句话都是她与卫翔儇的共同经历,那些场景一直留存在他的脑海里。 他形容不出心中感觉,是狂喜还是惊奇?原来不只有他重来一遭,原来孟可溪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他太震惊、太震撼!这意谓着什么?意谓老天爷企图矫正错误?意谓他和大哥都不应该死? “……我死了,却舍不得离开,魂魄悠悠荡荡地跟在翔祺身边,我眼看情谊深厚的你们渐行渐远,葛皇后一次次的挑拨、一遍遍的离间,最终你们被分化、被各个击破,我这才恍然大悟,从赐婚开始,整件事就是葛皇后用来离间你们的手段。 “她赢了,顾氏切断你的喉管,直到死,你都不相信自己会死于妇人之手,那时王爷只有二十五岁,你一死,兵权旁落,短短两个月,葛皇后毒杀皇帝,围剿翔祺,最终他被吊死在东城门,而卫翔廷坐上龙椅。 “十七岁的少年皇帝虽然聪明,却残暴刚愎,他急着享受权力,把朝政交给葛从悠和葛从升,那对兄弟是怎样的人物,王爷比我更清楚,内政一团乱,贪官污吏一堆、灾情连年,戴维王朝的国力迅速衰弱,引起邻国的觊觎,内忧外患、战事不断,百姓痛苦不堪……” 笔事说完了,孟可溪不安地望向卫翔祺。 他拍拍她的手背,要她安心,他看向卫翔儇问:“你相信吗?” 当然相信,怎么能不信,他现在想做的事是大笑三声,他终于确定自己为何重来,这是上天交给他的使命,要他协助大哥,为天下百姓请命! “告诉我,前辈子你的死是谁下的手?”这是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她不爱他却无损于他了解她,一个连杀人都敢的女子,怎会选择投缳自尽? “葛嘉琳。”那个从进王府第一天便失宠的女子。 丙然——卫翔儇狰狞了面目,前辈子的自己,处事太直接粗暴,心知葛嘉琳是皇后的人,连她的脸都懒得多看一眼,于是她的恨刻进骨子里,以至于视孟可溪为仇敌。 孟可溪死,他与大哥之间出现嫌隙,裂缝已成,哪禁得起葛皇后一再下斧? 太蠢了,这辈子他改弦易辙,处处和葛嘉琳虚与委蛇,他当她是青楼女子、逢场作戏,不过她永远别想有他的孩子。 脸若寒霜的甩袖,蹙眉冷笑,他凝声问:“大哥有什么计划?” 第三章 美食收买人心(2) 两个月过去,靖王府里没有太大变化,靖王妃还是每天盼着肚子鼓起来,然而,送子观音依旧对她不闻不问。 侍妾通房们还是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企图勾引王爷的注意力,尤其在侍妾圈里多了个新成员之后,新刺激出现,众人变得更积极努力。 新成员的名字叫做张柔儿,人如其名,柔得像水似的女人,她的声音很好听,连哭声都动人心弦,这位张姑娘别的不会,勾引男人的能力是侍妾圈里面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短短两个月,这位冠军选手成了众人嫉恨的中心。 靖王府的变化不大,但待春院的变化大了。 短短两个月,园里搭上新棚架,丝瓜、苦瓜、胡瓜攀着架子,拼命往上爬,原本的花圃种上蔬菜,已经开始收成,后院用竹篱笆圈了块地,里头养鸡、养鸭还养两只鹅。 本来顾绮年想养两头猪,可杀猪是个大工程,买下小猪从狗洞往里塞不难,但猪养大了,可没办法塞出去,总不能把屠夫给塞进来吧,所以她放弃这个想法。 当然,莫离的改变也很大,瘦巴巴的身子肥了两圈,凹陷的脸颊出现小小的婴儿肥,整个人圆圆润润的,终于有几分女人味儿,而且她老是挂在嘴边、不怀好意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 “今天吃苦瓜炒咸蛋好不好?”顾绮年问。 “咸蛋可以吃了?” “嗯,我蒸了几个,早上试过,味道还不差。” 嘿嘿哈哈,莫离喜上眉梢,顾绮年的“不差”就是旁人的美味了。“行,可是……苦瓜少一点。” “放心,我做的苦瓜不会有苦味儿。”对于自己的厨艺,顾绮年信心满满,即使她还是不知道自己的手艺来自何方。 “做得到才能说大话。”苦瓜的苦味儿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想弄掉?哪有这么容易? “不过是把苦味去掉,算什么大话。”顾绮年觑她一眼。 莫离是个好帮手,力气大、会钻洞爬墙,她来了以后,顾绮年没再走过密道。 “烧一只鸭子吧,你说过要给我做烤鸭的。” “再等等,鸭子还不够肥,烤出来味道会差得多。”更别说她还指望它们多下几个蛋。 “不如我去买两只鸭子回来烧?”吃惯顾绮年的手艺,外头的东西变得难以入口。 “省着点花,再这么吃下去,你得去外面卖笑才能换鸭子吃。”顾绮年开玩笑道。 还不知道得在待春院里待多久呢,这些日子大手大脚的花钱,添置不少东西,她身边才两百多两,转眼已经花掉三十七两,唉……这些钱,她原本想盘家铺子买良田的。 “谁敢买我的笑?老娘一脚踹死他!” 现在孤僻、老爱冷嘲热讽的莫离也能同她说笑了,虽然还是不知道她背后的主子是谁,不过顾绮年很高兴能有她作伴。 莫离勾勾手指,把顾绮年勾到自己身前,说秘密似的压低声音,耳语道:“我拿两支簪子去当,想吃多少鸭子都有,怎样?” 这种话,莫离不止一次对她游说过。 “不行。”顾绮年的口气斩钉截铁。 “为啥不行?反正又没人知道。” 孟可溪已经去过好日子,怎会把那点儿珠宝放在眼里,世间物本来就是给世间人使的,摆着不用岂不浪费? 之前她讲这些话,多少有代卫翔儇试探之意,但两个月下来,她够清楚顾绮年的心性,她是真想要换钱买鸭子吃。 “不告而取谓之窃。”一句话堵回去。 彼绮年想得深,没事便没事,万一闹出事来……不,她还想全身而退呢,更何况谁晓得阿离这样说,是不是她背后主子的主意? 彼绮年不完全信任阿离,却不妨碍她喜欢阿离,在她眼里,这是两码子事,阿离对自己使坏是她的责任,但阿离待她好便是她的真诚了。 “孟侧妃又不会跳出来跟你计较,不晓得你在担心什么?”莫离噘噘嘴,不满意烤鸭迟迟不见踪迹。 “不偷便不担心,偷了才需要怕,我喜欢把日子往好里过,干么为几只鸭子弄得战战兢兢?” “要不……”她坏坏的目光飘过来,勾起顾绮年下巴,不怀好意地问:“我帮你想个主意,让你和王爷不期而遇,你呢,就使劲儿勾引王爷,凭你这副好样貌,王爷肯定会上钩,到时别说鸭子,就是鲍鱼燕窝加熊掌,要什么有什么。” 那位爷嘴里不说,心底肯定憋坏了,每次听她汇报顾绮年的事,老用一双“你糊弄我”的眼光看她,还意有所指地问:“她转性了吗?” 转性?他和人家有这么熟吗?知道她原本是啥性情? 而且她和顾绮年又没啥交情,干么为她说谎?当然啦,吃人家两个月,这交情嘛,确实有一点一滴慢慢培养中。 不过由此可证,卫翔儇肯定很期待顾绮年去勾引几下,这才符合他所谓的“本性”咩,换言之那位爷心头痒着呢,只是不晓得哪根筋不顺,非要弯弯绕绕搞上这一出。 丙然,男人,脑子正常的没几个。 既然如此,她不介意推顾绮年一把,反正对葛嘉琳她也看不上眼。 彼绮年叹气问:“你觉得我像傻子?” “傻子吗?有点像,明摆着的好日子不过,却要窝在这个鬼园子里当村妇。” “我要是为了你的口月复之欲把自己卖掉,才叫傻。”不满地觑莫离一眼,她转身往外走。 莫离快步追上前。“喂喂喂,什么叫把自己卖掉?你知不知道,别说王府后院,就是外面的女人,哪个不想往王爷身边凑?现在王爷膝下犹虚,若能替王爷生下一儿半女,就算爬不到最高位,也能捞个侧妃当当。” “既然有那么多女人前仆后继,为什么没人成功?” “啊不就是王妃的问题,自己下不了崽,还不许别人生。”这里头文章大得很,旁人不知,她多少了解个两三分。 “你真认为我斗得过王妃?认为我在丢掉性命之前能捞到侧妃之位?” 名正言顺的孟可溪都无法长寿,她这个连月例都拿不到的低贱人凭什么幻想? “怕啥?有我护着你。”光为顾绮年那手厨艺,她就会帮衬到底。 “你?一个小小的小婢女?”顾绮年似笑非笑地斜眼望她。这个傻阿离,演个戏也不上心,只有在食物面前才肯真心实意,真是…… 莫离被噎了,翻白眼,双手横胸,背过身,“怪人,不和你讲了!” 彼绮年微笑,不在意,拿起篮子准备去采几条苦瓜。 苦瓜还很小,不到巴掌大,那不是她种的,是在墙角发现,她便搭起栩架把它们养起来。她待它们认真,苦瓜便回馈丙实累累,现在不多吃一点,等它们全长大长肥,恐怕三餐都得吃苦瓜才消化得掉。 “要不,再煮一道红烧肉?”不到片刻,莫离又巴巴地凑过来。 “昨儿个才吃过,不嫌腻?” 她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做三餐、整里菜园,闲暇时写写字、读读书,书房已经整理好了,里头的书多得令人咋舌,想来孟可溪也是个好文的。 彼绮年问过莫离,过去,前头也不给孟可溪送吃食月例吗? 她的同题换来莫离一记白眼,回答道:“就算被冷落,侧妃的名头摆着呢,谁敢轻慢?至于你,侍妾姑娘?那得等你有本事爬上王爷的床才算数。” 是啊,下人敢怠慢,不正是因为她的身分上不了台面?说不定这王府哪位主子,打的正是慢刀子剜肉的主意呢。 见莫离又要冒火,顾绮年安抚道:“要不,你去池塘里钓鱼,我给你烧鱼吃?” “我要吃松鼠鱼。”莫离点菜。 “好,快去,时候不早,要是钓不上我可不想饿着肚子做那道功夫菜。” “知道、知道。”她挥挥手,抬头挺胸,骄傲地往外头走。 钓鱼?那是没本事的人干的,她呢,几颗石子便手到擒来。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往栩子方向走,一个往池塘跑,莫离巴巴地看着顾绮年进厨房,她把钓竿往旁边扔去,抓起石子,相准目标,还没下手呢,嗤嗤两声,两条肥鱼已被打得翻肚。 莫离转头望去,是卫左。 卫翔儇手下有几个厉害的侍卫,最强的是卫左、卫右,卫东、卫南、卫西、卫北弱一点,至于卫一、卫二到卫几十号的又要往后排了。 “你来干么?”莫离没给他好脸色看。 “爷要见你。” 哇咧,又要汇报顾绮年的状况?有什么好报的,除了弄三餐、整理园子、写字看书,还能做啥事?这里是待春院,可不是青楼妓馆,还可以弄点弹唱吹拉的节目。 扁扁嘴,莫离提醒自己,剩下一年零三天。“吃过饭就过去。” “给我留点好吃的。”卫左的眼睛往厨房飘去。 自第一天看见顾绮年炖的鱼汤,他就馋上了,卫左的舌头没有莫离那么刁,可也是个吃货,住穿差点儿无所谓,可这吃的吃得不好实在令人难受。 为了任务无法讲究吃食也就罢了,但好东西摆在眼前不能碰,真教人捶心肝。 上回莫离把一盘没吃完的煎饺收进屋里,他偷吃了,意犹未尽。莫离回屋,发现煎饺消失,立马跳上屋顶,扭住他的耳朵,把他拉出去暴打一顿。 为了好吃的,莫离可以翻脸不认人。 “凭卫右那家伙捎来的信。”他拍拍胸口,笑得一脸暧昧。 他的话让大剌剌的莫离突然间红了脸颊,露出小女儿神态,看得卫左眉头微颤。 唉,月老是不是老得头昏眼花了?哪有这样办事的,身为兄弟,他替卫右叫屈,明明是一股风流劲儿,样貌好、气质佳,走到哪里人人夸,怎么会看上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 “信呢?”她伸手。 “不行,你说话不算话,等我吃到东西才给。”卫左护着前胸。 莫离挑嘴,再好吃的东西都不超过三口,她还说过,“要不是不吃东西会死人,我才不想委屈舌头。” 听听、听听,有这样说话的吗? 偏偏卫右宠她宠得没边了,到处给她找好吃的,每次卫右找到好东西,卫左求莫离分一点儿给他吃两口,她哪次不是嘴巴说好,一转身说过的话就变成屁。 莫离横他一眼说:“我们这里的规矩是,要吃饭就得动手。”说着,她把脚边的桶子踢到他跟前。“去捞两斤虾子上来。” 她老早发现池塘有虾,却不想把衣服弄湿,这会儿有人自动送上门还客气啥? 卫左不啰嗦,鞋子一踢、裤脚一卷,下水去! “顾绮年,你快看,我抓到什么?”莫离一手提着桶子,一手抓起两条鱼,力气大得不像女人。 彼绮年放下锅铲,看见虾子,眼睛一亮,说:“我给你做虾饼吃。” 虾饼?口水迅速分泌,莫离舌忝舌忝唇,听起来好像不错。“我要做什么?” “剥壳。”顾绮年接过鱼。 “小事,看我的。”她应声道。 打下手的事,莫离没少做过,掌锅掌勺她不行,但洗洗切切难不倒她。 莫离把虾子拿到井边洗净、剥壳,还自动自发把虾壳埋进菜圃当肥料,看着绿油油的小菜苗,嘿嘿,不是她自夸,知不知道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菜,那个鲜甜味啊,外头买的哪里比得上? 彼绮年手没停过,做好松鼠鱼后,立刻将另一条鱼肉切下,剁成鱼浆,为增加黏稠度,她抓甩好一会儿,莫离剥好虾子,接手甩鱼浆的动作。 彼绮年转身备料,蒜头切末,虾仁去沙筋、切块,放进大锅子里,加入调味料、猪油和鱼浆充分搅拌后,继续摔打,摔打功夫莫离最强,她自然接手。 烧热锅,把调好的面糊倒出些许,顾绮年不断翻动锅子,做成面皮,一张张摊在旁边。做好的面皮放在砧板上,放进摔打后的材料、铺平,再盖上另一张面皮,收边处用鱼浆黏合。 起油锅,把虾饼下锅煎熟,待两面煎成金黄色,再起锅,切块。 虾子太多,每片饼里的虾子分量十足,顾绮年煎了满满两大盘。 “行了,上桌吃饭吧。” 彼绮年看一眼莫离的馋相,笑着把虾饼递给她,莫离立刻抓起一块虾饼往嘴巴塞。 “小心,会烫……”顾绮年急道。 来不及了,莫离被烫到,她连吹几口气后,硬是要先尝为快,一路走、一路吃,一面呼气、一面咬,她飞快咀嚼,因为实在……太、太、太、太好吃了! 彼绮年笑着把饭菜端到厅前布置好,莫离发现桌子上有三副碗筷,一愣,问:“有客人要来哦?” 彼绮年淡淡一笑,说:“让那位下水抓虾子的帮手进来一起吃吧!” “嗄?”莫离愣住,反应不过来。 “你没换衣服,衣服也没湿,抓鱼就算了,算你功夫厉害,可是捞虾……没人帮忙?我不信。” 莫离干巴巴笑两声,说:“没关系啦,只是王府里的小厮,不叫他一起吃也没关系。” 听见“小厮”两个字,窝在屋顶监视的卫左一个没站稳,差点滚下来。 “去吧,做这么多饼,吃不完也可惜,这要热热的才好吃。” 莫离扁扁嘴,走到外面唤人。 卫左早就等不及,莫离前脚刚跨出门,他已经降落地面,冲着她笑不停,行经她身旁,往她额头敲一记栗爆,莫离没逃过,抚着额头,横眼瞪人。 卫左得意扬扬说:“绮年姑娘心里通透得很。” 莫离朝他的小腿踹去,卫左的武功略高一点点,所以……没踹着。 两个人从外头走来,打打闹闹的,孩子似的,顾绮年抿唇一笑,望着卫左一身夜行衣。 小厮?奴婢?这靖王府里的“下人”比宫里还讲究? 彼绮年没有多余的话,招呼两人坐下,把碗递给他们,心中却暗自忖度:到底是谁这么看重她,竟派两个能耐人来监视自己? 第四章 她想凑合两人(1) 前世葛嘉琳在合卺酒里作文章,他强要了孟可溪,这一世他把合卺酒全倒在地上,却还是假装中了药,减低葛嘉琳的戒心,不过那个晚上,他没碰孟可溪,也不碰葛嘉琳,却和徐寡妇胡天胡地乱搞一场。 这是在打葛嘉琳的脸给葛皇后看,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 梆氏女多,多到可以到处安插棋子,靖王府有葛嘉琳、皇叔恭王府有葛嘉芹……葛氏刃人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女人在皇亲贵青后院只手遮天,哼,凭什么让他们心想事成?! 卫翔儇知道葛嘉琳的盘算,在合卺酒里下药,他药效发作之后必会认定孟可溪心机深重,争夺宠爱、不择手段,成亲第一天便在两人中间埋下炸雷,葛嘉琳好手段。 被他用来演“解药”的女子是个寡妇,还是个风流寡妇,徐氏是女乃娘的三媳妇,丈夫过世不久便与外男有首尾,女乃娘为着儿子的名声不愿声张,却经常被她气得病倒。 那夜,见他脚步凌乱离开喜房,徐寡妇便凑上前作势相扶,这一扶把主子爷扶到自己床上,颠鸾倒凤一整夜。 她兴匆匆地等着当姨娘呢,却没想到葛嘉琳雷厉风行,隔天板子打完,把她给丢出靖王府。 梆嘉琳场面话说得好听,说为他的名誉设想,不能让这等肮脏事张扬出去。 为证明赶走徐寡妇并非出于嫉妒,葛嘉琳贤良地把两个陪嫁丫头开了脸,放到他身边伺候,五年下来,葛嘉琳不孕,还陆续在后院塞了六、七个女人。 她这是在测试呢,看看是自己的身体有问题还是王爷有恙,知道她的心思,他刻意让几个女人怀上孩子。 梆嘉琳够狠,得到答案后,把胎儿全折腾死了,而那些女人胡里胡涂吞下绝育药,从此王府后院安静得很。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隐密,却不晓得他全看在眼底。 王妃生不了孩子,旁人也生不出,责任不会落在她头上,葛嘉琳平白得到一个宽厚贤德的好名声,何乐不为? 卫翔儇不介意葛嘉琳处置徐寡妇,不过是个品性不端的女子,他岂会为这种事较劲,只是他今日被拦下马了。 拦马女子叫做徐娇,因为同姓,徐寡妇认她做姊妹。 徐娇说,当年徐寡妇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她拖着断腿找到昔日姊妹,这才活了下来,可那顿板子终究伤了身子。 不久后,徐寡妇发现自己怀上王爷的孩子,徐娇几度想上门把这件事告诉王爷,但徐寡妇阻止了,她说王妃是个厉害角色,若那时候回王府,孩子肯定没办法安稳生下。 最后徐寡妇决定留在徐娇家里养胎,没想到徐寡妇无福,撑不到孩子呱呱坠地,刚阵痛不久就一命呜呼,幸好大夫机警大胆,立刻剖开她的肚子,这才发现难怪徐寡妇瘦得不成人形,肚子却大得惊人,原来里头有两个孩子,是一对孪生兄弟。 徐娇颇有几分姿色,只是脾气差,连八字都坏到离谱,算过她八字的师父都说,她天生克父母、克子女也克夫,有这种传言她哪还说得成亲事?于是她靠着父母留下来的几亩田地过日子,徐寡妇死后,她便把孩子留下来养。 卫翔儇算了算,那两个孩子有可能真是自己的。 徐娇希望他把他们母子三人一起接回京城,却担心葛嘉琳容不下人,左右为难,她甚至暗示,愿意让王爷养在外。想当他的外室?卫翔儇轻蔑地看着徐娇,如果真是自己的孩子,就该光明正大回王府,如果想讹诈?他岂是可以被欺骗的性子! 表面上,他淡淡回答,“这种事,得王妃作主决定。” 扬鞭甩过,策马离开,一转身,他立刻派卫南跟踪徐娇,暗中调查来龙去脉。 会是他的孩子吗?前世的自己新婚夜里没有徐寡妇,自然没有儿子,而这一世突然出现两个儿子,他无法形容心情,但想起大哥的书凌、书敷’书璟,他有些许盼望…… 心微乱,“啪”地,用力阖上书本。 卫西进屋,他把一封信放在桌边,说道:“爷,莫离到了。” 卫翔儇点点头,说:“让她进来。”说着,顺手打开信,是大哥派人送来的请帖,他邀刘铵在福满楼见面,这段时日大哥不断与刘铵接触,葛皇后那边的人也动作频频,待价而沽的刘铵怕也在忖度时势。 现在,刘铵决定和他们兄弟私下见面,是代表他看好大哥?代表他已经决定好站队?也许是,葛从悠的事已经闹出,皇上龙颜大怒,刘铵猜到宁王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门打开,莫离走进来。 她挑了张椅子坐下,未开口先叹息,像默书似的背出一段话,“前天早上,我出府买布、买针线,又补一趟粮米、菜肉和猪油,回来后顾绮年已经把菜圃整理好,做好午饭。 “吃过饭后小憩半个时辰,顾绮年写字、裁布做衣裳,做好晚饭,吃饱、消食,各自回房睡觉。我听从爷的命令,又演了一场表事,她睡得跟猪似的。隔天我问她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哭声,她说:‘听到了’。我问:‘怕不怕?’她回答,‘心中无愧、何惧鬼扰?’所以,莫离在此郑重报告,这种无聊的游戏可以结束了。 “接下来两天,顾绮年起床,做早饭,吃饱,整理菜圃,做午饭,睡觉,写字,做衣服,做晚饭,整理家务,洗澡,睡觉,生活规律得很。” 呼……她喘一口大气后,接着说:“王爷大人,可不可以别三不五时让我过来讲这些?顾绮年的生活很无聊,我报告这些事更无聊。” 第一次装鬼没成功,她觉得自己是白痴?,第二、三次装鬼,铩羽而归,她觉得应该找座楼去跳一跳;第四、五次……越装越想撞豆腐,直到昨天,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谁知竟问出这么一个答案? 说说,到底是卫翔儇蠢,还是她莫离蠢?她发誓,如果以后再装鬼,她就是疯子! 莫离的回话让卫翔儇眉头紧蹙,是哪里不对了?为什么这一世的顾绮年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上辈子的她不会厨艺,不会种菜种果,不会读书认字,她唯一擅长的是撒娇献媚,可现在的她却…… 为这个难以理解的“截然不同”,他还派人到顾家做调查,确定顾绮年的父亲娶继母进门后,她在府里地位和婢女相当,她从五岁开始学针线,七岁上下为府里的下人缝衣做鞋,十岁开始接绣品,替家里赚钱。 所以前世的顾绮年很喜欢裁布制衣,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可现在……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差异? 见他久久不发一语,莫离再给他加点料。“今天我问顾绮年,要不要帮她制造机会,让她和王爷你‘不小心’巧遇,猜猜,顾绮年怎么回答?” 他扬眉,虽未开口,莫离理解他的意思。 她也不吊着他胃口,直接道:“顾绮年说:‘你觉得我像个傻子吗?’呵呵,人家心底清楚得很,靖王爷的等级和砒霜一样,浅尝就会死人的。” 是吗?她对珠宝不感兴趣,对他也没心思,这样的女人怎么可以叫做“顾绮年”?从小到大苦头吃尽的顾绮年把钱看得很重,把能挖得好处的卫翔儇看得更重。不对劲…… 抬眼,他发现莫离又胖了,短短两个月胖得连衣服都绷紧了,怎么,日子过得太好?他冷声问:“我是让你去监视顾绮年,不是让你去养膘的,你会不会过得太舒心?” 莫离痞痞地耸了耸肩膀,不知道这位王爷是看不惯她的命好,还是看不惯顾绮年日子过得悠然? 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纠葛?怪哉、怪哉。 她没计较他的嫉妒地嫣然一笑,笑得天怒人怨。“没办法喽,顾绮年就是会让身边的人感到自在舒心的人啊,哪像在王爷身边当差,唉,一个个瘦得跟稻杆子似的,这不,卫左羡慕得不得了,今儿个晚餐桌上也向顾绮年投诚啦。” 她趁机告卫左一状,敢跟她抢食?哼哈,本事得再加强。 嫌他刻薄?卫翔儇眉头倏地打死结,好个卫左! 明里监视的立场不稳,暗中偷窥的也弃械投诚,他是不是该找个时间去会会顾绮年,学学她收拢人心的本事? 回神,他发现莫离不晓得什么时候趴在他的桌上,拧眉问:“你做什么?” 她笑盈盈回答,“爷是不是想打卫左五十大板?行了、行了,知道你嫉妒,为了让你心头舒服一点……别说我对王爷不好啊。”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摆,说:“这是顾绮年做的虾饼,可惜已经凉了,不过有得吃就不错喽,说谢谢吧!” 卫翔儇眼睛一横,莫离没等他发作,转身就跑。 “等等!”卫翔儇大喊。 莫离双脚在门前停住,俐落转身,笑逐颜开。“真的不必说谢谢,反正是我们中午吃剩的。” 他咬牙,凝声道:“她身边还有多少银子?” “还有一百多两吧,干么?” “偷了它。”他不信没有傍身的银子,顾绮年能不碰那些珠宝。 他的心态很奇怪,好像非要坐实她性格贪财才能心平气顺。 “偷?不,这种事我不做,要不,你让卫左去偷。”良心难安的感觉不太妙,就让吃人嘴软的卫左去做吧。 “好,下次出门,你把顾绮年带出去。” “这点没问题。还有其他的事?” 见他挥挥手,莫离耸耸肩,走出大门。 莫离走了,卫翔儇叹气,他何尝不知道老是盯着顾绮年很无聊,反正这辈子她已经伤害不了自己,他大可以把她送出王府,从此再也不见不听,何必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就算证明她和前世一样贪婪、浅薄,就算她和前辈子一样企图勾引自己,又如何?他难道真的要顺着前世的轨迹,喜欢她、宠爱她,然后引诱她下手,以便在关键时刻杀死她?不知道,他找不到合理解释,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 阵阵香气引诱,卫翔儇打开油纸包,咬一口已经凉掉的虾饼,两眼圆瞠!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熟悉的味道。 花钱的“主子”没穿上新衣,“奴婢”倒是穿上一身的光鲜亮丽。 彼绮年原本扯新布是想替自己裁两件换洗衣裳,只不过这阵子莫离变胖,身上的衣服实在绷得不像样,她都看不过眼了,莫离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想不透怎会有这种女子? 所以她先帮莫离做两身新衣服。 见顾绮年猛盯着自己瞧,莫离笑得很张扬,问:“是不是被我沉鱼落雁的美貌给吸引?对不住,我可是喜欢男人的。” “是卫左吗?”她轻轻柔柔一问。 莫离却像吃到满嘴大便似的,重重咳上好几声,一张想吐的恶心脸。“你别吓我,卫左?呸呸呸,我还想留着肚子吃好吃的咧。” “不是卫左难道是卫右?”顾绮年反问。 她又咳了,不是为了要表现自己的恶心程度,而是真的呛到口水。“你怎么知道卫右?你认识他?” 噗啸一声,顾绮年轻笑,不会吧?她瞎朦的! 彼绮年心想上下左右,有卫左,肯定有卫上、卫下、卫右,说不定还有卫东西南北,没想到真有这样一号人物。 凑上前,她用手肘撞撞莫离,一脸八卦,问:“你真的喜欢卫右?说说看,那是个怎样的男人?” 阿离的嘴巴不好,脾气也有几分痞赖乖张,但性情真诚,你待她好,她便会和你交心,这些日子她虽奉命来盯住自己,却没做什么非分事儿,反而帮她不少忙。 而她顾绮年,人人都说她性情恬然安适,是个安分守已的女子,可其实她并不喜欢寂寞,她能接受却不喜欢,所以有个会呼吸、能说话的人在身边,让她很愉快。 她常想,自己是不是把阿离当成宠物养了?知道她喜欢吃,便挖空心思为她做好吃的,看着阿离一天天胖起来,她有身为娘亲的骄傲感。 “说说,卫右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做了,你让他一起过来吃饭。”顾绮年笑眼眯眯,丈母娘要见女婿喽,不知道会不会越看越有趣。 “喂,我什么都没说,你就下结论哦。”莫离不满,推搡她两下。 “你有咳嗽啊。”不是心虚怎么会呛到?不呛到怎么会咳嗽,她的推论是有根据的。 “咳嗽也算数?那打喷嚏咧、吐咧?”莫离横她一眼。 彼绮年不与她计较,回答,“算我说错话,你没喜欢卫右,你喜欢的是卫左。也对,你们打打闹闹的,根本就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小冤家嘛,下次还是让卫左过来吃饭,他喜欢吃虾,我再给他做。” “喂,不要胡说八道,我们哪有感情深厚?什么冤家?!看清楚,是仇家好不好,你不许给卫左做虾子吃!” 莫离心急,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现在有肉了,以前做这动作只会觉得刻薄,现在看起来……很可爱。 彼绮年一脸无奈,说:“好好好,以后不做虾子,行不?” 像看着无理取闹的小孩似的,她搂着莫离的肩膀问:“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你到底要怎样?” “我……”脸红扑扑的,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回答,“你做给卫右吃好了,他也喜欢吃虾。” 这话一出,蹲在屋顶、打算来偷银子的卫左差点滚下来。 套出话了,顾绮年笑开,顺着她的话说:“你怎么说怎么算。” 莫离认为有必要替自己解释几句,“我可不是喜欢卫右,我只是替你不值,卫左那人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他吃完你的,还要昧着良心害你。” 彼绮年没弄明白她的心意,却做出另一番解释,意思是……阿离吃了她的,就会死心塌地对她好?就会把良心高高捧上?就不会吃里扒外? 这个解释让顾绮年心宽。 她又顺起莫离的毛,“好吧,卫左很糟,以后不给他做吃的,那……你说说,卫右有什么好,值得我为他费心?” “卫右挺好的,你见到他就知道,你把事交给他,他只要敢点头,就一定会做到好,而且他听到哪里有好吃的,都会去找出来给你,虽然味道只是普通而已,但心意无价。”绕来绕去还是在吃食上头?同样的恍然大悟,出现在顾绮年和卫左心中。 “知道了,下次他回来,咱们杀一只鸡,给他做好吃的。” 彼绮年又孵出一窝鸡了,刚买回来的时候只有六只,现在后院有整整十六只,她打算开始攒鸡蛋,不必老是从外头买。 “嗯嗯,还要做虾。”莫离念念不忘卫右喜欢吃虾。 “好。” “时间不早,咱们该出府了。” 莫离花了好一番口舌才劝得顾绮年出门,搞不清楚这院子有什么好的,她成天在里头转也不嫌腻。 “好。” 没有碎银子,顾绮年从木匣子里拿出十两银票,莫离见状,趁机又抽出三张,塞进顾绮年手里。 “我今天没打算花太多钱。” “当守财奴有意思吗?钱放在匣子里又不会生钱儿子?难得出去一趟不如花个痛快。”莫离这是变着法子在帮她,但顾绮年不识好人心,把那三张银票又收回匣子里。 “不行。”这点得坚持住,不是她生性小气,现在不是在宫里,没有月俸赏银可拿,要是钱花光了,往后日子怎么过?至少在她想到生财方法之前得省着点用。 “你!”莫离生气了,重重跺脚,嘴里碎碎念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好了,别生气,等以后我能赚钱了,再给你花个痛快,行不?”顾绮年像哄小孩似的。 阿离扁扁嘴,说:“随便你。” 不等顾绮年,她迳自走到后墙的狗洞边,看看自己一身新衣,抓抓额、挠挠颈,怎么都不想把衣服弄脏。 转身,她看一眼跟过来的顾绮年,二话不说,拦腰抱起她。 彼绮年还来不及尖叫,就被莫离抱着跳过围墙,她惊讶地看着她,总算明白了,先前怎么都想不通阿离怎能把那么多、那么大的东西从狗洞塞进来,还不会弄乱,原来…… 第四章 她想凑合两人(2) 看着吃惊的顾绮年,明知道自己不对、露太多馅,却还是斜着眼横她一眼。“怎样?我只能钻狗洞,不能爬墙?” 那是爬吗?明明是飞,不过……计较这做啥,她早就知道阿离不是普通婢女。 彼绮年勾起她的手臂说:“没怎样,只是很高兴自己捡到宝。” 如果她对阿离再好一点、更好一点,阿离会不会愿意对自己全心全意,在关键时刻带着她“飞”离靖王府? 想像让顾绮年快乐无比,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买完盐米酱醋,又订好十来只大小不一的陶瓮,顾绮年打算做点酱料,再把菜园里吃不完的菜腌一些,她还进布庄买了两匹布。 也不是什么好料子,顾绮年却挑挑拣拣选了老半天,要不是手艺好,顾绮年做的衣服她还不想穿呢!她之前的衣服可是出自雪锦阁,一套衣服至少要十几两。 想到衣服,连带地想到卫右,甜甜的笑浮上眼,幸好他孤家寡人很少用银子,否则她可不是得把他给花穷了? 彼绮年望一眼莫离,那神情是恋爱女子专有的,卫右肯定对她很好,否则满身棱角的女孩怎会光是想起心上人便化为一汪柔水? 快过午时了,顾绮年抱着两匹布和几斤核桃、杏仁等干果,莫离则两手各提一个大箩筐,里面林林总总啥都有,顾绮年虽拿得很少,可平日训练不足,步伐越走越沉重。 莫离发现却没点出,邪恶心思跳出来,使坏的眼睛眨几下,凑近顾绮年怂恿道:“喏,前面那家饭馆叫福满楼,是京城里生意最好的一家,听说老板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要不要进去试试味道?” 埃满楼的名气确实很大,她在宫里也听过,据说京里贵人聚会最喜欢挑这里,因为里头掌勺的是御膳房出来的御厨,平民百姓对皇上吃用之物总是抱持着好奇,趋之若鹜。 “福满楼这么有名,里面的东西肯定不便宜,我身上只剩下三两银,还是别进去,我可不想被留下来洗碗。”顾绮年很累,再撑几步路就到家了,能省则省,是她对银子的态度。 “咱们才两个人,叫两、三道菜尝尝滋味、歇歇腿,顺便看看是你厉害还是御厨强些。”莫离兴致勃勃。 彼绮年不愿争强好胜,不过如果她真想开间小食馆,尝尝别人的手艺确实有必要,尤其阿离这么热切……想想,顾绮年依了她。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进福满楼,伙计出来招呼,倒也没有大小眼,他引着她们走到里头一个角落的小桌子坐下,位子有点逼仄,又是人来人往的。 “姑娘,对不住,您也看到了,这会儿只剩下这张小桌……”伙计有几分赧然地解释。 彼绮年连忙道:“没事,我们很快就走,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可吃的?” 伙计心想也是,两人提这么多东西,肯定是错过午膳,找个地方填肚子罢了,不过两位姑娘虽然穿着仆素,气度却是不俗,尤其穿着旧衣的姑娘,长得可真漂亮,多少名门千金都没她的好样貌呢。 伙计热情介绍,“姑娘可以试试炒空心菜,今儿个的空心菜挺女敕的,鱼也不错,咱们的醋溜鱼片可是人人称赞,蒜泥白肉也好,如果姑娘喜欢吃肥肉的话……” “行,就给咱们这三道菜。” 莫离开口,顾绮年想阻止都来不及。 算了,如果银子不够,阿离脚程快,让她跑回去拿钱便是。 不久菜上桌,两碗饭,三道菜,莫离举箸夹菜,才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彼绮年看见她的嫌弃表情,跟着夹几筷子尝尝——不算差了,宫里御厨做出来的就是这样,至少是热呼呼的上桌,宫里多少等级不高的嫔妃,每天入口的饭菜都是凉的。 “什么福满楼嘛,这么难吃的东西也敢收钱?”莫离“啪”地用力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摆,声音刻意放大。 彼绮年被她一嗓子喊得吓一大跳,发现满屋子的客人全转头看向她们。 她连忙安抚莫离,低声说:“不差了,阿离别闹,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行不行?”“行啊,回去你给我做,可是老板不能收钱,这种入不了口的菜还收咱们的银子就太可恶了。”她越说越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这姑娘哪里来的啊,存心找碴的是吗?福满楼这样的饭菜还说入不了口,她是吃什么过日子的?金汤银羹吗? 哼,看她们的穿着也不像,肯定是来讹钱的!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名伙计过来,叉腰站在桌边,口气不善。 彼绮年连连向对方致歉,她拍拍莫离,说道:“你先到外头等我,我跟掌概的说说,马上出去。” 她的声音轻柔,人又长得极美,客人见状心里头那点不好的想法都淡了。 莫离却噘嘴道:“你要跟掌柜的说什么?还不是给钱了事,做出这种菜还敢收银子,那可是诈骗。” 不少人暗笑出声,她这才是诈骗呢,分明是刻意闹事,也不晓得是哪家饭馆洒楼派来踢馆的。 彼绮年还想安抚莫离,只见许掌柜走过来,脸上堆满笑,客客气气地问:“不知姑娘对福满楼的菜有什么看法?” “没有大看法,只有小小想法。”莫离比出两根手指头,像掐着一粒花生米似的,笑得很欠揍。“就是——难吃。” “咱们的大厨是宫里出来的,做的菜连皇帝都称赞,如果姑娘还嫌难吃,恐怕天底下没人能做出让姑娘入口的菜了。” “这位掌柜,你话会不会说得太满了?不知您走过多少地方、尝过多少美味?怎么就敢说天底下没人能做出让我入口的菜?不说别的,她做的菜就比你们的御厨强上好几倍。” 见莫离手一指自己,顾绮年摇头苦笑,她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畅,想替她找点麻烦来沾沾? 不晓得这是阿离的突发奇想,还是“有人”对自己不满,想找机会端了她? “这位姑娘会做菜?”许掌柜上下打量顾绮年。 她温和地笑着,回答,“掌柜的莫恼,是阿离习惯我的手艺,并非小女子比御厨有能耐,还请掌柜不计小女子之过,我们付了钱立刻离开。”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但道歉的意思已经点到。 话从这样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嘴里说出,谁都会给予几分客气,于是许掌柜放缓表情,回答道:“姑娘说得是,许是口味问题,小泵娘没心机,自然是想一套便说一套。” “多谢掌柜大量……” 她话没说完,莫离却不满了,一坐下地怒道:“他是什么人呐?值得你卑躬屈膝,事实就是事实,你做的菜福满楼的厨子拍马都追不上,顾绮年,谦虚不是这样用的。” 拍马都追不上?莫离几句话把许掌柜说炸了,福满楼就这样不堪? “阿离。”顾绮年试图阻止。 手一挥,她把顾绮年的手挥开,扬声道:“别喊我,我就看不得你这副虚伪劲儿,是就是、非就非,就算你帮着福满楼粉饰太平,他们的菜一样难以入口。” 莫离话越说越过分,方才招呼她们的伙计眼见情况不对,连忙上楼请老板出马。 许掌柜的被莫离的话激到脸红耳热,他强咬牙根,压下怒气,道:“福满楼再不堪,也不需要姑娘‘粉饰太平”,既然话说到这上头,姑娘还是露一手吧,也好教老夫开开眼界,知道怎样的菜色才能让人入口。” 彼绮年无奈,阿离这是替她招人恨呐,好端端的怎会闹这一出?自己又怎会摇身一变成了里头的主角? 她看看许掌柜,再看看莫离,双眉微蹙,心底斟酌着话,一句句缓声说:“阿离说得太过了,福满楼的御厨自然是好的,而这里的食客舌头都再刁钻不过,若非如此,怎么不见外头的饭馆像福满楼这般生意鼎盛,人气不歇?” 她好话说尽,许掌柜却不领情,轻哼一声,“姑娘说得再好,也不过是替福满楼‘粉饰太平’,还是请姑娘一展厨艺吧。” 他就是计较这四个字?福满楼能有今日的规模,是他们一群人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成果,竟被人说得如此不堪,着实可恶! 彼绮年见状,叹口气,心知躲不过了。她问:“请教,厨房在哪里?” 哇!这位美姑娘真的要跟御厨比做菜? 试问天底下,谁不喜欢听八卦、传八卦,食客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彼绮年走进蔚房,外头的事早就传进厨房来,厨子们看着眼前娇滴滴的小泵娘,还没动手呢,心里已经存上几分瞧不起。 可不是吗?就算她打出生就会拿菜刀又如何?要知道这里的蔚子哪个人手底功夫不是花一、二十年磨出来的?凭她,想跟御厨比拼?省省吧! 彼绮年不卑不亢,开口道:“请问,哪位愿意给我打下手?” 没有人愿意,众人齐齐退开两步,只有一位二十几岁的二蔚阿青站出来,“我给姑娘打下手。” “谢谢。”对阿青点点头,她对许掌柜说:“我就做刚刚点的那三道菜,炒空心菜、蒜泥白肉和醋溜鱼片。” 彼绮年先在锅里放些许热水、香油,水滚后,把它们盛放在碗里,她将辣椒切丝,把蒜头剥皮剁碎,一面料理、一面对阿青说话—— “挑拣青菜这道功夫很重要,如果时间不急,就别用大刀切段……” 她取出两块豆腐乳,放进烧热的水和香油中间调开,热油、大火,蒜头、辣椒一呛,满室生香,她再将阿青挑好的菜叶放进锅子里,最后放入调好的腐乳。 她温温柔柔地对阿青说:“这里头有一个诀窍,你下次试试,在菜里头滴上几滴醋。” “谁会吃酸的空心菜?”阿青不解。 “只放几滴,不会让味道变酸,却会让菜看起来青青脆脆,不会转黑。”话说着菜已经烧好,翻两下锅,把空心菜盛盘,请大家试试味道。 彼绮年并没有发现,在这群厨子身后有一道颀长身影,但莫离瞧见了,她得意扬扬地盛上一份,走到男子身边递给他。 “不必说谢谢,我知道的。”莫离挥挥手,那副痞样让人看了满肚子冒火。“以后福满楼生意鼎盛,千万别忘记我的功劳。” “你这是在做什么?”卫翔儇咬牙,道丫头也太不按牌理出牌,他后悔把她送到顾绮年身边了。 莫离左瞄右瞄,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不就是同情你没热食可以吃吗?试试,我是说真的,你们家的御蔚挺糟糕的。” 他不断提醒自己,不能暴露身分、不能闹起来……卫翔儇深吸气、深吐气,强自按捺。 他看一眼碗里的菜,哼,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不就是空心菜。 他举箸入口,微愣,不敢置信地看一眼碗里的菜,万万没想到,咸、香、甜俱备?怎么会,不就是青菜? 看着油亮透绿的菜叶,回味嘴里的香甜,是怎样的巧心慧手才能做得出来? 她真的是那个……他认识的顾绮年? 一道菜让所有人惊艳,连心有不满的御厨也不得不甘拜下风,同样的疑问在众人心头:只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空心菜,为什么能做出这个滋味? 阿青赚到大便宜了呀,现在只有他知道怎么炒这道青菜。 彼绮年并没有陶醉在众人钦佩的目光中,她淡定地准备做第二道菜,这次,一堆人抢到前面,想帮她打下手,推推挤挤间,顾绮年失笑道:“还是阿青给我打下手吧。” 其他人虽心有不满,也不得不往后退。 “我想刚刚那盘蒜泥白肉最大的问题,应该是肉的鲜甜度已经跑掉,所以我猜是用大火将肉滚熟的,对吗?” “是的。”阿青点点头,恭敬回答。 彼绮年接着说:“这次我们改用小火把肉泡熟,看看两者之间的差别在哪里。” 水滚,顾绮年放入酒和几瓣蒜头,等阿青把薪火抽出”大半后,她才把肉放进热水里。 “现在我们来做酱,油膏、糖、醋、酱、蒜……既然是蒜泥,就不要有任何的颗粒,麻烦你把蒜磨得细一点。” 她刻意提高音量,让所有人都听得到。 厨子们做菜,就连徒弟都是防着的,就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没想到她竟然大大方方半点不藏私的教人做法,这样的人先不论厨艺如何,光是这等胸襟就连大师傅都比不上。这时候厨房里的厨子们看着她的表情除了钦佩,还有欣赏、崇拜。 “其实光吃肉,又是肥油多的部分,多少会让人感觉腻味,如果加入爽口的蔬菜,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我打算用小黄瓜和豆芽,小黄瓜切成细丝后用冷开水泡着,这样能增加它的脆度,同样的,去了头尾的豆芽菜在用热水烫过后用冷开水泡过,也会有同样的效果。” 她开口,立刻有人接手,把豆芽菜掐头去尾,留下一根根漂亮的小银芽。 这时泡熟的肉块慢慢浮上来,她捞起肉,细细地片着,每片肉都薄如纸片。 她的动作优雅,姿态曼妙,看得一屋子厨子傻眼,要不是前头供菜结束了,这会儿还怕食客不暴动? 不只厨子,连卫翔儇也看得痴了,他的视线一眨不眨地定在她身上,无数的感觉涌上,是熟悉、是感动、是温暖、是……是他曾经享受过的时光…… 莫离用手背拍拍他的臂膀,头一点,问得很暧昧,“怎样?是不是很美?这还是从背面看,要是从侧面看,嘿嘿……晚上会有人发春梦喽。” 好啦,莫离承认,她真的想凑合两个人。 理由一:葛嘉琳太讨厌。当初孟可溪都被发落到待春院了,她还没少使过手段,这种心胸狭隘、性格残暴的女人,不该让她过得太顺风顺水。 理由二:卫翔儇虽然不讨喜,但谁让卫右喜欢他、对他忠心耿耿呢?虽然凑合两人,她们家顾绮年吃亏一点点,不过勉勉强强也能看得过去。 做好了!彼绮年捧着盘子转身,对着满屋子人嫣然一笑。 这一笑,震撼了卫翔儇,有东西从心底深处渗出、侵染,甜丝丝的、暖洋洋的、软软绵绵的、无从形容……他不知道怎么办了,前世顾绮年是割断自己喉管的女人,他怎能允许自己再度喜欢她? 一甩袖,猛转身,他大步离开厨房。 罢抢来几口蒜泥白肉的莫离发现卫翔儇不在了,她皱皱眉头,跑去哪里了? 她用食指点点许掌柜的背,说:“记得留一点菜给你们家老板。” 许掌柜方才看见莫离和王爷说话,心头敞亮,原来是王爷的人呐,敢情这个嘴尖牙利的小丫头不是给他们找不痛快,而是给他们找明师指点来了。 眉弯眼笑,连连应声,他满脑子想着要怎样讨好两位姑娘…… 第五章 长相是最好的证据(1) 把做好的鱼片往桌上一摆,顾绮年笑道:“其实如果鱼片能加上一点凤梨味道会更好,有机会的话,你们可以试试看。” “凤梨是什么东西?”阿青发问。 “是一种水果,里面的肉是黄色的,微酸微甜,带着香气……”顾绮年越说越小声,看着大家一头雾水的样子,没见过凤梨吗?如果所有人都没见过,为什么她知道? 闭上眼睛,细细回想,她曾经在哪里见过凤梨?什么时候用凤梨做过菜? 为什么她知道凤梨长什么样子?她……是谁? 她是谁?脑子又一阵阵钝痛起来…… “这位姑娘,不知道怎么称呼?”许掌柜上前请教。 “顾绮年。”顾绮年没说话,莫离帮她说了。 “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到福满楼来掌勺?” 此话一出,厨房一阵哄然,有人开心,有人不满。 开心的是因为顾绮年不藏私,如果能在她手底下学做菜,不出几年自己就能独当一面。不满的当然是大厨了,于他们而言,顾绮年是个强劲对手。 “谢谢掌柜看重,不过身为女子……”顾绮年只说两句话,但“身为女子”四个字就够清楚的了,身为女子不能抛头露面,身为女子不能与男子共事,身为女子限制很多…… 许掌柜理解,点点头,道:“今日对姑娘不敬,还望姑娘大量。” 彼绮年摇摇头,说道:“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我想,我还是从后门离开。” 酒楼里不晓得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不管是顾绮年还是福满楼的笑话,总会有多嘴喜生事的到处传扬。 许掌柜望向莫离,她一脸似笑非笑的,这丫头万万得罪不起。“姑娘厨艺精湛,福满楼输就是输了,哪能怕人知道?且今日得姑娘指点,往后也能端上这样的好菜给食客品尝,福满楼只有感激的分儿,哪有压人一头的理。姑娘到前头坐坐吧,我让厨房整治一桌菜,给姑娘赔罪。” “不了,我们得早点儿回去。”顾绮年婉拒。 “那姑娘带两只酱鸭子回去吧,不少人排队想吃咱们福满楼的酱鸭子。” 莫离横插一句话,说:“最好是名副其实。” 许掌柜心知莫离和主子有关系,这会儿就算她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也不敢生气。