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一根筋》 第1章(1) 炎炎夏日,枝头的蝉儿唧唧的叫喊着,就连翠绿的枝叶也在强烈的艳阳攻击下显得有些萎靡不振,可是易穆德纵使汗流浃背,却始终不舍得移开目光。 或许不是不舍,而是不敢,深怕眨眼的瞬间,那个站在放生池前的身影,会如同幻影一般消散在眼前。 易穆德今日只不过是闲来无事出门走走,正好碰上了山上的小庙办法会讲经,他觉得无聊就往后头逛逛,却没想到会见着一个穿着一身素色衣裳的女子,侧着脸站在放生池前。 那女子很美,不是那种空有外表的美人,而是打从骨子里的美,一身柔弱身姿即使穿着粗布素衣,也遮掩不住一身清丽月兑俗。 她一头又黑又直的长发被随意用一条素色发带给扎成了一把束在身后,脸上未施脂粉,但是肌肤在灼热的艳阳下却透得像是在发光,红艳艳的唇搭上一双水眸,眼神轻扫而过都是风华,也让易穆德在那一刹那之间,以为自己的心跳瞬间停了几拍。 “一眼动情”四个字,以前只以为是文人空想出来的情思,现在他却是真真实实的体会了一把。 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整个人的魂像是都让她给勾住了一般,她长长的睫毛像把小刷子刷呀刷的,就像刷在他的心上,痒痒的让人浑身都不对劲,尤其是当她看过来的时候……易穆德只觉得世界都没了声响,像是只有眼前那个人的存在一样。 他当看风景一样看着人,却不知道自己也是他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阮芝盈刚刚也是因为法会无趣,所以才走往放生池这里散散心的,却没想到有人也抱着跟她一样的想法,她才一转头,就看见了那穿着一袭青衫的男子,她的脚步再也挪不动,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男子瞧,直到惊觉这样的窥视太过失礼,才收回了眼神,低低的垂下头去,可那一道青衫却仍是在心里留下了痕迹。 她咬咬唇,心头有着从来没有过的悸动,心下忐忑又有些后悔,自个儿今日也不知道是不是收拾齐整了,深怕在他眼里自己有半点的不好。 靶觉似乎过了很久,其实不过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两人各自有着自己的小心思,只是脸上都不显。 直到易穆德忍不住心中的渴望,打算直接上前问问佳人的名字,才刚踏出一步,那姑娘却像是被猛地吓了一跳般,连连退了两步,他正想提醒她小心脚步,后头就是放生池的时候,那姑娘已经踩上池边的青苔,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就摔了下去。 易穆德这时候也顾不得其他了,几乎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在她刚落水的瞬间就拦腰将她搂住,只是最后也没能够扭身顺利回了岸上,只能将她的头颅按在自己胸前,下一刻两人双双摔进池子里。 一般寺庙后头的放生池多是后来再开挖的小池子,池面不广且浅,只是这山上的小庙却是不同,是一位僧人特意在这池边盖立的庙宇,别的不说,这池子看起来虽然也不大,深度却是不浅。 这也是他上山前才从他人口中听说的,却没想到现在就能够直接试验看看这水有多深了。 只能说幸好他们是摔落在池子的周边,即使水有点深度,也不过就是他一个大男人的高度而已,他站直了身子,还是可以从水中探出头来。 他也顾不得检查自己现在是不是满身的狼狈,连忙低头看着刚刚被他压进怀中的女子,有些急促又担忧地问着,“姑娘,你没事吧?” 罢刚被猛地一压,直接撞上了某人结实胸膛的阮芝盈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不争气地红了,看起来就像是一副受惊过度而惶惶不安的样子。 见那水盈盈的眸子里染上湿意,易穆德忍不住心疼了起来,恨不得把这个可怜的姑娘就这么抱在怀里不松手,可他还有一丝理智尚存,知道这放生池畔毕竟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即使现在四下无人,他也不能就这么唐突了她。 他看她像是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手一托把人送上了岸,自己走出放生池,若是不看两个人浑身湿漉漉的样子,倒是一副才子佳人偶然相遇的美好景象。 “谢……谢公子。”阮芝盈细柔的声音颤抖地说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望着他。 易穆德心中一动,觉得自己像是要被淹没在那一汪深潭里,哑着声音道:“不!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小心吓到姑娘了,还望姑娘不介意我的唐突才是。” 阮芝盈没说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看着眼前这穿着青衫的男人却是越发的顺眼了。 两人相对无言,易穆德倒是有心想要打破这沉默,只是又想着一上来就直接问她的芳名还有住处,是不是太过唐突了点? 可要是不如此,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好不容易勾动他心魂的小娘子离去?那跟让咬到嘴巴里的鸭子飞了有什么两样? 只可惜话还没问出口,一道煞风景的声音就喳喳呼呼的从前头那里传了过来。 “主子,您还好吧?主子!您衣裳怎么都湿透了?”一个不过十来岁左右的少年冲过来,围着易穆德团团转,明明不大的年岁,却像个老妈子一样,出口就是一连串的关心叮嘱。 易穆德现下可无法体会这臭小子的一片护主之心,这死小子横插进来,让对面那本就害羞柔弱的姑娘一下子又吓得连退了两步,让他的心又揪了起来,就怕她又滑进池子里。 虽然现在日头正炽,可那池子里阴凉不说,就是这一身衣裳湿答答的,也容易染上风寒,就她这看起来娇娇弱弱的身子,要是就这么病了那可怎么好? 他想了许多,可是最后还是没来得及说出口,此时正逢前头的法会告一段落了,不断有嘈杂的人声往放生池这里靠近。 那姑娘就像是受惊的粉蝶,咬咬唇,微微蹲低了身子行了个礼,接着就头也不回往山下的方向跑了。 易穆德正想追上去,可身边的小厮一边叨念着他得赶紧换了衣裳免得着凉,一边拽着他的手不肯放,让他是又急又气。 “行了,快放手,你主子我有正事要办呢!” 明月跟在易穆德身边也有两、三年了,哪里不明白自家主子的性子,要真的有什么正经事可办,哪还会流落到这等地方来,所以半点也不信他的话,手还是扯得紧紧的。 “主子先把这身湿衣裳换了才是正经事呢!” 不过就是几句话的功夫,等易穆德使了劲头,把明月一起往前拉,想找寻那姑娘的踪影时,哪里还见得到人。 他心中一片怅然,一种莫名的空虚感弥漫在心间,俊秀的脸上泛起微微的失落。 明月第一次见到自家主子这么有“文人作派”,心中也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自己该不会真的误了主子什么事吧? 可刚刚那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好吧,硬要说的话是一个挺漂亮的姑娘,但自家主子可是不爱出了名的,难不成还真能让一个乡下姑娘给迷了心魂不成? “主子……要不我让方大哥他们去打听打听刚刚那姑娘的消息?” 易穆德瞪了他一眼,把他看得心虚地垂下头去,才淡淡道:“罢了,不过就是一面之缘。” 他知道自己的婚事不是能够随他心意的,即使他的确动了心也不成。 但……如果两人真的有缘,能再见面呢?他在心中反问自己一句。 若是如此,他就会将这当成是上天所赐的姻缘,就是强求也要争上这一次,再也不放手! 或许真是老天听见了他的愿望,在易穆德以为那个纤弱的身影只能成为心中一段美好回忆的时候,两人再度相遇了。 与上回隔了不过十来日,易穆德牵着马走在河畔,抬头一望,她怔怔的站在河畔不知道在望着什么,两人的眼神就这么隔着一条轻浅的河水遥遥相望。 他只见着她浅浅抿唇一笑,压抑了十来天的想念瞬间蜂拥而上。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他活了二十年,何曾尝过这般把一个女子放在心上的滋味,却没想到一朝栽在这只见过一面的姑娘身上,就这般轻易的懂了什么叫做相思。 易穆德不是没有想过,自己草率决定要跟她携手白头有多么冲动,这些日子的辗转反侧,也让他用唯一一点理智给压下了,殊不知这一次次的说服,更加证明了他对她始终无法放下。 思及此,之前曾说过若是能够再相见,他可不会再轻易放手的誓言瞬间浮现在脑海中。 “明月。”他轻轻唤着跟在身后的小厮,眼里闪耀着光芒。 明月自然也看见了站在对岸的那位姑娘,自打上回扰了主子的“正经事”后,他哪里还敢擅作主张替主子作主,今日自始至终嘴巴都闭得紧紧的,不敢多哼一句,只是心中的好奇让他忍不住,也跟着主子的目光多看了那姑娘一眼。 上回他就觉得这姑娘算是好看,可想着再好看也不过就那样吧,他家主子也挺好看的。可也不知怎么着,这姑娘是越瞧越好看,他读书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那种看了第一眼,就会忍不住想继续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还想再仔细瞅瞅细节的那种好看。 这一看就忍不住出了神,直到听见易穆德唤他,他还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主子,有什么吩咐?” 他那一时的恍神易穆德没有注意,而是用种志在必得的口气吩咐着,“你主子想要成亲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闻言,明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神情满是惊恐地抬头看着自家主子。 主子喂,总共就见了两次面,连人家姑娘姓啥名谁都还不知道,就说要成亲,这会不会太草率了? 最要紧的还不是那姑娘,而是京城里还有夫人在呢,若随随便便的成了亲,回了京里头要怎么跟夫人解释? 他心里一串儿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就看着易穆德斜转过头,睨了他一眼,那双眉尾微挑的丹凤眼看似含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玩笑味道。 明月只觉得心重重一跳,连忙垂下头应道:“明白了,小的立刻就去处理。” 现在唯一能够庆幸的,就是自家主子看上的是一个还梳着少女发式的姑娘家,而不是已婚妇人这点了。他在心中苦笑暗忖着。 只是看着主子像疯魔一样要跟一个乡下姑娘成亲,他已经不敢想等他们回京之后,夫人会是什么脸色了。 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冷颤,默默地退了下去。 呜呜,明明夏日还没过去,怎么他现在就已经感觉到冬日的冷意了? 第1章(2) 阮芝盈站在河畔,看着对面那依旧是一袭青衫的男子,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嘴角却是掩不住喜意,轻轻地往上勾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日在放生池见过一面后,他的身影就日日夜夜在脑子里徘徊不去。 那人穿着一袭青衫,看起来挺文弱的,脸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和村子里的汉子们完全不同,可是那日被他紧紧压在胸前的时候,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绝对不是那种风吹了就倒的没用男人。 一想到这里,她的脸忍不住又红了红,她觉得自己或许是得了傻病,才会这样傻傻的隔着一条河看着那男人,好半晌都挪不动脚步。 她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么合她心意的男子,就跟那戏文里唱的一样,恰是良辰美景花前月下,俊俏儿郎突立眼前。 她舍不得移开眼神,可后头传来的叫唤声让她不得不转头离开,只是回头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多望向他一眼。 回首瞬间的依依不舍,在下一刻就被几声急促的呼救声给打断,阮芝盈往呼救声传来的地方望去,就看到几个熟悉的小子慌慌张张地朝她奔来。 “芝儿姊,芝儿姊,不好啦!老叔给卷进水窝子里头了!”带头的是住在隔壁的二栓子,打着赤膊赤脚,就这么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阮芝盈也顾不得刚刚还在想男人了,一听是老叔落了水,连忙问道:“你们又到上游那个潭子里去玩了是不?老叔被卷进去多久了?”她把自己手上的东西一放,拔腿就往二栓子他们奔来的方向跑去。 她半点也不敢耽搁的,因为那个水潭子是这条小溪的转折处,看起来没什么波浪,里头却常有大大小小的漩涡,别说是孩子,有时候就连大人都会被卷进去灭了顶。 平日那里是村子里的人千叮咛万嘱咐,孩子们绝对不能去的,可是夏日炎热,哪里拦得住这些顽皮的小子! 也幸亏二栓子还懂得见状况不对就跑出来求救,要不等到他们知道了消息再赶过去,老叔肯定是半点活路也没了。 只是虽然这么说,阮芝盈也不敢怠慢了这一丁点的时间,脚下跑得飞快,几乎要把二栓子给远远的甩在后头。 二栓子玩了半晌的水刚刚又给吓住,体力有点跟不上了,看着阮芝盈越跑越远,只觉得双脚跟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是靠本能迈出去,根本无法注意脚边的变化,突然,他绊到了一处草堆,整个人差点往前扑去,他闭紧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 预想的疼痛没有降临。 二栓子有点模不着头脑的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穿着秀才老爷衣裳男人正拎着他的领子站好,紧接着就朝刚刚芝儿姊奔离的方向快速跑去。 二栓子恍神了好一会儿,才连忙拔腿追了上去。 阮芝盈到达水潭子的时候,水面上几乎已经看不见老叔的踪影了,她心里一沉,定睛一瞧,幸好还让她瞧见了那隐约可见的衣裳一角,没有时间让她多想,她直接褪了鞋袜,就跳入潭中。 村子边上就是小河,所以村子里不管男女都是会泅水的,这也是她敢这么轻易地跳下水救人的原因。 只不过她也怕自己还没把老叔救起来就被同样的水窝子给扯进去,所以跳的地方偏了边上一点点,一落入水后,定了定方向,她才摆动双臂,往刚刚在上面看好的方向探去。 幸好那水窝子并不大,老叔被卷住也只是因为脚踝被水草给缠住才没办法自己游上岸,她快速地游了过去,解开缠在老叔脚上的水草,就拉着人开始往水面上游。 不过意外总是出现在人最放松的时候,她才把老叔给托上水面,忽然就觉得脚踝一疼,低头往水下一看,一条水蛇瞬间消失在水草堆中,阮芝盈心道不好,想着自己果然还是大意了,那是他们这地区特有的水蛇,毒性极强。 咬着唇拚命把老叔给推到岸边,正想用最后的力气爬上岸时,被水蛇咬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抽搐感,让她整个人无法施力,身子缓缓地往水里滑落——她知道这是因为水蛇的毒液没能即时弄出来,又有许多大动作,导致毒性蔓延得更快所致。 阮芝盈想要用力抓住岸边的杂草,可是纤纤素指越是想用力,却越是感到麻木,就在她逐渐没入水中,也慢慢感到绝望时,一双结实而有力的手臂直接将她从水里拉了起来。 那熟悉的怀抱还有在头顶上的一声微微叹息,让她有些迷糊,就像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重现了。 阮芝盈觉得自己从水中被救起之后,所有事情都像是戏曲演出一般,夸张而虚幻,宛如身处梦中,让人不敢置信。 她眼神有些涣散的看着那名着青衫的男子将她放在岸边的草地上,撩高她的裙子,直接找到了那处被水蛇咬伤的地方,低下头,温热的唇贴着她脚上的肌肤,吸取毒血往外啐。 她觉得自个儿好像浑身都不对劲了,尤其是被他的唇贴过的地方,一阵火热蔓延而上,让她脑子昏昏沉沉的,就这么傻傻的任他为所欲为。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突然,一声熟悉的大喝传来,阮芝盈也终于醒过神,昏昏沉沉的感觉消散了些,看着村子里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包围住他们,她这才觉得大事不好。 上回没什么人看见也就罢了,可这回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瞧见了他们两个的亲密接触,虽说不过是撩高了裙子的一角,可在这礼教大过天的时代,就是让人看见女人没穿鞋子都已经是天大的事了,更别提他还捧着她的脚做出那样羞人的举动。 站在最前头的中年男人是阮芝盈的大伯阮大春,他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家侄女,想了半天,狠狠地瞪了边上的外乡人一眼,然后大声斥喝着,“丢人现眼!丢人现眼!扁天化日之下就行这样的事,也不怕丢了你阿爹阿娘的脸面,丢了我们阮家村的脸面!” 阮芝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到自家大伯已经从边上村人手里拿了一根棍子,就要往自己的身上打来,她眼里的惊慌还没来得及浮现,就见到一个身影直直地挡在她身前,一手拦下了阮大春的棍子。 “这位老伯,还请听我解释一二。” 易穆德刚刚在河畔就听见了她和孩子们的谈话,下意识跟上来,怕她一个姑娘家冲动之下出了什么意外,后来见她沉了下去,紧急将人给拉上来,看她抽搐的样子,他联想到附近有名的毒水蛇,这才急忙帮她吸出毒液,这中间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只是凭着一股子冲动行事。 这些人靠近他不是不知道,想着救人为先便没停下来,只是没想到这村中之人居然不分青红皂白,事情经过都还没全盘了解,就要对一个弱女子下手。 易穆德轻皱着眉,拦下了阮大春的棍子,一边缓缓道:“方才这位姑娘救了孩子,却不慎被水蛇给咬伤,在下不过是……” 阮大春粗声粗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咱们是乡下粗汉,懒得听你这书生文诌诌的说些废话,我只问一句,你今儿个这般行事,毁了咱们村子里姑娘的清白,你有何打算?” 易穆德皱着眉看向阮大春,怕是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开口问道:“老伯这是何意?” 阮大春冷哼了声,“你毁了咱们村子姑娘的清白,还是我的侄女,想不给句交代?那可没门,咱今儿个就把话给撂在这儿了,你今日要是没给个说法,我就要大义灭亲一回,直接把这不知道脸面的丫头给沉了塘,免得让我们村子蒙羞!” 易穆德这些年来不轻易动怒,可是听着阮大春轻易的把自个儿放在心上的姑娘说得如此轻贱,顿时一股无名火在胸口上沸腾着。 “这是草菅人命!难道就没有半点王法了?”他压抑着怒火冷冷说道,一双细长的眼里闪着冷意。 “王法?这里天高皇帝远,更何况不过就是处理家事而已,扯得上什么王法!”阮大春冷冷一笑,“一句话,要 嘛就三媒六聘,好好把我的侄女给娶了,要嘛就是闲事少管,咱们要怎么处置人,你没这本事过问。” 易穆德定定地看着眼前这群村民,方才那地上的小童已经被抱走,他身后的姑娘还湿着衣裳瑟瑟发抖,可这些人一个个眼里全闪着贪婪的光芒,没人关注这个他才刚从阎罗王手中抢下一命的姑娘。 他心一横,果断的说着,“行!今日之事我定会给这位姑娘一个交代。” 闻言,阮大春的脸色好看了些,轻哼了两声,看着易穆德那一身秀才衣裳,像是威胁般提醒着,“咱们自然信秀才公说的话,只不过要是秀才公说话不算话……那也别怪咱们村子规矩严,让这毁了清白的姑娘安安静静地去了。” 易穆德哪里不明白这话里的警告威胁,他握紧拳,看着眼前的村民,只觉得心疼身后的姑娘。 也不知道这样单纯的姑娘,是怎么在这市侩贪婪的村子里长大的。 简单谈好了请媒人上门的事情,易穆德转头看向已经被村子里的妇人给搀扶住的姑娘。 她的脸色还带着些许苍白,连站着都费力气,却还是担忧地看着他,那蹙着眉头的神情娇弱的让人怜惜。 易穆德在许多人的注目下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随身佩戴着的玉佩给摘了下来,递给了她。 “这是我随身的玉佩,就当是我承诺这件亲事的凭证,你等着我,我绝对会信守诺言的。” 阮芝盈点点头,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泪水,也不知道是信了他的承诺,还是感激他愿意付出终身大事的代价保她一命。 易穆德转身离去,那姑娘的泪眼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很快的,他就会带着她一起离开这村子,再也不会让她如今日一般,无助地落泪。 他在心里这么保证着,一回头,她水盈盈的双眼也朝着他望了过来。 那眼底似乎有着千言万语,让他不敢多看,连忙转过头,只是心里头却是更加的坚定了。 第2章(1) 这日天公作美,阮家村喜气洋洋的,尤其是村长阮大春家的屋子里更是贴满了大红的囍字,村子里的孩子一个个换上了新衣,屋前屋后跑来跑去,庭院里,一张张大方桌摆了出来,一盆子一盆子的好菜不停歇地由后头的厨房往前端。 等吉时一到,村子外头放哨的村人喊着,“咱们的秀才公来啦!” 一声声的传话声从村头传进来,等阮芝盈在屋子里头都听见了那声音时,屋子外头的炮竹声也随之而起,热热闹闹的炸开。 一个脸尖的妇人听着炮竹声响,是阮芝盈的大伯娘陆氏,她带着笑,手里拿着红布走到了阮芝盈的面前,唠唠叨叨的念着,“芝姐儿,今儿个嫁了人,以后可就是大人了,切莫再调皮了,要好好过日子,你父母都去了,你大伯怎生也养了你这许多年,你心里要存着他的一点好,嫁了人可别忘了你大伯家,还有咱们这村子啊!” 一边从外村请来的媒人婆听不下去了,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唉唷!这娘家人要嘱咐新妇,随意提点两句就得了,重要的是这吉时可不能误了,赶紧盖头快盖上,还有最后一口娘家饭也给含上,那金瓶也得拿手上了啊!” 媒人婆一连串的吩咐,把一屋子的女眷都给调动起来。 只是一边忙着,这媒人婆心里也是不屑得很,难怪人家秀才公得往外头好几个村找媒人,别说是村子里,就是这新妇的大伯一家也都像是拎不清分寸似的。 都已经要嫁人了,这做大伯娘的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也不讲点好听话,尽说些婚后要好好地提携村子和娘家亲戚的话头。啧!这脸皮真够厚,也不想想当初这三媒六聘的,说是赶时间,但半点礼数都没少,别说是从这村子娶个美人,就是往城里聘一个天仙都够了。 阮家人聘金聘礼收得足足的,那副见钱眼开的贪婪样,媒人婆心里头自然是瞧不起,只是看在自个儿也收了不少的媒人礼,总是要办好这桩婚事,要不就凭这样的家人,就是长得再美她也不能说上半点好。 随着屋外越来越热闹,看着陆氏扯着红帕还不赶紧给新妇盖上,她心中存着气,脸上却笑得更欢,“行了行了,咱们娘家人舍不得自家的好姑娘出嫁呢!” 她一把扯过了红帕子,仔细的替新妇盖上,然后用自个儿厚实的身躯挤开了陆氏,牵起了阮芝盈的手轻轻往上一抬,新妇也跟着这动作站起身,缓缓地往外走去。 媒人婆模着她的手,感觉到上头的粗糙,先是一怔,但脸上笑容不减,嘴里边喊着喜庆话,“吉时到了,新妇莫怕,咱们步子踩稳了,等着新郎官把你迎回家去咧!” 阮芝盈的脸被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微尖的下巴和一抹红唇,只见着那红唇绽放浅浅一笑,即使没看见全脸,也可想像那红帕后头的好颜色了。 也难怪那秀才公整日心心念念着,换成她是男人,就是想尽办法也得把这样的美人给娶回家啊!媒人婆心中暗叹。 屋外的炮竹声响得几乎听不见人说话,她牵着新妇小心地踏出门槛,拉高了声音,脆着声喊着,“新妇准备出门了——” 屋外又是一长串的炮竹声,在喧闹的人声中,一双红色靴子坚定而缓慢的落入阮芝盈有限的视线里,她接过了那人手中的红色花球缎带,噙着笑,一步步地随他的脚步而去。 她的心里没有不舍,反而是满满的喜悦。 在她早已对成婚这件事情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男子,勾引了她所有的心神,甚至因为那一场“意外”而能够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她如何不庆幸,如何不欢喜? 红盖头盖着,没人能够知道阮芝盈欢欣的情绪,但是一脸粲笑的新郎官,大伙却是看得明明白白。 欢喜盈满了易穆德全身,尤其几乎是从新妇踏出门后,他那一双眼睛就眨也不眨的看着她,半点都舍不得移开目光。 直到新娘上了轿子,他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然后伴随着喜气的锣鼓喧天,一路往镇子上的一处二进小宅院走去。 随着那热闹的声响越走越远,阮大春招呼了人开始吃喝,左右都是自个儿村子里的人,有些人憋了许久的话也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村长,咱们芝姐儿是瞧上那外地书生哪儿了,怎么就来上这么一出,咱们村子里谁不知道,只要咱们芝姐儿想,不管哪个汉子都得捧着供着……” 阮大春本来还带着笑意,一听那年轻人说的话后,马上拉下脸来。 “大娃子你胡说什么?酒喝多了吧,哪里是芝姐儿瞧上了那秀才,是那人要给村子里一个交代,才把咱们芝姐儿给娶走的!她好不容易出了门,谁要是嘴上没把门胡乱说,到时候……嗯哼!”他警告似的看了酒桌上所有人一眼,直把人都看得低下了头,看似安分了,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被唤为大娃子的汉子陡然一个机灵,酒也醒了大半,连忙就给自己一巴掌,“唉唷!这喝多了酒劲上来了,怎么就搞混了呢?芝姐儿挺柔弱的一个姑娘,长得美又能干,这谁家娶回去不是供着呀,就我这张嘴胡说八道的,哈哈!”他干笑了两声,想把自己的失言给蒙混过去。 