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匪类》 楔子 “小姐,你冷静点听我说。”万达镖局大镖头骆聪神情悲恸,声音嘶哑,“我们在龙门山下遇劫,总镖头他……他被黑龙寨的樊刚杀害了。” “你说什么?”刹那间,赵灵秀的心脏像是冻结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骆聪,还有站在他身后一脸愧疚沉痛的骆晓风——她的师兄兼未婚夫婿。 “师兄,你告诉我……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她的声音颤抖,几乎话不成句。 骆晓风摇摇头,“师妹,是真的,不只师父他老人家,张大叔、莫大哥还有几位弟兄也都死在樊刚手下。”说着,他掩面哽咽。 赵灵秀脑子一片空白,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跄了两步。 赵安峻,万达镖局的当家、总镖头,他以双刀扬名,也以此打通了南北镖路,在他手上从没失过一趟镖,即使是在时局动荡之时,那些山贼土匪也没敢打万达的主意。 骆聪是赵安峻的亲信,两人相交二十载,情谊深厚,赵安峻还收其子骆晓风为徒,并在骆晓风二十岁那年,让十六岁的赵灵秀跟他定了亲。由于赵灵秀不想太早嫁作人妇,双方约定在她二十岁那年完婚。 原本这趟镖结束后,赵安竣便要替女儿跟骆晓风办婚礼,却没想到这一出门竟是天人永隔。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爹死了,那他的尸体呢? “我爹……我爹呢?”她揪住骆聪的袖子,焦急追问。 “樊刚不但劫了镖,还把总镖头的尸身也带走了。”骆聪面露沮丧。 “带走了?!” “小姐,”骆聪双膝跪地,“是我对不住你,不只丢了镖,还让总镖头死不瞑目……” 赵灵秀很快恢复心神,上前扶起骆聪,“骆叔叔,这不怪你。”她眼底盈满泪水,却倔强的没让它流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目光一凝,神情坚毅得让人佩服。 “虽说镖匪不两立,但咱万达镖局跟龙门山向来没有过节,也一直相安无事,如今樊刚却下手劫镖,还杀了我爹,”她眼底迸射出两道锐芒,“这仇我要好好跟他算清楚!” 闻言,骆聪跟骆晓风父子俩心头一震,迅速的互看了一眼。 “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骆聪问。 “我要去找樊刚。”她一字一句的说。 骆聪一听,惊慌地直摇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樊刚可是个冷酷残暴的悍匪啊!小姐你怎么能去见他呢?” “师妹,你千万别冲动,这事得从长计议。”骆晓风也急忙阻止她。 “我爹走镖数十载,从没丢过一趟镖,我要去把镖讨回来。”她目光一扫,落在骆聪跟骆晓风脸上。 “行行行,但我们得想想法子,好吗?”骆聪安抚着她,“总镖头已死,万达镖局群龙无首,你得先安顿好大家。” 她直视着骆聪,“骆叔叔,你是万达的大镖头,也是我爹的心月复及拜把兄弟,镖局的事务你熟,这事就交给你吧。” 第1章(1) 那一晚,赵灵秀带着简单的行囊,驾着马车出城了。 她自小没有娘亲,又在男人堆里长大,不只习得拳脚功夫,也养出了男孩性情。她个性率直开朗,活泼聪明,从小便喜欢冒险,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她的脾气,那应该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总之,为了讨回她爹的尸身跟那几车由庞记票号所委托的重镖,她决定亲自去找樊刚。 正所谓“胆大天下可去,小心寸步难行”,这样的决定固然冲动又鲁莽,但凡事若只忧心结果或往坏处想,便会心生恐惧及惶惑,然后裹足不前,畏缩退却,最终一事无成。 行了几日,她来到龙门山山脚下。 黑龙寨防守严密,在山脚共布有十处暗哨及三处明岗,赵灵秀来到山下表明身分要见樊刚,负责戒备的人看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居然单枪匹马的跑来,又听她自称是万达镖局总镖头之女,便立刻通报。 约莫半个时辰,樊刚下山了。 从那高大的身影自远处出现开始,赵灵秀的眼睛便离不开他。 樊刚,黑龙寨当家,近几年来在道上闯出名号,让开阳一些官家商贾及商队闻之色变。 早些年,龙门山当家的是个叫崔九的山贼,此人打家劫舍,奸婬掳掠,恶名昭彰,不知何时,樊刚出现了,他剿灭崔九,据了龙门山,从此成了黑龙寨的头儿。 龙门山是万达的老镖路了,过往还是崔九当家的时候,就没动过万达,樊刚据了龙门山后,也不曾对万达的镖队下手,赵灵秀不明白,为何樊刚会突然动手劫镖,甚至杀害她爹? 樊刚身形高大挺拔,浓眉宽额,有着锐利而坚定的黑眸,以及高挺的鼻梁。那些山贼土匪多半有着戾气,甚至带了点邪气,可樊刚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干净的气息,一点儿也不像匪类。 “她就是万达镖局的小姐?”樊刚开口问。 “当家的,正是她。”守哨的回答。 樊刚那直接又强势的目光朝赵灵秀射了过来,教她不自觉的倒抽了一口气,赶紧稳住心神,笔直的迎向他的视线。 樊刚看着眼前这纤瘦娇小的姑娘,上下打量了一回。他得说,这姑娘长得还真俊。 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两道秀逸的眉,尖挺的鼻子,一双犹如黑珍珠般的黑眸,还有那紧抿着、带着防备的粉润唇瓣……这么标致的姑娘合该养在深闺里刺绣画画,怎会大老远的跑到这儿来见他这个山贼头子? “赵姑娘,我们认识?”他来到她跟前。 她下意识退后两步,跟他保持距离,下一刻却无比愤怒,这个男人杀了她爹,居然还一脸气定神闲,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怎么能! “把我爹还来。”她咬牙切齿的道。 樊刚愣了一下,跟一旁的马希平互觑了一眼,好气又好笑,“赵姑娘,你怎么会问我要爹呢?” “少跟我装蒜!”赵灵秀怒视着他,“你劫我万达的镖,还杀害我爹,快把我爹的尸身交出来!” 闻言,樊刚神情一凛,笑意倏地消失。 “你说什么?我劫万达的镖,杀了赵总镖头?你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看他那一无所悉的表情,赵灵秀在心头冷笑,他这戏演得可厉害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相信他的说词。 可他骗不了她,骆叔叔、师兄以及那些镖师都指证历历,骆叔叔不会骗她,师兄不会骗她,那些跟了她爹那么多年的镖师更不会骗她。 “樊刚,别跟我演戏。” “马师父,万达的镖队可有经过?”樊刚问马希平。 马希平摇头,“当家的,这阵子不曾见过万达的镖队。” 樊刚看向赵灵秀,“你可听见了?” “你们的话能信吗?”赵灵秀指着他的鼻子,“我爹一生从没掉过镖,这次会栽在你手上,完全是因为错信了你们这些不讲道义的山贼!” 樊刚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及情绪,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万达跟你黑龙寨向来相安无事,各走各的路,所以我爹跟骆叔叔才会对你失了防备,让你有机可乘……”想到父亲,悲伤的泪水在赵灵秀眼眶里打转,“把我爹还来!我要带他回家!”她忍不住抡起拳头向他扑去。 樊刚一把擒住她的手腕,一个振臂,将她摔在地上。 “就你这点功夫,也想把你爹带回去?”樊刚冷冷的说。 赵灵秀愤怒又挫折地爬了起来,又一次冲向他。 樊刚侧过身子,劲臂一弯,瞬间扣住她的颈子,她气恨得不断挥舞双手,却挣月兑不了。 “小妞。”突然,樊刚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的响起,教她瞬间安静下来,“你爹没打龙门山下经过,我既没劫你家的镖,也没杀你爹,谁告诉你这事,你就去问谁,总有人对你说了谎。”说罢,他手一松,稍稍用劲一推。 赵灵秀踉跄地向前走了几步,待稳住身子,她回过头,恨恨的、不甘心的直视着他。 “回去吧,赵姑娘。”说完,他转身离开。 客栈里,赵灵秀躺在铺着薄褥的木板床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屋顶。 她耳边不断的响起樊刚的声音,以及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有人对她说了谎,是谁?骆叔叔还是她师兄骆晓风? 不,这绝对不可能!她信得过他们,唯一会对她说谎的人就只有樊刚! 那些山贼都不是好东西,为达目的不只不择手段,还满嘴的谎话,可怜她爹居然信了他们,才会落得此等下场。 “爹……”想起爹,她一阵鼻酸,忍不住掉下眼泪。 娘在生她的时候难产,她活了下来,可娘却撒手人寰,她懂事后常听人说爹跟娘的感情融洽甜蜜,娘死后也不曾想过续弦。 爹一点都不恨她的出生夺走他最心爱的女人,他虽常常因为走镖而不在家,却仍对她宠爱有加,每回总不忘带些新奇的小东西回来送她。 爹总说她一出世就没娘亲疼爱呵护,因此他这个做爹的要给她双倍的宠爱。她记得小时候,爹总把她架在肩上,扛着她到处走,或是背着她到街上买吃的、买好玩的,还会给她说有趣的故事。 那个在大家眼里严肃拘谨,总令人肃然起敬的赵总镖头,却是她的玩伴、她的坐骑。 每当爹在家的时候,她从没有一次是自己爬上床去睡,她总是跟爹待在书房,爹办公,她则在一旁的黄梨木长椅上玩,倦了便躺下睡着。 当爹唤她回房时,她就算醒了也会装睡,因为这么一来,爹便会抱起她,慢慢地移动脚步回房间,再小心翼翼,犹如呵护珍宝般将她放在床上,然后为她覆上锦被。 她喜欢那种被珍视着、爱护着、宠溺着的感觉,在这世界上,只有爹会这么待她。 “爹……爹……”她哽咽的唤着。 突然,她意识到窗外有人,才翻身,全身力气却像被放尽般,教她软软倒下,她奋力转头往窗户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视线死角处,有一支小避穿破窗纸,徐徐的喷出缕缕白烟。 她暗叫不妙,知道自己遭到暗算了,脑海中也瞬间出现一张脸庞——樊刚。 是他派人来暗算她?如果他要杀她,当时在龙门山下便可动手,何必大费周章?但是除了他,没人有对她下手的理由啊…… 她感觉到身体慢慢麻痹,即使她努力的想动动手指头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进到房里。 那是个瘦削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 “你……你是谁?”她发出微弱的声音。 男人没有响应,只是一步步靠近,来到床边,接着,他伸出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慢慢的用力、再用力。 白烟让她感觉不到疼痛,但呼吸越来越困难,许多人许多事在她脑子里快速的疾奔了一轮。 赵灵秀在心中哀叹,她太大意,太冲动了,她应该听师兄的话,从长计议。 如果时间能再重来一遍,她会更小心,只是……没那可能也没那机会了。 意识逐渐远离,此时她眼尾一瞥,看见男人手臂上有一块红褐色的烫疤,形似一条狗或狐狸。 爹,秀儿来陪您了……想完,她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赵灵秀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四周乌漆抹黑,她爬了起来,正疑惑着,眼前忽地出现一名陌生女子。 “孩子。”女子的脸上挂着一抹温柔的笑,灵动的双眼望着她。 这女子看来也不过大她几岁,怎会唤她孩子? 她狐疑的问:“这位姊姊……” 女子一笑,打断她的话,“跟我来。”说完,转身就走。 那女子的身体彷佛会发亮,在黑暗中成了一盏明灯,赵灵秀立刻跟上去,困惑又小心的紧跟着。 走着走着,前方越来越亮,然后出现一座小桥,女子上了桥,赵灵秀也跟上去,到了桥的另一边,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到了。” 赵灵秀疑惑的看着她,“姊姊,你是谁?”虽然不曾见过她,但不知道为何,自己对她有种熟悉感及信任感。 “孩子,快走吧,救你自己,也救你爹。”女子嘱咐道。 闻言,赵灵秀心头一惊,这人知道她跟她爹发生了什么事?不对呀,她跟爹都已经死了,如何自救? “姊姊,你究竟在说什么?我跟我爹……” “孩子,”女子再一次打断她,“仔细听好,菩萨答应了我的请求,可我不能说太多,你也不能对人说,否则这一切都不算数了。” “咦?”这人说话怎么高来高去的。 “时间不多了,快走。”说着,女子推了她一下。 赵灵秀踉跄两步,“姊姊,你到底是谁?” “好孩子,我是你娘亲。”女子说罢,又推了她一把。 “啊——”她无法克制的整个人往后仰,然后直直的落下…… “小姐,你在叫什么?” 赵灵秀倏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她的床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好一会儿她都反应不过来。 “小姐,”李妈在外面唤着她,“今儿是夫人的祭日,咱们要上观音寺给她求冥福呢!不早了,你快起来梳洗,别在房里鬼吼鬼叫的。” “娘,怎么了?”李妈的女儿——水儿也在门外。 “小姐不知道在房里啊啊啊的嚷什么。唉,都快嫁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李妈长叹了一声。 夫人难产过世时,她刚生下水儿不久,于是老爷便将小姐交给她喂养。就这样,她成了小姐的女乃娘,而小姐对她们母女也很好,甚至将水儿视如姊妹。 “娘,你先去忙吧,我来侍候小姐就行了。”水儿说。 “也好。” 第1章(2) 李妈刚才说什么?她娘的忌日、观音寺祈求冥福?赵灵秀一惊,整个人从床上跳了起来,奔下床跑向房门口,一把将门打开,吓了李妈母女俩一跳。 赵灵秀一头乱发,身着单衣,两只脚丫子光溜溜的踩在地上,她看着门外那熟悉的院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到无比的兴奋。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她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这怪异的举动教李妈跟水儿看傻了眼,母女俩互觑了一记,露出困惑的表情。 “小姐!”李妈忍不住了,有点生气的说,“瞧瞧你这是什么样子,哪里像是要嫁人的姑娘。”她连忙将人往房里推。 李妈对她总是这样,她们虽是主仆,但李妈从不唯唯诺诺,赵灵秀也从没对她端过小姐的架子,她没有娘亲,又是喝李妈的女乃长大的,对她来说,李妈就像亲娘一样。 “李妈!”赵灵秀一把抱住李妈,“能再抱抱你真好!” 李妈愣了一下,将她推开,狐疑的打量着她,“你这孩子,今天真是够奇怪的了。” “李妈,猜猜我梦见谁了?”她兴奋的说。 “谁?” “我娘。”严格说来,她不是梦见,而是看见娘了。 “夫人?可你从没见过夫人呀。”李妈皱眉。 “嗯!”她用力点点头,“可是她真的说她是我娘,而且还说是她求了菩萨把我带回来的。” “嗄?”李妈听得都胡涂了,“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她兴高采烈的想把所有的事情说给李妈跟水儿听,可话才出口,就想起娘亲的吩咐。 她应该是死而复生了,娘要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事,否则就等于是泄露天机,一切都将不算数,她若说出来,魂魄可能立刻就会被黑白无常勾走也说不定。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死过又活了这种事情不管说给谁听,都会觉得她疯了吧? 娘跟菩萨求来让她重生的机会,要她救自己、救她爹,她绝不能让娘失望。 “娘,兴许今天是夫人的忌日,又是小姐的生辰,才让小姐作了梦吧?”一旁的水儿说道。 李妈若有所思,最后又轻声一叹,眼神带着怜惜地看着赵灵秀,“或许吧。” 赵灵秀在娘亲去世的这天重生了。 对她来说,这真真切切是个全新的开始,她在观音寺对着菩萨及娘亲发誓,无论如何一定会好好把握这再活一回的机会,竭尽全力扭转不幸。 步出观音寺,她一把勾住她爹的手。 赵安峻愣了一下,笑视着撒娇的女儿,“都快嫁人了,还这么爱撒娇。” “不管我嫁了谁,生了几个娃儿,我永远都是爹的女儿呀。”她将头靠在爹的臂膀上。 爹,一直以来都是您在保护我,这次换我来保护您。她在心里暗自承诺着。 “总镖头。”这时,迎面走来一位玉树临风,身着米色绣云纹长袍的男子,其后跟随着两名侍从。 “少东家。”赵安峻作了个揖。 他是庞冬华,庞记票号的少东家。庞记票号是北方五省三府数一数二的票号,在其手底下流通的黄金珠宝多不胜数。 庞记票号往南方走的货物一直以来都是由万达镖局负责护送,三年前庞家老爷身体状况不佳,便将票号的生意都交给庞冬华打理,庞冬华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是个做生意的人才。 “总镖头,我正要去找您呢!”庞冬华脸上堆满笑意。 赵安峻一笑,“那好,咱们一起走吧。” 就这样,庞冬华跟着他们一起朝着万达镖局的方向行去。 “令千金跟骆大镖头的公子的好事也近了吧?若有在下帮得上忙的地方,总镖头请尽避开口。” “少东家客气了,没什么要忙的。”赵安峻笑视了一旁的女儿一眼,“我还不确定这丫头能不能嫁人呢。” “此话怎讲?”庞冬华好奇的问。 “这丫头毛毛躁躁,好胜心又强,嫁进骆家不晓得能不能当个孝顺的媳妇,贤慧的妻子。”赵安峻摇了摇头。 “爹,”赵灵秀皱起眉头,啧了一声,“您要是担心就别让我出嫁,女儿愿意一辈子陪着您。” “别别别!”赵安峻一听,急道:“女大当嫁,难得骆家胆子够大肯要你,你还是快点嫁人去吧。” “爹!”赵灵秀羞恼地跺了跺脚,“您怎么在少东家面前这么说女儿。” 庞冬华哈哈大笑,“令千金这真性情真是太可爱太有趣了。” “唉,让少东家看笑话了。”赵安峻故作无奈。 “总镖头千万别这么说。”庞冬华续道:“在下也有一个爱撒娇的女儿,大抵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一直捧在掌心上呵护着的明珠,如今就要交到别人手里,你心里肯定是很舍不得吧?” 赵安峻听了他这些话,安静了下来。 赵灵秀瞥见他眼底那一抹失落及惆怅,心头不禁一紧。 “舍不得自然是有的。”赵安峻苦笑,“这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娘,所以非常黏我,她小时候可真是讨人喜欢呐。” “爹的意思是我长大后就面目可憎了?”她鼓起双颊。 “面目可憎没有,让我伤神倒是真的。”赵安峻有点感伤地说,“我以前常想,要是她不会长大,就那么小不点似的一直跟着我,那该多好。” 听见他这么说,赵灵秀鼻头一酸。 “可我老了,她也长大了。”他又释怀的一笑,“晓风是个好孩子,他会好好照顾秀儿的。” 庞冬华点了点头,“骆大镖头是总镖头你多年的拜把兄弟,他的公子又是跟令千金一起长大的,在下相信他们一定会善待令千金,就像你疼爱她一般。” “是啊。”赵安峻露出放心宽怀的表情,“再没有谁比晓风更教我安心了。” 饼了几天便是一年一度的中秋灯会,赵灵秀跟着骆晓风一起到街市去赏灯。 两人一路吃吃喝喝,好不开心,骆晓风还买了一支别致的簪子送给她,并为她插在发髻上。 “师兄,我想找个地方小解。”许是刚才喝了太多茶水,她现在憋得厉害。 骆晓风点头一笑,“快去,我在这儿等你。” “我马上回来,别走开呀。”赵灵秀说完,赶紧去找可以安心解手的地方。 去茶栈借了茅厕一用后再回到原处,她却没见到骆晓风的身影,焦急地四处张望,可就是不见他的人影。 “师兄真是的,不是要他在这儿等吗,跑哪儿去了?”她一边嘀咕着,一边移动脚步,在附近寻起人来。 很快的,她发现了骆晓风的身影。 他站在一处闲置的屋舍檐下,旁边还有一名她不曾见过的男人。那男子长得瘦削,个子很高,脸长长的,双颊有点凹陷,眉疏、眼细长、鼻尖、唇薄,是个算不上好看的人。 不知为何,那陌生男人莫名教她背脊一凉,很不舒服,明明从没见过这个人,却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这时,那男人似乎发现了她的存在,提醒了骆晓风,骆晓风撇过脸看见她,笑着跟她挥挥手。 她迈开步子朝他们走去,男人又说了句话便匆匆离开。 “师兄,不是让你等我吗?”她看着那男人离去的身影,嘴上咕哝了一句。 骆晓风一脸歉意,抓头笑笑,“抱歉,刚好遇到认识的人。” “那人是谁?”她疑惑地问,“你在哪里认识的?” “说是认识,其实也不算熟。”骆晓风神情轻松,“是客人介绍的,说有趟镖想让咱们走。” “是吗?”赵灵秀看着在人群中消失的那个人,若有所思。 骆晓风轻拍她的背,“想什么呢?” 她回过神,神情严肃,“师兄,接镖的时候要小心,别摊上什么麻烦事。” 闻言,骆晓风微愣,“怎么说?” “我看那人有点邪。”她直视着骆晓风,脸上有着不曾有过的严肃认真,“那种人还是离远一点的好。” 骆晓风抿唇一笑,“好,你说了算,这镖不接了。” 听他这么说,赵灵秀放心的笑了。 重生后,为了阻止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她开始私下打探樊刚这号人物。 当然,她正在进行着的事情都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樊刚据了龙门山,打劫官家及商家的队伍,那些小镖局也都是他的肥羊,听说他的黑龙寨藏了很多不义之财,还将一些少男少女强掳上山。” “樊刚打劫的都是一些贪官污吏跟不良商贾,算是替百姓出了口闷气,虽说是匪,却也算是盗亦有道。” 听见对于樊刚完全不同的两种评价,赵灵秀有些无所适从。 这天,跟她一起出门的水儿听见她向经常经过龙门山下的贩子打听樊刚跟黑龙寨的事,十分疑惑。 “小姐,你怎么突然打听起樊刚的事?”水儿好奇的问。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要对付他,当然要先了解他。” 闻言,水儿更加疑惑了,“对付他?小姐啊,你又想做什么了?” 水儿早她两个月出生,两人都是喝着李妈的女乃水长大,她虽按规矩喊赵灵秀一声小姐,但赵灵秀从来只当她是姊姊。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赵安峻为赵灵秀请了教书先生到府授课,水儿也能在一旁跟着学习,水儿手巧,赵灵秀的手绢、鞋子,衣裤也常由她亲手缝制;赵灵秀活泼娇悍,水儿恬静温柔,两人一个柔情似水,一个奔放如火。 赵灵秀两年多前离家说要去“闯荡江湖”,也是水儿帮着掩护,她才能逃到赵安峻鞭长莫及之处。 “小姐,总镖头这两个月就要出远门,回来后你跟骆大哥也要成亲了,你可不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水儿慎重其事的提醒她。 赵灵秀咧嘴笑笑,“水儿,你放心,我这次一定会很慎重的。” 她上次就是未经计划就冒冒失失的去找樊刚,才会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场,这回她会好好善用机会的。 水儿一点都听不明白她的话,眉心纠结起来,“小姐,你究竟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呢?” “这……水儿,这事你就甭管了。”赵灵秀拍拍水儿的肩,笑了笑,“总之你放心,我不会惹事添乱的。” 水儿苦笑,露出无奈的表情。 她是小姐啊,就算她们喝同一个娘的女乃长大,就算赵灵秀总说她们是情比金坚的姊妹,但她自知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这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赵灵秀是镖局千金,娇贵又高高在上;而她纵使再如何精进,仍然只是李妈的女儿、赵家的婢女、赵灵秀的跟班。 所以“姊妹”二字,对她来说实在讽刺。 对于赵灵秀突然打探樊刚的事,水儿有点疑虑,于是回到镖局后,她便立刻去找了骆晓风。 “骆大哥。”见骆晓风在校场里跟一干镖师们练功,她悄悄移步至他身后。 骆晓风听见她的声音,陡地一震,立刻回头。 “水儿?”他下意识看看四周,神情凝肃地说,“你来做什么?” “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骆晓风脸上覆着薄霜。 “是小姐。”她低声道:“她似乎四处在打听樊刚的事情,我想应该要告诉你。” 闻言,骆晓风目光一凝,“她在打听樊刚?” “嗯,你看她是不是——”水儿话未说完,骆晓风便打断了她。 “行了,我知道了。”他语带命令地道,“你先走吧。” 水儿眼底闪过一抹难过,低着头怯怯地道:“嗯,这就走。” 第2章(1) 赵灵秀到打铁铺子拿回自己订制的小刀。这刀精巧,刀身含握柄只有她的两个拳头长,可以藏在身上不被发现。 回程时,一个眼熟的身影出现在她的正前方。 那是之前曾跟骆晓风说过话的男人,骆晓风说他是熟客转介绍的委镖人,可这个人总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见了就会浑身不对劲的厌恶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肯定不是好东西。 她下意识的尾随着,只见他一路往僻静之处走去,期间不时东张西望,行迹鬼祟,为免被他发现,她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 可跟着跟着,她跟丢了。 赵灵秀不死心,四处寻找着他的踪迹。 这一带都是一些破旧且无人居住的矮房子,那人来这儿做什么?难不成这儿是他的落脚处? 正懊恼着自己竟把人跟丢时,突然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她循着声源,发现声音是从一间荒废的小庙里传出。 因为小庙过于破败,没有躲藏的地点,她只能在稍远的地方停下,悄悄的探出头,透过小庙的窗子往里瞧。 只见里头有两个男人,一个是跟骆晓风说过话的瘦削男人,另一个…… 樊刚?!她在心里暗叫一声。 没错,真的是樊刚。 赵灵秀努力地侧耳倾听,但仍是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内容,只能隐约听见什么“把人运到开阳”之类的,虽然她听不真切,也不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但她确定绝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坦荡,何以偷偷模模,还约在这种偏僻之地,分明是作贼心虚。 不过樊刚为什么不待在龙门山,而是出现在沂阳呢,莫非是为了打探万达出镖的时间? 哼,还敢说从没打过万达的主意,真是睁眼说瞎话,亏她还曾经有那么一瞬觉得他或许没骗她呢。 现下看来,樊刚对于劫镖之事早已计划多时,而且他还透过这个瘦削男人接近骆晓风以获取可信消息,她得赶紧回镖局去跟爹以及骆叔叔通报此事,以做后续的应对。 想着,她悄悄转身要走,不料这时有一片枯叶飘到她的脚下,她一踩,顿时发出了声响。 就在她暗叫不妙,想立刻拔腿逃跑时,小庙里的人已经冲了出来。 瘦削男人一把抓住她的后领,沉声道:“想跑?” 赵灵秀一个转身,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小刀,唰地划向他,瘦削男人却不闪不避,一掌拍向她,她登时摔在地上,小刀落地。 男人欺身上前,一脚将她踩住,待看清她的容貌后不禁一震,“是你?” “放开我!”她挣扎着想起来,男人脚下却猛一使劲,踩得她肚子发疼。 就在这时,她惊见男人臂上有一处烫疤,形似狗又肖似狐狸,让赵灵秀心头一惊,想起那一夜—— 难怪她第一眼看见他时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原来他就是那晚潜入客栈暗算她的凶手! 这人既然跟樊刚在一起,一切不言可喻,樊刚确确实实就是劫镖的人,也是他指使这人潜进客栈杀害她的。 “火狐,”樊刚走了出来,看着被他踩在脚下的姑娘,“你认得她?” 火狐,本名杜苍峰,是个恶名昭彰的非法人牙子,他阴狠毒辣,经常从各地偏乡拐带或强掳少女贩卖,样貌身形差一些的便卖去为奴为婢,长得好的就卖至娼楼妓院。 因臂上有个形似狐狸的烫疤,道上都称他为“火狐”。 “这丫头是赵安峻的女儿。”火狐哼了声,“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你们想对万达镖局做什么?”赵灵秀毫不畏惧,怒视着两人。 火狐神情一沉,“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我什么都听见了!”其实她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吓唬着他们,“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万达不是你们惹得起的!” 火狐听了,突然一阵怪笑,“看来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闻言,她一惊,这什么意思?难道他们刚才不是在商议要如何劫万达的镖吗? “不过……既然你发现了我们,我也留不住你。”他自身后抽出一把匕首,“赵家小姐,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好奇了。” “慢着。”樊刚拦住火狐。 火狐顿了下,眉间皱起,“做什么?” “就这么杀了她,未免可惜。”樊刚眼底闪过一抹异采,两眼直盯着她,然后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火狐瞬间读出他眼底的想法,哼哼冷笑,“你喜欢?” “是啊,”樊刚挑眉笑视着他,“让我乐一乐,再送她上路吧。” “那好,就交给你了。”火狐说罢,将脚自赵灵秀身上移开。 他的脚一挪开,赵灵秀便想趁机逃跑,可她一起身,樊刚便将她擒抱住,一手捂着她的嘴往小庙里去。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赵灵秀拚了命的挣扎,可她与樊刚的身形相差悬殊,就算使出了吃女乃的力气也无法挣月兑。 他将她擒进庙中,一把将她按在破旧褪色的神案上,眼睛紧盯着她那因情绪激动而起伏的胸口。 “妓院里那些窑姐儿我见识得多了,你这种干干净净的千金闺秀我倒还没试过呢。” 听到他说这些下流话,赵灵秀气得差点厥过去,想到娘亲好不容易替她求来的重生机会又将宣告终结,还是以如此悲惨的方式,她顿时悲愤不已,早知如此,她还宁可让火狐一刀杀了! 