他笑咪咪地,四两拨千斤地道:“如果酱鸭子不合姑娘口味,只好再请顾姑娘指点指点。” “许掌柜真是好算计。”果然,商人最奸。 “做生意嘛,不懂得算计,怎能帮主子挣钱?” “你家主子倒是运气,找到你这个好掌柜,处处不吃亏。” “好说、好说。” 两人一路走一路斗嘴,顾绮年苦笑摇头,老的小的谁也不让人,真让两人兜在一块儿,甭说《红楼梦》,《三国演义》都能演上了。 三人走到前堂,许掌柜拱手向食客们说:“顾姑娘果然好手艺,方才在后头指点了咱们厨子几手,这会儿还没走的,厨房会每桌送一盘空心菜给大家尝尝味,请客官稍待会儿。”果然是个老人精,算计起生意,没人比他行,轻轻松松几句话,表明福满楼不但没有仗势欺人,还谦逊认输,并且已经受到指点,往后蔚艺会更上层楼,好话全让他说尽了。 送上空心菜后,食客品尝味道,均啧啧称奇,不过是一盘青菜,竟能做出这番滋味,那……其他两道呢? 都已经吃饱了,可是不把另外两道尝过,怎么甘心离开?于是大家纷纷点了蒜泥白肉和醋溜鱼片。 彼绮年笑望许掌柜,福满楼的东家果然运气好,能雇用这位厉害角色,明明是必败的局,硬是让他做出赢面。 莫离挤挤鼻子,凑近顾绮年说:“用一盘空心菜,钓出两盘蒜泥白肉和醋溜鱼片,真是小人。” 彼绮年一笑,说:“这就是生意人。” 许掌柜让伙计端来茶水、点心,安排莫离和顾绮年在原本的桌子坐下,等酱鸭子送上来,自个儿笑盈盈地招呼其他客人去。 “后院那几只鸭子可真要感激许掌柜了。”顾绮年笑道。这些天,阿离老盯着几只鸭子,时不时问:“几时才能宰?”如果她是鸭子,光是吓都吓瘦了。 “那得福满楼的鸭子烧得好,要是手艺太差,我还是得盯着后院那些鸭子。” “没见过舌头像你这么刁钻的,依我看,福满楼的厨子也算不差了。” “不差,还是有个差字。” 两人说笑间,门口进来几个男人,带头的是卫翔祺,身后跟着刘铵、辛焕光……几个官员,都是大官儿,气势自然比常人强。 他们一进大门,食客纷纷转头望去,顾绮年和莫离也不例外。 当顾绮年的视线遇上刘铵那刻,她全身发抖冒冷汗,惊恐在身子里乱窜,是他,她在大街上看见的男人! 明明没见过,明明不认识,可是她害怕得好厉害。 她没想要哭的,可是眼眶自己红了,鼻间自己酸了,她不想伤心的,可一颗心被人切成七、八瓣,痛得她皱眉。 “你怎么了?”莫离问。 “我不知道。”她带上哽咽哭声。如果知道就好,如果明白前因后果,她就不会吓成这样,她是真的无法理解自已啊…… 莫离狐疑地望着门口那群男人,顾绮年是被谁吓到?卫翔祺吗? 许掌柜热络地把一行人引到楼上包厢。 等人全离开了,顾绮年才说:“我要回家,立刻、马上!” 话一出口,无来由的泪水翻落,莫离被顾绮年吓到了,怎么会这样? 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酱鸭子,她把顾绮年买的布料敞开,把干果和一堆不沾布的东西全包进去,负在背后,剩下全摆进一只箩筐里,她腾出一手,把顾绮年扶腰撑起,两人走出福满楼。 莫离是架着她“飞”的,顾绮年的两条腿几乎没沾到地面,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待春院,只觉得恍恍惚惚、迷迷糊糊,她不懂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感觉。 这是第二次,第二次遇到那个男人,第二次惊慌失措,第二次……头痛欲裂…… 不过,她很快就真的头痛欲裂了——在发现枢枢省省舍不得用的银子不翼而飞之后。 气息不稳,长长的指甲陷入掌心,葛嘉琳的目光教人惊悚恐惧。 徐寡妇……很好,当年没等她死绝再丢出去,留她一口气,却给自己添上麻烦,如果不是已经死绝死透,她不介意再赏徐寡妇十刀八刀。 视线扫过跪在门边的孪生子,他们长得太像王爷,眼耳鼻口无处不像,根本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若她敢矢口否认他们的身分,怕会被外人的口水淹死。 但她怎么能认?怎么肯认?一个下作娼妇生的孩子,凭什么?! 胸口起伏不定,两道杀人的目光射向地上的徐娇。 徐娇心底发怵,她后悔了,不该冒这个险的。 当年收留徐寡妇,本想透过她,攀上王府这棵大树.谁知徐寡妇命歹,孩子来不及生下人就殁了,她不是没想过,把两个婴儿往河里一丢,从此再没自己的事,可孩子震天的哭声让她不忍。 一念之差,留下孩子,幸好阿大、阿二安静乖巧,没费她什么功夫,一天天,这对小子越长越俊、越长越聪明,一看就知不是他们那种小地方的孩子。 养着养着,养出几分骄傲,她还想呢,要是他们够能耐,当上大官,自己不就成了诰命夫人? 前几个月,村口的李狗子上一趟京城,回去说嘴,说阿大、阿二像极了靖王爷。李狗子只是想炫耀他见过京城里的大人物,这才拿两个小兄弟开玩笑,却让徐娇上了心,徐大、徐二的亲爹爹是谁,旁人不知她却是清楚的。 接着考虑好一段日子,她才决定收拾包袱进京。 她大起胆子拦马,差点死在马蹄下,可她不后悔,因为这一照面,确定李狗子的话无半分差错,王爷果然和阿大、阿二两兄弟长得一模一样。 她以为膝下无子的靖王爷会看重徐大、徐二,而身为孩子们的养母,她当然要跟着过富贵日子,没想到王爷居然说,这种事要让王妃作主? 两句话,兜头泼她一身冷水。 亏她还一肚子美梦,心想:王爷连徐寡妇都能看上眼,那么比徐寡妇更美艳的自己,岂不是很有机会?更别说她是两兄弟的恩人。 这会儿她几乎想打退堂鼓了,徐寡妇那一身伤历历在目,靖王妃是不能招惹的! 几次她想把孩子丢在客栈,自己回乡下,又觉得不甘,反覆犹豫考虑,最终大起胆子走这一趟。 可进到王府,见到王妃,她彻底明白了,这种地方不是她可以妄想的。 “你有什么证据,说他们是王爷的骨肉,嗯?” 轻轻“嗯”一声,徐娇全身抖个不停,王妃没说重话,她却感到像有一柄大刀悬在自己脖子上,鸡皮疙瘩此起彼落。 “回王妃的话,徐寡妇死前,一再求民女把孩子送回王府,她口口声声说孩子的爹是靖王爷,至于她说的是真是假,民女也不知道,如果王妃不认,民女立刻带他们离开。”话说得飞快,手脚抖得厉害,这会儿她但愿自己从没进过王府大门。 梆嘉琳横眉,这个蠢妇!她不认?她敢不认?!两张脸摆在那儿呢,徐娇要是胆子肥一点,把孩子带到大街上招摇,再把他们的身世东讲讲、西讲讲……京城上下有多少女人盯着王爷,到时就算嫁不进来,把她的名声抹上几笔黑,皇帝跟前她要怎生交代? 慢慢地,一口口把杯子里的茶水吞进肚子,她缓和怒气。“倒也不必这样,虽然死无对证,他们确实长得有几分像王爷,要不,你们先留下,等王爷回来再做定夺。徐姑娘,你说如何?” 阴森冷冽的口气,让人忍不住起了寒颤,徐娇心头一阵紧缩,胃隐隐作痛。 原本她确实是打着能留在王府里的主意来的,可现在王妃要让她留下,她哪敢? 她俯身,慌慌张张地猛叩首,说道:“王妃铙命,民女只是应昔日旧友之托,才会上门为她完成遗愿,全怪民女愚蠢无知,给王妃添麻烦了,民女知错,民女再也不敢了,民女现在立刻带他们走……” 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硬要闾,既然都来了,还想全身而退……当这里是她家蔚房?“万一孩子真是王爷的,你这一走,我岂不是要担上恶名?” 梆嘉琳的目光像利箭,射得徐娇千疮百孔。 “要不……阿大、阿二留下,如果他们是王爷的孩子最好,不是的话……王府也不缺两碗饭,就让他们当个随身小厮,也算是谋了个好出路,他们很乖的,王妃让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听话……” 徐娇的话让葛嘉琳舒展了眉目,是个识时务的,既然如此……也好,不过是两个四、五岁的孩子,能搅起什么大风浪? 淡淡一笑,葛嘉琳说道:“既然你这么讲,不管孩子与王爷有没有关系,你终究养育这么多年,也算是善心。翡翠,拿三百两银子赏给徐姑娘。” 翡翠点头应下。 翡翠和紫鸳是王妃的陪嫁丫头,紫鸳在主子的新婚夜里,不小心引起火灾,被杖责五十,没熬过,死了,剩下翡翠,她学会不想、不说、不听、不问,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宁可让主子觉得她蠢,也不替自己添事。 徐娇松口气,领了银票就要离开,徐大、徐二发现养母不带走他们,竟也不哭闹,只是傻傻地看着她离去。 他们是从小一路被打骂长大的,性子有些畏缩,连说话都不太敢,更不可能像一般孩子那样胡闹。 见状,葛嘉琳松一口气,这两个孩子是脑子不好吗? 她招招手,想让他们过来,可两人老半天没反应,像被吓呆似的,葛嘉琳心生不喜,这孩子哪有王爷的模样?不过是外貌像罢了。 翡翠送走徐娇,走进屋里。“禀告王妃,唐管事来了。” 他来做什么?王妃双眉微蹙,眼底带着微微不耐,是代替王爷来嘱咐她善待孩子的吗?“让他进来。” “是。”裴翠转身出去传人。 徐大、徐二还是像木头一样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唐管事进屋,躬身道:“奴才给王妃请安。” 她笑言问:“唐管事这是做什么?翡翠,快请唐管事坐下,上茶。” 一番让坐后,唐管事方道:“王爷知道两位小主子的事了。” 丙然!一抹不悦闪过,她脸上微凛,是谁多嘴?张柔儿、喜雀……能怀疑的人多了去,徐大、徐二一路进了王府后院,两张和王爷相似的脸呐,消息恐怕已经炸开,那些女人岂能轻易放过?恐怕一个个都存了心思。 她很快压下愤怒,挂起笑脸,问:“王爷在府里吗?要不,我领他们去见王爷?” “王爷说不必见了,先让人养着再说,王爷让奴才来向王妃传几句话。” “王爷说,他在乎的是嫡子,不是外头乱七八糟女人生下的孩子。听说城外的观音寺很灵验,忠勇侯夫人去求了送子观音回来,短短几个月就怀上了,不知王妃何时有空,奴才可以为王妃安排。” 几句传话让葛嘉琳安心,是啊,庶子再多又如何,王爷在乎的是嫡子,那些卑贱女子生下的能上得了台面? 是她过度担忧了,膝下无子,让她多思多虑,不管是之前的顾绮年,还是现在的徐大、徐二都一样。 她把王爷看得浅了。 “就这个月十五吧,我先斋戒沐浴三日,再到观音寺。” “是,奴才会将话传给王爷。” “王爷有没有说,要把孩子养在哪里?” “王爷说由王妃作主。” 不想看孩子、由她作主,那是不是也代表……不上袓谱、不认身分? 王爷的态度够清楚了,他没把庶子看在眼里,更正确的说法是,他根本不认为徐寡妇能生出什么好苗子,只是想着他们身上流的毕竟是自己的血,不愿意让他们在外头流离颠沛。 放下茶盏,她开始盘算。要把他们放在身边养吗? 无端端地恶心自己,何苦来哉?万一她做得太好,王爷索性让他们寄在自己名下…… 不,她绝不让这种事发生。 那么要养在哪个侍妾手下?张柔儿?喜雀?柳姨娘? 不,不管是谁,只要生不出孩子,她们就会拿两个孩子作文章,万一引得王爷对他们注意,事情可就不美了,毕竟他们长得太像王爷。 所以养在哪里才能让王爷见不着、记不得? 彼绮年从来没有这样对过莫离,但她实在太生气了,连续十天都不同她说话,煮好饭菜也不招呼她。 莫离小心翼翼,仔细谨慎,这几天倒有几分下人的味道了。 彼绮年不喜欢多想,却也不是呆瓜,没事莫离干么鼓吹她上街? 就算是外贼闯入好了,孟侧妃随便一支簪子、一副耳环,都比自己那一百五十二两更有价值,怎么,那些东西半样不动,偏偏偷走她的银票? 这叫什么?叫内神通外鬼,分明是“那位主子”看不惯自己,让下面的人来干这勾当、等她身上没钱之后呢?鼓吹她去偷孟侧妃的嫁妆?再来呢?以窃盗为名要她的小命?顾绮年不晓得自己做错什么,值得被惦记? 彼绮年不理莫离,莫离都快要憋死,虽然还是有得吃、有得睡,虽然还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可,就是很难受啊……她再也忍不住了,丢下锄头,冲进厨房。 彼绮年在腌泡菜,她把一棵棵白菜埋进新瓮里,明知道莫离站在自己跟前却不肯抬头。 “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给个期限。”莫离朝她扬声大喊。 彼绮年别过脸,不回答。 “又不是我的错,我又没有偷你的银票。” 不是她偷的就没她的事?真把她当成笨蛋啊! 用力吐气,顾绮年直起腰,问:“你知不知道有人要来偷银票?” 她可以说谎的,但是……接触到顾绮年那双澄澈通透的阵子,谎话在舌尖绕了两圈,还是吞回去。 “你明知道有人要来偷银票,还故意说服我出门,你说,这样算不算帮凶?” 莫离想找几句话替自己反驳,可是……怎么反驳啊,顾绮年又没说错。 “那些钱不全是我要花的,你想吃好的、穿好的,想让日子过得顺利一点,都得靠那些钱,现在银票不见了诉我,以后日子要怎么过?你可别指望王妃会送银子过来。” “我不是说过,孟侧妃那边随便卖一支簪子,就比你的银票还值钱。” “是你希望我当小偷,还是你的主子要我当小偷?他的目的是什么?” 第五章 长相是最好的证据(2) 彼绮年问得莫离说不出话,她要是知道王爷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是为什么就好,她也怀疑、也在猜啊,是因为喜欢顾绮年吗?如果喜欢,干么把她搁着?是因为讨厌吗?讨厌的话,干么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厚,烦死了,莫离用力抓头发,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主子,她怎么能够不乱七八糟。 见莫离不语,顾绮年又说:“如果你那位主子的目的,是想找机会把我赶出王府,没问题,我马上偷,你立刻禀告。如果他的目的是‘打杀’,对不起,我的命虽然不值钱,但我还是很珍惜。” “如果想杀你,他根本不需要搞这些。” 这是莫离第一次正式透露,背后确实有个“主子”,而且还是个奇怪的主子。 “所以呢?他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但银票被偷不是我的错!”能让莫离振振有词的,也就这一句了。 不过这一句,确实是最好的灭火员。是啊,阿离有什么错,主子怎么说,她能不照做?何况阿离也试图让她多带点银子在身上的,是她的敏锐度太低、观察力又弱,非要等到事发才弄清楚阿离那句“狗咬吕洞宾”是真的想帮她。 呼……吐尽心中怨气,她淡淡回答,“知道了,过来帮我腌泡菜。” 嗄?莫离枢枢自己的耳朵,她有没有听错?这样就过了?好了?不气了? 莫离怎么都没想到,顾绮年居然这么讲道理,早知道这样就该快点冲过来,跟她对骂几句,害她憋了这么多天,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她笑咪咪地凑上前,帮忙把泡菜一棵棵递过去,她还有些不放心,试探地问:“真的没事了?” “你希望有什么事?”这里就两个人,对阿离发脾气十几天不出声,她也很辛苦好吗? “你不生我的气了?” “不是说,不是你的错吗?”顾绮年用她的话堵她。 “对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不过,再过不久我就自由了,到时没有人可以叫我昧着良心陷害你,我只听你的。” 莫离的话让顾绮年联想到她之前说的,卫左那人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他吃完你的,还要昧着良心陷害你! 恍然大悟,原来她指的是这个?摇头失笑,自己怎么就不把事情想细一点呢?银票这件事她也该负点责任。 她眼一弯,轻声道:“下次别让卫左过来吃饭。” 莫离闻言,眼睛张大,眉心吹过一阵微暖春风,得意扬扬。“好,不让他吃,馋死他!” 这时,蹲在屋顶的卫左,眉往下扯,嘴角往下拉,连鼻孔都成半月形,一张阳光帅脸变成半颗老苦瓜,顾姑娘猜出来了……呜,他就是那个昧着良心害她的小偷啦…… 卫左心中有怨,臭阿离、笨阿离,王爷的脑袋不清楚,怎会让只有一张臭嘴的阿离去监视顾姑娘,瞧!全露馅了。 错,不光露馅,还投向敌方阵营,再过不久,她就要开始演反间计了。 不行啊,卫右什么时候回来?得靠他的“美人计”,主子才有机会扳回一城。 把泡菜腌好,封住瓮口,两人刚走到菜园,就听门外有人拍门大喊。 彼绮年和莫离互看一眼,谁没事会到待春院沾鬼气? “我去看看。”顾绮年快步走过去,拉开木闩。 几个月前送她过来的郭嬷嬷,领着两个瘦棱棱、脏兮兮的孩子站在门边,她身后跟着三个粗使婆子,各自挑了扁担,扁担前后的竹篓子里装满地瓜米面、油和一些肉蛋。 看见顾绮年,郭嬷嬷松口气,喊这么久没人应声,她还以为顾绮年被鬼收去了呢。 “郭嬷嬷,怎么有空过来,要不要到里面坐坐?” 到里面坐坐?她又没发疯! 前些日子,有两个不怕死的长工赌得厉害,把月银输光,不敢回家,怕没法子对婆娘交代,不晓得是哪个缺德的,告诉他们孟侧妃的嫁妆还放在待春院里,结果人穷胆子大,他们还真的跑过来偷。 还没进门呢,就听见女鬼号哭的声音,哭得那是一整个凄厉啊,两人吓破胆子,回去后连续发烧半个月,还是大伙儿凑分子,请马道婆来驱鬼,他们才勉强能够下床。 莫离没听见郭嬷嬷的心声,如果知道自己的鬼哭神号真有吓到人,大概会略感安慰,觉得自己没白痴得太厉害。 “不坐了,我是把这两个孩子领过来给你的。” “他们是一个下作女人生的孩子,也不知是真是假,竟敢赖到王爷身上,偏那女人几年前已经死了,不能出面对质。王妃仁慈,不管真相如何,好好把孩子养大才是正理,反正王府不缺这点粮米。 “王妃考虑半天,觉得你这里安静,地方也够大,养孩子最恰当不过。你可得好好照顾他们,说不定他们真是王爷的血脉,如果是的话,你可就立了大功劳,往后每个月,前头都会派人给你送东西过来,算计着点过,饿不着的。” 冰嬷嬷像默书似的,不让顾绮年插半句话,眭啦眭啦一口气把话说完就急急忙忙催着粗使婆子离开这个晦气地方,好像跑慢一点就会被鬼附身似的。 看着她们的背影,顾绮年不解,这又是演哪一出? 低头,看着两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她想伸手模模他们,可两人竟然迅速低头蹲下,蜷起身体,用手臂护着自己的头,反应一致到让人……心酸,是被打惯的孩子啊。 一个动作让顾绮年眼睛微涩,这么小的孩子到底吃过多少苦? 她蹲.,轻轻抚模他们的手臂,很明显地一震,两个孩子像触电似的缩开,她不放弃,再模模他们的头,他们又退,再模,再退……渐渐地,退开的弧度越来越小,直到顾绮年柔软的掌心定在他们的手背上,他们不再反应过度,视线迎上。 彼绮年对他们露出灿烂的笑靥,温温柔柔说道:“不要怕,我不会打你们,永远都不会。” 她坚定的眼神像在为自己的话背书似的,两个孩子慢慢放下手,大大的眼睛盯着顾绮年看,她不禁松口气,改模为拉,拉起两人的小手。 他们手心很粗,她忍不住翻过来,一看,心脏抽痛,眉心紧蹙,上头有大大小小的伤痕纵横交错,这么小的孩子啊…… 她一皱眉,敏感的孩子们知她不喜,又退缩了,想抽回自己的手,顾绮年立刻将他们的手握紧,刻意笑得欢快。 “里面有小鸡、有小鸭、有鱼还有一对大白鹅,很好玩的哟,以后你们陪我一起住在这里好不好?” 小兄弟看看彼此,再看看顾绮年,她很美、很温柔,而且她说不会打人…… 先是右边那个轻点一下头,然后左边那个也跟着点头。 彼绮年上前,笑着伸手拥抱两人,突地,两个小小的身子僵住了,直挺挺地,硬得像木棍似的。 没有被拥抱的经验吗?心扯得更厉害了,她不松手,抱着、轻抚着,无比地耐心,直到他们的身子变得柔软,不再畏惧她的怀抱,她才放开两人,把手递到他们跟前,说:“我们一起进去吧!” 小男孩刚伸手,却发现顾绮年的手很白、很干净,自己的手却又黑又脏,心一急,便想把手藏到身后。 “没关系的。”她坚定地拉过他们。 她起身,拉着两人走进待春院。 一路走,一路口气轻松地说着话,她不想他们太害怕。“饿不饿啊,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好不好?” 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咕噜响,两个男孩露出第一个笑容,“好。” 看见他们终于笑开,顾绮年难得地自吹自擂。“我做菜很厉害的哟。” 第一步是最难的,在孩子们露出笑容后,他们之间的距离跨近一大步。“我吃饭也很厉害。” 彼绮年笑弯眉毛,弯下腰,模模说话的小男孩,回答,“那我们等一下来比赛,看是我煮饭厉害,还是你吃饭厉害,好不好?” “好。”男孩一起点头。 远远地,莫离就看见他们,她不明所以,但是小小的脏孩子让她想起逃难的自己,不说不问,她凑上前,笑着接话,“你们输定了,绮年煮东西真的很厉害,不如你们跟我比吃,看谁吃得又好又快。” 两个小男孩看看顾绮年再看看莫离,这里的人好像都……很好…… 点点头,又是刚才说话的那个男孩,“我会果。” “哈哈,别说大话,我吃东西也很厉害。”莫离朝他们皱皱鼻子,惹得两兄弟又笑了。 后来他们才晓得,活泼多话的是弟弟,沉稳得像个小老头的是哥哥,哥哥永远跟在弟弟后面收拾残局,而弟弟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哥哥教训。 彼绮年说:“你带他们去洗手,我先给他们弄些点心垫垫肚子。” “没问题。” 莫离不嫌弃他们身上脏,一手抱起一个,怯生生的小孩被她高高抱起,吓得大声惊呼,但下一瞬立刻捣紧嘴巴,大大的眼睛望向莫离,害怕她生气。 “捣嘴巴干么?害怕就尖叫,高兴就大笑,这才正常啊!来,哈哈哈哈……” 她带头大笑,两个孩子犹豫了一下下,松开手。 “呵呵……”笑得很轻,像重度气喘病患者。 太小尸,再试一次,哈哈哈哈哈莫离笑得力拔山河、雄壮威武,样子滑稽得让人忍俊不住,两个孩子这下子真开心了,呵呵笑不停。 莫离满意地蹭蹭两人。“不错哦,孺子可教也!”说着,她抱起孩子,飞跳着往井边奔去。 没多久,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嬉闹声传进厨房里。玩开了吗?顾绮年往外探去,淡淡的笑意漫入眼帘。 卫左站得高,看得清楚,在顾绮年去开门时,他几个纵身,从屋顶、树梢一路飞过去,把郭嬷嬷说的话全听进耳朵里。 王妃竟把徐寡妇生的孩子送到待春院?太聪明了吧,爷见不到孩子,要不了多久就会把他们抛到脑后。 想起徐寡妇,又想到刚小产的张柔儿。 唉,张柔儿明知道是谁下的黑手,硬是憋着、攒着,等着找个恰当时机把事情闹大,王府后院的女人,就没一个简单的。 比较起来,待春院这位就……可惜爷不爱啊,真奇怪,顾姑娘这么好的性子、这么好的样貌,爷怎瞧不上眼? 卫左施展轻功,将摆在门外的六个竹篓子飞快搬到蔚房门边。 厨房里热火朝天,顾绮年说话算话,一进蔚房立刻往灶里添柴,动手做好吃的。 她先把馒头切片,把剩下不多的牛女乃加上蛋液、糖打匀。 看着碗里的牛女乃,这是卫左弄回来的,唉……顾绮年对卫左那点火气消了。 虽然他的实质工作内容是“监视”,但他没少帮过自己,那堆怎么用都用不完的柴火是他的功劳,厨房里永远不见底的水缸,也是他的帮忙,更别说菜圃、种子……算了,生气他做什么,他能违背主子的命令吗? 摇摇头,把馒头泡进牛女乃蛋液中,等馒头片吸满汁液,放进锅子里文火慢煎,不多久香气扑鼻,站在门口偷窥的卫左快流口水了。 把煎好的馒头盛盘,她这才想起大门外还有六个装满食物的竹篓子,赶紧转身往外跑。 她的动作太突然,卫左措手不及,在顾绮年出门时匆匆纵身往上一窜,蹲回他的屋顶上,顾绮年先是被卫左的身影吓一跳,这才发现被搬到门边的竹蒌子,失笑,这家伙是在向她认错? 她把馒头端到厅里,对着井边方向喊,“阿离,把孩子带进来,可以吃了。” “好,马上!”水玩到一半,莫离匆匆忙忙帮他们檫拭干净,又是一手夹一个,把孩子抱进厅里。 身上有点湿,但小小的脸洗干净了,是两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娃,很瘦,但一双灵活大眼黑白分明,看起来相当聪明,他们的五官和王爷长得很像,怎么会是“赖到王爷身上”、“没凭没据”? 他们的长相就是最好的证据。 “快过来坐。” 彼绮年把一个孩子抱到桌边安置好,莫离把另一个也抱上桌,每个人的盘子里摆两片馒头,莫离也分到一份。 彼绮年想了想,再叹口气后,仰起头对着屋梁扬声喊,“屋顶上的,再不下来就没得吃了。” 蹲得好好的卫左闻言,眉一弯,眼一眯,咻地一下跳到地面上。 就说顾姑娘人善脾气好,明明知道他兼职小偷,还愿意招待自己。卫左抓抓头、搔搔脑,笑得很客气、很斯文、很……曼妙,也很……对不起…… “绮年,你说不给他吃的。”莫离哇哇大叫,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啦,这家伙是个大胃王,他每次出现她都吃不饱。 “谁让他跟你一样,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彼绮年冷眼一丢,莫离败下阵。 她嘟着嘴反驳,“不一样好吗?他没那么身不由已。”意思是,卫左和卫翔儇的交情比较好,哪像她,八成偏向顾绮年……哦,不,是偏向食物这边。 彼绮年没理她,卫左得意地拉开板凳坐下,拿起馒头咬一口,哇,香、甜、浓郁……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卫左问:“这是什么,这么好吃?” “法国吐司。”顾绮年想也不想地直觉回答。 “法国?在哪里?吐司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顾绮年脑袋打结。是哦,法国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啊,只不过……城堡式建筑、塞纳河’金字塔……一堆影像争先恐后冒出来,把她的脑袋塞得满满,她无法解释它们的出现……抬眸,发现两个小孩也巴巴地看着自己,等自己回答。 她回神,试图回答道:“吐司是一种用面粉发酵、烤出来的面点,可惜这里没有烤炉,只能用馒头代替,不然我可以做出更道地的法国吐司。对了,卫左,你能找到牛女乃,有没有办法找到女乃油?如果有女乃油,我可以做更多好吃的点心。” 一听到好吃的,两个吃货瞬间瞠大双眼,满脸尽是笑意。 莫离在桌下踢他一脚。“怎样,找得到吗?” 卫左问:“什么叫女乃油?” “用牛女乃或羊女乃做出来的油脂。” “你说的……是不是酥油?” 酥油?那个比女乃油更好!“对啊,你能找到吗?”顾绮年问过一些商家,没人听说过。 “可以,我认识一位大叔,每次去他家里,他老做酥油茶请我,好喝得紧。” “太好了!”顾绮年兴奋不已,她都想放弃了呢! 自从银票丢掉后,她不断想着如何生财,原本想烤点小饼干到外面卖,多少挣点银子,可是材料来源短缺,让她有点沮丧。 “大叔饲养的牛多吗?可以提供更多牛女乃吗?” “放心,够多的了,别人养牛是为着耕田,他养牛是要挤女乃,我还嫌弃他,牛女乃有什么好喝的。”见顾绮年不生气,卫左索性聊开了。 “牛女乃好得很,既营养又健康,给小孩子喝再好不过。”说着,她看着两个小孩瘦削的脸庞,心疼说:“以后我要每天给他们喝牛女乃,把他们养得白白胖胖,头好壮壮。” “行,我下午就去一趟何大叔家。只是……顾姑娘怎么知道酥油?很少听人吃这个。” 卫左一句无心的话问得顾绮年沉默,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她会做别人不会做的菜,为什么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在别人眼里是不可思议,为什么她的脑袋里总是浮起一些奇怪的画面,一堆这里找不到的东西? 她试着思考分析,只是每次认真起来,就会头痛心悸,到最后所有的问题会形成三个字:我是谁? 她是谁?不曾读书的顾绮年为什么会认字?不曾下厨的顾绮年为什么会有好厨艺?擅长女红的顾绮年为什么非要逼不得已才肯动针线? 她到底是谁? 第六章 日子忙得团团转(1) 莫离见顾绮年久久不发一语,是不能说的秘密吗?不能说就不要说,她不会挖,也不许卫左探问。 她转移话题。“绮年,你知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竟然叫徐大、徐二欸,那个当养娘的实在没诚意,给孩子取这种名字.小如我们币他们取新名字好不好?” 彼绮年微笑,他们的名字该由那个做爹的取,她怎能越俎代庖? “取蚌小名好了,告诉绮年阿姨,你们最喜欢什么?” 徐大看徐二一眼,犹豫一下后,说:“我喜欢春天,不必每天扫雪。”徐二紧接着说:“我喜欢夏天,夏天洗衣服,手指不会痛。” 短短的回话,让三个大人眼眶红了,还以他们会说喜欢糖、喜欢肉、喜欢荡秋千,那么就叫糖糖、肉肉、千千……没想到他们竟是喜欢春天、夏天。 心发酸,顾绮年看着他们的目光更加柔软。 莫离气不过,手掌往桌面一拍,用力站起来,大有找人干架的气势。“居然让这么小的孩子在冬天扫雪、洗衣服,他们的养母有没有良心啊?” 彼绮年模模孩子的头,试着拉出微笑,说:“以后哥哥就叫春天,弟弟就叫夏天,好不好?” “好。”两人乖乖应话。 卫左接话,“现在是夏天,夏天最好玩的就是水了,等一下吃完我们一起去玩水,好不好?” 玩水?春天眼底透出一丝惊惶。 夏天连忙摇头,说:“养娘知道会拿大棍子打人的。” “她敢?!那个什么鬼养娘的,要是敢来这里,我就拿大棍子把她打出去!”莫离义愤填膺,满脸忿忿不平。 卫左说:“她要是敢来,我把她绑起来吊在树上,让你们拿水往她身上泼,好不好?” 想到那个画面,夏天噗地一声笑出来。 原来玩水不是坏事哦,春天眉头开了,大大的眼睛弯了,他在笑,可是莫名其妙地鼻子酸酸、眼睛热热,眼泪自已滚下来。 春天强忍泪意的表情让人心疼不已,顾绮年握住他的手,郑重坚定地说道:“春天、夏天,记住姨的话,只要你们在我身边一天,我就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们,心里有什么话,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藏着憋着,喜欢要说、不喜欢也要讲,高兴、不高兴通通要告诉我,让我知道,好不好?” 两个乖巧的孩子点点头,莫离心疼地往他们盘子里放两片馒头,催促他们快吃。 彼绮年没陪着吃,迳自走到书房。 她从抽屉中取出两张纸,细读一遍,走回厅里,交给莫离。 “阿离,这是两份食单,你去问问福满楼的许掌柜愿不愿意买下食单,我不确定可以卖多少钱,你尽量和他讨价还价,能多卖一点是一点。 “拿到银子,你先去成衣铺子买几套小孩子的衣服,订两床被褥,再带一些麦芽糖、黑枣和纸笔回来,春天夏天长这么大了,应该开始读书学认字。” 她不确定食单能不能卖得出去,但上回在福满楼里露一手,也许有机会。 “好,我马上去。”莫离把盘里剩下的馒头全塞进嘴巴里。 春天、夏天见状也学她,塞得嘴巴鼓鼓的,模样可爱极了,逗得一屋子人全笑开。 “想不想和小鸡小鸭玩?” “想!”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一起点头一起笑、一起露出期待的目光,那画面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彼绮年把他们抱下桌,一手牵一个,领着他们到后院。她多嘱咐两句,让春天、夏天别乱跑,尤其大人不在身边,绝对不可以靠近池塘。 春天、夏天乖乖点头应下。 走回厅里,卫左已经把桌面收拾好,碗盘洗净。 彼绮年搬着柴火走到浴房外头,浴房里有个用石头砌成的大浴池,下方是挖空的,用来放柴烧火,直接把池子里的水加温。 搬进来这么久,她从没用过浴池,平日洗澡都是在灶房烧一锅水,再提到浴房里用,总觉得泡澡费柴费水,不符合经济效益,但为了春天、夏天,她决定奢侈一回。 卫左看见顾绮年在添柴,自动自发拿起水桶,来来回回把浴池注满水。 天气有些热,水温不需要太高,等柴火燃起,她就回到主屋打扫收拾。 她和莫离分住在两间下人房,扣掉用来吃饭的小厅、书房,只剩下这个房间可以睡人,就让孩子睡在这里吧,床够大,春天、夏天再会翻腾也摔不下来。 做出决定,她开始檫桌子,把仅剩的一套被子拿出来晒,再把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一遍。卫左挑完水,再把厨房的水缸注满后,走进主屋,“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看着他的脸,顾绮年恶作剧一笑,回答道:“有啊。” 她转身,拍拍已经收拾好的木箱,说:“这里面是孟侧妃的衣服首饰,麻烦你送到主子跟前,转告你的主子—— 待春院里没有巡夜婆子,也没有守门侍卫,总会有几个不长眼的小偷跑进来偷东西,绮年担心这些贵重物品被偷,还是请主子自行保管。” 刷地,卫左额际冒出三道黑线,这、这、这不是绕着弯子骂人吗?那个小偷就是…… 夜了,天空一弯月牙儿,树梢头,徐徐凉风吹过。 萧瑀坐在粗粗的树干上,不怕死地两条腿晃晃荡荡,她仰着头,用力吸一口空气里的花香味儿,眼睛笑成两道弯月亮。 她的手忙着呢,忙着把一颗颗蜜汁核桃往他嘴里塞。 唉,名不副实,哪是什么蜜汁核桃,根本就是熬糖做出来的,不过是取蚌好名字,听起来尊贵些。 卫翔儇坐在她身边,环住她的腰,生怕她掉下去,可她胆子大得很,两条腿越晃越用力。 卫翔儇是被萧瑀从书房里拉出来的。 萧家和靖王府只有一墙之隔,第一次见面,是她的风筝掉到他家院子里,她没让下人上门讨回:却自己搬了梯子爬墙。 小小的、圆圆的、很可爱的粉女敕脸魔上挂着甜甜的笑意,她不漂亮,却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他喜欢她的眼睛,会说话似的。 他们变成朋友,萧瑀的形容词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卫翔儇不快乐,他的个性很闷,小小的年纪就把“不苟言笑”发挥到淋漓尽致,但这不能怪他。 他的爹早亡,他是遗月复子,办完父亲丧事之后,母亲就搬到待春院里。 他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别人家的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感情好到不得了,而他们家的寡母不疼爱唯一的儿子,他刚出生,他就连同女乃娘一起搬出待春院,唯有短暂的晨昏定省,他才会记得自己还有个亲娘。 偌大的靖王府是他一个人的天下,可是他并不快乐。 卫翔祺是他第一个朋友,小瑀是第二个,他和大哥一起念书、打猎、习弓马,和小瑀只能说些无聊的屁话,但是无聊屁话说着说着,两人常会无聊地捧月复大笑。 一直到很久以后,卫翔儇还会想起,开怀大笑这件事是不是小瑀教会他的? 她抱着蜜汁核桃翻墙的时候,卫翔儇正在念书,明天皇上要考校他和大哥功课。 “如果我明天书默不出来,你得负责。”卫翔儇把一口核桃咬得嘎吱嚷吱响。 “如果你明天把书默出来了,都是我的功劳。”她嘻皮笑脸地回答。 “书是我默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脑子好会事半功倍,脑子不好会事倍功半,核桃呢,恰恰是用来补脑子的好东西,待会儿吃下去,保证你看两遍就能记牢。” “最好是。” 她自信满满地回答,“当然是。” “哈、哈、哈!”他笑得很挑衅。 她挤挤鼻子说:“背那些之乎者也多无趣啊,你们上课都不会睡着吗?” “你听过‘苦读’,有没有听过‘甜读’?我还没听谁说过读书是件趣事。” “谁说的,读书其实挺有意思的,只看你会不会从正确的角度切入。” “正确角度?比方……” “请问:世界上最天才的人是谁?” “谁?”天底下的人那么多,各有各的优缺点。 “贾岛啊!‘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三年才作出两句让人痛哭流涕的诗,你说他天不天才?” 噗,他呛到了,一面笑、一面咳,缓过来后戳了她额头一记,“歪理。” 见他笑得欢,萧瑀卖弄得更起劲。“再猜猜,哪个文人是大脸、大胡子的丑八怪?” “谁?”他只读过文人雅士的诗,没看过他们的画像。 “苏东坡啊!‘去年一滴相思泪,今日未流到腮边’,‘口嘴几回无觅处,萋萋芳草掩洞天。’” 卫翔儇大笑,掐上她的小胖脸。“你都是这么读诗的?先生不被你活活气死?!” “何必呢,死背诗书有什么意思,要懂得活用才行。”说完,她摇头晃脑背起诗。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蛾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瞧,知道她后悔偷灵药,我便善心大发,帮着把灵药偷回来,快吃吧!”她又往他嘴里塞一把核桃。 “什么鬼灵药?” “补脑的大灵药啊,记得哦,嫦蛾追问你灵药在哪里,夜夜心,就是你的错了。” 他们说着无聊废话,笑着笑着,然后她盯着他看不停,可千万别老实说,万一她吃完药飞回月亮,又要碧海青天说:“卫翔儇,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常常笑,好不好?” 她的话引得他耳朵发热,他没回答,只是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容不歇。 突然间,一阵大风吹来,萧瑀没坐稳,整个人往后摔。 他吓一大跳,连忙提气窜身往下飞。 萧瑀把手伸得很长,冲着他大喊,“救我,阿儇,救我……” 他伸长手臂、试图抓住她,他碰到她的手指头了,可是她的手指好冷……他抓到她的手腕了……她扬眉一笑,泪水却从眼角滑落,轻轻对他说:“对不起……来不及……” 他没有眨眼,他不放弃,他用尽全力扣住她的手腕,他不允许“来不及”发生。 然而,眼睁睁地,他看着她的手在自己的掌心中断掉,粉碎,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红红的脸变得苍白铁青,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皮肤肌肉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变成一副枯骨他们还在往下坠,他放声痛哭,他的眼泪洒在她的骨头上,他的尖叫声不断在夜空中飘荡…… 猛然自床上一跃,弹身坐起,卫翔儇压着喘息不定的胸口,梦中的情境在心头沸腾翻搅,像被滚烫的岩浆吞噬,他痛得连申吟都无法。 是小瑀想告诉他什么?是小瑀遭遇不测吗? 不会的,他命人暗中查过,小瑀过得很好,刘铵待她无微不至,他没有纳妾收通房,夫妻相敬如宾,孩子乖巧听话,铺子的生意很好,她……她会过得很好…… 说过几十次“小瑀过得很好”之后,胸月复间那口气缓缓舒展开了,没错,他只是作了个恶梦,小瑀没有不好…… 是卫北亲自调查的,他做事向来仔细,他说萧瑀刚嫁进刘家时,刘家一贫如洗,萧瑀用嫁妆开了很多饭馆酒楼,这些年刘家上下能过富裕日子,全仗妻子的经营。 萧瑀性子聪明颖慧、古灵精怪,萧叔父常说,可惜她不是儿子,否则萧家定能更上层楼。 可就算不是男子,她也能将那点嫁妆经营成这番样貌,谁敢看不起她的能耐?所以聪明的萧瑀,绝对会让自己过得平安顺遂。 没错,就是这样子! 安稳了心情,卫翔儇起身下床,走到桌边,他从木匣子里拿出两张食单。 是因为它们,他才会作恶梦的吧…… 莫离把食单送进福满楼,许掌柜作主,用一百两银子把食单买下,这个价钱并不苛刻,只是当他看到食单后,心潮翻涌不定,那笔字、那个内容……先写菜肴名称,再写材料,然后是制作方法、注意事项,让他一看再看的是食单最后部分的“撇步小叮咛”。 没有人这样写的,他翻遍所有和做菜有关的书册,没人写过这个,什么叫做“撇步”,没有任何蔚子知道,更别说是那笔字了,那笔和萧瑀一模一样的字。 闭上眼睛,缓缓吐气,卫翔儇轻抚食单,低声念着她的名字:顾绮年,你到底是谁? 天未大亮,卫翔儇本想直接穿过后院进待春院,却在前院、后院中间的小门处站了一会儿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出靖王府,绕一大圈,转到靖王府后门附近,那里有一处空置的宅子,院子很大,房间只有三间,除桌椅之外没有其他东西。 他走进中间的屋子,推开一面墙,出现两层楼梯,把墙掩上,他走下楼梯,楼梯下方有一条长长的甬道,墙面处挂着二十几颗夜明珠,夜明珠散发出的微淡光芒照亮了黑黑的密道。 这是他第三次走进这条密道。 第一次,是跟着皇上来,之所以会跟着皇帝走进密道,是因为他发现真相。 母妃对自己总是淡淡的,这种疏离让他的孺慕之情很受伤,他曾经问过女乃娘,为什么母妃不喜欢自己? 女乃娘无法回答,只能红着一双眼睛哽咽,无论他再怎么追根究底,也不过追出一句——“你娘命不好。” 七岁的他能够认同这句话,年纪轻轻便为父王守寡,命确实不好,他甚至认为自己和父王长得太相像,母妃看着自己的脸会想起父王,更加悲伤。 但十岁的他就没有那么好说服了,果然—— 那次,是在外头和人打架了,他也想任性一回、耍赖一次,想和别人一样赖在母妃身上哭,所以他偷偷溜进待春院,却没想到会在待春院里看见皇上。 皇帝把他带进地道里,郑重告诉他,“你已经长大,有资格知道自己的身世。” 皇上与母妃相识在未成亲之前,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皇上和亲弟弟靖王同时向外袓求娶母妃,外袓没有想太多,便点头应下,外袓把母亲嫁给父王,却把孪生妹妹嫁给皇上。 案王不识母妃,根本不知道母妃心仪皇上,但皇帝在新婚夜就晓得貌似形似、性情却截然不同的女子并非自己想要求娶的对象,但是错误造成,无法改变。 母妃是个认命的,既已嫁入靖王府,便一心一意好好对待丈夫,操持中馈。 然而姨母命薄,难产离世,连月复中孩子也没留下,同一年,父王重病而亡。 当时,皇帝经常进出王府为父王上香,而父王的江侧妃已怀有身孕,她一心一意除去母妃,竟大胆下药,企图令母妃婬乱王府后院。 不料,这一幕被皇上发现,皇上原意想解救母妃,却在意乱情迷之际控制不住自己,铸下大错。 那一夜,母妃怀上自己。 夫死妻却有孕,事情传出去,母妃定然无法幸存。 第六章 日子忙得团团转(2) 江侧妃不知道那个晚上的男人是谁,正气恨计谋失误时,母妃有孕的消息传出,她心中大喜,本想进宫向皇太后告状,以婬乱罪逼得母妃自尽,之后她便可顺理成章接手靖王府。然而,皇上哪容得自己被算计? 皇上让母妃搬进待春院,派宫中侍卫团团保护,更从宫里调出两名嬷嬷“照看”江侧妃,直到此刻她才晓得自己机关算尽,却把自己的命给算进去了。 江侧妃无福,足月后却产下死胎,她疯言疯语,硬是诬赖王妃下毒。 天晓得,这无凭无据的指控打的是皇帝的颜面,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替自己的亲弟弟留下血脉。 一个发疯的女人,自然不能活得太久,产下死胎之后,江侧妃“伤心过度”,月子没坐完就追随孩子而去。 被她这样一闹,卫翔儇提早两个月出世,成了靖王爷的遗月复子。 皇帝在密道里告诉卫翔儇,他的母妃过得不快乐,她感到深深的罪孽,她无法面对自己的儿子,她自恨自怨。 皇帝也老实告诉卫翔儇,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人知道,为了皇家的颜面,他永远只会是靖王世子,但会给他无上的尊荣与富贵。 卫翔儇抬头挺胸,满脸傲骨,回答,“我不想当皇子,更不想要那把龙椅,而且我要的尊荣富贵不需要别人给,我会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 他的答案让皇帝感到无比的骄傲光荣,这才是他的儿子、他的血脉! 他的身分,卫翔儇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只除了萧瑀。 他告诉萧瑀,因为她是第一个带给他温暖的女孩。 萧瑀听完故事后,冲着他一笑,说:“有差吗?你还是你,人的价值要靠自己创造,而不是靠父母袓先给。” 那次,他激动地抱住萧瑀,知道这天地间有一个人,她的想法、她的灵魂与自己如此契合,他怎能不激动、不冲动? 那一刻,他下定决心,他要娶她,他要萧瑀陪自己走一辈子。 卫翔儇第二次走进这条密道,是为了卫翔祺,他领着大哥走过父皇曾经走过的地道,让他与孟可溪再续前缘。 这条密道成就了他们的爱情,也为他们带来第一个子嗣。 他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为了自己,再度走进来。 天亮了吗?应该天亮了吧,所以……他们在吃早膳了吗? 莫离形容过他们的早膳,很简单的米粥,却被她说得好像天上有人间无似的,能尝到是累积多少代的福分。 夸不夸张?很夸张!不过他的确清楚,莫离的舌头有多刁。 卫翔儇在大卫王朝开了十七家酒楼饭馆,都是当地首屈一指的,但她吃过一圈后,给他的评语皆是“尚可”、“勉强”、“马马虎虎”。 每次听到评语,他都会回她一句,“你就当一辈子的牙签吧。” 她连当棍子的资格都没有,当牙签已经是他宽容了——这个没胸部、没、没腰身,还敢说自己是女人的女人。 四个月了吗?应该还不到,不长的日子牙签却大了好几号,该凸的、该翘的地方多了肉,衣服绷得让人看着难受。 卫左甚至说:“卫右回来后,肯定会闹着主子爷把他的阿离找回来,因为那丫头已经好看得不像牙签了。” 所以尽避莫离说话夸张,他还是愿意相信,尤其吃过顾绮年炒的空心菜之后。 到底了,他一步步爬上阶梯,推开门,主屋里面已经没有人。 卫左回禀,这屋子是春天、夏天住的。 春天、夏天?堂堂靖王爷的儿子居然是这样取名字的——你喜欢什么? 如果他们回答喜欢小狈、小猫,他的儿子是不是要叫狗狗、喵喵?什么鬼法子,偏那两个孩子很高兴、更自信,因为顾绮年把他们的话听进去,并且认真对待。 忍不住地,他又想起莫离说过的,她说:“顾绮年就是会让身边的人感到自在舒心啊!” 她真有那么好?连半点坏心眼都没?对孟可溪留下来的嫁妆真的不上心? 莫离转告了她的话,有点讽刺、有些挑衅,她还真是不在乎惹火自己! 这样的顾绮年,再度让他感到迷糊,他问着重复过几百次的话——她还是那个顾绮年吗?