幸好男方是外地人,要不然刚刚这一错嘴的话要是溜到了新郎官耳边,那他还能好吗? 村子里谁不知道,耽误了谁的事,就不能耽误了村长家的! “不过……芝姐儿前头那个未婚夫不也是秀才,叫……叫做赵宁成是吧?前几日还瞧着他在咱们村口骂骂咧咧的,怎么今儿个却不见人影了?”另一个喝得有些茫的汉子说着,连名字都快记不清了。 阮大春脸一沉,想起那个赵秀才和他那个寡妇娘的性子,终于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了——那两个没脸没皮的今儿个居然连脸都没露,这可不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吗! 他站了起来,脸色沉得发黑,唤了族里几个子侄就往外头走,刚从屋子里收拾完的陆氏正好瞧见阮大春往外迈的脚步,问了句,“当家的,宴席都还没吃完呢,这是要往哪儿去?” 阮大春没说话,身边凑热闹的几个汉子帮着回答了,“还能往哪儿去?自然是去看看咱们芝姐儿了,谁知道那赵秀才和他娘今儿个是不是跑去那捣乱了。” 陆氏一听,马上就明白自个儿当家是在烦恼什么,人也不拦着了,反而加快脚步也跟了上去。 “那我也得去,可不能让那婆娘胡咧咧的乱说话,坏了咱们阮家的好事!”好不容易把这侄女给嫁出去了,要是那臭女人真把事情给搅黄了,她非得撕了那不要脸的一家子! 一行人在阮大春的带领下,气势汹汹的往镇子上的新房而去,当他们刚转进易穆德所买的宅子巷口时,就听到一个让人厌恶的声音大声的喊着—— “一女不二嫁!阮芝盈不守妇道,二嫁他人,本性甚婬!” 婬个大头!这是所有阮家村的人听见这话时,脑子瞬间冒出的念头。 还不等阮大春等一帮男人冲上前去,把那说得正气凛然的赵宁成给拽走,陆氏早已高呼一声,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两个巴掌就甩在赵宁成脸上。 “婬个大头!有人生没人教的,亏你还是什么秀才,连人话都不会说!看老娘不打死你!” 赵宁成没想到会有陆氏这样凶悍的妇人,完全不讲半分道理,而是直接过来就打,两下巴掌挨得结结实实,身子都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你……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根本是泼妇……” 陆氏冷笑看着赵宁成,还有原本站在一边,看见儿子被打连忙过来搀扶的赵大娘,“我是泼妇?我就泼了怎么着!用你的之乎者也来打我呀,我呸!不过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废物点心,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赵宁成被羞辱也不是一次两次,要是以往对上了陆氏这样的妇人,他是宁可灰溜溜的败走,也不会留在这里有辱斯文的和她撕扯,可今日不同。 他今儿个就是要在这外地秀才的面前,拆穿阮芝盈是怎么样的女人! 赵家母子不愧是一家子,两人心有灵犀,他都还没开口,赵大娘就微微一笑,拉高了声音嚷着,“怎么,我儿可有说错?阮芝盈本来就是不守妇道,原本早早的许给了我家宁成,结果却又悄无声息的另许他人,不过是瞧着他人富贵,嫌弃我家贫困而已,这般嫌贫爱富,只说一句本性甚婬还是抬举了她。” 这巷子里有喜事,本来就会吸引邻居来看,前头赵家母子已经在外头大肆嚷嚷了好一会儿,看热闹的人更多,如今连新娘的家人也加入混战,这下几乎附近的邻里都跑了出来,也把赵大娘这一席话给听得明明白白。 一时之间,许多人不免用怀疑或是鄙视的目光看着阮大春一行人,几个嘴快的也开始说起新妇的小话来。 “哎呀,都有人说得这么明白了,还指名道姓的,只怕不假,说不得这新妇……”说话的朝边上使了个眼色,那种尽在不言中的未完之意,却是这时候许多看热闹的人心中共同的想法。 阮大春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对母子俩睁眼说瞎话,他在村子一众汉子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淡淡地看着一脸理直气壮的赵家母子,又转头看向因为屋外的热闹而走出来的易穆德,不疾不徐的开口,“既然有人要扯出往日旧事,那我自然也不怕丢丑,不介意把这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说个明白。” 赵家母子一开始还挺得意的,尤其是赵大娘,自诩是读书人家,最是瞧不上阮家这样的务农人家,尤其是陆氏那样无知的泼妇,方才看见舆论都倒向自己这边,心中的得意自是不必说,可一等到阮大春说不介意把往事拿出来细说的时候,饶是她觉得阮大春不过是装腔作势,却也仍旧有些慌了。 不,不可能的!那阮芝盈做下那样的丑事,怎么敢提出来澄清?赵大娘在心中自我安慰了下,原本有些惶然的心思重新安定了下来。 阮大春当了多年的村长,看人看事老练得很,赵大娘心里的变化瞒得过别人却骗不了他,要是之前他还会投鼠忌器一番,可如今自家侄女都嫁出门了,这外地的秀才看起来也是个会诚心待自家侄女好的,那他又有什么不敢说的? 易穆德看了好一会儿的热闹,俊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是啊,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何缘故,居然有人在我大喜之日直接闹到大门口,指着我的新妇说她妇德不佳。” 一边站着的明月眼观鼻鼻观心,已经能知道接下来这对母子的遭遇会有多凄惨。 别的不说,自家主子心情好坏他还是能够看得出来,而现在这样脸上带着笑,恰恰就是要整治人的预备表情。 这些人也真是不会挑时候,没听过什么叫做人生四大喜吗?这洞房花烛夜可是其中之一,尤其自家主子可是盼着这一天不知道盼了多少日夜,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就进洞房了,却让外头这些找事的给打断,是个男人都要上火啊! 赵宁成打刚才起就没说话,直到听见易穆德说话,这才上下打量起这个穿着大红喜袍的男人。 他往日总有种优越感,觉得自己不过是怀才不遇,出生在偏僻的山村中,得不到名师教导,又没有万贯家财,才会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秀才,其实在这种小地方,他的成就让他的确有自傲的本钱和底气,只可惜在看见了易穆德之后,那脆弱的自傲几乎一下子就被打成一片片,散落一地。 没有比较就不会有伤害,赵宁成之前不曾见过易穆德本人,听阮家村的人一个劲儿说他的好话,也只觉得是乡下人没多少见识,一分好也能捧出五分好处来,看见一个稍微齐整些的男子就吹得像是潘安再世一样。 可如今正经面对了易穆德本人,不管他多么吹毛求疵的去打量,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论如何都输了。 即使他认为自己的相貌比起其他村汉不知道好上了多少,可若与眼前这个男人相比,那却是没有任何可以相比之处,更别说光看眼前这栋宅子还有今日婚礼时那热热闹闹的模样,赵宁成知道这是挖空了自己家的家底也做不到的。 这一比较之下,越发衬得自己不如人了。 那深深的忌妒还有不可言说的比较之心,让他忍不住站了出来,故作清高的劝道:“这位兄台,你打外地来,自然是不知道这其中龌龊,你今日迎娶之新妇先与我有婚约在前,后因为行为不检被我发现,又崇尚富贵,悔婚二嫁在后,如此恶劣行径,实在不堪成为我等读书之人的贤内助,所以我今日拚着让人闲话,也要把阮家女的恶行说出来,以免兄台受骗。” 第2章(2) 易穆德微微敛下的眼眸里满是嘲讽。 这个小秀才莫非以为其他人都是傻子不成?嘴里说得好像是真心为他好,避免他受骗,才特意闹了这一出大戏,可如果是真的怕他受骗,成亲前几日为何不说?刚刚的迎娶过程里也不说,偏偏要等拜堂后才说。 即便这事情是真的,毕竟牵涉女子名声,若是心中存良之人,岂会把事情嚷嚷的众人皆知? 这种特意败坏前未婚妻清白之举,细探其用心,就更让人觉得这人的所作所为恶心。 易穆德轻笑了声,看向挺着胸膛,似乎正等着他出声道谢的赵宁成,“明月,你说说……无故毁人清誉,依据大满朝律法,该怎么罚呀?” 明月非常机灵的站了出来,答道:“依照律法,无故毁人清誉者,鞭笞五十,若有功名者,外加罚银五两。” 易穆德看向瞬间僵住神色的赵宁成,似笑非笑的问道:“原来还有这等刑罚,想来赵兄饱读群书,必然是明白这件事的,却还敢言之凿凿地毁我媳妇清誉,那必定是胸有成竹的。来!既然邻居都在,我们好好说个清楚,不然……这衙门也并非白开在那儿的不是?” 赵宁成脸上闪过一抹慌乱,就是赵大娘也觉得事情发展超出他们的预料。 他们原本是想着,在这礼成之际把事情给闹大,不管是阮家还是这外地书生,肯定会为了面子好声好气的把他们请进去,好好谈谈封口的费用,再不济,能够搅黄了这桩亲事,那也是美事一件。 可没想到不管是阮家村的人还是这新郎官,一个个的都不按牌理出牌,彷佛对于别人怎么看都无所谓的样子,倒是让他们找不到台阶下了。 阮大春看这一对母子傻了,心中冷笑了声,却没有打算放过他们的打算。 之前是懒得理会这两个只会恶心人的东西,又想着自家侄女毕竟还没嫁出门,和无缘的亲家闹得太过难看也不好,也就容忍了下来。 没想到这家子倒是没脸没皮,把他们的退让客气当成是怕了他们了,今日要是不好好教训这两人一番,还真以为他们阮家村的人都没有用! “怎么,不敢说了?那就让我好好说说。”阮大春阴阴的看了赵宁成一眼,冷声道:“赵宁成,当初你和我家侄女的婚事,是你爹和我兄弟还在世时定下来的,所以前几年你爹去世后,我阮家可是出粮又出力,让你们孤儿寡母不用烦恼生计,还让你顺顺当当的考上了秀才,可你这白眼狼是怎么回报我们阮家的?” 他顿了顿,如刀般锐利的眼神看着已经苍白了脸的赵宁成,“在考取秀才后就瞧不上咱们这些乡下人,瞧不上我侄女了,是没说要退亲,却拐着弯要让我侄女从妻降为妾,好让你一边能够攀上邻村王大户的闺女,又能够享有齐人之福,这口气要是能忍,那咱阮大春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这一长串前因后果听下来,在场的人脑子里都已经主动补满了一出陈世美抛弃糟糠妻的大戏,看向赵家母子的眼色也都带上了鄙夷。 “啧!这活生生的就是一家子白眼狼嘛,定了婚约的未婚妻供他念书,没想到考出个秀才就翻脸不认人了。” “就是!而且退亲后还不甘心,在人家的大喜之日污蔑姑娘家的清白,还说是读书人呢,如此狠毒……” 周围大大小小的议论声让赵宁成脸色一下青一下白,恨不得能自己挖了个洞跳下去,就是赵大娘脸上也闪过一抹狼狈。 赵宁成恶狠狠地瞪着阮大春,对于这家子一次次毁了他的好事感到无比愤怒,他无法反驳阮大春所说的话,但更明白今日这白眼狼的名头可不能就这么坐实了,否则对于自己未来的科举之路可说是大为不利……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眼中滑过一抹阴鸷,心中发狠的想着,既然阮家把他逼到这等地步,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 赵宁成抬起头,直直地望着阮大春,“阮世伯,你硬要倒因为果我认了,可阮芝盈的确是不贞不洁……你也别急着否认,我就提一件事,退婚那年有山匪来袭,为何只有你阮家村完好无损?我还瞧见阮芝盈满身狼狈地从山上下来,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失了贞洁,我还愿意履行婚事,只让她自降为妾,我已经算很对得起你们阮家……” 他大放厥词的指责话语还没说完,阮大春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声,直接甩了他一个耳刮子,那力道之大,让赵宁成不只摔倒在地,嘴里还喷出了一颗牙。 “一派胡言!全都是一派胡言!”阮大春气得浑身发抖,当初之事他明明已经封了全村的口,却没想到让这个畜生给看见了。 赵宁成看着阮大春怒气腾腾的样子,也顾不得自己现在有多狼狈,阴恻恻的笑着说:“如何?难不成是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才如此?” 阮大春还要说话,突然一道软糯又带着坚定的清丽女声插了进来—— “为何要恼羞成怒?我阮芝盈今日在此发誓,若我不是完璧出嫁,就马上坐回头轿,吊死在我阮家祠堂中,绝不会让亲人先祖蒙羞!”说着,她淡淡地看了一眼还瘫坐在地上的赵宁成,讥讽的问:“我敢用性命来发誓,你敢吗?赵宁成赵秀才。” 她没想到自己不过成个亲还有这些一波三折,本来是打算在新房里好好等着就好,可是听着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她才不顾媒人婆的劝阻,硬要亲自出来瞧上一眼。 就这么刚好,她听见了赵宁成的污蔑,气得她立刻主动站出来,以维护自己的名声。 赵宁成还想说什么,阮大春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用眼神示意自己村里的汉子,几个大汉登时一窝蜂往前扑去,堵嘴的堵嘴,拉人的拉人,直接把赵宁成给捆了。 “那个……侄女婿,今儿个大喜的日子,咱们也就不让这败兴的人继续在这里胡言乱语了,我先走了啊。”阮大春说完,朝妻子使了个眼色,让她把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的赵大娘也给拽上,一起往回走。 易穆德看得出来,阮大春是不想让他继续琢磨那赵宁成说的话,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站在身旁的阮芝盈,忽然觉得或许自己这新娶的媳妇儿还有许多他不知道的小秘密在。 两个人并肩准备往宅子里头走,本来是沉默无言的,可阮芝盈感觉到他的目光,主动抬头看向他,出声打破沉默,“如何?你也不信我?” 他的确是她看上的人没错,可是若他在这个时候有半点怀疑,或者是贬低的意思,那么这亲事……便就此作罢吧。 她知道今日之事很有可能在他心中埋下一根刺,即使他现在可以说服自己不想,但日后两人若有个磕磕碰碰的,那根刺迟早会成为两人之间的一把利刃,将彼此伤害得体无完肤。 若真要走到那种地步,还不如现在就弄个清楚明白。 站在边上的明月倒是没想到,这个小小村姑居然也挺有胆量的,见了刚才那样的场面不但不哭不闹,还能够主动站出来为了自己的清白发声。 甚至就连现在,她若是个聪明的,就该把这事情掩过不提,而不是直接挑明白了,硬要将这事情摊开来。 也亏得他主子是个能明辨是非的,知道刚刚那人就是存心想泼脏水,要不换成一般男人,被暗指戴了绿帽,只怕这时候心底早就闷着一把火了。 明月心里一阵嘀咕,然后一抬头就对上了自家主子的眼神,瞬间抖了一下,连忙又低下头去,招呼着门房把大门给关上,不让无关的人继续指指点点,紧接着又把宅子前头的一干人等给带走,还给两个主子们好好说话的空间。 “我怎么想的很重要吗?”易穆德看着她清丽的容颜上浮现淡淡怒气,好笑的说,“不过就是一个小人而已,你就这样看低你的夫君,觉得我会这么容易受他挑拨?” 阮芝盈一双盈盈水眸简单又明白的表示:她就是这么怀疑的。 易穆德挑了挑眉,觉得在这当口,他最好还是好好解释一番,才不会让他的小妻子对于他这个人有着错误的认知。 “我自个儿娶回来的媳妇儿,品性如何我当然清楚。”易穆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自然地拉起了她的小手,感受着手背和手心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 其实他心里对于阮大春那一家子也是没什么好感的。 一个姑娘家失去了父母,打小饼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可怜这小手粗得都有一层茧了,也不知道做了多少的活计。 边心疼着自己媳妇儿,边吃着小豆腐的易穆德,淡淡说道:“那人表面上说的义正词严,可双眼左右摇摆,没个稳定时候,就说明了此人心虚,且身为读书人,此等私密之事却无视于你的名声,偏偏要挑在这样的时候大闹特闹,更是说明了其居心不良,既然知道这个人心术不正,又另有目的,他说的话我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再说了,一个小秀才和自个儿新娶的小媳妇儿说的话,他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该信谁。 阮芝盈不知道他一个转念之间就已经想了那么多,方才见到他站在门口几乎没什么说话,那样淡然的神态让她心中有着不安,以为自己的亲事就要让赵宁成给毁了。 直到他云淡风轻地说出这样一席话来,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连从不知道何时开始就紧绷的肩膀也都自然的落了下来。 自己嫁的果然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为了这份信任,她就是做牛做马也得待他更好才成。 她的小动作易穆德自然是看在眼里的,不免更加的心疼,也不知道她以往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是不是总是在看他人的眼色,否则怎么会如此的敏感。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忍不住就想要多疼爱自己的小媳妇儿一点,最好能把所有她欠缺的都给补上。 两人的想法虽然不大一样,但最后的结论却是出乎意料地一致了起来—— 一定要对他“她”更好才成! 第3章(1) 易穆德当初会来西南,是因为这里山匪横行,舅舅看他整日闲着没事做,干脆把他踢来看看情况,还说如果可以的话就顺道剿了匪再回去。 从京城里出来后,他花了不少时间才到西南,结果一打听之下,才发现这山匪也不是一年四季都有的,例如夏季一般是不下山劫掠村子的,因为这时候山上郁郁葱葱,是最好的天然遮蔽物,光是打劫过往的商旅就已经足够了。 可到了冬日,出行不易,山上又是一片荒凉,别说动物了,草有时候都得冻死,那些山匪平日打劫过往商旅,可这时候进出的商号本来就少,哪里够他们生存,自然就会下山抢劫村庄。 他刚到西南这里时才刚入夏,而山匪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京城要派人来剿匪,一个个安分得很,连脸都不露,自然别说要剿什么匪了。 他们想得挺好,以往大约也是如此,有了风声就往山上躲,等风头过了再下山继续打家劫舍,这里的官府驻兵并不多,想要包围住这连绵不尽的大山不可能,可要等到人露面了再调兵去拦,不只常常失了先机,甚至有时候连打照面都没办法,只能落得收拾残局的分。 这也让易穆德不得不在这小山村附近越待越久。 不过也幸好他不急着回京,否则怎么能够遇上他的小媳妇儿呢。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新婚的甜蜜,嘴角浅浅的拉出一抹笑来。 不过欢喜归欢喜,现下自己这个外地秀才的身分倒还真成了麻烦,因为他的小媳妇儿太过“贤慧”,让他偶尔觉得很困扰。 这不,书房外头正好传来阮芝盈清脆的声音,“夫君,读书累了吧?我做了点甜汤,你赶紧吃点。” 易穆德开了门,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小媳妇儿,“不是说让你别弄了,怎么还亲自去忙活?这些粗活让明月去做就行了,再不济,宅子里还有做饭的婆子,何必……” 他还没说完,就瞧着阮芝盈嗔了他一眼,“外人做的和我做的能一样吗?再说了,你读书这么辛苦,我也帮不了什么,能够多做一点活我也是开心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甜蜜蜜为对方着想,可是不知怎么的,落在屋子外头的明月眼里,却是万分的别扭古怪。 不是他在说,自家主子在京城里的那些“辉煌”事迹,可是连夫人都拿他没办法,这回也是事情闹得有些大了,觉得既然管不住自家主子那张利嘴,只好把人给弄出京城来解决。 可没想到这一成了亲……不对!应该说是对上少夫人,那叫一个轻声细语,温柔体贴,跟以往的形象完全是大相迳庭。 要是让京城里那些姑娘们知道,自家主子原来能有好好说话的时候,只怕帕子都不知道哭湿几条了。 明月心中唠叨着,突然看见厨房里的婆子站在边上有些踌躇,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大敢说的样子。 “怎么了?厨房有什么问题吗?” 沈婆子哎哎了两声,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的为难表情,“明月管事,这些日子厨房是有点问题……” 明月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有问题,他眉头一皱,把人往外头带了点,低声问着,“出什么问题了?大娘尽避说。” 沈婆子压低了声音,有些局促不安地说着最近发生的怪事,“这一两个月里,厨房里的东西总会莫名其妙短少。” “少了?该不会是帮厨的人手脚不干净?”明月直接反应道。 这厨房有多少油水可捞他不是不清楚,平日里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嘛,可若是闹得连沈婆子都觉得有问题了,那只怕就不是小偷小模、沾点油水而已了。 “我一开始也觉得是如此,所以仔细地瞧过了,几个帮厨都是平日用惯的,我在边上暗自看了好些日子,也没发现哪里不对,可是……这厨房就是莫名其妙不断少了东西,说也奇怪,丢的并不是什么生食和贵重食材,而是大米、咸菜、泡菜等等,顶多偶尔缺几颗鸡蛋……”沈婆子也越说越迷糊了。 一般来说,都已经在厨房动手模东西了,怎么说也该模块肉,或是弄点名贵的药材食材之类的,可偏偏少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这才让她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最后直接找上明月这个小避事,想要讨个主意。 明月虽然顶着管事的头衔,可实际上这内宅的门道他也不怎么清楚,所以只安抚了下沉婆子,回说自己会再回报主子,要她先回去。 其实若只是少一点咸菜大米没什么关系,就怕现在少的是这些,以后要是养大了那个贼子的胃口,恐怕会引来麻烦。 明月想着,还是得找个时间把这事情跟主子禀报才是,这么想着,转头一看,就见自家主子笑得一脸温柔,和少夫人你一口甜汤,我一脸羞红的来回,他马上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不该看的不要看,他终于彻底明白他爹在他离开京城前,所嘱咐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一点也不想看!这般正常的主子才让他觉得不正常啊! 罢吃过晚膳,阮芝盈收拾好碗筷,一脸甜蜜地看着自家俊秀的夫君望着她,心里头满满的甜蜜,恨不得时光就停留在这一瞬间。 下一刻,想到心中那始终说不出口的秘密,她不由得有些沮丧,但面上还是撑着笑,柔声劝着,“夫君,晚上还是去书房看会儿书吧,这里毕竟不如书房那儿亮堂。” 看着烛火的光影投射在易穆德俊美而有棱角的脸庞,让阮芝盈心头一阵急促跳动。 明明已经成亲几个月了,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每当看着夫君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庞时,还是会忍不住脸红心跳,就跟第一回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不是作着美梦,谁能想到她真的和自己爱慕的男子成了亲,每日他读着书,她在边上做着针线活,生活平静且温馨,除了那件她实在无法说出口的秘密外,再也没有其他不好的了。 易穆德也觉得苦恼,隐藏身分这件事,一开始没能解释,越往后拖,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看着灯光下总是温柔劝着他好好读书,其他事情都不必他操心的小媳妇儿,他心底又是柔软,又是无奈。 他究竟该怎么和她解释,以自己的身分,根本就不需要多此一举花时间去读那劳什子的书,又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隐藏身分,甚至连户帖都是拿了假的来跟她成亲? 他不敢坦承,就怕自己一旦把实话说出口,现有的平静幸福就会在一夕之间消失无踪。 可谎言越滚越大,加上如今入了秋,看这天色,许是今年入冬的时间会提早,而且他在外已经有好一段日子了,京里一封封的急信催促,不管怎么样,这小媳妇儿早晚都要回去拜见公婆,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易穆德苦着脸,却又不知道怎么解决,最后只能长叹口气,乖乖地起了身,准备到书房“苦读”。 虽说小媳妇儿的温柔让他很是眷恋,但是看着她崇拜又信任的目光,他心里的心虚就不免又多添了一分,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去书房想想,看有什么说法可以解释这一个又一个的隐瞒。 他走得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没注意到阮芝盈在他踏出房门的那一瞬间,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阮芝盈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往书房的方向,左右看了看,接着快速的把房门给关上,两步踏成一步往屋子后头走去。 他们的卧房后方设了一个小炉子,边上是用来煮茶水,还有放置一些杯盘的所在,因为两个人都不爱有其他人在里间伺候,所以这小炉子和周遭的东西就几乎都成了她专用的地方。 她熟练的打开小炉子边上一个盖了盖子的小圆桶,然后拿了把浅杓快速地舀了小桶子里的白饭,一口一口的往嘴里塞。 饼程安静迅速,就如同之前每个晚上做的一样,偶尔她还会搭上几根放在上头的咸菜丝。 阮芝盈迅速地吃着,甚至花不了心思去想其他的,只是用着最简洁的动作,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让那个约有一岁孩子半身高的木桶里的饭很快速的就见了底。 