她犹如困兽般不断挣扎,可樊刚轻轻松松的就制伏她,像是抓一只小兔子般毫不费力。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黑色面巾往她嘴巴里塞,教她出不了声音,接着,他扯开她的衣襟,俯身欺近,抓住她挥动的双手,头往她的肩窝处钻,让赵灵秀气恨得眼泪直流。 “姑娘别怕。”突然,樊刚在她耳边低语一句。 她陡地一震,瞪大了眼睛,这声音怎会如此诚恳温柔? 她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她的胸口莫名一悸,只见他的眼神不似刚才婬邪,又恢复为她初次见他时的澄澈正直。 还来不及思索,他又欺近,嘴唇不断碰触着、磨擦着她的颈子跟胸口,她又气又急地想用两条腿将他踢开,那力道可是十足十的,连樊刚都有些受不住,皱起眉头,只能尽力避开要害。 下一刻,他的动作戛然而止,甚至松开了制住她的手,帮她拿出嘴里的布巾。 看着神情惊恐又愤怒的她,樊刚眼底有一抹歉意,他伸出手,还未碰到她,她已一拳招呼过来,结实地落在他的左脸上。 他能躲开,却没躲,这是他合该受的。 这一拳教他嘴角挂了彩,流了一点血。樊刚笑了,一脸兴味的看着她,“姑娘的拳头可真够劲。” “你休想碰我!”她悍然的瞪着他。 “我只是想为姑娘拉上衣服。” 他一说,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衣襟敞开,脸儿一热,立刻抓着自己的衣襟搭上。 樊刚转身走向门口,淡淡地道:“他已经走了。” 闻言,赵灵秀一怔,疑惑的看着他。 他回过头,作了个揖,“刚才多有得罪了,赵姑娘。” 她不解地皱眉,“你……” “那个狗东西生性多疑,刚才说要走却没走,还躲在外面偷看偷听呢。”他解释道。 “你是说……火狐?”她讶异的看着他。 “是,为了骗过他,在下只好冒犯姑娘了。”说着,樊刚再次作揖,“还请姑娘见谅。” 听他这么说,赵灵秀这才知道他不是真的要侵犯她,只是要骗过火狐。可是他跟火狐不是同伙吗,他为什么要救她? 算了,这事容后再想,现在她只想赶快离开这儿,离开他。 “既然你是作戏,那就太好了。”她把衣服理妥,拍拍衣袖就要走人。 “欸!”樊刚突然伸手攫住了她。 她本能的又是一拳,可这次她的拳头落进了他的掌心里,让他牢牢的抓住。 他唇角一撇,一脸兴味地道:“你真以为还能给我一拳?刚才是我故意没躲,为了赔罪存心挨姑娘一拳。”说完,他将她的手一扣,顿时教她动弹不得。 她急了、慌了,“放开我!你做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 “就是知道你是谁,才不能让你走。姑娘听了不该听的,在下恐怕无法放你回去。” “你想干么?”她怒视着他,“你想杀人灭口吗?!” 樊刚哈哈大笑,神情轻松自若,“我与姑娘往日无冤,近期无仇,为何要杀你?只是怕你坏事,得委屈姑娘到寒舍做客一阵子。” 还寒舍咧,他指的是黑龙寨那个贼窝吧。糟了,要是去了黑龙寨,她还能活着回来吗? 可眼下看来他是非掳她走不可了。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改变命运或许也是如此,这是她深入敌营,探其虚实的好机会。 而且她若失踪,爹肯定没心情走那趟夺命镖,说不定能因此躲过死劫……不,不行,这趟镖是庞记票号指名要爹亲押的,可见运送物品之数量及价值必定非比寻常。 爹走镖数十年,最着重的就是信用,既然答应了,他就非走不可,既如此,她绝不能让爹悬着一颗心去走镖。 “跟你走可以,但你得让我写封信回家报平安。” “成。”他干脆的一口答应,“待离开沂阳,我就让你写信。” 赵灵秀失踪两天了。 这在过往也有过,但不知怎地,赵安峻就是觉得心里很不踏实。 他派人放出消息协寻,还让各分局的镖师们帮忙打听,于是整个沂阳都知道赵家小姐“又”失踪了。 “总镖头,你别瞎操心了。”骆聪安慰着他,“小姐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或许又像上回一样去闯荡江湖了。” 赵灵秀十六岁那年刚定完亲,就留下一纸书信,简单的交代几句说要去闯荡江湖、增长见识,然后一别月余。 “那次她有留下书信,可这回没有。”赵安峻忧心地说,“她虽孩子气,但不是个不负责任的孩子,我总觉得这次……” “或许她调皮,故意让你担心。”骆聪又说。 赵安峻不解地问:“她何苦这么做?” 骆聪耸耸肩,“我没有女儿,还真是不懂,会不会是婚期已近,她想在出嫁之前寻个乐子?” 赵安峻沉吟不语,若有所思,“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总镖头别多想。” “骆聪,你说……会不会跟这次庞记票号的重镖有关?”他所有的不安忧疑全写在脸上及眼底,“要是有人掳了她以钳制我,那可不妙。” 骆聪摇头笑笑,“总镖头别自己吓自己,若真是掳人勒索或是其他目的,咱们合该收到信息了。” “话是不错,但……” “总镖头,”骆聪打断了他,“这趟镖可不一般,除了你,少东家对谁都不放心,你还是静下心来,好好准备此事吧。” “秀儿行踪未明,我何以安心?”赵安峻长长一叹。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 “总镖头,有人送信给您!”一人进到大厅,恭敬又匆忙的呈上信函。 赵安峻跟骆聪互视一眼,眼底盈着不安。 赵安峻飞快的拆开一看,上面是赵灵秀的笔迹,只简短的写着:爹,女儿远游一趟,平安勿念。 “瞧,信不是来了?”骆聪松了一口气,“就说总镖头你太过担心了。” “唉。”赵安峻忍不住叹了一记,“这丫头真是不让人省心,只几句话就一走了之。” “她会回来的,放心吧。”骆聪轻拍他的肩头,笑说:“她还要回来嫁人呢!” 赵安峻嘴角一扬,稍稍有了安心的笑意。 万达镖局多数的镖师除了少数未成家、远道而来的及徒生外,过了操练的时间就会离开镖局,各自返家。 骆聪跟骆晓风父子俩则是少数住在镖局里的人。 骆聪年轻时从南方过来打拚,跟着赵安峻走南闯北,多年没回过老家。他在沂阳娶妻生子,原本也在城西买了间小宅子安身立命。 可自从妻子在骆晓风八岁那年求去后,他便在赵安峻的好意下带着儿子住进了镖局,赵安峻将宅中一处有两间客房的小院拨给他们安身,视骆聪为兄弟,也收骆晓风为徒,传授其赵家的功夫。 这晚,小院里传来一男一女低声交谈的声音。 “小姐又不告而别了,你知道吗?”说话的是水儿。 她站在坐于石案前的骆晓风身后,十根手指头使了劲的在他紧绷僵硬的肩头上揉着、捏着、压着。 “知道。” “不晓得她又跑哪儿去了,老爷很担心呢。” “师妹爱闹爱玩,准是又跑哪儿野去了。”骆晓风淡淡的说,有点漫不经心。 “怎么看你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水儿轻声说道,“你不是最该操心的人吗?再过不久,你跟小姐就要成亲了。” 骆晓风撇过头,斜瞥了她一记,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在探我的话。想听我说什么?我很担心,担心得寝食难安?” 水儿一脸委屈可怜的表情,“你要我怎么说呢?” 骆晓风突然伸手一拉,将她拽进了怀里。 水儿在他怀中娇嗔着,“做什么?要是被看到……” “这儿就你跟我,能被谁看到?”骆晓风说着,飞快在她粉颊上吻了一记。 她娇羞的看着他,眼底漾满柔情及爱意,“那天在校场你待我那么冷淡,让我难过了两日……”她语带抱怨。 骆晓风摇头,一脸无辜,“校场那么多人,我哪能对你好?” 水儿想想,也是。 骆晓风是赵灵秀的未婚夫,这是整个沂阳都知晓的事情,要是别人知道骆晓风跟她的事而跑去告密,恐怕骆晓风的前途就此断送,她也无法在沂阳生活下去。 水儿跟骆晓风在一起,算来已经有三年了。 她喜欢骆晓风,一直都喜欢着他,可她也知道赵安峻早已将骆晓风视作准女婿,不只将一身武艺传授给他,还将一些镖局的事务交给他打理。 她自知身分卑微,配不上骆晓风,也帮不了骆晓风功成名就、出人头地。赵安峻就一个女儿,骆晓风若娶赵灵秀为妻,将来万达镖局便是他的囊中物,完全不必费力。 因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订亲,还给予祝福。 可她实在不甘心自己的心意犹如沉入海中的石头,无人知晓,于是在他们订亲后的一个晚上,她鼓起勇气来找骆晓风,并向他表明心意。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骆晓风接受了她的心意,甚至在那晚……他们共赴云雨。 这三年来,他们总是偷偷模模的见面,也总是久久才能好上一回。 每当翻云覆雨的恩爱过后,她的心就特别难受,随着婚期逼近,她越能感觉到惆怅与失落。待他们成亲,她跟骆晓风这一段情缘也就结束了吧? 想着,她不禁心头一酸,难过得眼眶都红了。 “怎么了?”骆晓风伸手揩去她眼角的泪水。 她盈着泪,幽幽的望着他,“过些日子,你就要跟小姐成亲了,到时候我们也就……” “就算跟师妹成亲,我也不会放下你的。”骆晓风端起她的下巴,两只眼睛定定的看着她,“师妹对我来说,就像是个长不大的小妹妹,从来不是女人。” 闻言,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真的?” “当然。”他肯定地道。 “晓风,我的人跟心都是你的,你会负我吗?”她疑怯的问。 “当然不会。”他轻点了她的鼻尖,一脸宠溺,“待我跟师妹成亲后,我会试着跟她商量你的事,她与你情同姊妹,会答应让我将你收房的。” 听他这么说,水儿心中燃起一线希望,两眼发亮,“你没骗我?” “你这么好,我哪舍得骗你?”骆晓风说完,捧着她的脸便要吻上去。 第2章(2) 突然,一声示警般的干咳传来。 水儿吓得连忙站起,骆晓风倒是老神在在的坐着,因为他知道发出声音的是他爹——骆聪。 骆聪走进小院,神情严肃,双眼冷冷的看着水儿。 水儿一迎上他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大镖头,水儿这就告退了。”她迈开步子,急急忙忙的走出小院。 骆聪冷眼睇着骆晓风,“你最好警醒点,别在这节骨眼上给我添乱。” “爹,您放心,没事的。”骆晓风一派轻松,“我要是不好好安抚水儿,她一个不舒心到师父那儿告我一状,岂不更糟?” 骆聪虽觉得他言之有理,却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叨念着,“早提醒过你,你不听,偏要惹上水儿那丫头。” “爹,水儿可是我安在师父跟师妹那边的耳目,许多事都是她告诉我的。”骆晓风有几分得意。 骆聪正想再念他两句,忽而想起一事,露出赞赏的表情,“你这小子倒是机灵,还知道要找人送信回来安抚总镖头。” 骆晓风微怔,不知道他爹在说什么。 骆聪疑惑地说:“难道不是你?” “什么是不是我?什么信?”骆晓风满脸疑问。 骆聪解释道:“稍早有人送来一封信,是小姐写的,说她要去远游一趟。” “咦?”骆晓风有点惊讶,“是吗?是师妹的字迹?” “总镖头信了,肯定是她的字迹无误。” 骆晓风皱着眉,摩挲着下巴,“该不是火狐让她写的吧?这人也挺狡诈的。” 骆聪沉吟着,“所以火狐真的把小姐给……” “不会有错,是他离开前亲口告诉我的。” 骆聪又沉默了一下,才若有所思地说:“唔……说来也遗憾,不过谁让她撞见了不该撞见的。” “爹,”骆晓风不以为意的一笑,“师妹不是个乖顺的姑娘,她不在更好。” “这倒不假。”骆聪颇为认同,但还是对儿子耳提面命,“你最好给我小心一点,别再出纰漏了。” 骆晓风挑眉笑笑,气定神闲地点头,“知道了,爹。” 另一头,水儿回到下人房,还没进房,便被李妈唤住。 “水儿。” “娘。”水儿停下步子,看着她,“还没睡下?” “在等你。” 看母亲表情严肃,水儿心头一震,“等我?” 李妈一手抓着她,走进了房里,然后慎重其事的将房门关上。 “娘,到底怎么了?” “水儿,你知道晓风跟小姐要成亲了吗?”李妈沉声问道。 水儿先是惊讶,然后情绪是不可思议的平静及无惧,“娘,我喜欢晓风。” 听见她这么说,李妈惊怒交加,“你在胡说什么?他是小姐的——” “我已经是晓风的人了。”她打断母亲的话。 李妈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眼底有着满满的无奈及苦楚,“为娘的知道。” 闻言,水儿一怔,“娘,您知道?” 李妈闭了闭微微湿润的眸子望着她,“怎会不知道?娘只是不说。” 水儿惊愕不已,原来她跟骆晓风的事,娘都看在眼里。 李妈抓着她的手,紧紧的握在手里,“可是水儿,晓风是老爷的准女婿,是小姐的未婚夫,不管你有多喜欢,都不能想啊!” 水儿一听,泪水瞬间落下,眼底却是一抹深浓强烈的不甘心及恼恨。 “为什么不能?我喜欢晓风,晓风喜欢的也是我,他说他只当小姐是妹妹,不是——” “傻孩子。”李妈打断了她,轻抚着她的脸颊,心疼地说:“男人在那当下都是这么说的,你爹也说过同样的话,可他还不是抛下了当时怀着你的我?” “娘,晓风跟爹不同。”水儿摇摇头。 “小姐是老爷的独生女,将来谁娶了她,谁就是这万达镖局的当家,你说,晓风会放弃小姐选择你吗?”李妈所言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 这些水儿不是不懂,更不是没想过,她只是选择自欺欺人,因为她实在太喜欢骆晓风了。 “娘,晓风说他会跟小姐商量,纳我为妾。”水儿脸上浮现了一抹微笑。 李妈看着爱得痴狂发傻的她,更觉不舍。 “女儿啊,”她长叹了一口气,“小姐的脾气你还不明白吗?她哪里肯跟另一个女人共事一夫?再说,当年我受尽羞辱,无处可去,几乎要抱着你跳河自尽时,是老爷救了我们母女俩一命并收留我们,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呀!” “这些我都知道!”水儿噙着泪,悲愤地大喊,“就因为知道,我一直很认分呀!我长得比小姐漂亮,手比她巧,个性脾气也比她好,可就因为她是小姐,我什么都不能争……” “小姐一直把你当亲姊妹。”李妈说。 “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赵家小姐,若我们身分互换,看她还会不会那么想。”水儿既气愤又不满,“娘,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如果没有小姐就好了,如果没有她就好了……”她掩面痛哭。 李妈见着心疼不已,伸手将她抱进怀中,也跟着流下无奈的泪水。 “女儿啊,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龙门山在沂阳前往开阳府的必经之路上,从沂阳抵达龙门山约莫十天的时间。 龙门山以险峻著称,林相复杂,森林深处还有不少毒蛇猛兽,以及深不见底的沼泽,也就因为这易守难攻的地势,提供了黑龙寨长久以来的保护,教那些想上山剿匪的官兵总是铩羽而归,无功而返。 到了山脚,赵灵秀先蒙住眼睛才被带上山,沿途她虽然非常努力的想记住走过的路线,可山径蜿蜒曲折,别说她看不见,就算看见了,她都未必能熟记。 所以,她很快便放弃了。 抵达黑龙寨后,樊刚取下蒙着她眼睛的黑布。 眼前黑了好久,突然见着光亮,教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再睁开时,看见的是樊刚那张带笑的脸。 “寒舍到了。” 看着眼前的景象,赵灵秀愣了愣。 与其说这是个土匪窝,倒不如说是个遗世独立的山村,一间间的木造矮房子错落在山腰的一处平坦月复地上,那些房子前面不只种菜,还养着家禽,妇女忙着家事,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嬉闹,老人家坐在屋前休憩……这一切彷佛一幅山村幽居的风景画。 她还没回过神,已经有几个孩子冲了过来。 “当家的回来了!”孩子们抱住樊刚的大腿,将他团团围住。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乖吗?”樊刚虽故意板起脸,眼底却充满温柔的笑意,“有没有好好听话?” “当家的,我们都很乖的读书写字喔!” “对啊,我还帮我爹捡柴。” “我帮我娘洗碗!” “我有帮忙给小六洗澡!”一个理着大光头的男孩得意洋洋地说。 “当家的,阿满差点把小六溺死了。”另一个孩子嘲笑那名光头男孩。 “哪有!”阿满反驳,“在盆里怎么溺死呀。” “明明就有!” “你胡说!” 两个孩子吵着吵着,竟抡起拳头想干架。见状,樊刚一手抓着一个,将他们分开。 “行了,居然想当着我的面打架?真是反了。”樊刚语带训斥,脸上仍带着笑。 看着这一幕,赵灵秀呆住了。那个恶名昭彰,人人闻之色变的黑龙寨寨主,居然是个受到孩子欢迎的好人? “当家的,你可回来了。”这时一名妇人走了过来,打发着一干孩子,“当家的才回来,乏了,你们这些小表别烦着他。” 孩子们一下子便作鸟兽散,跑得无影无踪。 熬人看着站在一旁的赵灵秀,微怔,“当家的,这位姑娘是?” 樊刚一笑,“她是万达镖局总镖头的千金,赵灵秀。” 闻言,妇人惊疑的瞪大眼,“万达镖局的千金?当家的怎么——” “她会在黑龙寨待上一阵子,待事情结束才下山。”樊刚打断她。 待事情结束?是什么事情?跟万达镖局有关吗?忖着,她忍不住斜瞪樊刚一眼。 熬人看见了赵灵秀的表情,若有所思,然后温柔的笑视着她,“赵姑娘,我是乔大娘。” 乔大娘浑身散发着一种温暖又温柔的感觉,让赵灵秀莫名觉得安心。 “在寨子里暂待的这段时间,你就听乔大娘的吧。”交代完赵灵秀,他转而看着乔大娘,“乔大娘,这位姑娘撒泼得很,你可得留心着点。” 闻言,赵灵秀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她哪儿撒泼了?初来乍到就这样诋毁她,教她往后怎么在这儿待下? 不,不对,她才不想在这儿待下,待她探清他及黑龙寨的虚实,就会想办法逃下山,跟她爹及官府通风报信,教他的诡计无法得逞! “琉香呢?怎不见她?” “她跟我家老头子还有云儿到后山采药了。”乔大娘说。 “喔。”樊刚淡淡的回了一声,不知思索着什么。 赵灵秀好奇地想,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个姑娘,难道……是樊刚的女人? 她忍不住又睇了他一眼。是什么样的女人会待在他身边?他又中意什么样的女人呢? 敝了,这又不关她的事,值得她花心思去想吗? “当家的,赵姑娘要住在哪儿?”乔大娘问。 樊刚想了一下,“让她住琉香隔壁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乔大娘说完,伸手拉了赵灵秀一把。 赵灵秀一转身,只见一条黑狗突然冲了过来,先是绕着樊刚跑了两圈,然后便扑向了她。 “啊!”赵灵秀娇呼一声。 “弟宝!”樊刚轻喝。 下一刻,赵灵秀蹲下去,一把抱住那只名叫弟宝的黑狗,弟宝朝着她的脸又蹭又舌忝,逗得她乐不可支。 樊刚愣了一下,乔大娘也是。 “赵姑娘,你不怕?” 赵灵秀一笑,“不怕,我特别喜欢狗。”说着,她捧着弟宝的两颊揉了揉。 乔大娘笑视着樊刚,“看来弟宝很喜欢这位姑娘。” “可能是物以类聚吧。”樊刚挑眉。 “咦?”赵灵秀一怔,然后有点恼地看着他,“你干么拐着弯骂人?” “我哪里骂人了?” “你说我跟弟宝物以类聚,那不是暗骂我是狗吗?” “不,你误会了。我说你们物以类聚,是因为你跟它都特别难搞。”说罢,他吹了一声口哨,唤走了弟宝。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她双颊微鼓,消不了气。 乔大娘笑着拉了拉她的手,“赵姑娘,咱们走吧。” 赵灵秀被带到一处幽静的小院,小院里有五间房,乔大娘领着她进到最边上的房间。 推开房门,只见房里有张干净舒适的单人床榻,一张木头圆桌,两张木椅,靠窗的位置还放了一张书案,依着墙边有两座置物的木柜子,作工朴拙,未经雕饰。 “以后你就在这儿住下吧。”乔大娘笑说。 以后?赵灵秀神情一凝,“我不会在这儿待一辈子的。” 乔大娘一脸温柔,“突然被带到寨子里来,你很惶恐吧?” “我不怕,只是气。”她摇摇头。 “你真是位有趣的姑娘,”乔大娘掩嘴轻笑,“当家的把你扣在寨子必然有他的道理,但你放心,他绝不会伤害你的。” 第3章(1) 稍晚,乔大娘帮赵灵秀找了几件替换的衣服,还给她张罗了晚膳。乔大娘的手艺很好,虽将药草入膳,却吃不出苦涩。 苞乔大娘聊了一会儿,赵灵秀才知道乔大娘跟她的丈夫、儿子媳妇及孙子本是住在一个小村里。乔大夫跟儿子都是悬壶济世的大夫,深受村民爱戴,一家五口和乐融融。 可是某天,一帮流寇进到村子搜括掠夺,还伤害人命,乔大夫的儿子为救镇民出面反抗流寇而被杀害,乔大娘的媳妇见丈夫遇害,愤而冲向流寇头子,同样惨遭无情杀害。 就在这时,樊刚的人马恰巧来到此地,救了乔大夫、乔大娘及一干村民,后来乔大夫便带着妻子跟孙儿随樊刚上了龙门山。 在乔大娘口中,樊刚似乎是个大好人。可对她及镖局而言,凡要劫镖的都不是好东西。 乔大娘离开后,赵灵秀一个人把晚膳吃得见底,然后满足的伸了伸懒腰。起身走到房外,在小院里来回踱步以消食。 这时,有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泵娘走了进来,两人四目相对时都愣了一下。 “你是谁?”女孩口气很呛。 “你又是谁?”正所谓“礼尚往来”,她不客气,赵灵秀也没打算客气。 女孩眉头一拧,一脸不悦,“寨子里上上下下,男女老少,没有人不认识我。” 赵灵秀打量着眼前这漂亮的小泵娘,唇角一勾,“真是抱歉,我不是你们寨子里的人。” 女孩脸上有明显的愠色,“那你到底是谁?” “我是樊刚的客人。” 闻言,女孩一怔,“客人?” “咦,你们认识啦?”回来收碗筷的乔大娘一进院子,见两人面对面,以为她们已经聊上了。 “乔大娘,她是谁?”女孩转头问着乔大娘。 “她是赵灵秀赵姑娘,今儿个刚跟当家的上山。”乔大娘转而笑视着赵灵秀,“赵姑娘,她是琉香,就住你隔壁的房间。” 原来她就是琉香,樊刚一返寨就问起她,可以想见是有点分量的人物,难怪她说全寨子没人不认识她。赵灵秀想着。 看她不过十四、五岁,跟樊刚会是什么关系?女儿吗?樊刚约莫三十,确实可能生出这么大的女儿。 “为什么让她住在我这儿?”琉香不满。 “是当家的决定的……”乔大娘看情况不对,忙打圆场,“当家的应是看你们年纪相近,有话聊吧。” 琉香瞪了赵灵秀一眼,“谁跟她年纪相近,她比我老。”说罢,她一个旋身回到自己房里,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赵灵秀愣了一下,这丫头是吃了火药吗?脾气这么大。 乔大娘尴尬地挠挠头,“你别见怪,这孩子脾气就是怪了一点。” “她是……”她原本想问琉香跟樊刚的关系,话到嘴边,又觉得没这必要,于是话锋一转,“乔大娘是来收碗筷的?” “是啊。” “不如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拿去吧。”她等不及想四处走走瞧瞧,探探这寨子的情况。 “你初来乍到,还陌生得很,我来就好。”乔大娘笑说,“明天我再带你到处走走,认识一些人。” “呃……好啊。”看她这么亲切,赵灵秀不由得有些心虚。 乔大娘眼睛带笑的注视着她,“我们寨子里的人都很友善,你会知道的。” “喔……”她下意识的看着琉香那扇紧闭的房门。 “都”很友善?她眼前就有一个例外呢。 翌日一早,乔大娘来找赵灵秀,并带她到乔家用早膳,在那里她见着了乔大夫跟他们的孙子乔向云。 她得说,他们一家人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只有两个字——好人。 乔大夫约莫七十岁,长得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一看便是个慈祥的老先生。 乔向云今年十八,长得眉清目秀,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气质出众,知道她长他一岁,立刻就喊她一声姊姊,十分讨人喜欢。 用过早膳,乔大娘带着她到寨子里逛一圈,顺便跟她介绍寨子里的居民,她发现这些寨民都像是寻常百姓,一点也不似土匪强盗。 两人绕了一圈,这时琉香迎面走来,她的表情十分可怕,两只眼睛像是要喷火似的。 “你是万达镖局的人?”琉香来到赵灵秀面前,恨恨地质问她。 赵灵秀微愣,坦然承认,“是,我是万达镖局总镖头赵安峻的女儿。” 琉香一听,立刻朝着她吐了口口水。 赵灵秀未料她有此举,毫无防备地被吐个正着。“你……” “琉香,你这是做什么?”乔大娘急忙拿出手绢,擦去赵灵秀右脸颊上的一口唾液。 “乔大娘,她是万达镖局的人,是恶人、是罪人!”琉香气恨的喊道。 闻言,赵灵秀神情一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万达镖局专做见不得光的事!”琉香说着,一个箭步上前,对她展开攻势。 赵灵秀是练过拳脚功夫的人,对付樊刚或许不济,但应付这小丫头绝对绰绰有余,她身子只稍稍一侧,琉香便扑了个空,仆倒在地。 “唉呀,琉香……”乔大娘急忙上前想扶起她。 不等乔大娘伸手,琉香飞快的起身,转过头来又对赵灵秀出手。 赵灵秀一把攫住她的手,沉声警告,“你最好快住手,要不我对你不客气。” “你敢!”琉香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的。 赵灵秀虽身在敌营,可一点都不胆怯,她直视着情绪失控的琉香,冷冷地说:“你可以试试。” 琉香咬牙切齿的瞪视着她,“赵灵秀,你有什么资格对我……” “都给我住手!”樊刚低沉且带着霸气的声音传来。 听见他的声音,琉香从泼辣小猫瞬间变成柔顺的小羊,她哭丧着脸,一副受尽委屈的表情。 乔大娘松了一口气,“当家的,你来的正是时候。” 樊刚正要跟马希平去巡视刚设置好的机关及陷阱,没想到还没出寨子就看见赵灵秀跟琉香在上演全武行。 他走了过来,似笑非笑的睇着赵灵秀,“你可真行,昨儿刚来,才吃了两顿饭就给我惹事。” 她一脸不服气,“你问问乔大娘,是谁惹事。” 乔大娘一脸为难,“这……” 樊刚瞥了琉香一记,“做什么?她是客人。” 琉香一脸心有不甘的表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是万达镖局的人,是赵安峻的女儿,她……” “乔大娘,把琉香带走。”他脸色一沉,下了命令。 “是。”乔大娘答应一声,轻拉了一下琉香。 琉香似乎还不死心,眼巴巴望着樊刚,却被他一瞪,樊刚不笑的时候,那眼神凌厉得教人心惊,琉香见状,心不甘情不愿的随乔大娘走了。 “马师父,”樊刚转头看着马希平,“稍候我们再去。” 马希平颔首,“明白。”话落,他旋身走开。 樊刚淡淡的瞥了赵灵秀一眼,“这里不好说话。”他转过身子,朝寨子北边走去。 赵灵秀随着他来到一处僻静的空地,因为走得有点远,她不觉失去了耐性。 “喂,樊刚,还要走多远?”她停下脚步,“有话就在这儿说。” 樊刚旋身看着她,“好,就在这儿说,但你的嗓门恐怕要控制一下,我可不希望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你的身分。” “蛤?”她一怔。 “琉香本不该知道你的身分,许是向云那小子说溜了嘴。” 听他这么说,赵灵秀真觉得浑身不舒服。他是什么意思,她的身分怎么了?身为万达镖局的千金,有什么好丢人的? “那丫头是怎么了,一直说什么恶人罪人的,还说万达镖局专做见不得光的事情,一来就张牙舞爪,好像见着杀父仇人似的。” “是姊姊,万达镖局杀的是她姊姊。”樊刚声音平静,那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刃直插她的胸口。 赵灵秀一愣,而后不以为然的笑笑,“你在胡说什么?” 樊刚沉默,双眸定定的直视着她。 从他眸中读到认真,意识到这不是玩笑,她不敢置信地摇头,“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两年前,我从同安的人牙子手中救出她时,她正抱着她姊姊冰冷的遗体,她姊姊浑身是伤,据说是为了保护她才被人牙子打死的。”樊刚神情凝肃,“她说,她们姊妹是被万达镖局的车送往同安的。” “不可能!我爹不是那种人!”爹在沂阳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好人,他刚正不阿,正直磊落,平时也经常救济那些贫病者,才不可能干什么买卖人口的勾当。 “琉香是乡下来的孩子,单纯天真,与世无争,跟万达镖局不可能有任何过节,她为什么要说谎?” “我没说她说谎,我只是说……总之我绝不相信!” “随你信不信。”樊刚淡淡地道,“总之你若想安然的在寨子里待下,最好别让人知道你是赵安峻的女儿,我也会要求琉香保密。”说罢,他旋身离开。 赵灵秀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相信……她爹怎么可能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可天底下的镖局何其多,为什么琉香偏偏要说是万达?两年前她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哪来的心眼诬陷万达镖局跟爹? 不成,她得想办法离开黑龙寨,她要回去问爹,听爹亲口对她解释,若是有人诬陷万达,那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还万达清白。 她要离开,而且得快。 虽跟琉香比邻而住,可自从那日之后,赵灵秀没再跟她有过交集和接触,几次碰见,琉香总是用愤恨的目光看着她,迅速的离开或是回房。 在知道琉香的过往后,她不气琉香的无礼了,光是想象琉香在十二岁时所经历的,她就觉得心里难受。 姊妹俩被人贩子从乡下掳走,姊姊又为了保护她而遇害,亲眼目睹姊姊遭到杀害,她该有多么的痛心及恐惧,每当想到这些,赵灵秀就无法对琉香生气。 当时若不是樊刚救了她,现在的她会活在怎么样的地狱里? 想到樊刚,她真觉得他是个很矛盾,很不可思议的人。 明明是个山贼头子,可寨子里的人都爱戴他,崇敬他,喜欢他,如果单纯只是这样,或许还能解释成因为樊刚给了他们安稳又衣食无缺的生活,他们彼此有着依存的关系。 但他救了乔大夫一家、救了琉香,这又该怎么说呢?再不久,樊刚极可能“又”一次劫杀她爹,可现在她却觉得他不像是会夺财害命的恶人。 是意外吗?他是不是原本无意伤及人命,却……不对,她怎么在替他找理由、寻借口呢? 她了解爹的为人,相信爹的人格,可她一点都不了解樊刚。再说,她亲眼看见樊刚跟火狐在一起,若他是好人,怎会跟那种人接触? 说不准买卖人口、打家劫舍、救出那些受害者全在他的计划当中,他既是人,又是鬼,一个人扮演两面人,就是想藉此混淆视听,洗清他的嫌疑。 总之,她得赶快离开黑龙寨向爹问明此事,也可告知爹樊刚打算劫镖,之前因为不得说出自己重生,因此她无法事先对爹做出示警,可现在她既被掳来黑龙寨,就有合情合理的说法了——就说樊刚掳她来是为了勒索爹,让爹在经过龙门山时乖乖交出镖车。 打定主意,她开始进行逃月兑计划。 寨子里除了琉香外没有人知道她的身分,而琉香已被下了封口令,樊刚对寨子里的人宣称她是友人的女儿,因被仇家追杀才暂时躲到山上。 话说回来,她想起初次见面时,乔大娘一听说她是万达镖局总镖头的女儿,脸上曾露出深沉又令人不解的表情,就是因为她也相信万达镖局真的做了买卖人口等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吧? 