为了自保,拿刀子划过他喉管的女人? 屋子里整理得干净整齐,他对偷窥没有兴趣,却还是打开柜子。 春天、夏天的衣柜里有将近十套衣服,质料不是顶好,却是结实舒服的,床上的棉被叠得有些乱,但看得出尽力了。 是春天、夏天自己动的手? 房间里还有一张长长的软榻,是几年前大哥命人打造的,只因为孟可溪想要。 现在它成了卫左睡觉的地方,卫左说,是顾绮年吩咐的,怕春天、夏天半夜惊醒,有大人在身边比较好。 卫左欣然接受,是啊,睡软榻怎么都比睡屋顶舒服。 卫左和莫离的态度让他自省:他是不是个失败的主子? 为什么他给莫离和卫左的任务是监视,到频来却一个变成顾绮年的宠物,一个变成女乃娘之类的角色? 走出主屋,左边是书房,右边是小花厅,办过去就是下人房,听说他们都是在花厅里吃饭的。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食物杏,遛赚约听见灶房里有锅铲翻动的声音。 踏出房门,放眼望去,他愣住了——这里是……待春院? 没有仆婢,没有长工,就一个女人和两个监视的人,可是顾绮年竟然能把待春院变成一个家?有人味、有笑声,鲜活生动的家? 长满荒草的花圃变成菜园,放眼望去一片郁郁青青,刚种下的青江菜,一棵棵从泥土中探出头来,番茄奋力往上爬,几根树枝搭成的简单架子上,绿的红的,结实累累。 白色的辣椒花开一堆,绿色的叶子成了点缀,几条性急的小辣椒透出漂亮的澄红,一球球的包心菜、一棵棵的小白菜……生命力旺盛。 卫翔儇的视线停留在番茄上,它们被种在菜圃里,是因为顾绮年拿它们当“菜”吗?番茄果实颜色鲜艳亮眼,在院子里摆上一盆,红红绿绿的很赏心悦目,百姓常会种来观赏。 他知道番茄可以吃,是因为萧瑀,她爱吃,什么新鲜货都要尝尝,尝着尝着让她试出不少好味道。那么顾绮年呢?她怎么知道番茄可以吃? 纵身飞上屋顶,就见卫左盘着腿,坐在上头监视整个待春院。 发现主子爷,卫左急急起身行礼,卫翔儇挥挥手,自己寻一处坐下。 卫左跟着蹲在王爷身旁,呼……他下意识拍拍胸口,暗道一声“侥幸”,事实上,他已经很少待在屋顶上,要不是还牢记王爷的吩咐,偶尔飞上来点个卯,不然……他都快换主子了。 这里的视野确实不错,卫翔儇前后眺望,屋子前头是菜园,后面搭了瓜棚和晒衣架,架子上刚晾的衣服还在滴水。 后院很大,一堆新劈的木柴堆成一座小山丘,那是卫左的功劳吧? 屋子右边是池塘,池塘旁边养鸡养鸭,塘里的枯枝败叶捞得干干净净,莲花迎着朝阳开得灿烂热烈,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冽花香。 屋子左边有几棵老梅树,是母妃搬进待春院那年种下的。顾绮年刚住进来的第二天,打下梅子,腌了两大缸,卫左偷了一包呈上。 卫翔儇不喜欢吃酸的,但他吃光了,别问为什么?对于顾绮年的问题他都找不到答案。老梅树旁边种上两棵玉兰花,是莫离想要的,后院的新秋千,是春天、夏天想要的,梅树下有一组梅花妆,是卫左想要的。 听说她很穷、很枢门,却尽力满足每个人的需求,听说她每十天开一次会,听听家人的心声,听说她坚持春天、夏天读书认字,不是要他们出人头地,而是要他们学会足够的知识,将来好能追求自己的梦想…… 难怪春天、夏天偷偷问……可不可以把姨当成娘?难怪卫左偏心,难怪莫离转性,难怪他们把被监视的女人当成亲人,那是因为……顾绮年先把他们视为亲人。 突然间,满肚子的羡慕加嫉妒,因为他没有卫左、莫离、春天、夏天的好运气;突然间想发脾气,因为在自己的地盘里,他却不是“家”的成员之一。 卫翔儇渴求家的温暖,却从未拥有过,他有很多奴仆属下,有妻妾通房,他有母亲,但是他……不曾有过家。 不想走了,他想赖在这里,听鸡鸣鸭叫,看炊烟袅袅,闻着食物香,感受家的味道。他很想加入,却不知道要去哪里拿加入申请书。 莫离领着春天、夏天绕着池塘跑,他们一面跑一面背诗,莫离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清脆的声音传来,很有精神。卫左分辨不出主子爷的表情是喜是怒?只好没话找话地说:“是顾姑娘坚持的,她说孩子的记性好,每天都让小主子背一首诗,待会儿吃早饭的时候,就会跟他们讲解诗的内容,小主子很聪明,才短短几天已经会背很多诗。” “他们聪明吗?”卫翔儇迟疑。对徐寡妇生的孩子,他不抱太大希望。 “顾姑娘说小主子们简直是天才,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你简直是天才,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你是怎么办到的?我长到十岁的时候,肯定没办法像你这么厉害。” “以后你变成状元郎,骑马游街的时候,可不可以带我一道……” 萧瑀总是变着法子夸奖他,夸到他轻飘飘的,夸得他相信自己是全世最杰出的男子。 她说:“性格创造命运,自信令人勇敢,人不应该害怕作梦,应该努力追梦。” 卫翔儇紧蹙眉心,明明在说春天、夏天,他想起小瑀做什么? 摇摇头,他问:“还有呢?” 还有?主子爷想知道什么,卫左不清楚,干脆报起流水帐。 “每日卯时,小主子会自己起床,从不赖床的。小主子告诉阿离,如果赖床,养娘会拿竹枝抽他们,阿离听见,气得抡起拳头要去找徐娇打架。 “洗脸刷牙后,顾姑娘会给小主子吃蛋羹、喝牛女乃,阿离也想吃,顾姑娘不给,说她再吃下去会胖成一团球,万一卫右不喜欢,她可不负责。顾姑娘真是太英明了,这种话谁敢跟阿离说啊。 “吃过东西,阿离就带小主子去扎马步、练拳、绕池塘跑圈,不是我爱说,小主子太瘦弱,一点都不像爷儿们,实在该好好练练。 “练完身子,吃完早饭,顾姑娘就教他们读书写字,顾姑娘可厉害了,她写的书小主子很喜欢,没事都会拿起来念几句。 “上完课是小主子的点心时间,顾姑娘说少量多餐,小主子得多吃点东西才行,顾姑娘可强着呢,顿顿饭食点心都不带重样的。 “点心吃完,顾姑娘去准备午饭,我得负责教小主子数数儿,陪他们玩。然后吃午饭、消食、睡午觉,下午再念点书、整理菜园、写字画画,吃过晚饭,洗完澡就可以上床睡觉。 “阿离说快要忙死了,也是,多了两个小主子,顾姑娘从早到晚忙得团团转,做饭、煮点心,睡觉前还要给小主子讲故事,把小主子哄睡了,还得备课……爷,要不要再送两个奴婢过来?” 卫左没注意到,自己的流水帐里提过多少次“顾姑娘”,不知道自己对顾绮年赞美过多少次,不知道自己把顾绮年捧上天,不知道每次提到顾绮年脸上的笑关都关不住…… 现在,卫翔儇真的认为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主子了。 眼看莫离领着春天、夏天去清洗,卫左知道早饭时间快到了,可是主子还不走,怎么办?他为难地望向主子。 下一瞬,更为难的事来了,因为顾绮年抬起头说:“屋顶上的,下来吃饭了。” 怎么办?可以下去吗?把主子留在屋顶上,自己下去填肚子,会不会太过分?可是不下去……他饿了啊…… “主子爷,您要不要回……”卫左呐呐地问。 猛然被一瞪,卫左的下半句话被瞪回肚子里,王爷的脸色比冰山还冷。 “怎么,这里我待不得?”卫翔儇连声音都像在下冰刀子。 冤枉啊,他没说!整个靖王府是主子爷的,待春院也是主子爷的,连……连顾姑娘都是主子爷的啊,主子爷爱待哪儿谁敢有二话?只不过…… 蹦起勇气,他小心翼翼地道:“爷,如果我不下去,顾姑娘会过来找我,到时、到时顾姑娘会发现王爷……” 身为王爷,蹲在屋顶,会不会那个……有失身分? 卫翔儇轻哼一声,挥手,让卫左下去吃饭。 如蒙大赦,卫左咻地飞下去,卫翔儇越想越不舒服,有这么急吗? 眨眼功夫,他看见三个大人端着饭菜往小花厅走去,两个小男孩乖乖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是第一次,卫翔儇很近地看着春天、夏天,他的视力极好,把他们的眉目五官看得清清楚楚。 他终于明白,葛嘉琳为什么非要把他们送进待春院,她算准养在这里,自己永远都不会看见吧! 不见面、不接触,就不会产生感情,即便两人长大,即便发现他们和自己长得相像,恐怕也难以亲近。 梆嘉琳是在替自己的孩子扫除障碍呢,只不过,那也得她生得出来才行。 血缘是种很奇怪的关系,单单一眼,卫翔儇想亲近两个孩子的感觉就很迫切。 第七章 为什么她们这么像(1) “姨,我做错事了。”夏天犹豫很久,在顾绮年把盛好的稀饭端过来时,终于鼓起勇气道。 彼绮年一愣,温和问:“夏天做错什么事?” 这是她最神奇的地方,莫离和卫左直到现在还分不清谁是谁,但顾绮年一眼就能分辨,莫离不相信,接连试过她好几遍,她从没混淆过。 夏天垂头丧气,春天却如临大敌,顾绮年皱起眉头不理解,不过是尿床,有这么严重? 卫左用手肘推推夏天,还朝他眨两下眼。“不是说好不讲的吗?我都帮你处理好啦。”通常三个大人比小孩起得早,顾绮年洗漱过后,就一头栽进厨房里备菜、煮饭,准备运动前的小点心,莫离和卫左会到井边洗衣服、晒衣服,没有谁命令谁,他们自动自发分工。“姨说,诚实是上策。” 这么不懂变通,“不讲”和“说谎”是两回事好吗?就连说谎都还分善意、恶意呢。卫左拧眉,尿床有关男性自尊,万一没处理好,长大后会变成搁在心上、挥之不去的阴影。顾绮年浅哂,说:“我很高兴哦,夏天有遵守约定。” 夏天见顾绮年不生气,呼地吐一口大气,郑重说:“我会遵守约定的,全部全部的秘密都跟姨分享。” “好啊,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尿床?”顾绮年问。她发现厨房里的女乃茶失踪了,是夏天贪嘴? “知道。”夏天认真点头。 “你说说看。” “我梦见一只大野狼在追我,我一直跑、一直跑,都跑不掉。” 完全没联想到偷喝女乃茶这件事?难道凶手不是夏天,而是…… 彼绮年转头看一眼卫左,他不敢迎上顾绮年的目光,悄悄地把头撇开,那壶女乃茶他有份,而且是“很大”的一份,莫离占的比较小,春天、夏天占得更小。 谁晓得牛女乃加一点糖、一点茶,再加一堆圆圆润润的小球会好吃成这样,他这不是担心……担心坏掉就浪费了吗? “大野狼为什么要追你?” “因为我有一只很香的鸡腿,是姨给的,我舍不得吃,一直收在怀里。” 彼绮年失笑,不知道是不是饿怕了,春天、夏天常有藏食物的习惯,为这件事她头痛不已。“大野狼长什么样儿?” “黑黑的一团,很像鬼,会飞过来飞过去。” “夏天见过鬼吗?怎么知道鬼是黑黑的一团?” 春天接话,“是郭嬷嬷说的,说以前有人死在这里,每天晚上都会变成厉鬼回来,她一直哭、一直哭,还会把人吓死。” “对啊,郭嬷嬷说姨可能已经被鬼弄死,才没开门。”夏天跟着说。 “郭嬷嬷还跟婆子们说,如果没人应门,就要把我们从墙那边丢进来,我们就跑不出去。”那个时候春天快吓死了,却不敢哭也不敢闹。 彼绮年心疼地放下碗,把靠近自己的夏天抱在怀里,轻拍几下。是吓着了吧?不敢说出门,只能憋着,任由那份恐惧在心底不断扩大,形成恶梦。 “后来呢,你有没有被大野狼抓到?” “有,它的牙齿这么长、这么尖……”夏天把手臂撑得很开,表情无比认真。 “那夏天怎么做?” “我害怕,一直哭、一直叫,然后就、就……尿床了。”他满脸沮丧。 卫左连忙插话,“不严重,夏天很乖觉,只尿一点点就醒来,没有漫开,我已经拿去晾,晚上就能用了。” 彼绮年摇头,她不在乎棉被怎样,就算湿得不能再用,顶多让阿离再去买一床新被子回来,反正她飞进飞出,早已习惯。 “夏天,姨告诉你,下次再碰到被大野狼追,你就把鸡肉丢给它,因为再好的东西,也比不上性命重要,懂不“如果大野狼吃了还想吃我呢?” 彼绮年被问住了,她只是想教夏天临危不乱,教他舍轻就重,哪里想得到他会追根究底。“那你就告诉它,肚子饿的话要动动脑,自己想办法,不能光靠抢东西过日子。” “想什么办法呢?”春天问。 “这世上求生存的方法很多,如果春天、夏天肚子饿的话,姨会怎么做?” “去菜园拔菜,炒给我们吃。”夏天回答。 “让左叔去打鱼。”春天回答。 “阿离会跑到外面买糖。”夏天回答。在两兄弟心里,莫离就是个败家的,动不动就到外面买这个、买那个,如果被养娘看到,肯定要拿藤条抽人了。 “对,可以用劳力换东西吃,可以靠脑子挣钱,方法多得很,不一定要靠着吸人血、啃人肉才能活下去,对不对?” 春天、夏天不管顾绮年说得合不合理,一概点头认同,不管怎样,姨说的通通对。 她模模夏天的头,再抚抚春天的脸,笑说:“你们要记住姨的话,这世间不是只有靠着把别人踩下去,自己才能活,只要够努力上进,就能发光发热。 “所以你们要好好学习,姨懂得不多,但我会尽所有的努力,把会的全教给你们,只要有学问、有一技之长,你们就能在这世间生存得很好。” 彼绮年和孩子们的对话传到屋顶上,让卫翔儇大翻白眼。 对野狼说道理?无知浅薄的妇孺,她以为大野狼是穿裙子、戴发簪的吗?吃人肉就是它求生存的最好方式。 一技之长?她会做什么?是对男人献媚还是煮饭做菜?哈哈,她难道要他卫翔儇的儿子当伙夫?亏她想得出来! 他正在心里狠狠把顾绮年挞伐一顿时,却听见春天、夏天齐声应和—— “我们会认真学习。” 顿时,卫翔儇额头黑线滑下。他没想要送两个婢女过来,倒是认真考虑要不要送个先生来,要不两个儿子会不会被顾绮年教歪了? “好啦,快点吃饭,待会儿还要上课。” 彼绮年把夏天放回长凳上,替他把稀饭吹凉,夏天没张口,却和春天两个兄弟四颗眼珠子巴巴地望着顾绮年。 “怎么了?吃饭啊!”顾绮年不解,今天的早饭不合胃口吗? 夏天皱眉头,再次强调?“我尿床了。”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 “那……”夏天犹豫一下,又问:“不必罚跪,不必打板子,还可以吃饭吗?” “姨不要我们了吗?”春天也追问。 彼绮年一头雾水,这是哪桩跟哪桩,话不是已经说开了,怎又绕回原处? 卫左倒是猜出来了,他苦笑问道:“以前你们尿床,都会被养娘罚跪、打板子,不准吃饭?” 两张一模一样的漂亮小脸同时点头。 他们老是招惹出她的心酸,顾绮年叹气。 莫离一个火大,把椅子推开,用力起身,又要去找人拼命。 “卫左,你说,那个徐娇住在哪里?”她指着卫左的鼻子问。他是跟在王爷身边的,事情知道得清楚,徐娇、徐寡妇的故事都是卫左传给她们知晓的。 “行了,你不要添乱。”卫左瞪她一眼。“你还嫌春天、夏天不够害怕?” 彼绮年拉过春天和夏天小小的手,还不满五岁的孩子啊,掌心这么粗,不知道做过多少工、吃过多少苦。 “姨告诉你们,每个大人的想法不同,也许养娘认为,小孩子需要吃苦耐劳,需要靠打骂才能记得住教训,但姨的想法是,身为小孩子,有犯错的权利,如果从不犯错,你们怎么会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所以,犯错没关系,重要的是知错能改,那么长大之后,你们会少绕一些远路,少做些徒劳无功的傻事,这个叫做经验法则。但尿床不是犯错,尿床是因为你们的身体还没长好,等你们长得够大、够强壮,到时候便是姨想逼你们尿床,你们都办不到。 “如果非要检讨有没有做错的话,说实话吧,昨天晚上谁偷喝珍珠女乃茶?” 彼绮年正等着他们认错呢,没想到两个孩子同时把手指向卫左。 卫左不满了,急忙撇清,“阿离也有喝,你们也有喝啊。” “是左叔说,我们要喝一口才能睡。”夏天据理力争。 “对,左叔说我们喝了,才不会跟姨告状。”春天说出关键点。 彼绮年瞥卫左一眼,分明没有杀伤力,可卫左却心惊胆颤。 她笑容很温柔,嘴巴却带上刺,“不错嘛,这么小就教他们投名状,用心良苦啊!” “是阿离出的主意。”卫左不讲道义,把莫离拉出来一起挨刀。 莫离揍不到徐娇,脾气已经不好,卫左还不知死活把她拉出来挡刀,想也不想,拳头一挥往他脸上揍去。 卫左不敢回手,只能东藏西躲,躲开莫离攻击。 顿时,屋子里炸锅了,叫好的、喊加油的,笑声、闹声震得卫翔儇耳膜发痛,连吃顿饭都不能好好吃吗?非要闹成这样。 他撇撇嘴,脸上不屑,可心里甜甜暖暖,他也想要加入这样的热闹,只是……顾绮年的话,重重压上心头…… 不想吃中饭、晚饭,不想碰任何东西,他像一滩烂泥巴,动也不想动。 今天他犯错了,这个错很严重,连大哥都受到牵连,被罚在御书房前跪一个时辰,膝盖跪得红肿。 他满肚子抱歉,大哥还忙着安慰自己,大哥越是这样,他越难受。 女乃娘劝不动他,竟然让小厮搬梯子爬过墙,把萧瑀叫到他跟前。 她不急着劝他,只把一块糖放到他嘴边,说:“尝尝,我的手劲小,黑枣磨得不够细致,不过味道还不错。” 他不应声,背过身子,把头埋进床里,半晌,他听见萧瑀在自己身后咬着糖块的声音。 他噘起嘴,暗骂一声“没良心”,竟然自顾自吃起来?这时,他听见她慢悠悠地说—— “你只是个孩子,本来就有犯错的权利,如果因为犯错而责怪自己,让自己一蹶不振,那就是傻子了。” 他憋不过气,猛地转身坐起,怒道:“你懂什么,谁说小孩有犯错的权利?你知不知道,我推皇后娘娘一把,把她的孩子给推没了,大哥为了保我,被皇上罚跪。 “御书房前人来人往,堂堂的大皇子这一跪丢的不是面子,还有地位、权力、未来。那些官员惯会看碟子下菜,皇上为葛皇后罚哥,意谓着在皇上心里先皇后不算什么,葛氏一族和葛皇后才是他看重的!” 萧瑀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问:“你一个外男,怎么能走着走着就走到皇后跟前?你又不是那等鲁莽之人,怎会没事跑去推皇后一把? “后宫是什么地方,葛皇后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又不是小爆女,还是个怀了龙胎的得势人物,为什么走到哪里身边没有围着一堆人,又怎能恰恰好就被你推得孩子都没了?” 她这一说,他把事情从头到尾串起来,通了!是故意的,是陷阱,他就这样傻乎乎地跳进去。 见他表情骤变,萧瑀知道他找到症结点了,叹口气说:“若我没猜错,皇上不是在罚大皇子为你说情,而是在罚大皇子看不透真相、理不清脉络,什么都不通透就敢为你求情。 “在外人眼里,后宫是一团繁花似锦,唯有真正在里面生存的,才晓得那是风口浪尖,稍有闪失,便是赍粉之祸。大皇子若没有一颗玲珑剔透心,怎能在那种地方长保安泰?皇上能帮他一时,岂能助他一世?” 萧瑀的话让他恍然大悟。 她笑着往他嘴巴塞糖,说道:“别闷了,吃点甜的.开心、开心,大皇子犯了错,才能在往后学会走稳每一步,记住,皇上不是罚他,而是爱他。” 卫翔儇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用力嚼几下,甜甜的、香香的,好吃得让他眯起眼。“这是什么?” “是南枣核桃糕,枣子补血、核桃益脑,小孩子要多吃一点,才不会傻乎乎的,碰到问题不想清楚只会对自己发脾气。”她酸他几句。 他欣然接受,再吃几块,边吃边点评。“比蜜汁核桃好吃得多。” “当然,这可费功夫的呢,下回你帮我磨黑枣?” 身为小孩,有犯错的权利?小瑀这么说,顾绮年也这么说? 为什么她们这么像?食单、字迹、厨艺、番茄、想法…… 吃过饭,顾绮年领着春天、夏天进书房念书,莫离翻墙补货去,卫左自动自发整理菜园、浇水施肥、洗碗,像往常一样,没有谁支使谁,各自分工,合作无间。 卫左把碗刷干净了,从蒸笼里偷两颗馒头,再把剩下的牛女乃加上茶、糖,放到壶里摇一摇,再摆到灶上温热,端上屋顶。 他和莫离那个没心没肺的不一样,他还惦记着他们家王爷还空着肚子呢。 他笑咪咪地把食物递上。“王爷试试,馒头可好吃啦,这不是普通馒头,是特别厉害的馒头。” 不就是颗馒头,能有多厉害? 卫翔儇没争辩,拿起咬一口,面体软弹顺口,面团发酵过后揉进切碎的龙眼干和炒香的杏仁、花生、松子、瓜子仁,散发淡淡的面甜、浓浓的坚果香,再咬一口,包在里面的酥油瞬间在唇齿漫开,带着微咸的浓香,刺激着他的味蕾。 望着主子享受的表情,卫左得意扬扬地说:“好吃吧,厉害吧,是我跟何大叔买来的酥油,还有牛女乃也是何大叔给的,爷不喜欢那股子腥味,可顾姑娘往里头加进茶和糖,味道就完全不同了。姑娘昨天做的女乃茶,里面还摆上弹口的粉圆,那味道……啧啧啧,爷,不是我夸口,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一说起“顾姑娘”,卫左叨叨絮絮地,变成嘴碎的老太婆。 卫翔儇接过女乃茶喝一口,嫌弃道:“太甜。” “爷的嘴真利,这不是顾姑娘做的,是我学着她的法子弄了点儿。不过我发誓,顾姑娘做的女乃茶是极品! “顾姑娘说可惜,有酥油、有牛女乃,要是再有个烤炉,就能做更多好吃的点心,要不……爷,我找人给顾姑娘砌个烤炉,您觉得呢?”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主子发现,他身在曹营心在汉。 卫翔儇恨恨地觑他一眼,要完奴婢要烤炉,要不要再送两个小厮、一批护卫?莫离到这里养膘,他来这里养老? 是不是要把他的顾姑娘当皇后娘娘供起来?“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卫左心头一震,卑躬屈膝地巴结讨好,笑到没风骨。“属下记得的,半点都不敢忘。” “是吗?” “绝对是、笃定是,十成十的是。”他只差没举双手赌咒发誓。 卫翔儇这才满意地把两个馒头吃光,一跃,跳下屋顶。 他转到后院,看一眼莫离天天翻的那道墙,撇撇嘴,第一次觉得这道墙不顺眼……提气,纵身越过。 卫翔儇一进福满楼,许掌柜便发现他,立刻迎上前。 “主子,宁王爷已经到了。” 他点点头,转身上楼。 许掌柜连忙跟上,边走边说:“主子若是再见到莫离姑娘,能不能请她再卖几张食单给咱们?价钱好谈。” 卫翔儇停下脚步,旋身问:“那两道菜卖得很好?” “何止是好,外头不少人在讨论呢,不只京里的福满楼,其他十六家分号也卖得红红火火,自然,腐乳空心菜、蒜泥白肉、醋溜鱼片也不差,咱们的席面已经预定到下个月,不少人都是冲着那两道菜来的。 “再托主子传个话,老奴找到凤梨了,若顾姑娘能帮忙,老奴想把这道菜呈给皇上。”皇太后大寿,皇上下令京城排得上号的馆子各呈上一道新菜。 虽说福满楼名气已是数一数二,可主子爷说要再开分号,趁着这次机会顺便宣传,岂非事半功倍? “知道了。”卫翔儇应下话,继续往楼上走。 第七章 为什么她们这么像(2) 厢房里面,卫翔祺和孟可溪已经等一会儿,桌上只有茶和四色干果。 卫翔儇吩咐,“把你刚说的几道菜送上来。” 许掌柜笑道:“是,老奴再多配两道菜,两个汤?” 卫翔儇点点头,挥手让他下去。 “快点过来,我有事与你商量。” 卫翔祺向他招手,心情看起来很好,不过只要有孟可溪在,大哥的心情一向愉悦。 卫翔儇入座,卫翔祺把放在手边的匣子推到他面前。 他打开匣子,里面一排九颗药丸子,味道微香,颜色淡黄。“这是什么?” “你记不记得两个月前父皇身体不适,太医一个个轮番上阵,汤药喝了大半个月,始终不见功效,卫翔廷从外头找了位神医进宫?” “是。” 神医是卫翔廷的亲舅舅推荐,当时他命人查神医的底,他在江南一带确实有几分名气,但用“神医”俩字形容,未免太过。 偏偏皇帝的病硬是让他给治好,之后他奉上五十颗“人还丹”,皇上吃下丹药,精神奕奕,整个人年轻十岁。 “前几天我上折子禀告父皇,说自己困顿疲惫、梢神不济,父皇特赏下十颗大还丹,猜猜这大还丹是续命药,还是害命丸?” “哥这么说,难道是……” “是,秦太医证实大还丹初尝时会精神亢奋,全身精力充沛,但服用过数十日后就会依赖成瘾,一天不进,涕泗纵横,浑身乏力,性格变得暴躁易怒,非得再进药才能舒服。”原来,上辈子皇帝的身子突然间变得衰弱,是因为大还丹?“皇上那边?” “秦太医提出的症状父皇都有,虽然只是轻微,却也足以令父皇相信有人心存不轨。幸而父皇意志坚强,即使戒大还丹辛苦,却也不是办不到。放心,有秦太医在旁伺候着,如今看来之前那场病,似乎生得蹊跷。” “大哥打算怎么做?” “宁王府里出出入入都有人盯着看,我不便行动,你帮个忙,请神医喝个茶,顺便请教背后指使的是哪位。” “这次,皇上会对葛氏动手吗?” 说到这个,卫翔祺忍不住叹气。“父皇始终不肯相信葛氏包藏祸心,这五年来,我们合力把葛氏一党的龌龊事一件件傩在父皇眼前,却……” 卫翔儇接下话,“却只换得皇上一句,葛相识人不明。” 梆兴儒是葛皇后的父亲,早年担任皇子少傅,与皇上亦师亦友,他的儿子葛从悠、葛从升还是皇上的伴读呢。 当年夺嫡艰难,葛氏一族坚定不移地站在皇上身后,从龙之功,功不可没,四十年的感情,多次的患难与共,皇上对葛氏与一般臣属大不相同。 “识人不明?那些跟随葛相的才真是识人不明。 “葛从悠假赁地、真买田,差点引起暴动一事,我以为就算不会动到葛相,葛从悠也逃不过一个死字,没想到……”卫翔儇苦笑,他太低估葛氏一族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了。 “没想到只是罢官,还地还田后,此事一笔勾销。”卫翔祺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可惜他们布置这么久,却是徒劳无功。“这次不同,即便顾念旧情,可这会儿人家算计到父皇头上,再宽厚也不能忍吧!” “这次的事,有没有卫翔廷……” 卫翔祺抢下他的话,问:“你也要说卫翔廷识人不明?” 卫翔儇被堵了话,确实,不到最后关头,他不愿意动卫翔廷,但他在天真啥呢?怎么可能没有他的手笔,最近卫翔廷的野心是越来越明显。他气闷了,“连亲生父亲都……他哪里来的自信,认为自己能稳坐龙椅?” “天家无亲情。”卫翔祺自嘲。 一时间卫翔儇无语,这正是他不愿意成为皇子的原因,不管皇帝愿不愿意认下自己,他都只想当父王的孩子。 “上辈子卫翔廷确实当上皇帝了。”孟可溪插话。 “大卫亡国了吗?” “不知道,我只晓得当时朝野一片混乱,烽火四起,百姓苦不堪言,然后我重生了。”孟可溪望向卫翔儇,他是个外表冷酷,心却再柔软不过的人,他顾念兄弟亲情,在乎友谊,明知道葛氏种种作为月兑不了卫翔廷的影子,却只针对葛氏一族,迟迟不肯动卫翔廷。 这样的人不适合当皇帝,否则会像龙椅上那位一样,虽体恤百姓、施行仁政,可他的宽厚却养出一群硕鼠。 皇帝在这边放赈,臣子在另一边贪贿,户部拨出再多的银两也送到不百姓跟前。 因此身为皇帝,最重要的工作不是朝政,而是御人。 比起大才干,身为皇帝更需要目光精准、用人唯才,把正确的人摆在对的位置上,否则再有抱负也只是空话场。 “大哥想怎么做?” “放心,卫翔廷不动我,我便不会动他,但若是犯到我头上,我绝不会心慈手软。”这是最后一次,如果父皇斩断葛氏一脉,压下卫翔廷的野心勃勃,他可以放过卫翔廷。 “我明白。” “翔儇,南蛮又蠢蠢欲动,朝廷打算派人南下镇压。” 卫翔儇问:“大哥希望我去吗?” “葛相倒是希望你去,但你一走,等于把京畿大营给双手奉上,不管葛相如何强力推荐,我都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 “可我不去谁去?刘铵?”卫翔儇不喜欢刘铵,却不能否认他是个带兵好手。 “父皇不会让他去的,他进入兵部,颇得上司青睐。” “目前几位将军各自领兵驻守在外,兵部那些人已经担任多年文官,南蛮子勇武,再加上地势天候的差异,若是大卫派不出得用的人选……”卫翔儇忧心忡忡。 “你觉得霍将军如何?” “霍将军驻守边关,北夷人怕他怕得紧,有他在,北疆才能长保太平。” “我指的是他的儿子,霍泰平。” 霍家三代都是将军,四年前老将军退下,留在京中荣养,由霍将军驻守边关,霍夫人不畏北疆苦寒,随丈夫前往,霍小将军是在边关长大的,还没学会认字就先明白何谓战争。 许多人都夸霍小将军少年英雄,青出于蓝,霍老将军也以这个孙子为荣。 这个月,霍小将军领命到京城向皇上汇报边关战事,人恰好在京城。 “他才二十岁,虽跟着霍将军打过几场仗立下功劳,但是我不认为他能独当一面了。” “如果加上这些呢?” 这才是今日见面的重点,卫翔祺从怀里掏出几张图纸,推到卫翔儇面前。 卫翔儇长年与兵将、武器打交道,怎么会看不出来手上这些……是稀世珍宝呐!抬眸,他的眼睛里闪着惊艳。 “大哥,这是……” 卫翔儇的表情大大地满足了孟可溪的虚荣心,她上辈子出身警察世家,念的是机械系,之后在国家中山科学研究院任职,要知道国家中山科学研究院是专门研究核能、火箭、化学材料,别说改良一些简单的冷兵器,要是给她足够的材料和工具,弄出化学武器并非难事。 “是可溪画的,你觉得能用吗?”卫翔祺望一眼娇妻,脸上的骄傲掩也掩不住,可溪确是能与他并肩的女人。 “当然能用,有这些,派谁出兵都会赢。”心蠢蠢欲动,要不是为了顾全大局,他愿意毛遂自荐地带兵前往南蛮,想亲自试试这些武器的威力。 “除了这些,我还打算把吴文启送到霍泰平身边。” 吴文启是个跛子,无法参加科考,满月复才华却只能成为他的幕僚,他对布阵行军战略相当有研究,这段时日跟在孟可溪身边,两人谈起打仗作战……那不仅仅是纸上谈兵而已,这些图纸便是两人研宄的成果之一。 卫翔儇点点头。“我和霍老将军有交情,他很清楚卫东、卫南、卫西、卫北的能耐,有武器、有吴先生,还有他们四个跟在霍泰平身边保护,霍老将军应该会点头。回去后,我立刻递拜帖见霍老将军一面。” “这事就这样议定。” 菜上来了,热腾腾的菜色引人食指大动,卫翔儇想起一事—— “大哥,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有什么事,尽避说。” “我想见小瑀一面。” 他必须尽快见到萧璃,因为心越来越迷糊了,他不愿意的,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把顾绮年当成小瑀,明知道不可能,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他必须弄清楚,必须扳正自己的心思,最快的方法就是见萧瑀一面。 “翔儇,萧瑀已经嫁作他人妇,就我所知,刘钱和妻子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如果让刘铵知道你和萧瑀之间…… 这对萧瑀不是好事。”卫翔祺试着劝说。 “哥,我没要做什么,我只是想见她一面,把一些事情厘清。”他也明白这种要求很过分,就算他和萧瑀有过再多的曾经,过去就是过去了,苦苦纠缠对谁都没有益处,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不愿意再次喜欢上杀害自己的凶手。 见他如此坚持,卫翔祺摇头喟叹,“我让文珈玥办一场赏花晏,到时邀萧瑀过府。” “不妥。”孟可溪出声反对。 卫翔儇转头望向她,眉间有两分愠色。 她没被他吓到,开口说:“第一,宁王府从不办什么赏花宴,突然间办了,有心人能不盯着、看着?若他们发现萧瑀赴宴,能猜不出爷和刘铵关系匪浅? “第二,我不信靖王爷只想远远见萧瑀一面,既然王爷想‘厘清某些事情’,肯定得坐下来谈上几句,我不认为赏花宴能帮靖王爷完成心愿。” 毕竟有男女大防,就算举办宴会,男客与女客也得分隔两处。 卫翔儇点点头,是他心乱了,否则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会想不出?孟可溪说得对,不期而遇又能如何? “若靖王爷信任,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助王爷完成心愿。”孟可溪抬眉与卫翔儇对视,就当是还恩,若不是他,她无法圆满三世恋情,这份恩惠她铭记在心。 卫翔儇闻言,喜得起身,拱手道:“弟弟在此多谢大嫂。” 孟可溪笑着说:“先别急着道谢,等我把事情办妥,再谢不迟。” 不久后,孟可溪与萧瑀不期而遇,两人相谈甚欢,结为姊妹,此为后话。 卫翔祺很高兴,孟可溪愿意插手帮忙,他信她,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 “快坐下来吃饭,最近福满楼的名声可响了,都说新菜色味道一绝。”卫翔祺一面说一面打开瓷盖,帮孟可溪盛上热汤。 一时香气四溢,孟可溪月兑口而出,“是佛跳墙?” “嫂子听说过这道菜?” 孟可溪点点头,可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佛跳墙分明是在清朝末年才出现的菜啊,是时空错置大混乱? 还是有另一位穿越人士,在这个时空大展长才? 犹豫片刻,她问:“爷和王爷吃遍大江南北,可见识过这道菜?可知道它的典故?” 两兄弟相视一眼,同时摇头。 卫翔儇问:“难道嫂子知道有什么典故?” 孟可溪点点头,“我听说有位叫周莲的人,曾在别人家里吃过一道名叫‘福寿全’的菜,那是将鸡鸭猪等放入盛满酒的坛子里,煨制两个时辰以上做成。回府后,他立刻让厨子如法炮制,还加入海鲜、鲍鱼、蹄筋、海参等十八种主料和十八种辅料,发现这味道比之前吃过的更好,他便在自家的食馆卖此味。 “某天,几个秀才相约到他的菜馆聚会,他端出这道福寿全,坛盖一开,奇香四溢,邻院寺庙里的和尚闻香弃下经卷翻墙而来,与秀才们共享这锅福寿全,秀才们见状兴起,纷纷吟诗称颂此景,其中有句云:‘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从此之后,这道菜便叫做佛跳墙。” “有意思,可溪怎么知道这个典故?”卫翔祺笑问。 “我有个厨艺很厉害的朋友告诉我的。”她的好友会做中餐、西食,会做蛋糕甜点,还喜欢周游列国,学习各个国家的菜色,都说贪多嚼不烂,但她却觉得好友无一不精。 在好友过世之前,她不但自己经营一家蛋糕店,还成为某家电视台的主持人,带着观众走遍世界,品尝并且制作当地食物。 “下次引荐为夫认识认识。” 孟可溪摇摇头,想起回不去的二十一世纪,想起爸妈兄长和好朋友,顿时情绪低落。好友不在这个世纪,她在遥远的年代里,她说过一世不婚,决定把厨艺当成终生男友,因为,她有一个被爱情弄得伤痕累累的母亲。 她说,比起爱情,女人更需要的是经济,钱不会把你弄哭,男人会,支票不会搞外遇,男人会,钱不会和你斤斤计较谁付出得多,不会骂你不够温柔,更不会逼着你做不乐意的事,用妥协来表达对他的爱有多浓厚。 和她这样一心追逐爱情,愿意为爱情奔过三辈子的女人相比,好友是她的对照组。 好友曾经拿着马卡龙对着她说:“瞧,男人就跟它一样,会让你嘴甜心甜,却饱不了你的胃。” 她不喜欢好友的理论,建议她放弃“马卡龙男人”找个“青菜豆腐男”,她对好友说:“一堆借口,不过是你想掩饰自己的怯懦,你,对爱情不够勇敢。” 好友生气,指着她的鼻子做人身攻击,“你够勇敢了,你的爱情轰轰烈烈了,又怎样,还不是会哭哭笑笑,像个疯子一样。” 她哈哈大笑两声,“你不是我,怎么知道哭哭笑笑不会甜蜜快乐?有本事去谈一场恋爱后再来说服我,男人比不上新台币!没吃过苹果的人无权评论苹果的滋味。” 那时有一个宅男偷偷爱慕好友,每天到店里买一块蛋糕,傻傻地看着她工作的身影。好友心知肚明,却不敢打开潘朵拉盒子,她真的很孬! 她们经常为爱情争执,她们对爱情的看法南辕北辙,但是她们竟成为彼此最要好的朋友,奇不奇怪? 压下低落心情,她求仁得仁了呀,她为爱情疯狂、为爱情努力不辍,她的勇敢已经让自己达成梦想,至于好友……看着满桌子好菜,孟可溪扬唇一笑,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有一群像好友这样的人,为厨艺而努力着。 第八章 每天会回家(1) 卫翔儇已经尽力了,还是会不断把顾绮年和萧瑀连在一起。 他不断想像,萧瑀有没有可能像自己一样,换个方式、换张脸,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然而下一刻,理智阻止他愚蠢的想像。 因为,如果顾绮年真的是萧瑀,她有的是机会表达身分,莫离、卫左都在她身边,不是? 所以在还没有见到萧瑀之前,他不想进待春院,不愿意再被迷惑心志,他必须清楚、明白、确定,顾绮年和萧瑀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想得斩钉截铁,说得信誓旦旦,只差没立誓赌咒,他却……还是来了。 这次卫翔儇没从密道进入,因为这个时间点,顾绮年正在教春天、夏天读书。 他停在书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朗朗书声。 春天、夏天轮流背过《三字经》后,顾绮年说:“想不想听成语故事?” “想。”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声音里不难听出愉快兴奋。 “从前有一个臣子,他要为国家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到很远的地方去,出发前,他问皇上,‘如果有人说大街上出现老虎,皇上会不会相信?’皇上笑着说:‘大街上怎么可能出现老虎,不信!’ “臣子又问:‘如果有第二个人说同样的话,皇上信吗?’皇上想了一下,还是摇头,‘不相信。’臣子又问:‘如果有第三个人说,大街上出现老虎,皇上相信吗?’这次皇帝考虑很久,回答,‘无风不起浪,有三个人说同样的话,朕应该会相信。’ “于是臣子语重心长地说:‘这正是微臣担心的啊,大街上根本不可能出现老虎,但是三个人异口同声说老虎来了,让人不得不相信,这世上以讹传讹的人多了,谣言是很可怕的。’皇帝明白大臣的意思,笑着说:‘朕都明白,你放心好了。’ “没想到果然大臣离开不久,有些嫉妒他的人开始在皇帝面前说臣子的坏话,久而久之,皇帝渐渐地不相信这个臣子,等他回到国内,皇帝不再召见他。这就是‘三人成虎’这句成语的由来,听完这个故事,你们想到什么?” 春天偏过头认真想。“我不应该听信郭嬷嬷和婆子们的话,相信待春院有鬼。” 彼绮年满意点头,“没错,你们住进来这么久,有看过鬼吗?”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昨天半夜,夏天想上茅厕又不敢起床,憋了一整晚,要是把身子憋坏,怎么办才好?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怕鬼?” “养娘说真的有鬼,村里的张老头就是被鬼抓去才会回不来的。”夏天回答。 “也许世间真的有鬼,但鬼是怎么来的?” “人死掉就会变成鬼。”春天回答。 “对,所以鬼就是人的延伸,他和人一样有感情,知道对与错、恩与怨,你想,鬼为什么会害人?是鬼的错,还是人的错?” “当然是鬼的错,害人不好。”夏天回得理所当然。 彼绮年没有否决他的话,只是反问:“夏天,你想当人还是想当鬼?” “当人。” “对啊,大家都不喜欢当鬼,所以死掉以后,大家都会急急忙忙跑去排队,准备再被生出来,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有鬼不去排队,还跑出来害人?” “为什么?”夏天、春天异口同声地问。 “因为不甘心啊,他们本来活得好好的,却被坏人害死,又没有好人帮他们报仇,最后只好变成鬼来吓坏蛋。换句话讲,如果你没有做亏心事,没有害过人,鬼怎么会来找你?春天、夏天,你们有没有做过坏事?” “没有。”两兄弟用力摇头,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就是啦,鬼也很忙的,忙着赶快报完仇赶快去投胎,哪有时间吓你们?说不定鬼看你们这么可爱,要是有坏蛋想害你们,还会帮你们一把呢。这就是姨常说的,心存善念,常做好事,心中无愧便无惧。明白了吗?” “明白了。” 彼绮年模模他们的头,夸奖几句,在纸上写下“三人成虎”。“你们已经会写前面三个字,现在我教你们写第四个字,大老虎的虎。” 她一笔一笔地慢慢写,先教会两人之后,又问:“这句成语你们想写几次?十次好不好?” “不好。”春天说。 门外的卫翔儇听见派功课还要跟小孩尚撤,先入为主,认定顾绮年教不好春天、夏天,决定要尽快找个先生过来,要不好好的孩子都被养歪了。 他万万没想到,两兄弟竟异口同声说:“写二十次。” 彼绮年的反应他没料到,春天夏天的反应他更没料到,无法掌控的感觉又生出来。 “好吧,你们慢慢写,写完就去找阿离玩,我去帮你们做点心。” 春天、夏天乖巧地点点头,顾绮年把书收拾好,转身往外走,在她踏出门口那刻,卫翔儇一个纵跃,跳上屋顶。 正蹲在屋顶“点卯”的卫左又被他吓一大跳,本想起身招呼王爷,却被他一个噤声动作给阻止了。 彼绮年刚进厨房就抬头往上喊。“屋顶上的,下来帮忙。” 又喊他?卫左既兴奋又抱歉地朝王爷抛去一眼,意思是:对不住哦,爷,奴才很忙,没时间招呼您。 卫翔儇气闷,什么鬼眼光,好好的隐卫跑去抢下人的活儿,还一副乐津津的得意样?没出息! 看不下去!他一挥手,就见卫左迅速跳下屋顶,兴匆匆地往厨房奔去。 卫翔儇更闷了,需要这么急吗?厨房里有什么好差事等他,宰鸡还是杀鱼? 用力吐气,卫翔儇企图把胸口那堵憋闷感挤出去,相准角度,他轻轻掀开一片屋瓦。 两个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写着三人成虎,聚精会神、专注而认真,那股卖命劲儿,哪个当爹的看见都会觉得自家儿子有前途。 春天早一步写完,他耐心地等弟弟把最后一笔写好后,问:“夏天,你想不想当很厉害的人?” “想啊!”夏天用力点头。 “那我们要更认真才行,我们把姨教的书再念两次,好不好?” 夏天站到椅子上,把顾绮年收好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打开,两颗小小的头颅凑在一块儿,两人轮流指着字,一句一句往下念,从《三字经》开始念,再念成语,之后又念诗词,他们已经背完十首诗,而且越背越快、越背越厉害。 姨说他们是天才,姨还说,天才是九十九分的努力加上一分的天资,所以,他们要比别人加一百倍、一千倍的努力才可以。 孩子们读诵的声音传进灶房,顾绮年听着听着,眉尾微扬,脸上带着些许骄傲,他们家春天、夏天是很好的孩子呢,勤奋上进,不需旁人叮咛。 卫左正在一旁用研钵把黑枣捶烂,加上水,捣成浆。 彼绮年把糖和麦芽糖放在锅子里,再往里头加一点点盐巴,慢慢地熬煮成汁液状,她必须不断翻搅,才不会让糖浆焦掉,等熬得羌不多f,卫左的黑枣浆也捣好,她缓慢地将黑枣桨加入糖浆中,并把油放进去。 彼绮年把锅铲交给卫左,让他继续搅拌.她在一旁调好勾芡水,一点一点倒入浆汁中,直到软硬适中,再把事先炒过的核桃拌进去,最后盛入铁盘里,铺平,等放凉后切块,就大功告成了。 “顾姑娘,咱们今天做的是什么?”不只莫离,卫左也喜欢给她打下手,她做菜不像做菜,比较像变戏法。 “是南枣核桃糕,枣子补血、核桃益脑,小孩子多吃一点不错。” “那……我也可以多吃一点吗?”他抓抓头发,有些小羞涩。 “当然可以,不过下次再做,你还得搭把手。” “没问题。”卫左笑眯眼。 南枣核桃糕很快就冷却,顾绮年切块装盘,端着一部分走出厨房。 卫左有没有良心?肯定有的!卫左脑子里有没有主子?肯定有的! 所以这种时候,他拿个碗,抓几块核桃糕,趁着没人注意,咻地飞到屋顶上。“王爷,刚做好的,您尝尝。” 卫左献媚巴结的表情让卫翔儇对他的不满淡了两分,至少他心里还有主子,不像莫离,完完全全的弃暗投明,明知道他蹲在屋顶上,硬是哼也不哼一声。 他拿起一块糖,在闻到那股香气时思绪飘走了。 熟悉的香甜味,这糖,小瑀做过…… 为什么小瑀会的她也会,为什么他越来越无法分辨两个人?为什么……不行!他硬将理智拉回来,提醒自己她不是小瑀,她叫做顾绮年,她是上辈子杀死自己的恶毒女人! 然而,他的强力提醒在南枣核桃糕塞进嘴巴,而卫左的声音进入耳朵之后,迅速阵亡。卫左说:“顾姑娘说,这叫南枣核桃糕,枣子补血、核桃益脑,小孩子多吃很好。” 不行了,卫翔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跳下屋顶,飞快奔到顾绮年跟前,用力一把拉住她,怒问:“你到底是谁?” “阿离最喜欢吃糖果了,春天,你想给阿离吃几块糖?” 一边吃点心,顾绮年让他们学习数字与数量的配对,相处这段时日,她必须承认,春天、夏天真是欠栽培,这两个小孩的脑容量和学习力很惊人。 “三块。”春天说。 “好,夏天给阿离三块糖吧。” 夏天乖乖从盘子里拿一块,数一,放进莫离掌心,拿第二块,数二,再放到莫离掌心,拿第三块,数三,就在要放下时,调皮一笑,说:“阿离吃太多糖,会牙痛。”说完,作势把第三块放进自己嘴巴。 “忘恩负义的臭小子。”莫离一把抓住夏天,硬把他手里的核桃膏叼进自己嘴里,抢食成功,还呵他的痒。“小气家伙、小气坏蛋、小气” 春天、夏天咯咯大笑,顾绮年也跟笑不止,她拿一块核桃糕塞进春天嘴巴。 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脾气却截然不同。 春天很有当哥哥的风范,行事谨慎、性格稳重,夏天性子活泼,反应机灵,因此莫离喜欢逗夏天,顾绮年却更加心疼春天,舍不得他把委屈憋在心里。 “好了、好了,换夏天,你想吃几块糖?”顾绮年问。 “五块。”一说完,他马上把两手捧得高高的。 “好吧,春天数五块糖给弟弟吧!” 春天的小手才刚捏起一块糖,无预警地,卫翔儇从屋顶上跳下,一把拉起顾绮年手腕,力气之大,迫得她不得不离开石椅站了起来。 看见卫翔儇,顾绮年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着,王爷怎么会……出现? 只是一瞬间,莫名其妙的感觉争先恐后涌上心头,甜甜的、酸酸的、苦苦的、涩涩的……乱七八糟的滋味用力地在胸口翻腾。 她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他的脸自己的心会狂跳,眼睛会发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切地想靠近他,企图获得温暖? 不可能啊,怎么可能从他身上得到温暖? 看看清楚吧,他的表情那么冷,他的眼底那么愤怒,他的手指想掐断她的手骨,他分明讨厌她、憎恨她,如果现在有一把刀,她早就成了刀下亡魂,而她……怎么会傻得想靠近他? 彼绮年理智地罗列出一条条远离他的理由,却不敌感觉的催促,她的感觉告诉她:他是熟悉的、安全的、惬意的、温暖的,跟着他会……幸福? 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很滑稽?是不是很乱七八糟、莫名其妙? 她对自己不断喊话——顾绮年,你的目标在哪儿?想想清楚! 你想要平安,渴望自由,你的目标是飞出靖王府。 