接着她迅速地收拾整理,让整个小茶水炉的边上干净的看不出任何痕迹后,终于松了口气,慢慢地回到了内室。 第3章(2) 阮芝盈端坐在床前,看着屋子内的烛火跳动,乍然传来火花炸裂声,让她苦恼又头疼的想着,这种处处隐瞒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打小就能吃,偏偏还是吃不胖的身子,所以没几个人知道其实她一顿饭能吃下至少三、四个大男人的饭量。 成亲之后,她不是没想过要把自己很能吃这件事坦白地告诉夫君,可也不知是怎么了,每次话到了嘴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她其实明白的,他们两个人看起来相处和谐又相敬如宾,可真要琢磨起来,这桩婚事是她高攀了他。 虽然他从没仔细说过自己从哪里来,只简单交代老家原是在镇子上,因为前次科考落榜,所以来这里仔细苦读,好拚拚下一次的科考。 可看着这两进的宅子,地方虽是小,却是五脏俱全,加上屋子里也跟那大户人家似的,请了帮工和婆子打理屋内杂事,让她每一日都空闲得很,就是偶尔想拿起扫帚扫扫,都找不到地方可以下手。 再说衣物吧,她虽没看过多少名贵的衣料,可是衣料好不好那是入了手就能明白的,他身上的衣裳轻柔的就跟羽毛一般,几件白色里衣穿着不只透气,甚至还带着微微凉意,这样好的东西,并不是他们这乡下地方能够有的。 至于成亲一干的花用那就更不用提了,光是想想都觉得把自己卖了都抵不上。 每次越是知道两个人的差距,她就不免想着,像他这样的男子,就是在外头,那也肯定是许多姑娘家爱慕的对象吧? 那些姑娘不只长得好,且秀气的就跟镇长家的闺女般,说话轻声细语,处处表现得贤良淑德,甚至还得讲究什么笑不露齿,走路裙摆不摇,连吃饭都得像小鸟一样得挑着米粒算。 她想,自个儿的出身是改不了的,可是别的她能学啊,就算琴棋书画真的学不来,起码也能够学着让自己更加斯文秀气,像个城里的姑娘。 可她本来一日至少要吃三顿,顿顿至少都要三大碗饭的量,和他一块吃饭的时候,添个小半碗,慢吞吞的一口一口吃就当作自己饱了,可过不了三天,自个儿的肠胃就闹得像是要造反一样,浑身都没有了力气不说,脸色也不好看。 她想了想,要是光明正大去厨房拿吃的,那岂不是变相的招认了自个儿能吃的事实?于是她干脆每个晚上都用自己亲自煲汤做饭的名义去蒸了更多的米饭,然后多出来的米饭搭着咸菜,放到了小炉子边上,那桶子是原本就放在这儿的,摆着也不突兀,只要没有人去翻盖子就行。 而晚上她“贤慧”的劝着自家夫君去念书,不只是真心想让他好好用功,也是给自己找了个机会,能够吃上一天里唯一的一顿饱饭。 阮芝盈轻轻地叹了口气,清丽的脸上闪过一抹郁色。 敝不得人家总说撒了一个谎,后头就要用更多的谎去圆,或许打从一开始她的决定就是错的,才会让自己陷入如今这样尴尬的境地当中。 想让自己配得上他的那种心情,和害怕承认自己谎言的忐忑整日在心中拉扯着,让她光看着他都觉得心虚。 烛火又是一声炸裂般的脆响,让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最后还是只能继续将这无解的烦恼压在心里头,等寻到机会再来解决。 只是那个机会什么时候会到来呢?她也不确定。 丙然就如易穆德所推测的一样,这西南的小村镇今年冬日来得格外的早,而越接近冬日,一股带着紧张和急迫的气氛似乎就悄然无声的逐渐蔓延在小镇和周遭村子里。 而易穆德和阮芝盈因为各自的缘由,心里头的焦躁不安也是逐日增加,互动也趋于冷淡,尤其是这几日,易穆德连连收到外头的报告,让他再也无法在家中安坐,时常都是大清早的出门,入了夜才回来。 如果不是这日阮芝盈在门口等他回来,乍然见面他居然恍神了下,说不定还不会意识到他们不晓得已经有几日没有这样当面说话了。 易穆德察觉这件事后,对自己的小媳妇儿感到愧疚,看着她柔声问道:“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这几日……有些同侪来寻我,我可能都要晚些才能回来,以后不用替我等门,早些歇息吧。” 阮芝盈摇摇头,有些心虚,不敢说自己其实没等这么晚过,不过是因为今日恰好有事想要说,所以才特地多等了一会儿。 心里想的倒是直接老实,但为了自己这几个月来打造的“贤淑”形象,她也就是温柔婉约的一笑,然后软软的回着,“没的事,也不过就是多做了下针线而已。” 易穆德听着这话,心里更显愧疚了,张嘴就想把自己在忙的事情给老实交代,偏偏话到了嘴边就是蹦不出来,最后还是只能随口含混了两句。 罢了,再等等吧,等剿匪的事情一结束,他总会寻到一个好说法的!易穆德在心底安慰着自己。 “总之,这些日子外头要不平静了,我若晚了时辰回来,你不必太过担心,只管早点睡就是。” 阮芝盈哪里不懂这附近就要开始不平静的理由,而恰恰好她也就是因为这个才特地等着他的。 她小心地觑了他一眼,有些不安地搅着手指,“我知道,所以明儿个我想回村子里去看看……”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停了半晌没听见他的回应,忍不住抬头看他,一脸小心翼翼的模样。 易穆德的脸色果然不怎么好,他眉头微皱,不明白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出要回阮家村。 “现下冬日要到了,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外头是何情况我就不多说了,你现在回去我不放心,要不过一阵子吧。” 一听他不让自己回去,阮芝盈有些急了,“不成!”发觉自己的口气太过强硬,她有些结巴的试着补救,“我……我是说……再过些日子若下了雪还是落了霜,路就更不好走了,还不如现在就回去瞧瞧。” 易穆德还是不说话,只是心里头不免产生疑惑,他一直以为她打小日子就不好过,所以自从她出嫁后,几乎没再带她回阮家村过,扣除了三朝回门那一回,这还是她第一回主动说要回阮家村。 他其实并不希望她继续跟阮大春那贪婪的一家子来往,他可是还记得牢牢的,当日谈聘礼的时候,那阮大春可没少开口,还口口声声说不是他们要,而是要为侄女攒嫁妆,偏偏阮芝盈嫁过来时,她的陪嫁几乎没有多少,这说明了什么? 哼,除了被那家子贪墨了,他还真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说的也是,只是你大伯那儿……”易穆德不太好说阮大春一家子的坏话,所以最后还是没多说什么,“若是受了委屈,提早回来也成,我让明月陪着你一起回去,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说完,他紧皱着眉头,捏了捏鼻尖。 这阵子以来,每天得到的消息还有让人打探的事情一件件的报上来,一开始他还日日想着自己家里的小媳妇儿,可也不知怎么搞的,随着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忙,他忽然觉得没有天天见到面似乎……也没那么糟。 起码不用像现在这样,连句爽快话都不能说。 那谎言如今已成了压在他身上的枷锁,一层一层绑缚着他,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才有了几日见上一面似乎也不错的念头。 本来刚刚见到她在屋子里亮了灯等着他回来,心里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这几日的想法真的很不应该,可是随着两个人开始说话,那种拚命压抑着原本性格的压迫感又逐渐上升,让他顿时感觉无比的疲惫。 不只是身体上的,而是打从心底散发出来的累,他有种想不管不顾,直接就把所有事情都挑明了说的冲动,可最后一丝丝理智还死死的压着他,警告他不准轻举妄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无意间表露出不耐烦的态度时,同时低下头去的阮芝盈脸上也充满了厌烦和无奈。 她同样也在心中问着自己,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说每一句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连吃顿饱饭还得偷偷模模地吃,每日装着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简直快累死了。 她现在就已经快受不了了,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一个没忍住,说不定就会暴露了最真实的自己,就如同刚刚一样。 类似的想法在两个人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可脸上依然带着各自的温柔和贤淑,只是周围的气氛陷入了沉默,两个人之间居然找不到任何话题,最终只能呐呐的说了“早些歇息”的客套话后就各自去洗漱。 躺上床,两个人都想装作无事一般,慢慢地放缓了呼吸,再缓缓地背过身去,睁着眼,久久无法入眠。 夜深了,屋子里安静得很,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就在自己的背后,他们俩明明离得这么近,可是心里的距离却是无比遥远。 当初那第一眼的心动,还有婚后的甜蜜,还只是不久之前的事情而已,如今却几乎不复存在了,只剩下沉重…… 第4章(1) 第二日一早,两个人又像没事人一样,互道早安,用了早膳,一切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刚放下碗筷,阮芝盈马上就提起昨天的话题,“我看着天气有点阴了,想着择日不如撞日,等等我就先回村子里,也省得再挑时间。” 易穆德看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先是皱了皱眉,想要叫她改日再回去,可是看着她低下头,隐约可见那捉紧的唇角,知道她不会改变主意了,也就忍了下来,顿了顿后说道:“那今日明月就不用跟我出门了,让他套了车送你过去,早去早回。” 阮芝盈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胆子,站起来往内室走去时,淡淡地驳了他的提议。 “不用了,距离并不远,我随意拦辆往村子里去的车就行,外头像要下雪的样子,让明月跟着你去,记得多带件衣服,这样就算是晚了时辰回来,也不怕会冻着。” 她第一次这般强势地反驳了他,说完了,也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只是挺直了背脊背对他站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么会这么做,可是已经说出去的话她不想收回,她的确是这么想的,阮家村来来去去的车子不少,若是待的晚了,她顶多在村子里过上一夜而已,没什么好需要让人跟来跟去的。 她不过就是一个再普通平凡不过的女人,哪里就那么矜贵,用得着下人跟前跟后了? 阮芝盈没有回头,见不着他的表情,可是却能够听见他瞬间冷下来的声音,“随你。” 她咬住了唇,不发一语。 自第一次见面以来,她听过他哄她的声音,听过他温柔而包容的声音,却从来没听过如今日这般,字里透着冷意的声音。 易穆德其实听到了她的反驳后,心里是有着微微的怒气,觉得她似乎变得矫情了,拒绝了他的提议不过是想要摆脸色给他瞧。 可是他转头又想,她不是那样的姑娘,自个儿的小媳妇儿他还不知道吗?最是单纯不过,肯定不会耍这样让人腻烦的把戏。 所以当那句生硬的“随你”出口时,他马上就后悔了,枉费自己虚长了她几岁,却连这一点包容都做不到。 可见她依然不转过身来,对于他的话不闻不问的模样,他忽然又觉得有些无趣,或许还有一点点的……失望? 那样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让他有种想要逃离家里的冲动。 他这么想着,也真的这么做了。 靶受到他快速地离开,阮芝盈神情一片空白,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像是瞬间被抽空了般,缓缓地往前走,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照出的人影依旧,可是眉眼间却有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她惨然一笑,唇瓣轻启,镜子里的那个人做着同样的动作,说着她不敢说出口的话—— “就算不坦承自己说的谎,瞧瞧,你也无趣的让人厌烦了呢……”她抚上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着,两行清泪落下,嘴角尝到了一点咸味,她却浑然不觉。 易穆德和阮芝盈两个人闹翻的同时,阮家村里,阮大春看着屋外阴沉沉的天,脸色也显得不太好看。 “村长,这天都阴下来了,看起来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也就这几日了,山上那群匪徒又到了要下山的时候,您说今年咱们村子该怎么办才好?”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而阮家大堂里头还有几个这般年岁的人正等着阮大春发话,甚至座位上还有其他几个更为年迈的老者,一个个也都等着阮大春出声。 阮大春叹了口气,山匪一年一年的剿,偏偏这是个来钱快来粮食也快的路子,一旦尝到了甜头,一个个哪里肯轻易放弃,这不每年都说要剿匪,可是好些年过去了,这匪还是在山上,每到了冬日就成群结队的下山洗劫,有些良心的只抢了粮就走,可也有些不择手段的,粮抢了,人也杀了,整个村子剩没几个活口。 尤其是前一年的山匪,也不知道是哪里过来的,据说之前就已经有犯过几次大案,在山林间招兵买马后,成了一点气候,一下山就把三十里外的甜水村给赶尽杀绝,尸横遍野的惨状让当初见过的人好几个月都回不了神。 阮大春沉着脸,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阮家村先前之所以能够没受半点山匪的灾,大伙都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是今年到底状况不同了,所以等天一冷下来,看情况不对就一起到他家里,商量着今年该想个什么样的对策来因应。 只是几个大男人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法子来,只有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汉子,粗声粗气的说着,“要不咱们再请……” “闭嘴!”阮大春在那人还没说完话之前,就先把他的话尾给止住了。 他瞪着那个汉子,沉着声道:“大柱子,做人要凭良心,前几年那些山匪都不敢来咱们村子,为的是什么,别人不知道,村子里的人难道还能够装不知?就是做牛做马这些年也够了,咱们几个大老爷们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人?那咱们这些年的饭不都白吃了!” 阮大春看了看屋子里的其他人,平复了下因为刚刚一连串指责而加快的呼吸,继续说着,“我知道不只大柱子,肯定有许多人有一样的想法,我也老实说吧,就是我屋里的婆娘都这么想,可这做人啊……真的不能没了良心啊!咱们村子里想来是不会出这种人的,你们说是不是?” 说是询问,可是那锐利的眼神一看过去时,年老的长辈叹着气,几个比阮大春还年轻的则是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一时之间气氛就沉滞了下来,最后还是位一直没开口说过话的老太爷发话了,“咱们这些年都安安稳稳的,就是入了冬也没在怕,你们瞧瞧其他村子,先不说那甜水村,就是你们自个儿婆娘的娘家,哪个没被抢过?说到底也是这些年我们日子过得太好了,才会把指望都放在别人的身上。 “今儿个这事,我就倚老卖老的说上一句,咱们村子里的汉子不少,组了个巡逻队,早晚都在村子四周巡防,家里的老弱妇孺看是要挖地窖还是想其他的法子,以免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可以好好安置,至于到最后是只损了粮食还是连人命都得赔进去……那就看天意吧。” 说罢,那老太爷就不再说话了。 阮大春感激地看了看他,也觉得这法子不错,就看向其他人,把老太爷的建议又说了一次,还详细了内容,像是几个人一轮,一次看守的时辰多长等等。 等到说清楚之后,几个男人各自离去,只有老太爷在临走之前,还拍了拍阮大春的手。 “行了,你这村长做到如此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这个村子是大伙儿的,总不能把村子的安危全都压在一个人的身上,而其他人却只想着坐享其成,你说是不是?” 说完,老太爷慢悠悠地走了出去,阮大春叹了口气,再次望着天,几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唉,只希望他做的决定是正确的吧。 日落时分,提着大包小包坐在牛车上的阮芝盈终于回到了阮家村,当她敲响了阮大春的屋门时,所有人正准备吃饭,看见她站在门外,阮大春一开始是惊喜,但随后见到只有她一个人回来,忍不住又是一阵斥责。 “这是怎么回事?侄女婿没跟着你来?那你一个妇道人家瞎晃荡什么?上回闹的事情还不够大吗?” 陆氏翻了翻白眼,她就见不得自个儿当家的那副模样,明明见了人也是挺高兴的,却是一开口就骂,把孩子给骂走了他心里就高兴了? 阮芝盈倒是习惯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拎着大包小包往屋子里头走,“大伯,大伯娘,我这不是久久都没回村子了吗?刚好夫君这阵子也不知道忙些什么,总是早出晚归,我就想趁这个机会买点东西回村子里头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就是这样!”阮大春还是沉着脸,没什么好脸色,“你刚刚进村的时候,村子里的人见到你没有?” 阮芝盈虽然不懂大伯怎么每次看见她都没什么好脸色,但还是乖乖地回答了问题,“没有,这时候村里人不都在吃饭吗,哪有人在外头乱晃。” 阮大春松了口气,然后又绷紧了脸,“现在也晚了,也没车送你回镇上去,你晚上就先在屋子里休息一晚,明儿个一早赶紧走!”说完,他就安静地回到桌边,拿起碗筷吃晚饭。 陆氏嘻嘻的笑着,将阮芝盈拉了过来,两人互动好的跟亲母女般,完全没了阮芝盈成亲那日的势利样。 她小声地跟自家侄女说:“你大伯那个人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其实他可疼你了,你出嫁这段日子,你的房间都还给你留着,你大哥几个孩子要是随便进去,都得让他给骂出来,而且你那屋子前几日我才刚晒过被褥而已,没什么湿气,你今儿个肯定能睡得好,还是我先拿个暖炉烘烘屋子?”说着,就要起身去寻炉子了。 可还没起身,就让阮芝盈给拉住了,她眼眶微红,看着唠唠叨叨为自己打算的大伯娘和大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紧紧地抓着陆氏的手,双唇颤抖的反覆说着一句话。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陆氏也是过来人,看着自家侄女这副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了的,肯定是小俩口闹别扭了,她也不劝,只是拍拍阮芝盈的手,打算等她情绪好一点之后再听她说说。 可是说是在吃饭,却一直偷偷关注着这边的阮大春却没那么好的耐性,看着自家侄女红了眼眶,就想着肯定是受了委屈才大包小包回来的,一股怒火就陡然而生。 “我就说读书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偏你爹早先瞎了眼,帮你订了那门婚事,后头让你自己挑,也挑中了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白脸,你让我说什么好?我早说了——” “行了!孩子都那么难过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陆氏打断了丈夫的话,瞪了他一眼,“再说了,人家是劝和不劝离,你这般骂骂咧咧的,难不成是要让她把那男人给休了,自个儿回家过啊!” 阮大春有些暴躁的低哼了声,“回村子里过又怎么样?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 陆氏没好气的啐了他一口,月兑口而出,“要是真的能回村子里过,那当初你何必费那个劲,设了局逼着人家秀才公答应这门婚事?这不是瞎胡闹吗!” 本来还难过着的阮芝盈,听见大伯娘的话,整个人先是一愣,然后看向一脸不自在的大伯。 “大伯,什么设计?你是说……当初那事不是意外?” 阮大春嗔怪地瞪了自家婆娘一眼,叹了口气,低低说道:“哪来那么多意外,再说就是有,那也不会落到你老叔的身上。他可是咱们村子里的孩子王,哪里能玩哪里不能玩他会不清楚?” 老叔是老太爷最小的孩子,年纪虽小,辈分却高,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他也不敢这样设局。 阮芝盈顿时觉得脑子一团混乱,难怪,她就觉得大伯那时候的行为非常奇怪,可因为她被水蛇咬了,整个人晕沉沉的,等到醒来时,事情都已经定案了,反正这婚事也是她想要的,便没多问,还以为是上天赐给她的缘分,没想到居然是自家大伯的手笔。 可大伯又是怎么知道她对夫君有爱慕之意的?那天他们也不过就是见了第二面,哪里能够这么快速的安排一切呢? 阮大春不用问就知道侄女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因为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全然说出她心里的话了。 他没好气的说着,“那日去参加法会,你一个姑娘家浑身湿淋淋的回来,我能够不多问两句吗?还有,打从那天之后你就整日魂不守舍的,你和那浑小子站在河边对望时,老叔那儿有人瞧见,马上就过来跟我说了。” 因为连年的匪患,村子里的人对于不熟悉的面孔警戒得很,上回法会多了一个生人,不仅几个妇人看到,老叔他们也碰见了,回头往村子里一说,他心里有了联想,很快把这浑小子给查个透彻,想着侄女一颗心看起来就是扔在人家身上了,他就干脆将计就计诈他一回,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成了。 “那些都不必多说了,既然你们两个已经成亲,到底是怎么成的也不打紧了。”阮大春神色有些不自然的说着,看着自家侄女震惊的表情,他也知道自己那日是无耻了些,可要是真的能帮侄女求来一份好姻缘,那有什么打紧。 村子里的小伙子一个个她都瞧不上眼,要往外村找,偏偏阮家村已经是周边村子里最富裕的了,也就是说若是嫁到外村去,不管是哪一户,都是去吃苦受累的命,他怎么想都不觉得合适,看来看去也就是那浑小子勉强还可以。 有才有貌,加上有功名,还有一点家底,且打听出来是要在镇子上落脚的,家里头除了一个聘来的厨娘外,就没有其他狐媚的小妖精,还算能和他侄女匹配,他也就没想太多直接设了局。 不过芝姐儿藏不住事,这等事情他没办法和她先通过气,后来两人成了婚,她自然也没有必要知道前因后果了。 可以说如果今天不是妻子说漏了嘴,只怕这件事还没有曝光的一天。 至于跟易穆德狮子大开口要的那些聘礼,既然他们扮演的是贪婪的亲戚,自然不能把东西添在芝姐儿的嫁妆中,只得先暂时帮她保管,等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阮芝盈没想到这其中居然还有这样的缘由,傻愣愣的坐在那儿,本来难过的情绪也散了大半。 第4章(2) 陆氏朝着阮大春使了个眼色,打算把人带到房里去,好好问问小夫妻两个是出了什么问题时,突然村子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铜锣声,阮大春和陆氏同时变了脸色,只有阮芝盈还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不知道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你待在这儿就行,别出去。”阮大春匆匆吩咐了句,就飞快地奔出屋子。 阮芝盈还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忙追了出去,就看见村子入口处瞬间燃起了一道冲天的火光。 深沉的夜色覆盖了整个天空,那一道火光闪耀的让人心慌,一簇簇的火苗就像是邪恶的引路灯,透着不祥的讯息。 大约四、五十人的山匪几乎都骑着马,边冷笑边看着村子最外头的屋子被熊熊火光给吞噬,一个个不是哈哈大笑,就是带着贪婪的目光,看着火光后那一间间的屋子,想着即将有许许多多的粮食随他们取用。 在最前头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看着因为火光而逐渐被吸引过来的村民,露出嗜血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弯刀,那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也带出像是血色的花纹。 阮大春带着村里的汉子赶到的时候,那间屋子已经烧得几乎全垮,不过他也只是看了那一眼,就把视线盯在了那群骑马的壮汉上。 “潘二,看来你忘了早些年自个儿说过的话了。” 被提起往事,潘二一张粗犷的脸忍不住露出一丝羞恼的怒意,“阮村长,我今儿个敢来阮家村,自然就是不把那段话放在心里,你若是识相,乖乖的把村子里的粮食拿出来,说不定看在是老熟人的分上,事情也就这么算了,不然……咱们老大可不是吃素的!” 阮大春刚刚就看到那个拿着大弯刀的壮汉,心里的警戒也早就提升到最高,潘二这些人平日最多抢抢粮,并不会伤害人命,反而是那个被他喊做老大的壮汉一身邪气,手上沾惹的人命恐怕不少。 “今年收成不好,扣掉了税,就是咱们村也没有多余的粮食了。”阮大春眼也不抬,淡淡回着。 今年收成不好是真,但粮税并没有减少多少,问题是接下来得要靠剩余的这些粮食熬上几个月,要是真让他们给拿走了,那村子里的村民们难道都得活活饿死不成? 潘二看着阮大春那油盐不进的样子,想起前几年的耻辱,也不管阮大春还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这几年兄弟们可都没有来过阮家村,其他村子要说没粮食我还能信,但是阮家村……那是绝不可能的!