不过即使是这样,乔大娘待她还是温柔又客气,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她很感谢她。 这些天,她假藉帮乔大娘干活,跟着乔大娘在寨子里到处转,为的就是要模清除了她上山的那条路,寨子里是否有其他的路可通往山下。 而她注意到了寨子北边,也就是那天樊刚跟她说话的地方附近,有一条不明显的小径往下延伸,看来确实是下山的路。 偌大的黑龙寨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入口,再怎么严密,再怎么易守难攻,总也要预防万一,所以无论如何,樊刚一定会在寨子周边另辟退路。 又隔了两天,山上下起了大雨。 乔大娘说这时节的龙门山总是三天两头便会下雨,而且一下就是个把月时间。 赵灵秀心想她逃跑的机会来了。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大雨,一定多少会影响到那些在山里巡逻及守夜站岗之人的行动力及警觉心。 这一夜,她换好轻便的装束,在雨势滂沱的夜里偷偷溜出了小院,小心翼翼的朝着寨子北边而去。 在幽微的夜色中,她找到那条小径顺着往下走。大雨让她脚下泥泞,举步维艰,虽视线不佳,但靠着模索两旁的草丛,还是顺利的走在小径上,没有偏离。 走了一段路,眼前出现一片枯树林,她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前进,只能继续前行,突然一个脚下踩空,整个人坠入一个坑洞里。 “啊!”她惊叫一声,着地。 痛得直吸气的她本能往上一看,发现这是个不浅的坑,底下是软烂的、和着泥巴的枯叶,手一碰,恶心得教她忍不住咒骂。 “该死,谁在这儿挖坑?” 这下糟了,她掉进坑里,至少得等到明天才可能被巡逻的人发现,若不幸这儿不是巡逻的路线,那她就得饿死在这里了。 她站起来,想试着爬出去,却发现自己扭了脚,根本使不上力。 “喂!有人听得到吗?”她大喊,希望有人能发现她,但她的声音被雨声掩没,扯破嗓子喊都传不到寨子去。 幸好不多久,雨势暂歇,她继续喊叫,希望有人听到并来救她。可是喊了好久,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应。 待她困了、累了,便蜷缩着身体坐在坑洞的边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汪!汪!”是弟宝响亮的吠叫。 赵灵秀登时清醒,一抬头,就见樊刚正站在上头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一旁的弟宝则探头探脑,吐着舌直喘气。 “你在底下多久了?”他一脸幸灾乐祸。 “樊刚,少幸灾乐祸,快让我出去!”她现在一身泥泞,又冷又饿,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坑是挖给那些想偷偷潜进黑龙寨,跟想偷偷离开黑龙寨的人跳的,你刚好是其中之一。”樊刚没理会她的话,挑眉一笑,“我得让你吃点苦头,你才会有所警惕。” 她气急败坏地大叫,“你浑蛋!卑鄙!把我掳来,还挖坑给我跳。” “是你自己跳的坑,怪我?”看她明明如此狼狈,却仍气势凌人、张牙舞爪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3章(2) 见状,她更恼火了。 “樊刚,你要是英雄好汉、正人君子的话,就快救我出去!你丢脸,欺负一个弱女子!”她气得失去理智,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了。 樊刚不以为意,语带促狭地说:“赵姑娘,我是山贼,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正人君子。再说,你也不是弱女子。” “你……” “弱女子是会低声下气求饶或是求援的,像你这样……分明就是女汉子、母夜叉。” “樊刚,你混蛋!”她涨红着脸,整个脑袋像要炸开。 说她是女汉子就算了,还说她是母夜叉?她赵灵秀在沂阳虽称不上是美人儿,可也算是个可人儿,但这家伙竟然嫌弃她?可恶! “像个弱女子一样拜托我吧。”樊刚两眼定定的俯视着她,“拜托我……喔不,求我救你,我就救你上来。” 赵灵秀脾气倔得很,哪肯示弱?尤其还是求他。 她恨恨的瞪着他,“你休想!” “在外行走,总有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求援并不可耻。”他连眼睛都在笑。 他从没碰过这么有趣的姑娘,真是太可惜了,她竟是赵家的女儿。 她性情如此率直,看来也不像是有心眼或阴险毒辣的人,当她听见他说万达镖局贩卖人口时,那脸上的表情是惊愕的、难以置信的,彷佛受到极大震撼……她是真的不知情,也真的打心里相信她爹。 他想,赵安峻在她心里肯定是个好父亲,只是,好父亲却不一定是个好人。 “你不求我,我可走了。”他站起身来,语气凉凉地说:“你就在这儿多享受一会儿吧。” 赵灵秀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真的狠心将一个姑娘家丢在坑里不管,说走就走,一点犹豫都没有。 “樊刚,你不是男人!”她气得朝上头大叫。 不行啊!赵灵秀,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大丈夫都能屈能伸了,更何况你只是小女子。她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着。 很快的下了决定,她扯开嗓门大叫,“樊刚!拜托你,救我出去!” 上面没有响应,她也没听见任何声音。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闷雷,教她忍不住心惊。 惨了,又要下雨了,樊刚为什么不回应她,难道已经走远了? 她慌了,有点激动的叫着,“樊刚,我求你,快救我出去!我不想待在这儿,樊刚!” 只是叫了老半天,依然听不见樊刚的声音,也看不到他的人影,赵灵秀放弃了。 真是可恶的男人,先不说他们是不是有过节,做为一个男人怎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女子落难? 她失落的、沮丧的低下头,嘴里嘀咕着,“可恶,臭男人,你不是很有正义感到处救人吗?讨厌……” 就在她咕哝个没完的时候,咻的一声,一条麻绳从天而降。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就见樊刚正看着她笑,一脸刚打了胜仗似的表情。 “你要是早一点想开不就好了,何苦?” 赵灵秀学乖了,这回没再顶嘴,免得他后悔。 “把绳子系在腰上,我拉你上来。” 她飞快的将绳子牢靠结实的绑在自己腰上,再抓着绳子,“行了。” 樊刚慢慢的将她拉离了泥坑,“看你那么纤细,居然也挺沉的。” 赵灵秀边解开绳子,边没好气地道:“应该是你太虚吧?” 樊刚眼底迸出笑意,定定的打量着一身泥巴,模样狼狈的她。 “泥女圭女圭,快乖乖跟我回去吧。”说完,他旋身就走。 赵灵秀不甘愿的迈出脚步,下一刻却整个人失去重心跌在地上。 闻声,樊刚转过头来,见她坐在地上,先是一愣,然后露出关怀的眼神,“乏力了?还是脚扭了?” “扭了。”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勉强重新站了起来。 樊刚几个大步走回来,“我背你吧。” “不要。”她根本不领情。 “你可能伤了筋骨,要是勉强行走,日后怕会落下病谤。”他神情转为严肃。 “那也不关你的事。”她懊恼的说着,强忍着不适向前走。 结果才走了两步,她整个人突然悬空,她娇呼一记,两眼瞪大地看着将她拦腰抱起的樊刚,迎上他那霸道的眼神,她的胸口猛然一悸。 她的心脏从来没跳得这么剧烈、这么激动、这么疯狂过,这种感觉是她不曾有过的。她活到现在,除了爹之外,没被人这么抱过,就连师兄都不曾,樊刚是除了爹之外的第一个。 他的双臂很有劲,迈出的步伐也很稳,她一身泥巴,脏兮兮的,可他却想也不想就把她抱起来,毫不在意。 如此近距离看着他,她发现他长得很好看,若他不是黑龙寨的山贼头子,她肯定会被他吸引……不不,怎能被他吸引,她有师兄呢! 可说也奇怪,她跟师兄一起长大,也常常大剌剌的拽着他的手、与他靠得很近,为什么从来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如今被樊刚这么抱着,她胸口像是有几百只的鸟儿同时振翅般,不知不觉,她的脸变得好热…… 忽然,看着前方的樊刚视线一收,低头看着她。四目迎上,赵灵秀急忙低下头,一副心虚又慌张的表情。 樊刚眼底迸出黠光,薄唇扬起一道迷人的弧线,语带玩笑地说:“怎么,喜欢上我了?” 她涨红了脸,羞愤地道:“你作什么白日梦,我才不会喜欢上你这种无礼的山贼,我喜欢的是我师兄,而且我们已经订亲了。” 樊刚唇角忽地微勾,那冷冷的、彷佛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教赵灵秀心头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跟骆晓风定了亲,居然要嫁给他,真是有趣。” 赵灵秀微愕,他认识她师兄? “你认识我师兄?”她忍不住好奇的问。 “不认识。”他一脸不屑,“我不跟那种人来往。” 那种人是哪种人?“我师兄是好人。” 他哼笑,“又跟你爹一样吗?” “什么意思?” “这亲是你爹替你决定的,还是你自己喜欢?”他转了话题。 “儿女的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喜欢,我就喜欢。”她理所当然地说。 “所以是因为你爹喜欢,你才喜欢?” “难道不该是这样吗?”这人有什么毛病?先是胡乱批判她爹跟师兄,现在还对她的婚事有意见。 “当然不该。像我就没顺我爹娘的意思,娶一个我不爱的人。” 她发现他在说这句话时,眼底闪过一抹深沉得教人心头一揪的悲凄。 “也许我当初该听他们的话娶了梁家的小姐,这样至少他们在死前不会有遗憾。” 赵灵秀感觉得到,他似乎有一个不想提起也不愿想起的过去,想必是个既悲伤又沉重的故事。 “不过梁家小姐没嫁给我是对的,否则我樊家又将多一条无辜……”他话说到一半打住,然后迈开步伐继续往前走。 她想问他未完的话是什么,最终仍旧没开口,只是,他眼底那一抹深沉的哀伤,真的教她十分介意。 樊刚一路将她抱回房间,还让乔大夫来帮她治疗脚伤。 乔大夫说她只是扭了脚,敷点药,休息两天,慢慢的就会痊愈。 翌日一早,樊刚就来探视她。“你好些了吗?” 她坐在床边瞪他,“没人教你不能随随便便进姑娘的房里吗?要是我衣衫不整呢?” “你房门开着,不至于衣衫不整吧?”他走了过来,就着木头凳子坐下,“脚还疼吗?” 她看着他,不知怎地又心跳加速。为了掩饰那不寻常的反应,她故意表现得凶巴巴,“少猫哭耗子假慈悲,那坑根本是你叫人挖来陷害我的。” “你是黑龙寨的客人,我怎会存心伤你?” “我才不是客人,是你的人质。”她没好气地说,“客人可以决定自己的去留,我不能。” “有点耐心,我只是不想你坏事,才让你暂时留在山上做客。”他气定神闲,唇角还扬着一抹笑。 “你老实承认吧,你是不是要劫我家的镖?”她语气严肃。 “我也不是什么镖都劫,我劫的向来都是不干不净的镖。” 闻言,赵灵秀难掩激动地问:“你在暗示什么?我家的镖不干净?” “你不傻。”他深深一笑。 她秀眉一拧,气愤地说:“我爹走了半辈子的镖,清清白白。” “是不是干净,是不是清白,不是你说了就算。”他不以为意,“你安心在这待着,我会让你看见事实,就怕你承受不住。” 瞧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她爹真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但她对爹的为人非常的了解,爹是那种宁可自己吃亏委屈,也绝不占人便宜的人。 “你出去!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她纤手指着房门口。 她发怒,樊刚却没恼火,只是慢条斯理的站了起来,笑看着她,“看来虽然淋了一夜雨,你精神还是不错的,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才不用你担心!”她两只眼睛像要喷火似的。 樊刚脸上不见一丝愠恼,“你好好歇着,别再到处乱跑。”语罢,他走了出去。 他走了,可她的火气却一时难以消褪,锦被被她揉得都快不成样了。 这时,有人走了进来,竟是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的琉香。 琉香一进门,脸上就充满敌意,冲着她劈头就是一句,“你真蠢!” 赵灵秀愣了一下。 “居然逃不掉,又被逮回来。”琉香一脸懊恼,“我倒希望你逃掉,因为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在寨子里走来走去。” 赵灵秀先是一怔,然后忍不住轻笑一声。 琉香怒问:“你笑什么?” 她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闻言,琉香一怔,惊疑不定的看着她。赵灵秀说她可爱? “如果你这么不想看见我,何不去拜托樊刚,让他放我走?”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琉香神情激动,“可是他说他把你留在这儿是有用意的。” “那你放我走呀。”赵灵秀眼底闪过一抹黠光,“你一定知道安全下山的路吧?” 琉香一顿,想了一下,随即又瞪她,“想骗我放了你?你休想,我才不是笨蛋!” 赵灵秀哈哈大笑,“看你还是小孩子,以为你很好骗呢。” 她涨红了脸,气呼呼地大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是大人了!” 赵灵秀见好就收,不继续逗她,但这段时日有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心底——琉香是如何确定押送她们的是万达镖局的人?说不准是有人故意要栽赃嫁祸给万达镖局呢。 她神情一凝,态度诚恳,语气温和地说:“琉香,我……我很遗憾发生在你及你姊姊身上的不幸。” 听见她突然说出这些话,琉香愣了一下,警觉的望着她。 “我是没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事情,不过也曾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可以想象你当时有多恐惧多气愤。”赵灵秀定定的注视着琉香,只见她眉心跳动,双眼盈着微微的泪光。 “琉香,你说将你们带到同安的是万达镖局的人,你是怎么知道、又是怎么确定的?”她小心翼翼的问着,生怕琉香因她的口气或神情而有强烈的情绪反应,不肯把细节告诉她。 琉香恨恨的看着她,“我听见他们不断提到万达镖局的事,绝不会有错。” “我没说你错。”赵灵秀谨慎地再问:“你可对押车的人有印象?你有看见他们的长相吗?” “我记得一个男人,他对被抓走的女孩很坏,还曾经把我丢去撞墙。”琉香眼底盈满恐惧,彷佛当时伤害她的那个人还在眼前,“姊姊想保护我,也被他拳打脚踢……”提及惨死的姊姊,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琉香……”看着这样的她,赵灵秀心脏狠狠的揪了一下。她想上前抱住颤抖的琉香,却又担心被她拒绝。 “我记得他的样子,”琉香扬起泪湿的眼眸,恨恨地说,“永远记得。” “他长什么模样?”她瞪大眼。 琉香描述起那人的样貌,“他有一张方方的脸,眉毛粗粗乱乱的,眼睛细长,眼珠子很小,鼻子大大的,像庙前的石狮一样,还有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右脸颊,“有一颗长毛的黑痣。” 赵灵秀依着她的描述想象着那人的样貌,脑海中登时出现一个符合的人选。万达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他是分局的镖师,可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他隶属于哪一个分局。 难道是分局的镖师打着万达的旗帜,瞒着她爹干了伤天害理的坏事? 若真是如此,那么她更应该尽快回到沂阳向爹禀报,说不定这么一来,就能让爹躲过死劫。 “琉香,你形容的这个人,我似乎有点儿印象。”她老实承认。 琉香紧咬着嘴唇,气恼又沉默的看着她,像是在说:“看吧,我就知道是你们万达的人”。 赵灵秀眼神充满怜惜及歉意,“我真的对发生在你跟你姊姊身上的事感到遗憾,不过我跟你保证,伤害你们的绝不是我爹,我相信我爹也是被蒙在鼓里……” 琉香秀眉一拧,无法接受她的说法,“我不信,总之就是万达镖局害死了我姊姊!” “琉香……”她起身想接近琉香。 可才一伸出手,琉香便退后两步,恨恨的瞪着她,“我绝不原谅你们!”说完,她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第4章(1) 放欢楼,开阳城最富丽堂皇的青楼,这儿有来自南北各地的佳丽,个个貌美如花,才艺非凡,而在这百花争妍之地,有位花中之王——丁红镜。 丁红镜有着令人屏息的美貌,她精通四艺,不只能吟诗作对、精通音律,还可兼弄丹青。 她的客人非富则贵,其中也不乏达官显要,皇亲贵胄,就连那些自命不凡的文人雅士也都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这日,丁红镜正在她位于二楼的抢妍阁中招待着贵客颜彪。 丁红镜是放欢楼的红牌,老鸨春姨给了她挑选客人的自由,能获得她首肯进到抢妍阁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颜彪就是其中之一。 颜彪是开阳布政使邹荣海的师爷,对丁红镜十分的迷恋,丁红镜卖艺不卖身是众所周知之事,颜彪虽然对她有非分之想,却也不敢胡来,只是三不五时会提出要帮她赎身、纳她为妾。 颜彪快意饮酒,目迷美色,不知不觉已有六、七分醉。 “红镜啊,我要给你赎身,让你不用再应付那些男人……”他眼神迷茫地说。 丁红镜嫣然一笑,“师爷,你知道的,我的赎身金可是天价。” 颜彪听着,呵呵笑道:“你等着,很快的,我就有金山银山了。” “喔?”丁红镜眼底闪过一抹流光,“师爷是否要做什么大买卖?” “这件事我只跟你说,你可别说出去……”他一脸神秘兮兮的。 “那是当然。”丁红企业化柔荑轻轻搭住他的手背,“师爷对我还不放心吗?” 这一丁点的身体接触就教颜彪乐得心花怒放,那仅存的一点戒心都没了,话匣子全开。 “我跟你说……有位侯爷要回乡,从京里带了稀世罕见的黄金珠宝,装了满满十多车,若能得到几车,就算是赎十个你都不成问题。” 丁红镜一听,惊呼出声,“师爷,你该不会是要打劫那侯爷的金银财宝吧?” 颜彪笑而不语。 “侯爷的车谁敢劫?”丁红镜摇摇头,“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颜彪续道:“侯爷怕自家的车太醒目,i成了目标,早已将十几车的金银珠宝全送到庞记票号,再由万达镖局的总镖头亲自押镖南下。” “师爷难道要劫镖?”丁红镜难以置信,“劫镖是山贼土匪干的,师爷可是官家的人,怎能知法犯法?师爷怕是醉了,尽说些傻话。” 颜彪桀桀一笑,“不是傻话,你知道龙门山的樊刚吧?” “当然知道,他是黑龙寨的当家,不少商队及官家都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却奈何不了他。” “那若是十几车黄金珠宝在经过龙门山下时被劫,你说谁的嫌疑最大?” 闻言,丁红镜微微瞪大了眼睛,“难“你是聪明人,一点就通,哈哈!” 颜彪笑了几声,及时打住,“不能再说了,不能再说了。” 雨一直没停。 夜里,赵灵秀睡得又沉又香,她也不夜里,赵灵秀睡得又沉又香,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在贼窝里能睡得这么安心,总之在黑龙寨里的这些日子,她总是一觉到天明,连个梦都不曾有过。 突然,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及哭喊声传来,吓得她整个人从被褥里弹了起来。 愣了一下,她发觉声音是从隔壁的房里传来的,顾不得自己的脚还有伤,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房间,跑到隔壁敲门。 “琉香!”听见那惊恐的哭声,赵灵秀的心都揪住了,“琉香!” 见房门上了闩,她立即取出那把随身携带的短刀插进门缝里,将门闩撬起。 打开门,只见琼香缩在床上痛哭出声,赵灵秀愣了愣,“琉香?” 琉香抬起泪湿的脸庞,用悲伤的、恐惧的、无助的眼砷望着她。 她走到琉香床边,“琉香,怎么了?” “姊姊……我梦见姊姊了……”她哑着嗓子,泪如雨下,“姊姊死的时候一直打雷,外面下好大的雨……他们把姊姊丢到外头警告其它女孩,姊姊她……呜呜呜赵灵秀的胸口抽痛得厉害,光是想像那景像她就觉得好残忍,好可怕,更何况琉香那时才十二岁,尽避她还是不相信爹会做出这么可怕又可恶的事,但琉香的惊恐跟遭遇却是再真实不过。 她伸出双臂,将琉香抱进怀中,琉香身子一震,本能的想推开她,可她却将琉香抱得更紧,鼻子一酸,哽咽的说,“琉香,我当你姊姊吧。” 琉香愣了一下,又想挣扎。 赵灵秀将她牢牢的抱住,轻轻拍抚着她的背,温柔的安抚着她,“对不起,不管你姊姊是不是万达镖局的人害死的,我都向你道歉,让你受惊又受苦了……” 赵灵秀温暖而真挚的话语以及拥抱,让情绪激动的琉香慢慢冷静下来。 那日冲动的朝赵灵秀吐了唾沬后,樊刚曾将她叫到跟前,说赵灵秀虽是赵家小姐,但未必知情,在真相未明之前,赵灵秀都是无罪的。 她当然知道罪不及妻孥的道理,只是一听到万达镖局几个字,她便完完全全的失了理智,这些时日,她们比邻而居,虽然从未有交集,但难免有打照面的时候。 每当碰面,她都能在赵灵秀眼里发现深深的怜悯及歉意,她感觉得到赵灵秀想跟她说些什么,但她总是视而不见的走开刚才赵灵秀说出那句“我当你姊姊吧”,她的胸口不知怎地一阵发热,原本因发了恶梦而冰冷的手脚跟身体逐渐温暖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是这么痛恨所有跟万达镖局相关的人事物,怎么会因为赵灵秀的一个拥抱而感到安心及安定? “琉香,可以请你相信我吗?我所知道的赵安峻,是一个宁可自己吃亏,也绝不占人便宜的人,是一个对妻子深情,在妻子死后始终不肯续弦的人,是一个对女儿严厉却又温柔的人,是一个会勒紧自己的裤腰带,也绝不让底下弟兄们饿着的人……”赵灵秀语带哽咽,“发生在你身上的不幸,我很愤怒、很遗憾,也很心疼,但请你相信这绝对与我爹无关,只要我能回去查清楚,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及公道,在这之前,请你不要拒绝我的关心,好吗?” 听到她这番真挚的话语,琉香的泪水不自觉的掉下。“我……我想姊姊……” “我知道,我知道”赵灵秀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地安抚,“就把我当姊姊吧。” 琉香胸口一紧,忍不住放声大哭,不由自主的环抱着她,可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教她又激动的推开了赵灵秀。 姊姊千真万确是被万达镖局的人害死的,不管赵灵秀多诚恳,多温暖,她都不能轻易的相信其片面之词,否则她就太对不起惨死的姊姊了。 赵灵秀很能体谅她内心的挣扎,香,你姊姊叫什么名字?” “琉……琉秀。” “秀外慧中的秀?” 琉香点头。 “我也是这个秀字。”赵灵秀笑视着她,“你说多巧。” 琉香微微拧起秀眉,幽幽地说:“但你不是我姊姊……” “我确实不是,不过……”天性乐观的她眼睛一亮,“如果你需要‘姊姊’,我随传随到喔。” 琉香怔怔地望着她。 两人就这么互望着,丝亳没发现她们的对话全教站在外头的男人给听了去。 翌日,樊刚在书房里沉思。 昨天夜里雷声大作,他立刻快步赶往琉香住的小院,琉香的姊姊就是在这样的雷雨夜里断气的,从此每当打雷下雨的夜晚,琉香总是害怕得不敢睡。 当他走进小院,发现琉香的房门敞开,他几个大步向前,才到廊下便听见赵灵秀的声音。 他轻手轻脚的靠近房门边一探,只见赵灵秀紧紧的抱着琉香安抚着。 当他听到那句“我当你姊姊吧”,他的心不自觉的悸动了。 看琉香在她怀里那安心的表情,他可以确定她给了琉香所需要的温暖及抚慰。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她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强悍不服输的习蛮千金,可撞见这一幕,他改观了。 在她心底深处,有着一块别人不知道的柔软,能让对关于万达镖局的一切都恨之入骨的琉香卸下防备。 赵灵秀,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他忍不住在心里想着。 想到这儿,他不禁想起在不久的将来,即将娶到这个奇女子的骆晓风。 她是那么一心一意的相信着她爹,也认定了骆晓风,可她知道骆晓风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两年前,他在同安意外救了十几名少女,当他从她们口中得知押送她们的竟是万达镖局的镖师时,一开始也跟赵灵秀一样不敢置信。 他非常惊讶及不解,赵安峻是在押镖这行当上名声当当的人物,在各界也都享有极佳的评价,众人皆知他为人侠义,乐善好施,因跟着官商两界的好交情,走镖数十年,从未有人敢打万达镖局的主意。 龙门山是万达镖局前往南方的镖路之一,长久以来,双方相安无事,各取其道,在他据了黑龙寨之后,也不曾跟万达镖局有过纷争冲突。 不为别的,只因他深信万达镖局干的都是光明磊落的事业。 可经历了琉香等人的事件,他开始明查暗访,想查出万达镖局在人口贩卖的行当里,究竟是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每次劫掠那些奸商贪官时都是蒙面,因此众人只知道樊刚是黑龙寨当家,却从来不知道他究竟生得什么模样,也因为如此,他才能无所顾忌的进行查探。 半年前,他终于跟一个名叫火狐的非法人牙子牵上线,得知更多关于万达镖局的内幕消息,这才知道万达镖局这几年经常藉走镖之名,行走私之实。 镶师走点私货原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但万达走的却是活生生的人。 他从火狐口中得知,万达的大镖头骆聪及其子骆晓风曾几次亲押掳来的少女,将她们送至人牙子手中,再卖至各地,他还听说骆晓风这人表面上是谦谦君子,背地里却是个阴狠之人。 骆晓风曾在开阳与颜彪接触,并数度进入布政司面见邹荣海。赵安峻人脉广,官商两界不乏和他有交情的,骆晓风是自己拜会,还是带着赵安峻的话或信件给邹荣海? 至于骆聪是赵安峻重用之人,两人情谊十分深厚,赵安峻不仅收其子为徒,甚至将独生女许配给他,由此可见两家的交情是非常密切及深入的。 因着这样的关系,樊刚判定骆聪和骆晓风不可能在赵安峻眼皮底下胡作非为而不被发现,也因此,他始终认为赵安峻与此事难月兑干系。 可阴错阳差掳了赵灵秀后,看她坚定捍卫父亲的清白,又看她似乎对镖局走私人口之事亳无所悉,让他不禁重新思考,会不会是骆聪父子只手遮天,在赵安峻眼皮底下行恶? 若赵安峻真被蒙在鼓里,那么他将女儿许配给骆晓风便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想到赵灵秀要嫁给那样的男人,他不知怎地心里一紧,莫名烦躁起来。 这时,趴在他脚边的弟宝用嘴碰了碰他的脚,他低头看它,它也正睁着幽黑大眼看他。 “小子,你很喜欢她吧?” “呜。”弟宝低呜了一声。 “可她终究有离开的一天,除非……”除非什么? “当家的。”门外传来声音,拉回他远去的思绪。 回过神,他看着门外的马希平,他是教他武功的师父。“马师父,什么事?” 马希平走进屋里,呈上一封信,“周全派人送回来的。” 周全是黑龙寨安在沂阳的一名探子,他在沂阳是卖杏仁茶的小贩,利用其身分四处查探,并严密监控万达镖局的一举一动。 他接过信,展开并速阅。 “信上说什么?”马希平问。 樊刚将信递给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 “正如火狐所说,这趟重镖的委托主确实是都马侯。都马侯当年立下了汗马功劳,助圣上登基为帝,圣上不但封他为侯,还将京里的一栋豪邸赐给他,当然黄金银两及珍稀珠宝也是少不了的。” “这么说来,万达镖局这次走的镖不比寻常。”马希平说。 “十几车的金银珠宝,那可有多少人觊觎着……”樊刚哼地一笑,目光往窗外一瞥,笑意顿时敛住。 “近来万达的人在开阳城里活动频仍,怕是有什么计划……” “不打紧,盯紧就是。”他朝马希平使了个眼色,要他终止对话。 马希平似乎也意会到什么,点了点头。 第4章(2) 赵灵秀在寨子里到处行走时,无意间发现了一间上锁的小屋,她挨着窗边往里瞧,赫然发现小屋里竟供奉着数十个牌位,因为有点距离,她看不清牌位上写着谁的名字。 这儿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牌位?真是让人费解。 好奇心旺盛的她,立刻跑去找乔大娘问个清楚。 “小屋里供的是开阳樊家上下五十八口人。”乔大娘眼中浮现哀伤。 “樊家?”她愣了一下,“那……那里面全是樊刚的……” 乔大娘点点头,长叹一记,娓娓道出樊刚那伤心悲惨的过往一一樊家本是开阳的望族,家族世代行商,经常南来北往做买卖,累积了令贪官觊觎的身家。 那贪官想以低价买下樊家的田产,可樊家不依,结果就在一个夜里,樊家惨遭灭门,整座宅子陷入火海,将一切焚烧殆尽。 “当家的当时跟马师父出外谈生意逃过一劫,可樊府其余五十八口,就连八条狗都葬身火海,无一生还。”乔大娘说到这儿,忍不住流下眼泪。 听闻发生在樊刚身上的惨事,赵灵秀也是一阵难过。 她想到先前他说过后悔没听爹娘的话娶梁家小姐为妻,又说幸好梁家小姐没嫁给他,当时他话没说完,现在想起来,他庆幸的应该是梁小姐没因为嫁进樊家而成为第五十九条亡魂吧。 思及当时自己还拿他爹娘的事开玩笑,赵灵秀更难受了。 她决定去跟他说声抱歉,于是告别乔大娘朝着他的院落而去,接近书房时隐约听见他跟马希平说话的声音,本想先行离开,稍晚再来,却意外听见马希平提到万达这两个字。 她忍不住竖起耳朵,小心翼翼的趴地爬行至窗下。 她清楚的听见他们在谈论着万达即将要走的镖,应该就是让她爹丢了性命的那趟夺命镖,因为樊刚提到了十几车的金银珠宝,和她印象中庞记票号委托的车数是差不多的。 樊刚果然觊觎着这十几车的金银珠宝经过她之前的调查,樊刚打劫时以抢夺货物为主,不轻易伤害人命,只是依爹的性子,绝不可能乖乖的交出镖物,而是会奋力一搏。拳脚无情,刀剑无眼,会不会就是在打斗中,樊刚意外的杀害了她爹不行,她不能让那件事情再度发生,否则就白费了娘亲在菩萨跟前求情的一番苦心了。 