既然如此,就不能靠近王爷,不该涉入王府后院这浑水,你不是很高兴被发落到边陲?你不是决定好好地在待春院里,等待属于自己的春天?你这么积极地、努力地活着,真的不是为了成为王府后院的女人! “你到底是谁?”这五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像是带着极大的狂怒与怨恨似的。 她到底是谁?是啊,她也想有个人告诉自己,她是谁? 彼绮年热衷女红,她会,却不喜欢,顾绮年不懂厨艺,她却对厨艺有着无法形容的狂热。顾绮年爱财,不管是不是她的金银财宝,都想兜在怀里,五岁的她就知道如何趁爹喝醉,偷走他身上的碎银角子,她也爱财,却只想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 彼绮年从七岁起就天天盼着长大,嫁个好夫婿,她却宁愿相信,与其把希望放在男人身上,不如依靠自己。 分明是不同的两个人、不同的性情,可偏偏脑袋里装的,全是顾绮年的记忆,她能感受顾绮年的情绪,却不喜欢顾绮年的反应,她能知道顾绮年的想法,却反对她的做法。 这种无法解释的冲突与矛盾,让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 “说话,你到底是谁?” 狭长的双眼一眯,强大气势震慑了所有人,莫离抢身过去,想把顾绮年拉到身后保护,却被卫左阻止了,他用力摇头,让莫离别轻举妄动。 春天、夏天憋不住,冲到顾绮年身边,夏天想把她的手抢回来,春天抱住她的腰,十足十的维护姿态。 彼绮年回神,低头,看着两张惊慌失措的小脸,她用自由的那只手模模春天和夏天的头,给他们一个安心的笑容,之后抬起眼,认真回答卫翔儇的问题。 “奴婢叫顾绮年,十一岁上下,父亲买通遴选秀女的小吏谎报我年龄,送我进宫里当差,已经在宫里待五个年头,先前被皇后娘娘挑中,选进永和宫的小厨房里当差,最后皇恩浩荡,让奴婢进靖王府。” 彼绮年嘴上说皇恩浩荡,却是满脸怨慰。 鼻子里的几分不驯,让她非要点出自己的身不由已。她进皇宫是父亲动的手脚,她去永和宫是皇后作的主,她到靖王府是皇帝的决定。她的人生、她的命运,被一群与自己无关的张三、李四操控,她不哭闹,并不代表她不冤枉,如果王爷有怒气,请找对正主儿,别在她身上发泄。 卫翔儇听出来了,字句里没有“委屈”两字,可是满篇都是控诉。 她是真的不希望进靖王府,还是纯粹在演戏? 他片刻不敢或忘,她的演技有多么炉火纯青,否则前世的自己,怎么会被她这双眼睛给勾了去,怎么会死在她的手里? 想起前世的死,他手下力道加重,顾绮年疼得倒抽一口气。 莫离不忍耐了,拍了一掌,硬把卫左逼开,就要朝卫翔儇打去。 卫左急得满头大汗,不晓得主子哪根筋不对劲,顾姑娘又没招惹他,人家好端端的在待春院帮您顾孩子,不感恩就算了,怎么还、还……咳咳…… 第八章 每天会回家(2) 但是,动作最快的不是莫离,而是春天、夏天,他们就站在卫翔儇跟前。 没有人指挥他们,看到顾绮年的脸色惨白,听到她的抽气声,他们想也不想就抡起拳头,使尽全身力气朝卫翔儇拳打脚踢。 “放开姨!” “不准欺负姨!” “坏人,你是大坏蛋,鬼会找你!” 两个小孩明明受到严重惊吓,但他们坚持不退开,声嘶力竭地拿卫翔儇当沙包打。两手捣住眼睛,卫左不敢看下去,这是逆伦啊,才四、五岁就这样,要是长到十四、五岁,会不会跑去弑父? 情况已经够混乱了,莫离还跑过来凑热闹,眼看她的手就要抓住王爷的衣领…… 卫左发誓,他绝对不是担心主子挨打,而是担心卫右回来揍他,那个想动手打主子爷的没脑吃货,恰恰是卫右的心头宝啊! 啪啪啪,迅雷不及掩耳间,卫左朝莫离攻三招。 莫离为了躲开他的掌风,整整倒退三尺,她气得双眼通红,想把卫左给瞪死! 这个吃里扒外、养不熟的白眼狼,亏绮年每一顿都没把他落下,他居然是这样回报她的?下次绮年再给他东西吃,自己绝对、绝对要在他的碗里下砒霜。 卫左哪顾得上她的想法,一把她逼退,连忙转身拉住王爷的手,急急劝道:“王爷,有话好说,您先放手,顾姑娘会痛,春天、夏天会吓到。” 卫翔儇的视线始终没有办法离开顾绮年。 因为她的眼睛像小瑀、她的气质像小瑀,连倔傲不认输的表情都像小瑀,他已经提醒过自己千百遍,却无法阻止自己的迷糊继续进行,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彼绮年见无论春天、夏天怎么踢打卫翔儇他都纹风不动,两个孩子越打越使劲,却也越打越没自信,哗哗的眼泪流了满脸。 心很酸,她不是为了自己的疼痛向卫翔儇妥协,而是心疼春天、夏天。 她深吸气,压下自己的桀骜不驯,柔声道:“请王爷先放开我,春天、夏天是真的吓坏了。” 很好,现在她连口气都像小瑀了,像软声哄慰自己的小瑀,像无比耐心的小瑀,像心疼自己的小瑀…… 怎么办?他被雷打中了!因为明明知道她将会对自己做什么,可,他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她,他完了、他没救了,他毁了…… “王爷!”卫左也忍不住了,大喊一声。 卫翔儇终于回过神,终于发现气氛很怪异,也终于看见对自己拳打脚踢的春天、夏天。 他下意识松手,顾绮年来不及检查自己的手腕,立刻蹲,一手一个把两个呜咽低泣的孩子搂进怀中。 她安抚他们,低低地劝说着,“别哭,春天、夏天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点点小事不会害怕的,对吗?” 夏天、春天一面揉着眼睛,一面问:“姨痛吗?”没有事先约定,相同的话从不同的孩子嘴里说出来。 只有三个字,却听得顾绮年鼻酸,原来不是害怕,而是担心她痛啊,紧紧搂住两人,满心安慰。瞧,只要真心对待,就会被回馈以真心。 她把泪水眨回去,笑道:“才不会痛呢,王爷只是和姨开玩笑。” “真的不痛吗?”春天不相信,要拉她的手查看。 彼绮年把手收回来,转而抱紧他,亲上他的小脸颊。“没事,姨真的不痛,可你们刚才做得不对,姨教过的,君子动口不动手,打人是不好的行为,你们应该跟王爷道歉。” 小事一桩,她不想闹得父子敌对。 她轻轻把两人往前一推到卫翔儇面前,顾绮年没说“父亲”,却说王爷,是因为她并不认为卫翔儇会认下他们。 如果他愿意,那么他俩不会被送到待春院,换言之,他只是不想骨血外流,却没真把他们当儿子看待。 王爷的事与她无关,她不多嘴,更不想给孩子希望又令他们失望。 她用眼神鼓励春天、夏天认错。 两人固执摇头,不肯认错。他们虽然年纪小,但从小被打到人,很有经验的,他们知道姨在说谎,王爷根本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弄伤姨了。 彼绮年坚持,低头才能让他们的处境好转。她早晚要离开,不能一直陪伴他们,他们必须有个可以依仗的父亲,即使那个父亲并不打算为他们正名。 彼绮年点头,春天、夏天摇头,顾绮年皱眉鼓颊,佯装生气,春天、夏天满肚子为难,想反对又不敢反对。 看着三人的互动,理不清为什么,卫翔儇竟然觉得心暖、心软,顾绮年对春天、夏天确实很上心。 彼绮年急了,轻拍春天的,逼他上前道歉。 夏天看见、冲动了,他大步上前,抬头挺胸,左手叉腰、右手戳着卫翔儇的肚子,大声说:“你这个坏王爷,你不能跟姨开这种玩笑,姨会害怕。” 这个可爱的小动作让卫翔儇按捺不住,噗啮一声笑出来。 卫翔儇的反应让顾绮年松口气,卫左的一颗心也落了地。 卫左急急忙忙凑上前,对夏天说:“放心、放心,你们顾姨很勇敢,不会怕……” 莫离双手横胸翻白眼,哈!合着顾绮年的勇敢就是用来给人欺负的?! 卫左的话没说完,被卫翔儇一瞪,话突地卡在喉咙口,连连咳好几声才顺过气。 卫翔儇板起脸孔问:“谁让你们叫我王爷的?没有人告诉你们,我是你们的爹吗?” 这句话像轰天雷,一下子震坏众人的耳朵。 是她估计错了?王爷没有不认他们,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给他们正名,不让他们过主子的生活? “你是我们的爹?”春天乌溜溜的大眼睛上下打量卫翔儇,似乎在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 夏天的小手挡在嘴边,凑到春天耳朵旁,低声说:“他骗我们的,不要上当!” 夏天的话惹得卫翔儇黑脸,顾绮年却忍不住地迅速别过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笑。莫离一脸的看好戏,只差没给夏天拍手叫好。 卫左又急出一身汗,这天气……怎么会热成这样?一定要多喝几杯茶水,否则肯定会晕倒。 “你就是这样离间我们父子的?”卫翔儇“指定”凶手是顾绮年! 离间?冤枉哦,他的理解能力有没有问题?这世间还有没有天理?她说的每句话明明都是想把他们拢在一起、想化嫌隙为亲情…… 好吧,顾绮年苦笑,看来这位王爷是真的很不喜欢自己啊,明明对孩子喊王爷的不光是她,怎么问题全落在她头顶上? 她也不辩驳解释,一手拉过一个孩子,对他们真挚地表达自己的立场。“对不起,姨刚说错话,这位爷是鼎鼎大名的靖王爷,也是春天、夏天的亲爹爹,听说他很厉害哦,他是个英雄,有坏人来侵略的时候,都是他带兵把坏蛋打出去的。” “他的武功很好吗?”夏天问着顾绮年,眼附却往卫翔儇身上偷瞄。 “嗯,比你们左叔、阿离都好很多。”顾绮年回答,却抱歉地瞄了卫左、莫离一眼,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人家叫做王爷。 “只好一点点好吗?”莫离噘嘴,不满意顾绮年瞬间倒戈。 “如果他是爹,为什么不回家?”春天的问题是经过深思熟虑过后才问的,阿牛的爹每天下田后都会回家。 “姨不是说了,你们的爹爹是英雄,他要带着军队到很远的地方和敌人打仗,怎么能轻易回家?如果没有你爹,我们都被坏人抓走啦,这不,他一打完仗就立刻回来看你们啦。”她说的是“看你们”,不是“养”、“照顾”……或者其他身为父亲会做的事,还是老原因,担心孩子希望大,失望也大。 夏天想了想,又对上卫翔儇,问:“所以你现在会每天回家吗?” 彼绮年苦笑,这小子不简单,非要戳穿她的谎话才甘愿?顾绮年还想替卫翔儇说两句,没想到他比她更早一步开口—— “我会!” 彼绮年受到惊吓了!会?会什么?会每天回家?怎么个回法??是把春天、夏天带到他生活的那个“家”,还是……每天回待春院? 对不起,她心脏无力,不敢往这方面多作想像。 吃饭是缓和气氛的好活动,在杯盏交错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容易升温。 因为吃饭是缓和气氛的好活动,因为卫翔儇回答夏天“我会”,因为卫左想修补莫离和王爷的关系,于是顾绮年损失了一只鸭子和一只鸡! 莫离和卫左兴奋地提着杀好、剥洗好的鸡鸭,笑咪咪地递给顾绮年。“给你。” 她心心念念的烧鸭子终于可以上桌了。 彼绮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两只在半个时辰前还活跳跳,现在却魂归离恨天的鸡和鸭,倒抽口气,指指它们,问:“这是谁?” 卫左笑眼眯眯地举起鸭子,“这是大肥。” 莫离举起鸡,“这是胖胖。” 非常好,他们在挑选食材上有相当高的天分。顾绮年皮笑肉不笑地问:“大肥和胖胖咬你们了?” “没有。”两人同时摇头。拜托,他们的武功高强,想咬他们有那么容易吗?又不是夏天、春天,会被追得满院子跑。 “那么,它们跟你们抢食了?” “也没有。”他们只吃美食,不吃米糠的,那个味道不好。 “那么请问,为什么杀它们?” “因为王爷要留下来吃饭啊!”卫左回答得理直气壮。主子的餐桌上一定要有鸡、有鸭、有鱼,他想到什么似的,对莫离说:“啊,对,等一下再去捞一点虾。” “对啊、对啊,上次绮年说要给我们做炸虾卷。”莫离接话。 莫离的口水快滴出来了,如果王爷和顾绮年对峙,她一定站在顾绮年那边,但如果顾绮年和美食站在不同边,她一定会选食物的啦! 彼绮年满脸无奈地说:“容我解释,王爷是你们的主子爷,不是我的主子爷,我想,我并不需要特意讨好‘你们的”主子爷。” 她还盘算着,最近几天餐桌上以“俭模”为主题,也许王爷会不想委屈自己的口月复之欲,少“回家”几趟。 对啊,她是恐慌了,她不愿意卫翔儇改变自己的生活,她无法形容自己对他的感觉,她不想放任想靠近他的泛滥。 “可是顾姑娘……”卫左抓抓头发,又抓抓后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顾绮年叹气。 他想了半天,最后善意提醒,“姑娘是皇后娘娘赐给王爷的,所以,王爷也是你的主子爷。”在他的认知里,不管是当下人或妻妾,都应该对主子爷忠心耿耿,别说两只鸡鸭,就算主子爷要他们的命,他们连眉头都不该皱一下。 懊死!卫左的话狠狠踹了她一脚,硬逼着她看清现实。 看顾绮年没意见了,卫左当她认同自己的话,笑眼眯眯地说:“我再去弄一条鱼,对了,主子爷喜欢吃莲子银耳汤,我去摘几颗莲蓬回来。” 现实让人非常愤怒,顾绮年气得大跺脚,在卫翔儇出现之前,卫左和莫离完全照着她的指示行事,但他一出现,她立刻变身成奴婢,这感觉很糟糕。 她咬牙问:“你们知不知道,我、很、穷?” 两人对视一眼,很穷?会吗?莫离出去一趟就搂一百两回来,要是穷的话,让她多出去几趟就好啦。 卫左一头雾水地望向顾绮年,她这是……谦虚吗? 莫离也不明白,问:“银子用完了吗?你给我食单,我明天再去一趟福满楼。” 啊!彼绮年想尖叫,这世界的制度改了吗,不是当爷的要养奴婢?怎么是她这当奴婢的得替爷养儿子、养下人,现在连主子爷都要养了? 她气到说不出话,猛地一转身,抓起刀子狠狠在砧板上猛剁。 第九章 让她们斗(1) 今天的午餐很丰富,为庆祝父子重逢,也为王爷以后会经常大驾光临,所以有梅子鸡汤、炸豆腐、茄子镶肉、红烧鱼、虾卷,还有两盘炒青菜。 莫离心心念念的烧鸭子没上桌,因为来不及整治,不过,顾绮年是个不会浪费食材的,莫离相信,晚上就可以与她的最爱见面。 彼绮年再不开心,也不会把气出在吃食上面,所以这桌菜让人惊艳。 也许吃饭真能让人感情升温,也许是卫翔儇的表现不错,春天、夏天对他褪去防备,有问必答。 “徐娇对你们好吗?” 提到徐娇,春天、夏天皱眉,莫离更是满肚子不悦。 她说:“你们快告诉王爷,王爷很厉害的,会帮你们把徐娇打得落花流水。” 春天抬眼望卫翔儇,似乎在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 夏天没有想太多,紧接着说:“养娘心情不好就打人,她说我们是没人要的杂种,是来讨债的,是……” 夏天没说完,春天阻止道:“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说?”莫离反问。她连在作梦都梦见自己把徐娇揍得鼻青脸肿。 “姨说,最好的报复方式不是喊打喊杀,而是过得比对方好,我们过得比养娘好,已经报复到她了。”春天回答。 彼绮年欣慰地看着春天,她好想哭哦,一桌子人现在只有春天还把她摆在第一位。 没想到卫翔儇却说:“让自己过得好是正确的,但以德报怨,何以报直?用善良对待善良的人,用手段对付不善良之人,这样才有分别。” 卫翔儇第三度郑重考虑必须找个夫子进来教育春天、夏天,不能让他们养于妇人之手,身为男子必须承担很多责任,不能一味仁慈。 彼绮年不同意他的论调,却没回话,只是一双柳眉皱得紧。一整顿饭下来,她没说半句话,却清楚明白自己再不是能够作主待春院的人。 直到众人用完饭,顾绮年第一个起身,绕到厨房里整理。她的脑子紊乱,必须好好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一面洗刷碗盘,一面想着,她不喜欢卫翔儇喧宾夺主,不喜欢他改变待春院的状态,他在,她便隐约感觉所有事将发生重大变化,至于会往好的变还是往坏的方向变,她半点把握都没有。 这种不安的感觉一点一点扩大,而且,她非常惶恐地发现,即使如此,她依旧希望他留下,她想多看他、听他,想亲近他。 很糟糕的“希望”、让她身不由已的“希望”,两股力量在心底拉锯,让她手足无措。 她不是个追根究底的女人,想不透的事她习惯放在一旁、试图忽略,比方“她是谁”,但是卫翔儇……她忽视不了、放不下,彷佛有谁拿着把刀子,非要剖开她的心,非要拉开那扇门,非要把那种她无法解释的感觉弄清楚似的。 这,让她害怕……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卫翔儇想,卫左是对的,这里确实需要添几个人。 他看得出来,她很不高兴,这跟他想像中的不同。 他试图把她的态度形容为“以退为进”、“欲擒故纵”,他尝试寻找任何一点点顾绮年与前世相同的地方,但事实却是——她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顾绮年。 彼绮年洗好碗,用皂角把手洗干净后,准备把水泼到外面,一转身,无预期地撞见卫翔儇。 她急急低头,屈膝问安,然后……干了。 她干巴巴地站在原地,干巴巴地看着地板,干巴巴地捧着水盆,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更不知道如何从被他堵住的那扇门钻出去,只能僵在原地,干…… 半晌,她看见他的脚步朝自己靠近,她直觉想往后退几步,最后,却是硬生生逼自己站在原地。 因为她反骨,因为好像这一退她就必须一路退,直到再无退路。 “我们谈谈。”卫翔儇说。 谈谈?她诧异地抬起头,望向他的脸,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卫翔儇丢下话,接过她手中的水盆,把水往外泼,然后走出厨房。 彼绮年愣了片刻,回过神后连忙抬起脚,朝他追去。 他们停在梅树下,卫翔儇倏地转身,他望向顾绮年,看着她平静的目光,又是……与前世不同,前世的她看见自已,漂亮的眼睛就会散发出热烈的光芒,好像他是她最大的期望与梦想。 深吸气、深吐气,半晌,他问出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的厨艺是在哪里学的?” 他的无关紧要她却是无法回答。 犹豫片刻,她缓缓道:“进宫的时候,我结识一位老宫女,她又聋又哑,我照顾她,她教我厨艺,后来我被调到皇后娘娘身边伺候,有自己可以支配的小厨房后,我慢慢琢磨,琢磨出自己的味道。” 她不确定这个故事能不能说服他,她尽力了。 卫翔儇点头,这话说得通,有的人天生擅长某些事,给一点小启发,就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就像萧瑀,几本食册就让她对厨事触类旁通。 “南枣核桃糕也是那位宫女教你的?”他认真等待答案,因为萧瑀曾经说,那是她心血来潮做出来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她继续编造另一个谎言,“皇后娘娘喜欢核桃点心,我试过很多种,加红豆、大豆、枸杞……等等,最后发现加枣泥味道最好,之后就经常做了。” 也是意外发现?卫翔儇松口气,早说了,她不是小瑀,纯粹是自己多心。 孟可溪已经和萧瑀遇上,等她们再熟悉一点,等萧瑀过府拜访,他就能顺理成章和萧瑀见面,到时,这种不切实际的联想就不会发生。 点点头,他又问:“你想离开待春院吗?” 可以吗?他愿意、他肯放她出去?难得地,顾绮年浮起笑容,用力点头。“想。” 她的快乐,让他的心在瞬间封冻。 丙然……还是小看她了,顾绮年确实是欲擒故纵,只是这辈子他没有提供良好的机会,让她顺利走到自己身边,她只好先拢住他的人,让卫左和莫离在自己耳边碎嘴,让他慢慢改变对她的想法。 这辈子,她的手段更加高明。 “离开待春院,你想住到哪里?”静雨院?直接取代葛嘉琳住进静思院?或者离他最近的静风院?他静静等待她的答案。 她心情飞扬,笑容藏都藏不住。“多谢王爷关心,我会自己寻找住处,如果王爷喜欢我的手艺,等我开了铺子,一定会送拜帖到王府,到时再请王爷赐教。” 彼绮年像作梦似的,还以为他是个不近人情的男人,还以为他对自己想法很负面,没想到不是这样。 之前他对她的厌恨,是因为认定自己是皇后的人马?是莫离和卫左为自己说尽好话,所以对自己捐弃成见? 瞬间,顾绮年觉得他是大好人,对他的好感度上升,瞬间,她觉得他一点都不可怕,他是个可以沟通的好男人。 太好了,她实在实在太幸运了,眨眨眼睛,她不吝啬对他发送笑脸。 她弄错他的意思?他说的是“离开待春院”,她却认为是“离开靖王府”。 看着她眉开眼笑,很开心吗?离开靖王府有这么快乐?突然间,他觉得她的笑容刺眼。 对,他就是个难搞的男人,顾绮年想勾引自己,他厌恶.,她不想勾引自己,他又失落了。 那他到底要怎样?天知道? “你以为一个弱女子想在外面开铺子有这么容易?” “是不容易,但有一身技艺,便不怕饿死。” 她自信而笃定,漂亮的笑靥在他眼前招摇,很刺眼,很讨厌,很烦……但是她的骄傲却又让他……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那是……与有荣焉? “你打算怎么做?”鬼使神差地,他居然问上这一句,这完全违背他的心意。 “我会先赁个地方,等安定下来后,比较稳妥的方式是先摆个小傩,虽然赚不了太多钱,但是可以一边做一边累积经验,毕竟我在行的是厨艺而不是经营,当然,我也可以先到酒楼饭馆当厨子,这也是一条路。” 她身上还有几十两,也许再卖几张食单,凑多一点银子,盘家小铺面,卖简单的吃食。 “前者不妥,如果碰到地痞流氓怎么办?你长相不差,要是招惹到有钱有势的轨裤子弟,下场绝对不会比你留在待春院好。后者更不妥,有哪家酒楼饭馆愿意让一个小泵娘当大厨,难道你想做洗碗、切菜的粗使婆子?” “我认识……” “福满楼?放心,许掌柜再欣赏你的厨艺也不会聘你当大厨。”他掐掉她的过度自信。 “为什么?” “这是酒楼饭馆的习惯。”他胡扯,真正的原因是——老板说不聘就不会聘,而福满楼的老板恰恰好就站在她面前。 冷水泼过一桶又一桶,她扁扁嘴,不计划了,低头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总能找得到能走通的路。”深吸气,她仰头问:“王爷,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他是个难搞的男人,而她的问话令人生气,他这里是龙潭虎穴吗?还是内有恶犬?这么急着离开? 因为他火大,所以口气硬,因为口气硬,连带表情也很糟糕。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他冷冷说。 “误会?什么意思?” “我说离开待春院,是让你搬到前面,和张柔儿及其他侍妾住在一起。恭喜你,爷我喜欢你做的菜,打算把你变成货真价实的‘姨娘’。” 倒抽气,后退三、五步,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可以睁得这么大。 她那表情是……见鬼了?没错,她没做亏心事,却见到鬼!不公平啊,在确定她不是皇后娘娘的暗棋之后,他的反应竟是“收归已有”,这是什么神逻辑? 她的惊恐看在卫翔儇眼底,有三分不满,却也有五分得意。 矛盾吗?他对她的感觉本来就无比矛盾,所以他的确不满,也的确得意。 不满——当他的姨娘很亏吗?多少人觊觎这个位置,她应该感激涕零的。 得意——终于吓到她,终于撕去她的淡定,终于……可以掌控她的情绪。 笑了,眯起眼睛的卫翔儇带着危险气息,他往前走两步,低着头对她说:“如何?想好了吗?想搬到哪里?” 她先倒抽气,深吐气、深吸气,再深吐气、再深吸气,直到气流又在身体四肢顺利运行,她才咬牙道:“多谢王爷抬举,我想待春院很好,既然已经住边了,就不搬了。” 说完,她忿忿转身,忿忿离去,忿忿地后悔为什么要妥协,为什么把胖胖、大肥贡献出去? 而卫翔儇看着她生气的背影,居然乐了……他确实是个难搞的男人。 罢走进后院,一声娇女敕却哽咽的声音传来,“爷……” 张柔儿站在夹竹桃旁,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映着满树鲜花,更显得柔美娇艳。 卫翔儇目光闪过,葛嘉琳身边的大丫头春梅隐在夹竹桃后,他淡淡一笑,往张柔儿走去。“怎么哭成这样?爷都心疼了。” 张柔儿诧异,冷冰冰的王爷今天居然……柔情似水?真是意外收获! “爷……”喊完一声爷,掩面哭三声,她道:“求爷为柔儿作主!”说着,她双膝跪地,哭得一整个凄凉动人。 “快起来,地上凉,你才坐完小月子,得好好护护着身子。” 卫翔儇弯腰把人扶起来,张柔儿顺势满进他怀里。 这个张柔儿,果真上不了台面,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的夹道,要是他不给面子,把她往旁一推,从明天开始,她大概就会被后院那几个乔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可惜啊,本想扶她和葛嘉琳斗斗,免得葛嘉琳太闲生事,给自己添麻烦人陷害,才会保不住儿子。” 才两个月,大夫都没说是儿子还是女儿,她就确定是儿子?这岂不是叫做死无对证?不过心中虽这么想,卫翔儇反应却极大。 “什么?!”他发出惊讶声,怒问:“说清楚,连爷的儿子都敢动,不要命了吗?” 见他如此,张柔儿靠在他怀里,启唇一笑。“是柳姨娘和喜雀。” “你有证据吗?” “有,柳姨娘赠的茶叶里有麝香,喜雀给的胭脂中有红花,柔儿就是用了那些,孩子才会没了。” 爆里来人了,要她想尽办法得爷偏宠,可她只是个小通房,连姨娘都排不上,一个月里爷顶多到她那里一、两天,她再能耐也就这样了。 卫翔儇冷笑,张柔儿之所以留不住孩子,和她身上的动情散大有关系,至于麝香红花,也许有,但就算有,不过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不会是小产主因。 女人中动情散之毒,身有异香,会吸引男人靠近与之欢爱,次数多了,男人也会中毒。此毒的特别之处在于,女人只是媒介,不会危及性命,但男人中毒,必死无疑。 知道张柔儿中毒后,自己又岂能再碰她?他惜命着呢。 “有没有禀报王妃?”卫翔儇问。 他不确定张柔儿是聪明还是傻?这件事背后若没有王妃首肯,柳姨娘和喜雀敢动手?她不提王妃,只说旁人…轻浅一笑,他该怎么估量她? “我……”张柔儿欲言又止。 他耐心等待她的回应,片刻,她才委委屈屈地说—— “柔儿太伤心,忘记禀报王妃。” 卫翔儇明白了,她不蠢,知道自己斤两,不敢对上葛嘉琳,只敢挑软柿子掐。 “本王去找王妃,让她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本王的后院不允这种龌龊事。”他推开她,勾起她的小脸,温柔道:“回去等爷,有空去看你。” “爷要为柔儿出一口气。”她甜甜的声音补上一句。 “何止出气,本王还要端正家风。”卫翔儇丢下话,一个转身,他发现春梅加快脚步往静思院奔去。 梆嘉琳派她来守着,是想测试他的态度,确定张柔儿在他心里的地位?如果他表现得漫不经心,张柔儿就活不久了吧。 所以张柔儿该留或该丢?留着,葛嘉琳有事做,不会去留意待春院,而葛皇后不会再往府里塞女人。不留,皇后与葛嘉琳之间的冲突会越演越烈,亲姑侄闹将起来,渔翁可以收点小利益。 镑有好处啊……他不急,缓步前行,慢慢地考虑着。 唐管事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昨天夜里,有人进张姑娘院子。” “是宫里人?” “卫一跟踪,确定那人离开之后,往皇宫方向走。” 淡淡一哂,皇后对葛嘉琳这个侄女的情分实在不怎样。 当初葛皇后把侄女送进王府,不是让她来享福的,葛嘉琳既没有说动自己投靠卫翔廷,也没有成功挑拨自己和大哥的感情,已让葛皇后对她心生不满,再加上拔得萝卜带出泥,一个葛从悠拉出七、八个葛氏族人,虽然葛从悠顺利留下一条命,其他那几个可没他的好运。 所以葛皇后已经猜出,这些年葛氏一族林林总总的诸事不顺,是他在幕后操纵?难怪急着派人协助张柔儿,打下旁人,助她固宠,这是打算早点送自己上西天? 第九章 让她们斗(2) “然后?”卫翔儇噙起冷笑,可惜,他要让皇后娘娘失望了。 “张姑娘在院子里闹起来,哭着要爷为她作主。” 想起张柔儿的哭声,唐管事冒出两层鸡皮疙瘩,真是又柔又甜又腻得让人……想吐。 “王妃派人过去了吗?” 不闻不问,却又让人暗处盯梢?葛嘉琳是看不惯张柔儿,打算动手了? 好吧,是要张柔儿死,让葛皇后和葛嘉琳之间矛盾扩大,狗咬狗等待鹿死谁手?还是要留下张柔儿,至少确定葛皇后暂时不会在他身上试新招? 凝眉,片刻后,卫翔儇微哂,扩大矛盾的方法很多,不一定要用张柔儿的命换,这些天他忙得紧,与其防范葛皇后出新招,不如让张柔儿和葛嘉琳斗一斗。 何况他正愁着找不到借口搬进待春院,这不,张柔儿亲手替他把理由送上,不好好利用怎对得起自己? 做下决定,他对唐管事吩咐几句,大步往静思院走。 他冷冷地看着葛嘉琳,冷冷地听她自圆其说,嘴边似笑非笑的笑意勾得她惴揣不安。 犹豫片刻,葛嘉琳试着为自己辩解,“张氏并没有向妾身截下她的话,卫翔儇哼道:“连前院的唐管事都能听见柔儿的哭闹声,静思院离得这么近,倒是半点声音都听不见?王妃既然听不见,为什么派丫头盯着,不矛盾吗?” 淡淡几句话,她心底掀起狂风巨浪。 王爷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底?过去没有这样的,她对付过多少女人,王爷只说——“后院交给王妃,我很放心。” 以前放心,现在怎么不放心?因为宠上张柔儿了?因为张柔儿与众不同?她大错特错了,还以为张柔儿眼皮子浅、手段可笑,王爷如此精明不会被迷惑,没想到王爷偏偏就是喜欢她那样的蠢货,偏偏就是让她投了王爷的心意。 强压下狂怒,她咬牙缓言道:“爷,妾身潜心礼佛,双耳不闻窗外音,真的不知道张氏发生什么事,如今妾身一门心思只想着为爷开枝散叶,至于丫头窥视张氏???…还请爷宽限一点时间,妾身定会查出是哪个自作主张的大胆丫头,为何要陷主子不义?”一退六二五,她还真是事事不沾身。看来她又要牺牲一个丫头,真替她身边下人抱屈,比起她,顾绮年是怎么办到的?竟有本事把他的人一个个拢到自己身边。 站在门边伺候的翡翠紧咬牙根,视线定在地板上,冷汗湿透后背,她……又逃过一劫?“王妃最好说到做到,可别再让本王伤神了。” “是,妾身一定会把来龙去脉查清楚,给王爷一个交代。” “那行,不过……有个谣言,不知是真是假,还望王妃解惑。” 卫翔儇含笑的眼睛里透出凌厉,让令葛嘉琳心跳加速,呼吸喘急。 “王爷请说。” “爷想要嫡子,可,王妃真的能生出嫡子吗?” 一句不轻不重的问话,却让她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吓得全身寒毛竖起。 王爷为什么这样问?是不是慧全大师的话传进王爷耳里了?葛嘉琳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全身上下颤栗不止。 同样惊恐不定的还有门边的翡翠,双眼一眨,泪水落下,她知道,自己逃不过了…… 王爷让唐管事传话,让葛嘉琳到城外观音寺求子,她去了,诚心跪拜,祈求上苍让她顺利怀胎,可慧全大师说她身上血腥杀戮太重,必须多行善举,否则终生无子。 血腥杀戮太重?是指那些折在自己手下的女人吗?是指那几个来不及出世的胎儿吗?返回王府后,她捐棺给义庄,施米布粮,出资义诊,她每天待在佛堂里的时间超过两个时辰,甚至连张柔儿肚子里那个她都没有亲自动手,可是……王爷还是知道了? 怎么会知道的?是慧全大师把话传出去?不可能,慧全大师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断没毁人姻缘之理,那么当时……她目光一射,像疾箭似的,射向站在门边的翡翠。 梆嘉琳急喘三息,两条腿突然间失去支撑力似的,“砰”地一声,瘫软在地。 冷笑两声,卫翔儇说道:“看来王妃的能力不足以持家,往后还是让柔儿来替王妃管理后院,王妃没事在佛堂里多待待,对菩萨尽心尽意,免得本王想要一个嫡子……都无法。” 不行!不能把中馈大权交出去,她花多久时间才把王府后院打造得像铁桶般滴水不漏,怎能交给张柔儿那个贱女人? 她哑声喊着,“爷不能这样做,这是宠妾灭妻啊,难道爷不怕坏了名声?” “所以呢,本王是不是应该质问皇后娘娘,当初她坚持你是温良恭俭、贤德聪慧的姣好女子,呵呵,杀死丈夫子嗣叫做温良恭俭?残害后院姨娘是贤德聪慧?别人成亲五年,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本王到现在连个可以承欢膝下的子嗣都没有,我是不是该感激王妃的贤良?” “王爷有子嗣的,待春院……” 这会儿倒记起春天、夏天了?想都别想! 卫翔儇怒道:“本王这么可悲吗?办要去承认一个下作寡妇所生的孩子?好,非常好,你真是本王的好王妃啊!” 梆嘉琳跪爬几步,抱住卫翔儇的腿,放声大哭,苦苦哀求,“王爷,妾身知道错了,求王爷给妾身一次机会,妾身发誓,会痛改前非,好好打理后院,会为王爷添几个良家子,为王爷承续血脉,王爷万万不可以因为:时的气愤留下让人拿捏的把柄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句句为他着想,身段无比柔软。 卫翔儇瞪着她,半晌不说一句话,最终恨恨甩袖,怒道:“这个家……这个家还是家吗?” 抬起脚,往葛嘉琳胸口踹去,他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王府。 接下来的两个月,卫翔儇没有回过王府一趟,他把张柔儿送上门的借口利用得彻彻底底。 此举倒让葛嘉琳暗自窃喜,王爷不在,恰好给了她喘息的时机,只要王爷一天没传令让张柔儿掌家,她就能多争取一天时间,让自己反败为胜。 “轰”地一声!巨大的震动让正在切菜的顾绮年双手一颤,她放下刀子往后院跑去。在井边提水的莫离两手一松,水桶掉回井里,发现顾绮年急切的脚步,她飞快跟上。正带领春天、夏天练武的卫左一手夹一个,抱起小孩,往同个方向前进。 两组人马默契非凡,他们同时停在后院,看着几把大锤敲击后墙,然后……“轰”地又一声,第二块墙倒下,而锤击声未止。 这是靖王府啊,谁这么大胆子?王妃没派人过来查看,是因为待春院地处偏远,听不见声音,还是因为人人怕鬼? “怪物吗?”夏天小声问。 “我去看看。”卫左把两个孩子往莫离、顾绮年怀里塞去,纵身飞到墙外。 卫左迟迟不回,莫离心急,把春天也塞给顾绮年。“我也去看看。”也是纵身,飞出墙外。 彼绮年无奈苦笑,欺负她不会飞吗?她弯腰,把春天、夏天拉远一点。 这时候又是一大片墙垮下,不多久几把锤子打出门形大小,敲敲修修,弄出一片完整的长方形,然后……她看错了吗?有十几……哦,不,有几十个人,拉着小车子,载起一车车的砖块、木材从那扇“门”进来,直奔……待春院后院? 怎么回事? 彼绮年一头雾水,等着人给她一个合理解释,但没有人说话,大家各自忙着干活儿。 卫左从墙另一边飞回来,带着满脸笑,凑到三人身边。 “顾姑娘,是王爷让他们到这里盖新房的,这次来的工匠近百人,说要盖五间房,没几天就能盖好,不会把咱们这里弄得太乱。唐管事说了,这些天不必做菜,福满楼会送三餐过来,让您把孩子看好。” 扒房子?为啥? 她还来不及问问题,已经有人拿着工具开始整地。 他们把后院的秋千拆掉,春天、夏天嘴扁了;丝瓜棚扯掉,顾绮年的眉头皱了。破坏永远比建设来得快,她和莫离忙了将近十天才搭起来的瓜栩,养上几个月,好不容易开花、结果的丝瓜,眨眼间就……没了? 彼绮年气急败坏,一左一右拉起两个小孩直奔进厨房。 她飞快抓起竹篮子说:“帮姨把丝瓜花通通拔下来,别浪费了。” 春天、夏天也满肚子火气,用力点头,跟着顾绮年往被扯掉的丝瓜藤跑去。 望着三个人的背影,卫左抓抓头不解,这是好事啊,代表主子看重待春院,为什么顾姑娘看起来不高兴? 事情一茬接过一茬,这边才开始盖房子,那边一堆桌柜床架进了“门”,都是全新的。 不容顾绮年反对,原先的旧物全被抬出屋子,她只来得及抢下装着银两的木匣子,春天、夏天有样学样,也跑过去抢姨给他们写的书。 在唐管事的指挥下,二十几个刷墙的工匠进来,人多力量大,短短一个时辰,屋里屋外灿然一新,紧接着仆妇进院子,挑水、洗地、清理新家俱……像是变戏法似的,等顾绮年回神,新被子、新衣服、新帘子通通挂上了。 彼绮年快步走到唐管事面前。“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爷要搬到这里住几日,屋子得修整修整。”唐管事回答得很客气,一双眼睛没闲着,上上下下把顾绮年彻底打量一通。 是因为她吗?因为她,王爷对王妃发一顿脾气、甩袖走人,然后理直气壮地“离家出走”? 王爷前脚一走,后院立刻鸡飞狗跳、热闹非凡,王妃抓紧时间,要把麝香红花事件查得清清楚楚,给王爷一个看得过去的交代。 这会儿那几位姨娘通房们皮绷得老紧,各个胆颤心惊。 不晓得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挺令人期待。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连房子都盖上了,王爷搬进待春院肯定不是像他嘴巴上说的那样,住蚌几天而已——光是住几天,需要这般大张旗鼓? 所以这位让王爷大张旗鼓的女子……他挺期待的,自从萧姑娘之后,爷似乎没有对任何女子这般上心过。 彼绮年双眉蹙紧,她不喜欢被干涉,不喜欢生活步调节奏被改变,不喜欢面对卫翔儇时那种莫名的、奇怪的矛盾感觉。 可她再不喜欢,他都要搬进来了。 待春院是他的,卫左、莫离是他的,春天、夏天是他的,连她……也是他的,他的决定不需要她点头同意。 有办法让他改变意愿吗?有办法阻止自己想向他靠近的吗?紊乱不已的念头在脑子里喧嚣,让她五官皱成一团。 彼绮年的表情让唐管事错愕。 她是皇后娘娘赐下的,当时他不明白,为什么她面容姣美、气度不凡,爷却偏偏看上野心勃勃却小家子气的张柔儿? 只是主子做出的决定,谁敢置喙? 接到主子的新命令,说他想在待春院住几日时,他还想着,顾绮年倒是有几分手段,竟能见缝插针,转败为胜,可是眼下她这副样子,摆明不希望王爷搬进来。 敝了,难道是他们家王爷巴上人家? 轻咳两声,唐管事把失神的顾绮年唤醒,说道:“王爷说,这段日子麻烦姑娘和莫离住一间屋,另外一间给两位小少爷,主屋腾出来,爷要搬进去。” “是。”顾绮年淡定回应。不淡定能怎样?占地为王?划分疆域? “爷给姑娘和小少爷置办了衣服首饰,以及些许新物什,东西已经摆放好,姑娘进屋看看,若有短少的告诉奴才一声,奴才会尽快补上。” 他自称奴才,不是因为谦虚,而是越发觉得,顾绮年日后造化必定不凡,至于那位王妃……怕是不能长久。 彼绮年冷笑,都已经设想得如此周到,哪会有不足?隐下不耐,她轻浅回答一声,“是。” 她越是淡然,越是不耐,唐管事越觉得有意思。 若不是她刻意挑起王爷的兴趣,那就是王爷一个人的事儿了,能让王爷上心的女子,呵呵呵……了不起呐。 “爷吩咐,要给待春院挑四个丫头,不知道姑娘想要怎样的丫头?告诉奴才一声,奴才会好好帮姑娘挑选。”连奴婢都设想到了,他家的王爷啊……啧啧啧,有谱! “管事作主吧,我没意见。”反正她没打算在这里住太久。 “今儿个下午,会有泥匠过来,在灶房里砌一座烤炉,到时还请姑娘跟工匠说说要砌怎样的炉子。” 新屋新房新家俱不希罕,新被新衣新首饰没兴趣,但听到“烤炉”两字,顾绮年表情立刻翻转一百八十度,她勾起满脸微笑,频频说道:“多谢管事,我会处理。” 真是奇怪的女子,王爷要住进来,不见她欢欣鼓舞,金银珠宝也没让她欢天喜地,连送奴才丫头都没看见她有啥反应,一个小小的烤炉竟让她乐成这副模样? 唐管事没多话,只是微微点头,嘴角也挂起两分笑意,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许是他家的王爷就是喜欢稀奇古怪的。 “奴才先回前院,若有任何事情,姑娘可以让莫离、卫左到前头喊奴才一声。” “是,谢谢管事。” 送走唐管事,顾绮年看见春天、夏天在莫离和卫左身边凑热闹,很显然他们已经接受这个事实,并且不反对这个事实。 是啊,失踪多年的父爱找回来了,谁会不乐意? 待春院不算小,可一百多个工匠涌进来就显得拥挤了。 人多好办事,几间屋子只花一个时辰就刷得光鲜亮丽,才刚过午时,新屋子的几堵墙就砌好大半,待砖瓦泥墙晒干,立马可以上梁盖瓦,效率高啊! 看来王爷是搬家搬定了,她的意愿根本不会有人在意,所以她能做的,只有转移注意力。 走进焕然一新的书房,坐进全新的椅子里,抽屉里的白玉纸又白又漂亮,比起她买给春天、夏天用的狠狠差上十个等级。 整整齐齐的新书,漂漂亮亮的笔墨砚台,她和王爷能够给孩子的,差别是天与地,她不禁有点自卑、有点委屈,有点从第一名掉到第十名的忧医。 算了、算了,想这个做什么?还是想想烤炉要怎么砌吧,她不要小烤炉,要能够同时烤几百片饼干的大烤炉。 有了烤炉后还得有烤盘、模具,她需要很多工具,她要做饼干、烤蛋糕,她要做生意,她要独立,她要……她要赚很多的钱来保护自己,来支持自己自立,让自己不必当王爷的附属品。 第十章 无缘的缘(1) 饭是福满楼送来的,伙计们说,唐管事让他们送三天。 意思是短短三天,屋子就可以盖好?当然,新屋得晒晒太阳,不过现在是盛夏,很快就能住人,至于那个被打出大洞的墙,在当天下午就重新砌好,安上两扇厚重的木门。 彼绮年已经从白天的沮丧中恢复,既然无法改变事实,那么她得尝试从不同角度看待这件事——有奴仆代表有帮手,有烤炉就能制作点心,有后门她不必再让阿离夹在腋下飞出去……林林总总算起来,她安慰自己,没有亏太多。 转念间,卫翔儇的到来也不至于太难受。 “呼……”莫离喝完一碗热汤后,满足地松口气。“嘿嘿嘿,以后菜园有人帮着打理,我不必顶着大太阳除草,看,都晒黑了。” “你什么时候白过?”卫左吐槽。 “本姑娘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待着呢。” “所以是年代久远的老历史了,不会是上辈子吧?” 莫离瞪他一眼,举拳往卫左肩膀捶去,他们真是对冤家,成天打打闹闹。 “别闹,我有重要的事,要你们帮忙。”顾绮年阻止两人斗嘴,一面说话一面往春天、夏天碗里夹了块鱼。 “帮什么忙?”莫离问。 “卫左,你能不能领我去何大叔家里,我想和他谈谈。” “先见见何大叔再说,如果何大叔可靠,我打算和他合伙开一间小铺子,若不合适,就和他签约,买进更多的牛女乃和酥油。” 她最大的问题是手边没有人,莫离待她再好,也是卫翔儇的手下,她打算发展自己的事业,不想让卫翔儇的影子夹在中间。 “什么样的铺子?”莫离兴致勃勃地问。 彼绮年喊穷,让她花钱别大手大脚,她教顾绮年再卖几张食单,可顾绮年不乐意,说要自己开饭馆,难道她真要开饭馆了? “我想卖饼干、面包、蛋糕和一些甜食,就像上次我做给你们吃的南枣核桃糕之类的点心。” “蛋糕是什么?”夏天仰头问,眼睛眨巴眨巴的,怎么看怎么可爱。 “是一种很松、很软、很好吃的东西,趁这几日有空,我做给你们尝尝?” “好啊!”春天舌忝舌忝嘴唇,一脸馋样。 春天是个稳重小子,可是每次都会在顾绮年的美食中变得幼稚,就像他一样……等等,什么他?哪个他?谁和春天一样会在美食中变得幼稚? 彼绮年失神,但莫离的惊呼声把她的魂魄给拉回来。 “太好了,生意肯定会很好,光是南枣核桃糕,我作梦都会流口水。”莫离举双手赞成。 “对啊,一定很多人买。”夏天百分百支持他最爱最爱的姨。 “我有钱的话,也买。”春天愿意当姨的第一个忠实客户。 “可是……”卫左看看大的,再看看小的,不想泼冷水,但好像不泼一下下不行呐。 “可是什么?”莫离瞠目问,有种他就说不要卖,那以后绮年做的菜他也不要吃了。 “做买卖要抛头露面,顾姑娘,王爷他……恐怕不会同意。” 卫左果然是泼冷水专家,一桶水从头到脚,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对啊,她老是忘记,自己是卫翔儇的“私人财产”。 可若照这样推演下去,她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啊,未来变成空话,梦想变成傻话,计划变成废话?顾绮年将和王府锦鲤、王府雀鸟一样,都属于无意识、无自主性的动物? 想到这里,她再也控制不住滔天怒焰。 换个角度换不了心思,转移注意转移不了怒气,顾绮年累积一整天的熔浆大爆发,她忿忿起身,两手用力拍上桌面,指着卫左的鼻子大声怒问:“为什么我做什么事都要王爷同意,他把孩子塞进待春院让我养的时候,有没有问我同不同意?他命令你偷走我的棺材本时,有没有问我同不同意?他把你这个大胃王弄到我的餐桌上时,有没有问我同不同意……”她越说越大声、越说越生气,眼眶红红的,饱受委屈。 她一直忍耐着。 在后宫时忍耐,因为二十五岁之后她就可以甭获自由。 在靖王妃面前忍耐,因为不受重视,就能在待春院里享受微薄的自由。 但是现在,了不起的靖王爷一句话……不!他甚至连话都还没有说呢,就有人要阻止她的自由,连一点点的小空间都不给她留! 她能不生气?能不爆炸?! 春天、夏天扁嘴不说话了,脸上写着满满的心疼,他们悄悄挪到顾绮年身边,拉住她的手,无声安慰。 卫左、莫离也不说话,但原因不是顾绮年的大爆发,而是—— 那个“把孩子塞给人家养”的主子爷正站在她身后,身子斜靠在门框边,两手横胸,悠悠闲闲地看着她爆发。 他没有生气,相反地,嘴角衔着淡淡的笑意,因为……她居然也会跳脚? 小瑀是怎么说的?她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有些人好像可以无限制地包容别人,可一旦底线被踩,兔子瞬间变猛虎。 所以,顾绮年现在是猛虎了吗? “顾、顾姑娘……”卫左结巴了,他笑得满脸尴尬,但更尴尬的是他的食指,想指又不敢指,想泄密又不敢明目张胆。 幸而顾绮年够聪慧,从卫左便秘的表情中猜出若干讯息。 唉,难得嚣张却被逮个正着?她的运气不是普通的糟。 所以……转头?转头后呢? 选项一:奴颜婢膝,用满满的笑容解释刚才的话纯属疯言疯语,当然,如果她的口才够好,能说服对方,他听到的都是幻想空话,也可以试试。 选项二:义正词严,转过头板着脸,告诉他,人权是需要被尊重的,人生而自由平等。