阮村长,你也一把年纪了,这把老骨头就别折腾了,要是继续固执下去,咱们大哥手上的刀可是不长眼睛,若是一个不小心在你身上捅了几刀,你可受不起。” 阮大春心一沉,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了,朝后头打了一个手势,然后故作镇定的道:“受不受得起不用你这种人来管。” 两边的谈判一下子破裂,那个刀疤男嘿嘿一笑,哪里还想听这两人废话,手拉高一挥,阮大春就跪了下来,大腿上两道长长的伤痕让后头所有人全都忍不住惊慌地喊了出来。 刀疤男扬声大喝,“废话太多了。走!兄弟们,敢反抗的直接砍了!我们冲进去把粮食都给拿了,要是再反抗,连屋子都一起烧了!” 阮大春被马儿踢了一脚,往边上的草丛扑去,直到一头撞上了阮家村的村碑才停了下来,昏昏沉沉之中,他看见了村子里的火光像是火龙一样,一簇带着一簇蔓延开来,而尖叫声和惨叫声在黑夜中更显凄厉。 下一刻,他晕了过去,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中。 易穆德先前就收到消息,知道前阵子犯下了屠村血案的山匪们今日要下山,可,是因为山势复杂,所以等确 定他们的去向是阮家村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立刻想起今日一早小媳妇儿说要回村的事,再也顾不得身后的兵将尚未整装完毕,直接牵了一匹快马,连披风也来不及披上,连忙策马往阮家村而去。 前些日子那被屠村的地方他去看过,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尤其这群山匪这次下山,作案手法变得格外凶残,甚至连老人孩子也不放过。 而今天才收到的消息除了山匪的去向,还有他们前些日子收留了一个脸上有着刀疤的外乡客,根据调查,那人身上是背着不少命案的。 想到这儿,易穆德的心似乎被一只手给紧紧的掐住,连呼吸都觉得有点困难,一路上寒风刺骨,可只要想到自己若是再不快点,他的小媳妇儿就有可能变成那日看过的尸体模样,那刺骨的寒冷就不算什么了。 一路上他不断甩着缰绳,夹紧马月复,只期望自己能够更快,再更快一些。 昨晚面对小媳妇儿时那些不耐烦还有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此时已经都想不起来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他要耍性子,若是没有昨晚的任性,没有今天早上无法控制的怒气,或许……或许今日她根本就不会遇上这场横祸。 终于来到距离阮家村约一里处,易穆德看见奔腾的火苗已经蔓延不少屋子,他的心陡然一沉,双眼泛红,分不清是因为怒气或是火光的倒映。 他咬着牙,唤着后头不知道何时已经跟了上来的先锋部队,也是他从京城里带来的亲兵。 “走!” 若是那些人没伤了她的话,那么他或许还可以考虑留他们一个全尸,但若是对她出了手…… 到时,他会让他们尝尝何谓生不如死! 陆氏自打阮大春出了门后就开始心神不宁,可不管阮芝盈怎么问,她就是不肯松口,直到一阵放肆的狂笑声伴随着尖叫哭号从村子口慢慢接近,她终于克制不住的落下泪来。 “快走!别去招惹那些人!你已经成亲了,阮家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陆氏边流着泪,边把阮芝盈往后门那里带,唠唠叨叨的把自个儿当家吩咐的话都给说了,“这山匪一年又一年的来,前些年,咱们村子多亏有你在,那些山匪才不敢来犯,可你毕竟是一个姑娘家,又不是村子里那些汉子们,总是要嫁人的,你大伯就是不愿你让这件事情给绑住,蹉跎了自己的年华,才会这么赶着把你给嫁了出去,这几个月他曾经偷偷的去瞧过你几次,看你偶尔出门的时候气色很好,他也就放心了,你大伯还说——” “大伯娘!” 阮芝盈好不容易觑着空隙,打断了陆氏的话,她站直了身子,就是陆氏使劲推也无法让她动弹半分,“大伯娘,让我去吧。” 她表情严肃,眼里没有一般女子该有的慌乱,尤其是见到那一簇簇的火光逐渐往他们这里蔓延,想起外头那些尖声喊叫的人,不管是不是熟识,不管是不是对她有着私心,她都绝对不能就这么放着他们不管。 陆氏边哭边打她,“你这妮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你大伯就你爹一个弟弟,偏偏你爹娘又早早的去了,他这些年养着你,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儿,他希望你能过得好,像个普通姑娘家一样就行,一点也不希望你跟你爹娘一样,在外头闯荡,结果却早早的送了性命,你怎么就是不懂你大伯的苦心呢!” 阮芝盈轻轻地抱住了这个跟她差不多高,却打小就给她亲娘般温暖的妇人,眼里有着坚定和不退缩,缓缓说着,“大伯娘,我明白,大伯说这世界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毕竟是个姑娘家,哪一日若是遇见强中手,我的下场只会比我爹娘更惨,可是……我还是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不能对这个她打小生活的村子见死不救,那每一个尖叫哀号的都可能是她的亲人,甚至大伯也还在外头,就算不为了大伯,不为了那些只想让她好好当个普通姑娘的村民,她的良心也不能让她明明人就在这里,听着这些声音,看着那一簇簇的火光,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离去。 放开了陆氏,她月兑了外罩的褂子,然后返回屋子里,走进自己出嫁前的房间,换了一身俐落的衣裳,拿起那一把只有她才拿得动的大砍刀,一步步坚定的往外走。 那些山匪把村头那些汉子一路追赶到村中央的空地,老弱妇孺全都躲在自个儿家中,即使听着那一声声惨叫也没人敢出门。 大柱子护着自家兄弟往里头跑的时候,没注意到一把弯刀往自己的后颈招呼,当察觉一阵风袭来,下意识转头时,只能无助地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弯刀距离他越来越近—— 突然,一把大砍刀在离他一寸的地方,从后头硬扛下那把弯刀的攻势。 大柱子只觉得有人拉着他的肩膀随着那弯刀的刀势直直的往后退,直到他狼狈地摔在地上,头发险象环生的被削落一缕,他才终于全身冒冷汗,发觉自己这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刀疤男看着那个几乎被大砍刀给遮住身影的人,忍不住炳哈直笑,“没想到这村子里男人这般没用,居然还要一个妇人出面,哈!” 他笑得张狂,但也只有他才笑得出来,站在一边的潘二还有其他几个本来追着村民跑的山匪,一个个脸色都白了。 “不是说……这人嫁了出去,几个月都不会回一次村子的吗?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潘二听见了自己手下的窃窃私语,气得想骂娘,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为什么这个煞星会在这里! 大柱子缓了口气,好不容易抖着脚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那瘦小的身影却提着大砍刀站在他们所有人的面前,虽然觉得有些羞愧,但是那安心感却是真实的。 阮芝盈脸色一肃,对着眼前这些人,她早已没有任何想废话的心思,抬起刀,连看也不看,直接就射了出去。 潘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甚至还一脸懵懂,不明白为什么阮芝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村子里时,大砍刀就已经直接削下他的头颅。 有一些刚加入的山匪,从来没有遇过像这样话也不说两句,直接提刀就杀人的煞星,立时呆在当场。 倒是那个刀疤男,觉得阮芝盈格外有趣,舌忝了舌忝刀身上的血,他许久不曾遇过这样有趣的人了,更别提这出手狠辣的居然还是一个女人。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大柱子看着她一刀就解决了一个,也忍不住愣了,不解地看向她,“这……芝姐儿……” 阮芝盈抬起手往后一扯,众人才看见那大砍刀的后头居然还接着铁链,随着她这么轻轻一抬一扯,那染了血的大砍刀就如同玩具般又回到了她的手上。 她淡淡解释着,“三年前,这人想要抢咱们村子,被我打回去的时候是立过誓的,若是有朝一日还敢再犯,伤了阮家村的一草一木,那就不得好死,死无全尸。” 她脸色平静,彷佛自己不过是随手劈了一根柴火一样的平淡,“他当日既然发了毒誓,那么我现在就帮他一把,爽快地送他上路。” 大柱子叹了口气,一点也不意外她的说法,其他的山匪和那个刀疤男则是愣了愣,没想到这世间竟还有这样耿直的人,那样的毒誓不过就是随口说说罢了,谁会把这种话当真? 可是大柱子心里明白,在别人的面前说假话可以,但是在阮芝盈的面前可千万不能说假话,因为她的性子其实有点一根筋,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若是让她认定了,那么想要让她改变主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砍死了一个人还能够面不改色,的确有那么点本事,可难道你一个人能够抵得过我们四、五十人不成?”刀疤男嘿嘿冷笑,手里的弯刀更是蓄势待发,准备上前和那把大砍刀较量。 阮芝盈轻轻地往前踏了一步,她一眼扫过大多已经聚集在这里的山匪,最后把眼神定在了用贪婪嗜血的眼神看着她的刀疤男,轻舞了一个刀花,把刀锋指向前方。 “若是想知道答案,不必废话。” 阮芝盈轻盈的身子陡然往上一窜,刀锋旋转半圈,直接就往那刀疤男的头颅而去。 死人,是最不会说废话的人了。 第5章(1) 从村口处,陆陆续续可以看见被砍伤倒在路边的村民,易穆德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分了两个亲兵去查看,而他自己则是纵马一路往里头前进,直走到阮家村中央的空地前。 突地,一颗黑色物体朝着他的方向迎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抓住了那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他之前收到消息,说是那山匪中新加入的逃犯! 他随手把那颗人头往后一丢,往空地中间瞧,那一瞬间,不只是他,就连他身后的亲兵,一个个都以为自己的眼睛瞎了。 除了他手中刚刚接过的那个人头,广场上几乎呈现一面倒的态势,不少人倒在地上,从那些人的穿着打扮看来并不是阮家村的村民,而是下山劫掠的山匪。 包让他们不敢置信的是,空地上不少村民拿着斧头锄头,还有不少半大的小子穿梭在其中,挑着那一个个倒地不起的山匪,不是扒衣裳就是掏走山匪身上的钱袋子,甚至是落在地上的兵器都有小小子穿梭在其中跟着捡。 至于受伤的村民,则有人做了担架把他们往边上抬,半点也不妨碍场上还在打的人,还有一群人拎着水桶四处帮忙灭火去,整个场面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被山匪入侵的场景。 明月看着那些小小子们一个个拆着钱袋子点钱的模样,脑子里瞬间浮现了三个大字——黑吃黑。 这……这活生生就是一幅山匪抢劫不成,反被收割了性命和被反抢劫的画面啊! 他和紧跟着一路策马狂奔的亲兵对视一眼,忽然觉得他们刚刚一路上的严肃还有沉重都像是闹了一个大笑话,心里也忍不住想着,这村子这么与众不同,人家是被抢,他们是干脆抢了回去。 “要是每个村子都有这种战斗力的话,哪里还需要京城派人出来帮忙啊!”明月一边下马一边嘀咕着。 几个人都骑着马匹而来,自然特别显眼,不过因为还忙着收拾善后,许多人只瞧上一眼,确定是自家村子里的女婿,也就先不管了,继续忙自己的,收钱袋的还收钱袋,救人的还救人,忙得不亦乐乎。 可等到易穆德下马往阮芝盈的方向走,所有人便停下了动作,双眼全都忍不住朝他望去。 因为他们直到这时才想起来,芝姐儿会武,而且杀人跟砍菜一样的事情,可是村子里的大秘密,那些嫁进村子里的外村媳妇儿,都被严正警告过不能跟娘家露出半点口风的。 问题是现在芝姐儿还拎着大砍刀站在空地中间,前头还落了两个没头的尸体啊!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的瞧着他们,内心七上八下,深怕下一刻这新姑爷就要成为前任姑爷了。 阮芝盈其实心中也是忐忑不安的,在刚刚那刀疤男的人头飞出去的时候,她就看到他了。 可是她不敢过去,甚至不知道见了他之后,她该说什么才能解释自己这身打扮还有手上的刀是怎么回事。 不,刀还好解释,自家爹娘以前走镖的经历,村子里的人问了就知,说是爹娘的遗物也没什么,只是那些尸体要怎么解释?还有刚刚她最后一刀砍下人头的瞬间,他是不是也看得清清楚楚了? 阮芝盈不敢抬头看他,知道这回是躲不开了,她之前说过的谎言,还有大伯和村民们特意为她隐藏的事实,这一次将会全部被摊在阳光底下,毫无遮掩。 可她又转念一想,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为什么她不干脆抬头多看他几眼呢? 于是,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正往她走来的易穆德。 阮芝盈之前一直很害怕,害怕自己的缺点暴露在他面前,可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的手心是湿的,分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血液,可她的心却异常的平静,甚至还能静静地数着他还有几步能够走到她的面前。 手里的大砍刀垂在身边,刀锋上还滴滴答答的滴着血,配合着他的脚步声,就像是为两个人即将面对面而倒数。 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脊,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她屏着气,静等着他说出休妻或者是和离等等的话。 她的表情紧张又忐忑,所有人也都静悄悄地等着看这两个人最后的结局。 易穆德看着眼前的女子,这是他曾经以为清丽月兑俗,命运乖舛的可怜小泵娘吗? 如今,她却提着一把大砍刀,面不改色地把一个男人的头给砍下来,表情连变一下都没有,始终泰然自若。 他以为自己会有种被欺骗的感觉,但是并没有,认真说来,他现在更想狠狠地抱住她,确定她是不是如他所看见的这样安好。 往她走过去的每一步,他脑子里的想法也快速的变化着。 从一开始打算要好好教训她,直到最后站定在她面前时,看着她明显紧张的神色,他愉快地决定了对待她的方法——他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把人拦腰扛到肩膀上,然后往阮大春的屋子里走去。 他这个侄女婿不想“独守空闺”,跟着媳妇儿一起回娘家总可以吧!易穆德任性地想着。 他有隐瞒她的东西,但她显然也有许多没告诉他的事情,而现在……既然她已经不打算隐瞒了,那么他稍微泄露一下自己的本性应该也无所谓吧? 阮芝盈在被扛住的瞬间,手一抖,那大砍刀就落在了地上,砸出了好大一声响动,可易穆德就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依旧扛着她往前走。 不习惯让这么多人一直看着他们,阮芝盈羞涩的拍打他的背,要他赶紧把她给放下来。 “快放我下来!怎么能……怎么能在外头就……” 罢刚没有心理准备,被她给拍了几掌,差点被打到内伤,易穆德神情一僵,但为了男人的尊严,他硬是撑着把人给扛进了屋,甚至还直接从刚擦干泪,从另外一间卧房里走出来的陆氏面前晃过去。 阮芝盈已经不敢看大伯娘的表情是如何了,她现在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给埋起来! 不是说这男人是个读书人吗?不是最爱谈什么四书五经吗?怎么行为会如此不守规矩? “你……你怎么能这样?”阮芝盈脚才落地,连忙又惊又羞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根本就把眼前的男人当成登徒子看待了。 易穆德站在原地,微微一笑,“我哪样了?不过是把我受惊的媳妇儿给带回屋子里来,我哪里做错了?” 他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尾微微的挑起,让他眉目流转间少了几分读书人的书卷气,倒是增添了几分风流。 阮芝盈就不明白了,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可为什么他突然间就像转了一个性子呢? 她的疑惑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加上随着他每一步靠近,她那羞涩无措的样子就越发明显,让本来性子就有些恶劣的易穆德更是玩性大起,直接无赖的将人给堵在门板和自己的怀抱之间。 他低下头,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朵,惹得她敏感的轻颤着,引来她细细的抗议声。 “别……外头还有人……”而且这也不是他们自己的宅子,是大伯的屋子,他怎么敢就在这个时候对她、对她做出这等事情? 她脸红红的想要拉下他的手,觉得以自己的力量,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而已。 但是当她拉了第一次,出了点力气再拉第二次,最后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拉住了他的手想往旁边拽的时候,她的手反而被拉着一转,被扣在了他的手掌心里。 “这……这不可能!”阮芝盈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被反握住且无法挣月兑的手。 “怎么不可能?”易穆德轻挠着她的手,语气中带着危险,“难道你以为这世上就你一个拥有天生神力?还是你以为你那靠着力气耍的花拳绣腿就真的无人能敌了?” 她瞪着他,连忙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你明明就只是个秀才不是吗?” 易穆德摇摇头,微微一笑,“就像你骗我你很柔弱一样,实际上我并不是秀才。” “什么?”她一脸的震惊。“怎么可能呢?大伯去查过了,秀才在镇子上是有登记的,我是说你们的免税田证……” 看着她像是被狠狠吓到的可爱神情,易穆德觉得原来他之前的挣扎纠结其实根本都是多余的。 “那也是假的。”他非常爽快地又承认了自己的另一个谎言。 秀才是假的,那文弱的样子也是假的,然后呢,还有什么是假的?阮芝盈觉得自己无法分辨了。 在他一连串的谎言澄清之下,她自动地忽略了自己也是一堆谎言加身这件事。 他低头俯瞰着她,唇缓缓地轻擦过她的唇,然后低声说着,“看来我们谁也不用嫌弃谁,彼此都一堆的谎言呢。” 阮芝盈微张着嘴,整个人怔怔的发愣,以至于没注意到他的唇已经缓缓地移动,轻含住她偏白的唇瓣,手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她衣裳里探去。 她情不自禁的轻吟出声,然后马上闭紧了嘴,瞪大了眼望着他,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还被他牢牢地锁在怀里,顿时脸颊上一片绯红,眼里也盈满羞涩。 一步两步三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让他们辨识出门外之人的身分。 阮芝盈靠在门板上不敢轻举妄动,眼里饱含威胁,然而她还是小看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无赖程度,他就是不动不放手,就像是等着看她的好戏一般。 最后还是她被羞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才眷恋不舍的松了口,先把人抱在怀里好好疼惜一番,然后替她整理好发钗等等首饰,这才开了门看向来人。 “大伯娘。”他微微一笑,看着陆氏一脸局促的望着他也不恼,而是略微侧了侧身子,让她瞧见屋子里的阮芝盈的确是好的不能再好了,他才笑着问道:“大伯娘有什么事?” 陆氏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就是问问你们有没有要热水还是金创药之类的。”她不好意思说是因为看见他把自个儿侄女往屋里扛,怕两个人又闹了什么矛盾,侄女要是一时不察把人给弄伤就不好了。 幸亏阮芝盈不知道陆氏的内心话,要不肯定第一个跳出来抗议——明明就是他仗着优势欺负人,怎么大家都怀疑是她欺负他? 阮芝盈这时想起刚刚好像看见受了伤被抬回来的阮大春,也顾不得害羞了,直接就朝陆氏问道!“大伯娘,大伯伤得怎么样?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没事没事,伤口虽然看起来骇人了些,其实就是多留了几滴血,又不小心碰到头而已,睡一觉就没事了。” 陆氏见她走了出来,干脆就把人往外拉了几步,小心的道:“怎么样?侄女婿可有生气,还是说些什么了?你打小性子单纯,又爱习武,我也宠着你,让你脾气也比一般姑娘硬气。 “可出嫁前,在自个儿家里自然是什么都行,你大伯也是嘴巴上说说,实际上还不是惯着你,可一出嫁就不同了,尤其侄女婿还是个读书人,就爱姑娘家文弱淑雅的,今儿个却让他撞见了这一幕,就是发点火也是应该的,你也别和他闹,只说以后不会再犯就行了。” 陆氏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多年来的夫妻相处之道全都传授给她,尤其她还记得夫妻两个是闹了矛盾的,不过现在看来问题应该不大,要不这侄女婿也不会后脚就追了过来,只是怕自家侄女脾气太硬,就想着多吩咐几句,毕竟哪家夫妻没有吵架的时候呢。 就像那戏文里说的,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每一对夫妻能够凑在一块儿,那都是上天给予的缘分,要是因为一时使性子把缘分给糟蹋掉了,那得多可惜。 陆氏唠唠叨叨了一番,最后又塞给阮芝盈一点点心,怕她刚刚折腾了一番又肚子饿了,最后才手脚俐落地回到自个儿屋里去看顾阮大春了。 阮芝盈苦着脸,她现在只想大声地说——里头那个根本就不是什么秀才!身分是骗人的,看起来柔弱文气也是骗人的,只有那无赖的性子已经让她了解得真真的了! 她在大伯娘说话的时候虽然点头应和了,可实际上她却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和里头的男人到底该怎么才好。 虽是大伯设了局让两个人成亲,甚至她还瞒了他许多事,可现在看来,他也不是一个老实的,就连秀才身分都能够捏造,那其他的呢?还有什么也是假的? 她愣愣地走回去,看着他就像之前一样,安安静静的坐在屋子里,听到她的脚步声就抬头看着她,这一幕熟悉的让她以为其实今日的一切都只是作梦,她没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粗俗、让人害怕的那一面,而他也还是那个每日努力念书准备科举的秀才。 可是……即使她想这么说服自己,她还是清楚的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可悲的是,在她以为所有的欺骗都来自于自己的时候,却不知道原来这个男人也是一堆谎言堆积出来的。 什么能够相信,什么不能够相信,她自己也糊涂了。 第5章(2) 看她傻傻地站在那儿,易穆德站了起来,想和往日一样,走到她的面前,牵起她的手细细安慰着,可就在他伸出手的时候,她却像突然惊醒般往后退了一大步,让他的手尴尬地停在两个人的中间。 他看着她,然后缓缓地收回手,脸上面无表情,眼里却带着一丝丝的危险,“这是怎么了?嫌弃我了?就因为我说我不是秀才?” 阮芝盈摇了摇头,脸上也是一阵茫然,“不是……不,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吧。你说你不是秀才,你有这么大的 力气,还有今日这无赖般的性子,你……你到底是谁我是真不知道了,我现在甚至都不敢去想,我一直喊做夫君的人是真有其人吗?”她整个人语无伦次,话都不知道说去哪里了。 易穆德看着她傻愣愣的模样,莞尔一笑,眼里那一丝危险散了不少,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小媳妇儿。 哎呀,他的小媳妇儿就是天真单纯,瞧瞧,这是被他刚刚展露出来的一丝丝本性给吓坏了,看起来越发让人想好好抱在怀里怜惜了。 他上前强势的将人拉进怀里,就像抱着一个孩子一样微微晃着,“不过就是一个秀才的身分,有必要那么在意吗?那不过是我为了方便在这小镇里四处打听山匪下落所做的一种伪装而已,若是你真喜欢我考功名,那我就打从今日好好的读书,也给你考一个秀才就是了。” 他说得爽快,把许多人都跨不过的坎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但那充满自信的模样,或许还真能唬得了人。 只是若当初教他功课的先生们知道了他今日所说的大话,怕是一个个都只能摇头苦笑了。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阮芝盈脑子一团乱,一时之间也忘记了其实那秀才身分压跟不是最重要的,就这么让他三言两语给弄混了重点。 看来已经解决她的问题了,那么现在换成易穆德要来好好问问,这小媳妇儿一家子到底瞒了他多少事情。 若是换成一般情况,他肯定得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露了馅,真实身分被发现,才会让他们逼成这段婚事。 可月兑去了淑良外衣,他的小媳妇儿根本就傻得可爱,怎么也不像是那种说句话还得绕上十个八个弯的心机女子,他就更想知道自己媳妇儿一家子,还有这阮家村集体瞒着他的到底是什么事了。 其中一个他已经明白了,是她那惊人的武力,虽说比起他还是略逊一筹,但是应付一般人,甚至是有些武功修为的人倒是足够了。 “所以,现在可以说说,你、你大伯,还有这一村子里的人,到底都瞒了我什么了吧?” 