她小心翼翼的爬离,飞快回到房间,冷静的计划着、思考着。 这几天入夜后,雨还是下个不停,正是她再次逃月兑的机会,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逃走。 用过晚膳,她静心在房间待着,直到午夜时分。她打开门往外一探,外面下着大雨,到处黑鸦鸦一片,没看见有人走动,也没听见任何声音。 于是她换了装束,带上乔大娘给她的一把伞,悄悄溜出小院,这次她不走北边的那条小径,而是往东边而去。 这些日子,她常看见有人从那里回来,而能进的地方必然能出。 她沿着泥泞的石头路往下走,越来越觉得这条路应是正确的。因为她发现石头路两边的树上偶尔会出现白色布条,她猜想那应是寨民为免迷路而做的记号。 她冒雨快步前进,一心想尽快离开这儿,赶回沂阳。 爹,等等我,我就快回家了。娘,您要保佑爹呀!她在心里呐喊着。 突然,天空出现几道闪电,将幽黑的树林照亮,她吓了一跳,同时发现前方竟站着一个人,正是樊刚。 她陡地一惊,下意识转身要跑,可惊觉回头便是又回到寨子,似乎也不对,进退无步之时,樊刚的声音传来—— “你逃不掉的。” 赵灵秀没办法,只能旋身面对他,正面迎敌,就算打不过也要拚上一拚。 下定决心后,她丢开了伞,迈开大步冲向他。 樊刚动也不动的等着,脸上是一抹淡定的微笑。 谁知就在这时,一道天雷劈中小径边的枯树,枯树应声倒下。 樊刚登时变了脸色,眼见赵灵秀已冲到树下,想也不想便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拦腰一抱,甩向一旁。 “唔!”他发出一记闷哼,只因他将赵灵秀甩开的同时,自己的脚却让倒下的树干压住了。 “哇啊!”赵灵秀摔倒在地,湿淋淋的、狼狈的站起来,惊疑不定的看着被树干压住而动弹不得的樊刚,内心无比激动他救了她,不顾自身安全的救了她,若不是他及时抱住她并将她甩开,现在被压在底下的人便是她了。 好一会儿,她说不出话,只是怔怔的看着他。 樊刚试着想移开树干,却办不到,只能无奈的看着她,蹙眉叹道:“看来我是阻止不了你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应该彳艮他,与他誓不两立的,可他做的事总是让她恨不起来,甚至连讨厌都办不到。这让她感到懊恼、也感到很惭愧,面对一个即将对她家以及她爹不利的人,她竟然…… “别问了。”樊刚淡然一笑,“你顺着这条路下去,看到一颗大石头时,绕过石头后边,会有三条小路,走右手边那条,你会感觉自己似乎往上走,但不必怀疑,那真的是下山的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她疑惑地问。 “我不希望你走错路,让自己陷入险境。”他对她挥挥手,“你走吧!” 赵灵秀犹豫了一下,眼底有着挣扎,但很快地她就下定决心,往小路跑去。 只是跑着跑着,她不自觉的慢下脚步,终至停下,脑中慢慢的浮现出一个身影,竟是樊刚。 他的脚就那样压在树干底下,会不会残废啊?如果他因此残废了,那么她的罪过就大了,也等于欠了他一辈子都永难偿还的恩情了…… 她怎么了?这是她逃跑的好机会,她怎么犹豫了?樊刚现在根本追不了她,不趁现在,更待何时? 心里明明这么想着,可她的脚却无法再往前迈。她忍不住回头看着那条幽暗的小径,想象着樊刚在滂沱大雨中被压在树下的景象。 她的心揪住了,于是,两条腿不受控制的跑了起来,却是往回跑。 回到樊刚被树压住的地方,她顿时呆住,疑惑的杵在原地,久久回不了神。 树干还在,但樊刚不见了。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果然回来了。” 赵灵秀整个人跳了起来,猛地转身,只见樊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亳发无伤的笑视着她。 “你……”她傻了,“你是怎么“一棵倒下的树哪里困得住我?”樊刚深深一笑,“我只是想赌一把。” 她不解地蹙眉,“赌一把?” “赌你会不会弃我于不顾,赌你是否会就这样一走了之,赌你心里是不是……”他没将话说完,只是满意又得意的点点头,“你果然回来了。” 发现自己被耍了,赵灵秀羞恼的出拳猛植他的胸膛,“你混蛋!亏我那么感动,以为你是好人,还跑回来救你,结果你……樊刚,你这个混蛋!” 她实在气不过,几十下的拳头不断往他胸口招呼。 樊刚任她发泄怒气,两只眼睛深深的、定定的看着她。 知道她在窗下偷听他跟马师父的谈话时,他就料到她会再一次逃跑。 今晚,他看见她偷偷溜出房门后便一路尾随,他熟知山上的每一条小径,因此能赶在她通过大石头之前拦住她。 至于树干遭雷击而倒下完全在他意料之外,被压住也是。 只是在他要移开树干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莫名的想知道在逃回骆晓风怀抱及救他这两件事上,她的选择是什么。 不,应该说他想知道的是——她选的是谁。 于是他假装移不开树干,甚至将下山的路告知她,想看她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当她选择离开的时候,他必须承认,他的心还真的被伤着了,可是想起她临去前眼底的痛苦挣扎,他又觉得自己是有那么一点点重要及分量的。 为什么他在乎、为什么他想跟骆晓风较量?为什么他每每想到她下了山就会跟路晓风在一起时,胸口就感到一阵郁闷? 她是万达赵家的人,她的父亲是赵安峻,她的未婚夫婿是骆晓风,他理当在感情上跟她保持距离,可却在不知不觉中乱了心。 向来冷静沉着,行事谨慎的他,竟然栽在她手上。当然,他不会承认他栽了,更不会让她或任何人发现他栽了。 赵灵秀气恨的瞪着他,“你告诉我的路也是错误的吧?你这狡猾的骗子!” “路是对的,没骗你。”他唇角微微一勾,“只不过你还是会遇到岗哨,下不了山。” “什么?”她气恨他把她当猴儿耍,情绪激动的抡起拳头又往他胸口招呼,“你这个狐狸脑袋!臭狐狸!可恶,我居然还为你感到难过,怕你残废,你残废死好了,可恶!” 听她语无伦次地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他忍俊不住,胸口暖了。 他一把擒住她的手,吓得她整个人僵住不动。 “赵灵秀,”他垂眸深深的注视着全身湿淋淋,模样狼狈却依旧可人的她,“你为什么不逃?” “我……我良心过意不去。”她小声的说。 “这是不是也表示,我在你心里有一点分量?” 她脸颊一热,“不是,这是表示我比你有良心。放开我!”她用力的挣扎着,却被他一把捞进怀中,紧紧扣住。 她惊羞不已,一颗心差点要从嘴巴跳出来了,不由得抬起脸,恼恨的看着他。 “你明明能逃,却折返想救我,为什么?”他那炽热又霸气的眸子紧锁住她。 赵灵秀无法将视线移开,只觉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你喜欢上我了吧?”樊刚撇唇一笑她脸儿倏地发烫,气恼地说:“你作梦!我才不会喜欢你这个臭山贼!” “是吗?”樊刚深深一笑,“可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她瞪大眼睛,惊讶又慌乱的看着他,“你……你少胡说八道!我、我是不会对你……” 话未说完,樊刚已用那炽热的唇瓣堵住了她的嘴巴。 赵灵秀脑袋一片空白,下一瞬,她感到一阵晕眩,失去了意识…… 第5章(1) 听见哗啦雨声,赵灵秀幽幽转醒。 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些像梦一样不真实,却都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她记得她趁夜逃跑,可是又被樊刚逮到,他为了救她被树压个正着,接着她就……倏地,一个画面钴进脑海里,教她忍不住惊叫一声。 樊刚吻了她! 不不不!那不是真的,一定是作梦……对,是她胡涂了,一定是…… “你骗人。”突然,床边传来一个声她吓了一跳,这才发现琉香就站在床边。“琉香?” 琉香一脸不悦,眼底有着埋怨及不谅解。“你不是说要当我姊姊?你不是说你随传随到?” “我……”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昨天夜里下大雷雨,为什么你没来找我?”琉香秀眉一拧,“骗子!” 赵灵秀心里一阵难过,她是真心诚意想当琉香的姊姊,对琉香说的那些话也绝对不是哄骗,只是她有不得不逃跑的苦衷“琉香,我没骗你。”她想坐起来,却因为一阵剧烈的晕眩,整个人又倒回床上。 见状,琉香眼底透着关心,脸上却是气怒。 赵灵秀惭愧又歉疚的看着她,“琉香,对不起,我不是骗你,我只是……我不得不走,因为我得救我爹。” “你爹是坏人。” “不,我爹绝不是坏人,待我回去就能证明。” “你回不去的,你决计离不开黑龙寨。”琉香断言,“樊大哥说你只要离开黑龙寨就会坏事,所以他绝对不会让你走的“琉香。”门口传来樊刚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樊刚神清气爽的走了进来,“琉香,你先出去。” “嗯。”琉香颔首,转身便往房门口走去。 赵灵秀望着她的身影,忍不住喊道:“琉香!” 琉香停步,转头疑惑的看着她。 她真诚地说:“琉香,我是真心想当你的姊姊,绝无欺骗。” 琉香沉默不语,若有所思。须臾,她把脸一别,走了出去。 琉香那失望的神情让赵灵秀感到歉疚,而她的歉疚却让樊刚感到喜悦。 不为别的,只因她若虚情假意,就不会有这样的情绪跟反应,这让樊刚相信她是个真情至性的人。 她对琉香的情感是真的,对他应也不假。 “你好些了吧?”他问。 她回过神,没好气地说:“还死不了樊刚一笑,抓了把椅子坐下,两只眼睛饶富兴味的盯着她瞧。 她恶狠狠的瞪着他,“我知道你想劫我家的镖,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吧!没人劫得了万达的镖,我爹押镖数十载,从没丢过镖。” “是吗?”他自信一笑,“那么……咱们要不要赌一局?” “鼻句!”她一听,瞪大了眼睛,一脸“被我逮到了”的表情,“我刚才只是套你的话,原来你真想劫我家的镖!” “老实跟你说吧。”他一派悠闲地道,“我确实是想劫你家的镖,但你放心,我不伤人命。” “你是山贼,是匪类,谁信你会不伤人命,我爹就是……”她及时打住,气呼呼地。 “我劫你家的镖是为了扳倒那更邪恶的幕后黑手,不是为了镖车上的金银珠宝。”他神情严肃的说。 闻言,她微愣,“幕后黑手是谁?” “不关你的事,你也不需要知道。” 虽然因为她的出现及存在让他的心有点乱,但没胡涂到坏了大事。 虽说她插翅都难飞出黑龙寨,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让她跑了,将他的事尽向她爹或是骆聪父子俩托出,那他的蛰伏跟铺陈就全部都白费了“不提我的事了,说说你的吧。”他话锋一转。 “我的事就是你掳了我,不放人。” 她懊恼的看着他,“你是不是想拿我威胁我爹?” “我没想过。”他挑眉一笑,“单纯只是因为你听见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你只要不动我爹一根寒毛,我才不管你要干什么黑心的事。” “我可没干过黑心的事。”他哼地一笑,“干黑心事的是你赵家,还有你未来的夫家。” “少含血喷人,信口雌黄。”她极力捍卫爹及骆聪父子的清白,“树多必有枯枝,或许确实有害群之马打着万达的旗号在外面行恶,但我相信我爹跟骆叔叔的为人,你所说的那些事绝不是他们下达的命令。” 樊刚唇角微微一勾,“我早跟你说过了,是黑是白,迟早见真章,你乖乖等着就是。” “放马过来!”她自信地道。 “好一句放马过来,我就喜欢你这倔脾气。”樊刚朗朗一笑,倏地起身欺近她。 想起他在树林里对她做的事情,赵灵秀陡地一震,犹如惊弓之鸟般往后缩,“不要!” 她的反应教樊刚忍不住炳哈大笑,像是恶作剧得逞的顽童般,“原来你记得啊,我以为你昏了过去,什么都忘了。” 想起那突如其来的吻,她羞恼的瞪着他,“你、你根本是小人!明知我已有昏配,竟还……” “骆晓风不适合你。”他打断了她的话,神情一凝,“他,配不上你。” 迎上他那过分严肃专注的眼神,她的心一震。 “不如你留在山上当我的押寨夫人吧?”他一脸认真,“你被绑进贼窝,就算回去,名声恐怕也不清不白了,索性就从了我吧。” 他这番话教她心跳加速,脸儿发烫,呼吸不顺。“你……你作梦!” 樊刚伸出手,轻轻的捏住了她的下巴,炽热的黑眸定定的望住她。“若是美梦,作作又何妨?” 瞬间,她脑子发麻,这种不曾有过的感觉让她惶恐得发起脾气,她拍掉他的手,气恨地道:“镖匪不两立,我死都不会话未说完,他已撝住了她的嘴,语气慎重严肃,“不要乱发死誓,我可不想你有个三长两短。” 他那认真中带着一丝戒慎的表情,让她的胸口一阵抽紧。 “总之你可以安心,我绝不会伤你赵家任何人,他们有罪,自有国法制裁。”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方才所说的话,让她几乎就要相信他了。 然而,她爹是真真切切死在他手上的呀!她在客栈遭到火狐掐葬也是事实,她亲眼看见他跟火狐见面,火狐还因此想杀了她。 她所见所经历的一切,都可证明他确实跟火狐勾串。 可明明是铁一般的事实,她的心里为何会感到彷徨及迷惑?若他是个轻易就能夺人命的恶人,在她偷听两人谈话被发现时,他为何要假意侵犯她以瞒骗火狐,并救她一命? 她本想着被他掳上山来,必能知己知彼,扭转乾坤,可越来越认识他,她却越来越迷惘了。 “带我去开阳?”听到这番话,赵灵秀瞪大眼,筒直不敢置信,“你……你要让我下山?” “没错。”樊刚唇角一撇,“这么一来,应该就能证明我没把你当成是人质了吧。” “你不怕我趁机逃跑?” 樊刚放声大笑,那笑声明明很嚣张,可她却不觉得恼。 “你若有那本事,我也认了。” 就这样,樊刚带着赵灵秀及弟宝一起离开龙门山,前往开阳城。 开阳城位于南北两路商道的交界,商业活动频繁,这样的地方进出的人品众多,自然也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为免她让不该撞见的人遇上,樊刚让她女扮男装,伪装成他的侍从,乔大娘帮她准备了两套男子的衣裤,还帮她缝了一条全新的腰带,让她帅气十足的下山。 经过两天一夜的路程,他们抵达了开阳城,一进城,樊刚便驾着马车前往城南马车走了一段路后,停了,他下车,弟宝也跟着跳下。 “你要来还是要待在车上?”他问。 赵灵秀心想坐了那么久的车,下车走两步路活动筋骨也是好事。于是,她下了车并尾随他来到一条巷子,往幽深的巷底望去,只见一片曾遭祝融肆虐的断垣残壁。 她心头一震,立即意会到此处应是他的家。 樊刚沉默的走进巷里,她也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连呼吸都变得很小心。 行至那半毁的大门口,樊刚停下脚步,脸上虽没有太多的表情,眼底却藏不住深深的悲伤。 弟宝像是感受到主子的悲伤,一改平时的活泼好动,安安静静的坐在他脚边。 看这宅子的规模,赵灵秀可以想见当年的樊家是怎么样的繁荣富贵。 一夜之间,他的家人全没了,他的人生也毁了,她很难体会他当时是什么样的感觉,也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度过这些日子想起当她听见父亲被杀害时那种震惊、悲伤及愤怒,再想象他的遭遇……她转头看着他的侧脸,不知怎地心里一揪,眼泪竟落了下来。像是着魔般,她伸出手去握着他垂放在身侧的大手,那只手厚实温暖,却正微微颤抖着。 本来陷进难以忘却的悲伤中,樊刚因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而回神,他惊疑的转头,只见她泪眼汪汪的看着他,眼底满是对他的不舍及怜悯。 刹时,他胸口一紧,然后瞬间一阵火热。 她一个筒单的、小小的举动,竟温热了他被仇恨冰冻已久的心,那冻结停滞的河水,再次缓缓地、潺潺地流动。 凝视着她秀丽而温柔的脸庞,他有一种想拥她入怀的冲动。他知道自己早就被她吸引了,所以即使知道她已有婚配,那天还是情不自禁的吻了她。 可他心中有个声音一直提醒着他,樊家的大仇未报,而她又是赵安峻的女儿,在未能完全排除赵安峻牵涉其中之前,他不能有一丝一亳的动摇。 为了替樊家五十八口人报仇,他蛰伏计划多年,如今眼见就快有机会可以为家人报仇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他怎能乱、怎能松懈? 他将手抽回,有点粗鲁的抹去她脸上的泪。 “你哭什么?” “我……我觉得悲伤。”她说。 “又不是你家死人,走吧。”他故作淡漠的一笑,转身往马车走去。 赵灵秀抹去眼泪,跟了上来,“去哪?” “好地方。” 当赵灵秀站在放欢楼的大门前,她终于知道樊刚口中的“好地方”是那儿了。 才刚缅怀完先人,现在就跑到这种充满莺声燕语的地方,真是白费了她方才的眼泪! 她忍不住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他们一进到放欢楼,就有人上前招呼,“爷,好些时日不见了。” “欧掌柜,别来无恙。” 看掌柜那热络的样子,再看樊刚熟门熟路的,赵灵秀心想他肯定是这放欢楼的常客、贵客、恩客。 “真是个火山孝子。”她忍不住低声咕哝着。 这时,有位十三、四岁的小泵娘走了过来。“欧叔,樊爷跟姑娘有约,我带他上楼即可。” “好,你可别怠慢了。”欧掌柜叮嘱着。 “明白。”小泵娘点了点头,笑视着樊刚,“樊爷,这边请。” 在小泵娘的领路下,樊刚和赵灵秀来到抢妍阁,小泵娘敲敲门,轻声道:“姑娘,樊爷到了。” “快请。”屋里传来一女子轻柔温煦的声音。 小泵娘推开门,将两人请入房中,外间空无一人,只隐约听见那道牡丹绣屏后传来着履的声音。 赵灵秀还来不及多看这抢妍阁两眼,只见一名身着淡紫色衫裙的女子已自绣屏后款款步出。 看着她,赵灵秀不禁瞪大了眼,真是一个美到让人屏息,且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形容的美人。 秀眉入鬓,眼波醉人,白晰的脸蛋、红润的双颊、挺秀的鼻梁,还有人忍不住想亲一下的丰盈唇瓣,活像是从画里走出的仙子。 这样的仙子怎会坠落人间,又怎会陷在这烟花之地?想着,赵灵秀都为她感到可惜。 “樊爷。”丁红镜看着樊刚的同时,也注意到他带来的人。 那年轻人……不,那活月兑月兑是个姑娘,虽然她眼底迸射出不输男子的英气,能骗过不少人的眼睛,但却骗不了阅人无数的她。 “这位是……” “我新收的。”樊刚说着,自顾自地就着那张雕工精细的桌子落坐。 丁红镜跟小泵娘使了个眼色,“翠儿,去湖壶茶来,就前几天送来的碧螺春吧。” “是。”翠儿答应一声,立刻钴到后面去了。 丁红镜脸上漾着淡淡的、闲适的笑意,有意无意的看着站在樊刚身后的赵灵秀有几回,赵灵秀跟她的视线对上,都不自觉的闪躲,她觉得丁红镜太美,美得不似凡人,以至于让她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难怪樊刚一缅怀完樊家五十八口人,便杀到放欢楼来会佳人,看他们两人相处的样子,应该也不是什么不太熟的关系了。 这么一想,她的心不知为何隐隐发疼,像是有人将手插进她的胸口里狠狠地一揪,警觉到这样的反应并不寻常,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 “姑娘,樊爷,是我。” “进来。”樊刚说着。 一名年轻男子推开门,恭谨地走了进来。 他是马新,马希平的养子,也是樊刚安在放欢楼的内应。 “小马,先把这位小兄弟带到茶楼去。”樊刚说罢,转头看着赵灵秀,“我跟红镜姑娘还有事,你先跟小马走吧。” 她愣了一下,“喔。”敢情是觉得她在这儿碍事吧。 “小兄弟,跟我走吧。”小马旋身带着赵灵秀走出了抢妍阁。 第5章(2) 她走后,樊刚神情一凝,“最近可有邹荣海那边的消息?” 丁红镜笑了笑,“不先问问我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你看来也不像不好。”他瞥了她一眼,勾唇一笑,“你很久没给茶楼那边送信了。” 丁红镜是樊刚安在放欢楼的耳目,也是他非常信任的人。 她十五岁那年被无良人牙子掳至娼馆,老鸨虐待她,又逼她接客,一次想逃被逮,娼馆的打手正毒打她时,恰巧被路过的樊刚解救,在那之后,她自觉不清不白,不敢回到老家,樊刚于是将她送至放欢楼交给春姨。 春姨见她容貌姣美,聪明好学,便为她聘师学艺,最后将她捧成人人追求的花魁。 丁红镜的客人都不是寻常人,不是官爷便是富商,再不就是名流豪绅,也因此她总能在席间打探到一些樊刚需要的消息。 “不传信,你才会来看我。”她语带怨慰,幽幽的看着他。 樊刚好笑的说:“别闹别扭了,近来有事吗?” “有,颜彪想替我赎身。” “喔?”他微顿,“以他当师爷的那一点薪饷,够吗?” 这时,翠儿端着刚沏好的碧螺春出来,并为他们斟上热茶。 “当然不够。”丁红镜啜了一口茶,续道:“不过他说有位侯爷委托票号及镖局,要将十几车的金银珠宝运回南方领地,他们打算私吞这十几车的镖物,然后嫁祸给黑龙寨。” “是吗?”樊刚并没有太讶异,只是微垂眼帘,若有所思。 “看来,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我确实知道,不过不确定这件事跟邹荣海有关系。”他冷然一笑,“但现在看来,万达镖局跟邹荣海确实有勾结。” 丁红镜脸上有着忧心,“你打算怎么做?” “万达镖局这条通过龙门山的镖路已行之有年,一直以来跟黑龙寨也都相安无事,既然他们想嫁祸给我,那我便来个假戏真做。” 丁红镜沉默了一下,轻叹一记,“人心难测呀,人人都说万达的总镖头赵安峻是个铁铮铮的汉子,没想到背地里净干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你不也说人心难测了?”樊刚挑眉,忽又神情一凝,“我不明白的是,丢镖之事一旦在道上传开,往后就难再受到信任及托付,赵安峻走镖数十年,为何要使这一计?” 话刚出口,他的心便震了一下。 原本他一直深信赵安峻与此事月兑不了干系。可现在,他竟有着赵安峻可能无辜的念头。 这一切,恐怕都是因为赵灵秀。 “或许这十几车的金银珠宝真的让人鬼迷心窍吧?”丁红镜猜测。 “让人鬼迷心窍的何止是金银珠宝。”他意有所指。 丁红镜充满魅惑的眸子深深的望向樊刚,“除了金银珠宝,还有什么?” 樊刚唇角一掀,不作回应。 “我先回茶楼了。”说着,他便要起身。 丁红镜及时拉住他的手,语带乞求,“今晚,留下来吧?” 樊刚微怔,委婉的浅笑拒绝,“不了,有点乏。” “乏了也能在这留下。”她语带试探,“难道是舍不得把她一个人放在茶楼闻言,樊刚神情一凝,竟沉默不语。 看着他的表情、眼神及反应,丁红镜已经嗅到了动情的味道,她心里一紧,神情懊恼又沮丧。 “那位女扮男装的小姐是谁家的姑娘?”她直视着他,“你会将她带在身边,并不寻常。” “我将她带在身边是为了亲自监视她,以免她坏我的事。” 丁红镜一怔,狐疑地问:“坏事?她究竟是谁?” “她是赵灵秀,赵安峻的女儿。”他也不隐瞒。 “什么?”她惊诧的低呼,“为什么她会……” “这事纯属意外……”他将自己如何遇上赵灵秀,又如何把她带回龙门山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丁红镜听完,好一会儿沉默不语,思索了一下才神情肃然地道:“你相信她说的?你觉得赵安峻是被蒙在鼓里?” “我不知道,但不无可能。” 丁红镜一愣,眼底闪过一抹惆怅跟失落。 “过了这么多年,你的心里总算搁得下一个女人了。”她唇角带笑,目光却如刃般射向他,“但你别忘了,她是赵安峻的女儿,你的心可以乱,但不能瞎。” 樊刚脸上不见愠色,但冷然的表情却让丁红镜有点心惊胆颤。 他抽回被她抓着的手,淡淡地道:“我走了。”语罢,他转过身子,头也不回的步出抢妍阁,准备回到天星茶楼。 天星茶楼是一间可供住宿的茶楼,看似平常,实际上却是黑龙寨在开阳的据点,也是人员及情资汇集之地。 进到天星茶楼,掌柜靠过来,低声报告,“当家的,贵人已经在开阳了。” “盯着了?” “盯紧了。” “嗯,调几名弟兄过来。” 掌柜点头答应一声,“明白。” “小马跟那个小伙子呢?” “已经在客房了。” 樊刚点点头,径自走向后院,并上到二楼客房。 马新守在房外,见他回来,一脸筒兴,“当家的,这么早回来?” “不早了。” “还以为你今晚会在放欢楼留宿。” 马新笑说:“红镜姑娘一直盼着你呢!” 樊刚顾表情的睐了他一眼,“多事。” 马新自知话多了一点,不好意思的搔搔头。 “她睡了?” “刚才还听到声音,应该还没睡下。”马新一脸疑惑地说,“当家的,为什么要我看着这新来的小兄弟?”他到现在都没瞧出自己一路带回天星茶楼的小兄弟,其实是个十足十的姑娘家。 “因为她是野马,会跑。”他瞥了马新一眼,“你回放欢楼吧。” “喔,好的。”马新点头,“当家的早点歇着。”说罢,他转身下了楼。 见他走远,樊刚敲敲门,“我知道你没睡,开门。” 房里听似无声无息,但樊刚却听见她小心翼翼月兑鞋的声音。 “别糊弄我,快开门。”他语带警告,“再不开门,我可撞进去了。” 他这么一说,房里突然发出很大的声赵灵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从放欢楼来到茶楼的路上,她始终觉得胸口郁结,有股火闷闷的烧着。 马新是个健谈,甚至可以说是话多的人,一路上他想尽办法跟她说话,可她只是抱着弟宝,懒得理他。 不,不是懒,她是气到没心情理他。 回到天星茶楼,弟宝便跟着掌柜的走了,看弟宝跟掌柜熟络的样子,樊刚应该经常带它到这儿来吧。 马新将她带到后院二楼的客房后,便依樊刚的吩咐在房门外守着。 她一个人坐在房里,不断的想起樊刚、想起丁红镜,想起那香到令她头晕的抢研阁……樊刚要马新先将她带来这间天星茶楼,就是为了跟丁红镜单独相处,那么,他们要做什么呢? “啧!”她用力的甩甩头,然后又拍打自己的脑门,满脸懊恼,“赵灵秀,你在想什么?你何必在意他跟谁在一起,你疯了啊,忘了你有师兄吗?” “小兄弟?”房门外,马新听见她在房里自言自语,好奇又关心地喊了一声,“你没事吧?” 赵灵秀不想搭理他,他居然到现在都没发现她是小泵娘! 不自觉地,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她只是穿了宽松不合身的衣服,就没人觑出她是女人了? 若是丁红镜,恐怕就算全身包得密实,也没人会难辨雌雄吧? 惨了惨了,为什么她脑子里一直出现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为什么她有种像是被偷了什么或抢走什么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不曾对谁有过,就算是骆晓风。 在沂阳,骆晓风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他俊俏英挺,年轻有为,一言一行都得体合宜,即使跟她已有婚配,还是有不少姑娘家仰慕他。 赵家上上下下也有十来个跟她年纪相当的女孩,包括水儿,可不管他跟她们如何接近,或是谈笑,她都不曾胡思乱想。 她以为那是因为她对骆晓风感到放心,但若真是如此,她对樊刚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想着这些莫名其妙又没有道理的事情,她竟怎么都睡不下,本想着樊刚留宿抢妍阁的这晚,她肯定要失眠,没想到他却回来了…… 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瞬间,她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狂喜,可一意识到自己竟因为他回来而感到雀跃,她就又懊恼了起来。 当他敲了门时,她不想承认自己还没睡,小心翼翼的月兑了鞋想爬上床去,可还没爬上去就听到他的威胁。 这让她的怒气沸腾到顶点,她飞快的穿上鞋,故意用力的走路,发出砰砰砰的声响,气呼呼的打开房门,两颗着火似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他。 樊刚一脸兴味的对着她笑,“晚了,你怎么不睡?睡不着?” “晚?还早呢!”她挑挑眉,咧咧嘴,“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樊刚听出她话中的那一点酸、那一点醋,不觉欢喜的一笑。 “怎么这么酸?”他睇着她笑,“吃醋啦?” 她涨红着脸,鼓着腮帮子,“你这人究竟是哪来的厚脸皮?老觉得我在吃你的醋。” “不是吃醋,干么这么吹胡子瞪眼,酸言酸语的?” “我没胡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吹胡子了?” “分明就是打翻了醋坛子。”他笑得迷人又可恶。 “我为什么要吃你的醋?我已经有师兄了!” “人心是会变的,日久生情,也许你“你作梦!”她气得脸红脖子粗,打断了他,“我才不会喜欢你这种无赖。” “无赖?”他挑眉一笑,一脸不以为然,“我若是无赖,就不会只是亲你了。” “你、你还提那件事!”她气得想揍他。 “不过……”他突然一把攫住她的手,将她扯向自己,两只眼睛霸道的望住她,“我还真想对你再多做一点什么。” 迎上他强势、霸道,彷佛能掌控一切的目光,她的心陡地一震。 可想到他跟丁红镜的事,她羞恼地甩开他的手,“你当我是什么?你找那位姑娘去!” 听她扯到丁红镜,樊刚几乎可以确定她的的确确是在吃醋,心里窃喜,因为这表示动了心念的不只是他,就算她口口声声说不喜欢他,但肯定是在意的。 “我跟红镜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娃吗?你敢说你跟她之间没半点瓜葛?”当她冲口而出,立刻就后悔了。 这么说好像她真的吃醋了、在意了。 “没半点瓜葛这我倒是不敢说。”樊刚直白地承认。 闻言,她一怔。所以说,他跟丁红镜确实是那种关系。 见她露出嫌恶的眼神及表情,樊刚挑眉,“男女阴阳是天地所设,我是男人,她是女人,有什么也是寻常之事。” 她捣着耳朵,“我才不想知道你那些风流韵事!” 他勾唇一笑,“其实也没你想象的那么精彩。” “够了,我不想听你说些不堪入耳的事。”她气呼呼的制止他。 “男欢女爱岂会是不堪之事?”看她害臊了,他不知怎地想捉弄她。 她瞪着他,羞恼得脑子发麻。 “你今年多大了?难道对男女之事还一无所知?” “我……我当然知道!” 她几乎可说是在男人堆里长大的,那些镖师们笑闹之间难免会说些不正经的事。虽然他们在她面前会比较收敛,但有时还是会没了分寸。 她听着听着,就算没一知,也有半解了。 樊刚忽地抓住她的手,两只眼睛直视着她,“路晓风碰过你吗?”这话不是玩笑,他是真的想知道。 迎上他炽热直接的目光,她心口一阵狂悸,“做、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我不希望他碰你一根头发。”他神情严肃地说。 君子不夺人所好,虽然他不敢说自己不曾有过小人的想法,但过不了道德那一关的事,他是绝对不做的。 只是,他打心里认为骆晓风配不上她,若要将她交给路晓风那样的人,他宁可当个小人。 他的眼神及表情让赵灵秀莫名的感到心慌,可她还是强硬无惧地回道:“我想让谁碰就让谁碰,你管不着!” “我是管不着,可我心里不舒坦。” 她一愣。他不舒坦什么?他的话让人有极大的想象空间,听起来像是在……吃醋?! 