深吸三口气,她决定使用选项三——转头,一语不发,冷眼望他,静观他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动作。 于是两人四只眼睛,互看对方,半晌,卫翔儇慢悠悠说:“一个月两百两,吃穿用度以及四个丫头的月银,可以吗?” 意思是……有议价空间?微微地、小小地,可爱的兴奋浮上。顾绮年摇头,“不可以。” “多少才够?” “不是钱的问题。” “做生意的目的不是为了钱?”那可真是有趣了,听都没听过。 “钱只是目的之一。” “另外的目的呢?” “自食其力、自我成就、自我实现、自我肯定。” 还没听说过哪个女人需要“自我”,比起这个,女人更需要的保护、依附、凭恃,这些,他都给得起。 “不过是做点吃的,能得到这么多?” “爷不过是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不也能得到不少?” 彼绮年这话一说,四周静默无比。 哇咧……连王爷都敢顶嘴?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喝了虎骨酒、狮鞭汤?莫离对顾绮年无比崇拜。 世故的卫左吓得半死,没人敢这样对王爷说话,上一个这样说话的,坟前的草已经长得比春天、夏天高。 所以、万一、不小心……王爷暴怒,他是要护顾姑娘还是护王爷? 不对、不对,王爷不需要人护,重点是,他有没有胆子护住彼姑娘?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两个小孩一人一手拉住彼绮年,摆明态度,自己和姨站在同一边。终于,卫翔儇开口了,“你想怎样?” “我想做自己能做的事。” “抛头露面、街头叫卖,当下等贱民,是你想做的事?” “禁锢在待春院,像家禽家畜般被豢养起来,会比下等贱民更高贵?”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没有这些“下等贱民”,他会有房子住?有米吃?有衣服穿?他之所以可以过这么优渥的日子,全是仗着剥削他所谓的下等贱民得来的。 念头起,心胆惊。天!她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想法?她凭什么认为天底下每个人都生而平等? 她的念头把自己吓个半死,却没有发现应该很生气的卫翔儇竟然扬起眉头,用一副“很有趣”的表情望着自己。 “所以呢,非要开铺子?” 她被自己吓到,所以气势有点弱掉,但梦想不能丢,理想不能灭,她要活出属于自己人生的意志坚定。 用力咬唇,她不敢再斩钉截铁,却也不愿意退缩。“请爷开恩,我想试试。” 她的口气软下,卫翔儇有扳回一城的骄傲感。 想试试吗?行,就试吧,反正让她失败的方法很多,不必在这个时候和她争执。“可以。” 卫左无法相信,这话是从王爷的嘴里说出来的?原来王爷也会让步? 他和莫离面面相觑,只有别人将就王爷的分,什么时候王爷也会将就人了? 笔事结束,顾绮年把春天、夏天给哄睡了。 她只想哄孩子,谁知跟在旁边的莫离也被哄得睡着,一大两小仰头躺在床上,睡得恣意,幸好新床够大。 彼绮年没喊醒莫离,轻手轻脚地帮他们盖好被子,准备回屋里。 王爷搬进待春院,但新屋尚未完工,所以三间卧房,春天、夏天睡一间,莫离、顾绮年一间,王爷独占主卧,至于卫左,当然是老地方——屋顶上。 睡在屋顶的男人不敢有意见,而莫离批评一声,“天底下哪有这种爹?” 在她的印象里,天底下当爹的都应该把孩子捧在手心上,怎能自己占用最好的房? 莫离不理解的事,顾绮年却心知肚明,王爷是想利用地道、利用那个屋子吧? 打开门,意外地发现,卫翔儇站在门外菜圃前。微怔,她不确定自己该无视,还是上前打声招呼? 考虑片刻,在她决定无视时,他转身了。 在争执过该不该开铺子之后,虽然卫翔儇让步了,但她还是表现得很清楚——她在躲他,她不想勾引他,她不想依赖他,她要自食其力。 他不知道哪里出错,但这一世的顾绮年和上辈子的顾绮年,天差地别。 彼绮年回神,眼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卫翔儇,她关起房门,屈膝为礼。“王爷。” “你给春天、夏天讲的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卫翔儇问。 彼绮年苦笑,他老是问她难以回答的问题。 她不晓得从哪里听到《虎姑婆》和《小红帽》的故事,彷佛是打从出生就刻在脑子里了。 遍寻不着答案,她只好自我解释,肯定是孟婆给的汤太少,以至于前世的记忆还残存在脑海里。 但这种答案,不可能被接受,她只能说谎,和之前几次一样。“有个很会编故事的朋友告诉我的。” 卫翔儇笑着点头。“我有个朋友,也很会编故事,我最喜欢她讲的《倚天屠龙记》和《天龙八部》。” 小心肝被驴端了! 因为,她也知道《倚天屠龙记》和《天龙八部》,不只这些,她还晓得《鹿鼎记》、《雪山飞狐》、《笑傲江湖》、《神雕侠侣》……怎么会这样?如果故事是他朋友编的,那自己……又是怎么回事? 彼绮年又恍神了,卫翔儇抿唇轻笑,前世不晓得她这么容易分神。 “想听《倚天屠龙记》吗?我可以说给你听,但你得用一个新故事来交换。” 她意外地看着他的温和,他的情绪变化得她难以适应。 几天前,他拿她当杀父仇人似的,想掐碎她的腕骨,昨天一堆数不清的礼物,从新敲出来的门搬入,然后今天……今天他们就出现好交情,能彼此互换故事? 彼绮年被他弄得很迷糊,不是讨厌她吗?那个带着恨意的鄙夷目光令人印象深刻,难道是莫离、卫左替自己说项?难道是感激她照顾春天、夏天?难道她的厨艺真能洗刷别人的印象? 他的转变令她困扰。 “王爷有这份心思,不如说给春天、夏天听,他们很喜欢听故事。”她淡淡地拒绝,口气很轻,态度却是坚定。 多次经验,他很清楚了,她并非矫情,是真的想和他画分楚河汉界。 “你对我的朋友不感兴趣?” “为什么我该对爷的朋友感兴趣?” “因为,你很像她。”他说完,细细观察她的表情。 她微微一愣,反射性的问:“哪里像?样貌像?” “不,是性情、喜好、对事情的反应,你有太多和她相似的地方,至于样貌,截然不同,她比你略高,却不如你美丽,你比她白、比她瘦,她顶多是个清秀佳人。 “她常说自己顶着一张大众脸,能够到处招摇撞骗,她的性情很好,会处处让着别人,她有种奇怪的能力,会让身旁的人喜欢上自己,让人对她死心塌地……” 说起萧瑀,他刚硬的眉毛变得柔软,坚毅的下巴变得柔和,一个寒冽冷漠的男子,全身散发出微微的温暖。 那个“朋友”,是他很喜欢的女子吗? 她喜欢他的表情,也喜欢这个话题,喜欢到忘记她提醒过自己千百次,必须和他保持距离。 于是不由自主地,她靠近他,仰望他的脸。 从这个角度往上看,可以看见他陶醉的眸光,那个女孩……一定让他爱进心底、刻进骨子里。 “然后呢?”顾绮年问。 一句“然后呢”,卫翔儇这才发现,已经很多年了,他没有与任何人讨论过萧瑀,他根本不想说、不愿提,因为他害怕,害怕撕开那层皮,发现里面依旧血肉模糊,依旧腐肉生蛆。 回望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萧瑀一样大,一样亮,一样干净、清晰,一样会在里头映出一个卫翔儇。 然后,他清楚地看见自己了,在她眼里,一个寂寞孤单的自己。 再然后,他出现说话,他想推开寂寞,他想让顾绮年谋杀自己的孤单……是的,即使很清楚,顾绮年是个多么危险的女子,他还是喜欢上她了。 真糟糕,也真不理智,但他不想阻止。 第十章 无缘的缘(2) 拉起她的手,卫翔儇带着她走过菜圃,走过池塘,走到那个新架上的秋千旁。 被他拉着的手,有丝丝的微麻感,她想哭,却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地想要……就这样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他走到哪里,她便到哪里。 睁大眼睛,努力看清楚他的背影,但是泪水漫过,模糊了视线。 她不懂、不明白、不清楚、不确定……为什么这一刻,她想要与他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多荒谬,多滑稽?他是谁、她又是谁啊!明知道两人之间是千山万水,她不会拥有他的一生一世,而她……留在他的身边,她只能被禁锢,她怎能如此想像,怎能如此无知?他不会是她想要追寻的人生,她应该离得他远远的,她要保有自己的心,不要被偷取才对。 她不想哭,但泪水滑下,莫名其妙、无原无由地,满月复委屈上升。 她不知道自己的委屈从何而来,但她想扑到他怀里哭。 强行拉出理智,逼迫自己深呼吸,在他转身之前,顾绮年抹掉颊边泪水,在他的视线对上自己的之前,她拉起一抹淡然笑意,最后,在他怀疑之前,她坐到秋千上。 脚点地,略施力,荡着荡着,她越荡越高,让扬起的夜风吹干泪水、吹走无名的伤心。她荡得很高,几乎要荡得比围墙还高。 他在旁静静看着,笑了……她连荡秋千都和萧瑀很像。 怎么办,他越来越无法把她和小瑀分隔开,他越来越喜欢和小瑀很像的顾绮年。卫翔儇坐在另一边的秋千上,慢慢荡着,荡着他的心情,也荡着他不堪回首的旧情。 “我一出生就高高在上、身分尊贵,可是我很寂寞,爹死了,娘不疼……” 他不只谈萧瑀,也谈自己,因为他的童稚年少和萧瑀无法分割,她是他晦暗岁月里的光明,是他苍白年少时期的甜蜜。 她听着听着,秋千慢慢停下,只余微小的晃动,她认真听着他的故事,却无法忍住掉泪的冲动,明明是甜蜜的记忆,她偏偏听出满月复心酸。 “……我为她架秋千,她却老在秋千上吓掉我半条命,她想荡得再高、再高、再高,她说:‘荡得够高,我才够看见外面的世界。’ “她想像他的父亲那样,走过五湖四海,看遍山川大岳,可是萧叔叔只想把她养成大家闺秀,寻一门好姻缘,保她一世平安富贵。 “所以厨房成为她最快乐、最幸福的空间,她经常做糖给我吃,各式各样的糖果,她说最喜欢看我吃糖的模样,她说我的笑会让她有莫大的幸福感,于是慢慢地,我喜欢上甜甜的滋味……” 回忆往日,他在笑,她却在哭,很不协调的画面,可是他高兴,她也开心,为着同样的一段故事。 她哽咽地问:“后来呢,小瑀过得好吗?” 她知道,他过得不好,即使荣华富贵,即使妻妾成群,但他冷冽的眸光、僵硬的表情,在在告诉她他过得不好,那么,至少小瑀要过得好…… “她应该……很好吧?她的丈夫很上进,现在已经是朝廷的二品大员,深受皇帝看重,她的丈夫除了她之外没有侍妾通房,她有一儿一女,家庭和谐,而萧叔叔给的嫁妆,足够令她一世富足。她应该很好……” 声音渐渐低沉,月光隐在云的后面,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也看不清她的眼泪,只听见池塘蛙鸣,一声接过一声,寻找它们的爱情、它们的伴侣。 良久,她轻叹。“总觉得用尽天下药石,也解不了相思之毒,总怨恨那年檫肩而过的缘分,花开花又落,无法永恒,总是相信可以一双人、一生世,却不晓得每段故事都会时过境迁,也许,爱情这种东西只适合浅尝,不适合酣醉。” 他苦笑同意,“聪明人应该懂得进退,生命会月兑变,沧海会变桑田,执念不是好事,但是……没有小瑀,还有谁可以与我笑谈风月?” 所以他的生命再没有风月,没有停驻在唇齿间的甜美。 冲动地,顾绮年想举手毛遂自荐,想告诉他:选我吧,让我陪你一段风月。 萧瑀放声大哭,哭得悲伤难抑。 怎么办?她错了,不该当个乖乖女,她应该凭自己的能耐,走出这四面围墙,应该用双手拼搏出一片天地,那么现在的自己会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而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娇女,她不会茫然无助,只能等待命运结局。 她的爹没有罪,她没有做错事,朝廷穷不是爹的过错,他们不可以又要萧家的钱,又要爹的性命。 可是她无能为力啊,她有满肚子的话却无处可说,她连事情的经过始末都弄不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整萧家? 她确定爹不可能造反,不会是敌国的探子,哪个做生意的不希望国家和平,战事不兴?试问:世道不宁,如何能挣下大把大把银子? 这是绝绝对对的栽赃!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所有人都视而不见?就因为爹没有官身背景?因为商家是最卑贱的存在?因为怀璧其罪? 呵呵,没错,这才是爹最大的原罪,他不该努力上进,不该赚太多令人眼红的钱,不该成为焦点,怀、璧、其、罪…… 可她不能让爹死得冤枉,她必须做点什么。 去找阿儇吧,他是她唯一的支柱,她只能靠他。 即使他们才刚为出征一事大吵。 怎么能不吵?阿儇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孩子懂什么?背背兵法、练练武功就能上战场?战场是杀人不眨眼的地方,那里的青草是用鲜血灌养的,建功立业不能急在一时,没有性命,功业有什么意义? 阿儇愤怒,气她不懂男人的雄心壮志,他说光阴似箭,时不待人,半生戎马、霸业将成,他要成就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事业,怎能像妇孺一般被限于局促之地? 他们大吵一架,三天没见面。 天晓得,短短三天,萧家竟会发生这种事。 萧瑀唤来下人,取水净面,她必须去见阿儇,为了父亲。 但是阿儇竟然不肯见她? 她不相信阿儇这么狠心,固执如她,一次、两次、三次敲开靖王府大门,最后她进去了,没见到阿儇,却被领到待春院。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王妃,她很美,细腻的鹅蛋脸和深邃的丹凤眼相得益彰,她通身洋溢着成熟和豁达的韵致,随着她的步伐,鸾凤金步摇轻轻晃动,说不出的端庄淑雅。 只是她的眉心微蹙,有胭脂也遮掩不了的苍白。 “你是萧瑀?”王妃看着她,心中忖度,是个眉目清秀的好孩子,可惜与儇儿不相配,难怪皇上会拿萧家开刀。 “是。” “你来,是府里发生什么事吗?” 她太急也太慌张,她以为王妃和阿儇一样会爱屋及乌,想尽办法帮助自己,于是把父亲的事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我发誓,爹绝对没有通敌卖国,那不过是朝廷缺银子,需要萧家的钱罢了……” 王妃轻叹,竟然在她面前大放厥词,就不怕话传出去,落个满门抄斩?难怪皇上会强烈反对,这么没心计的女子,确实不宜站在儇儿身边。 若只是当个通房侍妾也就罢了,偏偏儇儿要用战功换得婚姻自主,想与萧瑀一生一世、一双一对。 皇上明白儇儿固执,他心性坚定,难被左右,这才同意让儇儿去那修罗战场,他是想支开儇儿、毁掉萧家,可这样一来,儇儿能不恨皇上? 案子不能相认已是天伦悲哀,若是再心存怨惩…… 她铸下的大错,怎能让两个男人来承担?就让她来当这个恶人吧,让儇儿的心结落在自己身上。 缓慢地,王妃开口,“你真的认为,你爹的罪只是因为怀璧其罪?” “不然呢?”不是因为爹的钱?不是因为朝廷面临战争,户部喊穷? “你知不知道,儇儿的父王早殇,皇帝与靖王兄弟情浓,从小便看重并且大力栽培儇儿?” “是。”萧瑀嘴上应和着,但她知道的远比王妃说的更多。 皇帝看重阿儇,才不是兄弟情浓,而是父子情深,不能说的血缘关系,碍于皇家颜面,不得不藏着掖着,兄弟情浓?那不过是块遮羞布。 “儇儿今年十六了,皇上替他挑一门好亲事,是葛相爷家的千金,但儇儿打死不点头,他说要亲自挑选王妃,猜猜,他想娶的女人是谁?” 她没等萧瑀回答,紧接着往下说:“儇儿想娶你,他不要侧妃侍妾,只要你,但,这是不可能的,萧家只是小小商户,儇儿却是尊贵王爷,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对象,朝臣不会同意,皇上更不会点头,所以,明白了吗?” 像是被一柄剑刃直没入胸口,扎进血肉的疼痛清晰。 萧瑀目光一转,凝结在王妃身上。 是,明白了,皇上替阿儇选的人,定是可以和未来太子站在同一边,襄助新帝的家族,所以皇帝非要阿儇上战场,他必须支开阿儇、对付萧家,他日阿儇光荣凯旋,萧瑀已成一场旧事。 这样一想,全通了,是啊,朝廷要钱而已,何必非要弄出这样一条大罪。 叛国?小小商户,叛国能得到什么好处?未免太过牵强。 这场祸事的目的不过是要毁了爹、毁了自己,好替那位相爷千金辟一条锦绣大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没有挣扎逃月兑的权利,只有上刀山、下油锅的结局。 恍然大悟,悲凉浮上,萧瑀冷了心、寒了眼,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王妃能建议我该怎么做吗?” 王妃垂眉,萧瑀没心计,却是个懂事、能屈能伸的,幸好如此,若是和儇儿一样,是个犯倔驴子,她就真的没办法了。 “若你愿意立即嫁人,我可以保你父亲一条性命。” 王妃很清楚,萧瑀不能死,她死了,儇儿将会一世抑郁,或许永远不肯成亲,所以萧瑀必须嫁人,还得嫁得好,那么偿儿会成全她的幸福,也会试着让自己放下。 心被撕裂,疼痛在每个毛细孔中窜延,萧瑀无法点头,无法说好,她以为自己的幸福是和阿儇挂在一起的,没想到……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唇舌间化开,泪翻滚…… 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知道世界不会照着她的意愿走,她知道在走进待春院的那一刻,她的爱情就断了线。 呵呵,穿越人的天真,以为爱情至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发生,谁知道,在绝对的威权底下,爱情只能昙花一现。 “愿意吗?”王妃凝声追问。 她弯身,双膝跪地,“多谢王妃仁慈。” 比起死,不过是逼婚,确实很仁慈,是不?讽刺的笑凝在嘴角,仁慈…… “回去备嫁吧,皇上会亲自为你赐婚,让你风光出嫁,以后忘记儇儿,和丈夫好好过日子吧。” 萧瑀定眼望住王妃,像是想看清楚什么似的。 但,哪看得清?她只是一颗棋子,只能随着别人的意志起舞,她走的方向不是她要的,她的人生是操控在别人手中的不归路。 可笑吧,她被操控,却要自己承担后果.,别人逼着她不幸,她却必须把日子好好过。这是什么神逻辑?这是什么鬼定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世界? 谁来告诉她,没有阿儇,日子要怎么“好好过”?她要怎么快乐、怎么幸福?怎么把自己泡进蜜糖里? 没有阿儇,哪还有说不完的话、听不完的笑声,哪来的欣喜若狂,哪来的幸福缠绵? 再也不能了,活了两辈子,还以为终于找到爱情,终于可以勇敢一回,没想到……通通没有了…… 萧瑀躲在屋里,整整哭两天,她没能见阿儇最后一面。 一个月后,她的父亲改名换姓,成为名不见经传的升斗小民,而她带着嫁妆嫁进刘家,成刘家新妇。 她不能反抗,只能对着圣旨磕头谢恩。 讽刺吗?当然是天大地大的讽刺,朝廷拿走萧家财产,匆匆忙忙地把十三岁的她嫁掉,然后她还要心怀感激,跪地谢恩,真是……恶心…… 彼绮年猛然惊醒,圆瞠的双眼在黑暗中寻找焦距,不知道是哪里的利爪,狠狠地朝她的心脏挠着、撕扯着,一下一下抽搐的疼痛。 鼻中微酸,眼中肿胀,她再也抑不住泪意,垂阵,湿了双睫。她不自觉地抱紧棉被,头紧紧抵着,心中五味杂陈。 那不是她的记忆,可是萧瑀的哀恸却一阵阵传到心中…… 盼过几个人,进过几座城,为何今生相遇却不能相认。 是谁伤得太深,再不敢爱别人。 人去楼空荒烟蔓草,梦无声。 时光飞,流星坠,狂风吹,寒雨夜。我寻你三界,圆无缘的缘…… 彼绮年放下棉被,倾耳细听,是谁在唱歌?是谁在哀泣?是谁今生相遇却不能相认?又是谁寻谁三界,想要圆起无缘的缘? 第十一章 根本是一座牧场(1) 柳姨娘和喜雀趴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上星星点点的溅满鲜血,眼看只剩一口气了,柳姨娘早已忍受不住画押,喜雀还在硬撑着。 梆嘉琳冷酷地笑着,以为攀咬上自己,就能无罪升天?可惜了,案子是她审的,就算她是凶手,也不会被脏水波及。 “怎样,能画押了吗?”她慢条斯理地问。 十天过去,爷迟迟没进后院,是生气自己没让这个案子了结? 肯定是,家丑不能外扬,张柔儿是皇后娘娘的人,万一事情从她嘴巴传扬出去,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足够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御史大作文章。 爷的名声,她得好好护着。 梆嘉琳笑望张柔儿,以为这样便赢了吗?还没呢,往后的路长得很,希望她能走得像现在这么稳。 喜雀破罐子破摔,已经走到这步田地,她决定赌一回。“画押?行!但上头得添上一行字,载明此事是受王妃指使。” 梆嘉琳双眼射出一道凌厉眸光,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走到喜雀面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往上扯,逼得喜雀不得不抬头与她对望。 “瞧瞧,都打得吐血了,还想攀咬说谎?当真以为本王妃是吃素的。” 吃素?客气了,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我、没、说、谎!” “你承不承认说谎不重要,我这里多得是证据,快点画押吧,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我不……”喜雀硬声相抗。 梆嘉琳轻笑两声。“真不晓得你的皮肉是什么做的,难不成天底下真有铜皮铁骨这回事?让我猜猜,你这么倔强是在等什么?等……哦哦,等你那个叫阿奇的干弟弟向王爷禀报吗?四、五……罪状可不少呢。” 梆嘉琳的话像一把火,瞬间烧掉她最后一丝希望,阿奇不在了?那她的爹娘呢?她的哥哥嫂嫂呢? “看来,你终于想通了?没错,你爹娘兄嫂是死是活还得看你的表现。怎样,要招认不?你画押,本王妃便保你父母兄嫂无事,如何?” 淡淡的冷笑凝在眼底,她这可是要用四条性命换喜雀一条命呐,怎么算都是她吃亏,不过无妨,她是王妃嘛,是该大气些。 喜雀恨得用头撞地,那些人、那些事全是王妃一手策划,可现在全要她担上?她何德何能,三个女人、四个孩子,七条性命呐,真是好算计,她还能说不?不能啊,她亲人的性命全掐在她手上。 不公平!就因她出身低贱便输人一等?她不甘心呐……头恨恨地往地上撞去,倏地,一朵血花在地板上绽放。 梆嘉琳嫌弃地踢喜雀一脚,冷笑道:“别急着死,先画押再说。” 泪水哗啦哗啦流下,她趴起身,手指沾着地板上的鲜血,在状纸上押下指印,那是她的血、她的冤,她发誓,会在冥府等着王妃并肩同行! 夏荷把画押过的纸张拿到主子跟前。 她看一眼夏荷,微皱眉,翡翠没了,春梅死了,这个夏荷却怎么都看不顺眼,算了,再买几个丫头回来教吧。 “你去请唐管事过来。” “是。”夏荷领命。 梆嘉琳对外扬声喊,“来人,把喜雀拖下去杖毙,柳姨娘灌哑药,丢出王府。” 很快地,几个粗使婆子进门,把喜雀、柳姨娘强拉下去,一时间求饶声、呼救声不断。 梆嘉琳充耳不闻,她笑望站在旁边的张柔儿,问:“本王妃这样的处置,不知妹妹是否满意?” 张柔儿身子一抖,吓得双膝跪地、频频磕头,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到这样的事情里,第一次看见葛嘉琳明目张胆的残暴,她的身子僵硬成冰,说不出的恐惧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多、多、多谢、谢王妃,作、作主……” 怕了?怕了就好,还担心她一脸无畏呢。 唐管事进门时,喜雀、柳姨娘已经处理完毕。 静思院里静悄悄地,只有奴婢们小小的交谈声,谁也不敢拉高嗓子,都怕下一刻,趴在院子中间受刑的就是自已。 喜雀死了,柳姨娘怕也活不下去,后院里最热闹的时候,曾经有过八个姨娘,全是贤德宽厚的王妃娘娘亲手挑选的。短短几年过去,死的死、残的残,这会儿就算谁再有心思,也不敢放在王爷身上。 唐管事进屋,躬身问:“不知王妃有何命令?” “唐管事请坐。” 待他坐定,葛嘉琳让夏荷送上新茶。 她笑得满脸春风,温柔道:“这是喜雀和柳姨娘画押的口供,连同过去的事,讲得清楚分明,我已经罚了她们,还请唐管事转告王爷一声。” “王爷近日都没回府,这些口供……”他抱歉一笑。 “没回府?王爷去了哪里,朝事忙吗?” “许是过一阵子,爷心情好便回府了。”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但重点是“爷心情不好”,为什么不好,自然是后院不安宁,为啥不安宁,还不是她没把后院管好。 梆嘉琳轻咬下唇。“倘若王爷回府,还请唐管事把喜雀和柳姨娘的事禀报上去。” “是,不过……口供里的事,与王爷知道的似乎有些出入,王妃要不要再斟酌斟酌?” 王爷亲自交代要再吓吓王妃,眼看王妃倏地发白的脸色,这样……算是吓着了吧? 梆嘉琳一愣,问:“唐管事的意思是……” “爷手里有些东西,这口供……”他摇摇头,站起身,暗示得够清楚了。“奴才告退。” 梆嘉琳定定看着唐管事的背影,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份口供只是欲盖弥彰,王爷早就调查过?怎么办,有了慧全大师的话,再加上这一茬,她还能把王爷拢回吗? 不行,她要想办法,让王爷知道她的重要性,让王爷知道她可以帮助他多少,如果王爷是站在宁王那边,那么她可不可以从二皇子那里…… 新屋子盖好,烤炉砌成,后面五间新屋子住了莫离、卫左和四个婢女。 王爷聘一位举子为春天、夏天启蒙,姓柴,曾经为官,据说学问不错,可惜时运不济,被政敌弄下政坛,他为人严谨负责,而春天、夏天乖巧聪明,有严格的夫子在,学问日见长进。 四个婢女年纪在十三到十五岁之间,容貌清秀,优点是手脚麻利,勤奋上进,愿意学习,有她们当帮手,顾绮年空闲下来的时间多了。 她们见顾绮年会写字,满脸艳羡,姑娘冰上到书案边呢,四个人就抢着替她取笔、磨墨、镇纸,谈笑间,顾绮年给她们取了新名字——红儿、袖儿、小添、小香,顾绮年把自己当成爷儿们了,有美婢红袖添香,日子过得益发逍遥。 待春院有了扇新大门,进进出出不必坐云霄飞车,这点让顾绮年最高兴,她修修改改写下几张新食单,亲自走一趟福满楼,八百两纹银入袋。 照理说,六张食单拿不到这么多银子,但她手把手教大厨做了一道凤梨炒饭。 浓香、味甜再加上淡淡的酸,以及虾子和肉类的鲜美,把饭摆进挖空的凤梨时,还没上桌呢,就引得满屋子厨师垂涎。 听说这道菜是皇太后生辰时要呈上的,许掌柜承诺,要是到时这道菜得到头名,他会亲自给她送红封来。 回到待春院,她警告卫左,要是再敢碰她的钱,永远甭想吃她做的菜。 卫左那张脸全写上无奈了。 八百两想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买下铺面,根本不可能,她只能在莫离的帮忙下,赁一间旧铺子。 那铺子原先是卖布料的,铺面不大,小小的一间,但优点是有后院,有井、有门,若日后生意好转,可以在院子里盖厨房。 铺面陈列商品的架子,都是到木匠家里挑现成货色,刚开始做生意而已,顾绮年没打算做得太大,架子摆放好就可以准备营业。 比较特殊的是,顾绮年坚持把墙壁漆成深深浅浅的粉色,一进到铺子里,窗明几净,有微甜微暖的温馨感,外面的招牌连同两扇门雕成一片花海,上了粉色的漆,花朵上面有两个大大的字——甜田。 还没开幕,这个与众不同的招牌已经吸引不少人前来。 彼绮年忙得脚不沾地,要注意铺子装修,决定出售的商品,设计包装,决定宣传等等事宜。酥油、牛女乃已经得到何大叔口头同意,让她意外的是,何大叔竟也答应每日供应新鲜鸡蛋。 换上一袭淡紫色的长衫,腰间系一块玉佩。 卫翔儇对顾绮年相当大方,拿走她两套旧衣衫,却送上满橱柜的新衣和首饰。 那个晚上之后,他们经常在秋千架上聊天。 彼绮年满脑子装的都是萧瑀的故事,日思夜想,梦境里,她化身成萧瑀,经历着一段一段她与卫翔儇的曾经。 这种感觉很怪,却也很甜蜜,但她对谁都不说,只是自己一个人,暗暗地、偷偷地,享受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甜蜜。 也许谈得够多,也许卫翔儇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倾听对象,他渐渐对她产生某种信任,偶尔会告诉她一些朝堂上的事、王府后院的事,以及……他把甬道那头的屋子改建成书房,在那里与幕僚商谈国事。 后面这事,顾绮年认为卫翔儇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密道的存在。 他根本不必试探,卫翔儇一问,她立刻自动招认。 她理直气壮为自己发声,“被打入冷宫,无米无菜,我总得想办法求生存,那条甬道是老天爷给我的一线生机。” 卫翔儇看一眼装可怜的她,笑道:“你未免生存得太好。” 说到这一点,她用力点头、用力承认,眼底还伴随两分骄傲。“确实,我不是个自夸的人,但我很难否认自己的实力。” 她的骄傲让他笑到直不起身。 卫翔儇说,从卫左禀报那锅啥都没加却让他垂涎三尺的鱼汤开始,他对她就起了兴致。 即使他不断否认她、抹黑她,不断提醒自己她是上辈子杀害过他的女子,卫翔儇还是无法压制住满肚子好奇。所以他派来莫离,没想到人为五斗米折腰,没节操的莫离一顿饭就弃械投降。 他说:“你整理待春院的事我都听说了,可是亲眼见到时还是难以想像,一个荒废的园子,一个满王府人人畏惧的鬼地方,你竟然把它变成家。” 这是他最大的震撼,孩子的笑声,鸡鸣鸭啼,连烟囱里冒出来的阵阵白烟都让他倍感温暖,即使矛盾挣扎不停冲撞,他还是……不想离开。 “人之所以畏惧是因为阴影,孟侧妃的阴影珞在不少人心底。”她轻松说道。 “你不怕鬼?” “怕,是人都会恐惧无法掌控的事,但平生不做亏心事,举头三尺的大神明,除了记录人的好坏,也会护佑好人,报应坏蛋。” 卫翔儇呵呵大笑,“这话不准,有没有听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比起活得久,我更宁愿活得好,比起量,质更重要。” “你在这里住,真的没听见鬼魂哭泣?” 卫左说,莫离的哭声之凄厉,别说人比不上,鬼都要自叹弗如,可是她屋子里就是没有半点动静。 “隐约有听见过,可是要把鬼屋变人居,我每天都累到四肢无力,哪有力气去接受惊吓?常常是拉过被子蒙起头,又睡熟了。” 她说的是大实话,却引来卫翔儇的捧月复大笑,还笑到不可遏抑。 这是怎么回事?累得熟睡很好笑吗? 可人家是王爷,想笑就笑、想怒就怒,和当奴婢的不同。 奴婢的想笑,得先看看主子心情好不好,想哭,得担心会不会触了主子霉头,喜怒不形于色啊,她一直以为那是大人物需要具备的心理素质,没想到小小奴婢也得要有这等修养。 离题了,顾绮年很少在穿戴打扮上花心思的,但今天例外。 今天卫左要带她去见见何大叔,还没碰面,她已有预感,自己会喜欢对方。 第十一章 根本是一座牧场(2) 因为知道她要开铺子,何大叔竟然说:“要开铺子吗?那得多养几头牛,多做点酥油才成。阿左,你回去告诉顾姑娘,别担心,她需要什么,我都会给她备上。” 她很想知道,为什么何大叔对自己这么好? 卫左思前想后,好半天才回答,“何人叔前头妻子生了个闺女,也是个喜欢下厨的,许是姑娘上回让我送的那只烧鸭,让大叔想起闺女,心疼了。” “他闺女不在了吗?” 卫左摇头说:“倒不是,听说是嫁得远,好几年都没能见上一面。” 走出房门,卫左看见淡施脂粉的顾绮年,眼睛都快转不开了! 一对浓如墨染的眉毛,挺翘的鼻子,嘴唇小巧而饱满,脸蛋像煮熟剥了壳的水煮蛋一般光滑,肤白如雪、眸如点漆,整个人粉妆玉琢般…… 呼,要是王爷看见,还能忍得住? 莫离发现他的表情,冲上前一掌往他后脑巴下。“干么啊,色迷迷的,你不会有非分之想吧?” 卫左吓一跳,哇啦哇啦叫,“你这么粗鲁,不怕卫右在外头找个温柔的?” 莫离傲气挑眉。“不怕,如果他喜欢温柔的,怎么会瞧得上我?” “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你再不收敛点,日后有你哭的。” “放心,男人不行换个新的就好,我才不会哭呢,要哭,也得让卫右哭啊。” 卫左哀号一声,特心疼他的兄弟,怎么就魔怔了,会看上这女人? “不要斗嘴,我们快去何大叔家里,有时间的话再绕到铺子看看。” 莫离猛点头,说道:“是是是,你们早点去,早点回。绮年,我捞一些虾子,今天晚上做咸酥虾吃,好不?” 彼绮年问:“嘴馋了?” 卫左似笑非笑,觑一眼莫离,代她回答,“不会是……卫右要回来了吧?” “卫右”两字如雷灌耳,却始终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今儿个终于要见正主儿了,顾绮年笑开,拍拍她的手说:“咸酥虾哪够,卫右要回来呢,杀只鸡吧,先整治好,我回来给你们做咸酥鸡。” 听顾绮年这样说,莫离抬头挺胸、得意非凡地瞄卫左一眼,往池塘方向跑去。 卫左和顾绮年走出门,并肩几步,犹豫半晌,顾绮年方才低声说:“如果卫右对阿离也有那份心思,你……就别为难自己了。” 卫左闻言,微愣,她看出来了? 可不是吗?这么聪明的女子。垂下眉睫,卫左不否认,“我明白的。” 彼绮年欷吁,爱情就是这样折腾人,你爱的,不爱你,爱你的,你不爱,要碰到两边的天线接收到同一个频率,何其困难? 那么,她和卫翔儇之间接收到同样频率了吗? 眉心微郁,苦苦一笑,怎么能呢?他还有一院子的妻妻妾妾,听说刚送走两个,立刻抬进四个,都是良家子,一个个貌赛西施。这样的男人,即便是再喜欢她也招惹不起。 还是当朋友吧,说说心事、分享喜乐哀愁,把感情停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安全界线,哪天再见不着了,只会伤心两天,不会伤心两年,年深日久的,再想起彼此只有淡淡的微甜。 应该把心思放在经营上才对,那才是她的未来。 她比谁都清楚,把未来寄托在遥不可及的男人身上,就真的和卫左一样是为难自己了。 何大叔的家在京郊,听说他很能耐,和一般的庄稼汉不同。 几年前,他刚搬过来时只买下十亩田。 当农夫的,能一辈子守着十亩田就相当了不起,但何大叔在短短几年内从十亩田扩充到两百多亩,现在俨然成了个小地主。他永远清楚,种什么可以收到最大的利益,绝不跟着别人搞一窝蜂,他永远晓得,如何让自己的粮米用最好的价钱卖出去。 赚了钱,别的不做,光是买地,要是换别人,有这么精明的脑子早就弃农从商,让自己过上炊金馔玉的好日子了,可他偏不,把地租给别人耕作,不必日日下田就能喂饱一家人后,就开始侍弄那几头牛,成天挤牛女乃、做酥油。 卫左问过何大叔,为什么不做生意?何大叔笑着回答,“木秀于林非好事。” 看来,是个念过书的。 马车直到何家大门前才停下,那是座三进宅子,在郊外这里是很显目的地标。 彼绮年下了马车,敲门,一名仆妇上前开门,看见卫左热情招呼—— “是卫爷来了,快请进。” 彼绮年跟着卫左走进屋子,院子里传来淡淡的桂花香,她喜欢这个味道,她擅长做桂花酵。 走近屋前,听见小孩朗朗的读书声。 卫左说过,何大叔已经四十出头,何大婶却还不到三十岁。 那年发大水,何大婶卢氏和弟弟一路逃难到京城,何大婶病得连水都喝不下了,是何大叔伸手,解了两人之困。 然后就像戏文上演的那样,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现在何大婶和何大叔育有两个儿子,一个四岁、一个六岁,一家人在一起和乐融融。 听见仆妇禀报,屋子里飞快冲出两个小孩,看见卫左,往他身上一扑。 卫左同时把两人一起抱起来,嘻嘻哈哈笑不停。 “小楠、小枫快下来。”何大叔跟在儿子身后出屋,迎接客人。 卫左把孩子放下地,从怀里掏出两个纸包给他们。“这是顾姨做的,跟姨说谢谢。” 两个长相很可爱的小家伙乐呵呵地说谢谢后便跑开了。 卫左帮两人介绍,“这是何大叔,这是顾绮年顾姑娘。” 他们彼此打量对方。 这……哪是个庄稼汉?分明是个读书人,长身玉立,朱面丹唇,文质彬彬,一双眼睛深邃幽远、内敛沉静,四十几岁的男子却保养得像三十岁,顾绮年看他看得出神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太出乎意料,而是一股无法形容的亲切感在心底横冲直撞,单单一眼,她就喜欢上对方。 何宇杉也打量着顾绮年,是个年纪轻的姑娘,容貌非凡、气度沉稳,一身打扮清丽月兑俗,长睫弯弯、五官明媚,根本是蟾宫中走出来的仙子。 卫左经常来买牛女乃酥油,他不肯收钱,卫左便一趟趟送来“顾姑娘”做的甜食、菜点,她的手艺好到惊人,全家都喜欢她做的吃食,但他除了喜欢,还有一层浓浓的心疼感,她的菜让他想起远嫁的女儿,想起前妻过世时,父女相依为命的幸福时光。 妻子老问:“为什么做那么多酥油?又吃不了。” 谁晓得,他这是在为女儿备下的,他的女儿也爱做点心,可外头没人卖酥油,也许有一天,女儿到处找酥油,找着、找着就找到回娘家的路…… “快进来坐。”何宇杉把两人迎进屋里。 后头卢氏听见卫左来了,忙领着弟弟一起过来迎客。 卢氏样貌一般,但笑容真切,素肌淡眉,圆润的面容没有半点棱角,让人一见便觉可亲。 卢氏的弟弟叫卢焕真,二十岁,身材偏瘦,皮肤黝黑,但一双眼睛炯亮有神,看得出来是个聪明人,他说话诚恳、行止有度,何宇杉把他教得很不错。 彼绮年把提篮放到桌上,再把里面的纸包一个个打开,那是她拟好要卖的甜点,有蛋黄小饼、葡式蛋塔、杏仁瓦片、菊花女乃酥、柠檬小饼、杏仁酥、贡糖、坚果牛女乃糖、南枣核桃糕……等十五种。 看着满桌子亮精致的点心,众人食指大动。 彼绮年说:“大家试试。” 每试一种,都会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叹,这种点心从未在外头见过,要是开铺子肯定能赚钱。 卢焕真的眼睛亮了,何宇杉眼底没有妻弟的惊艳神色,只是细细品尝。半晌,抬眼微笑,“顾姑娘做的点心可以卖。” “那么何大叔愿不愿意和我合伙?我不方便经常出门,更不方便看铺子,如果何大叔能帮我做这门生意,我会感激不尽。” 打从卫左嘴里晓得何大叔的能耐后,她就想让何大叔帮她看着铺子,再带上红儿、袖儿,那两个丫头嘴甜又精明,肯定能让生意有所助益。 “甜田”是她的第一家铺子,但不会是最后一家,她需要有个能耐人帮着打理,终究她擅长的是做吃食而不是做生意。 “不行。” 何宇杉的拒绝让顾绮年措手不及,她误解了?何大叔并没有那个意思?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为她多养几头牛,增加酥油产量,为什么要为她盖鸡舍、养蛋鸡? “是分成的问题吗?这点可以谈!”顾绮年急忙道。 “不是银子或分成的问题,而是我答应过故人,一世不再涉及商场、不经营铺面,很抱歉,这个忙我不能帮。 卢氏见丈夫坚持,心里虽觉得可惜,却不发一语。她知道京城里的有钱人多着呢,若是卖这些点心,绝对可以生意兴隆,可家里一直都是丈夫作的主,她不会违逆。 卢焕真发亮的眼睛黯淡下来,心事重重的,有种说不出口的遗憾。 卫左见状,想再劝劝他,何宇杉却笑着说—— “我不能行商,不过焕真可以试试,他跟在我身边学了不少年,这样一间小铺子,恰好让他练练手,如果顾姑娘姑娘信得过我,我推荐焕真,如何?” 这话说得隐约,但顾绮年听懂了。 他答应过故人,不涉及商场、不经营铺面,但如果隐身在后,指点卢焕真就无所谓了。笑意瞬间扬起,顾绮年看见成功在望。“太好了,谢谢何大叔,这分成的事,还是要算清楚的,我会拟一张契书给您过目。” “这倒不必,如果姑娘愿意,每年就拨一点红利给这个小子吧,他也该攒银子娶老婆了,总不能老让姊夫养着吧。” 何宇杉此话一说,卢焕真红了脸,他抓抓头发,笑得憨厚。 “应该的,还请卢大哥尽心,若生意蒸蒸日上,定不会亏待卢大哥。”顾绮年大方道。他们又谈了些生意上的事,卢氏留两人吃饭。 吃过饭后,何宇杉问:“姑娘要不要去看看我养的牛和鸡?” “好,请何大叔带路。” 彼绮年压根没想到,这哪是多养几头牛、几只鸡,这根本是一整座牧场!她惊讶得说不出话。 “何大叔,你怎么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的规模就算有足够的银子撑着,也得花几个月功夫。 “从你让阿左拿来的第一包酥饼开始,你说要是有烤炉,可以做得更好,你说每个人的梦想不同,不是所有人都想倚靠男子终老……从那个时候我便明白,你非池中鱼,早晚你会替自己想到办法,会完成一个不需要男人的梦想。” 他叹口气,很多年前,闺女也跟自己说过相同的话,他却笑着戳破她的梦想,告诉她,女人的一生平安顺遂最重要。 要是早知道自己不能护她一世,他一定会试着帮助她完成梦想,他后悔了。 “既然鸡和牛都养了,何大叔要不要再帮我养猪、养鸭子、养鹅。” “行!”他指着眼前那一大片地,说:“你把这块地买下来,我就养。” 这是块好地,有河川流经,养鸭子再好不过。 转身,顾绮年向何宇杉深深一鞠躬,承诺,“我会的,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买下这片地。” “好丫头,何大叔看好你!” “请何大叔拭目以待。” 第十二章 萧瑀已经死了(1) 彼绮年忙得热火朝天,卫翔儇更忙。 他并没有透露太多朝政大事,但从他进入密道的次数和时间长短来看,朝堂里肯定有麻烦事发生。 烤饼干对顾绮年而言不是大挑战,但自己吃和贩卖是截然不同的事。 她把卖的甜点分成小包装和礼盒装两种,小包装比较简单,小添的手巧,给她各种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纸张,她就能做出漂亮的包装袋。 起初一色一款,后来经过顾绮年指点,她也能弄出两色、三色的包装袋。 礼盒就无法自己来了,幸好卢焕真提早上工,顾绮年让他接洽做纸盒的铺子,几天下来,她发现不管有没有何大叔在背后指点,他都是个人才。 制作完成后,她把各种饼干送进铺子里,求何宇杉指点价格标定。 彼绮年刚从后宫出来不久,也不常上街,对于物价不太了解,订出来的价格让何宇杉摇头。 他说:“丫头,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价值。” 价格定好后,铺子准备开张了,她烤出五种口味的蛋糕,不卖,只提供试吃、预购。之所以临时加入预购,自然是想赚更多银子,尽快把何大叔指定的那块地买下来。 其实她大可以再卖几张食单,但她不愿意,总觉得那样子有作弊的嫌疑。 是的,她想靠.自己,果得何大叔的认同。 何大叔的认同对她很重要吗? 是的,在她心里,隐隐约约地,她把他当成英雄、当成典范,当成模仿的对象。 就这样,万事俱备后,甜田开张了。 在何宇杉的指点下,开张之前,卢焕真已经满京城到处做宣传。 开幕前几天,“买五两送一两”的红布条在店门口招摇,结帐时超过五两就送一两抵用券。是人都喜欢贪小便宜,虽然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礼盒甜点,但几个人聚在一起凑足五两就能赚一两,谁不乐意? 到最后,竟有专门帮着凑五两的“中人”出现。 开店第一天,红袖添香和莫离通通到铺子上帮忙,即使如此,还是差点儿忙不过来,因为流程还不大熟悉,大家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自然无法得心应手。 不过,未时刚过,铺子里的点心就几乎被扫光了。 卢焕真急着把红袖添香赶回去,让她们帮顾绮年多做一些点心。 这天相当累,但所有人都越累越起劲,红袖添香和莫离回到待春院还不肯休息,吱吱喳喳抢着和顾绮年描述铺子里的状况。 白天莫离施展轻功,往来甜田和待春院好几趟,顾绮年原以为那些货能撑上两、三天,没想到盛况空前,所以她一整天都没歇手,不停烤饼干、做糖果。 红袖添香把一炉炉已经放凉的饼干动手包装起来,心里盘算着明天的生意——这是待春院里的情形。 甜田里,何宇杉和卢焕真坐在柜台里,卢焕真把今天的帐簿和蛋糕订单递给姊夫瞧。 他细细看过一遍,每天都有蛋糕订单,已经从月初订到月尾,每天约莫有十到十五个蛋糕。他点头道:“再观察几天,如果生意持续这样,你就提醒顾姑娘,把后面院子整理起来,盖一间厨房。” “生意会持续这么好吗?会不会是因为开幕前五天有送一两抵用券,五天后人应该会变少了。” 何宇杉笑着摇头,“你有没有发现,今天有人来第二次、第三次?” “是。” “他们有没有拿抵用券来抵?” “没有。” “这就对了,这代表顾姑娘做的点心很符合百姓口味,大家会尽量争取这五天换抵用券的机会多买一些,等优惠结束后,再拿抵用券来买东西,所以不会只有五天生意。 “事实上今天来买甜食的,多数是升斗小民,让大家集合在一起凑足五两的法子,也是咱们派人教的,这五天除了银子以外,真正要赚的是‘买气’,让顾客排队的目的也是让更多的人看见这间新铺子,待名声传扬出去之后……等着看吧,咱们要的买家才会真正上门。” “咱们要的买家?姊夫是指……” “官员权贵,对他们而言,点心不仅是食物,更是后院妇人之间交流的重要媒介,明白了吧?为什么我让顾姑娘慢点推出礼盒。”至于平头百姓,哪可能天天吃甜食零嘴? “因为会买礼盒的人尚未上门。” “没错,好好学吧,生意不仅仅是生意,做生意跟做学问一样,懂得门道后要会触类旁通、旁征博引,脑子动得快、法子想得多才能财源滚滚。” “是,姊夫,我会好好学的,抵用券这招实在很吸引人。”最重要的是,抵用券可不是客人进门后就平白无故给一两银子的点心,还得再买五两,换言之想赚这一两银子,得先吐出四两。 何宇杉笑开,满眼骄傲,“这是我闺女想出来的妙法。” 卢焕真问:“姊夫这么想念闺女,怎不找个时间去亲家家里看看?” 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苦笑,不能的,他承诺过。 拍拍卢焕真肩膀,他转开话题,“差不多可以打详了,收拾收拾吧,我先回去。” “是。” 