阮芝盈咬咬唇,脸上浮现几分不自然的神色,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我打小就力气大,饭量也大,我爹娘早年是在外头走镖的,也带着我练上几套拳法和刀法,可后来你也知道了,在一次意外后,我爹娘都死了,我就被大伯给收养了。” 想起那些日子,说苦也是苦的,毕竟家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虽然还有大伯他们,可她在他们家与其说是侄女,还不如说是孙女得了,谁叫自个儿的爹成亲晚,她刚降生的时候,大堂哥的孩子也都降世了,让她总是觉得有些格格不入,更别提大伯又是那样严肃的一个人,让她总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偶尔也会在晚上抱着棉被哭。 有段时间因为怕大伯会嫌弃她,她连饭都不敢多吃,有时候晚上饿得狠了,就是喝点水,混了个水饱也就过了。 直到十岁那年,西南这附近的山匪变得严重了起来,原本还只是打劫过往商旅,可是那年收成不好,西南这儿交通不便,商户来得少了,那些个山匪找不到下手的对象,就干脆到山下的村子里劫掠。 那时候她还没发现自己的大力气,是让大伯娘给护着的,可有一回她贪玩跑了出来,恰巧撞上了差点被山匪给追上的大伯。 她还记得在最危急的时候,大伯还喊着让她快跑,当她快跑不动的时候,大伯甚至打算自己去引开山匪,交代她赶紧找到安全的地方躲藏。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傻胆,眼看着大伯就要被山匪给砍伤,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山匪猛地推开,还顺手捡了刀子,乱无章法的就往那些山匪身上砍,那些山匪见她不要命似的砍过来,也有些怕,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是第一回她动手把山匪赶跑,也让她知道她不是只能柔弱的待在别人的保护之下,而是可以站在他人面前,保护自个儿想保护的人,甚至保护自己生活长大的村子。 只是有这样的能力是好事也是坏事,附近的村子多,她一个人却不可能保护所有的村子,所以大伯自那一次之后便下了命令,让村子里的人绝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还撂下有违者就地处决的狠话,因此没人敢不当一回事。 而从那次之后,那些个山匪还是来,她见一次打一次,久了他们也知道怕,阮家村也就成为附近山匪不会主动过来招惹的村子了。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原因,就更把这件事情藏得紧紧的,就怕其他村子知道了这个消息要来抢人,毕竟她人只有一个,总不可能每年入冬都在各个村子里来回奔波。 随着她逐渐大了,本来都已经联络了赵家那儿要上门来提亲,却没想到赵宁成是只白眼狼,这些年靠着和她的婚约,不知道吃了大伯家多少的粮食、借了多少的银两,只因为考上的名次还不错,据说也受了其恩师的看中,那心思就浮了,原本说好的提亲时间一拖再拖,最后干脆请了媒人上门,商量着由妻变妾的事情来。 “上回那赵家母子让大伯给带回去后,可是好好地收拾了一顿,别的不说,那些粮食银两可不能就这么白白给了,也幸好大伯是个精明的,当初还特地留了后手,赵家母子每回拿了粮食还是银两都是写了借据的,现在让他们原原本本的吐出来,也不过是刚好而已。” 听完了自家小媳妇成为村子保护神的故事,易穆德只想到另一件事—— “所以说你的饭量挺大的?” 一说到这个,阮芝盈的脸就忍不住红了起来,自然也想起了往常两人吃饭的时候,她总是装模作样的只用了几口就说饱了。 “我还说呢,上回明月跑来跟我说,沈婆子抱怨厨房里常常少了白米咸菜等东西,我瞧着那些不是让人给贪了,而是……”他笑着看着她,把她看得头低到都要埋进胸口里了。 “是我吃的。”她小声地承认了。 “不过饭都是放在哪儿,你又是什么时候吃的?”他是真好奇,因为整栋宅子里居然都没有人发现,亏着平日都还有他的亲兵在暗处守着,结果硬是没有半个人察觉到不对。 “就在茶水炉子边上,我用桶子装了,那桶子之前是用来装些茶渣的,所以拿着来来去去也不会有人怀疑。”接着她又看了他一眼,低声呐呐道:“至于什么时候吃的,晚上你不是都得到书房去苦读吗?我就……” 她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每到晚上读书,就是想要多休息一会儿也不行,他原本想着自个儿的小媳妇是真贤慧,不放弃督促自己的夫君上进,却没想到只是让他挪地方,让她能吃个饭。 “就这样,没其他的了?”易穆德顺口多问了一句,却没想到这话一问出口,怀里的小媳妇儿居然还真的又低下了头,看起来就是一副心虚的模样,他不禁抽了抽嘴角,“行吧!跋紧的,自己主动把事情都给说清楚讲明白。” 唉,难怪大伯一开始不愿意把事情告诉她了,就她这无法说谎的性子,一旦让人给拿捏住,就没有能够说假话的时候了,他不过是多问了一句,她马上想起当初大伯为了逼婚所设的局,忍不住心虚了起来。 “就是当初……那逼婚是大伯帮我设的局……”她低着头,嘴里一连串的话就这样不停歇的说了出来,“我也是今儿个才知道的,可是大伯那也是为我好,因为退过亲,那赵家母子又在外头不遗余力地说我不好,以至于到头来没几个人敢上门提亲,村子里那一个个我也看不上,大伯没办法,又知道我想着你,这才……” 她低着头,所以没看见抱着她的男人在听见“想着你”三个字后,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哪里有半点被算计的怒火。 “我不生气。”他认真的说着。 那时候他早就下定决心要让明月去查有关她的资料好上门提亲,而阮大春的作为不过是替明月省去了找人的麻烦。 只是那阮大春一家子也演得真是有模有样,不管是逼婚时那一套套的说法,还有后头说亲时的态度,都让他误以为自个儿小媳妇就跟路边的野草一样,日子过得可怜兮兮,也因此他在模到她手上的茧时,居然没有联想到那其实是长年握着武器所产生的。 “真的?”她不免有些怀疑,毕竟不管怎么看,都是他们阮家的人设计了他,他真的半点也不在意? 易穆德摇摇头,当初阮大春来上那一招,看似在逼他,可同时也把她给放在可怜人的位置上,就算那时候他对她没有感情,成婚后也不会把被逼婚的怒火往她身上发,甚至会更怜惜这个只是无故被牵连的小泵娘。 这可以说是一个老狐狸对于自家孩子最深沉、最爱护的算计了。 易穆德笑了笑,觉得正因为有这许许多多的巧合意外,才让他们能够跨越上百里的距离,牵手在一起。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老天隔了这么远让我们两个人在一块儿,可不是要让我们浪费时间来计较这些小事的。” 顿了下,继续说道:“既然你说完了,那换我说吧。我前头说了,我秀才的身分是假,来这里主要是因为西南山匪横行,京里派我来了解山匪横行的程度,如果可以就顺便把匪患给解决了,只是这附近的村子只要来了个生人,马上就会被全村人知道,所以我只能用秀才的身分落脚在镇子上,一方面省去不必要的麻烦,一方面仔细探察山匪的消息。” 结果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只是一趟剿匪之行,就让他娶回了自己放在心上疼爱的小媳妇儿。 阮芝盈本来还想要质疑他这样文弱的书生如何剿匪,可话到了嘴边,想起他连她都能够轻松制服,剿匪想来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一提到剿匪,他就想起今日他一听见那山匪居然往阮家村去时,心里头的跌宕起伏,在这样的大冷天里都还给吓出一身的汗,就恨不得把这个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的姑娘给好好地训上一顿。 就在他思考着该怎么好好“教训”她时,她突然说道:“其实山匪也没那么多,主要是山里能够容下那么多人的地方也就那几个,真要想找到山匪所有的窝点并不难,我自个儿就知道,还有今日那些没死的山匪也应该都知道,到时候不妨让这些人带路,省得满山寻人闹出大动静来,也能减少自己人的损失。” 阮芝盈可以说对那些山匪深恶痛绝,明明一个个都好手好脚,却不去工作,老想着抢夺别人辛辛苦苦工作的成果。 西南这里多山少平地,本来粮食产量就少,要是让那些山匪抢上一次,在下一批的粮食收成前,不知道有多少人得计算着米粒下锅来过日子。 她往日里曾经想过干脆把山匪的窝给一脚踹了,偏偏让大伯给拦住,说是怕她单枪匹马去会有什么意外,潜藏已久的厌恶让她一听到京里是真的要派人来剿匪,就恨不得马上领着人上山,好把那些家伙全部都除之而后快。 “那好,既然如此,事情宜快不宜晚,我立刻让人审问那些山匪匪窝的地点,明日我就领着人上山去。”在这 小村镇里窝了快大半年,早就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懒散了,他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操练操练。 易穆德也没出门,而是用暗哨招呼了声,把刚刚的事情给吩咐了下去,那亲兵得了命令,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头一回见识到什么是真功夫的阮芝盈看得目瞪口呆。 “行了,别看了,早点歇息吧。”他搂着人就要往床上躺,可看他眼神明显不对的阮芝盈哪里肯遵从,像兔子一样俐落的闪了下,拿了自己的被褥,就想在窗前的长椅上委屈一晚。 别以为她瞧不出来,这人眼神就跟山里的狼似的,刚刚那句歇息一说出口,眼睛像是绿了一般,而自己就是那等着被吃的猎物,若是不先避开,谁知道今天晚上会被怎么折腾呢! “还不过来,是等着我过去吗?”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双眼幽幽的直盯着她,把阮芝盈看得脚底发麻。 “我……这也算是我娘家,可不兴在娘家做些什么的。”她有点胆怯,嗫嚅说着。 他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她还有这等闲情逸致,“瞎想什么呢?这院子哪里够咱们折腾,我就是想要做些什么也不会急于这一时。还是你已经如此的迫不及待,那我……” “谁、谁说的,我可半点都没有瞎想,我就是想着床太小了,两个人睡不适合,所以才让了位置。”她挺直了背脊,故意把自己刚刚闪躲又拎着被子的举动说成是贤慧的行为。 “那为夫还得感谢你了。”他一双丹凤眼潋滟生波的望着她,让她从耳根子一路红进了衣服里头。 她再也不想和这人说话了,他就是个无赖! 她擦干净手脚,一下子就缩到被窝里头,男人也跟在她身后一起钻了进来,长臂一伸,直接就将人给搂进了自己怀里。 她半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警戒的瞧着他,看起来像只正防备外敌的野兔,可爱得让他想压在怀里好好搓揉一番。 屋外缓缓落下片片白雪,窸窸窣窣的声音宛如羽毛般刷在彼此心头,两个人静默无声,安静地拥抱,空气中蔓延着一股温馨的气氛。 就在他以为她已经入睡时,阮芝盈突然喃喃出声,“其实……可以不用再继续骗人舒服多了。” 易穆德轻吻上她的额头,柔声说着,“我也是。” 对她来说,起码今夜开始她不必再想,他会不会讨厌原来的她,会不会讨厌一餐饭可以吃一小桶饭的她。 而对易穆德来说,他模了模自己的下巴,乍然想起自己除了坦承了到西南的来意和说明自己是个假秀才外,似乎什么都没说? 呵……自己的小媳妇儿真是单纯得可以啊,也不怕他是骗她的,把自己的谎话抖了个干净后,就放松心情睡了,居然半点也没想到他还有很多没交代清楚的东西呢! 罢了,那些都只是小事,现在最重要的是紧紧抱着他的小媳妇儿,好好睡上一觉。 棉被下,他轻轻地拥着她,伴随着窗外细碎的落雪声,平静的让人忍不住微笑。 第6章(1) 当易穆德在西南剿匪剿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远在京城里的宁远长公主宛心玉则是在收到了最新一封家书,让贴身侍女读给她后,第一回失了仪态,手中端着的茶水全都洒了出来。 宛心玉完全不敢置信,自己那个不肖子居然只轻描淡写的在家书上写了一句“已成亲”,全然没有其他半句解释。 这死孩子,成亲是能够这么随便的事情吗! 再说了,之前追着要他成亲,结果他不知道凭着那张嘴骂哭了京城多少闺秀,甚至把一些妄想爬床的小贱人给剥光衣裳扔出去,可没想到这才去了西南不到一年,就写信回来说已经成亲了! 宛心玉直接让人把信给拿了过来,一字一句仔细看着,不看还好,越看越生气,尤其当看到“已成亲将近半年,等剿匪任务结束,便携妻一同归京”然后就没了之后,气得差点没厥过去。 简单俐落,没有多余的废话,可她最在意的媳妇是什么出身、品性如何,还有女子该有的一些本分规矩又如何,却是一个字都没提。 “胡闹!完全就是胡闹!那乡野之地能够有什么好闺秀?而且他不懂得什么叫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居然都已经成亲近大半年才写了这封信回来,还是准备要回京了才写,要是在那儿待得久些,说不得等本宫见到他回京时,可能连孩子都有了。”宛心玉被气得额头青筋直冒,胸口急促的起伏着。 她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冷着脸就准备往外走,“吩咐下去,本宫要进宫见皇上!” 宛心玉是一刻都等不得,她就想知道皇上那里是不是还有更多的消息,也省得她光看那封“家书”,是多看一次就气一次。 不说宛心玉是如何匆忙的进宫,在宛心玉收到家书的同时,天启帝也是苦笑看着从西南传来的消息。 比起宛心玉那份,这份里头添了许多的内容,例如剿匪总共获取多少战果等等,还有易穆德妻子的事情也写得格外详细。 别的不说,就说天启帝看见山匪突袭阮家村,却被他那外甥媳妇给斩首或是俘虏等内容时,忍不住想要仔细揉揉眼睛,看看自己是不是花了眼,一下子把里头斩首山匪的人名给看错了。 确定了一次又一次,天启帝只觉得无言,并且头疼起接下来长姊入宫后他该怎么安抚突然有了一个剽悍媳妇的准婆母的心情。 书信自然是不如亲眼看见震撼,但是这回有关易穆德那小子身边的亲兵传回来的消息,一个个写得跟说书的一样,让他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终于有个姑娘能够把易穆德这匹烈马给拘着了,他一方面又有些苦恼,因为这样性子的姑娘,肯定是和长姊的期待天差地远。 就在天启帝忿忿想着易穆德这臭小子就算人不在京里,还是不断给他惹麻烦时,外头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皇上,宁远长公主在外头等着了!”传话的是天启帝身边伺候的老人,早已经不做这种跑腿的活计,如果不是看着长公主的脸色不好,只怕也不会特地跑进来通传,提醒皇上他这长姊现在可不好应付。 “朕知道了。”天启帝叹了口气,让人将宛心玉给带进来。 “真是的!穆德这臭小子,连出了京都不消停,现在光是一封信就闹得长姊直接冲进宫里来,到时候要是真的把人给带回京里……” 宛心玉这时候也已经踏入了殿中,天启帝看着她脸上从未有过的愤怒神色,心里已经开始想像易穆德把人带回京里后,长姊会有什么反应了。 唉,就算是身为天下至尊,这家务事也同样难断啊! 京里因为易穆德的信而鸡飞狗跳时,他也同样用差不多的消息把阮芝盈给震得七荤八素的。 “什……什么?”阮芝盈觉得自己刚刚听到的太过震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她虽然在婚前就已经有心理准备,嫁人之后,有朝一日会随着他回到原籍去,可是她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而更惊人的是,她的夫君刚刚说,他的父母是当朝长公主和驸马,换句话说,当今皇上就是他的亲舅舅。 “我刚刚听错了吗?还是你在开玩笑?”她脸上闪过一抹茫然。 易穆德在山中几日,出来后又审了山匪好几日,直到这次剿匪落下终幕,好不容易可以和自己的小媳妇儿缠绵一会儿,结果却收到让自个儿立马回京的消息,他光想着该怎么好好和她解释都来不及了,哪还有闲心开玩笑。 毕竟他母亲……那性子就是当今皇上偶尔都会怕她。 母亲最是讲究规矩和出身的,这也是他为什么之前不敢告知自己已经成亲的原因,就怕把亲娘给气出个好歹来,那他可就太不孝了。 不过,他那封准备回京的信应该也到了,自己一个人出门,结果回去的时候多带一个人,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提一提,现在就算担心自己亲娘可能会被气出个好歹来,似乎也太晚了。 “我哪里有闲情逸致开玩笑,过不了几天,等山匪这案子交代完毕,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他正经地看着她道。 在前头他是皇上外甥的消息轰炸下,阮芝盈本来以为不会再有更震惊的了,可是当他斩钉截铁的说他们真的要离开她熟悉的环境时,她还是忍不住又被吓了一回。 要离开阮家村、离开西南?阮芝盈觉得这个消息可能比自个儿的夫君从一个普通的小秀才变成兵头子,接下来又变成皇帝的亲外甥更让她无法接受。 她打小就生活在西南这块地儿,最远都没踏出过镇子,就是有人说翻了山之外的县城有多好,她也从来没动过心。 可现在,她不仅仅要离开西南,离开疼爱她的大伯一家人,居然还要千里迢迢地往京城去吗? 扁想她都觉得心慌。 “不能不去吗?”阮芝盈眼带期待的望着他。 “你觉得可能吗?”他以为她是怕自己不受公婆喜欢,温柔地拍了拍她,“放心吧,家里人都好说话得很,你不用怕,再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难道大伯娘没这样跟你说过?” 易穆德自从上回两个人把许多话给说开后,就清楚一开始她嫁进门时那温良贤慧的模样还有许多规矩,都是大伯娘耳提面命的,如果不是这样,她哪里能够乖乖地听话装样,把他都给糊弄过去了。 虽然有些吃醋,但不得不说,有时候在说服自个儿的小媳妇儿上,阮大春还是陆氏的一句话,都比他说上半天好使多了。 阮芝盈咬咬唇不说话,可是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不想就这么轻易的离开家乡远去。 “可那……要是明年山匪又来了怎么办?村里可没人跟我一样能打,要是大伯和大伯娘他们……” “你这是不想跟我回去。”没有了伪装,她的表情和眼神实在太好懂,易穆德即使不用追问也可以肯定她心里头的答案。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秀才,那么他或许可以就这样留在这西南之地,可惜他不是,即使他从来没有争那个位置的心,也不曾倚仗着自己的身分参与朝廷上的任何党派之争,可这并不代表在宝位上的那个人就真的能够任他在外头自由地飞翔。 即使那人是他的亲舅舅,但是上位者的心本来就难测,有时候就算他不争,不想贪什么从龙之功,就怕有些人也要把他逼得不得不争。 而西南毕竟离京城太远了,到时万一京城里真出了什么大动静,他肯定反应不及。 虽然他娘英明神武,只是吃亏在身为女儿身,否则今日皇位上坐的是谁还保不准,但是他就算再放心,也不能真的就把自己的爹娘就这么扔在京城里,一个人在外头逍遥。 偶尔在外头闲散,躲着京里头的纷纷扰扰自然是可以,但是如果要永远避居京城,那却是不成的。 阮芝盈抿紧唇,事到如今她不愿再对他说谎,因此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她自然知道自己是肯定要跟着他走的,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有关他身分的改变,也是增加不安的原因。 她不觉得自个儿哪里不好,甚至在上回说开了之后,她也能够在他面前更加自然地做自己,可是一想到他的家人全都高高在上,对于连县令都不曾见过的小村姑来说,那宛如是云端一样的神仙,即使是只听了名字都该诚惶诚恐的。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易穆德是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她,阮芝盈则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说什么。 她倔强的模样最后还是让他先低了头,毕竟这消息太过突然,对他来说,离开西南是回家,对她来说,离开西南却是背井离乡,两个人的立场不同,他自然不能要求她在短短时间内就完全接受了这一桩又一桩的消息。 “明儿个我送你回阮家村一趟吧。”他打破沉默。 这几日她的情绪不大对,他忙着要做回京的准备,或许这件事情让阮大春他们来劝,可能会比他说上千百句还来得有用。 阮家村自上回一战成名,因为阮大春来不及封锁那日来扫尾的官兵们的嘴巴,以至于多年来一直隐藏的秘密就这样被揭开了。 当然,一开始周遭的村子一个个多少都有些不满,认为阮家村独善其身,只顾着自己好,却看着乡邻受害,甚至还有几村的村长联合起来,一起找阮大春要讨个说法。 阮大春怎会不明白这些人哪里是要什么说法,只是不甘心那些年自个儿村子里活得凄凄惨惨,就他们村子没遭殃,因此眼红不平而已。 他也不多说,直接叫人把这回受伤的男人全都拉过来,重伤的或是躺着休养的,只要不碍事,就是用门板搬过来也成,而其他能够活动的就自己过来,一群伤兵全站在还缠着白布的阮大春后头,让那些村长们一见着这阵势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阮大春也不废话,直接挑明了这些人想鸣不平的心里话,接着淡淡反问着,“除了那些给屠村的,今儿个能够站在这儿的,当初山匪肆虐的时候,各位的村子可有人上前抵抗了?我们村子虽说有我侄女儿可以挡在大伙儿的面前,可男儿也不是无用的,能够上的都上了,就连我这把老骨头也是站在最前头,拚死也不让人抢了粮,今儿个你们村子如果没有抵抗就被抢走了大把的粮食,却要怪我们没有护着你们,这道理可说不过去啊!” 那些村长见着满屋子的伤兵,脸皮薄的不说一句话转头就走,几个脸皮厚的硬是留了下来,大柱子见状,领着人捏着拳头往前一站。 “这哪里需要芝姐儿出马,咱们就来练练拳头,看要怎么讨说法就怎么讨,前儿个山匪来,咱们干架还没过足瘾呢!来来来,虽说咱不能像芝姐儿一样,一刀就是一颗人头落地,但是让你们这些家伙出点血、折个手脚还是没问题的。” 大柱子话才刚落,那些还强撑着想要讨个说法或者是瞎闹的人全都走得干干净净了。 开啥玩笑,他们是想趁这个机会捞好处没错,可是瞧着外头那些血迹都还没洗干净呢,据说都是那晚给留下来的,除了阮家姑娘,就是这些阮家村的男人说不得手里也都带着人命,他们不过就是普通老百姓,哪里有必要为了这一丁点的好处赔上了自己的小命。 罢了罢了,还是回头去山上多采点野菜比较实际,以免想要好处不成,把自己也给赔了进去。 第6章(2) 自此之后,外头的好几个村子都说这阮家村的人比山匪还剽悍,甚至还有些在私下传着,觉得阮家村该改成土匪村才是。 阮大春实在懒得去理会那些小人传这些话的心思,可当他看着村里几个半大不小的小子居然拿着那一晚“黑吃黑”的战利品玩起来的时候,也忍不住抽搐着嘴角,终于明白这土匪村的名头是怎么来的了。 阮家村变成周遭十里八乡中最有名的村子,阮大春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这一日当阮芝盈和易穆德一起回了村子,还带来一个震撼的消息时,别说陆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就是阮大春这样遇事稳重的人也忍不住张大了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完全不敢相信站在他眼前的竟然是皇家的人。 唉唷喂!事情大条了,他居然做局攀亲攀到了皇帝老人家的外甥上头,这……这是不是会被治罪啊? 陆氏更是眼睛发直地盯着易穆德,嘴唇颤抖,一边拉着阮芝盈,一边无措的看了看阮大春。 这……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是皇帝的亲戚呀,咱们这小村子里的人连县令都没瞧过,侄女婿突然说自己不是秀才,而是天皇老子的亲戚,亲家还是长公主,听得她一颗心差点停了。 要是易穆德知道陆氏心里的想法,肯定会说不愧是一家子,跟他小媳妇儿的想法一模一样。 “所以……把山匪处理完了,就要准备回京了?”阮大春还想拿烟出来抽,可是因为受着伤,那烟斗也早让妻子给收起来了,一时没模着,只好装模作样的模了模胡须问着。 虽是平静的口吻,可是他眼神中却是怀疑又带着凌厉。 接下来他要是开口说要自己走,把芝姐儿给扔下,或者是要和离休妻等让他不高兴的话语,只怕他第一时间就会起身把人给轰出去。 “是,已经在整理行装了,我的亲兵也分了一部分往前头先去打点。” 阮大春仍然眼神锐利的看着他,“那芝姐儿呢?也一起上京吗?” 易穆德很高兴这位大伯一下子就问到了重点,淡然一笑回答着,“芝姐儿是我媳妇儿,我们怎么说也是三媒六聘成的亲,自然是要跟着我一起走的,只是……” 他一个停顿,让本来放松心情的阮大春夫妻马上又紧盯着他。 易穆德不慌不忙的把视线投去阮芝盈的方向,有些无奈地道:“我是这么说的,可是芝姐儿似乎不打算跟着。” 他擅自把她的不情愿改成了不愿意,虽然两着有着些微的不同,但也是大实话不是? 阮芝盈自然明白他根本就是把话给重新编造了,忍不住瞪了过去,可易穆德就是要这样的效果,对于那瞥过来的眼神根本就不痛不痒,全然的无赖样。 她想要解释,可偏偏他又表现得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这样根本就不会有人把她的话当真。 阮大春一开始先是愣了下,然后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侄女,紧接着陆氏也回过神,一品出里头的意思,连忙就拍了这不成器的姑娘好几下。 “我的祖宗咧,我真要喊你祖宗了!这是多好的气运,你男人那样好的身分,都说回京要捎上你一块走,等于承认你是正头娘子不离不弃,而不是跟那陈世美一样的白眼狼,你还有什么好不乐意的?”陆氏边骂边打,恨不得把这一根筋的傻姑娘给打聪明点。 阮大春也是怒其不争的看着她,头一回在易穆德前训起阮芝盈来,“芝姐儿,出嫁从夫,三从四德上都写着了。怎么?难道你男人要带着你一起走,你居然还想使性子?”这要是个小子,他都要拿棍子把脑袋敲开,瞧瞧里头到底是装了什么,怎么在这样的大事上不开窍。 