她一惊,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便回来?”他直视着她,一脸认真的问。 在他火热目光注视下,她心跳如擂鼓,紧张的将脸一撇,“我、我不知道。” “那是因为,”他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回来,“我心里放不下你。” 赵灵秀倒抽了一口气,两眼发直的望着他。 这是所谓的告白表情意?没搞错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神情严肃,语气认真而坚定,“为什么我会在不知不觉中对你感到在意,为什么我比之前更痛恨骆晓风,为什么我几乎要相信你爹是清白的,为什么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红镜说着,他的脸慢慢的靠近了她,“赵灵秀,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像是被施了咒术,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她感觉到耳朵、脸颊、胸口在燃烧……喔不,此刻她全身上下,就连指尖都像是烧起来似的灼热。 “赵灵秀,我……”樊刚欺近她,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上了。 赵灵秀脑袋发麻,身体不听使唤的颤抖,这感觉太可怕了。 可为什么她的心里却有着隐隐的、她不愿承认的雀跃? 倏地,骆聪带回她爹死讯的那一幕又钴进她脑子里,她整个人一震,猛然清醒她气他迷惑了她的心,也气自己的心志不坚定,为用开那连自己都原谅不了的想法跟念头,她狠狠的用膝盖攻击了他的要害。 “唔!”樊刚遭到暗算,疼得眼冒金星,放开了她,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 见状,她得意地说:“你醒了吧?” 樊刚疼极,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丫头好狠,想害我绝子绝孙?” “你再敢对我无礼,我绝不留情。” 她语带警告。 他懊恼极了,“我最讨厌被威胁,你以为我治不了你?” 赵灵秀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心里明明害怕,却仍装腔作势,“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就要你好看。” “你……” “当家的!”突然,门外传来声音,打断了他俩。 樊刚立即正色,“什么事?” “要事。”门外的人回答。 樊刚瞥了赵灵秀一记,指着她的鼻子,“今天先饶了你。”说罢,旋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看着那两扇被他带上的房门,赵灵秀全身瘫软的往床上一躺。 想起刚才他说过的话,还有他那让人全身发烫的眼神,她深深的倒抽了一口气她得逃,而且要快,在樊刚身边待久了,她脑袋都胡涂了! 第6章(1) 樊刚离开后,整晚都没有再回来。 早上,有人给赵灵秀送来早膳,是几碟美味筒单的小菜再配上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没一会儿时间她就嗑到见底。 吃完早膳,她打开房门想到楼下的院子走两圈,负责看管她的小厮便看了过来。 “我下去走走,不行?” 那小厮从昨晚樊刚离开后就守在楼梯口,一整夜没离开过。 小厮想了一下,“出差错我要挨罚的赵灵秀也不想为难他,悻悻然地旋身要回到房里。 这时,底下传来女子的声音—— “早啊。” 她一震,立刻回头并往底下看去,只见站在那儿的赫然是丁红镜跟她的侍女翠儿。 她一愣,呐呐地打招呼,“早。” “红镜姑娘。”小厮恭谨有礼的行礼。 “四江,”丁红镜笑视着他,“我带了一盒你娘爱吃的核桃酥油饼。”她朝翠儿使了眼色,翠儿立刻将手上的饼盒拿给名叫四江的小厮。 四江接过酥油饼,一脸的笑,连声道谢,退了下去。 此举教赵灵秀一怔,好一个面面俱到的女人,不只记得小厮的名字,还知道他娘爱吃的点心。 而从这点亦可看出丁红镜不仅对天星茶楼熟门熟路,还跟樊刚的人马十分熟络丁红镜上楼来,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赵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赵灵秀狐疑的看着丁红镜,她都穿男装了还叫她姑娘,该不是樊刚告诉她的吧? 丁红镜读出她眼底的疑惑,深深一笑,“你再如何英气勃发,也骗不了我这双眼睛。” 原来不是樊刚告诉她的?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里面说话,好吗?”丁红镜笑着说。 赵灵秀呐呐的点了头。 进到房里,丁红镜很闲适的觅了张椅子坐下,那彷佛能蛊惑人心的湿润双眼直勾勾的望住她。 丁红镜只是薄施脂粉,却仍娇艳明媚,是男人,绝对无法对她无动于衷;是女人,肯定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可赵灵秀直视着丁红镜,“红镜姑娘是来找樊刚的吧?他不在。” 丁红镜嫣然一笑,“我知道他不在,我是来找你的,赵姑娘。” 她早就从马新那儿得知樊刚去办正事了,赵灵秀是赵安峻的女儿,他再怎么意乱情迷,也不会胡涂到把赵灵秀带上,心想此时赵灵秀应是落单的,她便来了。 赵灵秀不解地歪头,“我跟红镜姑娘并不相识,不知……” “樊刚是个小心的人。”丁红镜话声不疾不徐,“你是赵安峻的女儿,他居然带你到开阳,还住在天星茶楼里,可以想见你在他心里确实不同。” 闻言,赵灵秀想起昨晚的事,脸上不觉一热。 丁红镜是在风尘中打滚的女人,见多识广,更擅于察言观色,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就算只是一点点的心眼,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看得出樊刚对赵灵秀的心意,当然也觑出了赵灵秀对樊刚的感情。什么都能骗人,只有感情不行。 真就是真,假就是假。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来。 丁红镜自知落入风尘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樊刚了,就算配得上,她也很清楚樊刚对她从来没有那份心。 她跟樊刚之间当然也不是什么都不曾发生,但几次进她暖帐,都是她要求,甚至是乞怜而来,所有的男人都对她有欲念,就樊刚没有。 她曾以为樊刚为报家仇,早已将儿女私情抛于脑后,但赵灵秀的出现让她发现一个事实——他的冷情,只是因为那个女人还没出现。 如今,那个让樊刚动心生情的女人出现了。 而她得承认,她真有点不甘心。 “赵姑娘,你可知道我跟樊刚的关系?”因为不甘心,她有了坏心眼。 赵灵秀微怔,“我不想知道你们的事。” 丁红镜一笑,“赵姑娘,你喜欢上樊刚了吧?” 她瞪大眼睛,有点激动地否认,“没有,自古官匪不两立,我才不会喜欢上他呢!” “感情是微妙之物,眼底的爱火一燃,可是藏不住的。”丁红镜一口咬定,“赵姑娘,你的眼睛已经泄露了秘密。” 她恼羞成怒地皱眉,“我已有婚配,心里只有我师兄!” 丁红镜微愣,“原来你已有婚配?” “没错。”她扬起下巴。 “那么……”丁红镜深深一笑,“你有多喜欢你师兄?” 她一时语塞,但旋即一鼓作气地说道:“很喜欢!非常喜欢!” 不知怎地,这些话她说得心虚。但这不是应该的吗?她跟骆晓风订亲多年,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对,她也早认定他是她未来的夫君了。 既然如此,她喜欢他是理所当然之事,为何她会显得心虚且不确定? 赵灵秀懊恼地低下头,好一会儿无法说话。 丁红镜看在眼里,心里都明白透澈了。 突然,赵灵秀抬起脸来正视着她,“红镜姑娘,你喜欢樊刚,来这儿就是想确定我的心意吧?” 丁红镜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微微倒抽了一口气,沉默以对。 “好,我告诉你,不管樊刚对我有什么想法,我的心里都只有师兄一人。我想休息了,你请回吧!”说罢,她背过身子,迈着大步回到房内,砰地关上房门。 黄昏时分,一名身着藏青色精绣云纹长袍的男子来到荒废多年,已无人烟的樊宅前。 他神情略显沉凝,眼底盈满思绪。在他身后跟着一名少年,似是他的侍从,男子衣着素雅,但绣工精致,腰带上还配了一只玉牌,碧绿通透,足见不是寻常物件此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十二弟,亦是奉圣命微服视察的敦亲王一一李颐。 李颐一路隐藏身分四处探察民情,弹劾举发贪官污吏,而先前的一件案子,让他得知开阳樊家的惨事。 樊家在开阳经商有成,累积不少财富及土地,可一夜之间,樊家五十八口人葬身火海,因不合常理,也曾进行过调查,可尸体毁坏程度严重,令仵作难以验尸,如今仍是冤案。 樊家灭门之后,原在樊家名下的二十几笔土地,及十多间铺子的地契及房契辗转多手,最后落在一位名叫黄春花的妇人,及她家兄弟姊妹的名下。 但这黄春花可不是寻常妇人,而是开阳布政使邹荣海之妻,百姓的财产竟莫名其妙落在官家之手,又是一件不合理。 而李颐,便是为了追查此冤案而悄悄来到开阳。 突然,几名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黑衣人欺近了李颐。就在同时,六名负责保护李颐人身安全的暗卫也现身。 双方人马一对上,便打在一块。 “主子,小心。”少年侍从将李颐拉往一旁,以免他遭到波及。 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李颐不禁猜想,他们是否跟他追查樊家冤案有关……思忖着,他不觉蹙起眉头。 忽地,一蒙面男子犹如鬼魅般欺近,一掌推开少年侍从并制住了李颐。 李颐还未出声,蒙面人已低沉地道:“阁下的人都是身手了得的京卫,可我的人也非泛泛之辈,再打下去,谁都占不了便宜。” 闻言,李颐陡地一震,此人知道他的暗卫是京卫,可见早已识破他的身分。 因为感觉不到对方的敌意及恶意,李颐于是开口,“停手!” 六名暗卫听见主子的声音,困惑地互觑一眼,仍然依言收势,刚才一场混战的两方人马各自退开,但依旧对峙戒备着。 “看来本王的身分见了光。”李颐问:“不知阁下是?” 黑衣人立刻放开他,拿掉蒙面巾,恭谨一揖,“在下是龙门山的樊刚,方才多有得罪,请王爷见谅。” 樊刚?李颐一路行来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听说樊刚几年前灭了恶匪崔九,据龙门山立寨,专劫商队及官车,也因此那些商贾官家对他恨之入骨。 可他私下查访,却发现民间百姓对樊刚十分的崇敬并赞扬,因为他经常帮助及救援那些遭土匪掠劫的平民百姓,还接济安顿他们。 李颐向来只知其名,未见其人,如今一见,发现樊刚一表人才,气宇非凡,实非流寇盗匪之辈,不觉对他感到好奇。 “本王久闻阁下大名。”李颐端视着他,“你是如何知道本王的行踪及身分“草民自有门路。”樊刚不卑不亢地说,“不过王爷请放心,除了草民的人,绝无其它人等知道王爷的身分。” “是吗?”李颐稍稍宽心,旋即疑惑地问:“你为何追查本王行踪?” “草民得知王爷以潜行御史的身分微服巡查民情,并弹劾各地贪官污吏,为民平反、申冤,因此草民斗胆冒犯,想请王爷为樊家五十八条冤魂做主。” 听到他这么说,李颐心头一惊。 他姓樊,又说要为樊家五十八口人申冤,难道他是樊家的什么人? “你也姓樊,你跟樊家是……” “草民本名樊定邦,是樊家长子,亦是唯一的生还者。” 李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是樊家的儿子?” “当时草民正在外地经商,与师父马希平一同逃过死劫,可父母及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一位身怀六甲的弟媳,还有家中管事、护院、仆役婢女、厨子、园丁……总计五十八人全遭到杀害焚尸。”提及当年惨案,樊刚脸上虽无太多的情绪起伏,可眼底满是悲痛愤恨。 李颐听着,神情也不觉凝重起来。 “樊家的遭遇,本王甚感遗憾。”他直视着樊刚,“此事与你落草为寇可有关联?” 他点头,“邹荣海自至开阳上任以来,百姓便不得安宁,可民无法与官争,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任其剥削。他在府政上蒙混循私,为巩固自身权力又铲除异己,他虽是官家之人,却勾串不法人士为非行恶,尽吧不公不交的勾当。” 李颐沉默的、专注的听着,没有说话樊刚续道:“我易名上龙门山为的是培植、壮大势力,搜集其罪证,多年隐忍不发,就为了等一个扳倒他的机会。” “原来如此……”李颐点点头,若有所思,“那么,你可已有盘算?” “有,然此地不宜久留,可否请王爷稍晚至天星茶楼一叙?” 李颐不加思索地点头,“本王随后就到。” 樊刚自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只留了一个茶楼的小厮在房门外守着,赵灵秀猜想他许是又去“拜访”丁红镜,根本忘了她的存在。 她心里真是有够呕,都不知道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月复绯、咒骂他几百遍。 想到自己居然被他给迷惑、给左右了,她不禁气恼,他都摆明了要劫她家的镖,也可能要对她爹不利,为什么她却一点都恨不了他? 一定是她的江湖历练不足,才会被他影响,不成,她再不想办法逃走,事情会发展到什么样难以收拾及扭转的程度,她就真不知道了。 看着桌上那碟掌柜要人送来的精致甜糕,她突生一计,昨天她去上茅房时,发现茅房上有一个小小的窗,窗外有人说话。 说话的人似乎是卖鱼肉蔬果的贩子跟茶楼的厨子,因此她猜想那里应是贩子送货的通道,贩子进的来,当然出的去,也就是说……后面肯定有个出入口。 于是,她抓起甜糕,一个一个吞下,然后开始喊疼。 “唉呀,我肚子好疼啊,疼得受不了了……” “喂,你没事吧?”门外的四江听见她喊疼,急忙询问着。 “我闹肚子,快受不了了。”她按着肚子,佯装痛苦的模样,然后打开房门,“四江,我得上茅厕,真的快忍不住了。”说着,她便往楼下冲。 四江想起樊刚的叮嘱,立刻紧跟在后她进了茅厕,关上门,便一边喊疼,一边打开上方的小窗。 “唉呀,疼死了,甜糕里到底是放了什么?”她一边抱怨嘀咕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攀上小窗。 “那甜糕我也吃了,我怎没事?”四江在外头说着。 “谁晓得?”她一边奋力又小心的爬出小窗,一边回应着他,“许是你娘给你生了个百毒不侵的胃吧?” “是吗?”四江不以为然。 樊刚离开前要他看守这个年轻小伙子,还说无论如何都不让他离开视线。他实在不知道这看来瘦弱的小兄弟有什么得寸步不离看着的必要性,也感觉不出他有任何的危险性,或会对谁造成危害。 但既然樊刚说要看好他,他就得警醒着,轻忽不得。 第6章(2) 当四江在茅房外思索着的同时,赵灵秀已经爬出小窗。 “喂!你怎么没声音?”四江问。 赵灵秀坐在墙上,对着茅房的窗口回答,“疼得没力气出声了。” “是喔?那你快点。”四江催促。 “知道啦!”她故作不耐地道。 一个翻身,她跳下了高墙。果然,这是一条可供四轮板车进出的通道。于是,她快步朝着通道的另一端跑去。 饼了好一会儿,四江惊觉到茅房里过于安静,他敲敲门,“喂!你在干么?” 茅房里没有任何回应,让他慌了,“喂!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在干么?快说话!” 任他怎么拍打叫喊,茅房里依旧是悄然无声,他意识到事态严重,一个转身跑开,前去向掌柜禀报…… 赵灵秀成功“屎遁”后,心想此时那负责看守她的小厮应已发现她逃跑并向樊刚或掌柜禀报,而他们也一定会立刻派人四处搜寻她。 为免被发现,她只能尽可能的在小巷子里穿梭,并朝着城门的方向前去。 可在那些小巷子里钴了半天,她却发现自己像是在鬼打墙般,怎么都钴不出去。于是,她决定冒险走外面的大街。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竟发现有个人从大街弯了进来,她本能的躲到一辆堆放薪柴的板车后,再偷偷的往外一看。 这一看,她愣了一下。因为那走进来的人竟是万达的镖师谢光明。 谢光明是骆聪老家的人,经路聪引荐而进了万达,此时在这儿看见他,那筒直就是她的救星,但在她兴奋得想从板车后跳出来之际,又一人紧跟在后走了进来。 她定睛一看,陡地一震。 尾随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火狐一一杜苍峰。 谢光明为什么会跟火狐出现在同一个地点?正百思不解之际,只见火狐跟谢光明相互使了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里的岔道。 她内心充满疑窦,为何火狐一再跟万达的人接触?先是骆晓风,现在又是谢光明…… 难道真如樊刚所说,万达镖局跟火狐勾结?不,绝对不是这样!樊刚自己不也跟火狐搅和在一起吗?他哪里月兑得了嫌疑就算这些时日跟樊刚相处之后,她深深觉得他不像是她认知里的山贼,更不像是嗜血滥杀的人,可再怎么样她也没道理不相信爹跟万达镖局的人呀! 虽说琉香所形容的那个镖师她确实有印象,但那可能只是一颗老鼠屎,不表示万达这锅粥是坏的。 事实是什么?真相是什么?她真的无所适从,她真的胡涂了。此时此刻,她多想立刻回到沂阳跟爹当面求证,甚至找来相关人等对质。 对,回沂阳!她得尽快的回到沂阳! 忖着,她悄悄地、慢慢地往后退,想自另一条小巷离开。 突然,两只有劲的大手抱住她的腰,覆住她的嘴,将她整个人一提,不断的往后移动。 她本能的挣扎,却摆月兑不了。 就这样,她在两只脚几乎悬空的状况下被带离,直到进入一条死巷里的岔道才被放下。 她两脚一着地,便本能的想逃跑,可那将她拖走的人却一把揪住她,她一急,抽出随身的小刀转身便刺—— 当她看见身后的人是谁时,小刀已经收不住了,她惊叫一声的同时,小刀刺进了他的肩膀。 “唔。”樊刚皱眉,双眼定定的看着受到惊吓而松手的赵灵秀。 她眼底盈满歉疚,“我……我不是有意的……” 樊刚脸上没有丁点的怒气,只是淡定的拔出小刀往自己袖口抹了两下,然后还给她。 她看着他肩膀处鲜血直流,直觉反应的用手去捣着。 她那担心的表情,让樊刚心里一喜,他不只更加确定了她的善良,也确定她对他绝不是亳无感觉。 “这点伤不碍事。”他安慰着她,“再重的伤我都受过,你的小刀要不了我的命。” 赵灵秀抬起微微湿润的眼,“你……都怪你突然抓住我,我才会……” “怪我?”樊刚眉心一拧,语带责备,可眼里却有着爱邻,“要不是你逃跑,我犯得着带着弟宝到处找你吗?” 他提到弟宝的时候,她才赫然发现弟宝也跟在他身边,非常非常的安静。 “幸好我早有准备,让乔大娘将寻踪散缝进你的腰带里,弟宝才能循着味道找到你。” 闻言,她一怔,“寻踪散?” “那是乔大夫调配的,一般情况下人是闻不到的。可狗鼻子灵,弟宝能沿着你走过的地方寻找你的踪迹。” 她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腰带,再看看安静地站在樊刚身边的弟宝。原来他早已做了万全准备,让她插翅也难飞。 她不觉一恼,怨慰地看着他,然后使劲在他伤口上戳了一下。“痛死你好了!” 樊刚只是眉头皱了一下,没喊疼,一把抓住她的手,“你闹够了,跟我回去,要是被他们发现你没死,一定会起疑。 提及火狐,她想起刚才所见的一切。 她拽开他的手,神情凝肃的直视着他,“你跟那个手上有烫疤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目前应该算是……合作的关系。” “合作?”她陡地一惊,“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跟他合作的可不只我,刚才那个男人不正是你万达镖局的镖师谢光明吗?” 他唇角一勾,气定神闲地说,“谢光明是路聪老家的人,说来也是路聪的人马闻言,赵灵秀心头一惊。 她没想到樊刚居然对万达镖局的人事如此熟知,他究竟有何计划,有何企图? 难道他让火狐频频与万达镖局的人接触,就是为了从中得到镖局走镖的确切日期入镖物内容?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知道她爹即将亲自走一趟重镖吧? “樊刚,想不到你这么阴险。”她两只眼睛像要喷火似的。 “我阴险?”他眉头微微隆起,神情有几分懊恼,“你真是个胡涂蛋,直到现在还看不见真相吗?”说着,他一把攫住她的手,拉着她迈开大步。 “放开我!樊刚,你是小人,是坏蛋!” 他冷冷的瞪了她一眼,像是听不见她的抗议跟咒骂,将她带回了天星茶楼。 樊刚拖着一路上嚷嚷的赵灵秀回到了天星茶楼后院二楼的房间,一进房,他一个振臂放开了她。 她情绪激动,满脸涨红,气呼呼的想冲出房去,可他挡住她的路,还将房门重重的关上。 “赵灵秀!”他沉声一喝,眼睛直视着她,带着一丝的愠恼跟沮丧,“给我一个我没杀了你的理由。” 她一怔,“什么?” “当火狐说要杀了你以免坏事时,我为什么要救你?” “因为你要掳我回黑龙寨,好在劫我家镖车的时候有备无患。” “好,这或许可能。”他冷然一笑,“那我再问你,若你只是肉票,我我为何礼遇你,还让你离开黑龙寨?” “那是因为……因为……” “火狐这两三年来一直跟万达镖局的人密切往来,包括你的师兄骆晓风,你可知道?” 她看过骆晓风跟火狐接触,但当时骆晓风跟他说火狐是别的空人介绍来的,而她至今仍不怀疑他的说法。 “火狐跟你是一伙的,你肯定是透过他以掌握万达镖局的所有讯息。” 樊刚冷哼,“我是这半年来才好不容易跟火狐搭上线,而你的师兄早在很久以前就跟他‘合作无间’。” “口说无凭!”她恼火地说,“如果你坦荡荡,现在就让我走,让我回沂阳去弄个明白!” 樊刚目光一沉,“在我还不能确定你爹是否清白之前,绝不会让你坏事。” “我爹绝对是清白的!”她竭力捍卫她爹的人格。 “你爹是清白的,那骆晓风呢?”他强势又冷肃的目光直射向她,“你也坚信他的清白?” “当……当然!”不知怎地,她的心竟抽了一下。 她怎能怀疑骆晓风?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怎能不清楚不相信? 樊刚只觉胸口有股火胡乱的窜着,“自从我在同安救了琉香并得知万达镖局与人牙子勾串之后,便开始暗中查访,我已掌握多项人证及事证,证明骆晓风牵涉颇深。” “你胡说!我师兄才不会——” 她话未说完,樊刚打断了她,“你就真的相信他,没半点怀疑?” “没有!”她怒视着他,“万达镖局中或许有害群之马,但绝不会是我师兄,他是正人君子,与你不同!” 赵灵秀说这些话时,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声音在颤抖,她的心也在颤抖,只因她知道自己对骆晓风的信心早已动摇。 在黑龙寨及在樊刚身边的这些日子,她渐渐对他产生了好感,失去了戒心,她看见他如何待人处事,也看见别人对他是如何的崇敬仰望,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出自于真心。 他虽是匪,却不像匪,他有时表现得像小人,却是个真君子……喔不,他哪里是君子,他还曾经占她便宜,夺去了她的初吻呢! 每当意识到自己的心在不知不觉中偏向了他,她就觉得生气、歉疚跟惭愧,因为不想承认自己对骆晓风的信心动摇,她只好更拚命的捍卫骆晓风的清白。 抬起脸,她用坚定的表情及眼神面对樊刚,“樊刚,我相信我爹,也相信我师兄,我绝不会相信你这个恶人所说的话看她全心全意的相信骆晓风的为人,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自他脚底轰地窜燃。 这一刻,他脑子里只生出一个念头——他不放。 既然她认定他是匪,他是恶人,那么他就如她所愿。 樊刚一把将她摔到床上,她惊慌失措的看着他,怒问:“你做什么?” “大爷中意你,不打算放你回去了。”他冷冷地道,“你认命也好,不认命也罢,就乖乖的从了我吧!” “你敢!”她不敢相信地瞪大眼。 “你试试。”他说着,已欺近她。 未等他靠近,她一头狠狠往床柱撞去此举吓得樊刚魂都快没了,一把捞起倒在床上的她,“赵灵秀!” 她两眼迷茫,眨了眨眼便失去了意识。 第7章(1) 赵灵秀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爆开一般,疼得她慢慢恢复了意识。 她幽幽的睁开眼睛,脑中一片空白,却只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不是她爹、不是骆晓风、不是李妈、水儿或是她认识的任何人,而是樊刚。 她懊恼极了,为什么在这么难受的时候,她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樊刚。 “你可醒了。”突然,旁边传来丁红镜的声音。 她将视线往旁边一瞥,有点虚弱地说:“红镜姑娘?” 丁红镜嘴角微微上扬,可眼底又不见笑意,只是淡淡的看着她,“你昏睡三天,也该醒了。” “我……我为什么……”她想坐起,却浑身乏力。 “你还是乖乖躺着吧。”丁红镜按下她,“大夫怕你伤了脑,吩咐就算你醒来也别乱动,樊刚将你托给我,我可不希望他回来时看见你有什么差池。” 听着,赵灵秀愣了一下。 “怎么,不记得了?”丁红镜勾唇地笑。 赵灵秀稍稍的回想了一下,终于慢慢想起她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当时樊刚想强要她,她一个心急就往床柱上撞去,然后就……突然,樊刚那张歉疚的、自责的、忧心的脸庞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他想对她做那种事,还歉疚什么、自责什么,又忧心什么? “我听樊刚说了,”丁红镜蹙眉,“真想不到你居然能把他搞疯。” 闻言,赵灵秀疑惑的看着她。 “樊刚对女人向来都是温柔又礼遇的,他不是会被控制的人,就算是我主动求欢,他都不见得起心动念,可你……”丁红镜打量着她,眼底有着不想再隐藏的妒嫉跟羡慕,“我对你真是既羡又妒,你就这样走进他的心,让他变得不像是我所认识的樊刚了。” 丁红镜的这番话,让赵灵秀的心一阵狂悸。 这些话若从樊刚口中说出,她肯定不相信,可这话是丁红镜说的,是一个喜欢樊刚的女人说的…… “当他来找我时,我看得出来,他吓坏了。”丁红镜眼帘一垂,落寞的苦笑,“我从没看过樊刚那种害怕的样子。” 赵灵秀一动也不动,丁红镜的每句每字都像是鼓槌般急打着她的心鼓,教她喘不过气来。 “樊刚从没求过人,可他求我照顾你,在他不在的时候。” 赵灵秀微愕,“他不在?” “是的。他有要事必须立刻离开,否则在这儿等你醒来的就是他,而不是我了。” 丁红镜睇着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她,淡淡地道:“赵姑娘,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这种出身的女人?” 赵灵秀心头一震,急忙否认,“不,我没有,绝对没有。” 丁红镜轻叹一声,嫣然一笑,“赵姑娘,我能有今天,都靠樊刚,他算是我的恩人吧。” 她疑惑的看着丁红镜。 丁红镜娓娓道出自己的身世及跟樊刚相识的过程,“十五岁那年,我被人牙子掳去卖至娼馆,老鸨虐待我,又逼我接客,我忍受不了而逃跑,却被娼馆的打手逮住并毒打,要不是樊刚救了我,我可能早已命丧打手拳脚之下。” 知道丁红镜十五岁就被人牙子卖至娼馆,赵灵秀打心底同情她,同时也想到在同安被樊刚所救的琉香。 “樊刚救了我之后,我自觉不清不白,不敢回去老家,樊刚于是将我送至放欢楼交给春姨。”丁红镜神情平静,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般,“春姨看我聪明好学,而我又是樊刚交托予她的,便对我十分照顾。她为我聘师学艺,将我捧成花魁。没有樊刚,就没有现在的丁红镜。” 听到丁红镜堪怜的身世,赵灵秀心里不觉一揪,“红镜姑娘,我真的没有瞧不起你,我只是……” 丁红镜一笑,“你对我的不友善,不是因为瞧不起我,而是因为在意我跟樊刚的关系吧?” 心事被一语道中,赵灵秀涨红了脸,职尬羞离。 “樊刚对我,只有同情可怜。”丁红镜神情惆怅,无奈一笑,“可你,让他心慌意乱。” 赵灵秀不知该说什么,有点不知所措。 “赵钟,你应该知道樊刚的身世跟遭遇吧?”丁红镜问。 她点头,“是的,我知道,也去过樊家被烧毁的宅子。” “樊刚虽落草,可他从不为恶,甚至还救了不少被劣绅恶霸跟土匪盗贼迫害的人,外面那些关于他的传闻,全是那些贪官劣绅为了诋毁他而放出的假消息。”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赵灵秀皱眉问。 丁红镜沉默了一下,神情认真而严肃,“赵姑娘,你虽已订亲,但你喜欢你师兄吗?你的心可曾因为他而起伏过?” 她的隐教赵灵秀心头一颤,她的心曾因骆晓风而起伏过吗?她想不起来,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 可樊刚,她的心不知已因为他翻腾了几回,思及此,那深重的惭愧及罪恶感让她心里更不好受了。 睇着她脸上及眼底的挣扎,丁红镜了然于心,伸出手,她轻轻的拍抚着赵灵秀的手背,“我去帮你张罗点吃的吧。”说罢,她起身走了出去。 鹿首岭下,一支打着万达镖局旗号的镖队正高喊着镖号经过。 这条镖道是镖局新开约半年的镖道,万达镖局早跟此地的土匪头子郑大元达成互不侵扰的协议,而万达镖局也答应每趟经过都会给一笔过路费。 听见镖师们高喊着镖号,岭上出现了十几二十名戒备的土匪。 “鹿首岭的好朋友,在下万达镖局谢光明,打从贵地过,多有打扰,望请见谅。” 上头的土匪不出声,只是俯视着停在底下的镖师及几辆马车。 谢光明正疑惑着,突然见土匪们犹如灵猴般飞扑而下。 “劫镖!”有人大喊。 谢光明及他带领的十名镖师一震,立刻群起反击,刹时间,三十多人缠斗在一起,但很快便分出高下。 谢光明跟他的镖师们被擒,一个个被押着跪下。 谢光明怒骂,“你他妈混蛋,你们这票臭土匪,咱们有过协议,你们也收了钱,现在是想黑吃黑?” “搜。”这时,一名黑衣蒙面男下令搜车。 土匪们听令,立刻前去打开三辆马车,车门一开,只见其中一辆马车上竟挤着八、九个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泵娘。 小泵娘们全被蒙着眼,手脚遭绑,嘴巴也被塞着布,让她们看不见,说不出也跑不了。 “当家的,”搜车的弟兄神情严肃,“逮到了。” 黑衣蒙面男走到马车前,眼神凝肃,不发一语。 “万达镖局的镖,你居然敢劫?!” 谢光明恼火地说。 黑衣蒙面男走到他面前,锐利的黑眸直射向他,冷冷地道:“万达镖局连人口都敢走私,我为什么不敢劫?” “他妈的,你都收过路费了,还……啊!” 谢光明话未说完,黑衣蒙面男已一把掐住他的喉咙。 他惊恐又痛苦的看着黑衣蒙面男,“你、你不是郑大元,叫叫他给老子滚出来……” 黑蒙面男冷笑一记,扯下了蒙面巾,露出一张英气焕发,粗犷俊伟的脸庞来。 