卢焕真把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再把剩下的货全摆在竹篮里,就在他准备关门时,一个穿着朝服的男子匆匆走进铺子里。 他笑脸迎上前,指指竹篮子,说道:“客官要什么?不好意思,今天只剩下这些。” “我听说你们这里可以订制蛋糕?” “是啊。”可惜都试吃完了,等等……“客官等一下,我马上拿蛋糕给您试试。” 早上顾姑娘留下两条蛋糕,让他带回去给小楠、小枫吃,姊夫忘记带走,现在客人要紧。 他小心翼翼拿出蛋糕,这蛋糕很贵的,一条就要五两银子,顾姑娘本来想卖便宜些,是姊夫坚持,顾姑娘才让步。 试吃都是切一小块、一小块的,但就剩下这位客官了,看样子还是个挺大的官,姊夫说今日来的都是平头百姓,这不,来了个大官。 对方把蛋糕放进嘴里细细品尝,看他满意地舒展双眉,表情和自己第一次吃到蛋糕时一样惊喜。 卢焕真以为他要下订单了,却没想到他一把抓住卢焕真,急问:“我要见做蛋糕的人。” “这位爷,对不住,我们家顾姑娘不见外人的。”卫左背着顾姑娘郑重“叮咛”过他:王爷不让顾姑娘抛头露面,万一没弄好,王爷火大,一声命令,到时甜田就得关门大吉。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顾姑娘多大年纪、多高、多胖、长得如何,她认不认识萧瑀,知不知道刘铵?” 他急迫的模样让卢焕真起了戒心,闭嘴不语。 刘铵知道自己吓着对方了,缓下口气,压低嗓音,他耐心说道:“对不住,我太心急了,我在猜也许做蛋糕的姑娘是我的故旧,我已经找她很多年了,你可以形容一下那位顾姑娘吗?” 笔旧?如果是的话,姑娘会开心吧? 卢焕真点点头,说道:“顾绮年姑娘十六、七岁,瘦瘦的,样貌可美了,像天仙下凡似的,个儿普通,大概到我这里。”他比比自己胸口。“我不知道姑娘认不认得萧瑀或刘铵,不过我可以帮爷问问。” 吐气,刘铵脸上有说不出的失望,十六、七岁、个头这样小,那就不是了,可她怎么也会做蛋糕? 垂头垮肩,眼底眉心沾满愁绪,无意间听见百姓提到“蛋糕”两字时,他便什么都顾不得了,急急忙忙跑到这间铺子来,却…… 他在期待什么?萧瑀已经死了,娘没道理骗他,那人……确实是萧瑀? “爷,您要订蛋糕吗?还是……” “我订十个,明天取。”他从怀里抽出张百两银票放在柜台上。 “是,您等等,我给您写条子……” 从待春院密道来到这间小院,这里与顾绮年第一次来的时候已经大大不同。 主屋布置成书房,奏折、书信堆满桌柜,另一间房设了大床,给幕僚们暂作休息用的,另一间则有桌有椅,大伙儿可以围在一起论事。 这间小院派了几个侍卫守着,没王爷的命令,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王爷,崔公公派人送信。”卫右办完差事回京,最近都跟在王爷身边。 打开信,卫翔儇逐字逐句读过。崔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宫里大小事如果他不知道,就不会有别人晓得。 看完信,抬起头,背靠到椅子上,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彼绮年说谎,宫里没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宫女,而顾绮年刚进后宫那一、两年,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厨房,她的厨艺是无师自通、突然间会的。 她查过顾家,顾家穷得很,不可能满足她对食材的要求,因此她做不出佛跳墙。 既然如此,她的食单从何而来? 再者,皇后娘娘根本没吃过南枣核桃糕,那么,她怎么会做? 他对顾绮年的疑心尽除,他不相信她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但她为什么对他说谎?有什么难言之隐? 崔公公信里的第二则消息是卫翔廷得到天花,病情不好。 自古得到天花的病人,会死一半活一半,谁的运气好谁就会活下来,卫翔廷的天花发作得很厉害,听说整个身子都快烂光了,那么,他会死还是会活? 卫翔廷聪明,懂得收拢人心,尤其善于在皇帝面前作态。 再加上嫡子身分,以及皇上与葛兴儒、葛从升的关系,皇上始终是属意他的,可若这次他没熬过…… 是天助吗?也许老天爷真的想拨乱反正,拯救百姓于水火? 信里的最后一道消息是:短短半个月内,葛嘉琳进宫两次。 她打算重新和皇后建立关系?哼,葛皇后疑心病重,怎会接纳一枚不听话的棋子? 他应该回王府住几天的,可是他不想离开待春院,离开那个“家”。 书房外,侍卫轻敲两下门板。“爷,福满楼的许掌柜请王爷过去一趟,说孟氏和萧氏在福满楼。” 瞬间,眉毛扬起,小瑀要见他了! 烧掉崔公公的信件,他整整衣服,飞快走出书房。 这是孟可溪和刘铵的妻子萧氏第二次见面。 卫翔祺说,萧瑀长得不算美丽,但清丽可人,聪明绝顶,尤其是那手厨艺……托卫翔儇的福,他吃过萧瑀做的点心,那是外头没得吃的好东西。 上下打量对方,孟可溪浅浅一笑,胡说,这样的容貌还不叫美丽,卫翔祺对美人的标准订得太高。 第二次交谈,她不觉得萧氏与其他女子有什么不同。 聪明?并没有,但精明是真的,她擅长看脸色、忖度人心,就是这分敏锐,让她清楚感受到京城贵女对她的鄙夷。 刘铵的官位升得很快,但是那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功劳,谁也抹灭不去。 刘家在齐州,齐州位处偏僻,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员都会是当地的交际中心,在那种情况下,谁不捧着萧氏和刘老夫人。 但进京后,路上一块招牌砸下来,都会打到三个当官的,亲王、侯爷一大堆,二品武官有什么了不起?因此甭说让旁人捧着她们,就是她们要捧着别人人家也不见得领情。 萧氏有钱却不会打扮,只懂得挑金光闪闪的物事拼命往身上穿戴,殊不知这会给人财大气粗的俗气感,再加上谈吐之间少了几分书卷气,因此明里暗地少不了被排斥,渐渐地,两婆媳越来越不喜欢出门应酬。 难得遇上孟可溪这样亲切的贵妇,不但穿着打扮入时,连谈吐举止都高贵得让人羡慕,这等人物愿意和自己交往,萧氏当然视她为知已。 这天,她们约在福满楼,两人对坐,两旁各有自己的丫头服侍。 “福满楼的位置不好订,妹妹居然能订得到?” 一进厢房,萧氏四下张望,一副乡巴佬进城的模样,不过看老半天觉得这里……也还好嘛,怎么外头传得风风火火,好像没上这里吃一顿就不是高官贵人? “我认识福满楼的东家,下次姊姊有需要,告诉妹妹一声。” 看着萧氏到处飘不停的眼神,孟可溪抿唇浅笑,卫翔儇看女人的眼光忒差,这样的女子怎会教他如此上心?莫非是……少女成了妇人,明珠蒙尘? “真的吗?那就先谢谢妹妹了。”萧氏暗忖,下回宴客就订在福满楼吧,让那些眼高于顶的京城妇人看清楚,她刘家家当厚得很。 “姊姊可知道,福满楼卖得最好的是什么菜色?” “我听说过,是佛跳墙对不?” “嗯,我家爷最喜欢这道菜,我吃过几次,连家里的厨子都带来了,琢磨再琢磨,就是做不出那个味道,姊姊待会儿帮帮我,咱们讨论讨论,看看能不能找出这道菜的精华所在。” “妹妹说笑了,我不善厨艺,成亲多年,都不敢在夫君和婆婆跟前献丑呢。” 眉目一凛,她的回答令孟可溪讶异,她确定过对方是萧瑀、是刘铵的发妻,既是如此……卫翔儇、卫翔祺怎么都说萧璃有一手好厨艺?“姊姊莫不是自谦吧。” “这倒不是,婆婆常说我理家是一把好手,但论起厨艺事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她羞涩一笑。 孟可溪追问道:“真的假的,婆婆不会责备姊姊吗?要是我家婆婆肯定有话说。” “婆婆是我的亲姨母,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我计较?”她替夫君生下一对子女,婆婆都快把她给宠上天了,是她命好,遇到一个疼惜自己的好婆婆。 第十二章 萧瑀已经死了(2) 越发不对劲了,萧瑀哪来的姨母?当年一场祸事,萧瑀再没有半个亲戚。“原来是亲姨母啊,难怪了,我就没有姊姊运气好,遇到一个挑剔婆婆。” “人怎么能比较呢,妹妹娘家肯定宽裕富庶,才让妹妹养出一身好气度,姊姊羡慕得紧呢。” “姊姊真会说话,我猜,姊姊娘家人也把姊姊给宠上天的吧?” “哪能呢,我爹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留下我和母亲两人,族中长辈欺我家中无男子,竟抢走爹爹留下来的几亩薄田,迫得我和娘不得不投靠姨母,幸好姨母善待,丈夫疼惜,我这苦日子才算走到底了。” 心一凉,不必再确定了,这个萧瑀是个冒牌货,难道当初嫁给刘铵的,不是卫卫翔儇认识的萧瑀,只是同名同姓? 孟可溪轻笑,对身边丫头低声吩咐几句,丫头走出厢房后她又找其他话题与萧氏闲聊。“不知道姊姊有没有吃过南枣核桃糕?” “那是什么?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妹妹在哪儿买的?味道好不好?” 说说笑笑间,菜一道道上来,孟可溪热情劝萧氏进菜,杯盘交错间,外头有人敲门。孟可溪眼神示意,丫头转身开门,卫翔儇快步走进厢房。 他心急难安,因为孟可溪让丫头传话——这个萧瑀,不是他认识的萧瑀。 怎么可能?他敢确定,萧瑀嫁给刘铵了。 不单单因为皇上的赐婚圣旨,萧瑀出嫁的第二年,他曾经快马赶到齐州,远远看过萧璃一眼。 她瘦了,可是她很积极地生活着,她用萧叔叔给的嫁妆开铺子,看她活得那样起劲,他才放心返京,才会领旨娶葛嘉琳进门。 一个冒牌的萧瑀……怎么回事? 不该闹事的,这对孟可溪不好,但卫翔儇无法控制滔天怒火。 他快步走到桌前,一击掌,桌上的碗筷弹起又掉回桌面,吓得萧氏往孟可溪身上靠。 如果卫翔儇能控制得住情绪,她本打算介绍两人认识,再慢慢找出问题所在,可是他这个样子……翔祺说得对,遇上萧瑀的事,他就会理智全失。 孟可溪叹气问:“说实话吧,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假扮萧瑀?” 萧氏怎么都没想到,好不容易碰上一个顺眼的、肯真心相待的贵妇,竟会向她提出这个问题?心头一急,她急喊,“屏儿,我们走!” “你以为,你能走得成?” “光天化日下,难不成你想强抢良家妇女?”萧氏怒斥。对方的气势太强大,吓得她惊慌失措,但她硬咬牙,不退却。 “强抢?哼,就凭你这副鬼样子?说!萧瑀在哪里,你为什么假扮她,目的何在?”卫翔儇不屑对女人动手,但这会儿他管不得,抓起桌上碗盘往她脚边一砸,吓得弱女子软脚。 屏儿见状,欲放声尖叫,可是嘴巴刚张开声音还没出来,卫翔儇手指轻点过,她就成了石塑泥雕,动弹不得。 萧氏看见自己的丫头被镇住,吓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她结结巴巴说:“哪、哪里来的盗贼,你不要、不要轻举妄动,我夫君是二品大官,你敢动、动我一根寒毛,我夫君会、会让你死、死无全尸……” “是吗?要不要试试,当年皇上赐婚,把大卫王朝首富萧梓华的女儿嫁给刘铵,短短几年他居然敢换新老婆,还顶着萧瑀的名头,这分明是藐视圣意,刘铵犯的是欺君大罪啊。欺君之罪祸及九族,不知道刘铵除了老母、儿女和你这个冒牌妻子之外,刘家还有几颗人头可以砍?” 一句一句,阴森冷冽,吓得萧氏泪水溃堤。 欺君之罪……怎么会这么严重?他们不过是……贪财…… 见她哭哭啼啼,卫翔儇忍不住一巴掌往屏儿脸上轰过去,力气之大,大得孟可溪不忍看,顿时,屏儿的娇俏小脸变成猪头。 真是暴力呵,为避免再出现儿童不宜场面,吓坏肚子里的小千金,孟可溪好言好语劝说:“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吧,今天这件事就是闹到皇帝跟前,你夫君也讨不了好,欺君之罪大过天,你可千万别害一双儿女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当今皇帝最倚重的大臣,也是萧瑀的义兄,你家刘铵不过是二品大员,人家可是封王封爵的大人物。 “这位爷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差了些,你再不交代清楚,下一巴掌肯定会打在你脸上,爷耐心不足,千万别等到他断你手脚、把你削成人棍后再老实说,那时候恐怕爷都没耐心听了。反正你不说,你婆婆会说,你婆婆不说,面对皇上时你夫君说不说?” 这话够吓人的了,萧氏怎么都没想到萧瑀还有这么大一座靠山。 “说不说?”卫翔儇扬声一喊,萧氏再也撑不住了,她连忙跪地磕头求铙。 “我叫李婉娘,是夫君的表妹,家中落难,寄住在姨母家中,若不是皇上赐婚,娘和姨母已打算让我和表哥成“萧妹妹嫁进刘府后,姨母希望妹妹同意我进门为妾,妹妹虽心有不甘,到最后为着自己的名声,还是勉为其难点头了,原本我们可以和和乐乐地过日子,可是妹妹她……” “她怎样?”他想剁了她! “她忤逆婆婆,对夫君不恭,但这门亲事是皇上赐的,就算不满,夫君与婆婆也不得不忍气吞声。 “那次她与婆婆置气,怒气冲天地离开,谁知道一怒之下,妹妹竟会想不开,跳进荷塘寻死,发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婆婆后悔,夫君震惊,这门亲事是皇上赐下的,才成亲两年妹妹就出意外,为怕皇上怪罪,这才隐下妹妹的死讯,由我顶替妹妹的身分。” 哼哼,说得真好,刘府一家都是大善人,只有小瑀坏,专逼人家忍气吞声,是以为他不了解小瑀,还是笃定死无对证,竟敢这般胸有成竹在他面前信口雌黄! “话说得不尽不实,你当真以为我是吃素的吗?” 卫翔儇的口气不轻不重,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抚着胸口,她觉得快要室息。 “是实话,大大的实话,我发誓,绝无一句虚言。” “是句句虚言吧,小瑀才不在乎名声,若她不想让你进门,她会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心甘情愿嫁给别人。小瑀再聪慧不过,她会利用嫁妆经营事业,代表她打算在刘家安身立命,既是如此,何必忤逆婆婆,对夫君不恭? “再说,如果她真的生气刘家老太婆,一山难容二虎,要么,逼得刘老太婆跳河,要么,离开刘府单过,干么想不开?她又不是没有后路。 “至于为什么让你顶替小瑀的名号?再简单不过,是那些铺子的掌柜只服小瑀不服你们吧?若他们知道小瑀已死,怕是早就卷财卖铺,走得一干二净,哪肯留下来替你们卖命,我说得对不对?” 李婉娘像见鬼似的望着卫翔儇,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随便一猜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不敢开口了,只能不断抹着泪珠子,求铙似的看着他。 卫翔儇越想越气,要不是他探听到萧瑀尽全力经营铺子,要不是他相信萧瑀过得很好,他不会放手的。 他不会离开齐州、不会回京,更不会接受皇帝的赐婚,没想到他一转身她就遭遇不测……他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女人劈成八段。 孟可溪看看卫翔儇,再看看李婉娘,她理解卫翔儇的愤怒,可再气,他能怎么办? 萧瑀已经死去多年,尸骨早已化为尘土,而现在刘铵是他们想拉拢的,总不能在这里把人家的妻子给剁了。 她上前把李婉娘拉起来,说:“你先回去吧。” 孟可溪说不出劝慰的话,只急着把人往外推,直到将人送走之后,她回到包厢里,语重心长地对卫翔儇说:“靖王爷,以大局为重啊!” 卫翔儇冷笑。“小瑀的性命无关大局,所以死得不明不白无所谓?” 孟可溪知他心糟,不愿计较,“我不是这意思,替萧姑娘讨回公道一定要的,但总得先查明事实真相,是不是?” 卫翔儇一肚子火气,明知孟可溪说得对,可是,他就是呕,就是忿忿不平。 不语,他快步转身走出去。 满月复火气无处发泄,他想纵马快奔,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允许他任性。 把缰绳往卫右手上一抛,自己快步往“家”的方向走,他必须快点回去,快点看到那张能让自己心定的脸,必须…… 什么时候,顾绮年成了他的定海神针? 是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慢慢形成?是一次一次交谈里,让他慢慢交心?是命中注定他会爱上她,然后死在她手里?所以任凭他心中有数,还是逃不过劫运? 如果这是注定……好吧,就让命运带他走进去…… 只是心痛,只是怀疑,为什么自己和小瑀不是命中注定?如果无分,为什么让他们相聚?如果有缘,为什么结局是阴阳分离? 他走得飞快,却不料被挡在路中。 有人群围在路中央,卫翔儇不感兴趣,推开几个人,想直接穿过去,这时声音传来—— “妹夫,救命!” 妹夫?!他转头,望向声音方向,是葛嘉为,葛从悠的庶子、葛嘉琳的同母哥哥。 梆嘉为不学无术,不求仕途、不管庶务,成天混吃等死,光是正妻已经娶进第三任,听说前两任都是被活活气死的,姨娘小妾更是多到不可胜数。 他成日流连妓院青楼,看到貌美的良家女非抢不可,这几年不知闹出多少事,京城百姓提到他尽是咬牙切齿。 梆嘉为带来的家丁被打倒在地,而他的脸上精彩无比,青青紫紫的找不到一块完肤,发现了卫翔儇,胆子立马肥了起来。 他指着眼前的小娘子和壮汉道:“有种别走,我妹婿靖王爷来了,还想打我吗?来啊、来啊,这里给你打!”他嚣张的拍拍自己胸口。 围观百姓看不过眼,唬声四起。 卫翔儇冷笑,葛从悠已被除去官身,当儿子的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敢虚张声势? 卫翔儇走过去,看看葛嘉为,再看看站在对面的男女,男子留了一脸大胡子,一双眼睛炯亮有神,身旁的清秀少女脸上泪痕未干。 她拉拉壮汉衣袖,低声道:“哥哥,我们走吧。”靖王是何等人物,寻常人能惹得起? 那名壮汉约莫学过几手功夫,手上抓着一条粗鞭,躺在地上的葛家家丁身上东一道、西一道鞭伤,血肉翻飞。 “走?刚刚让你走,你不走,现在想走,没门儿!”葛嘉为狗仗人势,一张脸已经被揍得不成样儿,却色心依旧在。“除非小娘子跟我走,今天这事儿才算完。” 卫翔儇觑葛嘉为一眼,他正满肚子气没地方出,这就巴巴地送上门来? 二话不说,卫翔儇走到壮汉跟前,拱手道:“麻烦好汉将鞭子借本王一使。” 壮汉惊疑不定地望着卫翔儇,鞭子扣得更紧了。 “对,妹婿,就该这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他也吃吃鞭子的苦头。” 卫翔儇不语,却气势迫人,他定眼望着壮汉,周遭人都感受到他的杀气。 男子知他身分高贵,更知道自己闯下滔天大祸,今日再无法幸免,深吸气,递出鞭子,却咬牙道:“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是我打的,与我妹妹无关,我妹妹已经定下亲事,万万不能进葛府为妾,还请靖王爷明事理,不要为猥琐小人出头。” 卫翔儇没应话,接过鞭子。 梆嘉为小人得志,意气飞扬:哼,敢跟爷作对,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能被爷看上,是你家妹子的福气…… 心里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听见鞭子挥甩过空气的声音,下一刻那鞭子就落在……自己身上?!疼痛像炸开的爆竹,一下子传到脑袋中央。 梆嘉为不敢置信地望向卫翔儇,怎么会?妹妹是王妃,王爷是自己人啊,妻舅被人在街头追打,丢的是靖王府的脸,他怎么能帮着外人打他? 没人为他解答,并且接下来他也没办法再思考了。 因为鞭子像漫天飞雪一下下刷在他身上,葛嘉为痛得嗷嗷大叫,在地上翻滚。 卫翔儇像是疯了似的,不顾一切,把他往死里打。 他知道自己不聪明,知道此举一出明儿个葛兴儒那个老匹夫定会在皇帝跟前告他一状,而他与葛家的对立将会浮上台面。 但萧瑀的死讯让他聪明不起来,他有满肚子怒火急欲发泄,只是他不能碰刘铵,所以自己撞上来的葛嘉为只能代受一切。 见卫翔儇“为民除害”,百姓拍手大赞“王爷英明”。 他把葛嘉为打得只剩下一口气,这才收起鞭子,还给那壮汉。 见状,葛家家丁再顾不得身上疼痛,急着爬起来回府报讯,卫翔儇冷哼一声,卫右飞身上前,一脚把两人踢个二度仰倒。 卫翔儇对围观的百姓拱手,道:“麻烦各位乡亲,把这三个欺良霸民的恶人抓到顺天府,大家都是证人,如果顺天府敢不受理,就让府尹到靖王府来回话。” 意思是……要把葛嘉为办了? 一时间,百姓炸开锅,纷纷拍手叫好,还有曾在葛嘉为身上吃过亏的人上前补上两脚。 两兄妹向卫翔儇道谢,他点点头,说道:“如果需要帮助,到甜田报上本王名号。” 甜田?那是什么? 这时,有人大喊一声,“原来甜田是靖王府的产业,那里头的东西可好的咧……” “是啊是啊,我吃过,那味道和王母娘娘吃的差不多。” “原来是王府的产业啊,那就难怪了……” 百姓纷纷议论,就这样,原本打算在几天内就让甜田关门大吉的卫翔儇,一句话让甜田生意热火朝天,此为后话。 第十三章 最好的朋友(1) 卫右爱上咸酥鸡,莫离时不时就拜托顾绮年炸一盘,幸好有何宇杉,家里不缺鸡吃,不然像她这样,池塘边的鸡舍早就鸡去楼空。 “咸酥鸡得炸得热热的才好吃,等卫右回府再炸。”顾绮年还在忙呢,明天的蛋糕订单很多。 “他快回来了,现在炸行不?” “你又知道?” “当然知道,我们心有灵犀。” 彼绮年笑着瞅她一眼,厨房里的小添、小香都跟着笑,难得地,莫离脸上透出微微的羞监。 彼绮年很羡慕莫离,她勇于表现自己的情绪,喜欢便喜欢,厌恶便一眼也不肯多看。 彼绮年知道莫离的很多事,都是卫右回京后对她说的。 卫右说:“虽然阿离自愿为奴,可她在王爷跟前不像奴才,她老依着自己的性子行事,幸好王爷宽厚才容得她如此。” 他说莫离出身江湖世家,性子不拘小节、恩怨分明。 昔日家中蒙难,她跟着师父学艺、苦头吃尽,短短几年,灭了当年谋害莫家的鼠辈后,便四处寻找恩人,谁待她好,她便予以十分回馈,谁待她坏,她也能杀人不眨眼。 卫右说:“我很感激姑娘,第一次见到阿离,那时她正为家人复仇,性子抑郁幽怨,冷俏的脸庞永远散发着寒冽仇恨,谁都不敢同她亲近,我想帮她疗伤,她像头狼似的,带着防备的眼神看着我。” 彼绮年这才晓得,他们的初识源自于恩惠,她问莫离这件事,莫离想也不想,大方承认—— “那时我就知道他是好人。” 在莫离心里,长得好看的男人心都是黑的,就像杀她一家的上官武,但卫右打破她的偏见,卫右长得好,心也很好。 卫右说:“她刚到王爷身边时,嘴巴刻薄,言行乖戾,开口就是嘲笑讥讽,好像对全天下的人都不屑一顾。我耐心相劝,她说:‘改不了。”这就是莫离,你喜欢就喜欢,不喜欢便走开。 “没想这次回来,她改变这么多,不只身材样貌变了,连性子都变,她变得像个女人,变得柔软,变得温暖。” 说完,他笑得满脸惬意,说:“谢谢顾姑娘。” 卫左也说:“阿离甜食吃得多,人也甜了,确实该感谢顾姑娘。” 彼绮年却认为,生活过得好,人自然会温柔亲切,过去的阿离连睡觉都要握着刀子,怎能不尖锐防备? 澳变一个人最大的原因往往是环境,而自己野心大,不愿让自己陷在僵局里,她想改变环境,阿离的改变是顺带捎上手而已。 甜田的生意渐渐稳定,红儿、袖儿慢慢上手,铺子不大,有她们和卢大哥在就足够,小添、小香便留在家里学做饼干糖果和蛋糕。 订单越来越多,不只蛋糕,甜点也都有人订,尤其高门大户人家宴请朋友,常要摆几样甜田的点心撑面子。 这不是坏事,有贵人们帮忙打名号,铺子的生意会越来越好。 何宇杉是个有远见的,他看着帐册,什么话都没多说,只说:“可以的话,多买几个人回来,这手艺得传下去,否则你会累死。” 就这样,卢大哥寻人在铺子后头盖起厨房,何大叔到人牙子那里挑人,何大叔让她每个月推出一种新点心,在一两抵用券之后又想着下一波的行销策略…… 何大叔比她这个真正的老板还用心,她猜得出,何大叔过去肯定是个商人,他对经商很有兴趣,就跟自己喜欢当厨子一样,甜田的出现,恰好满足了他的行商的。 人尽其才是正确的啊,她不明白何大叔那位“旧人”为什么不允许他经商? “绮年,快点。”莫离第五次催她。 “别急。”她把最后一条蛋糕放进烤炉里,转身说:“肉已经腌好,过第一次油,等卫右回来立刻下锅,绝对不会让他等太久。对了,要不要把早上没吃完的银丝卷也拿来炸?”“可以吗?能吃吗?”莫离问。 小添抢着说:“应该会很好吃吧,姑娘,要不,我把早上买的豆腐也拿来炸看看?” “行,但得裹点粉,免得散开。” “我看见园子里的茄子长得忒好,摘几条来炸炸看?”小香也想尝试新口味。 小添和小香成天跟着顾绮年在厨房里打转,对厨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这样,大家分头行事,小小的蔚房里挤进四个女人,油热了,下鸡肉、下地瓜片、下前子、下豆腐……吱吱喳喳的讨论声,让待春院里充满热闹鲜活的气氛。 卫右进厨房,莫离转身,一眼就看见他,瞬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就说吧,他们心有灵犀,莫离抓着一块鸡肉想上前演出喂食秀—— 卫右低声道:“等等。”然后握住她的手,轻唤,“顾姑娘。” 看到正在炸鸡排的顾绮年转身,迎面就是一张灿烂笑脸,看得人心发暖。 卫右终于明白,为什么冷冷的莫离会被融化,可不是嘛,成天被一颗小太阳照耀着,任她是千年寒冰也会化成水。 “哇,主角到了,快上菜!”调皮的小添笑道。 卫右脸微红,说道:“顾姑娘,爷在屋里,你能不能过去看看,爷他……心情很糟。” 彼绮年把漏杓交给小香,走到卫右身前,问:“发生什么事?” “萧瑀死了。” 心一顿,笑凝结,顾绮年很清楚萧瑀是卫翔儇年轻岁月中最甜美的一部分,怎么会死? 不是说夫妻和美、子女乖巧、生活无虞吗?叹了口气……她能理解他受到的冲击有多大。 “我马上过去。”端出盘子,她把每种炸物都挑拣一点。“小添,记得给春天、夏天还有柴先生送一些过去。” “是,姑娘。”小添应声,转身找出食盘。 彼绮年快步离开厨房。 探头一看,恰好对上卫翔儇的目光,她笑得一脸柔美,问:“我可以进来吗?” 胸口那把熊熊大火,在看见顾绮年的那刻,灭了。 她的笑容有着无比的镇定力量,让他明知道是万劫不复的陷阱也无法不往下跳。怎么办呢?他比上辈子的自己更加喜欢她。 “进来吧!” 端着咸酥鸡,她走进屋,一股香气跟着漫进来,她把盘子放在桌上,道:“试试。” “又是咸酥鸡?”卫翔儇皱眉,这些天的餐桌上几乎都会见到这一味,现在连点心也要吃,黔驴技穷了? “卫右喜欢嘛。”她做的不是咸酥鸡,是莫离“爱的巧克力”。 “这个莫离……”他摇摇头。 “我觉得阿离这样很好,喜欢就表现得淋漓尽致,就算爱情的尾巴不是美好结局,总也不枉一场白忙。” “怎么可能不枉?那些喜欢的印记早已经刻进骨头里,即使没有美好的结局,至少要知道喜欢的那个人过得幸福,可是……”他说不下去了,萧瑀已经死掉,他却没有办法立刻为她报仇,他痛恨自己。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出口,生不由已、死也不由已,但每走过一段,必会让人的灵魂变得更扎实美丽。” “扎实?有人这样形容灵魂的吗?”卫翔儇苦笑,她总喜欢说奇怪的话,但细嚼每一句又觉得是真理。 见他笑开,她说:“如果我是萧瑀,我会感激上苍,让我碰到王爷这样的好男儿,让我在爷的心底留下记忆,即使,无法与爷携手走过一个世纪。” 什么是一个世纪?卫翔儇不懂,约莫是很久的意思吧!“只要留下记忆就够了吗?” “我曾经想过,人的价值要用什么来证明?用万贯家产?用权利名禄?或者是在死了之后,有一个人真心地思念你、爱你,不愿你在他的记忆中模糊?如果是后者,我觉得萧瑀,值得了。” 背往后靠,卫翔儇揉揉发胀的太阳穴,闭上眼睛。 她不说话,安静地等待他整理好情绪,拿起笔,她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生气是慢性自杀,喝酒是慢性自杀,怨恨是慢性自杀,哀伤是慢性自杀……啊,原来我成天啥事都没干,只忙着自杀了。 待他再张开眼睛,看见这些句子时,大笑起来。 怎么办?他明明是难受想哭的,明明是哀伤怨恨的,怎么在她面前竟然会笑出来? 是已经在她的温柔中沉沦太深、无法自拔,还是他对她……不只是喜欢? 拉起她的手,他说:“陪我出去走走?” “嗯嗯,比起生闷气,散步是比较健康的活动。” “可不是吗?佛说自杀不能进入轮回,我也会怕啊。” 彼绮年笑了,因为他百年不得一见的幽默。 两人的笑声让躲在门外吃炸鸡的卫左、卫右松了口气,顾姑娘果真不简单。 一到京郊,卫翔儇扬鞭催马,任大风猎猎,掠起衣袂翻卷,风吹打在脸上,微温微凉,他们彷佛御风,翱翔在一望无垠的绿野上。 空气中混杂了泥土与青草的清香,满地鲜花怒放,暖暖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微微的热、微微的麻。 “我想唱歌!”顾绮年大喊。 “我想长啸!”卫翔儇回应。 然后她唱歌、他长啸,心中郁气随着吐出来的声音化开、散去…… 彼绮年不会骑马,在卫翔儇的带领下,她领略骑马的快意,伏在马背上,抚模马颈上粗粗的鬓毛,她也很想要一匹这样的好马。 马匹行至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卫翔儇放松缰绳,顾绮年高举双臂,对着蔚蓝天空大喊,“我也要买一匹马!” 他大笑,这种事干么讲这么大声,像对老天宣誓似的,不就是买一匹马。 所以他唱反调,“你不能买!” “为什么不能?”她转头问,动作太快,她的额头檫上他的唇,微微的温热贴在额际,迅速地,她红了双颊。 尴尬瞬间蔓延,她想把头转回来,却又觉得突兀,于是侧着身,仰着脸,任尴尬泛滥。 第十三章 最好的朋友(2) 卫翔儇微微一笑,她红着脸的模样……很吸引人儒雅温文的好男人会乐意为女人做事的,尤其是为漂亮的女人,于是他亲自为她送来解除尴尬的台阶,他说:“你没地方养。” 彼绮年这才顺利转回身,害羞低头。她不知道自己白晰的后颈落在卫翔儇眼底,成了令人垂涎的好风景。 深吸气,她告诉自己,可以了,该让尴尬过去,她抬头,拉出一点点距离,再度转头,对他说:“这是正确考量。”然后扳回身子,圈起嘴巴,对着天空大喊,“我要买一座很大、很大的庄子,养一匹很好、很好的马!” 她的反应让他呵呵大笑,为一匹马买一座庄子?那么要不要为一棵菜买一块田?为一块布买下一家织造场?“那你需要很多钱。” 钱?顾绮年忍不住骄傲,她终于明白“物以稀为贵”是多么正确的真理,只是甜点,只是用糖、用蛋、用一堆不难找到的食材——当然,酥油例外,就能做出来的吃食,因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便让她赚得钵满盆溢,光是蛋糕,就替自己挣下上千两纹银,惊不惊人? 这样一来,她不想开酒楼饭馆了,就想多开几家分店卖甜点。 可惜何宇杉反对,他说:“既然你也知道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怎么能多开几家,把贵物变成贱货。” 丙然,做吃食她在行,做生意她是门外汉。 当然可以考虑在京城以外的城镇开分号,但她人手不足、条件不足,尤其是人脉不足。何大叔说了,现在甜田只是一家店,再有名也就是间小铺子,那些官啊、权贵的还看不上眼,若是多开几家分店,遇上那些黑心肝的,眼睛看着、心里盘算着,挖你的墙角,叫人到店门口站岗,企图分一杯羹,你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女子该怎么办? 卫左不满,道:“谁说顾姑娘没背景,她背后就是我们家王爷。” 何宇杉不与卫左争,问她,“你想仗靖王府的势吗?” 彼绮年想也不想,回答,“不想。” 她的回答让何宇杉两只眼睛大放光芒,却让卫左垂下眉角。 何宇杉追问,“有现成的人可以利用,为什么不想?” 她笑着答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何宇杉拍上她的肩,说:“好丫头,有志气、有想法,可惜你不是我的女儿,否则……” 她才不理会他的“否则”,屈膝一蹲道:“如果何大叔愿意当我干爹,绮年求之不得。” 她以为何宇杉会同意的,但他摇摇头。“我那个闺女,再会吃醋不过,如果她知道我认了个干闺女,肯定不依。” 这让顾绮年明白,即使他说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女儿,可心底终究期盼着与女儿再见上面。 “笑成这样,想到什么?”卫翔儇打断她的回想。 “我很快就能赚到钱,买大庄子。” “这么有自信?” “自信是我最大的本钱。” 她的话逗得卫翔儇哈哈大笑,再度催马,这次他们并没有跑得太久,便来到一处断崖边,断崖对面是一座巍峨大山,气势恢宏,雄壮的山势令人眼睛一亮。 卫翔儇将她抱下马,她上前快跑几步,跑到悬崖边低头往下看。 她靠得很近,看得卫翔儇一肚子钦佩,又是个大胆的。 彼绮年猛转身,又叫又跳,笑个不停,“太美了、太美了,这下面一定有隐士高人!” 她的话让他彷佛被人点了穴,顿时定身。 彼绮年没发觉他怪异的反应,弯,对着崖下大声喊,“喂,有人吗?” 有人吗……人吗……吗……崖底传来回音。 她更乐了,又大喊,“我是顾绮年……” ……顾绮年……顾绮年……年…… 回音一阵一阵,顾绮年玩上瘾,不断对崖底大喊,好像真的有人在底下与她回应。卫翔儇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无法说话也无法动作,因为那年他带萧瑀过来,萧瑀也做了相同的事,同样的开心,同样的一玩再玩,同样的…… 突然间,念头闪过,如果他可以回来,如果孟可溪可以回来,萧瑀为什么不可以?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孟可溪回到原先的身体,而她却进入顾绮年的身子里?有可能吗?会吗?但,如果她是萧瑀,为什么不和自己相认?她是害怕、说了谎还是忘记?如果忘记,他要怎么证明她是萧瑀? 直到喊得嗓子哑了,顾绮年才直起身,对着卫翔儇说:“太过瘾了,你要不要试试,保证你喊完心情会立刻好转。” 相似的话再度出现,萧瑀也曾经这样对他说过。 接下来呢?接下来萧瑀会玩更可怕的,她说要训练自己的平衡感,说她最喜欢走边边,说那种刺激快感和坐云霄飞车有得拼,然后她会…… 彼绮年冲着卫翔儇一笑,不想喊话吗?没关系,再玩点更刺激的。 她两手摊平,靠得山崖很近,她走在山崖边缘,脸上是停也停不住的笑意。 看见她这样,卫翔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是她!是萧瑀,她不是顾绮年,她是他的小瑀! 忍不住胸中激情,他恨不得上前狠狼地把她抱进怀里。 怎么办?如何证明?或者如何说服她就是萧瑀? 他需要找个人商量,需要有人相帮,他需要……对,找她! 卫翔儇施展轻功,飞身上前,在顾绮年小心翼翼地走着边边时一把抱住她。 彼绮年尖叫声起,她喜欢刺激,但没有要……这么刺激啊! 她吓得猛拍胸口,想问清楚什么事情,可是还没开口就被他带上马背。 马儿再度快速奔驰,风再度迎面袭来,混合着青草与泥体的香气,钻进她的鼻翼。 彼绮年不晓得卫翔儇要带她去哪里?只见他的面容严肃无比,他的两只眼睛几乎要冒出火光,害她的小心肝狠狠地跳了跳。 做什么呢?她惹恼了他吗? 有疑问却不敢问出口,一个正在疯狂骑马的男人你不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否则出了意外事情可不是普通大条! 终于他们回到京城,他放慢马速,当她考虑如何开口时,他已经带着她左拐右绕,绕进一条僻静的巷弄里。 他们刚出现,立刻有几道黑影从屋顶跳下,站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啸声后,众人单膝跪地。“问王爷安!” “退下!”他挥手,继续策马往前。 这条巷子有些长,但没走太久,两人停在一扇桧木大门前。 这是哪里?顾绮年不解,也没看他表现出敲门意愿,所以他们是来……面壁思过? 没敲门,门却像长了眼睛似的打了开来,一名四十几岁的中年人躬身道:“靖王爷来了,我们家王爷在里头恭候。” 王爷?哪位?宁王爷吗?传说比起亲手足,与靖王感情更要好的大皇子? 卫翔儇拉住彼绮年的手往里头走,这宅子外头看起来普通,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庭台楼阁、青砖灰瓦,白玉石铺成的甬道,直通五间的重檐式屋子,人走过去益发感觉这屋子处处奢华,精致到了极点。 彼绮年随着卫翔儇穿过花园,走进楼阁,进入小偏厅。 偏厅正面立着一架八扇花梨木四季图屏风,屏风前面是一张山型罗汉床,厅的中央有一组楠木桌椅。 看见卫翔儇,卫翔祺快步迎上前。 “怎么突然来了?”嘴巴这样问,可神情极其愉快,他很高兴卫翔儇在难受的时候愿意来找自己。 孟可溪回来了,带回萧瑀早在五年前死亡的消息。 那年卫翔儇从战场上回来,知道萧瑀嫁给刘铵,是他陪着卫翔儇大醉三天三夜,这次,他也愿意陪卫翔儇大醉,在他心里,卫翔儇是亲兄弟。 “大哥,我要找嫂子。” “找可溪?”虽诧异,但他没问为什么,忙让下人请夫人出来。 他看一眼卫翔儇身后的顾绮年,是个沉鱼落雁、貌美如花的女子,她是谁? 孟可溪就在旁边屋里,听见动静,没等下人来传自己就过来了。 她先看看卫翔儇,但视线很快地转到顾绮年身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瞠大双目细看,是顾绮年吗?不会吧,不可能吧……她用力眨几下,再用力揉,没看错,是顾绮年!是她最好的朋友。 周遭的人、周遭的事她全都无视了,她只看得见顾绮年,只看得到这个相交多年的好友。 怔怔地泪水狂流,她冲上前,一把握住彼绮年手臂,急道:“绮年,你也穿越了,你也来了,你、你、你……” 彼绮年摇头,被惊吓了,她不认识她啊,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也哭了?为什么烫烫的泪珠子跌坠?为什么心痛难忍?为什么她和这位雍容华贵的女子一样,心感动,心也痛?顾绮年的眼泪鼓舞了孟可溪,她有满肚子话想对她说。 “绮年,你知不知道,我穿越后想你的次数比想我那对无良的爸妈还多,我想你做的好菜,想你的马卡龙,我多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穿越,天晓得这里的东西有多难吃……” “对不起,我、我不记得……”顾绮年被她的热情吓退两步。 “你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的二十一世纪?那你记得我们的玩笑话吗?都说英国不会月兑欧,结果它月兑欧了,都说普不会当选,可是他当选了,我们常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混乱的世纪,我们还约好一起穿越到古朴简单的中古世纪……” 孟可溪叨叨絮絮的话猛力地、狠狠地砸上顾绮年的胸口,瞬间,她心头那堵顽强的、坚实的厚墙被砸出一个洞,一束明晃晃的亮光照射进去,伴随着那道光线之后的,是无数无数的画面,她见过的、没见过、熟悉的、陌生的画面不断涌进。 像汹涌波涛、像强力水柱,冲击着那堵墙壁,强大的力量让墙摇摇欲坠,她看见砖块间的裂缝加大,她看见地面颤抖,她看见也听见巨大的声音像猛兽在耳边嘶吼。 下一瞬间,她被光线带来的力量击中! 她呆了、傻了,说不出的恐惧伴随着画面不停扩散,更多的场景出现,更多的人物在场景里鲜活地笑着、哭着、怒吼着。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害怕越来越扩大,她心跳越来越强烈,直到……她再也支撑不住。 眼前漫上一片黑雾,耳膜轰轰作响……最终,她抵抗不住那股力量吞噬,坠入无底深渊…… 卫翔儇在顾绮年昏倒那刻及时接住她。 他打横抱起她,既心疼又愤怒,他望向孟可溪,怒气冲冲地说:“快请太医,还有,你最好解释什么叫月兑欧、什么叫做我们的二十一世纪。” 第十四章 爱情重新接续(1) 彼绮年醒了,听见外面有人在低声交谈。 她没下床,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天花板,想笑,却失却动力。 想起来了,一直以来总是自问:“我是谁?” 现在,答案出炉,难怪她总是时不时冒出“忤逆”的念头,难怪她会做菜做饭,难怪她会在看见卫翔儇的时候心酸,难怪何大叔给了她无比亲切感……难怪啊,难怪她会做那些难以理解的梦…… 天晓得,五年前刚清醒的自己有多矛盾挣扎,她深信自己是疯子,却又害怕被人发现自己是疯子,在后宫,疯子唯一的下场是死路。 原来,不是她发疯了,而是她的遭遇太奇特。 交谈结束后,孟可溪满脸沮丧地走进屋里,最后的秘密被掀开,她失去所有的优势。前脚刚进屋里,轻轻柔柔的声音便传来—— “可溪。” 听见顾绮年的呼喊,跟在孟可溪身后的卫翔儇即时拉住卫翔祺,两人在帘外停下。 发现顾绮年清醒,孟可溪快步奔向她,坐在床边急问:“你是绮年吗?我认识的那个顾绮年?” “扶我起来,宝贝。”顾绮年伸出一只手,软软的装媚,用孟可溪最熟悉的那号表情。孟可溪笑开,她确实是自已认识的顾绮年,她总是喊自己宝贝,而她则喊她——“你这个狐狸精!” 把顾绮年拉起来,等她靠墙坐好,孟可溪问:“身体还好吗?” “没事,我只是太震惊。” “你什么时候变成林黛玉了?” “唉……”顾绮年摇摇头,说:“我的故事很长,先说你的故事,你怎么会穿越的?” “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如果不是那场空难,我都把时间排好了,等你回国,准备陪你挑婚纱。”前辈子的自己很忙,又开蛋糕店,又要主持节目,孟可溪常取笑说她的时间比黄金还贵。 “嗯,我坐的飞机在空中爆炸了,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炸成很多块,但不觉得痛,只是头很晕,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穿越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厉害的是小女孩是我十二岁时的模样,长相一样,连名字也一样。”想起穿越之初,余悸犹存。 “后来呢?” “后来我又遇见学长了,我们再度爱上对方,他依旧帅气有型,依旧是温柔的天秤男,他对谁都好,对我更好。”想起卫翔祺,幸福洋溢。 “你怎么确定他是学长?” “长相一样、脾气一样,对事情的反应一样,连遇见的场景都和前辈子一模一样。” “也是一见钟情?” “对,可惜他是大皇子,在我以为水到渠成时,皇上竟然赐婚……” 孟可溪的故事不轻松,听得顾绮年蹙紧眉头,心情跟着起起伏伏,为宝贝担忧。 “……我吓得太厉害,竟忘记穿越后的这副身子,弱得连鸡都抓不住,怎么能打得赢卫翔儇?结果三两下完败。” 孟可溪再度重生,她痛定思痛,决定把身子养好,找到她的真命天子。 对于爱情,孟可溪和前世一样热烈坚定,她坚持爱他、坚持为他做所有不可能的事,所以她成功了,成为卫翔祺的珍爱。 屋子外头,卫翔儇与卫翔祺对视,卫翔祺脸上没有恐惧心慌,唯有感激,感激这样一份坚定的爱情,让孟可溪穿越数百年时空找到自己。 卫翔儇点点头,这便解释了,为什么一个闺中女子能画出为大卫王朝增添战力的武器。“谈谈你吧,刚开始时你看我的眼神好陌生,害我差一点以为自己认错人。”孟可溪横了顾绮年一眼。 “我不是故意的,我忘记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彼绮年长叹,像在回想什么似的,半晌才开口,“你过世后,我换了个新室友,为了工作,我每天忙到昏天暗地,回家顶多睡几个钟头又要出门。” “你对旧业有强大野心。”孟可溪接话。 没办法啊,她就是不相信男人,只相信新台币,她认为爱情只是一种商品,让演员明星、剧作家、商人拿来发财的话题。 “有天回家,我闻到一股浓浓的怪味,循着味道找过去,发现那个新房客倒在厨房里,天太黑,我直觉打开电灯,然后就砰……爆炸了!” “是瓦斯?!你疯啦,谁让你去开电灯的?” “那么晚了,我忙了一整天,脑袋昏昏沉沉的,哪会想得到那个,当时只想着救人。” “她是自杀吗?” “不知道,我和她只是点头之交。”所以慎选室友真的有其必要性呐。 “后来呢?” “醒来的时候,我变成一个小婴儿,名叫萧瑀,母亲很早就死了,但是我爹把我当成掌上明珠,百般宠爱,怕我委屈,连继室都不肯娶……” 在那个时候,她认定自己是童话里的公主,然后她遇见王子,爱上王子,父亲的呵护让她对这个世界的规矩陌生且模糊,她没想过假公主和真王子是不可能在一起的,直到…… “皇帝赐婚,我才十三岁,却得乖乖上花轿,换得父亲活命的机会,直到进洞房那一刻,我都还暗暗祈祷着,希望阿儇能像天神般降临,拯救公主于水火之中,可惜……” “那个刘铵是好男人吗?” “他是个实诚的男人,新婚夜里他不畏皇权,告诉我他爱的是表妹李婉娘,希望我能成全。你不晓得这对我而言是天大地大的喜讯呐,什么侍妾姨娘,别开玩笑了,我直接抬李婉娘当平妻。 “我们谈了一个晚上,我同意成全他对李婉娘的情谊,而他同意在我及笄之后以暴毙为由让我离开刘家,当下,我觉得他是个有肩膀、肯承担的好男儿。 “你也知道,我就是个多思多虑的劳碌命,做每件事都要先把后路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习惯把事情考虑了最坏的结果,然后想方设法地防堵。 “于是我开始筹划,如何利用剩下的两年替自己谋退路,就算到时候刘铵后悔,我也有足够的本钱逼他和离。 “第一步,就是不能够躲在家里,我必须让很多人看见我、知道我,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跳出来为我作主。