阮芝盈被阮大春和陆氏两个人接二连三的训了话,好不容易抢到说话的空间,忍不住委屈的说着,“我这不是舍不得离开西南,舍不得离开咱们村子,舍不得离开大伯大伯娘你们吗?京城离这儿这么远,我……” 说着,她鼻头一酸,眼眶一红,就像是马上就得远离故乡了,那样的辛酸瞬间也感染了陆氏,娘儿两个对坐着就抹起眼泪来。 阮大春最是见不得女人家哭成一团的模样,没好气的说着,“行了行了!这嫁人本来就要跟着丈夫,谁家姑娘像你这样,光说说就哭得啼哩哗啦的?你是侄女婿的正头娘子,不管到哪里都是享福的命,有啥好哭的!还有你,老娘儿们一个了,也跟着哭啥咧!” 也不想想当初那赵宁成,不过一个秀才就敢让媒人上门来,说要降妻为妾,以侄女婿那样的身分,要是真存有什么样的坏心思,难道他们还能够跟皇帝的亲戚杠上不成? 现下让芝姐儿跟着,还主动说了,代表芝姐儿跟去京城肯定是要过上好日子的,却不想这娘儿俩搞不清楚重点,说哭就哭,真是…… 阮大春骂了两声,陆氏也听明白了,不管怎么样,芝姐儿肯定是要跟着走的,总不能强求皇亲国戚留在咱们这种乡下小地方过活不是?她一想通,那泪水停得比谁都快,马上就开始盘算了起来,想着自家姑娘上京城去,应该要准备什么东西才好。 阮芝盈没想到大伯不过两句话就让大伯娘改变了心意,一时间也傻住了,怔怔的看着厅里头没人理会她,泪水落得更凶了。 自己的媳妇儿当然心疼,看着她泪水落个不停,易穆德也不忍了,甚至还想着要不要再往后延一延行程? 阮芝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这么多愁善感了起来,说起来大伯刚刚说的那些话她也是明白的,可是这一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让她可怜兮兮地看着易穆德,差点又把他给心疼坏了。 还是陆氏瞧着这情状不对,把人给拉进里头,一脸狐疑地问着,“芝姐儿,你那月事……是不是没来?” 想当初芝姐儿的娘也是这样的,莫名其妙的就开始哭,而且一旦哭起来就没完没了,吓得她们几个妯娌没事都不敢往她面前凑,就怕一个不小心触动了她的心事,一会儿就哭成泪人儿给她们瞧。 本来她也没往那处想,可芝姐儿本就不是爱哭的性子,平日性子也大大咧咧的,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哭成这样? 阮芝盈哭得停不下来,甚至开始打起嗝来,脑子一片混乱,可还是仔细地想了想,“好像……好像是打从山匪来之前的两个月就……” 陆氏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马上就喜笑颜开的盯着她的肚子直瞧,“这可真是会算时间,本来还想着要让你多留在西南一段日子,再跟着你夫君往京城去呢,现在可不行了!哎,我得赶紧跟你大伯说一声,等等先让大夫来把把脉,紧接着还得收拾行李呢……行了,你哭完就拿帕子把脸擦一擦,再往外头来啊!” 她不消停的交代了一长串话,然后就赶紧冲出去外头,让两个男人知道这个好消息。 “行了!芝姐儿答应要上京了,只是我得先请个大夫来瞧瞧,要我说这屋子里没半个老人可真不行,芝姐儿算起来应该是有孕两、三个月了,现在如果再不走,只怕到时会生在半路上。”陆氏丢下一个炸弹般的消息,接着就连忙奔出去寻大夫了。 阮大春在陆氏把人给拉进去后,也想起了当初的事情,心里也约莫有了底,可易穆德却是全然没有心理准备的,他整个人先是傻住了,然后等他反应过来就直接冲进了屋子里,看着正在擦眼泪的阮芝盈,一个冲动就把人抱起来转圈。 “你这是做什么!”阮芝盈才正擦着泪,忽地就被抱了起来,把她吓得一口气差点都要喘不过来。 “你有孕了。”他一双丹凤眼亮晶晶的望着她,眼里有着说不出的激动和期待。 他也二十出头了,在他这个年纪的伴当还是好友,一个个都成了婚,有的也已经孩子绕膝了,就他因为一直没见到心仪的姑娘,也因为不想掺和进京里头那些混乱的姻亲关系,所以一直没成亲。 可没想到这一趟西南之行,不只让他娶了个媳妇儿,现在就连孩子都有了,这让他如何不欢喜? 阮芝盈瞪了他一眼,“还没确定的事呢!”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她心里也是有几分确定的,毕竟她看起来虽然有些瘦弱,可身体却是好的,这十来年别说大病,就是连喷嚏也没几个,月事也是准时得很,之前是不曾注意,如今仔细一想,几乎就是准准的了。 被喜悦给冲昏头的男人哪里在意这个,他抱着她轻晃,就像摇着孩子一样,喜孜孜的说着,“哪儿的话,肯定是!大伯娘可是比你有经验多了,她说是肯定就是了!” 阮芝盈想想也是,忍不住眯着眼笑了起来,小夫妻两个人对笑着,一时之间把所有的问题都给忘记了,思绪全都扑在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小不点上。 “要请个乳母,要不你会太累,我等等就回去给娘亲写信,让她先帮咱们找好了,免得到时候孩子没女乃喝。” “别吧,我觉得到时候我自己就能行,喝别人的女乃不比我自己的来得好。” “我这不是怕你累着吗。” “给自己的孩子喂女乃哪就能累着了,我乐意着呢!” 阮大春原本怕两个年轻人一时欢喜得没个节制,所以凑了耳朵过来听着,却没想到这大夫都还没来,两个人就已经开始说着以后了。 他失笑着摇了摇头,知道这之前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只是这心里头,怎么就有点酸呢……唉。 这回是真的有要嫁姑娘的感觉了,京城和西南隔了那么远,也不知道以后还能够再见上几面…… 第7章(1) 当提着大包小包搭了船离开西南地界时,怀孕三个月的阮芝盈因为现在多愁善感的体质作祟,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整整哭了两个时辰,几乎把眼睛都给哭肿了,把易穆德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着是不是要折返回去的时候,她才停下了泪,然后倒在床上睡了一个长觉,接下来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变得无比的正常了。 易穆德可不敢在这个重要时刻再去碰她的泪点,就怕一哭起来又没个完结,只随时留心着她,就怕一路上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阮芝盈个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除了从西南出来的时候,搭了一小段的马车颠簸得很,但后来就转而搭船北上,要说摇晃其实很有限,平日里若夜宿码头时还能够下船走走看看,只除了偶尔会迎风流泪这点让她觉得有些羞耻以外,其他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是正在被养肥的母猪,镇日吃吃喝喝的,过得可舒服了。 或许是因为顺风的缘故,这一路上即使并没有特地加速,但回京城的速度仍比当初易穆德下西南的时候快上许多,原本预估会在过年前到达,结果等到了京城,日子比他们预估的还要早上七天。 以至于当宛心玉收到消息的时候,易穆德都已经搀着阮芝盈往内院走了。 宛心玉在外人面前,那绝对是端庄规矩,不会有任何失礼的举止,即使现在来的这个人是不受她欢迎的儿媳妇也一样。 她忍着心里头的一把火,冷着脸就这么坐着,听着外头传话说人来了,她也不吭声,端着茶盅不发话,一屋子的丫头婆子也没人敢出声,安静的站在一旁,就像里头没有半个人在一般。 宛心玉端着架子想要给不肖子和那个女人下马威,可惜她忘记了,自个儿生的是混世魔王,那无赖的性子常常让她头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根本就是为了打破她冷静的一面而生的。 就在她还打算继续晾个一炷香再把人给叫进来的时候,却看见易穆德已经在没人帮他通传的情况下,直接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上还搀扶着一个挺着圆圆肚子的少妇。 “你——”宛心玉惊愕地站起身。她这些年已经很少这样大惊小敝了,可是当她看着那个女子挺了一个大肚子的时候,她还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上回的书信明明只写娶了一个媳妇儿,怎么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娘,就是许久没见我也不用行这样的大礼,坐着就行,何必还站起来迎接呢?”易穆德最擅长的就是自说自话,明明刚才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也明白这是母亲不乐意他这桩婚事的反弹,可他却把这件事淡淡地揭了过去,反倒把母亲说得好像很欢迎他们一般。 阮芝盈这三个月来,在船上天天听着易穆德给她洗脑他家里的人有多和善,尤其是婆母长公主,那就是只纸老虎,或者说是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严肃那绝对是假象,其实心里软和,让她尽避亲近。 她本来在外头还有些忐忑,现在看着他们才一进门,长公主身为长辈却还站起来迎接他们,她也真的就这么相信了。 长公主真是善体人意的好婆母,肯定不难相处。阮芝盈这么一想,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看着长公主的眼神也少了紧张和怯色。 宛心玉那是打小在宫里头长大的,在满是人精的宫里,有时候一句话都能够揣摩出十来个意思,阮芝盈那单纯的神色变化怎么能瞒得过她,她下意识地看向易穆德笑嘻嘻的模样,忍不住在心中咬牙。 肯定又是这个浑小子说了什么! 可既然人已经进来了,宛心玉也不会故意做恶人,又把人给赶出去,只是眼睛不停地往那肚皮上瞄,估算了下月数,忍不住瞪了易穆德一眼。 “既然身体不舒适,怎么不早点启程?瞧瞧,肚子都这么大了,一路颠簸,也不嫌麻烦。”宛心玉没说的是,要是知道有孕怎么还死命跟着回来?不如留在乡下地方就成。 这也是她拐了个弯,讽刺阮芝盈是个贪图富贵的,连孩子都不顾了。 只可惜听得懂这话的人,整屋子都能算,就是不能算上阮芝盈。 阮芝盈那一根筋的思路,完全想不到那么深的含意,她反而用一种感激的眼神看着宛心玉,觉得自己是真的掉到福窝了。 长公主半点也没有瞧不起她这乡下媳妇儿的意思,反而还主动关心起她的身子来,这得是多大的荣幸啊! 易穆德看着这一幕,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觉得自己娘亲大约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性子的人吧,说话做事都是直线思考,完全不会转好几个弯去想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意思。 真是单纯的可爱!要不是顾虑着现在场合不对,他都想好好搓揉一番自己的小媳妇儿了。 宛心玉是真没见过这种人,也不觉得阮芝盈真的单纯如斯,而是觉得这姑娘果然心机重,表面上让人抓不着任何小辫子。 “这倒不是,我们未满四个月就上路了,还是问了大夫说没问题才启程的,只不过那时候月分还浅,瞧不出什么,后来见芝儿肚子大得离奇,半路又寻了大夫来看过,这才知道……”易穆德卖了个关子,就是想要让母亲来猜。 这也是他惯常的把戏了,宛心玉连理都不理,直接望向阮芝盈,“你来说。” 阮芝盈没想到自己还会被婆母点名,但是刚刚她的一番话早已经自己打消了对她的惧怕,所以反而少了怯色,大方的说着,“大夫说肚子里怕是有两个孩子呢!” “两个孩子?”宛心玉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怀双生子的,忍不住又多瞧了一眼。 提到孩子的话题,阮芝盈忍不住多话了一句,“是啊,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吃得太多了,导致这肚子膨胀得比别人快,哪知肚子里头竟是两个。” 提到孩子,她眼里闪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宛心玉自然也察觉到了,看了一眼后,她心中对于阮芝盈的评价总算没有继续往下落。 这样的眼神倒不是不能装,只是若是连慈爱温柔都能够装得出来的话,那这女子的心机之深,只怕就超乎她的想像了。 宛心玉看着两个人风尘仆仆的样子,随口问了几个话题后就让人先带着阮芝盈下去梳洗,至于那个同样一身疲惫的易穆德则是让她给强留了下来。 外人一不在,宛心玉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手里的杯子撞击桌子,发出一声脆响。 “你真行啊!翅膀硬了,不过出去帮皇上办差事,连媳妇孩子都给置办回来了!” 易穆德知道自己娘亲的想法,也知道自个儿玩心眼说不得还玩不过她,也就老实的说了自己的心里话。 “儿子这不是头一回动了心吗,想着路途遥远,就干脆先成了亲,订下了名分再说,至于孩子……这可不能怪我,我又不是柳下惠。”他摊着手,一脸的无奈样。 本来就是,难不成娶个媳妇儿回来当摆设不成?别人可以他可不行。 宛心玉知道这破孩子说话没有禁忌,什么浑话都敢说,瞪了他一眼,重重的吐了几口气,才把话题又给绕了回来。 “要我说,虽说有了孩子不怎么好办,但是趁着京里头还没有你已经成亲的风声,把人给送到别庄里头,然后我赶紧给你说一桩亲事,那女子你要喜欢就留着,可是你正室夫人的位置,我绝不会让那个村姑来坐。” 易穆德知道母亲这一番话肯定是从先前那封家书之后就开始盘算了,虽说多了孩子这一个变数,但是母亲很快想到了解套的法子,就是不打算承认这门亲事,也不打算承认阮芝盈母子的身分。 易穆德收起了微笑,淡淡说着,“不可能,那是我的媳妇儿,我的孩子,怎么就不能承认了?娘,您不承认也无妨,我自个儿认就行了。” “你——冥顽不灵!”宛心玉怒得拿着杯子往他脚边砸,脸上闪着无法掩饰的怒气,“难道你还不明白你的妻子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你娶那个村姑进门,京里头就会都是笑话你的声音,还有,瞧她那傻乎乎的样子,如何能管好一个府邸?如何能够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你娘家的助力?” 明明是她亲生的儿子,却处处不像她,甚至也不懂得她的一片苦心,就跟他爹一样,说喜欢书画就整日沉迷,甚至四处流浪,只为追寻什么有灵性的画作。 老的这样,小的也这样,一个个都不愿留在府中,也不顾她费尽心机替他们筹画的前程。 他们也不想想,如果不是因为她是皇上的亲姊,又在夺位之争上站对了位置,今日哪来他们这些富贵荣华,哪里来的本钱可以任性? 要知道,与皇上同父同母的兄弟姊妹可不只有她一人,而那些人一个个都被赶离了京城,还不就是因为当初选错了人吗? 她人还在,皇上就得高看一眼,可她要是不在了呢?驸马不入朝,至于儿子,除了前几年曾带兵出征取得几场胜利,后来还不是得奉召回京,只能在京里担任闲? 那是皇帝,在家人之前,他先是皇上,然后才是亲戚,他想用她这个长姊的人,又怕她的人揽了权,提早站队参与皇子们的争位战,所以才宁可让儿子走得远远的往西南去,也不打算让他回军营。 兵权太重要又太敏感,皇上不可能把这个权力一直放在他人的手掌心上。 第7章(2) 易穆德自然知道母亲担心的是什么,可是母亲没看透的是,既然自家受皇上忌惮,又想从几个皇子的拉拢中月兑身,那么他反而不能跟京中那些大臣的千金闺秀们联姻。 早些年当他打了胜仗却被调回京后,他就看明白了,除非像他爹那样不涉入朝廷,不然若是想要做点事,那就不能看起来太正经,甚至是不能太过争先,否则皇帝怀疑的目光第一个就会先落在自己头上。 “娘,您既然明白皇上的心思,那就更该知道,皇上可不会待见您为自个儿的儿子寻了一个背后有着强大势力的女子当儿媳。”易穆德直接俐落的点出了其中症结。 宛心玉又何尝不知,可是让她接受一个乡下村姑当儿媳,她又是满心的不情愿,知道要让儿子主动改变主意是不可能的了,她只能从那女子下手。 这想法在心里转了一圈,很快地她就想了好几个法子,只是眼前这浑小子肯定护得很,她只能先让他放松了戒备才行。 “罢了,反正我管不动你,只是在京里头,你们毕竟还没有大婚,要让我承认的话,你该有的还是得有,否则别的不说,若是宫里那份恩赏没赚着,那我们可就亏大了。”宛心玉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市侩,要是真的清高,那她这个长公主可没办法过得那么自在。 不说那些站错队的姊妹们现在过得如何,就是早些年出嫁的姑母们,若是没办法把嫁妆给打点好,让银子继续钱滚钱,那么迟早得守着一堆御赐之物讨饭去。 易穆德坏坏一笑,“这是自然,皇上这几年可是有钱得很,我这亲外甥要点东西当新婚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母子两个各怀心思,表面上却达成了基本的和谐,闲聊了两句后,宛心玉也不多说,直接把人给打发走了。 看着他走远了,她连忙吩咐着身边的大丫头红禅,“去!看看我那本子里头记录的几个还没嫁的闺秀,寻个由头发帖子过去,就说我今日要办个晚宴,让那些闺秀们千万得来。” 红禅点头应了,知道这是长公主和少爷两个人的针锋相对,刚刚他们虽然最后像是达成和解的样子,表面上长公主也接纳了那姑娘成为少夫人,可少爷一走就又吩咐她赶紧送帖子办晚宴,图的是什么,彼此心里都明白。 她跟在长公主身边多年,对于这母子俩时刻打机锋的把戏太清楚了,说是母子有时候却又像是敌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总不会出现两个人都同时满意的结局。 只是长公主大约也是让那个大肚子给惊着了,毕竟原来没有孩子,少爷就一副非卿不可的态度了,如今又加上了孩子这个筹码,只怕要让少爷改变主意更是难上加难。 她大约也能够猜出长公主的打算,就是想趁着少爷不注意的时候订下另一门满意的亲事,再把那姑娘送到别庄去,孩子自然是得留下,但那姑娘之后的去处是当妾还是外室,甚至是给一笔钱给送得远远的可就难说了。 这些想法只在脑子过了一圈,但她什么也没提,只是看了看长公主认真的盘算着晚上的晚宴该如何办,又要如何把少爷给支出去,沉默的退了出去。 退出了屋子,她朝一个小丫头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才转入长公主的书房里,提笔写下一张张的请帖。 长公主吩咐的活计还是得做好,只是她也不愿得罪了少爷,派人悄悄通传一声,至于少爷那边会怎么应对,那就不是她们区区下人能够干涉的了。 宁远长公主要办晚宴,而京城里有些手段的人家,马上就打听到了此宴所为何。 长公主的独子在西南剿匪有功,这是老早就得知的消息,只是没想到长公主会这么迫切,人今儿个才到,晚上就广邀各家的闺秀上门。 包有门道点的自然知道这易穆德身边还多了个女子,稍微差些的便只能猜测长公主这是急了。 天启帝早发了话,要给几位皇子选妻,而易穆德年纪虽然比皇子们大了几岁,但人长得俊美,又有着几个实打实的战功,身边又没有其他的莺莺燕燕,早就是众家闺秀的目标。 只是早先也不知为何,这位少爷对于似乎不感兴趣,不管是挑明了讲的,还是想暗中勾搭的,一个个都让易穆德冷酷的手段给吓跑了,可如今不说易穆德是怎么想的,长公主看来是再也不打算放纵他继续胡来了。 苞易穆德差不多年岁的闺秀如今大多都已成了亲,这新的一批适龄的闺秀,基本上都还记得几年前他从战场回来时那穿着战甲俊秀英挺的模样,光想着那日的惊鸿一瞥,就足以令她们脸红心跳了。 因此一听说长公主发了帖子出去,一个个全都引颈期盼自己能够是长公主看上的人选之一——最后结果当然是几家欢乐几家愁,有人欢天喜地的准备赴晚上的宴会,有人咳声叹气错失了好夫婿。 宛心玉对于自己突然发出去的帖子一点也不担心,毕竟在京里除了皇上,没人的地位越得过她,再要紧的事也得先缓下,只是随着晚宴的时间越来越接近,她这心总是不安的跳得飞快,觉得不大对劲。 “那头可有什么动静?”她不安地问着。 红禅捧着首饰盒,看着梳头娘子给长公主快速的挽了个发式,她也连忙拿出一套发簪钗子往上头放,抿唇笑了笑,“主子多心了,谁敢出去通风报信?再说了,就算是走漏了风声,主子您当婆母的,替新媳妇介绍京里的闺秀认识认识也没有什么不对,就是少爷也说不出不好的话。” 说完她侧过眼,像是观察着首饰是不是摆放端正了,却也因此避过了宛心玉探查的眼神。 “我可不承认我有这样的媳妇儿!”宛心玉看着镜中的自己,即使已经将近四十,可是仍保养得宛如三十出头。 由丫头们搀了起来,她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标准,身边的丫头婆子更是做到了一步出,八脚迈的浩大。 她走出院子里,在转进花厅前看见了也从另外一头过来的易穆德和阮芝盈,相比起她的排场,他们身后只跟着一个小厮就显得格外寒酸了。 宛心玉眼中带着嘲讽,只瞥了一眼就往里头走,后头的丫头婆子还有几个捧着东西的都跟了进去,没有半个人敢多瞄易穆德的方向一眼。 易穆德习惯的看着眼前的排场,然后低头看向阮芝盈,柔声问着,“我也让人多选几个丫头过来服侍你可好?要不我那儿贴身得用的只有明月一个人,你身边也只安排了两个小丫头,我瞧着还能够多增加几个……” 阮芝盈看着自家婆母气势浩大的往自己面前走过去,对于那眼里的嘲讽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忍不住有些好奇—— “婆母……她是不是身子不好?” 此话一出,不只易穆德一脸茫然,就是已经走进花厅里的宛心玉还有身边伺候的人也全都竖起了耳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易穆德问道。 “如果不是身子不好,怎么走路还得两个人搀着,前头还得有人打帘子才走过去?”阮芝盈很疑惑。她是真不明白,明明可以好好走路,却要两个人搀扶的用意在哪儿。 易穆德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想笑,只觉得自己这小媳妇儿还真是跟他待久了,颇得他这气死人不偿命的说话真传。 他小声的解释起来,“并不是娘的身体不好,这叫做排场,在身边伺候的人越多,看起来是不是更气派?那才叫尊贵。” 宛心玉没听见儿子的解释,只听见了阮芝盈的问话,脸立刻沉了下来,半晌都缓不过气来。 “无知村妇!”她低低的骂了声,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可心里对于阮芝盈的印象却是越来越差了,也让她更下定决心,非要用最快的速度重新替自己的儿子再订一门亲事不可。 宛心玉是怎么想的阮芝盈自然是不得而知,但是母子多年,易穆德倒是很清楚母亲的想法,也知道她现在的心思肯定都放在了晚宴上。 只不过,母亲很快就会明白这一切不过是白费功夫。 他神秘的笑着,一双丹凤眼里满是算计。 第8章(1) 晚宴才刚开始,就是阮芝盈这样单纯的人也感觉到不对了,每一个盛装打扮的小泵娘都用一种看敌人的眼神瞄着她,而当她们看向自个儿夫君的时候,却又表现得娇羞甜美。 基于女人的直觉,她看了看坐在上位的长公主,长公主也同时望了过来,这次她没有遮掩眼中的鄙视,让她可以清楚的明白自己有多不受欢迎。 阮芝盈没有说话,对于这样的场景她表现得很镇定,捧着自己的肚子,就这么安静地开始吃饭。 这样的晚宴,又有几个人会真正把心放在吃饭上头,以至于宴席都过了大半,真正知道今天上了什么菜的,大约也只有易穆德和阮芝盈两人而已。 一个是沉默的拚命吃,一个则是温柔地不断替她添饭夹菜,体贴又周到,让一干闺秀们看得眼里都要冒出火来。 宛心玉除了一边和各个闺秀聊天,一方面也注意着阮芝盈的方向,一开始见她居然让易穆德陪着入座,她就皱眉想要说话,可想着正好趁这个时候让儿子见见闺秀们,她也就没提。 只是没想到这宴席都要过半了,儿子连一眼都没看向她请来的这些闺秀,只顾着招呼着阮芝盈吃饭吃菜,甚至连她这个母亲都忽视了。 就在宛心玉再也忍不住,准备朝着阮芝盈发难的时候,一个丫头悄悄的走到她身边贴耳说话,她听完之后,诧异的眼神直看向阮芝盈,就像是在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而靠着宛心玉最近的是羽林卫右郎将之女刘溪泉,凭着过人的耳力,她听到了那丫头和长公主之间的细语, 同样也忍不住惊诧,她想了想,这正好是让阮芝盈出糗的时机,于是故意惊呼出声—— “什么?阮娘子居然一个人就把晚宴备的一整桶饭都给吃光了,这怎么可能?” 阮芝盈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里头有疑惑有嫌弃甚至有着不怀好意,让她原本还算可以的胃口瞬间败坏了下来。 她放下筷子,直勾勾的看着那个看起来明媚爽朗的姑娘,“刘姑娘,难不成你刚刚一直都在看我吃了多少饭吗?” 她是真心疑惑,可是在其他人的耳里就带着另外一种涵义了。 宛心玉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她方才还觉得这个刘姑娘看起来率直爽朗,除了父亲的官职并不是太高,又是今年才外调回京的以外,其余倒是还不差,却没想到如此没有礼貌。她的丫头小声禀报着,就是不想把事情给闹开,她倒好,把偷听到的东西就这么嚷嚷出来了。 其他人自然也都想多了,原本带着厌恶看着阮芝盈的目光顿时分了一半给刘溪泉。 要不是一直看着别人吃饭,那肯定就是在刚刚进来的那个丫头禀报时偷听的了,前者她们基本上觉得不太可能,若后者的话……表示对方不懂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规矩,思及此,几个闺秀已经默默地离开了刘溪泉一点距离。 笨人不可怕,怕的是明明愚蠢还自以为聪明,谁知道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会挖了个坑给自己跳,还拖旁人一起跳。 刘溪泉没想到自己的意图这么快就被人看出来,只能说在这些才丁点大就开始玩心机的贵女面前,她那一点点城府实在不怎么够瞧,一下子就让人给看得透透的。 她贝齿轻咬,自然不会把罪责归咎于其他人身上,而是把罪魁祸首锁定为一脸淡然的阮芝盈。 如果不是她多嘴问了那一句,其他的人包含长公主怎么会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一想到这里,她看向阮芝盈的目光就带着明显的恶意了,尤其是对着她那隆起的肚月复,一句没怎么过脑子的话就月兑口而出,“阮娘子看来不只能多食,就是那肚月复也和他人格外不同,吃的东西全都堵在了肠胃处,可不怎么好看呢!” 一时之间,整个花厅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似乎都让这句言论给震慑住了。