谢光明一怔,“你、你是……” “樊刚。” 谢光明陡地一震,瞪大了眼睛,“什么?你怎么会……” “鹿首岭已经易帜,郑大元跟他的人马也全都人了大牢。”樊刚唇角一勾,目光如刃,“全押回去!” 樊刚离开的日子,丁红镜每天都到天星茶楼关心赵灵秀,两人虽然是不多,但赵灵秀却渐渐的欣赏起她。 她是个世故却真诚,温柔又强悍的女子,那些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幸,都成为她的养分,滋养成如今的花魁丁红镜。 在赵灵秀看来,丁红镜是个十足的奇女子,别说男人,连她这个女人都快爱上她了。 但她都快爱上了的人,怎么樊刚动不了心? 想到丁红镜跟她说的那些话,她的胸口一阵悸动,耳根也跟着发烫,思及这些时日跟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她整个人就热热的、晕陶陶的。 在没遇上樊刚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骆晓风,也相信那是最好的安排,她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对骆晓风的感觉及感情,可樊刚的出现却颠覆了她的世界。 她从不曾思念过骆晓风,即便他出门一趟至少就是三个月。 可三天没见樊刚,她竟莫名其妙的想起他来。 她的心从来没因为骆晓风而疯狂的跳动过,她的呼吸也不曾因为骆晓风而紊乱。 可樊刚总是轻而易举的让她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她从来不介意骆晓风的喜怒哀乐,可樊刚举手投足之间就能攫住她的心神。 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心已被樊刚掳获了,因为知道,她内心的挣扎实在难以言喻。 数日后,樊刚回来了。 “当家的,您回来啦。”门外,四江兴奋地说。 “她歇着吗?”樊刚低声问。 听见樊刚的声音,赵灵秀胸口一揪,一种既惶恐却又兴奋的激动袭上她心头“没有,掌柜刚差人给她送吃的。” 四江说着,好奇地问,“当家的,原来她是个姑娘……” 樊刚不在的时候,丁红镜在这儿出出入入,翠儿说溜了嘴,四江才发现他一直看守着的小伙子其实是个小泵娘。 樊刚轻斥一声,“多事。” 听着他跟四江说话的馨,赵灵秀心跳得厉害。这时,他轻叩门板的声音教她整个人一震。 “醒着吧?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赵灵秀早已站在房门前,眼睛望着门闩,呼吸不自觉的急促起来。 “开门,至少让我跟你道歉。”樊刚声音低沉,语气诚恳。 不知怎地,她心头一紧,竟有种无助想哭的感觉。 是的,她感到无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以为事情会越来越明朗,黑即是黑,白就是白,爱就是爱,僧便是僧。 可原来,她把一切想得太筒单。 “赵灵秀,别让我闯进去。”他语带威胁。 她挣扎了一下,伸出手去拉开了门闩,然后本能的往后退。 樊刚推开门,先是端详她,确定她安好,然后轻轻的将门阖上。 “你的头……还好吗?”他问。 她筑起高墙,不让他发现她的无助彷徨。“死不了。” 樊刚上前,伸出手想检视她额头上的伤。 一见他伸出手,她猛地退后两步,差点踉跄跌倒。 樊刚心头一抽,浓眉皱起,“你怕我她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樊刚露出歉疚自责的神情,就像她失去意识前所看见的那样。 “那天是我错了。”他很干脆的认错,“我一时恼了,胡涂了,所以干了蠢事。” 她还是不说话,神情布满防备。 她犹如惊弓之鸟般的表情及眼神,让樊刚内疚到无以复加,她眉一拧,声音低哑地道:“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绝不会。” 赵灵秀怕的不是他,她怕的是自己一一那个已经爱上他的自己。 她怕自己把持不住,她怕自己连最后一丝的自制都会被他的温柔摧毁,因此她得筑起一道更高更冷的墙。 她冷冷的看着他,颤抖的说道:“我是我师兄的人。” 听见她这句话,樊刚像是被狠狠的敲了一记,耳边嗡嗡作响。 “我们回龙门山,我让你见一个人。”他闭了闭眼。 第7章(2) 樊刚与赵灵秀兼程赶回龙门山,一返抵黑龙寨,他便将她带至议事大厅,并要马希平将关在黑龙寨地牢里的谢光明押来。 当谢光明看见赵灵秀时,露出了惊愕不已、犹如见鬼般的表情,“小……小姐?你、你怎么……” “谢大哥?”赵灵秀没想到会在黑龙寨看见谢光明,而且他身上明显带伤,她惊急疑惑的望向樊刚,“这是怎么回事?!” “谢光明,”樊刚气定神闲,“你是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说什么?”赵灵秀不解地又看向谢光明,“谢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谢光明疑惑地问。 赵灵秀眉心一蹙,“说来话长,一时也说不清楚,倒是你,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小姐,我们被黑龙寨劫镖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谢光明一口咬死黑龙寨。 一旁的马希平一震,勃然大怒,“你这混蛋,你明明已经认罪!” “小姐!”谢光明双膝一跪,“小姐,我们是被冤枉栽赃的!” 马希平恼了,一脚朝谢光明背上踹去。 谢光明唉呀一声,整个人趴地不起。 见状,赵灵秀立刻趋前扶起他,气愤的瞪着马希平。 “马师父,打狗也要看主子。”她不卑不亢地直视着马希平,“他是我万达镖局的人,轮得到别人动手吗?再说,他究竟犯了什么罪?” “他跟你万达镖局的一干镖师走私人口贩至娼馆,罪证确凿,人赃俱获,如今那些小泵娘都被安置在寨子里,赵姑娘要不要去瞧瞧?” 闻言,赵灵秀陡地一震,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谢光明,“谢大哥,真有此事?” 火狐是个无良人牙子,她之前也在开阳亲眼见到谢光明跟火狐碰头,难道谢光明真跟火狐勾串,做那些伤天害理,天理不容的坏事? 谢光明是骆聪手底下的人,那么骆聪跟骆晓风知情吗? “小姐,不是啊,是他们屈打成招,我才认罪的。”谢光明抵死不认,狡辩到底,“他们劫了我们的镖,弄了几个小泵娘,就说我们贩卖人口。” 马希平跟几个寨里弟兄听到他的狡辩,气得咬牙切齿,个个都想扑上去揍他。 “你这该死的混蛋,居然还……”马希平一把抓起他,抡起拳头就要开打。 “马师父。”樊刚淡淡的出声制止。 马希平恼怒地回头,“当家的,他樊刚摇摇头,示意他什么都别说,自己也保持沉默,因为他想看赵灵秀是什么样的反应及响应。 “谢大哥,我看见你跟火狐碰面。” 赵灵秀神情凝沉,“火狐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谢光明愣了一下,“火狐?谁是火狐“就是那个臂上有烫疤的男人,我曾在沂阳见过他,师兄也跟他碰过面,他跟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你是说那个姓马的吗?”谢光明胡审,“他是客人介绍的,说有重镖要托咱们运往南方。” 闻言,赵灵秀微愣,这说法倒是跟路晓风不谋而合,没有出入。 “你说他姓马?”赵灵秀问。 “是啊,他是这么说的。”谢光明说着,话锋一转,激动的指控着,“小姐,这些匪类说的话不能信,这一切都是他们搞的鬼!” 赵灵秀下意识望向樊刚。真如谢光明所说,是樊刚买通火狐化名接近骆晓风跟谢光明,然后再趁机打探镖局的行程,并将贩卖人口的罪名嫁祸给万达镖局吗? 若是以前,她一定会这么想,可现在,她却不再笃定,但事实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呢?谁是真谁又是假? 她与樊刚四目相望,好一会儿,沉默不语的樊刚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把他押回地牢。” 寨子弟兄答应一声,立刻将谢光明押走。临去前,谢光明还一直喊着“小姐,救我”。 赵灵秀转身,严正要求,“樊刚,把人放了。” 樊刚神情平静,“不能放。” 见他拒绝得这么果断,她有点恼怒,“你怎么可以……” “你走吧。” “咦?”她听错了吗? “今天有点迟了,明天我帮你备车,你回沂阳吧。” 一旁的马希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当家的,不能放,事成之前要是她把咱们的事说了,那……” “马师父,”樊刚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我已经决定了。” 迎上他那平静却又坚定的目光,马希平露出无奈的表情。 “樊刚,你是说真的吗?”赵灵秀一时回不过神,情不自禁的抓住他的手,“你要放我走?” 樊刚注视着她的脸庞,沉默须臾,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映着无奈及失落,“你就自己去找答案吧。”说罢,他挥开她的手,迈开步伐走了出去。 明天就能离开黑龙寨了,可赵灵秀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兴奋,而是让她难以置信的惆怅。 她合该欢天喜地的,可是一想到要离开这儿,离开樊刚,她心口就揪痛着。 樊刚为什么要放她?他那笃定的、问心无愧的眼神,让她几乎想在那一刻便高喊“我找到答案了”。 可不行,她得弄个水落石出,万达镖局中若有阳奉阴违、为非作歹之徒,她一定要让爹知道并清理门户。 至于骆晓风……她真的不相信他跟此事有关,直至现在,她还是宁可相信他也是被蒙在鼓里。 他们一起长大,他敬爹为师为父,她不相信他会做对不起爹及镖局的事。 就在她辗转难眠之际,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谁?” “我。”门外传来琉香的声音。 闻声,她立刻翻身坐起,穿上鞋,飞快步至门前,打开房门。 门外,琉香怯怯的站着,一双盈盈大眼定定的望着她。 “你……明天要走了?” 赵灵秀点点头,“有些事,我得回去弄清楚,包括你姊姊的事。” 琉香沉默了一下,疑怯的瞅着她,“那……那你还会回来吗?” 看着琉香那彷佛乞怜小狈般的无助眼神,她心头一紧,忍不住将琉香拥入怀中琉香的身子先是一僵,之后慢慢的放松。 “琉香,不管我去了哪里,都是你的姊姊,等事情结束,或许……或许……” 或许什么?事情还没结束,也还不确定是什么样的一个结束,她如何给琉香承诺?“琉香,你姊姊的死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会证明我爹绝不是指使者。” 琉香殷殷望着她,“然后呢?你会回来吗?” 她怔愣住,不知该说什么。 随着她的沉默,琉香眼底的一丝希望之火慢慢熄灭,她垂下眼,失望的转过去。 赵灵秀想唤住她,却又没有勇气对她做出任何的承诺。 “琉香,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她喃喃说道,却不知道琉香是否有听见。 翌日,话别了乔大夫、乔大娘、乔向云,还有寨子里的一些寨民们,赵灵秀在樊刚亲自带路下,离开了黑龙寨。 琉香没来送她。 她不意外,却难免失落。 一路下山,她惊讶的发现,离开的脚步竟是如此沉重。 她不敢回头多看寨子一眼,也不敢往前看着樊刚的背影,只是一路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循着樊刚的脚步前进。 想起这些时日来的点点滴滴,她不知为何竟一阵鼻酸,眼眶也紧跟着湿热,为免那眼泪从眼眶里涌出,她拚命的忍着、忍着……直到她撞进樊刚的胸膛。 她吓得抬起脸,惊见樊刚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并转过身来面向了她。 她瞪大眼看着他,心口颤了几下。 樊刚颦着眉,“发什么愣?走路不带眼的吗?你……”说着,他突然心头一震,不为别的,只因他看见赵灵秀的眼泪就那么静静的滑落。 他本能的伸出手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她羞恼的退后一步,低头胡乱的抹着不听话的泪水。 “为什么哭?舍不得?”他一派轻松地说。 她说不出话,只是不停的拭泪,可不知为何,泪水还是像涌泉一样源源不绝滴落。 突然,樊刚将她一把拥入怀中,她一震,本能的挣扎了一下。 可她越是挣扎,樊刚便将她抱得更紧、更牢,像是担心一放手,她便会飞了。 是,她是要飞了,可他赌的是,她还会飞回他身边。 他等待了这么久,计划了这么久,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为了给樊家五十八口人报仇,让他们得以在九泉之下安息,可赵灵秀的出现打乱了他这盘棋,让行事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的他,莫名其妙的为她冒了这场险。 他将之视作一场赌注。 赵安峻若是正直清白,必定会大举清理门户,到时,他会提供足够的人证物证给予协助,教那些伪君子一一现形。 定了路晓风的罪,他与赵灵秀的婚事自然不成立,待她恢复自由之身,他便会去向赵安峻提亲,哪怕是赵总镖头不答应,他也要把这走进他心里、偷走他的心的丫头抢来。 而若赵安峻真是主犯之一,以赵灵秀的脾气,就算那是她的亲爹,她肯定也容不了,那时,他相信她自会回到他身边。 赵灵秀在他怀里,不挣了,不动了,她安分的将脸贴着他的胸口,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赵灵秀。”樊刚轻声唤她。 她不动,他迳自捧起她的脸,深情笑看着她,“你都要走了,问你一件事,你要诚实回答。” “不诚实如何?” “不诚实就不准走。” “诚不诚实,你又如何知道?” 他自信一笑,“我自会知道。” “成。”她用力抹去那最后一行泪,“你问。” 樊刚唇角微微扬起,幽深又霸道的黑眸紧紧锁住了她,“你对我可有半点相信、半点动心?” 她眸底闪动黯光,“这是两个问题,你只能选一个。” 他一笑,“好,那你对我可动了心?” 迎上他的目光,她倒抽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下。她都要走了,诚实又何妨? 于是,她轻点头,认了这事。“我是动了” 闻言,樊刚喜上眉梢,喜色藏都藏不住。 看他一脸兴奋雀跃,赵灵秀忍不住又绕了他一桶冷水,“但樊刚,镖匪不两立,而且我已有婚约,动心也是一时,你不必过于得意,以免……” 她话未说完,樊刚一把将她擒入怀中,低头便给了她一记热切的吻。 她用力推开了他,满脸涨红的瞪着他,唇片翕动着想骂他两句,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还能嫁他吗?”樊刚眼中闪动黯光,笑问。 “什么意思?”她疑惑地问。 “你心里有了人,纵使此次回去证明了他的清白,还有办法嫁他吗?” 他这个问题,正是她自觉已爱上樊刚之后,时时扪心自问的问题,她还能嫁骆晓风吗? 在遇上樊刚之前,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可现在,她的心住进了樊刚这个意外,他是过客或会长留?她迷惘了、困惑了。 倘若骆晓风是清白的,那么他们必然走上婚嫁一途,那么她有办法忘了樊刚,一心一意做骆晓风的妻吗? 看着她脸上及眼底那深深的迷惘及挣扎,樊刚一笑,“你会回来吗?” “咦?”她一愣。 “等你得到你的答案,不管你爹跟骆晓风是否清白,你会回来吗?” 她秀眉一蹙,不自觉的低下头,一脸为难。 “这事,你一路上多的是时间思考,现在不急着回答我。”说着,他勾起她的下巴,炽热的眸光注视着她,爽朗的一笑,“赵灵秀,你此番回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用害怕。” 她微愣,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因为……”他眼中迸出两道精芒,露出自信又迷人的微笑,“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一定会去找你。” 闻言,赵灵秀心头一悸,怔怔的望着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到了山下,樊刚替她备的马车已停在那儿,她上了马车,发现车厢里铺了舒适的被褥,还有水粮。 “路上小心。”樊刚没说什么,只是叮嘱着她。 她点点头,半刻都不敢迟疑的驾着马车离去。 樊刚站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的目送着她离开。 马希平走上前,难掩忧心地说:“当家的,这样可好?不怕一一” “不怕。”樊刚打断了他,脸上是一抹自信及笃定,“王爷已自京里秘密调了一批亲卫,近日便会抵达开阳,其它的……见机行事。”。 见他一派轻松,彷佛天下都在他掌握中般,马希平也没再多说什么了。 “马师父,帮我备马。” “咦?”马希平一怔,“当家的要出门?” 他唇角一撇,深沉一笑,“嗯,有些事还是亲力亲为的好。” 第8章(1) 赵灵秀一路快马直奔沂阳,想赶在出镖之前见到爹,以阻止任何可能的不幸。 一路上,她不断想起樊刚对她说的那些话。 待她得到想要的答案,她会回去吗?还是依照原本的计划嫁给骆晓风?但若路晓风真的涉及贩卖人口之事呢? 喔不,她不是深深的相信着骆晓风吗,为何现在竟有了他可能涉案的想法? 也许一切都是误会,樊刚不是别人以为的那种悍匪,而樊刚一口咬定涉案的骆晓风也只是遭到朦骗。 如果所有的不幸悲剧都只是一连串的误会,那么只要解开了误会,应该就能扭转乾坤,让爹逃过死劫。 只不过这个结是打开了,但另一个……仍是死结。 她爹的死也许是一场误会及意外,那么她呢?是谁要火狐对她下毒手?付着,她又纠结了。 不管了,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先赶回祈阳,解开所有谜题。 抵达折阳后,她立匆赶往万达镖局,路上经过万达的货行,瞥见路晓风正在指挥几名新进的镖师跟工人装货,她立刻停了下来。 见一辆陌生马车突然停下,大家都望了过来,包括路晓风。 看到两个多月不见的赵灵秀,骆晓风登时瞪大了眼睛,活似大白天见到鬼般。 “师兄!”赵灵秀跳下马车,快步走向两脚像被钉在原地的骆晓风。 “师……师妹?”骆晓风惊呆了。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人是鬼?火狐不是说他跟一人口贩子说话时被赵灵秀撞见,于是杀之灭口了吗?怎么两个多月后又出现了? 他力持镇定,“师妹,你、你跑哪儿去了?” “我……”赵灵秀本该将这两个多月来所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但不知为何,她心念一转,决定有所保留。 樊刚的事,她该让骆晓风知道的,但为什么犹豫了?她真对骆晓风起了疑心? 想着,她对骆晓风有几许的歉疚。 “你知道师父有多担心你吗?”骆晓风一脸忧心,“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我……我发生了一些事,被带到了很远的地方,一时、一时也说不清。”她隐瞒了樊刚的事,话锋一转,“师兄,有件要事得赶快让我爹知道。” 骆晓风微愣,小心地问:“什么事?” “我认识了一个小泵娘,她跟她的姊姊被人牙子从乡下掳走卖至同安,她说押送她们至同安的是咱们万达镖局的人。” 闻言,骆晓风一惊,“竟有此事?” “那位小泵娘的姊姊被打死,她幸而得救,逃过一劫,我原本以为只是有人假藉万达的名号在外为恶,可是听了她的形容,我似乎有印象曾在哪个分局见过她所说的那个人,”她神情严肃地说,“师兄,看来镖局里真有害群之马。” 路晓风点点头,表情凝重,“此事非同小可,后天就要出镖,是得立刻向师父禀报。” 看骆晓风一脸沉重,赵灵秀稍稍安心了一些。不可能的,一定是误会,路晓风是爹看着长大的,爹不会看走眼。 “走,我们立刻回去找我爹跟师父。”骆晓风说着,轻拉了她一把,“咱们坐你的车回去。” 她点头,旋身便往马车走去。 骆晓风跟着她到了马车旁,要她进到车厢,由他驾驶。 他帮她打开车门,扶着她上去,“你快进去坐好。” “嗯。”她笑视着他,用力点点头,便要进入车厢。 可就在她转身弯腰之际,颈后一记重击让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赵灵秀幽幽转醒,发现自己手脚遭绑,嘴里被塞了一块布,坐卧在一处小柴房里,她尝试着起身,却办不到。 她最不愿接受的事情发生了,骆晓风真如樊刚所说,瞒着爹私下进行着非法的人易。 爹看走眼,她也看走眼了,以前不愿意承认的所有事情一兜,全都明朗了。 万达的镖是骆聪跟骆晓风黑吃黑给吃下的,他们杀了爹,嫁祸给黑龙寨跟樊刚,也因此当她说要去找樊刚对质时,他们才会百般阻挠。 看来,她在客栈中遭到火狐毒手,也是骆聪父子俩下的指令。 这一刻,她不知怎地竟不感到伤心愤怒,而是有着一丝没来由的窃喜。她想,那是因为在这一刻,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一樊刚不是她的杀父仇人。 只不过她一时大意中了骆晓风的招,现在也不知身在何处,又该如何逃跑并尽速回到镖局将此事告诉爹呢? 如果爹不知情,依旧押镖上路,恐怕又会被骆聪父子俩杀害,那娘为她及爹求来的一线生机就白费了。 赵灵秀正着急着,有人开门进来i她抬头看清来人,陡地瞪大了眼睛。 “唔!唔!”她挣扎着,不断发出声音,却叫不出一声“水儿”。 是的,此时走进这小柴房的正是跟她同喝李妈女乃水长大的水儿,她兴奋极了,以为救星来了,却没细想水儿为何出现在这里,直到她发现水儿看着她的眼神有多么的冷漠。 她安静下来,不挣扎了,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水儿走向她,淡淡地说:“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要回来?” 她惊讶不解地看着水儿,“唔……” “为什么你不一走了之?为什么?” 水儿语带责怪怨怼,“我能理解晓风,我能为他做任何事,你能吗?” 水儿一直都知道骆聪父子私下的所作所为,而骆晓风也经常利用她较不受注意之便,为他传送各种信息。 唯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感觉到自己的价值,才不觉得自己矮赵灵秀一截,她能为骆晓风做的事、冒的险,赵灵秀不能赵灵秀不在的这些日子,她跟骆晓风多了许多私会的时间跟机会,她多么希望赵灵秀永远不要回来。 可是,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唔!唔!”赵灵秀很想说话,可她没法开口。 “你想说话吗?”水儿看着她,“你是不是想骂我?” 赵灵秀摇摇头,眼底映着激动的泪光,她并不是伤心或气愤骆晓风跟水儿竟有私情,而是不舍水儿为爱痴狂,为虎作伥。 水儿拿出她口中的布,一脸无愧地说:“我比你更爱晓风。” “水儿……”她不舍地落泪,“你不能做傻事,师兄他……他在做伤天害理的事啊。” “我知道。”水儿坚定地点头,“可我爱他,我愿意支持他。” “水儿,你别这么傻,难道你不会“赵灵秀,”水儿打断了她,“这就是我跟你的不同,我愿意为他付出牺牲,你行吗?你输给我了,你不像我这样爱他。” “水儿……”她一脸无奈。她同情水儿,为了证明自己的爱而泯灭良知,助纣为虐,而她竟以为这是真爱? “你很恨我吧?”水儿直视着她,“恨我偷走了你的师兄。” 她摇摇头,“不,我一点都不恨。” 她想,这就是丁红镜所说的吧,骆晓风从来不曾让她的心情为之起伏,也因此即使是发现他背叛她并私通水儿,她也没有一丁点的伤心。 可对樊刚,她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光是想象他跟丁红镜的关系,就能教她情绪沸腾激荡。 “水儿,你不能一错再错,也不能让师兄继续错下去。”她劝着水儿,希望水儿能悬崖勒马,“快放我回去,否则事情将不可收拾,无法弥补。” “不。”水儿坚决地说,“晓风说你会坏他的大事,要我无论如何都要看住你。”说罢,她将布塞回赵灵秀嘴里。 深夜时分,有人来到小柴房。 “开门,我是老利。”门外有个男人说话。 水儿起身开门,让男人进到柴房。 一看到男人的脸,赵灵秀陡地一惊。 方方的脸,粗粗乱乱的眉毛,细长的眼睛,眼珠子很小,鼻子大大塌塌的,像庙前的石狮一样,右脸颊有一颗长毛的黑痣……他就是琉香形容的那个人,老利,利百达。 赵灵秀曾在父亲两年前过五十大寿时见过他,可因为他是分局的镖师,平常也见不到面,因此她没特意记住他的名字,可此刻,那曾经模糊的记忆却清晰了。 赵灵秀恨恨的瞪着他。 老利觑了她一眼,跟水儿说:“出镖在即,晓风要将她带出城去,免得她坏事“嗯。”水儿点头,然后瞥了赵灵秀一眼,疑怯地问:“要把她带到很远的地方吗?” 老利哼地一笑,“黄泉地底远不远?” 闻言,水儿一惊,“你要杀了她?” “不是我要杀她,是晓风说她不能留。” “可是……可是她……”水儿的良知还未完全泯灭,虽然一直以来她都妒恨赵灵秀,可她们毕竟一起长大,赵灵秀也不曾亏待她。 得知他们要杀了赵灵秀,她心惊不已。 “不能把她送到远一点的地方软禁她吗,或是——” “水儿姑娘,”老利打断了她,哼笑着,“你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呀,要是她活着,难保有一天不会说出咱们的事,到那时你心爱的晓风会怎样呢?” 提及骆晓风,水儿那刚窜出头的良知及不忍又缩了回去,她难掩歉疚的瞥向赵灵秀,露出莫可奈何的表情。 赵灵秀定定的望着水儿,期盼着她能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可当水儿将脸一撇,她便知亳无机会了。 老利走过来将她一把拎起,“小姐,你可别怨我,要怪就怪你出现得不是时候。” 她恨恨的瞪着他,气得想把他大卸八块,好替琉香的姊姊报仇。 见她眼睛瞪得老大,老利眉梢一挑,“怎么,你好像有话要说?”说着,他取出她口中的布。 赵灵秀嘴巴一获得自由,立刻气恨的大骂,“王八蛋!” 老利不以为意地一笑,“你尽避骂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原来都是真的,你们真真切切在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你们这样做对得起我爹吗?” “哼!”老利冷哼一记,“外面的人总管我们镖师叫一声‘达官爷’,却不知道咱们走一趟镖拿不了多少银子,要是一不小心挂了彩,一躺就是半年。” “这不是你们违背良心干尽坏事的借口!”她怒斥着。 “人人都说万达光是替庞记票号押镖便是抱着个金罐子,可谁知道咱们抱着金罐子,却只能吃糠咽菜干。”他满月复牢骚,理直气壮,“总镖头太不知变通了,守着祖师爷的讯能发达吗?很多人都走过私货,举凡内蒙的皮货,东北的草药,江南的丝绸烟茶,如果不私带一些货,怎么“你们现在走的不是私货,而是人!”赵灵秀训斥他,“那些孩子都是别人家的女儿,你们可知道她们的爹娘有多伤心?你们难道无儿无女?难道没半点良知及怜悯?当你毒打那些孩子时,心里没有半点犹豫跟惭愧吗?你不是人,你不配做人!呸!” 赵灵秀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这是替琉香吐的。 “琉香,对不起,姊姊不能帮你讨回公道,不能帮琉秀报仇。”想起琉香,她难过得流下眼泪。 老利恼羞成怒,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然后粗暴的将布塞进她口中,接着一把抓起她,迈步走了出去。 赵灵秀绝望的看着水儿,只见水儿唇片翕动,无声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第8章(2) 老利亲自将赵灵秀带到城外一处破草房,不多久,骆晓风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而是带着火狐。 她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可她无畏的直视着骆晓风跟火狐,那冷冽凌厉的眼神像是在审判他们的罪。 她不怕死,只是懊悔自己终究扭转不了乾坤,改变不了命运。 “娘,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想起在梦中见到的娘亲,她心头一阵揪紧。 骆晓风走向她,见她脸颊红肿,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微微皱了眉头。 他望向老利,“你打她?” “谁要她那张嘴没完没了。”老利冷哼。 “唉。”骆晓风挑眉一叹,慢条斯理的抬起她的脸,取出她嘴里的布,“师妹,你就是这样,太呛了。” 赵灵秀两只眼睛犹如利刃般射向他,“骆晓风,你禽兽不如。” 骆晓风挑眉一笑,“才说你嘴巴太哈,你又开始了,怎灵么不受教?” “骆晓风,我看错你,我爹也看错你了。”赵灵秀续道:“你八岁到我家来,我爹收你为徒,视如己出,你竟是这样回报他的?” “师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对她的指责不以为意,“这走镖有多大的风险,是能干一辈子的行当吗?师父他老人家太冥顽不灵了,只想这么规规矩矩的干一辈子镖师,图什么呢?” “我爹不是冥顽不灵,他只是不贪不义之财,不做不义之事,你们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会有报应的!” 骆晓风听了哈哈大笑,“报应?哪来的报应?”他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师妹,我本来不打算杀你的,我本打算在将师父的死嫁祸给黑龙寨的樊刚之后,按计划娶你过门,谁知道你……” “你不是人!”赵灵秀气恨得想把他生吞活剥,她咬牙切齿地说:“你跟你爹忘恩负义,你们简直不配为人!” “随你怎么说。”他甩开她的脸,冷冷笑道:“总之你跟你爹是活不了了。” “你不会如愿的。”她恨恨地道:“万达的镖过不了龙门山,我听到风声,黑龙寨想劫万达的镖,且势在必行。” “你从哪听来的?”骆晓风微微皱眉,“黑龙寨向来跟万达相安无事,也从没动过万达的镖。” “我在开阳的一间茶栈里无意间听到的。”她瞎掰一通,希望能教骆晓风有所顾忌而取消此计,或许这么一来有机会救她爹一命。 “喔?”路晓风挑挑眉,若有所思,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她一怔,疑惑的看着他。 骆晓风笑视着她,“反正你都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由你爹亲押经过龙门山下的镖车里根本没有金银珠宝。” 