出嫁前,爹给我一个木盒,还让身边得用的管叔叔跟着我。 “京城有人谣传,说父亲给了我一成家产,错!哪有一成家产,朝廷穷得很,我爹是只大肥羊,他们连一滴油都不肯放过。那些嫁妆,是爹从小到大给我的零用钱,我不爱穿金戴银,也不爱涂脂抹粉,零用钱根本花不完,爹就用我的名字买下一堆土地和铺子,在我成亲之前让管叔叔变卖一部分换成现银,交到我手中。 “木盒里有三万两银票以及数不清的庄子良田,我收下钥匙,把木盒交给管叔叔保管,后来我拿走银票,做为开铺子的本金。 “因为嫁妆谣言,婆婆虽然对赐婚不满意,却也勉强接受。可是我进刘府大门那天,只有一顶花轿、一身大红嫁衣,其他的都没有,婆婆气坏了,觉得自己被骗,从那之后便天天捧李婉娘踩低我,处处刁难,时时凌辱。 “有一天,我告诉婆婆:‘给我一个月,我会赚三十两回来。’她自然是嗤之以鼻,不过她拿走我的嫁衣做抵押,说:‘如果我没赚到三十两,嫁衣就归她。’那套嫁衣是京城锦绣庄做的,怎么也值百两,她不会亏的。我同意了,用嫁衣换得一个月的自由。 “那个月里,我在齐州买下十间铺子,并让管叔叔把爹爹身边得用的人召集回来,那些叔叔伯伯,一个个都是商场上的老手,有他们在,我如虎添翼,生意做得很好,短短两年我在齐州以及邻近的两个州县开了十三家铺子。 “会想到开铺子,还有一个原因,我开的是‘萧瑀食堂’。皇上让爹改名换姓,命他离开京城,不允许他这辈子再做生意,他企图阻挡我们的父女亲情,让我们这辈子都无法见面。但我偏不,我计划把萧瑀食堂开遍大卫王朝上下,如果我爹看到招牌、吃到食物,就会知道我过得很好,就会来找我。” “不会的。”孟可溪一句话打断她的想像力。“在皇帝驾崩之前,你爹都会有所顾忌,就算他知道萧瑀食堂,就算他知道你过得很好,他都不会来找你。” 彼绮年微哂,孟可溪猜对了,事实的确如此。 “后来呢?”孟可溪追问。 “因为我的能耐,刘家开始吃香喝辣,盖房子、买田亩,对于婆婆,只要不过分,我几乎有求必应。那时刘铵多数时间都在战场上,家里最大的是婆婆,我不愿意把精神浪费在宅斗上。 “刘铵对我很好,当我是亲妹妹,每次从战场上回来都会到我房里坐坐,我也不吝于提供一义议。” “建议?军事上的?”孟可溪嗤之以鼻。“不会是从电视上看来的吧?” 彼绮年老实说:“有一些是,有一些是看小说学来的。我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发现刘铵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哥哥对妹妹,他对我的建议,经常不自觉地流露出欣赏的神色,这种转变让我心中警钟大作。 “我必须承认,他是个好人,至少我在刘府的两年,只要他在家,我就不会受到委屈,即使那位原该当正妻却降位为平妻的李婉娘挑拨离间,他都没有因此挑剔过我。不过,我还是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眼看着约定的日期将近,我把银票房契全收拾了,藏在齐州县城的一处宅子里,宅子不大,只有管叔叔和我知道。我让管叔叔保管钥匙,也把身边两个丫头的身契还给她们。我告诉她们,我将离开刘家,到时如果我能顺利带走她们,自然会带走,如果无法,让她们自己找机会溜出去,若是有困难,可以找管叔叔相帮。 “我把事情交代清楚后,开始耐心等待。在我及笄前夕,刘铵回府了,给婆婆请安后,他很诚恳地和我谈过,他问我有没有改变心意?如果我不反对的话,他愿意和我成为真正的夫妻,我还是嫡妻,李婉娘越不过我。” “想得美咧,他当你是活动提款机,怎么舍得你离去?你就不该给钱给得那么大方。” “是啊,我也后悔了。”顾绮年苦笑摇头。“刘铵从来不是我的选项,我的性子执拗,我要的会拼命追寻,我不要就算强塞到我怀里我也不会要。” “是啊,这就是我们二十一世纪女子的通病,妥协从来不在我们的性格特质里。” 卫翔儇深表同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世的孟可溪已经被他破了身,却从没有一辈子留在靖王府的打算,她总是想逃,用尽方法,而她的想法给了葛嘉琳可趁之机。 刘铵不是萧瑀的选项,而自己也不是孟可溪的选项。 “我坚持当初的决定,刘铵虽然失望,却还是同意给我一纸休书。 “可是那天下午,刘铵却和婆婆大吵一架,我猜想,许是为了休书一事,婆婆的贪婪我是领教过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我还以为给刘家置产、盖房,替刘家的后路做足打算,他们会心存感激,没想到婆婆舍不得放掉我这个财神爷,宁可毁信背义,也要想办法在我身上盖上‘刘氏’戳记。 “刘铵不顾婆婆的反对,坚持按照原定计划——隔天一早陪我出门,三天后,我被暴徒劫杀的消息将会传回齐州。这点,让我对他很感激。 “那天晚上,婆婆说刘铵难得回家,要全家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然而团圆饭桌上竟然没有婆婆最疼爱的李婉娘在,这让我疑心大起,我小心翼翼地,只吃婆婆夹过的菜色,不碰汤、不碰酒,没多久,我发现刘铵面色潮红、神智迷糊。 “我瞄一眼守在门外的粗壮仆妇,知道自己敌不过他们,于是我也学刘铵摇头晃脑,直喊热。 “婆婆见事成,让粗使婆子把我们送回屋里,我这才发现自己的丫头通通不见了,窗户被钉死,门从外面反锁。 婆婆根本不管刘铵的意愿,打死不肯让我离开刘家。 “我用力拍门,试图收买那些婆子,那些婆子平日里从我手里拿到的好处不少,可她们带着哭声对我说,不是她们不愿意帮我,而是老夫人已经下了死令,如果今夜我和刘铵没有圆房,她们的闺女就要被卖到窑子。 “她们说,我的婢女已经被赶出刘府,还有几个好心的劝我,说刘铵是个好男人,跟着他我不会受委屈。 “我的人生,难道只想求个不委屈?” 孟可溪闻言频点头,她们所谓的不委屈,才是最大的委屈。 第十四章 爱情重新接续(2) “刘铵身子里的药性已经开始发作,如果他用强的,我万万无法抵抗,于是我把衣服堆在桌上,用烛火烧了,烟呛得我眼泪鼻涕直流,我一面烧、一面大喊,她们再不开门,我就要把刘铵活活烧死。她们吓坏了,急急忙忙把老夫人请来,最后门终于打开,可我吸进太多二氧化碳,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此举让婆婆震怒,她搜出我身上的休书,把我关进柴房里,不许任何人给我送吃送喝,她说:‘就算死,你也只能死在刘家!’ “人都是有良心的,那些平日里受我恩惠、收我好处的下人们,偷偷给我塞吃食,还给我带消息——他们说刘铵大怒,与婆婆大吵一架。他们说,婆婆欺骗刘铵,说我拿着休书,早已经离开刘府。他们说,管叔叔到刘府来找我,却被婆婆赶出去,婆婆义正词严,说道:‘女子不宜抛头露面,让你们好生经营就是,每年岁末把铺子里的利润送到刘府……’ “我并不担心那些事,只要能离开刘府,我就能找到刘铵再给我一张休书。那时我满脑子想着,谁会是我的突破口?我想到李婉娘,只要我当一天正妻,她就永远当不了正头夫人,刘铵是个有能耐、肯上进的,日后定能替妻子挣个诰命,如果她想当诰命夫人就得帮我。 “我求婆子帮我传话给李婉娘,我们谈了很久,她同意放我出去,而我同意给她一万两银子做为谢礼。但我太天真了,我信了她,她放我出柴房,却在我行经荷塘边时,一把将我推下水。 “我挣扎着想爬上岸,可她够狠,竟用棒子把我给打下去,一次一次又一次,我慢慢地失去力气,沉入水塘。那一刻,我好不甘心哦,眼看计划就要成功了……”顾绮年缓缓吐气,眼底闪过湿意。 孟可溪抱抱她、拍拍她。“我的小狐狸精,没事了,都过去了。” 彼绮年点点头,继续她的故事。 “再次清醒,我变成十岁出头的顾绮年,我有一身蔚艺,却想不起自己是从哪里学来的,我会写字读书,却不知道是谁教的,我忘记二十一世纪、忘记萧瑀,我脑袋里只有顾绮年被父亲和继母虐待的记忆。 “二十一世纪男女平权、民主、抗争……许多念头经常冒出来,把我自己吓得不知所措,我既觉得那才是真理,又觉得自己违背天理,我不止一次认为自己发疯了……刚清醒那一年,我过得很辛苦,以为自己有人格分裂症。” 彼绮年的故事让卫翔儇火山大爆发。好啊、好啊,还以为李婉娘只是满口胡话,没想到还是个心狠的主儿,行!耙为恶就别怕报应! 孟可溪的火气不比卫翔儇小,她冷笑道:“知不知道,当年刘家死的不是嫡妻萧氏,而是平妻李氏?” “怎么可能?” “李婉娘顶着你的名头活着,以萧瑀的名义到处参加宴会,她一身金钏、金簪,金光闪闪,闪得人眼花,看来你的管叔叔每年没少往刘家送钱。”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找不到铺子的地契,不能收归已有?” “有可能,更别说你开的铺子叫做萧瑀食堂,而不是婉娘食堂。” “也许是他们没有掌理铺子的本事,只能继续让‘萧瑀’活着,如果我死掉的消息传出去,管叔叔恐怕就会卷铺子逃跑了。” 刘老夫人和李婉娘做这个决定顾绮年并不讶异,但刘铵呢?他并不是个贪婪小人呀,为什么会同意她们这样做? “刘老夫人和李婉娘傻了啊?萧瑀没娘家,媳妇死掉嫁妆自然归婆家所有,就算找不到地契,也可以告到官府里,让官府仲裁,她们不懂难道刘铵也不懂?” 说到这里,顾绮年眉开眼笑,“有一点,你说错了。” “哪一点?” “谁说我没有娘家?我爹没死。” “可他改名换姓,你找不到他了啊。” “不,我找到了。” “真的?”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辈子我与爹爹见面了,只不过我们的身分是何宇杉和顾绮年。” 她笑了,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弯弯的嘴角勾出一个弯弯的笑脸,这辈子的顾绮年很幸运,能找到爹,能再度遇见阿儇…… 彼绮年的笑脸诱惑了卫翔儇,他走进屋里,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眉,再也移不开眼。男主角上场,女配角退下,孟可溪很有眼色的,她离开床边,走到丈夫身前。 卫翔祺握住她的手,轻笑道:“走吧!” 她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房间。 “小瑀。”他坐到床边。 “阿儇。”她激动地扑向他。 “对不起。”这句话,他已经压在心底很多年了,如果不是阴错阳差,不是误解她想劝阻自己上战场,如果他见她一面,是不是就可以阻止所有的悲剧? 他后悔、怨恨,可是再多的自厌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对不起。”她也说。 如果不是和他无数次的夜谈,她不会知道萧瑀从没有离开过他的心,如果不是知道他爱她依旧、不是知道他深情无悔,她不敢的,不敢扑进他怀里,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现自己的感情。 终究,他不是当年的阿儇,她也并非单纯少女,他身边的女子千娇百媚、托紫嫣红,而她……始终反骨,追求专鼻中微酸,眼中微胀,双手不自觉地揽上他的腰,头紧紧抵在他胸口,心中五味杂陈,酸甜交错。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他对不起她,皇帝对不起她,大卫王朝对不起她,想到她为自己受的委屈,他心疼难受。 “有,对不起,我没认出你。” 心一震,她没认出他,可他认出了,只是以为萧瑀没死,他不敢做大胆假设。 他以为她还是那个将会割断自己喉咙的女人,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对她心动,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是不是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空,他都会爱上她,无悔无怨? 抱住她,不想说话,他只想感受这分充实——是的,她在他怀里,空虚就不见了,寂寞就退位了,他又知道快乐是什么,心再度雀跃…… 靶谢老天,让他的小瑀回来,让他的爱情回来,让他的人生再度圆满。 “我会让人把你管叔叔找来,安排他与萧叔叔见面,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先引见我和‘何大叔’。” 萧梓华果然深藏不露,明明卫左是他的人,这些年却不动声色,隐在喑处。 他是盘算着,若萧瑀有任何的不对,自己一定会出手干涉,那么他就能得到第一手消息? “好。”顾绮年点头。 “刘铵是哥要用的人,我暂时不能动他,但李婉娘和刘老夫人,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没关系,都过去了,我不生气。”朝堂事很复杂,她不愿他被自己的私仇阻碍。 “你不生气,我气!以德报怨,何以报直?这件事我必定会追究到底。”咬牙切齿,他要打破自己不对女人动手的规矩。 望着他的表情,顾绮年明白,他有多气就代表他有多在乎,没错,萧瑀一直是他最在乎的人,可是他知不知道,他也是她最在乎的人?“你想怎么做都好,但是答应我,你要好好的,不要舍本逐末,千万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好。”卫翔儇应得痛快,对付两个蠢女人,他还不需要自损。 握住他的手,顺顺他张扬的眉毛,顾绮年认真道:“不要为过去的事生气,其实是塞翁失马呢,如果我没有死、没有重生,我还是萧瑀,就算能回到你身边,也只是个再嫁女,怎配得起高高在上的靖王爷。现在多好啊,毫无困难的,我来到你身边,还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意。” “就算你嫁过一百次,我也只想娶你一个。” 只娶她一个?她摇摇头,这种承诺太遥远。转移话题,她不想对这样的承诺太认真。“你听见我和可溪的对话了?我是从几百年后穿越到这里的灵魂,害怕吗?” “我不害怕你来自哪里,我只害怕你不记得我、不爱我,不能一辈子和我在一起,跟我说说你那个二十一世纪吧。” 她笑了,还有比这更甜的甜言蜜语吗?眉头弯了,她点点自己的脸。“二十一世纪的我就长成这个样儿,名字也叫顾绮年,可溪老嫌弃我的长相,说我是狐狸精。 “穿越到萧瑀身上时,我还很闷呢,怎么会从宇宙无敌世纪大美女变成尔等凡人,想当年我就是靠着这张脸,打败一位大厨师,成为美食节目的主持人,长成萧瑀那样儿,吃亏了。” 卫翔儇失笑,即使不懂什么叫主持人、何谓美食节目,不过以后他们会有很多时间,慢慢了解她生活的时代。 “不管你长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她捧起他的脸,认真问:“你的眼睛有问题吗?怎么连萧瑀那个样子的都能喜欢上?” 他可是兰陵王和梅长苏的综合体呢,难怪皇上和王妃看她不上眼,卫翔儇配萧瑀确实是一坨牛粪丢在花瓶里。 “说错了,是我的眼睛太好,除了外貌,更能看透人心,所以我爱你!” 这话……超级甜! 因为他的话太甜,因为他太爱自己,她不甘心的,但是“专一”让步了,“反骨”退位了,兴起念头再也抑制不下……是啊,爱他,那么难,走过迢迢千里,好不容易重回他身边,怎能轻易弃守? 她不是容易妥协的女人,但是此时此刻……好吧,只要他爱她,不再爱别人,那些女子她可以试着视而不见。 为了爱,她推翻自己的原则。 抱住他的腰,贴着他的胸口,她放纵自己,让感性出头天。“好吧,要爱很久很久,不可以跑票。” “嗯,爱很久很久,不可以跑票。”他重复她的话。 “只能爱一个,不能爱一群,我有很严重的嫉妒心。” 悄悄地,她再退一步,以后就这样过吧,留在待春院里,在小院里干活、会见幕僚,一府两治,各过各的日子。 “好,只爱一个,不爱一群,我知道你有很严重的嫉妒心,我也有很严重的占有欲。” 他要她的每个白天黑夜,他要她的心里满满的只有他一人,装不下嫉妒与怨恨。 满足地叹口气,他说:“我们回家,好吗?”他越来越喜欢待春院那个家。 “好,我们回家。” “你要告诉我很多有关二十一世纪的事。” “可以,你也要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孟侧妃会变成大皇子的最爱?” 点头,额头蹭上她的,他说:“好,我们用一辈子时间,来聆听彼此的故事。” 卫翔儇和萧瑀的爱情,历经两个人的两个生世,在多年后的今日重新接续。 第十五章 发现真相(1) 梆嘉琳害怕了,经过这么多年,杀过那么多人,今天她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心脏一阵紧缩痉挛,她一手抚胸,一手撑着桌面。 怎么办?四面楚歌了吗?独力难撑了吗? 王爷已经很久没回王府,她派人跟踪唐管事,但每次出府不到一刻钟,跟踪的人就会被甩掉。 几天前哥哥被打得半死地送进顺天府,府尹不敢不办,还考虑是不是要从严办理,目睹整起事件经过的百姓们说,是王爷亲自动的手,说王爷此举大快人心,民间一片称颂叫好。姨娘哭哭啼啼上门,让她向王爷求铙,可她连王爷的面都见不着,怎么求? 她想不通王爷此举,王爷不是个在乎名声的,当年战场屠戮,人人喊他鬼见愁,他从没为自己辩解,他何时需要百姓的称颂叫好? 所以爷这是>根屋及乌?他不满自己的处理?他定要为张柔儿出头?张柔儿对爷真的这么重要?值得爷为她对付自己的妻舅? 饼去五年,王爷虽没独宠自己,却也尊重,他把管理后院的权责交给她,任她为所欲为,从不插话,她以为自己会一帆风顺,谁知竟因张柔儿翻天? 爹被除去官身,嫡母在府里被二婶处处压制,更甭说姨娘了,夹缝难生存啊,现在哥哥又出了这等事,她该怎么办才好? 姨娘说,袓父已经弃了他们这一房,皇后娘娘又与自己有嫌隙,她能够依恃的……葛嘉琳苦笑,恍然大悟,王爷这是想透过哥哥,让她看清楚自己的处境,想让她明白,除了王爷,她再没有其他人能依靠? 王爷希望她有所表现吗? 她定定地看着斜照入屋的一方阳光,很久、很久……她走回房里,提笔写信。 这封信她写得很长、很用心,再三读过,才慢慢封起,提笔,犹豫,又过片刻才在信封上写下“刘梡”两字,命人送进榆钱胡同。 常贵人运气不好,明明有那么好的机会却失手了,这次务必马到成功! 待后宫事发,王爷定会明白,自己为他冒的险有多大,到时王爷会感念她?会像过去那样尊重她,对吧? 不,这还不够,她必须为王爷多做一点事。 做什么呢?王爷想要什么呢? 是了!儿子!王爷一直想要个儿子。 她还生不出来,但待春院里有两个,他们和王爷长得多像呵。 王爷鄙弃徐寡妇,不愿意见他们,如果父子见到面,说不定王爷会改变心意,如果把他们养在自己膝下,如果她展现慈爱宽厚,如果她主动提起把他们寄在自己名下…… 想到王爷回心转意,她脸上笑容重返,葛嘉琳松口气,是的,她想岔了,早该这么做。 待王爷回府,她会放段、放下面子,在王爷面前磕头忏悔,然后她会向王爷展示自己的价值,到时王爷会和自己重新开始的,对不? 谁家的夫妻不吵架拌嘴?谁不是床头吵床尾和?王爷是何等伟岸的英雄,怎会纠结那一点点小事,没错,就是这样。 梆嘉琳微微抬起下巴,笑容从嘴角延伸到眉梢。 眼见王妃竟往待春院的方向走,身后的仆婢丫鬟惊吓不已。 那里恶鬼闹得凶啊,上回给里头那两位小爷送米粮,敲了门,一个脸色苍白的鬼跑出来,吓得两个粗使婆子一个翻白眼直挺挺往后倒,一个屁滚尿流,那鬼看见她们,咻一下消失了,直到现在两人还下不了床—— 如果莫离知道,为了帮忙做蛋糕,满脸满身面粉的自己被当成厉鬼,大概会得意扬扬地炫耀自己的功绩。 连白天都敢出现,可见得这鬼有多厉,王妃怎么……怎么会突然想到待春院?难道王妃也被孟侧妃给魇住了? 冰嬷嬷两条腿抖得都走不动了,闹鬼的传说在府里下人间传得凶,还有人说,顾绮年和两位小爷早就被鬼吞掉了。 越想脚越软,在旁搀着郭嬷嬷的丫头吓得一脸惨白。 “王妃……”郭嬷嬷再也忍不住,轻喊出声。 正在想事的葛嘉琳被打断,脸色非常难看,一个转身,发现跟在身后的下人竟然一个个离得那么远。 怒火陡然生起,她冲上前,啪啪啪几个巴掌,话还没说呢,郭嬷嬷已经被巴掌呼得眼前一片黑。 “怕鬼吗?很好,你们想清楚,是鬼可怕还是五十大棍可怕,怕鬼的大可留在这里等着领罚,不怕的就跟我走!” 梆嘉琳丢下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一群下人面面相觑,鬼会不会吓死人难说,但五十棍打下去,绝对连一口气都留不住。 “大白天的,哪来的鬼!”夏荷给自己壮胆,抢快一步往前走。 剩下的人见状,纷纷跟上,一群人推推挤挤地,走到待春院门口。 上头的牌匾已经斑驳得很严重,两扇厚重的木门油漆剥落,门外的野草长到齐腰,到处一片荒凉凄然景象。 这里是靖王府最偏僻的地方,王府原本只分内外院,外院是王爷和幕僚议事的地方,后院是女眷住处。 自从孟侧妃死后,后院又分成两个部分,以静听院做为划分,静听院前面是活人活动的地方,静听院后面的花园、池塘、林子以及待春院是鬼活动的范畴,泾渭分明,互不甘扰。 梆嘉琳也害怕,她没有顾绮年平生不做亏心事的气势,相反的,她的亏心事做得还很多。她深吸气,越走越近,直到两手能触及大门才停下。 看一眼身后下人,即使再害怕,想起那五十棍,还是有人硬着头皮上前,试图把门推开。 试过一会儿,领头的夏荷转身道:“王妃,门从里面闩上了,要不要奴婢敲门?” 梆嘉琳还来不及回答,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阿儇,你看……” 下意识地,她举手阻止夏荷。 梆嘉琳向前走两步,把耳朵贴在门上,女人的声音有点陌生,但阿轩?顾绮年在里头收留了男人?她这么大胆! “爹,再荡高一点儿。”夏天大喊。 “小心,别摔了!” 卫翔儇声音出现那刻,葛嘉琳像突然间被人丢进油锅里炸了一圈,每寸皮肤都被千针万针迅速地戳着,她痛得喊不出声音,哭不出眼泪。 所有事全通了…… 王爷没回王府?呵呵,错了,王爷从头到尾都在王府里,只是不在静思院。 直觉没有错,顾绮年是个危险货色,她那么美、那样妖娆,王爷怎么可能不动心,却看上张柔儿那个蠢货?这是移祸江东啊,在她一心一意对付张柔儿的同时,王爷已经在待春院里和顾绮年玉成好事。 王爷为什么这样做?因为知道她会对顾绮年下毒手?因为早就认定她是毒妇?因为他要让张柔儿引出自己这条毒蛇,好替顾绮年腾位置? 心发冷,葛嘉琳掐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她受不得这样的冲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彼绮年看着订单,蹙眉叹气。 何必呢?自从甜田开幕后,刘铵每天都订十条蛋糕,听说朝堂上共事的大臣都收过他的礼,她不懂他要做什么? 卢大哥把刘铵第一次进甜田的经过说了,他问得那么仔细,难道以为这是萧瑀开的店?可是,他不知道萧瑀已经死了吗? 昨天卢大哥让红儿带话,说刘铵想见她一面。 她不想见,却又忍不住好奇,见她犹豫,卫翔儇替她做出决定,所以她现在在甜田里。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稳定,每天送过来的货约莫可以卖掉八、九成,蛋糕不太能久放,只接受预约订作。 “顾姑娘,你什么时候才让小添、小香过来?” “再过几天吧,她们还没办法独立作业。” “姊夫带来的面包挺好吃的,姑娘打算卖吗?” “我有考虑过,但如果卖面包的话,这个铺面太小了。” “要不,把隔壁盘下来,一边卖面包,一边卖甜点?”卢焕真生意越做越上手,满脑子想着如何扩大营业。 “我和何大叔讨论过再说。” 卢焕真笑了笑,问:“对了,秦尚书府的订单已经下了,那天可得让四位姑娘都过来帮忙。” 他探听过了,秦尚书面子大、人脉广,每年办的赏花宴都会有不少清流名士、世家贵人参加,如果甜田能够在秦尚书府的赏花宴里出名,往后京里的宴会少不了他们的生意。 “当然,连阿离都想凑一脚。”冷清孤僻的莫离越来越喜欢凑热闹了,这个改变让所有人都深感讶异。 刘铵在这时候进了铺子。 彼绮年转头,目光迎上,她微微颔首,起身问道:“听说刘大人想见我?” 时间会改变一个人,被风霜洗礼过的刘铵已不复当年的憨厚,她淡淡注视着他。 刘铵为她的美丽惊艳,但心底却微微失落,早该知道的,知道顾绮年不会是萧瑀,可偏要见上一面,他才能教自已死心。 深吸气,刘铵问:“姑娘能否告知,是谁教会你做蛋糕的?” 她应该平心静气,随便胡诌个人,或说从某某古籍里学会的,但是反骨症发作,她噙起冷笑,问:“刘大人真的想知道?” “如果我告诉刘大人答案,刘大人是不是也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可以。”他回答得痛快。 彼绮年微微一笑,点点头,回答他的问题。“蛋糕是表姊教我做的,我的表姊姓萧,单名瑀。”话说完,她细细审视他的表情。 他震惊、狂喜,果然是萧瑀! 刘铵忍不住冲上前,想抓住对方的手,求她带自己去找萧瑀,但一直注意这边的卢焕真抢快一步,把顾绮年护在自己身后。 “姑娘,能不能……” 彼绮年截下他的话,“轮到我发问了,不是吗?” “是,姑娘请问。”刘铵强按捺住满腔的激动。 “皇上赐婚,把表姊嫁给刘大人,为什么现在刘大人的妻子对外说是萧瑀,里头却换了个人?请问我表姊去了哪里?她死了吗?如果死了,为什么刘家没有发丧,为什么让人用表姊的名字招摇撞骗,难道是刘府想吞掉表姊的嫁妆?” “你说萧瑀死了?不,她没死!”刘铵脸上露出痛苦神色,拳头紧握,抑郁迫得他无法喘息。 什么?刘铵不知道她死了?刘老夫人和李婉娘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你的意思是说,表姊没死?” 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只能从头开始说起。 “我接到信,匆匆赶回府里的时候,棺材里的尸体已经腐烂不堪,根本看不出那是不是萧瑀……”刘铵叙述和萧瑀的约定,没有半点隐瞒,连自己写休书、被下药的过程都仔细交代。 “……母亲说,萧瑀当天就回屋收拾银票、契书,她非常气愤,连看都不肯多看萧瑀一眼,又怎会管她什么时候出门?要不是尸体在几天后从池塘里浮上来,谁会知道萧瑀死了? “我根本不相信母亲的说法,经过药的事,萧瑀不可能再留下,何况她已经拿到休书,而萧瑀食堂离刘府不远,她怎么都没道理会死在府里的池塘。 “我思来想去,只能找出一个理由——那是她想避开母亲纠缠的法子。 “多年来,我始终存着一丝侥幸,我命人四处寻访她、盯着她的铺子,我没对外宣告萧瑀的死讯,我认为只要她没死,早晚她会拿着休书去官府注销婚事,可是我等了很多年,始终没等到……”他垂下头,声音越发低沉。 彼绮年叹息,原来这才是李婉娘冒充萧瑀的真正原因。 不应该再给他希望的,顾绮年正色,凝声说:“刘公子,表姊确实死了。” “你怎么知道?” “五年前三月初五的深夜……”她娓娓道来自己的遭遇,从她被关进柴房之后开始,到李婉娘将她推入池塘,溺毙她做结束。 刘铵震惊,真相怎么会是这样? “谁告诉你的?你怎么会知道?” “记得彩杏吗?她被你母亲赶出刘府,但为了营救表姊,她又偷偷回去,她没有钥匙,打不开锁头,只能给表姊送水递馒头,告诉表姊外面的状况。 “她在暗处目睹所有过程,她以为李婉娘被表姊说眼,愿意放表姊出府,没想到竟会看见李婉娘推表姊下水的那一幕。她太胆小,被吓得腿软,身子无法动弹,也幸好她没冲出去,否则刘府的池塘会多了一条冤魂。 “她照着表姊先前的指示,到京城找到我,她没有钱,路上几度遇险,这一路一走多年,直到去年她终于进京,这才找到我,告诉我所有的经过。” “怎么可能?”刘铵喃喃自问。 “想不到是吗?你那位温柔恬静、楚楚动人的表妹,怎么会下如此狠手?呵呵,真蠢啊,你真以为李婉娘柔顺温婉、贤良大度?真以为她与表姊和乐相处? “错,表姊只是不愿意把精力浪费在后宅斗争上,她一心积攒实力,为离开刘家做准备,她无视李婉娘,把她的诸多手段当成跳梁小丑,没想到,终是瞧轻了李婉娘想当正妻,更想留下表姊嫁妆的野心。” 淡淡一笑,顾绮年扬眉问:“现在刘大人已经清楚来龙去脉,你打算如何处置李婉娘?”话丢下,她定眼望他,一眨不眨。 刘铵像打了场败仗似的,垂头丧气。 是,他想起来了,想起婉娘经常在深夜的池塘边烧纸祭奠,想起她几次想要置新宅子搬出去,是因为心虚恐惧? “放心,我会给萧瑀一个交代,不会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话落,他转身离开铺子。 看着他的背影,顾绮年很高兴,即使他不再憨厚却依旧正直,宁王和靖王与他为伍不会吃亏。 彼绮年笑开,淡淡的笑意从眼底扩散。 第十五章 发现真相(2) 这里是宁王府正厅,可当堂正坐的却是卫翔儇,门外侍卫十数人,有人守在门口,有人挡下喧闹不已的丫头婆子。 太嚣张?没错,卫翔儇就是要一路嚣张到底,还要嚣张到皇上跟前。 冷冷的白玉地板上,跪着几个受伤的黑衣人,他们身上负着重重枷锁,一个个垂头丧气,颓唐萎靡。 正厅两旁有二十几名老老少少立着,双手缚在身后,身上颤抖不停,他们脸上满布惊恐,望着跪在地上的亲人,有人忍不住泪流满面,只是迫于靖王的威势不敢号哭出声。 “都看清楚了?你们可以选择说出真相,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可以选择对主子效忠,让自己和亲人、家族,因为你们错误的决定而灭绝。” 卫翔儇说话的速度缓慢,不带一丝温度,扫过众人的目光中隐含着冷冽。 卫翔儇占尽重生先机,预知葛氏一族将会做的每件事,五年来他每每抢先一步,暗中布置,以至于葛氏一族屡次功败垂成、铩羽饮恨。 最有趣的是,他们甚至搞不清楚背后是谁在与之作对。 他和大哥卫翔祺一点一点翦除葛氏一族羽翼,灭其势力,相较起前世,现在的葛氏一族远远不及前世,他还曾经乐观猜想,这样的葛氏一族断无造反的可能了吧。 没想到天底下的蠢货不少,大还丹事件尚未摘干净呢。 今日,与上辈子相同的八月初三,与上辈子相同的皇帝召唤,与上辈子相同的东安大街上,葛皇后动用宫廷侍卫,刺杀卫翔祺。 幸好他有备无患,充分布置,否则…… 前世的今日,大哥所受的伤让他足足半年无法下床,导致宁王妃文珈玥能够顺利地在大哥汤药中动手脚,更因为大哥无法下床,皇上不得不偏倚葛氏一族,等大哥重返朝堂时,已无立足之处。 今生,情势迥然不同。 卫翔廷染上天花,虽然治愈,但太医说了,他脸上的麻子终生不会退。 原本的风流俊俏变得丑陋可怖,本就阴晴不定的个性更加暴戾凶残,这些日子甚至传出虐死宫女、内侍数人的消息。 皇帝不喜,数度斥责,且谣言甚嚣尘上,都说皇帝有意立太子,所以葛皇后按捺不住了? 梆氏一族频频闹出事故,葛从悠那桩破烂事,换上别人肯定要株连九族,偏偏皇上亲手置,以至于葛氏一族屡次功败垂成、铩羽饮恨。 替葛家人止血,而大还丹一事是他的疏忽,没注意到大理寺里还有葛兴儒的人。 于是认罪书都呈到皇帝跟前了,神医竟临时翻供,写下千字血书后在狱中投镮自尽。 那张血书狠狠倒打卫翔儇一耙,层面从“毒害皇帝”转为“夺嫡之争”,把事情变成“神医误人”,而靖王为打击政敌严刑逼供,栽赃诬陷。 卫翔儇不得不自清,找来一堆人证明自己并无栽赃诬陷。 那阵子忙得足不点地,好不容易挽回一些局面,皇帝既不相信葛兴儒,也不完全相信自己。 皇帝总念着葛家的从龙之功,屡屡抓小放大,以至于五年来,卫翔儇、卫翔祺运筹帷幄,几乎把葛氏的枝枝叶叶全给翦除,主干却依旧挺立昂然。 这样的葛氏一族,再给他们一点时间,肯定又会很快长出繁茂枝叶。 皇帝性格念旧,这种性格在太平盛世会被百姓赞扬一句仁德宽厚,可若是生在乱世,当断不断的性情定会替朝堂埋下祸源。 所以……皇帝不砍,那就他们来动这一刀! 守在门口的卫六转身,对主子一点头,卫翔儇示意,让侍卫把所有的人都带下去,在眼角余光瞄见一道明黄色身影时他才开口—— “本王着实不明白,身为宫廷侍卫,吃的是朝廷俸禄,理该为皇上、为朝廷尽忠,怎能干下这种不忠不义、背主忘义的事?” 冷厉目光扫过,恍如一阵寒风掠过,冻得满屋子人一阵惊寒。 卫翔价停过数息,方又开口,“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是谁下令让你们狙杀宁王?” 家人的性命捏在靖王手里,这会儿谁敢说半句谎话?自己死就死了,岂能连累亲人?于是一人一句,把葛皇后推了出来。 听着卫翔儇和宫廷侍卫们的对话,隐身在门后的皇帝再按捺不住满腔狂怒。 好啊,好一个皇后!不过是一点谣言,就让她迫不及待地对付翔祺?很好,他真真是小看了葛氏一族的野心。 怒甩袖,皇帝大步跨进厅里,卫翔儇看见皇帝,一脸“惊讶”,飞快起身,走到皇帝跟前三、五步,单膝跪地问安。 皇帝瞄一眼地上的刺客,有两、三个熟面孔,确实是葛皇后身边得用的。 他不是没想过,是否有人刻意陷害皇后,但刺杀的地方在东安大街上,人来人往、目击者众,即便卫翔儇有意陷害,怕也没那么容易。 街头事发,卫翔祺受伤,亲眼目睹的官员进宫禀告,而那些人素日里与卫翔儇、卫翔祺并无来往。 “是。”卫翔儇领命起身。 “你说,为什么知道翔祺会有危险,身边暗让隐卫跟随?” 丙然疑心自己?皇上对葛氏一族不是普通的偏心呐,难怪五年来他们用尽心计也无法扳倒葛氏。 “因为,今天的刺杀不是第一次。”仰头,卫翔儇温和却坚定的目光与皇帝对上。 人人都说皇帝偏爱靖王,给他足够的权势与兵力,倘若他有心那个位置,举事并非难事,唯有他心底明白,皇帝给的不过是种试探——测试自己有没有野心,想不想取而代之?试探他是不是全然地忠心,誓死效忠皇帝。 微微的失望,微微的……伤心…… 从小,他一直想要父亲、母亲,想要一个家,但他们都给不起……没关系,不难过,现在他有绮年了,她会给他做糖,把他酸酸的心变得甜蜜。 皇帝闻言大怒,“谁那么大的胆子?!” 卫翔儇没有回答问话,只是平铺直叙地说着,“这五年当中,宁王殿下十数次遭到刺客劫杀,六次受到意外波及,并且每次查到最后都会查到同一个方向。 “更有趣的是,即便在自己的王府里也不平静,皇上可曾想过,为何宁王殿下与臣成亲多年却始终无所出?” 一句问话问得皇帝哑口无言,他们的王妃是葛皇后亲手挑的,莫非……“把话说清楚!” 卫翔儇转身挥手,让侍卫把刺客架出去。 大门关上,他双膝跪地,哑声道:“宁王无意夺嫡之争,一心为国尽忠、为皇上尽孝,只是身分摆在那里,行事气度、聪明才智明摆在那里,谁能不思虑? “宁王殿下性情像极了皇上,以后百姓为子姓为子女、以天下为已任,可是为百姓喉舌,便会坏了某些人的好事,一次、两次,人家能不怨慰、能不下套使计谋?不铲掉挡路的石头,车子怎能行走顺利? “这些年,葛相一党出过多少事,哪次皇上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臣明白,宁王殿下更明白,这是君臣情深,这是皇帝仁慈,对旧臣于心不忍。因此皇上下了明令,就算有臣子认为惩罚太轻,宁王殿下也从不置一词,直到……” “直到什么?” “半年前,宁王殿下再度被刺,伤口不深,但剑上喂毒,中了此毒每月里必有几天会发烧、下痢,症状类似伤寒,三个月内将会病重身亡。 “幸而殿边谋士精通药理,发现伤口不对劲,挤出脓血,验出毒物,开出解毒药物,外敷内服,整整花了四个月才将此毒拔除。 “而服药期间,即使行房也无法孕育子女,但,宁王妃却怀上孩子……” 闻言,皇帝倒抽口气,这、这是……混乱皇室血脉! 皇帝气得双手颤抖,咬牙怒问:“孩子是谁的?” “宁王妃每月到承惠寺礼佛,小住三、五日,葛嘉祯亦对佛事上心。”葛嘉祯是葛兴儒的嫡孙,葛从升的嫡子。 真是好盘算呐,倘若卫翔祺被他们得手,日后能登基为帝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葛兴儒的外孙卫翔廷,一个是曾孙文珈玥之子,这天下到底是卫家的还是葛氏的? 卫翔儇低头,嘴角噙起冷笑,这次终于触到皇帝的逆鳞?终于让葛氏一族再无翻身之机? “翔祺他……” “禀皇上,在宁王妃确诊有孕之后,宁王殿下的饭食中被下了绝育药,往后再无子嗣。” “该死!”皇帝雷霆震怒。 “皇上莫急,多年前,宁王殿下发现王妃与葛嘉祯过从甚密之后,便已在外做下安排,如今殿下已有几位子女。”孟可溪肚子里那个她总说是女儿,虽然还未生下,就当是位小千金吧。 这是大哥坚持的,其实他并没有吃下绝育药,生育无虞,他只想逼迫皇上接纳孟可溪,并且杜绝皇帝塞人。 卫翔儇的话让皇帝松口气,幸好没让葛氏一族得逞。 想着卫翔祺、卫翔儇,皇帝想到自己的后宫佳丽三千人,竟除了葛皇后,谁的肚皮也不见动静,目光瞬间转为凌厉,果然……葛皇后知道了,知道翔儇是他的儿子。 所以断他的后宫子嗣,给翔祺下绝育药,也让翔儇生不出孩子,葛家这是要断绝卫氏一族呐! 皇帝没有多说其他,但黯淡的眸子里有一道锐光转过。“翔祺伤得怎样?” “皇上放心,宁王殿下伤得不重,现有三名太医守在屋里,只是微臣不想让宁王妃和夏侧妃进屋,生怕……”卫翔儇顿了顿,再开口,“微臣自作主张,夸大宁王殿下的伤势,让皇上受惊了。” 皇帝冷笑,现在宫里怕是上上下下全传透了,葛皇后肯定开心无比。 “不怪你,你做得很好。前些日子有御史上书,葛从升鱼肉百姓、强抢民女,你替朕到卢州查查。” 梆从升的劣迹何止是鱼肉百姓、强抢民女?卫翔儇面上不露,心头却乐得开花,看来皇帝终于下定决心要铲除葛氏一族。 眼底微亮,卫翔儇提醒自己,得找个时间向“为民伸张正义”的崔御史道个谢。 别小看崔御史上书,眼看子孙——出包,葛兴儒依然屹立不摇,可见葛相深得圣心,在这种情况下还敢拿针戳葛氏一族的可不多见。 “禀皇上,葛氏势力庞大、盘根错节,若大张旗鼓,定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这话又扎在皇帝心窝子上了,势力庞大、盘根错节?这天底下的势力都是皇帝的,关葛氏一族什么事? 皇帝表情依旧,然而可看得出眼底冒出熊熊烈焰。“你想怎么做?” “微臣想以照顾宁王殿下为由,搬进宁王府,再暗中离开京城,前往卢州,待证据搜集齐全,把人捉拿了,皇上再大张旗鼓,令微臣出京捉拿葛从升。” 搬进宁王府?这是防着靖王妃,怕她进宫泄漏大事?好,非常好,一个个都是葛氏的好子孙。“你考虑周详,就照你所说的办。” “微臣遵旨。” 皇帝满意地看着这个儿子,卫翔儇聪明懂事知进退,长得像他母亲,她是他这辈子最心仪、也最放不下的女子,他不后悔当年的错误,只是……为了天家名声,他无法认下卫翔儇。 “翔儇,陪朕去看看翔祺吧!” “是。”卫翔儇躬身退到皇帝身后。 看着皇帝的背影,卫翔儇微皱眉心,他始终无法厘清对这位父亲的感觉。 第十六章 葛氏一族倒定了(1) 娘家传话,说葛老太爷身子不舒服。 照理说,袓父有恙,葛嘉琳应该立刻回娘家探望,但她不过是个小小庶女,凑什么热闹呢?早在嫁进靖王府时,她就明白自己是葛家的弃子,图的不过是她在娘家需要时,可以从背后捅靖王一刀,她又不是傻子,怎会自毁前途? 身体有恙?说穿了不过是崔御史的笔挑上二叔父,这才要召她回去,问问王爷的动静。也该让二房吃点苦头,免得处处打压大房。 至于王爷的动静?她怎么会知道呢,就是要问也得问问待春院那位吧! 想起顾绮年,她满嘴苦涩,像是谁掐住她的鼻子,迫她喝下一碗烫舌药似的,那股苦味儿从嘴里一路蔓延到胸口,然后停在胃里,压着、堵着、积着,隐隐地疼痛着,让她夜里难眠,心头难静,一把火烧得她越来越浮躁。 眼底浮起浓浓的一圈墨黑,唇上干涸龟裂,她必须藉由打骂下人才能透口气。 既然知道张柔儿只是王爷扯的大旗,她就不客气了。 前天,她寻了点事儿,狠打张柔儿二十大板,听说人到现在还烧着呢,能不能熬过这次端看她的命,谁让她跟自已叫板作对。 梆嘉琳咬牙暗恨,还以为王爷为张柔儿心疼,刻意让唐管事来敲打自己,原来是想转移她的心思呢,好让顾绮年在待春院里过上安稳日子,是不是等她把王府上下的女人全数收拾妥当,爷才让顾绮年大摇大摆登场? 他舍不得顾绮年伤神,却让她双手沾血,这份疼惜可是头一份儿。 她把待春院里的景况模清楚了,盖新房、立新门、买新人、开新铺……连夫子都请进门了,人家在那儿出出入入、自由自在得很,哪像她,挺着背、咬着牙,为王府名声门面着想,再不痛快也得咬牙和血吞。 都说她心肠硬、手段狠,袓父曾说,若她是男儿定能做出一番事业,可惜她是女子,只能在后院翻云覆雨。 她对袓父的话不以为然,比起葛嘉为、葛嘉祯,她半点不输,除了在后院,她还能做更多的事。 淡然一笑,很快,很快王爷就会明白自己对他多有用! 至于目前,她该做的事是……顾绮年…… 彼绮年伸伸懒腰,看一眼伏在案上练字的春天、夏天,笑得看不见眼睛了,他们越长越好、越大越帅,她养得很有成就感呢! 先生赞他们天资好,学习快,阿儇自夸自擂,说道:“那倒是,我小时候也这样的。” 确实阿儇从小便不同凡响,小小的男孩却有宽宽的肩膀。 没有亲爹,亲娘于王府大小事漠不关心,他这样一个小小人儿就把王府给撑起来了,莫怪她一个三十岁的剩女灵魂会爱上小正太,实在是他强大得不像个小孩。 小时候这样,长大也这样,他事事设想周到,算无遗策,有他在,她的脑袋会越变越简单。 她其实很感激,阿儇在算计葛氏一族、算计帝心,为宁王的太子之位筹谋时,还有余力管她爹的事情。 阿儇派人冒充在刘府曾被夫人救下一命的奴婢,让她找到管叔叔,透露萧瑀已逝的消息,并传达“萧瑀遗言”,让管叔叔找出萧瑀的匣子,前往京城寻找老主子萧梓华,也就是何宇杉。 避叔叔上京,主仆相见,不胜欷吁。 萧瑀的死讯让何宇杉悲伤不已,幸而有妻子、儿子,和顾绮年在旁安慰,他才慢慢恢复过来。 避叔叔眼光毒,看着顾绮年目不转睛,说道:“顾姑娘和咱们家小姐很像。” 这句话让何宇杉改变主意,收顾绮年当干女儿,于是绕了一大圈,顾绮年再度回到亲爹身边。 避叔叔提及当年旧事,“几度上门求见,始终见不到小姐,我便留了心眼,年末只拿出五成的营收送往刘府,等上几天,始终等不到小姐召见。我猜测小姐被软禁,根本碰不到这些银子,否则以小姐的伶俐定会晓得帐目不对。 “第二年,我送进刘府的银子更少,刘老夫人召我去问话。我回答,‘过去铺子生意好,是因为小姐想法多,咱们的生意才能比旁人好。’我试探能否让老奴请教小姐,有没有什么新法子? “刘老夫人却骂骂咧咧的,说我能耐不足,要换管事,我硬声相抗,说:‘行,请老夫人拿出我与小姐签下的契书,小老儿立刻走人。’ “我与小姐之间哪来的契书,但凡她回头问问小姐,就可以知道我在说谎,可她不问,亦拿不出契书,发作一顿后把我赶出刘府。 “我送进刘府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刘老夫人恐吓要把铺子卖掉,老奴同意,但她得拿得出铺子房契才能论买卖。她拿不出来,这让老奴稍稍安心,代表刘老夫人还不能完全拿捏小姐,我怎么都没想到小姐竟会被李婉娘害死。” 说完,管叔叔和何宇杉抱头痛哭,“当事人”也忍不住热泪盈眶,想起呼天不应、唤地不灵的那段时光,心中依旧委屈。 不过几天后,顾绮年乐津津地从刘铵手里拿到三万两银票,她直接送到何宇杉手里,对他说:“我把这件事告诉靖王爷了,我不知王爷是怎么办到的,刘铵竟把银票吐出来。”顾绮年没说破,何宇杉却心里雪亮,那是靖王在为小瑀出气呢,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若非身分悬殊……终究是小瑀福薄。 刘铵把李婉娘送到庄子上,让刘老夫人待在佛堂,潜心修佛。 卫翔儇说:“等着吧,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李婉娘和刘老夫人很快会遭天谴。” 彼绮年很高兴自己没看错人,刘铵确实是个磊落男子。她更高兴卫翔儇恩怨分明,没把内宅女子的罪过追究到刘铵头上。 能这样结束最好,刘铵是个人才,宁王需要他,大卫王朝也需要他。 到此,萧瑀的故事结束,顾绮年的故事正要粉墨登场。 甜田的生意越来越好,在何宇杉的帮助下,顾绮年打算开饭馆。 饼去何宇杉顾忌皇帝,不敢亮出身分、重返商场,生怕再次招惹上祸事,害了女儿,如今萧瑀已经不在,没了顾忌,他决定再入商道。 彼绮年举双手同意,身为人,就有权利做自己喜欢的事,何况孟可溪说过,皇帝再过两年就要驾崩,他大概没有精力再抄一回萧家吧。 这一回何宇杉也学会低调,就算口袋银子多到钵满盆溢,也不会傻得再跑去争“大卫王朝第一富商”的排行。 彼绮年说:“聪明人,要懂得闷头发大财的道理。” 于是这对干爹、干女儿,开始合伙闷头发大财。 卫翔儇在出京前的夜晚,对顾绮年说:“等我回来,我要娶你为妻。” 他说的是“妻”不是“妾”,他的口气很笃定,但顾绮年不敢作大梦,能维持眼前这样就很好了。 因为他是王爷,因为他的后院里还有很厉害的王妃,自己只擅长做菜,不擅长斗争,所以……她只想维持现状。 她是现代人,当然想要当专一,但她已经为他甜言蜜语折服,愿意退让妥协。 她说服自己,这里是古代,一个价值观与自己迥异的年代,她不能要求这个世间的规则来将就她,也不愿意把爱情建筑在另一个女人的哀伤之上。 在这里,离婚的女人不会退一步海阔天空,不会有下一个更好的男人在等待,她们的下场……很糟糕。 所以顾绮年笑着说:“别说傻话,不管认不认,你都是皇帝的亲生儿子,他怎能容许我这种身分低下的女人成为你的妻子?”这种事很久以前就经历过一次了。 卫翔儇生气了,正色道:“不要质疑我的能耐,七年前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七年后我还是无法办到。” 他说:“大哥能为孟可溪做到这一步,凭什么我不行?” 彼绮年失笑,“哪有人在这方面较劲的?” 他硬声道:“我偏要较劲,我能为你做的,只会比大哥为孟可溪做的多更多!” 说实话,爱上一个愿意为爱情较劲的男人,真的很好…… 前几天卫右回来,他说王爷很快就会返京。 他把王爷的信交给顾绮年,顾绮年一读再读,读着他的思念、他的感情,也读着他这一的经历。 他的文章写得很好,把诱捕葛从升的过程描写得精彩非凡—— 卫翔儇一到卢州就用上美人计,让从边塞送来的金发美女进了卢州最大的青楼,一曲曼妙的肚皮舞,把卢州的男人全勾进青楼竞价。 梆从升是何等身分,谁的银子能比他多? 当晚,葛从升就被人五花大绑,关押起来。 第二天,卢州百姓听到的最大八卦是葛大人替金发尤物赎身,领回府中。