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绝大多数的闺秀都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离刘家姑娘远远的,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也不知道这人是真蠢还是假蠢,刚刚长公主介绍的时候只介绍是阮娘子,却不说和易穆德的关系,想来就是不想多加琢磨。 有些人早就知道易穆德是带着一个女子回京的,但是并不把那女子放在眼里,毕竟谁的婚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女子没得到长公主的同意,可见得也不是什么矜贵的身分,至于阮娘子的肚子?长公主既然没提,她们也就当没看见。 问题是谁都能够看出来那阮娘子是身怀六甲,刘溪泉却硬要说人家是吃撑了才会如此,摆明就是要藉着这个由头给人难看,还是当着长公主这东道主的面让人下不了台,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也只有她这样的蠢人才会用。 于是乎,坐在她旁边的人又离她远了点。 阮芝盈倒没把她这种挑衅放在心上,因为就她看来,这个姑娘应该有点傻,居然连人有了身子还是吃撑了都分不出来。 可她不计较不在乎,坐在她身边的易穆德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刘溪泉。 他的女人可不是任何人可以羞辱的! 他冷着一张脸,直接走到了刘溪泉的眼前,抬脚一踹,她桌前的东西就整个翻倒,上头的残羹汤水瞬间如飞花般落在她身上。 正好今日还上了一道海菜羹物,一缕缕的黑丝就这么落在刘溪泉的衣裳上,看起来就像一条条的黑虫在裙摆上扭动。 刘溪泉整个人都愣住了,看着易穆德的眼神全是惊恐,她想尖叫,可声音才出口,就连她原本坐着的小凳子也被他踢翻了。 宛心玉瞧着实在闹得不像样,忍不住出声喝道:“行了!刘姑娘不过就是一时失言,你又何必这样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易穆德看着自个儿娘亲,浅淡一笑,口气略平淡地反问了回去,“我就是斤斤计较又如何?” 反正他行事嚣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刚刚不过是懒得理会她们,可今日竟然有人胆敢直接在他面前给他的女人难看,那么他也不会给那个人留下情面。 在场的其他闺秀一个个脸色发白,即使碍着礼教不敢惊声尖叫,身子却都不由自主地想往后躲。 罢刚看着春心乍动的俊秀容颜,此刻却像是地狱罗刹一般,骇人得很,不少人也猛然想起,为何他明明无论身分还是才干都是上上之选,却还是有那些让人止步的流言传出来。 传说,每个想一步登天、自荐枕席的丫头,都让他给剃了头发,剥了衣裳扔到大街上。 传说,他对毫无好感,就是见到绝代佳人摔在他的面前,他也能目不斜视的走过去,半点怜悯之心都没有。 那些传言在这些闺秀的脑海里曾经都只是传言,但如今见到他半点不给刘溪泉脸面的举动,甚至连哭都不允许的冷酷,就足够让她们一个个把他列进生人勿近的名单中了。 这样的男人说出手就出手,就是对着女子也不留情面,让她们如何不害怕?谁知道这喜怒无常的脾气下一刻会不会就冲着自己来? 宛心玉看着座位上的姑娘们脸上那惶惶不安的神情,心底又是恼又是气,知道今日办这个晚宴的目的完全被破坏了,而且不只没达到让那个村姑自惭形秽的效果,反而还衬得她特别有大将之风,不管是其他人的挑衅或者是暗指讽刺都能平静以对。 一想到那村姑,宛心玉下意识地往她的方向看过去,等一看清阮芝盈正在做什么后,她差点又被气得倒仰。 这一切的混乱几乎可以说都是因她而起,她儿子站在前头,又是扰乱又是放狠话的,可她倒好,还拿着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东西,活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的饿死鬼! “够了!”宛心玉只觉得当初怎么会生了这样一个混世魔王,真的是生来折磨她的。 明明她和驸马就不是这样嚣张混帐的性子,可不知怎么的,他却是打小就无法无天,偏偏又生得一副好容貌,若是不特别招惹别人,倒是没几个人看得出他隐藏起来的恶劣脾性。 在去西南之前,也是因为他把上门挑衅的几个将军之子全都给揍得送进医馆里,那几家联合上奏参他跋扈嚣张,种种罪行一条又一条,皇上想保他,又怕让人说置国法于不顾,正巧西南山匪严重的奏折送到御前,这才让他赶紧连夜出京,就是想躲躲风头。 结果现下可好,还以为这浑小子成亲之后能够有所长进,却没想到还是一样的桀惊不驯,一旦惹得他不高兴,就要让其他人翻倍的不高兴。 “你……你就不说说他?”宛心玉没指名道姓,可谁都知道她说的是谁,只有被指名的那个人还慢吞吞地吃着最后的点心。 倒不是她不饿了,只不过没饭可吃,就开始吃点点心填肚子而已。 唉,这京城里的点心感觉不怎么实惠啊,看起来是挺漂亮,粉粉女敕女敕捏得跟朵花儿一样,可是捏得漂一晃有什么用,塞进嘴里一口就没了,除了一点花香和甜味,也没吃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哪像他们西南镇上的包子,一个包子几乎有她两个拳头那么大,虽说没什么肉馅,可是松软的包子皮一咬而下时,那浓香的肉汁也跟着在嘴里散开,光想就让人食指大动,肚子感觉又饿了几分。 她怀念了下故乡的包子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前头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跟刚刚那些带着鄙视和恶意的眼神不同,现在看起来大多是有些害怕,只有上头的长公主眼里像是要喷出火一般。 “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宛心玉还是第一次让人忽视成这样,声音冷得像要掉冰渣。 阮芝盈是真的没听见,她有些茫然的回望着她,不知道从一开始就特意忽视她的长公主怎么突然又想找她了。 宛心玉忍着不让自己失了最后的一点形象,她咬着牙,示意阮芝盈看向闹得不像样的易穆德。 “你就没什么话要说的?身为主人家,这样不是……” “啊!原来是在说刚刚那个问我肚子胀是不是吃多了的姑娘啊!”阮芝盈看了一眼眼前的混乱,没去指责易穆德刚刚粗鲁的举动,而是再次把刘溪泉的失言又重提了一次。 易穆德轻笑了声,嘲讽地看着自个儿的亲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怎么,难道我认错人了?”阮芝盈眨了眨眼。 宛心玉这时候也想明白了,她儿子就是故意的,今日这宴,看起来是她设计的一场局,可实际上,他带着阮芝盈过来吃吃喝喝,最后就等着闹上这一场,到时她不只丢了面子,就连里子也丢了个干干净净。 她重重的吐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淡淡地看着其他已经被吓得不敢多说话的闺秀们。 “红禅,替我送送姑娘们,然后从库房里取了那十二花季的簪子给她们压压惊,别让人说咱们不懂礼数。” 红禅应是,对着受到惊吓的闺秀福了一福,便领着人走了出去。 至于那被吓得不轻又满身狼狈的刘姑娘自然也是一起请出去的,只是她还细心地又请了两个小丫头搀着她,先到后头去梳洗一番后,再安排了人手送她回去。 第8章(2) 等客人都离开了,宛心玉也懒得再伪装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姑娘就是个一根筋的,任何心机手段在她面前都没用,因为她就没参透各种弦外之音的天赋,所以她也懒得拐弯抹角的说话了,直接挑明了她的想法。 “听好了,你们的婚事我不同意,穆德,你若要娶这样的姑娘当我的媳妇,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易穆德见他娘都把话给挑明了,也不废话,“那我也说白了,其他的女人我都瞧不上,我这一辈子就只认准了她。” 母子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伺候的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这不是他们第一回有这样的争执,可是这一次,不管是谁,都不打算做让步的那一个。 宛心玉知道他的执拗就某一种意义来说几乎是跟她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她也有着她的坚持,谁也不能逼她去接受这样一个女子踏进长公主府,还成为这栋屋子未来的主母。 阮芝盈进入长公主府的第一天,就见证了她的到来有多么的不受欢迎,这一夜,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辗转反侧的滋味。 有时候,阮芝盈只是有点一根筋,却不是真傻,他人对她是不是真心的,若她细细体会,还是能够分辨得出来。 可或许她心里仍期待着她和易穆德的婚事能够受到所有人的祝福,就跟在阮家村时一样,那时候他就是个普通男人,偶尔陪着她回娘家,男人们说说笑笑,女人们则是料理出一桌的菜,虽然没有好酒好菜,可是那简单的菜色里头却全是所有人对于他们的热情。 易穆德见她从晚宴回来后就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忍不住心疼地劝着,“我娘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其实这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今日他娶的人只要不是母亲认为能够给他带来好处的,那么她就不会满意。 这样简单的理由他却不能直接说出来,他宁愿她不知道,也不愿说出口让两个人都受伤。 可阮芝盈总是在不该精明的时候精明,他虽然没有明说,可是今日当长公主一一介绍那些闺秀的时候,若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她就发现长公主总是会对那些闺秀的家境背景多提个两句,例如这是某某侍郎的嫡女,或者这是哪位将军的独女等等。 那时候只是觉得奇怪,但后来仔细想想,其实这不过就是嫌弃她出身普通,不管是什么将军还是侍郎,那都是离她太过遥远的世界。 她眼里有点茫然和挣扎,如果……如果他不是长公主的儿子,就只是那个简简单单的小秀才该有多好? 那么,是不是今天他母亲对她就没有那么多的嫌弃和敌意?是不是她也能够光明正大地被介绍成是他的妻子,而不是只得到简单的一句“阮娘子”? 她从床上坐起身,大大的肚子顶得她不怎么舒服,但是比起身子的不舒服,心里头的疼更是难以释怀。 易穆德也跟着她一起坐起身,从后头搂住了她,手轻抚着她的肚子,沉默不语。 饼了许久,阮芝盈才有些迟疑地问着,“我说……要是我真的不受你娘的喜欢,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戏文上总是有个美好的结局,可是现实毕竟没有戏文所写的那般美满,只要三言两语就能跨过身分的隔阂、家世的差距。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要真是那样的话,那我陪着你回西南,回阮家村,就像以前一样。” 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秀才,而不是长公主的独子,他们住在只有两进的宅子里,日子过得很简单,没有那么多人服侍,可是也少了许多的麻烦和烦恼,惬意无比。 阮芝盈感觉得到他下这个决心有多么困难,她如果真的要求他这么做了,到时他放弃的不只是他的家乡、他的家人,还有这天下大多数的人都无法得到的荣华富贵。 “为了我,值得吗?”她忍不住月兑口问了出来。 易穆德轻抚着她圆滚滚的肚子,有那么一瞬间,也觉得自己刚刚说出的话会不会太过冲动草率了。 可是一想到如果真的按照了娘的想法,不管是让她为妾或者是外室,甚至是远远的再也无法见面相比,放弃一切远走西南,反而变得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 以为会失去她的经验一次就够了,他一点也不想要重温那个时候的惊慌害怕,那种心痛得无法言喻的感觉,他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轻贴着她的颈项,感受着脉搏的稳定跳动,轻嗅着她身上的体香,易穆德心里满是平静,他低沉的嗓音有些压抑,可还是没有任何的犹豫,“为你,我不悔。” 如果在许多年前,有人说他会因为见了一个女子一眼就眷恋不忘,见了第二眼就从此动情,那么他一定会大肆嘲笑那人的天真与荒诞。 不过就是一眼,就那么一眼,怎么能够心心念念? 但当他遇到阮芝盈,他就懂了,仅仅只是眼神瞬间的交会,却也像是早在三生石前订下了缘分,在心里镌刻下对方。 别人如何他不知,但是已经牵住的手,他怎么也不可能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而松了手。 至于娘……娘的心思他明白,皇帝的猜测和宠爱,还有那些皇子们的争斗他也不是不清楚,只是揣着糊涂当不知而已。 今日他娶平头百姓,娘亲不高兴,可他要真顺了娘的意思,与高门大户之女定了亲,那就该当今圣上不高兴了。 阮芝盈抿唇,沉默不语,眼眶却在暗夜中微微的红了。 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些日子的富贵,她肯定不知道他放弃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 毕竟对她来说,有吃不完的粮食,甚至还能够常常有新衣裳穿,那就是最好的日子了,至于那些皇亲贵胄所过的日子她根本连想都不敢想,自然也不知道其中的差距。 可这一路行来,无论是在码头还是驿馆,看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小吏们一个个低声下气地站在边上,一些县令甚至知州等等的拜帖几乎就没有断过。 “富贵”两个字,不只是表现在吃穿用度上,而是无所不在的。 阮芝盈想起了离开西南前,大伯娘特意找她说的话—— 至亲至疏夫妻,最近的是夫妻,最远的也是夫妻。他今日待你好十分,你也不能当作是理所当然的,而是要想想自己能不能还上这十分,甚至是给上十二分,不是让你一味的委曲求全,是要互相付出,这情分才能长久。 大伯娘语重心长的一席话,大约是早就已经猜到了如今的场面了吧? 平头百姓娶媳嫁女都还有挑剔比较的时候,大伯和大伯娘他们自然不信皇家能够没有任何芥蒂,接纳她这样一个普通的媳妇儿。 那时候不明白的话,现在终于明白了,让她的心酸酸涩涩的,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抱着她的男人。 她的夫君是多么好的一个人,为了她,连这样泼天的富贵都舍了。 她自个儿吃得差些无妨,毕竟再差也不过就是那样,可他这样出身的人,要是真跟着她回了西南,过起普通百姓的日子,那可怎么舍得? 一心疼起自家夫君,阮芝盈忍不住又想,这些日子以来,自个儿因为有孕所以变得特别的爱哭桥气,他都处处忍让,就是今日晚宴上,他还自毁形象去威胁对她出言不逊的姑娘,如今又许诺若是长公主坚决不肯承认两人的婚事,便打算要跟着她一起回西南去。 现在想想,他为她做了这么多,那她又能够为他做些什么? 她的性子本来就不弱,要真是这般柔弱的话,早在那年撞上山匪的时候就已经没了小命,哪里还有现在这种种纠结心绪。 其实不过就是让人疼着宠着,结果反而把自己的性子给养娇了。 阮芝盈顿悟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变得软弱的原因,眼眶即使还有些红,但眼神却不再带着惶然,而是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 长公主又如何?皇亲国戚又如何?她夫君就是喜欢她,就是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为了他这般心意,她被刁难又如何?就是不肯承认她又如何?那戏文里不也还说过孝感动天的故事吗? 她相信只要她表现出她的诚意,就算不能感动天地,感动一个看起来有点严肃又重规矩的婆母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一长串的想法在脑海里跑过,其实也没花多少时间,她反握住他的手,认真又严肃的说着,“夫君对我不离不弃,这一片心意我自然是明白的,可是咱们是夫妻,这共同的艰苦自然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扛!所以放心吧,我明儿个开始就上婆母那儿好生伺候着,日子久了,肯定会让她承认咱们的婚事的。” 她说得信心满满,可是易穆德却没有她那么有自信,先是一个错愕,然后苦笑着摇头,“你不懂我娘那性子,她要是下定了决心,哪里是轻易能够更改的?” “放心吧,我懂得,不管她打我骂我,我肯定都能够承受的!再说了,我跟大伯娘问过,该怎么伺侯婆母我还是清楚的,你就放宽心吧!” 听着她许久不见充满朝气的嗓音,他也知道这时候就算继续泼她冷水她也不会轻易更改主意,想了想,他娘亲虽然性子不好,可怎么也不像外头那些个喜怒无常的女子,轻易动用私刑或者是刻意折磨人的,她们两人待在一起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叹了口气,他答应了,只是还是忍不住叮嘱着,“我娘说什么都别在意,如今肚子这么大,你自己也悠着点。” “放心,我自然明白现在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响亮的两声差点没让易穆德吓出一身冷汗。 他的小媳妇儿情绪多愁善感的时候他愁,可当她元气满满的想要挑战他的娘亲时,他更是愁上加愁啊…… 易穆德忽然发现,他都不知道是该担心她还是担心他娘亲了。 第9章(1) 易穆德的担心不无道理,只是他还是低估了他的小媳妇儿能够闹出的动静到底有多大。 第一日他送她到娘的院子后,就让她给赶走了,说是女人家的事,她自己就能够处理。 结果等他大中午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母亲心如死灰的表情。 他转头看着阮芝盈,只见她一脸无辜地望着他,然后从后头捧出一枝有些萎靡的花朵。 他眼角一抽,认出了那是母亲花了重金得来的牡丹——绿夭,偌大的花瓣层层叠叠的,绿中带着白边,白中又带着粉绿的颜色,最深处的花萼还带着一抹淡淡的墨色,而名花难得也难养,就算都已经请了人专门来养,可这花一年也只开一回,甚至一回也只有一两个花苞而已。 先不提这花的难得,他比较想知道的是为何这朵花会在他媳妇儿的手上? 他印象中这朵花他娘亲看着矜贵,平日心情好了就会让人从花房抱出来欣赏,平日闲杂人等别说是动手了,就是连见都不一定见得着的。 阮芝盈还没来得及说话,宛心玉已经怒气腾腾的看了过来。 “她居然把我的绿夭给折了,就这样给折了!” 宛心玉万万没想到,昨晚闹了那一场,阮芝盈居然一大早就过来,说是要伺候她梳头洗脸。 本来想晾着不理会,可后来想干脆让阮芝盈见识见识她和名媛贵女之间的差异,也就让她在边上站着。 可就在她即将把头给梳好的时候,她却突然笑着站了过来,说刚刚见到了一朵又香又漂亮的花儿,跟她很配,要帮她簪在头上。 她还想着就这乡下姑娘,哪能懂得什么叫做香,什么叫做好看的花,本想让她直接拿去扔了,谁知道一转头就瞧见她昨日一早还看过的绿夭就这么被她给掐在手里。 宛心玉犹如天霹雳,觉得若不是有自小学的规矩给束着,只怕当下气得连铜镜都能砸破了。 她是恨不得把人给直接赶出去,可就是不看在阮芝盈肚子里她孙儿的面子上,就是看在她亲儿子的牛性子,她也得把人给留在府里不可。 宛心玉实在是又怒又气,胸口都气得发疼了,她活到这把年纪,没有这么不顺心过,只是花都已经折了,她也不能如何,看见易穆德回来了,赶紧让他把人给领走,要不只怕她会给阮芝盈气出个好歹来。 可惜宛心玉不知道的是,这样热闹的日子,接下来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阮芝盈虽然第一日拍错了马屁,但是她既然下定了决心要讨长公主欢心,那就没有退却的想法。 第二日她越战越勇的继续前往宛心玉的院子,也不自作主张跑去摘花了,而是安安分分地站在一边,打算伺候自家婆母吃饭。 就算已经隔了一个晚上,宛心玉看着她时脸色还是又黑了一层,心里头的怒气就没个消散的时候,见她自己要站在边上,她也懒得理会,可是让她伺候是不可能的,谁知道她又会闹出什么么蛾子来。 可是她真的太低估阮芝盈的本事,以至于这顿饭才刚吃了几口,她马上就吃不下去了。 原因无他,宛心玉起得早,早膳也吃得早,而阮芝盈为了赶来伺候,早早的就过来了,自然也没来得及用早膳。 她本来就比旁人吃得多,有了孩子以后,那饭量更是一天天见长,不说别的,以前的饭量现在也只是让她有个七、八分饱而已。 宛心玉吃饭自然是尊崇食不言的规矩的,就是一边帮忙布菜的丫头也是安安静静的不发出任何声响。 在这么安静的情况下,那响彻耳边的月复鸣声自然就显得异常响亮了。 宛心玉不用想都知道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她只觉得额头上青筋跳个不停,嘴里的饭也都没了滋味。 偏偏那个肚子饿得震天响的人好像没发觉那声音是她发出来的,就这么噙着微笑站在一旁。 宛心玉忍了又忍,最后咬着牙道:“来人,再添一份碗筷。” 阮芝盈浅浅的笑了笑,“婆母,不用了,您吃完饭我再用膳就行。” “这婆母两个字还不是你能叫的,再说了,给你一副碗筷也不是因为我瞧得起你,不过就是看在你肚子里的孩子分上罢了。” 阮芝盈自然不会自作多情,接过了丫头送上来的碗筷,看似优雅的落了坐,紧接着,就让人看见了她宛如秋风扫落叶般的进食速度。 一大桌子的菜,她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吃得干干净净不说,还眼巴巴的望着宛心玉问:“婆母,这早膳会不会太少了些?以后让人多准备点吧,要不我怕您没吃饱。” 宛心玉已经无言了,这一桌子的东西,往常她若是用完后,东西还能让三、四个丫头跟着吃,结果她一个人全给吃干净了,她居然还嫌少? 她觉得自己真的无法明白自己儿子的审美,就凭这种粗鲁的性子,比猪还能吃的女子,到底有哪里好? 她花了一整日的时间也想不明白这个答案,可在见到易穆德晚上过来领她回去的时候,她却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的儿子她自己清楚,对着人就算是笑,那眼底也带着淡淡的疏离,有时候她会想,他的冷漠跟她还真有几分像,甚至更像是一个合格的皇家人。 可是当他朝着那村姑走来的时候,眼里的柔情却是无可掩饰的,就像是看着唯一的珍宝。 宛心玉看到了他的眼神后,就知道她即使帮他选一百门亲事,他也不会乖乖听从她的话,不禁叹了口气。她本来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毕竟若真用了,那他们母子二人的感情会就此出现裂痕,可是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这一夜,她彻夜未眠,直到旭阳升起时,她脸色冷然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唤了人替自己更衣,然后淡淡吩咐下去。 “来人!我要入宫面见皇上。” 既然一般的法子不能用,那么就也只能动用最后的手段了。 宁远长公主入宫的消息不是什么大事,可如果是为了要请皇帝赐婚,那可就是个大消息了。 天启帝也不知道这消息到底是怎么流出去的,他明明吩咐过周围的人不能外传……当时他表示要慎重考虑,让长姊先回去,他的确不想让外甥娶一个有力的妻子,但是长姊都已经亲自入宫向他提了要求,他若不答应倒显得他不能容人,因此最后还是决定答应长姊的要求。 只是……唉,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此等大事,现在他就是想答应也得犹豫再三了。 宛心玉自然知道上回自己的要求天启帝没有答应的原因为何,所以隔了几天她再次进宫,想要恳请皇上同意她的请求,没想到却看见易穆德也在御书房里头。 “皇上,这是……” 天启帝摇摇头,看向易穆德,这个他既疼爱也警戒的亲外甥。 如果这个孩子是他的亲儿子,那么或许今日他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苦恼了。 “长姊,今日就是你不来,我也打算请你入宫一趟的。”天启帝挥去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直接把缘由给说了。 就在宛心玉第一次入宫请旨赐婚后,西夏派了使者前来,一是商谈岁贡之事,二是请求联姻。 西夏这些年虽然消停了不少,但以前可是让天启帝最头疼的,西夏民族不擅农事,常常年景不好,结果就是在两国边关不断发起战事。 后来还是易穆德主动请命领兵攻打,直把人逼退了上百里,这才总算让西夏安守两国国境边界,不再无端闹事。 今年西夏同时提了岁贡和联姻之事,且联姻方面还提了一个条件,说因为西夏环境艰苦,所以想要测试大满朝的人是否有卓越的武力,尤其是女子,以免嫁到西夏之后身体太过孱弱,无法担起两国友好的责任。 要比武,在大满朝的男儿之中寻个勇武之人自然不是问题,可若是连女子都要寻出一人,却是千难万难。 天启帝心里明白西夏国同时提出这两件事情的原因,就在于这岁贡的多寡上,若是他们大满朝请不出足够勇武的女子,那么西夏使者正好可以以此作为减少岁贡的筹码。 他倒是想用大满朝女子大多文弱这点作为拒绝理由,可是西夏使者这次来比试的人之中偏偏就有个西夏公主,她当场秀了一场剑法,让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只是应下后他又觉得不对,派了暗卫去悄悄打探,这才知道这回西夏人可是下了大功夫,不只那西夏公主功夫不俗,就是特意请来的勇士也是身怀巨力,且功夫卓越的能者。 重点是,若以那人的功夫来看,目前京里能够与之对抗的,也只有易穆德一人了。 这就是天启帝烦恼的地方,长姊要求他赐婚,可这婚事肯定不会让易穆德满意,但西夏这件事情说不得还得让他出马,若是让他不高兴了,只怕到时候他会闹出事情来。 原本只是家务事,但如今还扯上了国事,他干脆就把这对母子一起找来,想想该怎么解决吧。 “难道就只有这臭小子有能耐?”宛心玉很想说她不信,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皇上,她要是不信,岂不是打了皇上的脸? 易穆德这几日放着自个儿的小媳妇儿在府里闹着,一边也是在寻个机会,让两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得到承认,只是没料到他想的法子都还没用上,这西夏国就帮了他一把。 他看着天启帝,微微一笑,“皇上,这事情我接了,我的要求也是赐婚,若是我真的能够赢了那西夏使者,就请你下一道旨,让我和我媳妇儿的亲事能够过了明路,以免我娘总烦恼着我娶不到媳妇儿。” 闻言,宛心玉知道自己拦不了这件事情,可是很快的,她找到了可以作文章的地方,“皇上,那我也提个意见,那西夏使者不是说要一男一女吗?何不就让他自个儿寻的媳妇儿上场去,这夫妻本是一体,圣旨哪里是这么好求的,总是要双方都有付出,穆德你说是不是?” 她嘴角含笑,淡淡地看着儿子,本以为会看见他发怒的样子,结果他只是皱了下眉,却没说什么。 宛心玉有些奇怪,隐隐觉得似乎哪里不大对劲,可话已经说出口,她自然不好再更改。 天启帝也同样疑惑的看着没什么动静的易穆德,总觉得他平静的不太正常,他知道他的新妇有些身手,可她所杀的毕竟只是一般山匪,那西夏公主可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加上如今她身怀六甲,据说还是双生子,他就没有什么想说的?还是心里有其他什么打算? 易穆德自然知道他们的疑惑,他想了想,依目前看来,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机会了,反正媳妇儿的能力他比别人更清楚。 那西夏公主除非有他这等武力,才有可能制得了她,而西夏若连一个公主都能有他这力气和功夫,前几年就不会让他打退到一百多里外了。 他想了想,顶多卑鄙一点,到时候提早给那些西夏人下点药什么的,总之,不管怎么样,这场比试对他们都有好处,加上可以做手脚的地方有很多,不答应下来才是傻子。 “可以。”易穆德点点头。 宛心玉狐疑的问:“真的答应了?可别到时候上场的是别人,那么今日之约可就不算数了。” 易穆德信心满满的点了点头,“到时绝对是我媳妇儿亲自上场。” 他们夫妻出马,哪里能够有不成功的道理?顶多……到时候他出马把西夏所有人都给揍上一顿,然后带着媳妇儿跟孩子一起回了西南,等过几年风声过了之后再回来就成。他无赖的想。 这样的念头也不过就是一闪而逝,毕竟他完全没有自己或者是自己媳妇儿会输的可能。 这几日,京里头最热闹的问候语不是吃饱了没有?而是全都换成了:你听说了没,那宁远长公主的儿子媳妇儿要跟西夏来的使者比武…… 几个有幸见过西夏公主的,更是绘声绘影的描述着,“唉唷!你们是没瞧见,那西夏国的公主虽说是个女的,可是长得人高马大,比我还魁梧呢。”说话的是一个几乎有六尺高的汉子。 此话一出,所有人看着他的身材,忍不住发出惊叹—— “天啊!那不就跟个男人差不多了?” “可不是!我听我媳妇儿的娘家的外嫁的姑女乃女乃的妹子说了,她是在长公主府里伺候的,也见过长公主家的媳妇儿是什么模样,那身子挺瘦小的,听说还怀了孩子,结果人也没怎么胖,就那颗肚子大,有时候走起路来,边上的人都得提着心呢,就怕一个不好,那肚子自个儿掉了下来。” 后头那一句自然是玩笑话,可是前头形容长公主媳妇儿的身形,大伙儿还是相信的,至于明明没办过亲事,却突然多了一个媳妇儿这件事,京里的人倒是半点也不觉得奇怪。 盎贵人家谁没有一点事,没办亲事?那就是外头的女人呗!至于小老百姓也不管,反正都是夫人女乃女乃,统一称呼就得了。 就在京里所有人的引颈期盼下,与西夏的比武就在京郊的围猎场里盛大的展开了。 这热闹不只是京中百姓爱看,就是朝廷的官员也都等着看呢,尤其是之前长公主府举办的那一场晚宴,被宴请的闺秀们一个个都被吓得不轻,但是在恐惧之后,她们又很想知道到底是怎样一个奇女子,能够把这样狂傲不羁的男人给化成绕指柔。 这样的结果就是,本来比试的地方并没有太多座位,可因为想来现场看的人数越来越多,负责的官员不得不连忙上报天启帝,最后干脆大手一挥,直接改到围猎场举办。 比武当日,几乎全京城的官员家眷都往围猎场移动,甚至许多人即使知道自己没法子进去里头,也想要挤在外头最近的地方,等着看是不是有第一手的消息可以回去炫耀。 而天启帝则是前晚就到了,带着许多内阁大臣,早早的讨论起赢了该如何说法,输了又该如何说法。 当天启帝到了比武的场地时,那齐声的高呼让他差点以为自己是新帝登基的时候了。 围猎场内人山人海,前头的都快要瞧不见后头的人了,整个场地除了天启帝的方向是空的,其他地方全塞得满满的,几乎没有空的位子出现。 天启帝虽然惊讶,但毕竟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对此也不过一笑置之,让人去请西夏使团还有易穆德等人过来。 第9章(2) 所有人就等着这个时候呢,那西夏使团一进场地的时候,周遭就不断有人发出惊呼声—— “还真的是啊!那西夏公主实在是挺壮的,而且瞧着那拿剑的架势,可不像普通的花拳绣腿。” “这下可好,光西夏公主这场怎么也不可能输吧,毕竟咱们大满朝的女子都是三从四德养起来的好闺女,就算长公主的媳妇儿是乡下地方出身的,顶多也就是干点农活,拿锄头的能够跟人家拿刀剑的相比吗?” 一连串的议论声,就是天启帝多少也都听见了几句,可事到如今哪里还有可能改换人手呢?就是他愿意,坐在他边上的长姊也不可能答应的。 紧接着从另外一边出来的就是易穆德夫妻俩了,易穆德的形象早已深植人心,那在京里头是有名的,又有着赫赫战功,当年西夏之战,还有最近的西南剿匪,哪个不是功勋彪炳,虽然看起来没有西夏勇士那般壮硕,但是所有人还是给予了热烈的欢呼。 可接着大家都停下了手,因为就只有他一个人走出来,后头再也没有别人,所有人包括天启帝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是怎么搞的?怎么只有你一个?那姑娘呢?”天启帝问道。 “该不会是怕输,所以不来了?那你可得记着,咱们的约定就算是你输了,等着我请皇上给你重新挑上一门好亲事吧!”宛心玉脸上不无得意。 易穆德摇摇头,“不是,是她又饿了,所以我让她在后头把饭给吃完再出来。” 天启帝虽然不怎么信这话,毕竟居然有人在这种时候还能够吃个不停,但是他并没有出声反驳,毕竟这时候怀疑对他没有什么好处,如果惹恼易穆德让他不比了,他才该头疼死。 西夏勇士对于易穆德那是害怕中又带着崇拜,崇拜是因为尊敬强者,当初他虽然没有见到易穆德领兵的英姿和在战场上杀敌的样子,但是他将他们打退一百里外是不争的事实。 可西夏公主娜塔莎看易穆德没穿铠甲,身形不过只有他们西夏勇士的一半时,忍不住笑了。 她用西夏语带着些嘲讽地说:“我还以为当初打败我们西夏军的是何等剽悍的男子,没想到月兑了那身铠甲之后,也不过就是如此。” 西夏使者心里也是一喜,当初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们心中的确有点忐忑不安,因为他们对于打退西夏军的人本能有着敬怕,可是又想着当初如果不是大满朝的军队设下一个又一个的圈套,凭着他们剽悍的武力,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因此最后还是提了要求,只是为了有更大的把握,特地加上了要求女子也要参与比武的条件。 天启帝对于西夏语并不精通,娜塔莎又说得很快,所以并没有人对她的话做出反应,只有易穆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用同样字正腔圆的西夏语和汉语各说了一次—— “等等会是我这个不过如此的男人,把你们给打得滚回西夏。” 娜塔莎原本想着除了跟他们接洽的官员以外,周围没有人能够听懂他们的语言,所以才说得那般肆无忌惮,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不但听得懂,还说得一口流利的西夏语,还是极道地的。 她面色一僵,冷哼了声,鄙视的看着他,用不流利的汉语说着,“等等也不知道谁会被打得在地上滚!” 天启帝觉得大约是日头太盛了,才会在这么冷的天,两边都还没开打就已经闹出火气来,他也懒得说什么了,挥了挥手,让人宣布比赛开始。 如果以前有人说易穆德很嚣张,天启帝还没有直观的认识,但这一场比武总算让他明白了,为何每次只要这小子一惹事,外头参他的奏折就会跟雪花一样一本本递进来。 易穆德站上比武场,看着对方的三个勇士,轻蔑的笑了笑,然后勾了勾手,“不用想了,你们就一起上吧,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此话一出,西夏国的人都愤怒了。 娜塔莎是这次使团里头地位最高的人,她本来就是爆脾气,刚刚跟易穆德几句对话就已经被点起了怒火,现在又被那轻蔑的语气一激,哪里还肯罢休,冷笑着真让自己身边的三大勇士都上去。 “去!让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鸡仔瞧瞧,不是打败了西夏的军队,就以为可以战胜所有西夏的勇者!” 易穆德穿着一身新作的青衫,看起来就跟普通文人没什么两样,身材瘦长,一张脸白皙俊秀,只有一双丹凤眼里冷冷的寒光让人觉得有点吓人,像是随时能够扑上去咬住人咽喉的豹子。 所有观众包括天启帝和宛心玉也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中的动静,三个西夏勇士形成三角包围,彼此对望了下,接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他的上中下三路攻去。 三个人的身材壮硕,又已形成包围之势,边上许多武将见状都忍不住摇头,想着年轻人果然还是太冲动了,一次招惹了三个,以这态势,绝对无法完全闪过,非得挨个一两下。 若换成其他人确实会很吃力,只不过他们全都低估了易穆德的能耐。 为了这场比赛,他可是打算拿出十成十的功夫,根本就不打算藏拙,只见他脚步左右略微移动,闪过了第一人的攻势,然后一个踢腿,在后头准备攻击的第三人瞬间就飞了出去,在那人还没落地之前,他已经一拳打向了第二个人的脸面,最后他一个回身,手臂如鞭般先是肘击了第一个人的胸膛,紧接着又是一拳,那人就顺着飞了出去。 说来感觉很久,但是也不过就瞬息间的变化而已,在所有人都还没看个清楚明白的时候,三个看起来高大壮硕的西夏勇士就已经全都倒在了地上,其中两个还飞得挺远,让人差点以为这两人是纸糊的,要不然怎么会才几拳几脚就能够飞得那么远。 娜塔莎才刚摆好看戏的姿势,没想到嘴角的弧度才拉到了一半,就看到他们西夏最引以为豪的三个勇士就像是废人一般躺在了地上。 “这就是西夏的勇士?” “不是说有什么千斤之力吗?” 旁观的人纷纷交头接耳,有些人语气还隐隐有些不以为然。 天启帝也很想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但为了皇上的尊严,他只是看似平淡的坐在那儿不发一语,只是心里头很想问问当初被他派去探查的暗卫,这就是他所说功夫过人的西夏勇士? 不管所有人心里怎么想,但是易穆德赢得漂亮却是不争的事实,他轻蔑的看了那三人一眼,回到了天启帝的面前。 娜塔莎咬着牙看着被搀扶下来的三位勇士,前两个还好,但是最后一个因为被打了两次,伤得最重,几乎不能行走。 场边的观众这时候也欢呼了起来,虽然这么快就结束一场比试,但可以说是狠狠的打了西夏人的脸,大满朝的官员们觉得与有荣焉,就连不少官员家眷都忍不住斑呼出声。 到了这时候,娜塔莎也知道这次出使的计画是成是败就看自己这一场了,她冷着声音对天启帝道:“这胜负得有两场,还请大满朝的贵女出场。” 天启帝转头看着易穆德,就怕他说下一场他要代替妻子上场,这样可就是他们大满朝不守约定了。 谁知道易穆德只是点点头,往来时他们的帐棚走去,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牵着肚子又大上一圈的阮芝盈走了出来。 罢刚还骚动的像是闹市的场子瞬间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易穆德身边的阮芝盈,好半晌后,才有人弱弱的问上了一句——“这难道不是在开玩笑?” 阮芝盈比起娜塔莎还差了一个头,看起来白净纤弱,那个肚子看起来就像是假的一样,大得不像话,几乎要拦住了她的脚步。 就连天启帝都是第一次看见阮芝盈,眉头不禁一挑,觉得当初那封密信里头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这样的女子能够拎着大砍刀,连取两个山匪的人头? 易穆德可不管其他人怎么看,他温柔的搀着媳妇儿,眼神温柔得不像话,跟刚刚的冷酷差了不只十万八千里。 “怎么样,还行吗?还是换把轻一点的刀子?” 阮芝盈柔柔的回着,“不用了,这把刀子我已经使习惯了,用别的反而不顺手了。” 先前易穆德已经让她在家里试过了,确定没问题,所以很放心的将她牵到了比武场上,然后才把一直背在身上的大木盒给取下来,从里头拿出一把大得惊人的大砍刀。 娜塔莎一看到那柔弱的中原女子走往比武场,忍不住在心头冷笑。 就这样的身量还想要和她比?难道以为这是在办过家家吗? 她拿着自己的长剑也上了比武场,忌惮地看了看就站在场边的易穆德,故意讽刺的对着阮芝盈说:“怎么,这是你的男人?他该不会叫你站在这儿不动,然后由他拿着刀子把我给打下来吧?” 她说得很大声,场内的人几乎都听清楚了,而这也是所有人心里都抱持着的疑惑。 没瞧着那姑娘也举不起刀子吗?说不得真的只是一个装饰用的花瓶,最后出手的还是易穆德。 看着周围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娜塔莎得意的笑了,她把这话说出来,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易穆德若代替那姑娘上场就是干扰比武,即便是赢了也不光彩,反而会让他们大满朝蒙羞,藉此牵制住易穆德。 只要他不出手,她相信对付对面这个女人肯定就跟砍菜一样简单。 易穆德连眼神都不给半个,只看着自个儿的小媳妇儿,觉得媳妇儿果然是最好的,单纯可爱,比起边上那个跟疯婆子似的女人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阮芝盈微微一笑,在众人眼里那就是柔弱又楚楚可怜,不少人都闭上眼不忍再看,就连当初在晚宴上跟她有过节的刘溪泉,也觉得现在这一幕有点残忍,甚至想着就在边上不打算出手的易穆德无情冷酷得可怕。 可所有人心里的月复诽,在阮芝盈将大砍刀轻轻松松地拿了起来,并且快速的舞了一个刀花之后全部消失,只剩下目瞪口呆的神情。 除了早就知道她战果的天启帝,就连宛心玉也顾不得规矩,微微的张开了嘴,看着那个她原本以为柔弱可欺的乡下姑娘,就这么把一把大砍刀舞得跟双筷子似的流畅。 娜塔莎也僵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那个已经没了笑容的阮芝盈,她突然觉得有些害怕——那就像是被狼群给盯上的感觉,极度危险。 她咬着牙,忍住惧意,等裁判一声令下之后,她娇喝一声往前冲去,一把长剑舞得虎虎生风,几乎全挑着人的死穴下手。 阮芝盈因为肚子大了不方便活动,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先出手,只是眯着眼看着那个西夏公主,待她用飞快的速度攻过来时,她挥起大砍刀挡住了她所有的攻势,然后刀背一转,直接砍向了她的长剑。 一声脆响,所有人就眼睁睁的看着刚刚那把舞得漂亮又俐落的长剑,从中断成了两半。 娜塔莎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长剑,“这……” 阮芝盈发现自己不小心用力过度,把人家的剑给砍断了,很干脆的把大砍刀给扔到一边去,“没武器也行,我们空手打。” 宛心玉在座位上听到她这么说,忍不住紧张的骂了一声,“真是乡下来的傻蛋,居然自己把刀给扔了!” 易穆德接过她扔下来的刀,摇了摇头,对着阮芝盈说:“小心些。” 阮芝盈点点头,心里头想着,自己的确是该小心点,最近力气不知怎么的变得更大了,她可别不小心把人给弄死了。 说好了要点到为止的! 没人知道这对夫妻此时心里的想法,倒是都替阮芝盈焦急起来。 怎么能够就这么把刀子给扔了呢?没了刀子,凭她那娇弱还有着身孕的身子,该怎么应付高头大马的西夏公主? 娜塔莎扔了长剑,虽然也觉得她真的很愚蠢,但是敌人的愚蠢恰恰是自己的好处,她也不会矫情的说不。 她摆出了阵势,打算近身肉搏,她快速接近阮芝盈身侧,正打算攻击她的下盘,让她直接摔倒在地好进行压制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身子忽然一轻,脸部在慢了一会儿才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紧接着就是重重的摔在地上的疼痛感席卷了全身。 她愣摆地躺在地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脸还有背都疼得紧,几乎站不起来。 不只她傻住,其他人也都傻住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其实并不快,很多人都看见了,阮芝盈不过是甩了娜塔莎一个巴掌,然后又往她的背后拍了一掌而已。 不过如此,那西夏公主就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场边又是一片静默,直到西夏的使者回过神来,连忙把自家公主给运了下去,又急急地请了大夫跟上,自己又去跟天启帝请罪一番后,这才匆匆离开。 两战都输了,他们还能够说什么? 天启帝哈哈大笑,为了这两场赢得漂亮又干脆的比武,只是笑到一半发现脸色僵硬的长姊,收回了一点笑意。 “长姊,其实这年轻人的婚事也不过就是那样子,以后若是他自己想要纳妾,到时候再……” 天启帝话还没说完,宛心玉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他,“不必了,我可不想成为第一个被媳妇儿一巴掌给拍死的婆婆。” 天启帝差点被这句话给闹得岔了气,好不容易才保持平稳的表情,摇了摇头看着打算离开的宛心玉。 “长姊,那这赐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宛心玉淡淡道,长长吐了口气,“罢了,就如皇上说的,他如果喜欢就随他的意吧。这臭小子找了那样剽悍的儿媳妇,我难道还能够说个不字?” 说完,她领着自己的人往外走去,远远的,她看着那一对毫不在意外人眼光的男女,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 她那桀骜不驯的儿子在那姑娘面前只有无边的温柔,而那个姑娘虽然单纯呆傻,可是眼里只有他一人的专注,却也让人忍不住心生悸动。 忽然间,她想起了许久前她替儿子求的姻缘签,那上头写着—— 三生石上定终生,有缘千里来相会。 这两个人,可不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吗? 她摇了摇头,心中也释然了,虽说还没办法完全接受,可是既然上天要给他们这一个缘分,那她也懒得管了。 只是这先抱了孙儿再办婚事,这大满朝里大约也只有他们家了吧! 尾声 长公主府里,随着屋子里不断传出的申吟,易穆德在外头就跟关在笼子里的猛虎一般,不停地打着转。 他一会儿在门口探探,一会儿又跑到窗口处去瞧,一会儿又是抓着大夫还有里头出来换热水的丫头一句句追问。 宛心玉在旁边看着都烦闷了,“行了!不过就是生孩子,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要我怎么沉得住气,她都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 才一个时辰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宛心玉、在外头等着的太医和几个生产过的婆子都得拚了命才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女子生产花上好几个时辰是正常的,才一个时辰而已,还有得磨呢。”宛心玉看着眼前像是要疯魔的儿子,“就像我当初生你的时候,整整疼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请了老练的产婆硬压着肚子才把你给生出来的。” 原本就已经焦虑得不行的易穆德,半点被宽慰的感觉也没有,他娘说的这一长串话里,他只听见了要疼上一天一夜,脸色乍然一白,看向正端着一杯茶水要喝的太医,扯紧了人家的衣领,紧张的追问着,“真的要疼上一天一夜?那怎么吃得消,就没有更不疼的法子吗!” 一口水才刚含在嘴里就让人拎着衣领抓了起来,老太医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咳了好几声后才狼狈地回答着,“这自古以来,女子生产就没有不疼的。” 要是他能够想出让女子生产不疼的法子,那他现在只怕早已名扬四海了,哪能够让他这样不尊重的拽来拽去,一把老骨头都快被弄散了。 话刚说完,就让易穆德给扔了回去,老太医又重重的咳了几下,心里想着绝对是流年不利,怎么在今天当值昵!要是照着这位少爷的手劲再多来几次,只怕今儿个他得直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易穆德从来没听过媳妇儿这样惨痛的申吟,而那个声音每响一次,就像是在割他的心一般,让他恨不得冲进屋子里以身代之。 宛心玉料到他这性子,早早就防着他呢,调了不少的人手专门守在房门口,就怕他一个冲动,直接把门给踢了就冲进去,妨碍里头的人接生。 易穆德心惊胆战的听着里头的动静,要是没了声音就烦恼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要是喊得大声了点,又猛摇着太医,问这么疼是不是有问题,让一干等在边上的太医全都吓得半死,就怕这个少爷什么时候又发了疯,问那些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这样的循环几乎每隔一盏茶就上演一次,最后还是一个在屋子里的产婆被外头的声音烦得不行,直接冷着脸开门出来吼—— “安静些!这样要产妇怎么用力生孩子!” 好不容易见到产房里头出来一个能主事的,易穆德哪里会这么轻易放过,他瞬间扑到了门口,急切地看着那产婆问着,“怎么了?可顺利?刚刚喊得那么大声,会不会失了力气?” 虽说像这位爷这般紧张的并不多见,但是产婆看在他也是一心关心着妻儿,便耐着性子回答了他的问题。 “到了最后要使劲儿的关头了,我让少夫人好好歇歇,等等要出大力气,至于会不会失了力气……”产婆看了他一眼,想着刚刚被掰断的床架子一角,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放心吧,谁都会没力气,就少夫人是不可能的。” 就那般神力,生完马上就能下床上山打老虎她都信啊! 要知道她接生十几年了,还是头一次见到因为生产的疼痛,就直接拽断了床架子的产妇。 那产婆仔细地回答了易穆德的问题,他终于被安抚住了,不再像刚刚那样慌乱焦躁,只傻傻地站在房门前,听着里头一声又一声地喘气。 “少夫人,加把劲儿!已经瞧见了孩子的头了,加把劲儿!” “啊——”阮芝盈深吸了口气,在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孩子给挤出来的时候,她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叫。 产婆看着手里的孩子,先是确定没问题,赶紧的拍了拍,等孩子哭出了声音就连忙递给一边等着的婆子,然后模了模她的肚子,给已经有点恍神的阮芝盈擦了擦汗,接着又重复着刚刚的对话和动作。 “少夫人,还有一个,憋着气,等我喊使劲儿就出力!来——”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个就顺利多了,或许是那样的疼痛多少还是会麻痹,阮芝盈居然觉得那痛感似乎比第一回轻多了。 产婆确定母子均安,紧接着就是收拾后续,并且把两个孩子都给收拾齐整了,这才开了门,带着松懈后的微笑。 “恭喜长公主,恭喜少爷,少夫人生了……”话还没说完,刚刚一直杵在门口的男人就拨开众人,直接冲进了产房。 “这产房污秽,男子不宜进入……”产婆的话让走过来看孩子的宛心玉给挥手打断了。 “行了,他要进去就进去吧,刚刚他媳妇儿在里头折腾,我们在外头也被他折腾,好不容易他终于能够亲自进去瞧瞧了,咱们也不用做那恶人。” 宛心玉现在更关心的是自个儿的两个小孙子,看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没有一般孩子红通通的外表或者是带着白色的胎脂,两个小家伙白里透红的样子,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乖,你们爹爹不疼你们,祖母疼啊!” 屋子外头一片欢欣,而屋内的阮芝盈早在他冲进来的时候,就睁开了还带着微微血丝的眼看向他。 “你怎么进来了?孩子呢?如何了?” “我不知道。”他单脚跪在床边,疼惜的看着她满脸大汗的狼狈模样,伸出手替她将一缕缕凌乱的发丝给整理好。 阮芝盈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对上他也望过来的眼神,两人的眼中有着满足和幸福,就像是第一回见面时那样。 仅一眼,就让人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他握着她的手,“累了的话闭眼歇一会儿,我就在旁边看着你。” 阮芝盈也是真的累了,在他柔声的安哄之下,她缓缓地闭上了眼,陷入沉睡,在睡梦中,她还勾起了嘴角,说明了她现在有多么的幸福。 易穆德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似乎这样就能够安慰他这几个时辰的担惊受怕。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她还安好就行。 可是这样的话他还是留着等以后再说吧,他们要一起度过许多年的岁月,直到白发苍苍、齿牙动摇时,他再握着她的手,说出这句话……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夫君的谎话:娘子一根筋 夫君的谎话:骗嫁