闻言,她陡地一震,“什……什么意思?” “你爹对我们父子俩实在太放心了,所有装车的事务,他全部交由我跟我爹处理,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车里到底放了什么。”骆晓风有几分得意,“真正的金银珠宝将走另一条秘密镖路,由老利他们运送到安全的地方存放,而你爹押的只是一车车的石头跟破布。” 听到这儿,赵灵秀真切领教到骆氏父子的阴狠毒辣,她恨不得自己有神力可以挣开手上脚上的绳子,然后跳到骆晓风身上去,一口咬下他的心。 “骆晓风,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她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的说着。 骆晓风一脸无所谓,“师妹,你该知道我不怕鬼的。”说完,他转头看着火狐,“这次你可别又搞砸了。” “放、心吧。”火狐有点尴尬,又有点懊恼,“这次我会亲手解决她。” 骆晓风点头,跟老利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出草房。 火狐一脸狐疑不解的看着赵灵秀,“你怎么能活到现在?” “我命大。”她没好气的说。 “张迅那家伙放了你?” 她猜想他口中的张迅应该就是樊刚所化名。 她眼见是活不成了,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樊刚的身分曝光,只要樊刚的身分不被识破,只要樊刚的计划还能进行,说不准爹还是有一线生机。 她活不了不要紧,但求爹能活,这么一来,至少不辜负娘寄望她能自救并救爹一命的期待。 “人说男人女人就算只是好上一回,总也有几分情分,他占了我的便宜,能不饶我一命吗?” 火狐啐了一记,“所以说女人真是祸害,衣服一卸,那些个蠢货就色迷心窍了。”他上下打量着她,啧啧两声,“可惜你不是我喜欢的样子,不然我也来快活快活。” 她狠狠的瞪着他,“少啰嗦!要杀要别,利索一点!” “痛快!”火狐一脸赞叹,“果然是女中豪杰,有骨气,够胆识。”他勾起她的下巴,若有所思的端详着她。 赵灵秀神情冷凝的直视着他,不发一语。 “唔……”他沉吟须臾,“看你长得漂漂亮亮的,我就让你死得好看一些。” 语罢,他双手掐住她的脖子。 赵灵秀想起之前自己在客栈里,便是死在火狐的双手之下,果然命运已注定,死劫也难逃吗,先前是爹先遭到毒手,然后才轮到她,这次则是她先行一步顺序改变,会不会命运也跟着改变呢如果真能这样就太好了,她希望爹能逃过死劫,她希望樊刚能有机会及可能救爹一命。 赵灵秀,你此番回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用害怕。 因为……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一定会去找你。 在此时,她不知怎地想起樊刚临别时对她说的话,她的脑海里出现他的脸庞、他的身影,而她彷佛也听见了他的声音眼前一黑,她气若游丝地道:“樊……刚……” 就在她几乎要断了呼吸之际,掐紧她脖子的火狐突然松开手。 赵灵秀争取到几口的气息,睁开了眼只见火狐被一个黑衣人一把抓起,黑衣人一掌劈下,火狐当场倒地不起。 她边咳嗽边看傻了眼,一时之间回不了神。 “你……”黑衣人的脸虽包得只露出两颗眼睛,但那眸子、那身形,她都觉得熟悉。“樊刚?” 但,那怎么可能呢? 黑衣人取下头巾,那幽黑深沉的眸光直直的望住她,勾唇一笑,“我不是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用害怕,我一定会来找你吗?” “樊刚……”赵灵秀劫后余生,又见到心心念念的樊刚,一时心情激动,忘情的哭出声来。 樊刚趋前,劲臂一伸,将她紧紧的拥入怀中。 他的大手牢牢圈着她颤抖的身体,轻轻拍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着,“吓坏了吧?”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拼命的点头。 这时,又有两名黑衣人进入草房,见他们抱在一起,下意识的把脸一别。 他们是派驻在沂阳的周全跟费学瀚,长期以来负责打探万达镖局的消息及监控其走镖行程。 樊刚瞥了两人一记,“把火狐带走,他还不能死。” “是。”周全跟费学瀚将火狐五花大绑,扛了出去。 樊刚抬起贴在他胸口的小脸,爱怜的看着她哭得像小花猫似的,“找到答案了吗?” 她怯怯地、有点难为情地点头,“找到了。” “相信我说的话了?” “信了。”她语带歉意,“我一直都误会你,以为你……” “过去了,别提。”樊刚爽朗的一笑,“你没事就好。” 她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会在沂阳?又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樊刚深深一笑,眼底扫过一抹黯光,“因为我一路跟着你来啊。” “咦?”她一怔,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你一路跟着我?” 他点头,“若不跟着你,我又怎能及时救出你?” “这么说,我被骆晓风暗算囚禁,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全都看在眼里。” 赵灵秀怔愣一下,突然想起一事,气呼呼的瞪着他,“老利打我,尔也看见了“是啊,当时我在柴房顶上。” 赵灵秀气得槌了他一下,“你居然眼睁睁的看着他打我也不出手相救?你真够坏的。” 樊刚苦笑,“天地良心,我若存心看你挨打,便天打雷劈。” “那你……”她微嘟着小嘴,一脸埋怨。 他叹了口气,将她重新捞进怀里,彷佛抱着珍宝般紧紧拥着。 “要是我那时出手救你,行踪就会败露,路聪父子要是不走这趟镖,我可困扰了。” 闻言,她满脸不解,“不就是要他们打消念头吗?” “不,”他高深一笑,“就是要他们走这趟镖。” “我不懂。他们想杀害我爹,私吞镖物,然后嫁祸于你。”说着,她整个人一震,“对,我得赶紧回去告诉我爹这件事。” “欸!”他拉住她,蹙眉一叹,像是在笑她傻,“先别急。” “为什么?我爹有危险。” “你爹暂时没有危险。骆聪父子会到龙门山下才动手,在这之前,你爹还是安全的。” 见他老神在在,她稍稍冷静下来,如果他能救爹,不可能不救,他会如此气定神闲,必然是因为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她好奇的打量着他,“你有什么盘算?”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吧。”说罢,他拉起她的手,走出破草房,双人单骑前往距离沂阳约二十里路的三脚坳。 三脚坳是个旧聚落,以天然涌泉出名,曾经是过往商队留宿休息的胜地。可几年前一场瘟疫横行,聚落里的人纷纷出走,因为担心染上恶疾,也没有旅人或商队敢在此逗留,从此这儿便成了死城。 这些年,慢慢的有人回到这儿生活,如今偌大的三脚坳人口约有八十,大多从事农牧的工作。 如梦旅栈是如今三脚坳仅存的一家客找,而在此经营旅栈的主人是樊刚还是樊定邦时,带着商队行走时的旧识——萧凡。 这些年他虽落草易名,但偶尔还是会来到此地一会故友。 近四更天,他们抵达了如梦旅栈,萧凡亲自开门招呼,见他带着一名女子,有点讶异也有些好奇。 “樊刚,这位姑娘是……” “她是赵灵秀,沂阳万达镖局总镖头的千金。”樊刚说。 萧凡得知她是赵安峻的女儿,先是一愣,然后恭敬的一揖,“赵姑娘,在下有眼有珠,不识泰山。” 赵灵秀态度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地说:“萧老板客气了。” “好了,”樊刚一笑,“咱们都是江湖儿女,就省掉这些客套话吧。” “也是。”萧凡话锋一转,“要留宿?” “天都快亮了,只是想找个地方梳洗,休息一下。” “那容易。”萧凡笑道:“泉池一年到头都是热的,你们先去梳洗一番,我帮你们找两套干净衣服,顺便备膳。” “有劳。”樊刚拱手一揖。 萧凡咧嘴一笑,“不是说要省掉客套话了吗?”说罢,他拍拍樊刚的肩头,“跟我来吧。” 第9章(1) 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赵灵秀觉得通体舒畅。 从浴场出来后,萧凡已让人备了一桌早膳,她坐定,先夹了几颗花生入口。 “饿了?”樊刚走了进来,见她正拣着珠盘中的花生吃,像只贪吃的猫,忍不住一笑。 她转头看着他,只见他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单衣,腰带随意的系上,那单衣下是强健结实,让人垂涎三尺的体魄…… 老天,她在想什么? 脸一热,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是饿了,所以先吃一点。” 樊刚过来,神情轻松的坐下,“萧凡的厨子正是他的妻子,厨艺十分精湛。” “看来是的,不过我比较想念乔大娘做的药膳。” 樊刚唇角一勾,“既然如此,那往后便在黑龙寨住下,我请乔大娘每天做给你吃。” 听见他要她在黑龙寨住下,她不自觉胸口一热,怯怯的看着他。 一个男人要一个女人在他的地方住下,那没别的意思了,就是要定她。 如今证实他所言不假,骆聪跟骆晓风父子俩果然联合一些起了贪念的镖师,勾串外边的恶人想除掉爹,夺镖劫财,那她自然是不用遵守婚约嫁给骆晓风,但爹会答应她跟了一个山匪吗?不过她也真是的,爹尚未安全,她哪来的心思想这些? 忖着,她径自吃起那一桌早膳。 两人静静的用过早膳后,不知怎地也睡不着了,于是便对坐闲聊。 “回黑龙寨后,你有何计划?” “静观其变,见招拆招。”他一派轻松。 “骆晓风说我爹押的镖车上没有金银珠宝,只有石头破布。”她有点生气,“他说真正的镖物会由另一条秘密镖道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让你背上杀人越货的罪名。” 樊刚平心静气地说:“我知道。” “咦?”她一怔,“你知道?” “嗯。”他唇角微微一勾,扬起一道泰然自若的弧线,“开阳布政使邹荣海的师爷酒后一时说溜嘴,告诉红镜姑娘劫镖嫁祸之事。” 闻言,她讶异地瞪大眼,“这么说来,骆晓风不只跟火狐勾串,还跟贪官……真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不,”他深深一笑,“依我看来,骆聪父子是打算黑吃黑,才会将黄金珠宝调包,运至他处。” “你是说……” “邹荣海本打算跟骆聪父子分赃,然后将杀人越货的罪推到我头上。那十几车的金银珠宝是都马侯的财产家当,都马侯曾立下汗马功劳,在圣上跟前是何等贵人,若是劫了他的财物,圣上龙颜大怒,必遣精兵剿寨,邹荣海不只要财,还要我的命。” 听他这么一说,赵灵秀慌了,“那该如何是好?” “不急。邹荣海以为势在必得,却没想到骆聪父子想独吞财物,既然如此,我便将计就计,让他们狗咬狗、窝里反。” 看他老神在在,胸有成竹的模样,赵灵秀很困惑,“你如何教他们窝里反?要是圣上听到你劫了都马侯的财物,一定会派兵剿寨,到时……”想到黑龙寨那些善良的人们,她突然感到害怕。 见她一脸惊慌担忧的模样,樊刚目露黯光,促狭一笑,“怎么,你担心我?” “当然!”这话说得太急太快,教她忍不住红了脸。 她低下头,怯怯地说:“我……我也担心乔大夫、乔大娘跟琉香他们,寨子里那么多妇孺,要是军队剿寨,他们……” 樊刚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 她一怔,惊羞的望着他。 他温柔注视着她,“我不会让樊家惨案再发生一次。” 提及樊家五十八口人,赵灵秀秀眉一拧,忍不住一阵心痛鼻酸。 “我会保护黑龙寨所有的人,牺牲生命再所不惜。”他语气坚定。 闻言,她难掩忧心,“我不希望你牺牲生命。” 樊刚凝睇着她忧虑的脸庞,深深的一笑,“放心,我还想跟你过日子。” 这话再坦白不过了,赵灵秀心里一热,眼眶不觉湿润。 “你别担心,我早已布局,绝不让邹荣海这狗官如意。” “局?什么样的局?”她好奇地问。 他对她亳无隐瞒,“你听过敦亲王李颐这号人物吗?他是皇上钦点的潜行御史,微服出巡,视察民情之外也弹劾贪官污吏。” 她点头,“嗯,我听我爹说过。” “王爷他正在开阳,也已调拨暗兵抵达开阳。”他续道:“王爷已知我樊家血案,也早有眉目,我将与王爷连手铲除邹荣海这个狗官。” “原来你早就跟敦亲王接触过。” “正是。”他目光一凝,神情冷肃,“我要拿回属于樊家的一切,以告慰樊家五十八人在天之灵。” 赵灵秀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荣笑,“你行,一定行的。” 樊刚垂下眼凝视着她,脸上是温柔深情的笑意。 “你不必担心令尊的安危。”他紧紧的握着她的手,神情坚毅,“我绝不会让你爹受到亳发之伤。” “真的吗?” “当然,我怎能让准岳父大人受到半点伤害呢?” 听见他的称呼,她一脸娇羞,“什么准岳父大人?我又没说要嫁你。” 他无赖地一笑,“你都让我抓上山了,不嫁我嫁谁?” “你无赖。”她羞红着脸,娇嗔一句。 “我就是无赖,你拿我如何?”说着,他哈哈大笑,得意猖狂得像个孩子。 看着他那爽朗的笑颜,她软软地问:“你把你的计划跟秘密都告诉我,不怕我出卖你?” 他眉梢一挑,眼中尽是宠溺笑意,“我相信你,再说我也没打算放你走。”说完,他欺近她,劲臂一伸将她拥进怀中。 她没逃,没躲,只是乖顺的任他抱着他低下头,爱怜的看着怀中的她,“你哪里都不准去,只能乖乖当我的押寨夫” “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捣蛋。”她抬着头,闪着黯光的黑眸凝望着他,“你不怕吗?” “我专治捣蛋的人。”樊刚说完,一把勾住她,低头便给了她深情又火热的一吻。 而她,回应了他。 赵安峻年前寿宴上早已封了随着他南征北讨几十年的双刀,将镖务交骆聪打理,此番都马侯要求亲自押镖,他无法推却,于是将双刀开封,再次出镖。 但他想,这该是他最后一趟出镖了。 待从南方回来,他便要将女儿的婚事办一办,正式卸下总镖头的职务,将镖局交给年轻人去打理。 骆晓风是个机灵沉稳的年轻人,又是他一手教的徒弟,在他心里,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适合接掌镖局,并照顾他心爱的女儿。 尽避女儿再次搞失踪让他有点伤神,但时候一到,他还是打起精神,亲自领着骆聪父子及一干镖师走这最后一趟镖。 十日过去,镖队来到龙门山下,镖师们喊起镖号以通知此地黑龙寨的人。 这条镖道他们走过的次数已无法计数,黑龙寨这几十年来多次易帜,但一直以来都跟万达镖局相安无事。 一行近三十人浩浩荡荡的押着十几辆车,沿着山脚往前行。 骆晓风一边走着,一边不时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这时,一名镖师上前低声问:“来了吗?” “应该来了。” “晓风哥,有点安静过头了,不会出乱子吧?”这镖师年轻,经验不足,看来有点慌。 他瞪了那人一眼,“能出什么乱子“之前谢大哥连人带镖都不见了,不知道究竟……” “闭嘴!”骆晓风低喝一记,以眼神示意他退到原来的位置。 年轻镖师悻悻然退回原来的位置,默默的跟着队伍前进。 这时,突然自树林里冲出三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拦住了镖队。 赵安峻闯荡江湖几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自然不会让眼前的阵仗给吓倒。他站在镖队前头,身姿挺拔,不惊不惧地说:“在下赵安峻,借道龙门山,不知诸位是哪条道上的英雄?” 为首的黑衣蒙面人说道:“我是黑龙寨的樊刚,留下镖车,饶你们一命。” 黑龙寨突然说要劫镖,赵安峻不觉一怔,“万达镖局跟黑龙寨一向相安无事,为何……” “废话少说!上!”黑衣蒙面人一声令下,二十余名悍匪便围拢而上。 “护镖!”赵安峻一声沉喝,拔出双刀反击。 刹时间,六十人的混战开打,刀光剑影,教人眼花。 赵安峻宝刀未老,一打便居上风,就在此时,他感觉到背后有杀气,及时闪开,那人的刀只划开了他的衣服。 他一个转身,却见在身后暗算他的竟是局里镖师,顿时惊愕不已,“你……” 就在同时,他赫然发现骆聪骆晓风以及一干镖师根本作壁上观,只让他以及其它五名镖师跟这票山贼对打。 他困惑的看着他们,却见骆聪下了一道指令,“一个都不留!”说罢,便带着络晓风跟一票镖师转身离去。 赵安峻想追上去,十数名黑衣悍匪又扑向他来。 另外五名镖师奋战不懈,可都已挂彩。不多久,他们便被三十多名黑衣人团团包围。 “总镖头,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总镖头,大镖头他、他为什么……” 镖师们不怕死,但同生共死的弟兄竟背叛他们,令他们错愕惊慌。 “我也不知道……”赵安峻比他们更想知道为什么? 他视骆聪为兄弟,将其子骆晓风视若己出,甚至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为何络聪父子要背叛他? “一个都不能留!杀!”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令下,三十余人犹如一团黑云扑天盖地而来。 就在此时,树林间又出现二十多名黑衣人,赵安峻暗叫一声不妙,却见那二十多名黑衣人臂上缠着红布,攻击的对象不是他们六人,而是那三十多名黑衣悍匪。 “总镖头,是帮我们的!”一名镖师兴奋喊着。 见状,赵安峻等人精神一振,联合那二十多名黑衣人齐力对抗,不一会儿,那三十余人就被打得落花流水,纷纷逃窜。 臂上缠着红布条的黑衣人檎住三名未来得及逃跑的蒙面人,将他们制伏在地。 “多谢各位英雄援手,不知各位是……”赵安峻话未说完,只见为首的一人已将蒙面巾取下,露出一张俊伟不凡的脸他愣了一下,“阁下是?” “晚辈樊刚。”樊刚拱手一揖,不卑不亢。 赵安峻一震,惊疑的看着他,“黑龙寨的樊刚?” “正是晚辈。”樊刚勾唇一笑。 赵安峻跟其它镖师面面相顾,一时之间都迷糊了。他才是樊刚,那么刚才打劫他们的是谁? “你是樊刚,那么他们是……” 樊刚扯下被制伏的三名黑衣人的面巾,“马师父,你瞧瞧可有认识的?” 马希平上前,轻易的就认出其中一个人。 “当家的,这个人是开阳官府的官兵李新。” 那被认出身分的李新陆地一震,惊恐全写在脸上。 一听打劫攻击镖队的居然是官府的官兵,赵安峻更是疑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夫真是胡涂了。”打劫他们的是官府,伸出援手的是山贼? “总镖头,”樊刚淡淡一笑,“打劫贵号的都是幵阳布政使邹荣海派来的官兵,他们乔装并自称是黑龙寨的弟兄,目的便是将杀人越货的罪名栽赃给黑龙寨,此举全是配合骆聪父子演的戏。” 闻言,赵安峻蹙紧眉头,“怎么会?” “总镖头若不信,可以打幵车上的箱子瞧瞧,箱里的东西早已遭到骆聪父子调包,真货已运往他处。”樊刚说。 赵安峻一听,立刻撕下封条,以刀劈开锁头,箱盖一开,他被眼前所见震住。 其它镖师凑上前一看,也全都傻了眼。 箱里不是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而是一文不值的破布跟石头。 “总镖头,这……”镖师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赵安峻一时回不了神,木木的望向樊刚。 樊刚态度恭谨,“总镖头不如上黑龙寨,待晚辈细说从头。” 黑龙寨的弟兄将那些镖车妥当的藏起来之后,赵安峻跟量名镖师便随着樊刚上了黑龙寨。 赵安峻走镖闯荡几十年,自然也去过不少山贼寨土匪窝,可他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山寨。 此寨规模完整,形同一个聚落,更像是一处遗世独立的山村,寨里有老弱妇孺,家家户户前有种菜的院子,还有鸡鸭在菜园间窜着,孩子们来回追逐嬉闹,几条黑、白、黄、花的狗儿也跟着孩子们奔来跑去。 他看着眼前景象,两眼发傻。 而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爹!爹!” 他立刻循着声音望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一脸粲笑,蹦蹦跳跳朝他冲过来的竟是留下两句话便消失两个多月的女儿! 赵灵秀扑进了赵安峻的怀里,“爹!” “秀儿,你……你怎么……”赵安峻惊愕的看看她,再看看樊刚。 樊刚淡淡一笑,“总镖头,咱们移步至大厅再说吧。” “好,好。” 第9章(2) 一行人移至大厅,樊刚差人奉上热茶及茶点,几人便聊了起来。 赵灵秀将自己这两个多月来所遭遇的种种,详实的告诉了赵安峻,赵安峻听着,心情五味杂陈。 骆聪及骆晓风父子俩的背叛教他震惊、愤怒却也难过,因为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全心信任着的两个人,竟如此冷酷的背叛他、甚至连他的女儿都不放过,要不是她福大命大,恐怕早已小命不保。 为此,赵安峻万分感谢樊刚,他不只救了赵灵秀,也救了他。 “樊当家,你的恩情老夫万分感激,实在无以回报。”赵安峻慎重地起身,拱手一揖。 樊刚立刻起身回礼,“总镖头言重,晚辈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不,”赵安峻瞥了看起来神清气爽,笑容满面的女儿一眼,“秀儿冲动好玩,经常闯祸,在寨上的这些时日,想必也惹了不少麻烦吧?” “爹,我哪有经常闻祸?”赵灵秀轻啐一记。 “闯祸倒不至于,但确实是挺麻烦的。”樊刚语带促狭地说。 闻言,赵灵秀不服气了,“樊刚,我给你添什么麻烦了?” 樊刚一笑,“你来没两天就跟琉香打架,接着又逃跑掉进陷阱,你可知道那个陷阱弟兄们弄得多辛苦吗?” “我……”她涨红着脸,无法辩驳。 “接着,你再次趁雨夜逃跑,害我被倒下的树压伤。” “你根本没受伤,置那天你还……” 那天是樊刚第一次吻她,想起这事,她脸更热了。 “去开阳时,你记得你屎遁吧?知道四江多紧张害怕吗?然后我去找你,还挨了你一刀。”樊刚一条条的诉说着她的“罪状”,脸上始终带笑。 这时,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连琉香都笑出声来。 赵灵秀一脸窘迫,“行了,你把我说得好像多会制造麻烦一样。” “你惹的事确实是罄竹难书啊。” “就我会惹事啊,难道你没有?”赵灵秀气呼呼的瞪着他,“你还不是……” 可恶,他对她做的那些事,她可不好在这儿说呀! 看樊刚跟赵灵秀斗嘴的样子,赵安峻隐约嗅到了一丝暧昧的气味。 他未动声色,只是看着同在厅里的琉香,露出了歉疚的表情,“小泵娘,你跟你姊姊的事,我很抱歉……” 琉香愣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的看向樊刚,樊刚跟她颔首,示意她自己做出回应。 琉香犹豫了一下,怯怯地,“不,不能怪赵伯伯,是有人瞒着您做坏事,跟您无关。” 赵安峻苦笑,“骆聪父子、老利、谢光明这些人都是我万达的镖师,他们做的事,我也要负起责任。” “总镖头,冤有头债有主,谁干的事就找谁讨,总镖头毋须揽在身上。”樊刚安慰着他。 “是啊,爹,现在真相终于大白,既证明了您的清白,咱们也知道他们的罪行,如今当务之急就是将这票不法之徒绳之以法。”赵灵秀说着,眼中闪动着锐芒。 “秀儿说得没错。”樊刚学着赵安峻改口喊她秀儿,教赵灵秀愣了一下。 她挑挑眉,“你干么叫我秀儿?” “你介意?”樊刚兴味的一笑,“我觉得这样挺亲切的。” “秀儿是我爹叫的,你……” 话未说完,樊刚目视着赵安峻,“总镖头介意我这么叫令千金吗?” 赵安峻一笑,“老夫不介意。” 发现她爹跟樊刚好似一拍即合,赵灵秀心里一阵窃喜。 樊刚虽不是坏人,但目前的身分终究是匪,爹性格刚直,她还担心爹对樊刚的身分有异议及疑虑,没想到他们竟是一见如故。 可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这样的窃喜也不好表现出来,于是故作姿态地道:“爹,您怎么跟他一个鼻孔出气?” “秀儿,”樊刚目露黯光,“总镖头跟我一见如故,你吃醋?” “我才没有……”赵灵秀惊觉大家都在窃笑,到口的话立刻打住,话锋一转,“咱们应该聊正事,不是吗?” 赵安峻颔首,转头看着樊刚,“樊当家,接下来你有什么盘算?” 樊刚笑意略敛,正色道:“侯爷的东西如今已经由秘密镖道被运到藏匿处,而黑龙寨杀人越货的消息若无意外,很快就会传到开阳去。” 闻言,赵安峻忧心不已,“此事若传回京里,恐怕” “总镖头别担心。”樊刚说道:“邹荣海原是想伙同骆聪父子私吞侯爷的财物,嫁祸于我,却没想到骆聪父子趁机黑吃黑,此刻邹荣海一定以为我真劫了镖车,并急于找回侯爷的财物。” “你是说,他会发兵剿寨?” “是的。”樊刚高深莫测地一笑,“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 “如何先发制人?” “那就是敦亲王的工作了。” 开阳,布政司。 “什么?!”书斋内,邹荣海看着眼前假扮山贼的官兵,惊怒交加,“樊刚劫了镖车?” “是的,大人。”那官兵懊丧地说,“我们依计进行,没想到黑龙寨的人却突然出现,不只掳了我们三位弟兄,还劫走十几辆车,万达镖局那六个人落在他们手中,恐怕也凶多吉少。” 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邹荣海先是颓然的坐在椅上,然后又突然震怒的抓起杯子朝官兵掷去,大骂,“饭桶!一群饭那杯子砸在官兵头上,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大人恕罪,小人已经尽力护镖,可是……” “骆聪父子呢?” “他们依原定计划先行撤离,目前还没联络上,应该今明两天便会过来。” “还过来做什么?东西都被抢了。” 邹荣海气得直发抖,整张脸也因为极怒而涨红着,他咬牙切齿地低喃,“樊刚,你好样的,我一定要剿了你的黑龙寨。” 这时,颜彪匆匆忙忙跑进来,神情慌张地喊,“大人,有客!” 邹荣海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道:“什么客?不见!都给我滚!” “大人,”颜彪紧张地汗水直流,“不能不见,这是贵客呀。” 邹荣海瞪着他,“什么贵客?再贵都没那十几车的金银珠宝贵!” “大人,来的是潜行御史敦亲王呀。”颜彪说。 闻言,邹荣海陡地一震,立刻自座位上站起,“你说什么?” “敦亲王到开阳来了,现在就在大厅。” “如何确定身分?”他问。 颜彪一脸笃定,“王爷出示了御赐金牌,错不了。” 邹荣海一听,沉吟片刻,转头交代那名官兵,“稍后你再进大厅禀告一次。” 辟兵微愣,“禀告何事?” “蠢货,”邹荣海瞪了他一眼,“当然是樊刚杀人越货,劫走都马侯财物之事。” 辟兵先是一怔,旋即答应,“是。” 邹荣海瞥了他一记,“别出岔子。” 说完,他立刻迈开步子走出书斋,朝大厅快步而去。 进到大厅,只见李颐已四平八稳的坐在那张雕工细致,椅臂上还镶嵌着玉石的桧木椅上喝着热茶,一旁站着的是他的侍从。 邹荣海见着李颐,心头一跳,那确实是敦亲王李颐没错,他曾在两年前进宫面圣时见过这位王爷一面。 他快步地、小心翼翼地上前,然后恭恭敬敬的福身一揖,“开阳布政使邹荣海叩见王爷,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李颐搁下杯子,气定神闲地模了模那椅臂,“邹大人,你这厅里都是好东西呀“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哪里入得了王爷的眼?”邹荣海说着,又将腰打弯。 李颐慢条斯理的起身,扶了他一下,“邹大人免礼,这不是在京里,也不是在宫中,不必如此拘束。”他信步在大厅里走了一圈,欣赏着那些价值不菲的字画及玉石艺品。“邹大人真是风雅,这些东西都是出自名家之手把?” “王爷在宫里所见多是历朝文物、珍稀宝物,这些拙劣之作实在不值一提。” 邹荣海话锋一转,“王爷是几时来到开阳的,怎不通知下官接待?这要是多有怠慢,传到圣上耳里,下官恐是人头不保呀。” 李颐朗朗一笑,“邹大人言重了,本王是潜行御史,要是到了哪里都敲锣打鼓,那还叫潜行吗?” “不知王爷此番来到开阳所为何事?可有需要下官……” “圣上得知各地盗匪猖獗横行,特命本王爷微服查访。”李颐走回原位坐下,“听说这开阳附近有座龙门山,山上有个黑龙寨,是吗?” “是的,王爷。”邹荣海见机不可失,立刻奏了一本,“龙门山的黑龙寨当家是个名叫樊刚的焊匪,此人无恶不作,奸婬掳掠,下官多次剿寨都无功而返,还望王爷能禀报圣上,派重兵讨伐。” 李颐眉头深锁,“多次剿寨未果?这樊刚难道有三头六臂?” “王爷有所不知,此匪——” “大人!大人!”话未说完,先前那位官兵匆匆来报,“不好了!不好了!” 邹荣海故意喝道:“大胆,敦亲王在此,不得无礼!” 辟兵一听,连忙跪下,“小的该死,但事情紧急,小的只好擅闯。” “何事快报。”李颐说。 这官兵演技不错,一脸惊慌焦急地说:“万达镖局在龙门山下遭劫,总镖头赵安峻跟镖师全数遭到杀害,都马侯十几车的黄金银两都被樊刚劫了。” 邹荣海装作惊怒,“真有此事?!” “不假,不假。”在官兵的认知里,这事当然不假。 他们不知道车里的财物早被调包,更不知道骆聪父子早得到樊刚要劫镖的消息,使出一计黑吃黑,好让樊刚劫到破布石头,只有邹荣海以为自己丢掉的是金银珠宝。 一开始,邹荣海与骆聪的计划是由邹荣海派出假扮山贼的官兵,先杀了赵安峻及其它不知情的镖师,然后将黄金银两运到他的秘密库房里,之后再做分赃,怎料樊刚真的劫了货,还杀了赵安峻。一切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王爷,”邹荣海一脸严肃,殷切恳求,“樊刚恶行重大,还请王爷为民除害“本王不信这樊刚真有三头六臂。” 李颐故作恼怒,哼地一声,“本王立刻快马上书圣上,调兵遗将以剿灭黑龙寨。” 骆聪父子将都马侯的黄金银两及珠宝珍稀偷偷运至距离开阳府二十里外的龙尾镇,并藏在一处废弃的谷仓中。 翌日,父子二人惺惺作态至布政司向邹荣海请罪。 从邹荣海口中,他们得知赵安峻等人落在樊刚手中,凶多吉少,心想必定是因为樊刚发现劫到的全是石头破布,便一气之下杀了赵安峻及其它镖师。 他们本来只是想把杀赵安峻的罪栽在樊刚头上,没想到最后真是樊刚杀了赵安峻,两人为此暗自窃喜。 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邹荣海心情哪里平静得下来,为了解闷,他决定到放欢楼,让花魁丁红镜为他弹唱几首曲子,跳几支舞。 几曲唱毕,丁红镜温柔的为邹荣海斟上一杯温醇美酒,体贴问道:“大人何以面露愠色,是谁惹得大人不快?” 邹荣海几杯醇酒下肚,无话不说,“还不是那龙门山的樊刚,让本官恨得咬牙切齿。” “樊刚?红镜这两天也听人提过他的事,”丁红镜一笑,“他干“什么事让大人如此气恨?” “哼!他劫了都马侯托庞记票号及万达镖局押送的十几车金银珠宝。” 