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大人不早朝,白天、夜里全在金发美女的肚皮上混日子。 而回到葛府的“葛从升”没闲下,倒不是夜夜忙着当新郎,而是翻遍葛府上下,把能找的罪证全翻出来。 至于罪状内容,皇帝想要叛国罪,就会有异国文字的信笺,皇上想要贪污罪,就会有完整的帐册足供翻阅。 梆从升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货色,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有什么困难?更别说脏水还没泼他早就是满身墨。 试问:“葛从升”进自己的书房调阅文件,算抄家吗? 当然不算。 “葛从升”将库房中数量惊人的金银珠宝送回京城,算抄家吗? 当然不算。 “葛从升”把被强抢回来的美貌小妾带回京城,算抄家吗? 当然不算。 于是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地,人证、物证通通收进囊袋,卫翔儇整装返京。 他让卫右提前回京向宁王递话。 于是卫右返京隔天,原本病得下不了床,准备交代后事的宁王“意外”得神医相助,奇迹似的复原了。 龙心大悦,拿出卢州官员的数十道折子,命太监当殿宣读。 宁王没死,已让葛兴儒的脸色青白交加,几乎站不稳脚,卢州官员的折子再一读,他当场昏倒,皇帝却像没看见似,连命内侍把人抬走都不让,就开始议论由谁去搜罗证据,将葛从升带回来。” 早被授意的大臣顺着圣心提议靖王,于是圣旨下,命靖王为钦差大臣,至卢州查缉葛从升罪证。 经过这一场,葛氏一族倒定了,就算不立太子,卫翔廷失去背后势力,再不会是宁王对手,胜负已成定局。 卫翔儇在信里说——等我回去,等我落实誓言,证实我对你的心。 想到这里,顾绮年会忍不住甜甜笑起,哪还需要证明? 在他诉说阿儇和小瑀的陈年往事时,已经证明他的爱情不曾褪色。 在他说着对小瑀的思念时,已证明他的爱情有多浓烈。 在他咬牙说“无人可以取代小瑀”时,已经证明他的爱情有多坚定。 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她也知道,卫翔儇的心里满满地、满满地都是她,拥有这样一个男人的真心真意,她无法不骄傲! 第十六章 葛氏一族倒定了(2) 甜田今天有一笔大生意,是秦尚书家的赏花宴。 秋天到了,不少京城贵人府里都忙着办赏花宴,今天这单生意是卢焕真差点儿跑断腿才跑出来的,他们都想着,只要这次做得好,接下来甜田的名声,就真的会在权贵圈子里打开了。 因为订单量太大,待春院里的人几乎都出动了。 彼绮年再不需要被监视,卫左便随着卫翔儇去卢州办差,铺子后面那块院子已经盖起厨房,莫离、小香在那里制作糕点,小添、红儿看店,卢焕真、袖儿领着新买的两个小丫头进尚书府摆盘送糕点。 这一忙,今天恐怕不能回待春院了。 令人讶异的是莫离,顾绮年以为自己要当莫离一辈子的厨娘了,只要她家卫右想吃什么,顾绮年就得乖乖下厨房。 没想到卫右说一句“我想吃你亲手做的”,莫离竟然就开始洗手做羹汤了?爱情的力量太伟大! 卫左见状,明明心苦,还是忍不住在旁说风凉话,“瞧你杀鸡的狠劲儿不输砍人,甭这样吧,那只鸡可没练过玄坤掌。” 气得莫离举起菜刀往卫左身上丢。 卫右体贴,柔声说:“我就喜欢看阿离杀鸡,多有气势!” 一句话,莫离的火气瞬间消弭。 彼绮年摇头,低声对卫左说:“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吗?再固执刚强的女人都喜欢听甜言蜜语,对喜欢的女孩子挑衅,是五岁孩童才会做的事情。” 她说得卫左面红耳赤,谈恋爱啊……还是得成熟点才行。 “姨,我写完了。”春天放下毛笔。 “写得真好。”她模模春天的头,这孩子乖得惹人心疼,不争不抢,有什么好的全紧着弟弟,面对大人更是乖得没边儿。 “我也写好了。”见哥哥写完,夏天飞快飙完最后几个字,把毛笔搁下。 因为心急,后面几个字写坏了,春天看得皱眉头,板着脸说:“夏天,你记不记得姨说过‘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你看,老鼠屎、老鼠屎、老鼠屎、老鼠屎……”他每点一个字就念一次“老鼠屎”,被他点完,粥全坏了。 看春天教训弟弟一脸老成的模样,可爱得让人想往他脸上捏两把,不过顾绮年选择闭嘴不语,她是再纵容孩子不过的,要是依她的话,肯定会说:“没事儿,才几个字。” 但卫翔儇坚持,“坏孩子都是被宠出来的,如果你不忍心,管教夏天的事交给我和春天。” 听见了吗?春天都能排上号,却轮不到她出手。 她不高兴,噘嘴说:“要是把孩子教成你那副冷样子,谁家姑娘会看上眼?” 卫翔儇乐呵呵地牵起她的手,满脸骄傲,“有世上最好的那个看见就好啦。” 她是世上最好的那个吗? 肯定不是,但她绝对是他心目中最好的那个。 是啊,只要对你最重要的那个人看见你的好,其他人的眼光,何必在乎。 “重写一遍。”春天说完,把毛笔塞回夏天手里。 夏天可怜兮兮地抹了两下脸,却没反驳哥哥的话,也没向顾绮年求助。 彼绮年笑着揉揉他们的头发,说:“加油哦,我去给你们做晚饭。” 把春天、夏天哄睡,顾绮年走到院子里,闪烁星辰布满夜空,秋凉的天,夜风迎面吹来,带起微微寒意。 冬天很快就要到了,到时白雪纷飞,大地银装素裹,美得教人别不开眼。 她想起从前那年,他追着她问:“小瑀,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她扬扬眉,扯了他的头发,调皮说:“不告诉你。” 他不满,抓住她的手,“你说今天要给我答案的。” 嗯,她今天要给他答案的。 怎么都没想到,前辈子缺乏男人缘的自己,在这个时代,十二岁就有人追着她要答案。萧瑀眉开眼笑,转转眼珠子说:“你接得到我三颗雪球,我就告诉你。” 她退一步、退五步、退十步,弯腰挖出几坨雪,做了三颗扎扎实实的雪球。 她心眼很坏的,丢左、丢右,远远地丢到他身后,幸好他武功高,身手非凡,纵身飞跃,三颗雪球一颗都没落下。 看到他全都接着了,她转身往外跑。 见她赖皮,他飞奔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你又说话不算话。” 她失笑,捧起帅帅的小冰脸说:“你怎么这么可爱,我已经把答案给你啦!”说着,她飞快在他颊边亲一下。 他反应不过来,呆了,她趁机从他怀里挣月兑跑掉。 耳朵红了,脸颊红了,他傻傻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想起来了。 他转身回去找雪球,而她红着一张脸继续往外跑,跑到门边转身,看见他傻傻的笑脸。爱情总是喜欢把聪明人变傻,这可怎么办才好? 调皮了,两人远远对望,她抛给他一个飞吻,才跑出王府大门。 门里的愣小子被她的飞吻缠上,傻得更严重。 鹅毛细雪从天空飘下,沾了他满头满脸,他捧着从雪球里掏出来的三块帕子,一遍遍重复读,三块帕子各绣三个字——我、爱、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把帕子收进怀里。 帕子湿了?没关系,他暖暖的胸口,焐暖了“我爱你”。 思绪拉回现在,顾绮年弯下腰瞄了眼,地上没有雪,只有细沙,她又绣了三块新帕子,还是同样的三个字。 绣着绣着,思念像虫子似的,在心里啮咬,她恨不得长上翅膀,立时飞到他的身旁,看着他、揽着他,听他细细碎碎地说着话,闻他身上淡淡的男人气息。 “我想你了,阿儇。”她不介意自己是妻、是妾、是不是唯一,不管如何,她都跟定这个男人了。 叹口气,抚抚微凉的双臂,仰望星空。 罢搬进待春院的时候,整座园子里只有自己,荒烟蔓草,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寂寞味道,当时并不觉得怎样,但是现在……新屋盖起来了,人多了,笑声多了,热热闹闹的院子突然安静下来,竟让人感到微微的不安。 是不是因为人的天性贪婪,她拥有的不在身边,便觉得凄凉? 不知道欸,明明所有的事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明明确定现在的卫翔儇已经和孟可溪说的“前辈子”不一样,可是她隐隐地害怕着。 怕什么呢?不知道。 握紧拳头,她对自己喊话,“没事的,阿儇马上就回京,明天阿离、红儿、袖儿、小添、小香……通通回家,这里又会是一片热闹。” 等她们回来,大家开个会,好好讨论一下该如何帮阿儇办一个盛大的生日趴。她要邀爹、干娘、管叔叔、卢大哥……把所有人都请来,她要试试看能不能做出一个三层大蛋糕!她试着鼓舞自己,转身看向那片郁郁青青的菜园。 瞧,一个闹鬼的园子让她整治得多么好,她在绝境中都能走出这样一条康庄大道,还有什么事能难得了她? 彼绮年用微笑压制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 她回到屋里,提笔,今晚她要写一封长长、长长的信,用思念把空白的地方填满。 她要让阿儇知道,她是世界上最奸的奸商,她要用一点点的思念,买他很多的挂念,用一些些的感情,换他无数的爱恋,用一句句的甜言蜜语,买他长长的一生…… 她是这么坏的狐狸精,那么,他还愿不愿意与她交易? 从趴着的木桌上惊醒,顾绮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是被浓烟呛醒的。眼睛张开那刻,她没有看见卫翔儇,只有冲天的烈焰向她包围。 空气被熊熊大火烧得沸腾,火焰不断吞噬桌柜,四周的景物变得扭曲,那股渐渐向她包围的热气像是千针万针似的,不断地扎着她的身体。 灼痛一分分侵蚀她的神经,漫进了肺腑,空气慢慢变得稀薄,钻进气管的浓烟呛得她喘不过气,她勉强站稳脚,胸口却不断剧烈起伏,眼前隐隐发黑。 她快死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云开日渐出,明明困境渐解,明明她已经要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明明……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幸福注定与她无缘?难道她不该拥有一个好男人? 难道她必须在生生死死之间不断轮回,不断挣扎,即便再怎么努力向前,还是永远看不到美好终点? 她又要死了。 她死了,阿儇怎么办? 她已经谋杀了他的七年,他已经为她伤心了七年,难道还要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七年?让他的人生不断在寂寞哀伤中徘徊? 她不愿意啊,她舍不得啊,她还没写完一封长长、长长的信,告诉他,她有多爱他,告诉他,被他爱过,人生值得。她还没有做的事这么多,怎么又要死了…… 不甘心、不愿意……无数无数的憾恨在心底凝结…… 眼前一切渐渐虚浮旋转起来,她看见自己的灵魂一点一点抽离身体,她缓缓闭上眼睛,两颗泪珠坠落…… 明明是烈火缠身,可冷汗却湿透她的衣衫,透骨的冷,彻骨的寒,她极力控制住颤动的双手,她不愿意死…… 快马奔腾,深夜的京城大街空无一人。 他回来了!这是最后一役,他将把葛氏一族踩进泥地里,他的生命已经改写,他不会死、大哥不会死,大卫王朝更不会亡于卫翔廷手里。 他有很多的计划,绮年想做生意,他就给她买铺子,绮年想把厨艺传承下去,他就给她办学堂,绮年想做的每件事,他都要帮着她完成。 因为她说过,“什么叫?成就他的成就,爱他所爱。” 他爱她,爱很多年,也压抑了很多年,他不敢讲、不敢碰,生怕那个伤口太疼痛,痛得自己无法承受,所以宁可无心无肺。 因为无心无肺,他无法爱上别的女人,无法施舍笑脸。 直到顾绮年出现,直到萧瑀回来,于是他的心肝肠肺通通都回来了,他又可以快乐、惬意,可以尽情地爱着顾绮年…… 当一个完整的人,很好! 快马跟在主子爷身后,卫左、卫右的嘴角扬起,他们就是忍不住想笑想开心,没有特殊的原因,只因为王爷的背影看起来很快乐,因为王爷的动作看起来很快乐,因为王爷后脑杓都表现得很快乐…… 苞在王爷身边多年,难得感觉王爷这样开心着,一块千年寒冰终于融化,那颗照着主子爷的小太阳也把温暖分享给他们。 开心、乐意、欢悦……他们要“回家”了! 卫左、卫右看了彼此一眼,虽然待春院不大,虽然他们必须挤在同一张床上,可那是他们的家,有很多气味的家。 早上起床,迎接他们的是花开的清香味,紧接着是饭香、菜香,然后一整天空气中会飘着蛋糕、甜点的甜香。 他们都是孤儿,以为家就是放着桌椅、床的地方,可以坐、可以躺就行了,从不知道有温度、有气味、有无数笑声组合起来的所在,才叫做家。 现在他们知道了,现在他们就要回家了…… 随着王爷扬鞭,“啪”地!他们一起落下马鞭,马速增快,越接近靖王府,他们的笑就越控制不住,可忽地,弯弯的笑眉竖起—— 远远的那个烈焰冲天的地方,是他们的家? 第十七章 为爱勇敢(1) 兴文院。 这是靖王府最大院子,也是靖王的起居处,虽然王爷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但随时都保持干净整洁,现在这个院子的主屋里躺着一个重要的女人。 她是被大火呛晕的,几个太医轮番照顾,但直到今天整整半个月了,她还没有清醒。春天、夏天的哭声在耳边哭哭停停,极其压抑地,生怕将她吵醒,却又害怕她不醒,让顾绮年听着好心疼。 她想对他们说:“不怕,姨不死。” 可是她张不开眼,做不出动作,她连钻进自己的身体都没办法。 是的,她没说错,就是“钻进”。 叹口气,飘回屋梁上,她已经这样很多天了,她试过各种方法,都无法回去。 她跟在每个人身后团团转,她试着发出讯息,她不断在卫翔儇耳边说话。 可惜他没有第三只眼,看不到灵异世界,她终于理解可溪的感觉,那种只能忧心、只能心疼,却什么都不能做的无能为力感真的很糟。 这几天国事繁忙,卫翔儇忙得连喝口水都没时间,可是回到王府里,他就会待在顾绮年身旁,细细地把这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告诉她。 梆皇后命人刺杀宁王,人证物证俱在,七尺白绫送她上路。 宁王妃与葛嘉祯私通,企图混淆皇室血脉,两人下场和葛皇后一样。 梆从升罪证确凿,判斩立决,牵连者众,这回皇帝整整砍掉葛氏族中青壮年男子近二十人,圣旨到当天,葛兴儒一口气没喘过来,走了,葛氏一族失了主心骨,再翻不起风浪。 树倒猢狲散,朝堂势力重新洗牌。 前朝势力重洗,后宫亦然,后宫娘娘们膝下都无子女,谁也不比谁强,这会儿还能不积极抢食大饼? 谁晓得这时后宫又出事了,卫翔廷竟在睡梦中被人杀害,在警戒森严的后宫发生这种事,这让皇帝如何安心? 皇帝严令调查,这一查,查出凶手是二皇子身边的太监——服侍二皇子多年的刘公公刘梡。 太令人匪夷所思,皇帝命人严刑逼供,所有能用上的法子都用了,刘梡被打得体无完肤,只剩一口气,依然坚持是自己受不了二皇子的变态凌虐,这才狠心动手。 不管二皇子再暴虐无道,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从小宠到大的,没想会落得如此下场,先是为父为师的葛兴儒,再是枕边多年相伴的葛皇后,现在又是亲儿子……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走了,皇帝黯然神伤地病倒,他无心处理政务,册封宁王为东宫太子,令其协理朝政。 朝廷大事总算告一段落,卫翔儇拖着疲惫身躯回到靖王府。 他还是老样子,一回府便直奔顾绮年身边。 他抱抱站在床边春天、夏天,低声问:“今天有没有乖乖的?” “我背书给姨听了,姨知道夏天用功,一定很高兴。”夏天的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春天用手背檫掉夏天的眼泪,说:“夏天不哭,姨喜欢勇敢的孩子。” 夏天用力点头,拿衣袖抹掉脸上的湿痕。“爹,姨是不是睡饱了就会醒?” 两个小小孩子仰望父亲,企图在崇拜的父亲脸上得到答案。 回望儿子,卫翔儇苦苦一笑,他也想有人给自己答案。 坐到床边,他轻抚顾绮年苍白的脸颊,低声说:“听见了吗?睡饱就醒吧,春天、夏天……还有我都想你了。” 春天拉起顾绮年的手,附和他爹的话。“姨,我们想你了。”眼睛一眨,长长的睫毛刷下两滴泪珠子。 “你们先回去做功课,让爹陪姨说说话,好吗?” “好。”夏天不想,但春天应下,把弟弟哄走。“乖,我们晚点儿再来。” 春天、夏天走出房间,卫翔儇弯下腰把顾绮年抱到自己膝上,搂着、亲着、磨蹭着,温温的掌心温温地熨贴在她腰间,屋梁上的顾绮年几乎可以感觉得到他的温度。 “绮年,我已经和大哥告假,从明天开始我可以留在家里陪你,你想做什么呢?告诉我,我陪你做…… “昨天孟可溪生下女儿,大哥高兴极了,他想明媒正娶,把孟可溪娶回家,可是问题大着呢,靖王侧妃变成太子妃,这种故事太刺激,官员百姓肯定无法接受,所以得给孟可溪一个身分。 “记不记得顾太傅?我提过的,给我和大哥启蒙的先生,那时候他没少被我和大哥折腾过。他只有两个儿子,现在多了两个女儿,一个是你,一个是孟可溪,以后你们这两个好朋友将成为真正的姊妹。 “我们比较简单,等你清醒,皇上会下令为我们赐婚,大哥和孟可溪就麻烦了,孩子都已经生四个,要怎么自圆其说? “孟可溪很聪明,编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她说:有位方外大师曾为大哥批八字,说他封太子之前,有再多的子嗣都无法保住,可皇上迟迟不做出决定,又怕大哥年纪蹉跎,便让他和孟可溪先做夫妻,待封太子后才正式成亲。 你觉得,这个说法能说服外人吗? “我想,大哥根本不介意能不能说服别人,他只在意能不能让孟可溪名正言顺,永远留在身边。我也是呢,我也在意你能不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我已经给葛嘉琳一纸休书,等你醒来,我们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卫翔儇用温柔的声音说着温柔的话,他挑着过去的事,一件件诉说,那三块写着“我爱你”的帕子,他一直带在身上;没有南枣核桃糕,他再也不吃糖。他们之间共同经历过的事太多、太琐碎,可是他每一件都能钜细靡遗地讲。 他抱着她,轻轻摇晃,他不确定顾绮年什么时候会醒,太医的诊断非常不乐观,但他不会放弃,他们好不容易能够在一起。 表是没有感觉的,可是顾绮年觉得好心酸,眼睛发热、心底胀痛,难受想哭…… “想通了吗?” 清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出现,顾绮年偏过头,身边坐着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少女,这是她第二次现身,第一次的时候她自我介绍,说她是月老。 彼绮年把她的话当屁,何谓月老?第一是男人,第二是老人,她怎会相信这小少女的鬼话? 少女月老被顾绮年的目光激怒,赏她一颗栗爆,说:“笨蛋,月老是一种职业,不是一种人称。” 彼绮年还是不相信,在某些时候,她挺固执的。 少女月老又说:“我之所以出现,是你的红线比别人脆弱,无法把两个人牢牢绑在一起,所以你的爱情往往才刚开始就断线。” 是吗?刚开始便断线,所以孤独是她的人生?寂寞是她的命运? “想通没?”少女月老又问。 “想通什么?”顾绮年反问。 “为什么你的红线比别人脆弱?” “因为你用的红线是次等品、劣质货?”顾绮年直觉回答。 商业时代咩,旧东西都比新物事用得久,听说爱迪生发明的灯泡直到二十一世纪还可以发亮,如果东西用不坏,老板要把新产品卖给谁? 以此推论,所以现代人的离婚率高,并非月老不尽心,而是红线耐用度低? 少女月老翻白眼,大叹气。“喂,你懂不懂什么叫做自我反省?” “反省?” 少女月老很忍耐地差点没咬碎一口银牙,恨铁不成钢地捶她一记。“算了,我没时间跟你耗,直接公布答案—— 对于爱情,你不够勇敢。” 哼,顾绮年轻笑,要飙歌吗? “你说是我们相见恨晚,我说为爱你不够勇敢,我不奢求永远,永远太遥远……” 她竟然唱歌?很痞?是!不痞一点她会哭,骄傲如她不想在外人面前掉泪。 少女月老被她气得一张俏粉脸涨成猪肝色,这个女人有没有同情心啊,卫翔儇抱着她的“尸体”痛不欲生,她还能唱歌? 难怪新闻记者问:“一千万买你男友,卖不卖?” 十个女人九个愿意卖,不卖的那个不是因为两人感情深厚,而是男朋友的身价比一千万还多。 “记不记得每天都到你店里买一个蛋糕的男生?” “你说的是那个宅……”男字尚未月兑口而出,倏地,联想起什么似的,顾绮年的眼睛圆瞠,不会吧!她揉揉眼睛,用力看,如果宅男拔掉眼镜,梳平一头乱发,那是……阿儇? “没错,阿宅就是卫翔儇,你敢说你不知道他喜欢你?” 她……知道的,她想过试着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但想起被爱情弄得伤痕累累、毫无自尊的母亲,她退却了。 她说女人其实不需要爱情,她说追逐金钱比追逐爱情更实际,她总是为了爱情价值和可溪辩论,她想,爱情不在她的人生选项里。 少女月老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这就是你的问题,你连多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第二世一样、第三世还是一样,给你这种人再多的机会都是浪费。” “不对,在第二世里,我曾经告诉阿儇,我爱他。” “就那三个雪球?哼!”少女月老鄙夷一笑。“你知道他为了想娶你这个身分低贱的商户女,十几岁就跑到战场上砍人头,一心想用功勋换得婚姻自主,你呢?你做了什么?在他老妈和你谈判时,连多争取几句的意愿都没有。” 胸口一滞……竟是这样?他的急于表现,他的不顾一切,他把生死置于度外……不是因为事业心强烈,而是因为她? 她竟还因此与他争执吵闹,甚至恐吓要和他一刀两断,永世不见…… 就是因为这样吗?所以她为爹的事上门求助,他才不愿见她?是因为怕她再次恐吓,怕两人真的一刀两断? 原来从头到尾是她害了自己,那时候怎么能怨恨呢? 她怨王妃、怨阿儇,怨自己是全世界最倒霉的穿越人。 大红花轿里,她是怎么说的?她说最好的报复是过得比敌人好。 所以她积极努力,为自己开创生机,不就是想着有朝一日到他面前炫耀?不就是想告诉他,不管你家那个伟大皇上怎样欺凌我都整不倒我? 没想到,被她视为对手的阿儇,竟是用这样的方法为他们的未来努力。 “喜欢上你,是卫翔儇最大的不幸。”少女月老大翻白眼,没见过这么白目的笨女人。 “可那是我爹的性命,你让我不顾念父女亲情,执意把爱情放在首位吗?”重来一回,她依旧会选择退出。 “我没要你不顾,但你试着说服王妃了吗?你有没有动之以情?有没有告诉她,你们的爱情难能可贵?有没有告诉她,你有多珍惜她的儿子?你什么都没说、没做,就直接放弃了不是?如果你能说服王妃,而皇帝对王妃心中有愧,你怎么知道不会发展出另一种可能? “再说说这辈子,你除了对他的执着感动之外,你为他做过什么?他想尽办法要让你成为他的唯一,你却想着:没关系,这样就很好,不同时代有不同的价值,这里本来就允许一夫多妻。 “为了要给你新身分,要让皇帝点头赐婚,你知道他有多努力?他甚至做好准备,如果皇上不点头,他就要带着你浪迹天涯。这些事情,你都知道吗?” 她骂得顾绮年低头,是啊……她从没想过要争取,只想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身分摆在那里,无从改变。 她只会接受他给予的,从未为他付出,对于爱情的态度,她确实很消极。 见顾绮年不再辩驳,少女月老冷冷瞧她一眼,她飘到顾绮年面前,对她说:“恭喜你,你终于失去最后一次机会,你和他已经正式错过。 “去跟卫翔儇告别吧,告诉他,因为你的自私与胆怯,让你与爱情绝缘,从此生生世世你会成功,你会当女强人,你会得到所有‘实际”的东西,却再也得不到一份爱情,一个真心待你的男人。” 在顾绮年开口之前,咻地!少女月老转眼不见踪影。 心痛得厉害,看着抱紧自己的阿儇,她哭了,没有外人在跟前,她的自尊不会受损,但……自尊算什么?她已经失去最后的机会,她和他彻底断却缘分…… 怎么办,她不想…… 飘下屋梁,坐到他身边,环住他的腰,靠着他的肩,她失去他了?从此再没有人会对着她笑得那样憨厚真诚?再也没有人会牵着她的手,用发誓的口吻对她说“我就是要在爱情上较真”…… 认错,她满肚子抱歉。“对不起,我从未为你做过什么,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坏女人,对不起,我消极懦弱,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么多,对不起……” 她说很多遍的对不起,可惜他听不见。 他还在叨叨絮絮说着他们的过去。 听着、听着,分明伤心,她却笑弯眉毛,他怎能把每件事都记得这么清晰? 门外一阵吵嚷,卫翔儇皱眉,他小心翼翼地将顾绮年放回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往外走,拉开门,他看见葛嘉琳正在拉扯卫左。 一见到卫翔儇,她扬声道:“爷,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挥退卫左,也不言语,手背在身后往隔壁小厅走。 梆嘉琳见状,急忙跟上去。 而顾绮年看一眼床上的自己,起身,飘往有卫翔儇的方向。 转身,卫翔儇冷冽目光射向葛嘉琳,一语不发。 他知道葛嘉琳有多凶狠恶毒,知道她这种女人应该下地狱,但是对她,心底还是有几分歉意。 他不爱她,却利用她,利用她在葛皇后和葛兴儒当中制造矛盾,利用她制造假象,传递假讯息,这几年他屡次出击成功,除了拜重生所赐之外,也得感激她的“鼎力相助”。 “你还没有拿到休书?” 卫翔儇找不到证据,无法把那场大火和她连结在一起,那夜他回到待春院时,她正“积极努力”地指挥下人抢救春天、夏天,他不确定该拿她当恩人看待,还是仇人。 “王爷,你不能休掉我!”葛嘉琳咬牙,恨恨说道。 她最恨的是下手不够狠,若那把火再烧得旺一点,顾绮年就不会拖拖拉拉,直到现在还死不成,王爷更不会心心念念想休掉自己,给她腾位置。 “为什么不行?要不要算算七出之罪中你犯下多少条?”卫翔儇淡淡道。 “若王爷休弃我,日后必定会后悔万千。” 她斩钉截铁的口吻引起他的兴趣,微哂,道:“说说看,本王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在笑,目光却瞬间变冷,她见了心头一跳,却还是梗着脖子说道:“刘公公是我派去的,更正确的说法是,卫翔廷是我杀的。” “是你?”宫里宫外血洗过一遍却始终查不出来的幕后黑手竟是她?葛嘉琳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那年她救下在街边被人当狗打的刘公公,她还给他银子,助他安葬父亲,他爱慕她、感激她,不断对她磕头谢恩。 若干年后再见,她成了王妃,而他变成太监。救人不过是为了善名,却没想到一点善因给自己种下大善果。 这些年因为刘梡在,后宫那点破事都逃不出她的眼。 贝起嘴角,葛嘉琳相信王爷会权衡利弊,再不会轻易赶她走了。“这些年,我和刘梡互通的信件,每一封都保存得相当好,王爷想想,如果这些信被皇上看见,皇上心底会作何感想?” 会以为所有的事都是他指使、控制的! 梆嘉琳……卫翔儇定眼望着她一语不发,原来她并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简单。 淡淡笑开,她做错了,他这种人是不接受威胁恐吓的。 “第一,就算皇上认为是我杀了卫翔廷,太子的位置仍会坐得稳稳当当,因为,皇上别无选择。第二,你和刘梡之间的联络,到底是为本王办事还是为葛家办事,这还难说。 “所以,去告密吧,直接指控卫翔廷是我杀的,我倒想看看,皇上是会夺了我的爵位,还是杀你灭口?” 他也想试试皇帝会有什么反应呢,是为一个死去的儿子杀掉一个见不得光的儿子,或是抹平一切,假装天下太平。 “我自然是为王爷办事,卫翔廷已经死了!”最终得利的是他和宁王。 “谁晓得你是不是因为葛氏一族倒台,一怒之下杀掉卫翔廷为葛氏报仇?” 嘴巴长在人家脸上,脑袋安在人家身上,怎么说、怎么想岂能容她信口雌黄? 第十七章 为爱勇敢(2) 他的自信笃定,他自若的态度,让葛嘉琳从云端跌了下来。 这不是她预期中的反应,不是她谋划出来的结果,凭什么他不害怕?他不知道皇帝的疑心病日渐加重?他不知道皇帝连亲生儿子都不放心?凭什么他可以这么有底气? “怎么还不去?本王在这里等着。别忘记,把休书一起带出门。” 他的坚持让葛嘉琳退无可退。 为什么这样对她?因为他查出来那把火是她放的?因为他非要为顾绮年逼她让位? 她以为所有女人对他而言都是可有可无,她以为他心里只装得下朝堂大事……为什么变了?是从什么时候起改变的,她怎会一无所知? 望着他坚决的面容,能屈能伸的葛嘉琳放软音调,柔声问:“王爷,你就真的这么绝情,五年的夫妻之情呐…… 彼绮年对你真有这么重要?” 他想也不想便回答,“是,绮年对我很重要,我不能陷她于危险之中。” 他已经让唐管事恐吓过葛嘉琳,她还是把张柔儿弄死,这样的女人太可怕,他无法放心。 陷她于危险之中?葛嘉琳笑了,笑得一发不可收拾,难怪…… “王爷果然知道了?对,那把火是我放的,我就是要把顾绮年活活烧死!王爷要不要问问,为什么我可以容得下张柔儿、喜雀、柳姨娘和其他女人,却无法容下顾绮年? “因为王爷从没为一个女人这般用心,见她第一面起,王爷就为她演戏,假装不在意、不上心,任凭我处置。王爷算准我会把她送进待春院,是吗?王爷真懂我,我确实不会让顾绮年那张脸时时在王爷面前出现。 “我以为那里是冷宫,没想到有王爷在,再冷的地方也能炒热。王爷知道我听见待春院里的笑声时心有多痛吗? “不在王府?哈,身为掌理后院的主子,我竟然不知道王爷天天待在后院…… “待春院?这名字取得真好,顾绮年在那里等到她的春天,我却只能在静思院里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王爷不肯回府?做新门、建新屋……王爷为顾绮年费那么多心思,却看不见我为王爷费的心?” 梆嘉琳哭得不能自己,楚楚可怜,教人动心。 可惜,他是个心硬的,尤其在她承认那把火是她放的之后,她亲手把他心中的最后一分愧疚给摘除,他心中熊熊大火四窜,他想杀了她为绮年报仇! 他咬牙怒斥,“你容得下张柔儿?你容得下任何女人?哈,你来说说那些女人的下场如何?” 梆嘉琳一愣,那些女人被打、被杀、被驱逐……她确实没有放过任何人。 但这不能怪她,她怎能容得下她们,她想和王爷一生一世一双人啊!她想和他生育子女,和他共享尊荣富贵,难道这是错的? “你说错了,把待春院弄热的不是我,是绮年,我不过是盖几间屋子,可王府后院哪个圔子比不上待春院,试问,哪里有笑声?哪里有幸福?哪个角落能让人放松喘息,给人‘家’的感觉?” 梆嘉琳更大的错误是:弄错因果关系。 初见顾绮年时,他不曾演戏,他是真真切切地对她感到厌恶。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使换了容貌,小瑀的灵魂依旧吸引他的注意,吸引他的感情,他们是注定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天生一对。 “王爷的意思是人不对就什么都不对了?那么多年来,我对爷的深情维护都是假的吗?王爷与妾身的夫妻和美、鹣鲽情深也是假的?” “你说得对,都是假的,不够假,你怎么会站到我这边,怎会与皇后、与葛氏一族为敌,怎会愿意帮我传回令葛家人安心的讯息?不够假,葛皇后怎能与你心生嫌隙?葛皇后让你做那么多事,你大概只做到让我断子绝孙,对吧?”卫翔儇言语尖刻,想起昏迷不醒的顾绮年,他不仅要刺伤她,他还想杀她! “所以王爷做的一切通通是骗我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梆嘉琳崩溃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她的梦、她的爱啊,她第一眼就爱上他了呀,她不只要他这辈子,她还想要他的生生世世……他怎么可以这样待她?怎么可以! “给我一个喜欢你的理由,善良天真?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怀珠抱玉?才德兼备?德容言功样样具备?”卫翔儇嘴角饱含讥诮,一步步进逼,他想为顾绮年报仇的炽烈。 他的讽刺谋杀了她的理智。 她错了,还以为自己是狮子、是野狼、是天下无敌的王者,没想到真正无敌的是眼前男人,他从未付出过真心,他从不曾喜欢过自己…… 狠狠咬住下唇,血腥味迅速在唇齿间蔓延。 她错了,这个男人不值得她的爱,只值她的恨……她低头,凌厉横过双眼,然而下一刻她抬起眉眼,哭得梨花带泪。 如果不是顾绮年同情她,如果不是她能以人类无法办到的角度往后仰,她不会看见葛嘉琳想吞噬人的目光,不会发现她袖中藏着一柄锐利的匕首,更不会在她起身准备扑向卫翔儇时发现她的意图。 她要杀卫翔儇! 胆小的顾绮年吓得手脚冰冷,无法反应,但是不可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儇被刺。 她忘记自己是鬼,忘记自己无能为力,她满脑子啦哮着:不准伤害阿儇…… 她飞快冲上前,挡在卫翔儇和葛嘉琳中间,大喊,“不行!” 奇迹发生了—— 在这个瞬间,卫翔儇看见顾绮年护卫自己的背影,而葛嘉琳看见她净狞的鬼脸,并且她手上的匕首没入顾绮年的身体里。 没有血,没有温度,但她的刀子确实没入顾绮年的身体里面,入手的感觉就像……刺进真正的血肉里面。 梆嘉琳吓呆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恐惧在自己的血管里扩散。 彼绮年比她更害怕,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是鬼不是人,而对方竟然看得见她?!这时候,更吊诡的场面出现,葛嘉琳尖叫一声,把刀子从顾绮年身体里面抽出来,匕首抽出那刻,喷溅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透明的尘埃,一点一点地在空中飞散。 卫翔儇傻了,他无法动弹,更无法理解,他的绮年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躺在隔壁屋子里的床上吗?为什么眨眼间她出现? 透明的尘粒飘向他,飘向他的身子、他的手脚、他的脸,当尘埃贴上他的瞳孔时,他看见了…… 透明的门上挂着一个银色花圈,各种颜色的小灯泡闪闪发亮,热闹的音乐让人心情雀跃,打开门,一股甜甜的暖香迎面而来,深吸气,笑容溢上眉梢。 瘪台的后面是一间厨房,中间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窗,透过那扇窗,他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 那是个漂亮的女孩,做甜点时,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甜笑,那个甜……和她做的点心一样。 “圣诞节快乐,先生,你要买什么?”一个更年轻的女孩冲着他笑。 卫翔儇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短裤,小腿上卷卷的脚毛外露,他的十根脚趾全都露在外面,只有两条蓝色的……布条?套着他的脚背,这是很失仪的打扮,但他却觉得理所当然。他不在意自己的打扮,他更在意的是正在做点心的女孩。 因为那是他的绮年,她抬头了,她看见自己了,他急急忙忙地对她一笑,但她像是没看见似的又低头做事。 “先生,你要买什么?”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些许催促。 他不好意思地指了一款蛋糕,然后付钱,再看工作中的顾绮年一眼,停三秒钟,走出大门。 门尚未关紧那刻,他听见小女生咯咯轻笑,用清脆的嗓音对着后头说:“老板,阿宅又来看你了。” 他微微一笑,对自己说,明天!明天他一定要鼓起勇气向她告白。 卫翔儇被定身了,他陷在现实与梦境之间动弹不得。 彼绮年低头,发现随着微尘粒子不断从自己的身体往外飘散,肚子上的洞越来越大,她要离开了吗?离开有阿儇在的地方?她即将消失,即将走入下一个轮回? 她不知道,只晓得再多的新轮回,那里都不会出现一个卫翔儇…… 望着卫翔儇,她泪如雨下。 这一瞬间,葛嘉琳又看不见她了,她到处寻找顾绮年的身影。没有,前后左右都没有,是她眼花心虚? 是啊,哪有顾绮年?屋子里只有发呆的卫翔儇。 此刻,她想起他的负心、他的作戏、他的欺骗……崩溃的她扬声大喊,再次提起手中的匕首扑向他。 “不可以!” 彼绮年大喊的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出,突然间桌上的杯子飞起来,砸向葛嘉琳右脸。 一阵剧痛,两个女人同时愣住,下一刻顾绮年像领悟到什么似的,她再挥一次手,又有杯子飞起来,砸上前! 她笑了,即使每出一次力,身上的微尘粒子便散得更多、更快。 “够了,再搞下去真搞到魂飞魄散,就什么都没啦。”少女月老的声音出现在顾绮年耳边。 是吗?消失后,她连进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她应该住手的,为“实际”的未来,为下一段新旅程,可是……可是葛嘉琳疯了啊,她第三度举刀向阿儇刺去,阿儇却像魔怔似的一动不动。 这刻,她顾不到下一个轮回,管不了实不实际的问题,只晓得她必须保护阿儇,于是扬起手,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 像是变魔术似的,杯子、盘子、茶壶、花瓶、枕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随着她抬手,全都飘浮在半空中。 这一幕让葛嘉琳心惊胆颤,有鬼……是顾绮年来找她报仇…… 她脚软发抖,但匕首仍然紧紧抓在手中,她试圆反抗,下一刻,飘在半空中的杯盘等物事像疾飞的箭矢般向她飞去,她被砸中了,一下、一下、一下……当茶壶砸到她的头时,眼前一阵昏暗,她摔倒在地。 她用力摇头,用力扶着柜子站起来,发疯似的朝着空无一人的空间挥舞匕首,放声大喊,“过来啊,我不怕你,你活着的时候是个贱人,死了也是个贱鬼,我不怕你,来啊,有什么招使出来啊,我要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这时候半空中浮上的不再是杯盘用具,而是—— 张柔儿出现了,喜雀、柳姨娘、徐寡妇出现了,她们看着她,净狞地笑着,鲜血从她们的嘴巴、耳朵、鼻孔、眼睛缓缓流下,汇成一道道蜿蜒血河。 她们朝她迫近,近得葛嘉琳闻得到她们身上的腐臭味。 张柔儿笑了,甜甜的声音说:“王妃不怕吗?要我们过去吗?好啊……” 下一瞬间,张柔儿她们向她扑去,葛嘉琳连连后退、尖叫不停,她不断地挥舞手臂,但她们拉着她、撕扯她…… 梆嘉琳的尖叫声引来卫左、卫右,也让怔忡的卫翔儇回过神。 他猛地转头,望向顾绮年,她剩下半个身子了,一双悲怜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自己,欲语还休。 “绮年!”他朝她奔去。 阿儇还看得见她?真好,她真怕没机会向他道再见,她就要魂飞魄散,就要与他永世离别…… “对不起,对于爱情我不够勇敢积极,对不起,我太自私、太怕受伤害,对不起,是我的错才让我们一再错过,对不起,如果能够重新来过,我发誓,会用尽全力来争取你……” 可惜她已经浪费掉最后的机会,再也无法重新来过,抱歉,对不起……这个结局让人不满意,她能给他的,只有满满的歉意…… 她的脸渐渐变淡,她试着笑,却笑着、笑着把他的心撕成千万碎片,这一刻,他有了感应,他知道自己将要失去她…… “绮年!”他大叫一声,冲出房门。 卫左、卫右看一眼瘫在地上的葛嘉琳和满地的狼籍,好好的一间屋子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打仗了吗? 卫左蹲查看,手指伸到葛嘉琳鼻子下方,这才发现眼睛、嘴巴睁得很大的葛嘉琳,竟已经气绝身亡。 千千万万的悬浮粒子像是有意识似的飘往同一个方向。 在听见“恭喜”时,它们再度聚合,慢慢地,顾绮年的头、手、脚渐渐成形。 仰头看着飘在半空的少女月老,顾绮年微蹙双眉,轻摇头,离开心爱的男子,不会是值得恭喜的事。 像是知道她的心声似的,少女月老说:“恭喜你替自己争取到一次机会。” 她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也要救下卫翔儇,她终于愿意为爱情勇敢,这个行为让她的红线变得强韧。 “所以……”迟疑地问,顾绮年不敢抱太大希望。 “你可以回去了。” 少女月老的话无疑是天籁,顾绮年不敢置信地愣在当下,一动不动。 望着她的傻样儿,少女月老咯咯轻笑,挥挥手,说道:“快回去吧,卫翔儇快要肝肠寸断了。” 咻地,话落时人也不见。 丙然是月老啊,和爱情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听过的人多,见过人少。 彼绮年回过神,飘回卫翔儇身边。 他在哭,他抱着身子渐渐变冷的顾绮年泪如雨下,旁边的春天哭了、夏天哭了,爹、干娘、莫离和红袖添香通通哭了,一屋子的哭声,哭得她心酸难当。 舍不得啊,她爬上床,躺在自己的“尸身”上,她闭上眼睛,诚挚地向上苍祈求顺利。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融进身体,但是她感受到脸颊上的湿气,她感觉得到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环住自己,她感觉到热热的身体、硬硬的胸膛,她听到他的心跳声…… 她回来了! 张开眼,她的手试着环住他的腰,动作极其微小,但卫翔儇发现了,他猛地低头,望向怀抱中的顾绮年。 她在对他笑,她柔声说:“阿宅,我喜欢你。” 说不出的狂喜冲进心底,即使不合道理逻辑,但他好快乐、好开心,不管是作梦或真实,不管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一世、两世、三世,他都知道,自己的人生将要牢牢地、牢牢地和顾绮年紧系。 用力抱住她,他说:“我爱你。” 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飞弹,但下一刻屋子内炸开了,所有人全冲上来,他们必须确定自己有没有幻听。 看着张开眼的顾绮年,又是一次爆炸,大家又哭又笑又尖叫,一个个都想挤开卫翔儇,好好抱抱顾绮年,包括认为孝顺很重要的春天、夏天。 快乐的故事从这里往下延续。 彼绮年学会在爱情中,主动积极勇敢是重要的必备元素,而卫翔儇学会珍惜,他不允许自己再有错失。 很多人的爱情这条路坑坑疤疤难以前进,经常怨东怨西,怨恨对方不够爱自己,或许该定下心来,认真想想,在爱情中,他们缺了哪一块。 全书完 后记 新年快乐大圆满千寻 大家好,我是千寻,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每次说到这四个字,总会浮上一堆莫名情绪,好像才刚说完这四个字,转眼间一年又过去。 这一年,过得好吗?快乐吗?幸福吗?有成就吗?如果不快乐、不幸福、没成就的话,未来一年,我该改变的是什么? 当问号陆续发出,就会有很多的问号跟着跳上来,紧接着更多计划出炉,然后鞭策自己做到。 前阵子和同学见面,聊起这件事,老同学笑着说:“你以前对学业功课好像没有这么‘上进’,怎么现在对工作有这么大的进取心?” 是吗?进取吗?我不确定。 是因为工作环境越来越艰辛,不够努力就会被淘汰,还是因为……不肯放弃? 如果是因为后者,那么我知道。 不放弃是因为喜欢,不放弃是因为还有进步的可能性,不放弃是因为在写作这条道路上我还怀抱着梦想,因此,还想再加快脚步,积极往前跑。 在新的一年,我必须对你们说:“谢谢。” 因为你的阅读,给了我积极的动力,给了我实现梦想的希望,也给了我不放弃的权利。 说完谢谢后,我们来谈谈这本书。 为什么穿越重生的主题会受读者喜爱,会不会和“改变”、“占得先机”有关?因为知道生命的历程将会走到哪个点,因为知道改变的契机在哪里,可以填平过往遗憾。 所以,这成了重生穿越小说的重点过程。 男主角卫翔儇就是这样想的,他企图改变前世,企图扭转失败的局面,当然,他成功了,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因为对前世的偏执与成见,差一点错失了心爱的人顾绮年——这是设定之一。 另一个设定,是被爱情弄得伤痕累累的母亲,导致顾绮年对爱情的不够勇敢。 我想,现代有不少男女不愿伸手碰触爱情,要问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害怕付出之后,换来的不是真心而是绝情;因为害怕走到最后,剩下的仍旧是疲惫和踽踽独行;因为预设了结局,干脆连开始都不愿意。 这两个设定在订大纲时不断冲撞着,我真的想过,要不要狠一点点,直接让两个人错失彼此?用男女主角的遗憾来让读者明白:爱情,不见得一分耕耘能得到一分收获,但不愿意播种,肯定会颗粒无收。 所以,是不是该把精力从游戏中收回一点点,把心力放在喜欢的那个人身上多一点点。 或许,这世间会出现更多的幸福圆满。 我的想像力在“幸福圆满”之后停顿。 因为怕编编拿豆腐砸我,怕读者摔书泄恨,所以、所以、所以…… 新年快乐!大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