丁红镜不解地问:“他劫的是都马侯的东西,大人有什么好恼怒的?” “那是因为……”邹荣海不好说出事情的真相,话锋一转,“都马侯的东西在我开阳境内丢了,我难辞其咎。” 丁红镜掩唇一笑,“原来如此。” 郑荣海想起她刚才说这两天也听人提起过樊刚,好奇地随口一问:“你说这两天也听人提起樊刚,是什么事情?” “喔,”丁红镜嫣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客人酒后胡言乱语,未必是真。” “酒后胡言乱语?”邹荣海眉心一拧,“究竟是什么事?” “我也是听小马说的,”她又为他斟了一杯酒,眉眼间尽是轻松惬意,“他说前两天放欢楼来了两个自称万达镖局镖师的客人,非常阔气,一口气跟春姨点了春湖、夏衣、秋香跟冬梅四位妹妹,还喝了两坛上好的女儿红。” 听到万达镖局四个字,邹荣海的酒醒了一半。 镖师这行当虽饿不死却也富不了,区区两个镖师哪来的钱可以一口气点上春夏秋冬四位名妓? “然后呢?”他急问。 “其中一人喝得开心,打赏四位妹妹各十两黄金,出手阔绰令人咋舌。”丁红镜续道:“几位妹妹问起镖师这行当怎能如此富贵,那人便提起几天前樊刚劫了万达镖局十几车的镖物之事。” 邹荣海目光一凝,“继续说。” “他或许是酒后疯言疯语,不一定是真,大人不必放在心上。”丁红镜小卖关子。 邹荣海更急了,“快说。” 丁红镜点头,“他说镖物早已被他们调包,樊刚劫的是十几车的破布跟石头,而真正的黄金珠宝都藏在龙尾镇的某处听到这儿,邹荣海的脸色已冷得教人害怕,眼底迸射出彷佛要杀人的锐芒。 丁红镜睇着他的神情,声音柔柔地道:“大人,那应是客人酒后的醉话,不必邹荣海冷冷地说了句,“酒后吐的,必是真言。” 第10章(1) 从丁红镜口中听闻万达镖局调包镖物之事后,邹荣海立刻派人跟踪骆聪父子俩,赫然发现他们竟然真的落脚在离幵阳二十里远的龙尾镇,并与其它镖师频频出入一处旧谷仓。 邹荣海得知此事,怒不可遏。他怎么也没想到骆聪父子会如此胆大包天,竟敢黑吃黑,私吞所有财物。 为免惊动人在开阳的李颐,他迅速且秘密的集结一支百人部队,常服打扮并分批出城,然后快马赶至龙尾镇。 在邹荣海的人马赶抵龙尾镇的同时,骆聪父子也正指挥着镖师们着手将十几车的金银珠宝移往他处。 就在这时,邹荣海的百人部队破门而入。 邹荣海的人马身着便服,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是官兵,见突然冲进来近百人,骆聪父子俩及其它镖师立刻摆开阵势迎敌。 “敢问是哪条道上的朋友?”骆聪问。 “谁跟你是朋友?”人群后头传出邹荣海的声音。 闻声,骆聪父子俩一震,互视一眼。 邹荣海自官兵间走出,冷冷的看着骆聪及骆晓风,他唇角一撇,笑意不达眸底“骆聪,骆晓风,你们好大的狗胆,居然敢糊弄本官?”邹荣海在开阳呼风唤雨,从没有人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胡搞,可骆聪父子俩却黑了他。“可惜啊,百密终有一疏,你们决计想不到两个管不住嘴巴的镖师会供出你们的勾当。” 骆聪跟骆晓风又互看一眼,父子俩都在想,到底是哪个镖师供出一切?这几天,所有镖师都待在谷仓里,唯二离开的就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啊…… 然而此时是谁管不住嘴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事迹已败露,为求活路,绝不能让邹荣海跟他的人马离开此地。 骆聪跟镖师们使了眼色,低声道:“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说罢,他一马当先冲上去。 见状,骆晓风及其它镖师也提剑上前,与邹荣海的人马展开殊死战。 正当双方打得不可开交之际,谷仓外传来震天价响的呼号,紧接着,数十名黑衣侍卫成列进到谷仓之中,架势一摆,万分威武。 就在邹荣海及骆聪父子感到困惑之时,敦亲王李颐自侍卫行列中步出。 邹荣海见李颐现身于此,刹时间说不出话。 “开阳布政使邹荣海,你勾串万达镖局骆氏父子调包都马侯之财物,该当何罪?”李颐神情严肃。 “王爷明察!”邹荣海眼见东窗事发,立刻先发制人,“下官绝无勾串骆氏父子。” “喔?”李颐眉梢一挑,一脸兴味。 “下官无意间得知骆氏父子为吞镖物,杀害总镖头赵安峻以嫁祸黑龙寨主樊刚,并将镖物藏于此地,于是立刻集结官兵前来缉拿,为免打草惊蛇让他们跑了,才会乔装出城,未告知王爷。” 听邹荣海那一声王爷,骆聪父子立即猜到面前这极具威仪的男子应该就是传闻中的潜行御史,敦亲王李颐。 看邹荣海为月兑罪竟反咬他们一口,骆聪及骆晓风都十分恼火。 “狗官!放你的狗屁!”骆晓风按捺不住,几个大步上前,单脚下跪,恭谨一揖,“王爷,草民骆晓风是万达镖局的镖师,草民父子二人将都马侯的财物运送至此,完全是总镖头的指令。” 他斜瞥邹荣海一眼,续道:“总镖头获得消息,得知开阳布政使邹荣海与黑龙寨勾结,欲劫掠都马侯的财物,于是命一行镖师将镖物先运送至安全之处,然后再行其它镖道押至侯爷指定的地方,未料总镖头虽有真知灼见,却还是死于非命。” “无耻小辈,胡说八道!” “狗官,你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众所周知!” “骆聪、骆晓风,你们这对忘恩负义的贼父子,为了金银珠宝背叛赵总镖头,才是罪该万死!” 两边一来一往叫嚣对骂,互相指控,教李颐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 他的笑声教互咬的邹荣海、骆聪及骆晓风愣住,纳闷狐疑的看着他。 “狗咬狗,一嘴毛。”李颐笑意一敛,神情严肃地说:“邹荣海,你身为开阳布政使,不思治政,为百姓谋福,反倒贪赃枉法,戕害人民,为夺他人田产物业,甚至干下灭门这种天理不容之事,这妆妆件件皆是死罪难逃!” 闻言,邹荣海一震,面露心虚之色。 “骆聪、骆晓风,”李颐目光一凝,直视着骆聪父子,“你父子二人受赵总镖头之恩,竟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为私吞都马侯的财物,竟联合邹荣海这个狗官,意图杀害总镖头以嫁祸黑龙寨主樊刚,该当何罪?” “王爷,没有的事,一切都是邹荣海这狗官所为,他……”骆晓风还想再辩。 “骆晓风!”一声年轻女子的怒喝传来。 骆晓风听出那是谁的声音,内心一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几道人影自侍卫后面走了出来,为首的是赵灵秀,她身后则跟着赵安峻及押着火狐、谢光明及遭檎官兵的樊刚跟马希平看见早该死去的赵安峻跟赵灵秀,骆聪跟骆晓风登时瞪大双眼,一脸白日见鬼般的表情,嘴巴不自觉的张幵。 “骆聪、骆晓风,”赵安峻看着曾经信靠依赖的两人,眼底有着复杂的情绪,沉重地道:“我真是看错你们了,不只差点误了秀儿的终身,还让我们父女俩险些死于非命,我待你二人不薄,未料你们竟如此回报。” “骆聪、骆晓风,你们父子图谋不轨,不只想杀害赵总镖头以诬陷樊刚,为杀人灭口,还两次意图指使杜苍峰杀害赵灵秀姑娘,如今人证罪证俱在,还想狡辩吗?”李颐说着,跟樊刚使了个眼色。 樊刚将火狐及谢光明等人推上前,冷冷的看着那杀害他樊家五十八口人的凶手邹荣海。 “邹荣海,你可记得我?”他沉声问道。 邹荣海疑惑,“你是……” “我是樊刚,也是开阳樊家的长子,樊定邦。”樊刚冷冷地道,“当年你为夺樊家田产物业,一夜之间杀光樊家上下五十八口人,盗走田契地契及值钱财物后一把火烧了樊宅,此等恶行,就算将你千刀万剐都难以告慰亡者在天之灵。为了替樊家讨回公道,争回属于樊家的一切,我已经等了九年。” 邹荣海一脸惊惶,但仍死鸭子嘴硬,“胡、胡说八道,本官绝对没有……” “邹荣海!”李颐沉声道,“你贪赃枉法,荼毒百姓之罪证,本王已上呈圣上做定夺,你盗走樊家田契地契及房契,几经转手买卖,最后落在你妻子名下,可有此事?” “不,那……那是合法买卖。” “哼!”他的死不认罪教李颐恼火,“本王已私下将几任买家卖家约谈到案,他们也已认罪,包括你的师爷颜彪也愿意供出你所有犯罪事实以换减刑,邹荣海,这次你是难逃国法制裁了。” 邹荣海得知大势已去,脸色惨白,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李颐一声令下,“将这群罪犯拿下,抵抗者,杀无赦。” “遵命!”侍卫齐声答应一声,上前逮人。 众人就逮,一个接着一个被押出谷仓,当骆晓风经过赵灵秀身边时,他大声喊道:“师妹,师妹,原谅我!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傻事,我真的喜欢你呀!” 赵灵秀一把抓住那押解他的侍卫,示意要他留步,侍卫停下脚步,让她跟骆晓风说话。 骆晓风见赵灵秀愿意听他解释,喜出望外,诚惶诚恐地说:“师妹,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该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吧?我是一时胡涂邪了心,才会做出此等蠢事,我……” “水儿呢?”赵灵秀打断了他的话,两只眼睛定定的直视着他,“你对水儿又是如何?” “水儿她……”骆晓风支吾了下,“都是水儿搞的鬼!她妒嫉你,所以勾引我,我迷了心穷才会跟她一起背叛你,我知错了,师妹,你原谅我,一切都是水儿那贱人……” 骆晓风话未说完,赵灵秀突然给了他一记快狠准的正拳,打得他鼻血直流,哇哇大叫,“鼻……鼻子,偶的鼻子……” 赵灵秀勾唇一笑,“这一下是替我打的。”接着,她双手抓住他的领子,腿一抬,膝盖一弯,朝着他的重要部位一击。 “哇啊!”骆晓风惨叫一声,两腿几乎发软。 众人见状,先是一惊,然后掩嘴偷笑赵灵秀扬眉哼笑,“这一下是替水儿讨的!”她跟侍卫使了个眼色,骆晓风便被连拖带拉的带了出去。 李颐忍不住拍手叫好,“赵姑娘,这两下真是大快人心。” “王爷过奖。”赵灵秀拱手一揖。 “这最后一下想必教他永生难忘。” 李颐忍俊不住的笑了。 樊刚一时嘴快,“确实,我也领教过了。” “咦?”此话一出,众人疑惑的看着他。 他惊觉说溜了嘴,有点懊恼。 “樊当家怎会领教过赵姑娘的这一脚呢?”李颐好奇地问。 樊刚蹙眉笑叹,“这是个误会。” 赵灵秀觑着他,幸灾乐祸的偷笑着,看来也想到了两人当时的情景。 他懊恼的瞥她一眼,顾左右而言他,“咱们赶紧将都马侯的财物移到安全之处吧!” 邹荣海被押往京城受审,罪证确凿,判了绞刑,其财产经查,充公的充公,该归还原主的归还原主。 樊刚取回樊家田契地契及房契,决定回到开阳,重建樊家旧宅并重整家业。 其余涉案者,依涉案程度判刑,发监的发监,流放的流放,京里也派了新任的开阳布政使到任,整饬府政。 赵安峻领着剩下的镖师,加上李颐调拨的二十名侍卫,在一个月后安全的将都马侯的财物全数运至南方。 随后,赵灵秀陪父亲赵安峻返回沂阳,对万达镖局进行整顿。 水儿虽有罪,但赵安峻看在李妈及水儿仍良心未泯的分上,并不降罪开罚,还愿意让她们留在赵家。 但水儿自觉无颜再面对赵家,自动求去,李妈不放心她一人,便也向赵安峻表达离去之意。 赵安峻不勉强,给了她们一笔安家费,母女二人不想留在沂阳遭人指指点点,遂离开沂阳前往开阳,之后无人知其下落。 三个月后,樊刚亲赴沂阳提亲,赵安峻不只答应将赵灵秀嫁给他,还希望樊刚能接掌万达镖局,让他能真正封刀隐退。 樊刚一口答应,委任马希平及马新带着黑龙寨的人马加入万达,重新整顿人员锐减的万达镖局。 经过此事,万达镖局仍坐稳镖业龙头,号誉未受影响。 第10章(2) 半年的加紧动工,樊宅终于重建竣工。同月,赵灵秀嫁给樊刚,成了樊家的当家主母。 而失去双亲及姊姊的琉香也在赵灵秀的热情提议下,与她结为异姓姊妹,并成了赵安峻的养女。 婚后,樊刚与赵灵秀的感情更为融洽甜蜜,夫妻二人齐心协力掌持家业,樊氏商行及万达镖局的事业皆蒸蒸日上,令人艳羡。 婚后近一年的某日晚上,丁红镜来访樊刚跟赵灵秀正在用膳,便将丁红镜迎进饭厅,热情款待。 “红镜姑娘,我们正在用膳,一起吃吧!”赵灵秀热情的邀请她入席。 丁红镜委婉拒绝,“不了,红镜已经用过晚膳。” “是吗?”赵灵秀一笑,“那我叫人沏壶茶来。” “夫人不用麻烦了。”丁红镜淡淡一笑,“红镜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闻言,樊刚跟赵灵秀微怔,并互看了一眼。 “红镜姑娘有什么困难?”赵灵秀拍拍胸脯,豪气地说:“只要我跟当家的办得到,一定帮忙。” 赵灵秀跟樊刚成亲近一年了,可她还是习惯叫他一声“当家的”,樊刚纠正不了,便也随着她。 “夫人所言是真?”丁红镜问。 “当然。”赵灵秀还是保有那江湖儿女的彖气,一口答应。 一旁,樊刚神情平静,但眼底有着一抹深沉。丁红镜突然登门求助,必然不是寻常之事,赵灵秀口快答应,只怕待会儿下不了梯子。 于是,他不发一语,不急着做出任何承诺。 “红镜姑娘,究竟是什么事呢?” 丁红镜这些年着实帮了樊刚不少忙,有时赵灵秀也忍不住想,她待在放欢楼,是否就是为了成为樊刚的耳目,助他报仇呢? 她为樊刚做了这么多,如今她有事相求,赵灵秀自觉身为樊刚的妻子,当然应该鼎力相助。 “是这样的,”丁红镜神情自若,眼神却很深沉,“红镜希望当家的能为我赎身。” “那有什么问题?”赵灵秀粲笑,“只要跟春姨谈好价钱,当家的一定会帮忙的。” “夫人,红镜曾身在风尘,往后恐无处可去,还望今后能洗尽铅华,在樊家安度此生。”丁红镜一字一句地说。 闻言,赵灵秀愣了愣,脸上笑意微微一僵,“红镜姑娘,你的意思是,你要丁红镜嫣然一笑,“是的,我希望夫人接受红镜,红镜不求与夫人平起平坐,只求能服侍樊当家。” 赵灵秀哑然,有点无措的望向樊刚。 樊刚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情绪,看来泰然若定。他瞥了瞥赵灵秀,露出促狭的一笑,像是在嘲笑她把话说得太满。 丁红镜眼神殷切的望着赵灵秀,“夫人,你容得了我吗?” “我……”她当然知道丁红镜帮了樊刚不少忙,而且他们曾有一段过往,而丁红镜也一直仰慕着樊刚。 她同情丁红镜的际遇,也感激她对樊刚的付出及帮助,她更知道自己身为樊刚的妻子,应有足够的胸怀接受丁红镜的存在,男人三妻四妾既不犯法,也算合情。 可一想到要跟另一个女人共事一夫,即使那人是丁红镜……她的心就像是被掐紧了般难受。 她不自觉低下头,懊悔又歉疚着自己刚才给了丁红镜承诺。 “夫人方才不是说只要你办得到,就一定会帮忙吗?如今……”丁红镜话未说完,始终保持沉默的樊刚终于开口了。 “红镜姑娘,”他直视着丁红镜,“我非常乐意替你付赎身金,还你自由之身,但除了秀儿,我不会也不想再有其它女” 听见樊刚这番话,赵灵秀倒抽了一口气,惊喜不已的望向他,可就在欢喜之际,她也看见丁红镜的表情。 那悲伤、沮丧、失落、无奈又惆怅的神情,教同为女人的赵灵秀不忍也不舍。 仔细一想,若她是个识大体的妻子,是不该要求丈夫只有她一个女人,尤其樊刚还是樊家仅存的香火。 她与樊刚成亲已近一年,可她的肚皮至今还没有半点动静,樊刚不急,可她真的有点慌了。 樊家家大业大,自然需要子嗣,若她生不了儿子,甚至是连孩子都生不出来,那么她就太对不起樊家的列祖列宗了。 这么一想,樊刚终究是得纳妾的。 她望向丁红镜,想起丁红镜过往对樊刚的忠心不贰及全心奉献,越发觉得自己不该如此自私且残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开口,“好,当家的,你就将红镜姑娘收房吧!” 樊刚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什么?!” “替红镜姑娘赎身,将她收房。”她神情坚定地说。 这会儿,樊刚反倒恼了。“婚姻之事,岂可儿戏?” “哪里儿戏了?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这叫经过深思熟虑?” “是,我认真的想过了。再说,我方才已经拍胸脯答应了,怎可出尔反尔?” “答应的是你,我可没有答应。”樊刚愠恼地看着她,“不然你将红镜姑娘收房吧!” “咦?”她一怔,“我是女人,怎么将她收房?” “话是你说的,胸脯是你拍的,你自己搞定。”他霍地起身,旋身就要出去。 看到这一幕,丁红镜突然笑了起来,她愉悦的笑声教樊刚跟赵灵秀都愣住,不明就里的看着她。 “夫人,”丁红镜笑视着赵灵秀,“看来当家的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人呢!” “红镜姑娘,你……”赵灵秀困惑的看着她。 “二位千万不要因为我的一个玩笑而坏了感情。”丁红镜说。 闻言,赵灵秀一愣,“玩……玩笑?” “是的。”丁红镜笑意稍敛,“我刚才所提要求只是玩笑,不是真的,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向二位道别的。” 樊刚跟赵灵秀微愕,“道别?你要去哪里?” “其实有位梁老爷已经为我赎了身,我即将离开开阳,前往祈山。”她说。 赵灵秀先是一愣,旋即急问:“红镜姑娘,这位梁老爷可靠吗?是个好人吗?他会疼爱你,照顾你吗?” 丁红镜浅浅一笑,深深注视着她,“夫人,你真是个善良的女子,听到已有人为我赎身,你竟不是窃喜我不与你争宠,而是担心我有没有跟上一个好人。” 赵灵秀蹙眉,“红镜姑娘,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当姊妹,所以才担心你的终身大事。” 丁红镜温柔的握住她的手,“夫人放心,梁老爷做的是粮食买卖,是祈山数一数二的粮商,也是个众所周知的善人,我此番去是当他的三房,并不委屈。” “已经定了吗?”樊刚问道。 “定了。”她点头,“后天便要离开开阳了。” 樊刚微微颔首,“也好,放欢楼也不是你能待一辈子的地方,我祝福你。” 丁红镜点头致意,“谢谢当家的。” 赵灵秀反握住她的手,定定的注视着她,真诚地道:“红镜姑娘,开阳樊家就是你的娘家,你嫁去祈山若是不开心或有人欺负你,只管回来,我一定替你出气。” 丁红镜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关怀,心头一暖,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过上好日子的。” 送走丁红镜后,樊刚一个字都不吐的耍冷。 赵灵秀觉得奇怪,猜想着他不开心的原因。 “当家的,你怎么闷闷不乐,又像是在生闷气?”她眨巴着大眼望住他,“难道是因为红镜姑娘要嫁到祈山去,你不开心,舍不得?” 樊刚霸气的目光一凝,直勾勾的看着她,“你还说?你竟然那么爽快大方的就决定跟别人共事一夫?” 知道他为此生气,赵灵秀好气又好笑,“我可是宽大无私呢!你该夸我的。” “夸你?”樊刚浓眉一蹙,无法理解。 “难道不是?”赵灵秀挑挑眉,“我是为了你跟樊家着想,才答应你收红镜姑娘为妾室的。” 他一愣,“为我?为樊家?” 她点头,“我担心自己生不出儿子,届时还是得让你纳妾,与其如此,还不如纳了红镜姑娘。” 知道她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一口答应让他将丁红镜收房,他稍稍减了火气。 “生不出儿子?”他挑眉,“你是对我没信心?” “我是怕自己肚子不争气。我们成亲快一年了,可直到现在,我的肚皮还是没半点动静,实在让人太沮丧了。”说着,她长长一叹。 看她一副颓然的、失落的表情,樊刚暗自思忖了一下。 “你这说的不是气话吧?”他语带试探。 她瞥着他,“不是,是真话。” “是吗?”他欺近了她,低声问道:“是不是我最近忙着展店的事,冷落了你?若是如此,我立刻让你消消气。”语罢,他一把抱起她。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教她惊羞不已,“干、干什么?还早呢!” “不早。” “现在才什么时候,大家都还没歇下。”她羞赧的槌了他胸口一下,“别闹了,那事等晚一点再……” 樊刚飞快的在她唇上吻了一记,目露黯光,“那好,现在先来一回,晚点再来一回。” 赵灵秀脸颊发烫,两朵红霞覆面,欲拒还迎,“你……讨厌。” 就这样,樊刚将她带入暖帐,翻云覆雨,恩爱一场,许久,她才在他怀中安心的睡去。 看着怀中睡得香甜,发出微微呼吸声的她,樊刚脸上不自觉的浮现温煦笑意。 尽避在他生命中曾经发生过那么悲伤的事,他也曾经憎恨并诅咒过老天,可老天爷终究还是弥补了他,将赵灵秀带到他面前,温暖、丰富了他的生命。 他小心翼翼的、轻柔的在她额上亲吻一记,然后闭上双眼,在她那规律而平稳的呼吸声中睡去…… 尾声 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花海,赵灵秀忍不住惊叹,可她很快便发现一件事,这片花海只有红白两种颜色的花。 身处在花海之中,她不知该往哪里走,正苦恼着,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秀儿,秀儿。” 那声音她依稀听过,却又觉得陌生,转过身,她看见不远处有人朝她走了过来,竟是曾经出现在梦里的娘亲! “娘!”她的脚不自觉的动了起来,并朝娘亲而去,可不管她怎么加快脚步都无法靠近,她急了,迫切的想接近娘亲。 “秀儿,别过来了。”赵夫人李氏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 “娘……”赵灵秀不知怎地感到悲伤,泪水不听使唤的自眼眶中涌出。 这时,她发现娘亲不是一个人,她手边牵着一个全身光溜溜的小娃,而且是个男孩。 她一愣,“娘,那是谁?” 李氏一笑,“喜欢吗?” 她微愣,下意识端详着光溜溜的小娃。他长得白胖可爱,又有一双黑溜溜的大眼,十分讨喜。 她点点头,“喜欢,他是谁?” 李氏没回答她,只是将手一松,轻推那小娃,那小娃似乎刚在学步,摇摇晃晃的朝她走来。 当他走到面前,赵灵秀下意识的将他接住,她牵着小娃的手,困惑的望向娘亲,“娘,他到底……” 话未说完,她突然一个后仰,整个人倏地坠落,她本能地紧抓住那小娃的手,一直坠落、坠落…… “娘!娘!”她哭叫着,两只手在空中挥动。 一旁的樊刚被她的哭声惊醒,急忙起身将她唤醒,“秀儿?” 赵灵秀倏地睁开眼,惊觉刚才是一场梦,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满脸担心的樊刚。 “作恶梦了?”他温柔地问。 “不,”她摇头,“我梦见我娘了,她牵了一个光溜溜的小娃,然后那小娃走向了我,接着我就醒了。” 樊刚蹙眉,“这梦也太奇怪,许是你白天胡思乱想,才会做了这么莫名其妙的梦。” “或许吧。”她不自觉看着自己刚才牵着小娃的手,掌心里彷佛还有余温。 “睡吧。”他将她揽在怀中安抚着,“若你在意,明天问问乔大娘,她懂解梦。” “嗯。”她点点头,乖顺的在他怀中睡去。 翌日一早,樊刚带着赵灵秀去找乔大娘,并聊起昨晚的梦。 乔大娘一听,面露喜色,“这是胎梦啊!” “胎梦?”樊刚跟赵灵秀都一怔。 “白花代表的是男孩,红花代表的是女孩。”乔大娘脸上藏不住喜悦,“你说你娘亲牵了个男娃来,还把男娃交给你,要我看啊,”她说着,两只眼睛朝着赵灵秀平坦的肚子打量,“说不定你这肚子里已经怀了女圭女圭。” 闻言,樊刚忍不住笑了出来,“乔大娘,瞧你说得煞有其事。” “乔大娘,你说的是真的?”听见乔大娘这番说法,兴奋及期待全写在赵灵秀脸上。 “不信?”乔大娘一脸信心满满,“咱们现在找我家老头子去。”说着,她一把拉住赵灵秀,便前去找乔大夫替她诊脉乔大夫把着赵灵秀的脉象,沉默不语,眉头深锁,一下子像是发现了什么,一下子又露出不确定的表情,直教樊刚、赵灵秀跟乔大娘的心七上八下。 许久,乔大夫一语不发。 赵灵秀从期待转为失落,她想这也许真的只是一场亳无意义的梦罢了。 想起自己跟樊刚成亲一年,至今却没能怀上孩子,她不禁感到难过沮丧,秀眉一拧,想把手抽回。 突然,乔大夫眼睛一个瞪大,紧掐着她的手腕不放,东模西按几下,激动又兴奋地大喊,“喜脉!是喜脉!” “乔大夫,您说的是真的?”樊刚惊喜万分。 “错不了,错不了。”乔大夫笃定地说,“应是怀上不久,脉象还不清楚,但老夫确定这是喜脉无误。” 赵灵秀木木的看着乔大夫,一脸茫然,“真的吗?我真的怀上孩子了?” “是的,夫人,你真的怀上孩子了。”乔大夫眼底漾着喜悦,“恭喜了。” 一句恭喜了,逼出赵灵秀狂喜的泪水。 樊刚揽着她的肩,温柔安抚着,“秀儿,太好了,我们就要有孩子了。” 她点点头,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她一出生便没有娘亲疼爱,可她想,娘亲从来没有一天离开过她,必定一直在某处看顾着她。 当她失去生命,娘亲为她求得一个重生的机会,教她能够改变自己及爹的命运,如今,娘亲又为她求来一个孩子…… 这是娘亲对她的爱,而今后,她也会将这样的爱给予她跟樊刚的孩子。 “娘,谢谢您,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她在心里默默的向娘亲道谢,也同时对她许诺。 两年后,怀上第二胎,月复部微凸的赵灵秀在樊刚的陪伴下,上街为她爹挑选寿辰礼物。 樊刚一手抱着一岁多的儿子樊知恩,一手紧牵着心爱的妻子,一脸的幸福洋溢。 经过一家面店前,两人看见一熟悉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水儿,她大月复便便,但还是勤奋的忙着。 一年前,水儿嫁给卖面的老林当填房,老林是个敦厚殷实又善良孝顺的人,她娶了水儿的同时,也将李妈接来同住,视如亲娘般照顾奉养着。 看水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笑意,赵灵秀的唇角不自觉的上扬。 这时,水儿发现了她,先是一愣,杵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斟酌了一下,她放下手边的工作,慢慢的走了出来。 赵灵秀看着她大大的肚子,笑问:“快生了吧?” 水儿眼底有着歉疚,怯怯地道:“是的,小姐。” “既然要生了,就别太累。”赵灵秀老早就知道水儿跟李妈的下落,但她体贴水儿的感受,一直没过来探望她们。 水儿在赵灵秀眼底觑不见一丝恼恨及不谅解,正因为看不见,她更觉惭愧。 “小姐,”水儿低下头,语带哽咽,“我对不起你……” 赵灵秀淡然一笑,“都过去了,我没气恨你。”她伸手轻握水儿那因为工作而粗糙的手,衷心地说:“安心养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吧。” 听见她这么说,水儿再也压抑不住情绪,眼泪溃堤。 赵灵秀将手绢递给她,“你现在幸福吗?” 水儿点点头,“我夫君待我很好,也对我娘十分孝顺。” “既然如此,别哭了。”她轻柔的揩去水儿脸上的泪,“笑吧!” 水儿迎上她真挚澄净的眸子,用力的点点头。 版别了水儿,赵灵秀挽着樊刚的手朝城南而去。 “我知道。”突然,樊刚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赵灵秀疑惑的看着他,“什么?” 樊刚以一种崇敬又爱怜的眼神注视着她,“我知道水儿跟老林的这门亲事,是你偷偷居中牵线促成的。” 赵灵秀一怔,“我秘密进行,你怎么会……” 樊刚露出一抹得意,“你那点心眼,哪里瞒得过我?” “瞧你得意的。”赵灵秀嗔笑一记。 他用宠溺的眼神凝视着倚在身边的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沉默了一下,轻叹一口气,“她只是爱痴了,我不怪她,反而同情她爱错了人。我们一起长大,我又是喝李妈的女乃长大的,哪里忍心看她们受苦?” “秀儿,你真善良。”樊刚赞佩地道,“人家都说,有量之人必有余福,你一定会福气满满的。” 赵灵秀撒娇的将脸靠在他肩头,甜甜地说,“遇上你就是我最大的福气了。” 樊刚胸口一暖,唇角不自觉的上扬,并弯出一道幸福满足的弧线,“不,你才是我最大的福气。” 她笑睇着他,“真的?” “不假。” 她满意的一笑,将他的手挽得更紧、更紧。 世上的事,不管是好是坏,必然都有其道理,没有一件事的发生是亳无理由的,一切的一切,都有其道理可循。 经过了这些事,她更深深的相信,上天让她经历的种种,都是为了与樊刚相遇。 全书完 后记—牵挂不自由 稍早看见一则温馨新闻,一名妻子罹患“渐冻人症”,丈夫不离不弃照顾十八年。 曾被宣判只有几年时间可活的妻子,在丈夫爱的陪伴、鼓励及照顾下,也因着她对丈夫及两名女儿的爱,勇敢的、坚强的活了下来。 一直以来,我始终觉得“伴”就等于“绊”。 我是个不想麻烦别人、拖累别人的人,那大抵是因为我自己就是个不想被麻烦的人吧?只是,有些绊是抛不下也丢不了的,或许是因为传统及世俗的眼光,也或许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更或许是单纯的爱……不管哪一种,我都觉得是绊。 或许会这么想,是因为我有点悲观吧?(苦笑) 然而,有时我也不得不说,伴对很多人来说是重要的、必要的。 母亲走后十年,父亲罹癌,且是末期,当时,他身边有位我们称为“宝贝阿姨”的女朋友。这位阿姨从头至尾,没有一天离开他。 案亲曾说,若不是她在,他早已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即便他只撑了十一个月。 但在治疗过程中,他没有一天放弃。 但我常说,对父亲来说,宝贝阿姨是“伴”。但对宝贝阿姨来说呢?父亲会不会是一个“绊”呢? 当然,这样的绊来自于她对父亲的爱,或许她甘之如饴也说不定。 牵挂,绝对是世界上最深沉的烦恼。 对父母的牵挂、对子女的牵挂、对夫或妻的牵挂、对情人的牵挂、对挚友的牵挂……说到挚友,最近一位朋友被诊断出肺腺癌三期,虽是认识不及两年的朋友,初闻之际,却也教我忍不住泪下。 人一旦有了牵挂,便不再是个自由的人。 也因此,我极度羡慕无牵无挂的人,只因牵挂有时也跟责任纠缠在一起,对某人牵挂,经常是因为你对某人还有未竟的责任及义务。 如今,我父母双亡,弟弟骤逝,女儿也已经成年且独立,严格说来,我也已是没有牵挂及太多责任的人了。 然而,一个没有牵挂的人,其实也同时意味着没有人牵挂他,想想,那该有多么的孤独。 我有一友人,在他失志时遭到姊妹落井下石,棒打落水狗,甚至冷嘲热讽将他赶出家门。有好几年的时间,家人对他不闻不问,也不让他回家,直到他再度爬起他的状况好转,有一份好工作及好收入后,姊妹才又主动来找他,他也没记恨,仍然愿意为家人付出,但只要他稍不满足姊妹的要求,她们便又威胁或联合其他必须屈从于她们之下的家人与他绝裂。 他说过,有好几年的时间他感觉自己不像个人,无依无靠,无亲无友,当然也无牵无挂,在他看来,这不是自由,而是寂寞。 如今,他有了伴。 有伴,就有责任,就有牵挂,就有委屈跟烦恼或是争执不悦,那是有伴就必须一并接收的副作用。 可是,有伴也让他得以欢笑,让他感到温暖,让他不再孤单沮丧,让他觉得生活有目标、有希望、有期盼。 伴,在你孤单时陪伴,在你伤心时抚慰,在你沮丧时劝勉,在你愤怒时安抚,在你开心时同欢…… 伴即是绊,是牵挂,是责任,是某种程度的不自由、协调及让步。 但我想,牵挂也许就是各种酸甜苦辣的总合吧! 蚌中滋味,是好是坏,是失是得、是喜是苦,恐怕都得自己感受及领会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候补相公上位:夫君是匪类 候补相公上位:元气娘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